李敖电子书大全集[34本合集]

李敖

简介

本书是作者六十年治学的一个总结。主要评析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如孙中山，蒋介石、蒋经国、胡适等，剖析他们的是非功过，严肃论证了国是，揭露社会黑幕，针砭社会流俗，坦然地自我独白，将其人生观、爱情观、生命观等赤裸裸地表达出来，谨慎地运用资料，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给人全新的理念，对中国传统文化以猛烈地抨击和精华地吸纳，树立了特立独行的人品和文风。

(共34本)目录：

《北京法源寺》

《上山，上山，爱》

《红色11》

《传统下的独白》

《独白下的传统》

《陈水扁的真面目》

《蒋介石评传》

《李敖的诗》

《李敖对话录》

《李敖回忆录》

《李敖快意恩仇录》

《李敖秘藏日记》

《李敖通电集》

《李敖送电集》

《李敖来电集》

《李敖放电集》

《李敖发电集》

《李敖情书集》

《李敖书信集》

《李敖序跋集》

《李敖演讲集》

《李敖杂文集》

《胡适评传》

《李敖自传与回忆录续集》

《没有窗，哪有窗外？》

《孙中山研究》

《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

《我最难忘的事和人》

《要把金针度与人》

《中国迷信新研》

《李敖语萃》

《中国命研究》

《中国性研究》

《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八十封信》

《李敖大全集》排开来，确有巨著的架势。它的广告词也极富李敖的“傲气”。

对《全集》特色的十则简介，读起来，就好像李敖这个人的自我“大拼图”。

●思想

自来谈思想的，多属学者蛋头，因为是学者，所以可谈思想；因为是蛋头，所

以每谈多错。错在他们既不渊博，又多门户之见，徒知搬弄学术名词自欺欺人，结

果写出来的，多非思想，而是杂碎。读他们的书，如读天书，看起来高高在上，丢

在地下，鬼画符而已。李敖以学贯古今之才、深入浅出之笔谈思想，使你茅塞顿开。

●历史

中国历史受了二人二派的扭曲。二人者，古人洋人；二派者，左派右派。由于

他们扭曲历史、窄化了真相、模糊了真相、远离了真相，变成了四不像的怪物。李

敖是第一流的历史家，他匠心独运、妙手回春，把历史复健整型。该拍案的，拍案

惊奇；该翻案的，掀桌而起。拍翻之间，把古今公案一一解决，真大手笔也。

●自传

李敖是剽悍的黑豹，没死就要留皮。他没有《烈女传》所谓的“豹隐”，也没

有《易经》所说的“豹变”，只有他自己的“豹史”。从皮相看，他是顽童、是英

雄、是善霸、是文化基督山、是社会罗宾汉、是侠骨柔情的大作家兼大坐牢家；但

皮相深处，却有他传奇式的神秘与历程。好奇吗？请看他的自传。

●人物

一般写人物，不是乱捧就是乱骂，非扬即墨，又偏又党，言过其实。李敖则不

如此。李敖写人物，先挖掘出大量人所不知的黑资料，然后加以论定———不管盖

不盖棺。表面上看，也许丑化了这个人物，其实李敖只是根据证据，据笔直书而已。

李敖说他根本无须丑化谁，就如同你无须丑化猪八戒，猪八戒自彰其丑已足，何须

丑化？

●小说

罗素和桑塔耶那都是哲学家，但都做了文学家的事———写小说。梁启超说

“学问成家数”，意思是说本领大的人，可以在他身上数出好几种家来。这么多年

来，你以思想家、历史家来看李敖，你错了，其实成家数来，他更是文学家。奇情

与思想，是文学家的必要条件，具有这种条件的，李敖是惟一的，别人都是假货。

●杂文

用白话写杂文，多推鲁迅。其实鲁迅杂文除了尖刻讽刺，内容相当贫乏，且受

小日本东洋式的坏影响，文体别扭生硬，实不高明。而竟被左右夹捧，正显示海峡

两岸文格的死寂。李敖却别开生面，李敖写下气象万千的白话文，为五百年文格树

立新典范。除非你不懂文章，否则你难逃这种结论。

●随笔

李敖是人类有史以来著作被查禁最多的大作家，他有96种书被查禁，可说空前

绝后、万世无两。伪政府为什么这样跟李敖过不去？因为李敖思想挖了他们的根。

李敖思想如长江大河，澎湃而来、汇成惊涛怒潮的浪花，就是他写的随笔。这些随

笔多是他妙手偶得之作，谈笑之间，把丑类灰飞烟灭。想随性随缘吗？先看随笔。

●评论

李敖生平善写各种文章，不论哪种体，都含评论意味，可见他意见之多、攻击

性之强。至于专以评论体写的文章，更是他以文肇祸的拿手好戏。李敖的评论文章

有好几种特色，一针见血、万箭穿心、神出鬼没、善恶分明、快人快语、体大思精。

因此开罪了伪政府与伪君子们，虽然朝野对他双杀，李敖却照样我手写我口，照样

评论、评论、评论。

●书信

李敖生平写文虽多，写信却少。所写的信肝胆相见、一片坦然。写给张三的，

不但张三看，张三的表妹也可以看，人人都可以看。如此写法，自乏秘密可言，自

愿放弃国民党伪宪法第十二条“人民有秘密通讯之自由”，而无惧于警备总部的偷

偷检查。不但如此，甚至堂而皇之，把这些信排印成书，昭天下以大信，不亦快哉。

●诗歌

听过李敖作词、王海玲演唱的《忘了我是谁》，听过李敖生平作词、巫启贤演

唱的《只爱一点点》。谁敢说李敖生平不是诗人？只是眼前的所谓诗人，不论新旧，

都不承认李敖是诗人，这就恰像骗子不承认君子是君子一样。当然，君子诗人无须

骗子诗人来承认，所以李敖天行有常，继续诗来诗去了，真诗人哉。

简介

本书是作者六十年治学的一个总结。主要评析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如孙中山，蒋介石、蒋经国、胡适等，剖析他们的是非功过，严肃论证了国是，揭露社会黑幕，针砭社会流俗，坦然地自我独白，将其人生观、爱情观、生命观等赤裸裸地表达出来，谨慎地运用资料，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给人全新的理念，对中国传统文化以猛烈地抨击和精华地吸纳，树立了特立独行的人品和文风。

李敖,1935年生于哈尔滨,1949年到台湾。李氏文笔自成一家，自誉为百年来中国人写白话文翘楚。发表著作上百余种，以评论性文章最脍炙人口。《胡适评传》与《蒋介石研究集》为其代表作。西方传媒更捧为“中国近代最杰出的批评家”。近作《我们没有明天》获选为本世纪最具影响力图书。李敖生平以嬉笑怒骂为己任，而且确有深厚的学问护身。自称文章天下第一，狂妄至极，刻薄至极。他曾说有的人可爱到可恶，有的人可恶到可爱，他自己恐怕两者皆是。

李敖是个奇才，他的作品已经成了当代中国特具影响力的文字之一，他本人也成了当代中国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前者是因为他的文字打破了台湾文坛语言的游戏规则，后者是因为他是台湾罕见的具有“反对派”色彩的作家。

李敖自己写的介绍

為什麼不叫全集而叫大全集？太不謙虛了吧？李敖說，我是很謙虛了，只叫「李敖大全集」而不叫「大李敖全集」，就看出我多麼謙虛。何況，自宋朝范成大「石潮大全集」、到元朝胡祇遹「紫山大全集」、到明朝高啟「高太史大全集」，都是大大大大出現，李敖只是發展八百年來你大我大的傳統而已，你少見多怪什麼呀？

李敖曾說：「五十年來和五百年內，中國人寫白話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嘴巴上罵我吹牛的人，心裡都為我供了牌位。」─這段名言，看起來又不夠謙虛，但李敖說，我是很謙虛了，本來三千年內白話文的前三名都是我的，我只算五百年，少算兩千五百年，其謙虛可想！

李敖是龐然大物、李敖是大象。過去你以為看過他的書，其實只是瞎子摸象。快來買《李敖大全集》吧，這是你睜開眼睛唯一一次窺見真相與全象的機會。別以為出版套數很多，馬克思的《資本論》出版只印一千套，就鬧得雞飛狗跳、天下不寧，如今在人間，只剩幾冊傳世，已成奇珍。搶購一套《李敖大全集》吧，說不定將來在國際拍賣會上，你還可以奇貨可居、大發奇財呢？

全套发行版40本，共分幾大類型。

（本电子书包含34本如下）

目录：

《北京法源寺》

《上山，上山，爱》

《红色11》

《传统下的独白》

《独白下的传统》

《陈水扁的真面目》

《蒋介石评传》

《李敖的诗》

《李敖对话录》

《李敖回忆录》

《李敖快意恩仇录》

《李敖秘藏日记》

《李敖通电集》

《李敖送电集》

《李敖来电集》

《李敖放电集》

《李敖发电集》

《李敖情书集》

《李敖书信集》

《李敖序跋集》

《李敖演讲集》

《李敖杂文集》

《胡适评传》

《李敖自传与回忆录续集》

《没有窗，哪有窗外？》

《孙中山研究》

《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

《我最难忘的事和人》

《要把金针度与人》

《中国迷信新研》

《李敖语萃》

《中国命研究》

《中国性研究》

《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八十封信》　　共收集34本

《李敖大全集》排开来，确有巨著的架势。它的广告词也极富李敖的“傲气”。

对《全集》特色的十则简介，读起来，就好像李敖这个人的自我“大拼图”。

●思想

自来谈思想的，多属学者蛋头，因为是学者，所以可谈思想；因为是蛋头，所以每谈多错。错在他们既不渊博，又多门户之见，徒知搬弄学术名词自欺欺人，结果写出来的，多非思想，而是杂碎。读他们的书，如读天书，看起来高高在上，丢在地下，鬼画符而已。李敖以学贯古今之才、深入浅出之笔谈思想，使你茅塞顿开。

●历史

中国历史受了二人二派的扭曲。二人者，古人洋人；二派者，左派右派。由于他们扭曲历史、窄化了真相、模糊了真相、远离了真相，变成了四不像的怪物。李敖是第一流的历史家，他匠心独运、妙手回春，把历史复健整型。该拍案的，拍案惊奇；该翻案的，掀桌而起。拍翻之间，把古今公案一一解决，真大手笔也。

●自传

李敖是剽悍的黑豹，没死就要留皮。他没有《烈女传》所谓的“豹隐”，也没有《易经》所说的“豹变”，只有他自己的“豹史”。从皮相看，他是顽童、是英雄、是善霸、是文化基督山、是社会罗宾汉、是侠骨柔情的大作家兼大坐牢家；但皮相深处，却有他传奇式的神秘与历程。好奇吗？请看他的自传。

●人物

一般写人物，不是乱捧就是乱骂，非扬即墨，又偏又党，言过其实。李敖则不如此。李敖写人物，先挖掘出大量人所不知的黑资料，然后加以论定———不管盖不盖棺。表面上看，也许丑化了这个人物，其实李敖只是根据证据，据笔直书而已。

李敖说他根本无须丑化谁，就如同你无须丑化猪八戒，猪八戒自彰其丑已足，何须　　丑化？

●小说

罗素和桑塔耶那都是哲学家，但都做了文学家的事———写小说。梁启超说“学问成家数”，意思是说本领大的人，可以在他身上数出好几种家来。这么多年来，你以思想家、历史家来看李敖，你错了，其实成家数来，他更是文学家。奇情与思想，是文学家的必要条件，具有这种条件的，李敖是惟一的，别人都是假货。

●杂文

用白话写杂文，多推鲁迅。其实鲁迅杂文除了尖刻讽刺，内容相当贫乏，且受小日本东洋式的坏影响，文体别扭生硬，实不高明。而竟被左右夹捧，正显示海峡两岸文格的死寂。李敖却别开生面，李敖写下气象万千的白话文，为五百年文格树立新典范。除非你不懂文章，否则你难逃这种结论。

●随笔

李敖是人类有史以来著作被查禁最多的大作家，他有96种书被查禁，可说空前绝后、万世无两。伪政府为什么这样跟李敖过不去？因为李敖思想挖了他们的根。

李敖思想如长江大河，澎湃而来、汇成惊涛怒潮的浪花，就是他写的随笔。这些随笔多是他妙手偶得之作，谈笑之间，把丑类灰飞烟灭。想随性随缘吗？先看随笔。

●评论

李敖生平善写各种文章，不论哪种体，都含评论意味，可见他意见之多、攻击性之强。至于专以评论体写的文章，更是他以文肇祸的拿手好戏。李敖的评论文章有好几种特色，一针见血、万箭穿心、神出鬼没、善恶分明、快人快语、体大思精。

因此开罪了伪政府与伪君子们，虽然朝野对他双杀，李敖却照样我手写我口，照样　　评论、评论、评论。

●书信

李敖生平写文虽多，写信却少。所写的信肝胆相见、一片坦然。写给张三的，不但张三看，张三的表妹也可以看，人人都可以看。如此写法，自乏秘密可言，自愿放弃国民党伪宪法第十二条“人民有秘密通讯之自由”，而无惧于警备总部的偷偷检查。不但如此，甚至堂而皇之，把这些信排印成书，昭天下以大信，不亦快哉。

●诗歌

听过李敖作词、王海玲演唱的《忘了我是谁》，听过李敖生平作词、巫启贤演唱的《只爱一点点》。谁敢说李敖生平不是诗人？只是眼前的所谓诗人，不论新旧，都不承认李敖是诗人，这就恰像骗子不承认君子是君子一样。当然，君子诗人无须骗子诗人来承认，所以李敖天行有常，继续诗来诗去了，真诗人哉。

全部内容来自网络...

【第一本-北京法源寺】

楔子　神秘的棺材

天河像一条带子，正南正北的悬在天上。北京的人说：“牛郎在河东，织女在河西，今年七月见一面，再等来年七月七。”

七月七过去了，正南正北的天河改了方向。北京的人又说：“天河掉角了！天河掉角，棉裤棉袄。”这就是说，天快凉了。

“接着是六月十五，是鬼节，家家都要“供包袱”。“供包袱”是到纸店买金银箔，叠成小元宝，搭配上一团一团的“烧纸”，装在方纸袋里。纸袋是特制的，上面用木刻版印上花样，由活人写上死人的名字，放在家门口，就烧起来了。烧的时候，要额外留出两张“烧纸”单独烧，做为邮费。就这样的，活人就把钞票火汇给死人了。

七月十五伺候过了鬼，八月十五就伺候人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家家要蒸“团圆饼”。饼有五分厚，有六七层，用的材料包括葡萄干、桂圆、瓜子、玫瑰、木樨、红糖、白糖、青丝、红丝、桃仁、杏仁、面粉，一个蒸笼只蒸一个。过了中秋夜，第二天就切开了，家里有多少人，就切多少块，表示团圆。所以，“团圆饼”人人有份，不吃就表示不团圆。

每一年的中秋，就在北京这样轮回着。时间年复一年的在前进、风俗周而复始的在重演。团圆、团圆、大团圆，多少中国人民在风霜里、在烽火下、在骨肉离散中，为这一梦想揉进了辛酸与涕泪。直到团圆化成多少块，像“团圆饼”化成多少块，一切修短随化，终期于尽，除了辛酸、除了涕泪，一切都归于乌有，只除了一具棺材。

把棺材上漆，是北京人的一件大事，愈好的棺材愈要上漆，甚至年年上漆，没漆的棺材是穷人的。中国人讲究养生送死，送死比养生更考究，北京城的送死比其他城更考究。北京城的送死特色是“杠房”，杠是不同粗细的圆木，交叠起来，由“杠夫”抬起，上面放着棺材。杠的数目有“四十八杠”、有“六十四杠”，愈多愈神气、愈多愈稳。稳得上面可放上满满的一。碗水，不论怎么抬杠，保证水不洒出来。不洒的原因是杠夫走路不用膝盖，腿永远是直挺挺的，像僵尸一般。指挥他们的人叫“打香尺的”。“打香尺的”像赶一堆僵尸，不说一句话，只凭敲打一根一尺长、两寸宽的红木尺来发号施令，不论上下快慢、转弯抹角、换人换肩，都以敲打为记。北京城送死的另一特色是“一撮毛”。“一撮毛”是职业性撒纸钱的，他在腰间扎了条白带子，陪同丧家穿孝，以示敬重。出殡时候，每经十字路口或机关庙宇，就由“一撮毛”出面，把几十张碗口大小中有方孔的白色冥钞往天空撒去，撒上天的时候，一定要一条白练式的上去，高达九、十丈，然后像一群白鸽般的飘下来。使路人侧目，然后鼓掌叫好。

这些特色，都表示了北京的人对送死的郑重，活人对死人的事，是含糊不得的。

那是八月十六，中秋过后第一天的子夜，一个健壮的黑衣人谨慎的走向北京西四甘石桥，走近下牌楼的草地，向一根木柱子跑去。他一边跑着，一边自背上解下大麻袋，在月光下，把木柱下的一具死尸装进袋里。他匆匆在四周草地上检查了一下，又随手捡起许多零星东西，一并装进，然后扎紧袋口，背起来跑了。

他跑过了一条街，回头看着，见到四边无人，就匆匆转入小巷，在小巷里穿梭前进着。清早三更的时候，他已经成功的脱出北京的内城。

北京的内城有九个门，俗称“里九”，外城套在内城南边，有七个门，俗称“外七”。内城外城之间的三个门是中央的正阳门（丽正门）、东边的崇文门（文明门）和西边的宣武门（顺承门）。黑衣人背着麻袋，付了贿赂，脱出了宣武门，就朝左边的胡同里走去。他一转再转，转入一条死胡同。死胡同中有一间空屋，屋前有个小院子，有两个人等着他，地下一口棺材，棺材盖是打开的。两人看他来了，帮他接过了麻袋，解开麻袋，把死尸装进棺材。黑衣人把麻袋中的零星东西仔细清出来，一并装进棺材里。他掏出腰问的毛巾，为死尸的脸清理着。

那张脸已被刀割得血肉模糊，但是轮廓还在，那是一张威武而庄严的脸，在月光下，神情凄楚地呈现在黑衣人面前。死尸全身是赤裸的，全身都被刀割得没有完肤，四肢也全断了－他是被“凌迟”处死的。

“凌迟”是中国辽、宋以后死刑的一种，是尽量使人犯临死前痛苦的一种文化、是专门用来对付大逆不道的人犯的。“凌迟”俗称“剐”，是把人犯绑在木柱上，由刽子手以剐刀细细切割，叫“鱼鳞碎剐”。剐刀长八寸，有木柄，柄上刻一鬼头，刀刃锋利无比。中国骂人话说“千刀万剐”，就是描写这种情况的。

黑衣人清理了死尸的脸，凑合了四肢，用一张薄被，盖了上去，棺材上了盖，打下了木钉。黑衣人点上了一至香，插在上头，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扑到棺材上，大哭起来：“老爷啊！你死得好惨！好惨！”他喃喃喊着。多少个小时的紧张与麻木，都随着泪水化解开来。

其他的两个人，忙着在棺材前后穿绳子，穿出两个绳圈，用一根木杠，贯穿过去。这棺材没有“四十八杠”，也没有“六十四杠”，只是两人抬着吊起的单杠。棺材没有上漆，是最廉价的那一种，木质是轻飘飘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棺材抬起来。黑衣人擦了眼泪，拿着香，走在前面。清早四更的天气，北京已经很寒了。

他们快步走着，来到一大片红墙边。红墙上面铺着灰瓦，下面敷着灰泥。他们沿着红墙走着，红墙尽头，便是三座大门。大门中门最大，两边各有一座石狮。一位和尚站在中间，招呼他们进去。进去右首有一间房，房中摆好两个长板凳，棺材就放在板凳上。

“都准备好了？”黑衣人间。

“都准备好了。”和尚答，“我们立刻开始做佛事。”

“愈快愈好。今天晚上我们来启灵。”

“埋在哪里？”

“埋在广渠门卧佛寺街东边。那边不招眼，不大有人注意”

“很好，很好。”和尚合十说，“佘先生真是义士！佘先生肯在这样犯忌的时候收尸，真是人间大仁大勇，我们佩服得很。”

“哪里的话，”黑衣人说，“法师们肯秘密做这一次佛事，超度亡魂，才是真正令人佩服的。”黑衣人作了揖，然后说：“现在佛事就全委托给法师了，我要出去办点事，准备今晚的启灵。”

“佘先生请便。这边一切，请放心就是。”

黑衣人再作了揖，和另外两人走出了庙门。迈出了门口，两人中的一个问黑衣人：“这庙叫什么啊？”

黑衣人回身一指，正门上头有三个大字－‘悯忠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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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悯忠寺

七世纪的六四四年，中国正是唐朝的第二个皇帝唐大宗的天下。他忍了好多好多年，决心亲征东北的高丽了。高丽那时候，不仅在朝鲜半岛称霸，北边的势力，还延伸到中国东北的辽水流域，这是好大喜功的唐太宗绝不能忍耐的。不能忍耐归不能忍耐，他不能不小心，因为隋朝就为了三十年前打高丽，害得国内空虚，引起了革命，唐太宗才趁机灭了隋朝，建了唐朝。如今三十年后，他自己再重新发动这一进攻，是不能不特别小心的。

唐太宗的计划是，用二十万人以下的兵力，用快速进攻，速战速决。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一个三十年前曾参加打高丽的老战士，但老战士却说：辽东太远了，补给困难，高丽人很会守城，速战速决恐怕很难。但是，老战士劝阻不了唐太宗，最后劝阻他的一个大臣——魏征——也死了，没有人劝得住他，他决心打这场仗了。

六四五年三月，他要出发了，他留守后方的儿子很紧张，哭了好几天。最后，为他送行的时候，他指着自己的衣服对儿子说：“等到下次看见你，再换这件袍子。”——衣服都不用换季，仗很快就会打胜的。

五月，唐朝的大军打到了辽东城下，辽东是现在中国东北的辽阳城，血战以后，攻下了辽东城。六月，已进军到安市（辽宁盖平县东北）。高丽动员了十五万人，双方展开了恶斗，最后高丽打不过，就决定坚壁清野，将几百里内断绝人烟，使唐朝军队无法就地找到补给。就这样的，战争拖下去了。

夏天快到了。唐太宗还穿着原来的袍子，不肯脱下来。七月过去了，八月过去了，储存的粮食快光了，东北的天气也冷了，唐太宗的袍子也破了。新袍子拿来，他拒绝换，他说，将士们的袍子也都破了，我一个人怎么穿新的？最后，只好撤军了，九月在撤退里度过、十月在撤退里度过，十一月，才回到幽州．到幽州的时候，所有的马，只剩下五分之一了。

幽州，就是北京。

唐太宗很痛苦，他换掉了旧袍子，可是换不掉旧的创痕。魏征要是活着，就好了，他想。魏征活着，就会劝他别打这场仗。他派人到魏征坟上，新立了一座碑。把魏征的太太儿子找来，特别慰问他们，表示他对魏征的怀念。

他在幽州，盖了一座庙，追念这次征东而死的所有的将士，他们的死亡，是为国尽忠而死，死在家乡以外。他们的死亡是叫人心愉的，他们的身世是可怜的，这座庙的名字，应该表达出这种意思，唐太宗最后决定，这座庙，叫做“悯忠寺”。

寺里面，盖了一座大楼，叫悯忠阁，立了许多许多有名的和无名的纪念牌位，阁盖得极高，高得后来有一句谚语：“悯忠高阁，去天一握。”表示它离天那么近。

这是中国的早期忠烈祠。

一千年过去了。一千年的风雪与战乱，高高的悯忠阁已经倒塌了，但是悯忠寺还凄凉地存在着。

悯忠寺刚盖时候的北京旧城，早就没有了，原来旧城的范围，也没有古迹可寻，留下的纪录，只能追溯到十世纪的辽朝。辽朝在北京盖了新城，悯忠寺被新城围住，位置在新城的东方。十二世纪的时候，金朝灭了辽朝，它把北京城重新加大。在辽朝盖的城外面，盖了一个大四倍的城，把它套在里面，这时候的悯忠寺，在金朝的北京城里，位置就偏向东南。十三世纪，元朝又灭了金朝，又重新盖了北京城，这个城，整个的朝北移动了，金朝的城，只有东北角的一小部分并到元朝的新城里，这时候的悯忠寺，被抛在城外的西南角。十四世纪，明朝赶走了元朝，又重建北京城，整个的朝南移，盖了一个方形的城，并入了元朝旧城的三分之二，这时候的悯忠寺，还是在城外面的西南角，不过离城比一百年前近了。到了十六世纪，大臣告诉明朝第十一个皇帝说，城外面的百姓，比城里面的多了一倍了，不能不保护他们。于是皇帝在一五五0年，叫一个奸臣严嵩主持，在城的南边，加盖了一个外城，东西比内城宽一点，南北比内城短一半。从此以后，这个古城的样子，就确定了。就这样的，四百三十多年下来，直到今天。

一五五○年外城盖好的时候，悯忠寺正式重圈到北京城里来。过了九十四年，清朝取代了明朝，原来在辽水流域的满族，统治了汉族的中国。又过了八十六年，清朝的第三个皇帝世宗雍正皇帝，在他即位第九年、一七三一年的时候，想到了这座忠烈祠，他把它改名叫“法源寺”。四十九年后，清朝的第四个皇帝高宗乾隆也亲来这里，并且亲题写了“法海真源”四个字，刻成匾，挂在这庙里。

又一百六十多年过去了，法源寺的附近，已经多了人烟，也多了寺南的义地和荒冢，许多从外地到北京来的人，死在北京，不能归葬的，都一一埋在这边了。那时候不流行火葬，人死后连同棺材运回家乡，很不简单。他们生时不能回归故乡，死后埋骨于此，总希望有点家乡味，所以，这些坟地也分区了，江苏人埋在江苏义地、江西人埋在江西义地、河南人埋在河南义地，不能明显分区的，也有许多义地可埋。至于能够归葬的，都先把棺材停在庙上，在庙里的空房，摆上长板凳，棺材就放在上面，有时候这一放就放得很久，甚至没人再过问。有的棺木不好，会生虫子、出恶臭，庙里的人，也只好一再用厚漆漆它，漆不住的，也只好就地处理，沦入荒家了。

就这样的，北京的寺庙就成为人们生死线上的一个过渡，寺庙的和尚，除了本身的出世修行以外，他们的重要职务，就是代人们生前解决人神问题、死后处理人鬼问题。

法源寺的和尚，也是如此。

不同的是，法源寺在北京的寺庙里，有它特有的悲枪气氛。其他的寺庙，兴建的原因大多比较单纯，像隆福寺、法华寺，只是明朝皇帝应太监的请求，为了弘扬佛法，就盖起来了；像护国寺、普渡寺，是元朝丞相托克托、清朝摄政王多尔衷的宅邸，旧宅邸一改就完成了。法源寺却完全不一样。它从唐太宗死前四年盖起，目的就是追念为中国而死的先烈与国殇，它的悲枪气氛，从它原始的悯忠字样就已表露。北京的寺庙名字，柏林寺、贤良寺、普济寺、广化寺、宝禅寺、妙应寺、广济寺、崇效寺、龙树寺、龙泉寺等等，都没有悲怆的意味，嵩祝寺、瑞应寺、大庆寿寺、延寿寺等等，甚至还洋溢着一片喜气。只有悯忠寺，它一开始，就表露了阴郁与苍茫。它日后的历史，也一再和这种气氛相伴。在它兴建后四百八十年，一个亡国的皇帝被关到里面，那是北宋的钦宗，他有着可怜的身世，他的父亲徽宗，艺术家的成分远多于皇帝，在位二十五年，把国家搞得一塌糊涂后，丢给了他，他只做了一年皇帝，就亡国了，然后做了三十一年的囚犯。在悯忠寺，他回想故国，在晓钟夕照里，过着痛苦凄凉的岁月。

十二世纪，南宋也亡了。一个江西的进士谢枋得，参加抵抗蒙古兵失败，妻子被俘。他隐姓埋名，在江湖上算命，他不肯用元朝的钱，只肯收米面等实物，给他钱，他就生气，丢在地下。后来被发现了，他逃到福建，藏身武夷山中。元朝统一中国后，为了宠络汉人，到江南访求宋朝的遗士，跟它合作，名单开出三十人，谢枋得在里面，邀功的官吏找到他，强迫他北上。到北京后，他被安置在悯忠寺，他看到寺里曹娥碑，想到曹娥这个为了找父亲的尸体，十四岁就自杀了的汉朝女孩，感慨：“小女孩都能做到，我不能不如你啊！”遂把自己饿死在悯忠寺里。死的时候，六十四岁。

悯忠寺，就带着这样悲伦的身世，从历史走了下来。在十四世纪，当悯忠阁还没倒塌的时候，一个生在元朝的第一个皇帝时候、死在元朝最后一个皇帝时候的老人张翥，曾为它留下一首哀婉的律诗，那是：　　百级危梯溯碧空

凭栏浩浩纳长风。

金银宫阙诸天上。

锦绣山川一气中。

事往前朝人自老，

魂来沧海鬼为雄。

只怜春色城南苑，

寂寞余花落旧红。

在“寂寞余花”的时候，开始了本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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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寂寞余花

时间是一八八八年，是清朝第九个皇帝光绪十四年，中国、的戊子年旧历正月初二日的上午，一个近三十来岁的青年人，一对有神的大眼睛，紧闭着嘴，有点黑，一脸广东人的长相，留着辫子、穿着灰色长袍、外套黑马褂、脚穿御寒的毛窝，漫步走向悯忠寺来。那时候悯忠寺已经改名法源寺，改了一百五十六年了。法源寺在北京宣武门外西砖胡同，远远望去，并排的三座大门，每座都对开两扇，门顶上是厚重的宫殿式建筑，门与门之间是墙，墙头也同样铺上琉璃瓦。这一排山门建筑，第一印象使人觉得厚重，好像凡是看到的，都戴了又厚又重的大帽子，庄严地等你过来。中间的门最大，前面左右各一只石狮子，尤其显得庄严。正门是开着的，可是冷清清，看不到什么人。虽然是正月初二，过年过得最热闹的时候，法源寺这种庙，却不是热闹的地方。北京的群众这时候去的是朝阳门外的东岳庙，这是奉礼道教东岳大帝的庙，庙里有真人大小的地狱七十二司，恶形恶状的，看起来很恐怖，据说还出自元朝塑像名家刘元之手。地狱有的还有活动机关，曾有吓死游客的事，所以停止了，足见这个庙的格调不高。这座老庙每到过年，香火特旺，男男女女，一清早就赶去烧香。庙的后院，有一头铜骡子，有人那么高，铸得很好，传说这骡子很灵，有病的人用手摸它身上哪个部位，自己身上哪个部位的病就会好；没病的人摸它身上哪个部位，自己身上哪个部位以后就不生病，要摸还得过年时候摸，过年时候才最灵。于是一到过年，这头铜骡子就被挤得水泄不通，被摸得光亮无比，不亦乐乎。它的生殖器，没人公然摸，但也极光亮，据庙里老道说，半夜三更许多人专门来摸它，这大多是生花柳病的人。

铜骡子以外，就是月下老人庙，庙中有一副写得极好的对联，上联“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下联“是前生注定事，莫错因缘”。上下联分别来自《西厢记》和《琵琶记》，妙手天成，使这座小庙大生光彩。来烧香的都是老太太带大姑娘，有的大姑娘知道了是什么神，不好意思，不肯磕头，老太太逼她磕，她气得扭扭走了；有的不知道什么神，糊里糊涂也就磕了，一天下来，香灰满地，到处成堆。

在东岳庙求健康长寿、求婚姻美满以后，发财问题还没解决，于是男男女女，又涌到广安门外财神庙。财神庙有个大香炉，可是人山人海，都来上香，容也容不下，香一上，管香炉的人就立刻把香抽出来，丢在下边大香池里，要想自己的香多烧一会儿，得在旁边拜托管香炉的，管香炉的也没办法，不过如果这香不是自己带来的，而是向这个庙买的，就可以稍加优待。庙里又订做大量的纸元宝，不卖，因为神不能做买卖，不过善男信女如果奉献足够的香钱，神可以奉送一个。就这样的，财神庙的盛会，最后发了财的，是财神自己。

法源寺比起来，就冷清多了。

法源寺的大雄宝殿并不高，走上八级台阶，就是宝殿正门。正门看上去四扇，只是中间两扇能开。正门左右有对联，上面有三扇横窗，横窗上就是“大雄宝殿”横匾。台阶旁边立着旧碑，因为是千年古刹，寺里的这类古迹也很多。有的旧碑下面塑着大龟，这个乌龟台石叫“龟趺”，唐朝以来就流行了。乌龟头略向上抬着，好像背负着历史，不胜负荷。

青年人站在台阶旁边第一块旧碑前面，仔细看着碑文，又蹲下来，看着龟趺，他好像对龟趺比对碑文更感兴趣。龟在中国，是一种命运的象征。中国人自古就烧龟的背，从裂纹里判断命运，在中国人眼中，千年王八万年龟，龟是长寿的动物，它有足够的阅历来告诉人类吉凶福祸，可惜的是，龟不说话，所以只好用火刑逼供。烧出的裂纹，经过解释，有利，皆大欢喜；不利，就不敢动。唐太宗为了抢政权，杀他哥哥和弟弟的时候，左右劝他下决心，不然你哥哥弟弟就要杀你，唐太宗始终犹豫，最后搬出乌龟来问卜，张公谨走上去，抓起乌龟，丢在地上，说卜以决疑，不疑何卜？今天要做这事，已不容怀疑，如果卜的结果不吉，难道就不做不成？于是唐大宗就不问卜了。周朝灭商朝以前，也先问卜，结果竟是不利，大家都害怕了，姜大公把乌龟丢在地下，用脚去踩，说死骨头哪里知道什么吉凶？于是周武王还是出兵了。在中国历史上，除非这种英雄豪杰，没有人敢打破这种传统的信仰。

青年人望着碑下的龟趺，看得出神了，没感觉背后已经站了一位和尚。那和尚好奇地望着这个青年人，像青年人端详龟跌一样地端详着他。最后，青年人站起身来，伸一伸懒腰，绕到龟趺的背后，这时候，他发现了和尚。

和尚不像和尚，倒像一位彪形大汉。他四十多岁，满面红光，两道浓眉底下，一对精明的眼睛直看着他。和尚脸含着笑，但他的两道浓眉和一对利眼冲去了不少慈祥，他够不上菩萨低眉，但也不是金刚怒目，他是菩萨与金刚的一个化身。和尚的造形，使这青年人一震。

和尚直看着青年人，心里也为之一震。这青年人气字不凡。四十多年来，和尚阅人已多，但像这青年人这样面露奇气的，他还没见过。

青年人向和尚回报了笑容，和尚双手合十，青年人也合十为礼，但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青年人把右臂举起，把手抚上石碑，开口了：“法师认为，是法源寺的名字好呢，还是悯忠寺好？”

和尚对突如其来的问话，没有任何惊异。顺口就答了：“从对人的意义说，是法源寺好；从对鬼的意义说，是悯忠寺好；从对出家人的意义说，两个都好。”

青年人会心地一笑，法师也笑着。

“我觉得还是悯忠寺好，因为人早晚都要变成鬼。”

“寺庙的用意并不完全为了超度死者，也是为了觉悟生者。”

“但是悯忠寺盖的时候，却是为了超度死者。”

“超度死者的目的，除了为了死者以外，也为了生者。唐大宗当年把阵亡的两千人，都埋在一起，又盖这座悯忠寺以慰亡魂，也未尝不是给生者看。”

“对唐太宗说来，唐太宗杀了他弟弟元吉，又霸占了弟媳妇杨氏。后来，他把弟弟追封为巢刺王，把杨氏封为巢刺王妃。最妙的是，他把他跟弟媳妇好生的儿子出继给死去的弟弟，而弟弟的五个儿子，却统统被他杀掉。照法师说来，这也是以慰亡魂，给生者看？”

“也不能说不是。”和尚不以为奇。“在中国帝王中，像有唐太宗那么多优点的人很少，唐太宗许多优点都考第一，当然他也有考第一的缺点，他在父子兄弟之间，惭德大多。有些是逼得不做不行；有些却不该做他做了。做过以后，他的优点又来收场，我认为他在事情过后，收场收得意味很深。盖这悯忠寺，就是证明。他肯盖这悯忠寺，在我们出家人看来，是种善因。”

“会不会是一种伪善？”

“判定善的真伪，要从他的做出来的看。做出来的是善，我们就与人为善，认为那是善；如果他没做，只是他想去行善。说去行善，就都不算。我认为唐太宗做了，不管是后悔后做了、还是忏悔后做了、还是为了女人寡妇做了、还是为了收揽民心做了，不管是什么理由，他做了。你就很难说他是伪善。只能说他动机复杂、纯度不够而已。”

“我所了解的善，跟法师不一样。谈到一个人的善，要追问到他本来的心迹，要看他心迹是不是为善。存心善，才算善，哪怕是转出恶果，仍旧无损于他的善行；相反的，存心恶，便算恶，尽管转出善果，仍旧不能不说是伪善；进一步说，不但存心恶如此，就便是存心不恶，但并没存心为善，转出善果，也不能说是善行；更进一步说，存心不善不恶，但若有心为善，转出的善果，也是不值得称道的，这就是俗话所说的‘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上面所说，重点是根本这个人要存心善，善是自然而然自内发出，而不是有心为善，有心为善是有目的的，跟善的本质有冲突，善的本质是没有别的目的的，善本身就是目的。至于无心为善，更不足道，只是碰巧有了善果而已，但比起存心为恶却反转出善果来的，当然也高明很多。天下最荒谬的事莫过于存心为恶，反而转出善果，这个作恶的人，反倒因此受人崇拜歌颂，这大不公道了！所以，唐太宗所作所为，是一种伪善。”

“刚才我说过，判定善的真伪，要从一个人做出来的看，而不是想出来的说出来的看。这个标准，也许不理想，可是它很客观。你口口声声要问一个人本来的心迹，你悬格太高了，人是多么复杂的动物，他的心迹又多么复杂，人的心迹，不是那么单纯的，也不是非善即恶的，事实上，它是善恶混合的、善恶共处的，有好的、有坏的、有明的、有暗的、有高的、有低的、有为人的、有为我的。而这些好坏明暗高低人我的对立，在一个人心迹里，也不一定是对立状态，而是混成一团状态，连他自己也弄不太清楚。心迹既是这么不可捉摸的抽象标准，你怎么能用这种标准来评定他存心善、还是存心不善不恶、还是存心恶、还是有心为善呢？心迹状态是一团乱麻，是他本人和别人都难分得一清二楚的啊。所以，我的办法是回过头来，以做出来的做标准，来知人论世、来以实践检验真理。我的标准也许比较宽，宽得把你所指的存心善以外的三类——就是存心不善不恶、有心为善、甚至是存心恶的三类都包括进去了，只要这四类都有善行表现出来，不管是有意的无意的好意的恶意的，只要有善行，一律加以肯定。所以我才说，唐太宗肯盖这个悯忠寺，是种善因。”

“法师真是佛心，喜欢与人为善，到了这样从宽录取的程度。”“宽是宽了一点，但也不是不讲究分寸。像我说唐太宗盖这个悯忠寺，是种善因，并不是做善行，这就是分寸。”

“照法师这么说来，盖了这么个大庙都不算是善行，只算是善因，那么怎么才算是善行？”

“这要看对谁来说。如果某甲有一两黄金，他出九钱盖庙，哪怕只能盖一砖一瓦，这是善行；如果某乙有十万两黄金，他出一千两盖了整个的庙，他的善行，比起来像善因，很难算是善行。”

“所以唐太宗不算？”

“唐太宗身为皇帝，当然不止是十万两的某乙，他盖悯忠寺，不能算是善行。何况，他有权力根本就不使盖悯忠寺的理由发生，那就是何必出兵打高丽？不打高丽，就不会死人，就无忠可悯，所以，唐太宗如根本不打高丽，那才算是他的善行。”

“照法师这个因人而异的标准，我发现法师悬的格，简直比我还高。唐朝当时受到四边民族的压力，唐太宗不动手打别人，别人大了，就会打他，如今你法师竟用的是人类和平的标准、不杀不伐的佛教标准，来要求一个十九岁起兵、二十四岁灭群雄、二十九岁就君临天下的大人物，法师未免太苛求了。”

“你说的不无道理，我悬格大高了。可是，大人物犯的错，都是大错。唐大宗若不是大人物，我也不会这么苛求了。因为，从历史上看，当时高丽并没有威胁到唐朝，高丽虽然欺负它南边的新罗，但对唐朝，还受唐朝的封、还对唐朝入贡，唐太宗打它没成功，盖悯忠寺回来，第二年高丽还遣使来谢罪、还送了唐太宗两个高丽美人。这些行为，都说明了你说的唐太宗不动手打别人，别人大了，就会打他的威胁性，至少对高丽来说，是担心得太过分。我认为唐太宗打高丽，主要的原因是他的‘天可汗’思想作祟，要君临天下，当然也就谈不到爱和平了。我承认，要求唐太宗那样雄才大略的皇帝不走武力征服别人的路线，那反倒不近人情了。”

“这么说来，法师还是肯定唐太宗了？”

“当然肯定，任何人做出来的善我都肯定，而不以人废善。至于想去行善、说去行善，那只是一念之善，并没有行，那是不算的。善和行善是两回事，善不行，不算是善。”

“法师这样注意行、注意做、注意以实践检验真理，这种思想，跟孟子以至王阳明的，完全不一样。”

“是不一样。孟子认为发善情就是善，所谓‘乃若其情，则可以谓善矣’；王阳明认为在内心就是善，所谓‘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这些抽象的检定善的标准，我是不承认的。善必须要行，藏在心里是不行的。”

“法师这种见解，我听了很奇怪，太不唯心了，佛教是讲唯心的。”青年人露出一点取笑的神气。

和尚好像有一点为难，想了一下，最后说：“真正的唯心是破除我执，释迦牟尼与何罗逻仙人辩道时说：‘若能除我及我执，一切尽舍，是名真解脱。’我执就是主观的心，善如果没行出来，只凭主观的心认为已经是善就善了，这是唯心的魔道，不是唯心的正道。唯心的正道是破除这种凭想凭说就算行了善的魔道。真正的唯心在告诉人什么是唯心的限度、什么是光凭唯心做不到的。比如说吃饭，必须吃，想吃和说吃并不算吃，一定要有吃的行为；善也是这类性质，善要有行为，没有行为的善才真是伪善。”

“法师这一番话，我很佩服。只是最后免不掉有点奇怪，奇怪这些话，不像是一般佛门弟子的口气、不像是出家人的口气。我说这话，是佩服，不是挖苦，请法师别见怪。”

和尚笑起来，又合十为礼。然后伸出右手，向庙门外面指一指：“现在北京城都在过年，大年初二，外面正在赶热闹，而你这位年轻朋友居然有这么大的定力，不怕寂寞，一个人，到这冷清清的千年老庙来研究古碑龟趺，一看就不是凡品。”

青年人笑了一下。这时候，一阵鞭炮的声音，在附近响起。远处里还传来零落的响声。

“听先生口音，是广东？”

青年人的笑容转成了窘态。他听了大多次的挖苦他们口音的谚语——“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广讲官话”。何况他到北京来，一比之下，官话更是不行。

“是广东南海。”

“法师呢？”

“先生听不出我口音？”

“我第一次来北方，分不出口音，只觉得法师官话讲得很好。”

“说了先生不信，我也是广东人。”

“也是广东？”

“是广东，广东东莞。”

“那我们太近了。法师的官话讲得没有我们家乡味，为什么讲得这么好？我们讲广东话可好？”

“惭愧，我不大会说广东话，我生在北京，并且一直住在北京”

“尊大人一直住在北京。”

“我们这一支，一直住在北京，已经两百五十多年了。”

“这么久了？”

和尚点了点头。

“两百五十多年前，广东人就老远到北京来，那一定是在北京做官的。”

“那倒不是，先祖是陪做官的来的，做官的被皇帝杀了，先祖偷了做官的尸首，埋在北京，一直在墓旁陪着到死，从此我们这一支就住在北京，没再回广东。”

“咦，法师说这做官的，被皇帝杀了？……这做官的也是东莞人？”和尚点点头，露出一种会意和等待的眼神。

“是袁崇焕！袁督师袁崇焕！”

和尚笑了：“我说先生一看就不是凡品，果然说得不错。先生这样年轻博学，真叫人佩服。不错，是袁督师袁崇焕。”

“那我知道法师贵姓了，法师可姓佘？人示佘？”

“怪了、怪了，先生不但博学，而且多闻。先生怎么知道我姓佘？”

“我早就听说袁督师冤狱被杀，弃尸西四甘石桥，没人敢收尸，他的仆人佘氏半夜偷了尸首，埋起来后，一直守墓到死，死后也埋在坟边。佘家后来代代守墓不去，今天真是幸会，碰到了老乡亲，又碰到了义人之后。”

“先生说得都不错，现在袁督师的坟还在北京，在外城东边广渠门里广东义园。”

“我去过了。”

“去过了？先生真是有心人。”“袁督师是我们老广第一个影响中国政治举足轻重的人物，明朝不杀他，满洲人就进不了关，中国整个历史都改写。并且若照袁督师的战略，明朝就不会浪费一半多的兵饷来防御辽东，就不会弄得民穷财尽，引出李自成进北京。袁督师大重要了。”

“袁督师是大人物，叫人崇拜。”

“法师令先祖能够对袁督师守死不去，也叫人崇拜。”

“那是袁督师人格感召的结果。”

“人格感召一般来说，有一个限度，但是令先祖竟冒死偷尸首埋起来，并且照顾在坟旁边，一直到死，这是忠肝义胆。”

“承先生过奖。但有更忠肝义胆的。袁督师下狱以后，忽然出来一个书生，叫程本直，一再为袁督师喊冤呼吁，结果被崇帧皇帝给杀了。他的尸首，后来也由先祖埋起来，就埋在袁督师坟的旁边……”

“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这位程先生的墓碑边上有人题了十个字，叫‘一对痴心人，两条泼胆汉’，是不是？”

“对了，你先生真是好记性，这位程先生跟袁督师不但素昧平生，甚至可说还有点不愉快，因为他三次求见袁督师，袁督师都没见他。袁督师被捕以后，他一再替袁督师喊冤，结果被判死刑。他死的时候，说我不是为私情死的，我是为公义死的。先祖是跟袁督师多年的仆人，他为袁督师做的，私情的原出占得很重。但这位程先生做的，却全是争正义、争公道，在皇帝发了大脾气要杀人的时候，他为袁督师仗义执言，他的为人，可真有性格。可惜他只是一个布衣，没地位，也没什么名。由这位程先生的事，可以想到袁督师的伟大，感人至深。我还记得程先生呼冤书里的几句话，他说：‘举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汉也！惟其痴，故举世最爱者钱，袁公不知爱也；惟其痴，故举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惜也。于是乎举世所不敢任之劳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辞也；于是乎举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袁公直不避之而独行也。’这就是你先生看到的‘一对痴心人，两条泼胆汉’的渊源。”

“噢，原来是这样。”

“程本直说袁督师‘一大痴汉也’，这五个字用得真妙。”

“法师也认为是？”

“照世俗的标准，当然是。当时明朝已经那样腐败，是非不明、宦竖当道，守东北的大将熊廷粥，刚冤枉杀淖，传首九边、田产籍没、家属为奴。而袁督师却还来跳这个火坑，他不但不买朝廷里奸臣的账，并且杀了毛文龙，断了奸臣贪污的财路，这样做人，岂不正是傻瓜干法？从袁督师死了以后，我们广东人，再也没有在朝廷里有那样举足轻重的地位了，也没人要做一大痴汉了。”

“在近代中国，为国家做大事很难，政治中守旧的势力和小入势力太大了，这两大势力都是明明摆在那儿的，所以想为国家做大事，什么下场也都可以事先看得出来；既事先看得出来，还要不怕死、还要做，除了是一大痴汉外，还有谁肯干？凡是肯干的人，都要准备悲剧的收场。”

“没有例外吗？”

“例外？在近代中国历史上可太少了。有的人也打破守旧的势力，做点大事，但他必须安抚好另外一个势力，就是小人的势力。像明朝的张居正，他不安抚小人的势力，他就不要想有作为；但安抚了小人势力，他自己又算什么呢？就算这些是不得已，但最后，张居正做的大事，落得些什么呢？他一死，订的法制给推翻了，家给抄了，大儿子受刑不过自杀了，家里大门被封，人出不来，十几口给饿死了，剩下的充军了，整个的下场是悲剧。”

“听法师谈话，想不到法师对中国历史这么有研究，也想不到研究的结果，是这么悲观。”

“先生过奖了。悲观倒是真的。因为悲观，才做了和尚；做了和尚以后，才知道了多悲观。哈哈。”

谈到这里，一个小和尚走了过来，只有十五六岁，长得眉清目秀，在眉清目秀外、却又有着一股英气、他向和尚合十为礼：“师父，万寿寺的法海和尚来说，他们寺里要为宫里李总管的母亲做佛事，想请师父走一趟，替他们捧捧场，不知道师父肯不肯赏光？我告诉他我们师父初五没空，我们自己也有佛事要做，走不开。”

“你答得很好。”

“可是他说他要见你。”

“你说我这边有客人，走不开。”

青年人赶忙向和尚摇手：“法师，我没有事，我只是随便走走，你请便、你请便。”他把右手侧向前，掌心向上，做了请便的姿式。

“不要紧，”和尚举起右掌，向着青年人。“我不太想见他。”转过头，“普净，你答得很好，就照你那样说下去，把他送走。”

“可是，他说要见师父。”

“普净，你自然有办法。你去吧。”

小和尚面露了慧黠的笑，向青年人也打个招呼，转身走了。和尚望着他的背影，欣赏地笑着。

“我这个小徒弟，父亲母亲全在河南旱灾里饿死了，他八岁就被哥哥带着，千辛万苦逃荒到京师，走到这个庙门口，他哥哥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一下就来，你饿了，先吃包袱里的窝头，他说只有一个窝头了，我等你回来一起吃。他就坐在门口等，等到快天黑，哥哥还不回，他急了，在外面偷偷抹眼泪。被我看到了，问他，他只知道是逃荒来京师的，不知道京师有没有亲戚，打开包袱一查，里面卷了一封信，是他哥哥写的，写给庙上和尚，说实在没能力照顾这个小弟弟了，请求庙上收容这个小孩，算做许愿许进来的小和尚。当时我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让他住在庙上。他倒也有宿慧，听话，不打扰人，自动搬桌子扫地，好像并不白吃这碗饭。只是晚上常常偷偷流泪；有时在庙门口张望，等他哥哥回来接他，但他哥哥再也没回来。就这样八年下来，他在庙上自修，书念得很不错，人也聪明伶俐。”

“我刚看他，就是一副聪明相。”

“刚才是万寿寺的和尚来，万寿寺先生知道吧，就是西直门外那座大庙。”

“我没去过，听说过。”

“那庙可比我们这座小庙神气多了，光后面千佛阁，就有佛像好几千，其他可想而知。刚才说的宫中李总管的母亲做佛事，李总管先生听说过吧？”

“莫非就是李莲英？”

“就是他。他现在是中国第一红人，皇太后信任他，一切言听计从。他为他母亲做佛事，由万寿寺来办，万寿寺想约北京各庙的和尚来捧场，我们不能参加这种谄媚权贵的事，所以才有刚才的一场。”

“法师的作风很不简单。”

“出家人，按说看破红尘才对，可是北京的许多出家人，也许离京师官场太近了，竟染上了势利眼的毛病，见了大官一副脸、见了小百姓另一副脸。不过出家人势利眼，也由来很久“这大概是佛教在中国流传，一直得到大官帮忙的缘故。”

“先生说得有道理。记得那个笑话吗？一个穷秀才，在庙里看到老和尚对大官恭恭敬敬、对他不恭敬，就质问老和尚，老和尚说：‘你搞错了，我们禅话，恭敬就是不恭敬，不恭敬就是恭敬。’那秀才立刻给老和尚一个嘴巴子，说：‘我们秀才，不打就是打，打就是不打。’哈哈。”

“哈哈。”

“说到这里，倒要借问一句，先生你是穷秀才吧？”

“差不多。”

“那我运气很好，到现在还没挨打。”

“法师客气。哈哈。”

“我还没请教贵姓？”

“康有为。《书经》里‘康济小民’的康；《礼记》里‘养其身以为有为也’的有为。”

和尚点着头：“真是志士豪杰的名字。《孟子》里说：‘人有下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康先生有所不为，而后成为康有为，我要向您道贺，这年头，有所不为的人太少了。”

“在乱世里，做到有所不为，已经不容易。比如说，法师不参加李总管的佛事，就已经不容易。”

“不同康先生客气，的确不容易，不晓得以后要给庙上惹来多少不方便。我这样做，庙里有些入就不赞成。在乱世里，只是消极的做点不同流合污的事，就大不易。至于积极有为一番，就更别提了。何况，站在佛门的立场，有为是无常，所谓‘一切有力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更显得无可为了。”

“法师引的是《金刚经》？”

“康先生对佛典竟也如此精通，令人佩服。康先生在哪里学来这么多大学问？在京师吗？还是在家乡？康先生的老师是哪一位？”

“我的老师是九江先生——朱次琦朱先生。”

“哦，原来是九江先生的高足。九江先生不是一辈子只肯穿布袍的进士吗？他在山西做官，进出都走路，自己做工，吃得极简单？”

“是啊！”

“那康先生在山西追随九江先生？年纪不对啊？”

“不是，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九江先生大我五十一岁，他其实是先父的老师，他同先祖是好朋友，我做九江先生学生是他六十九岁以后的事，到他七十五岁去世，我一直跟他，前后六年。他临死以前，说他写的书，对将来的中国没有什么益处，他竟都给烧了，他的精神太叫人感动了。”

“真太可惜了。”

“他死那年我二十四岁，经史子集倒念了不少，我走的路，也是中国一般知识分子走的老路，就是念古书、应科举。可是九江先生的身教，却给我极大的影响，尤其他死前用火一本一本烧掉他一生的心血，左一本国朝学案、右一本国朝名臣言行录；左一本蒙古记、右一本诗文集……烧得满地都是灰，看得我眼泪都流下来了，劝也劝不住。九江先生立身极为严肃，他临死以前烧他一生著作，态度平静而坚决，他古书念得那么好，科举也考到进士，可是临死前，却用行动表示了这些都不是中国知识分子真正的路，人该尽弃俗学，以行动救世。他这些意思，并没空口要我们学生如何如何，相反的，他说得很少。只在最后临死前来了这段不言之教，等于现身说法。他虽在死前三十多年就离开科举与官场，可是下半生三十年的讲学著书生涯，他竟也在死前加以否定，认为不切实际。他这一烧一死，使我根本上受了大刺激。九江先生死后，我到北京来，开开眼界，也深刻想了想中国的前途，最使我印象深刻的是逛国子监，这是中国养成知识分子的最高学府，我走进大门、走进琉璃坊，看看钟亭鼓亭，又看到蒋衡写的那些石碑，想到他花了十二年的时间，写这八十多万字的十三经石碑，第一流聪明才智消耗在这里，现在对中国有什么用处？中国要救的时候到了，可是这些十三经石碑，救不了中国啊！我买了很多书，经过上海，大量买了江南制造局和外国传教士印的有关现代学问的著作，在家乡南海的西樵山，闭户研究了五年。我不会外国文，只能看这些译本，从译本里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五年下来，自信有点心得，认为救中国，必须走外国路子，变法图强不可。所以，五年以后，这次到京师来，看看有没有机会。这几天正赶上过年，我对碑刻有兴趣，特地到这里来看看旧碑，幸会了法师。法师学问道德虽然只领教了片羽吉光，可是就已令人景仰不已了。”

“哪里哪里，我们出家人，不足以语此。康先生是九江先生大学问家高足，又学贯中西，我们做和尚的，只随便看几本书，哪能受得住你们行家过奖。并且康先生以天下为己任，康济小民，可以有为，更不是我们出家人所能望康先生项背的。”

这时候，远远的小和尚普净又走过来。和尚问他：　　“有什么事，普净？”

“总算把万寿寺的和尚请走了。”

“你很能干，普净。”

普净不好意思，笑了一下，看了康有为一眼，点点头，又转向师父：　　“等下要开饭了。”

“我知道，你在小饭厅摆一张桌子，今天中午我想请这位康先生赏光，吃个便斋。”

康有为赶忙迈前一步：“法师不要客气。”

“客气的是康先生，快到吃饭的时候了，何必拘泥一顿饭啊，康先生不是俗人，怎么拘起俗礼来了？并不为康先生特别做，我们吃什么，康先生就吃什么。”

“也好、也好。”康有为立刻也就同意了。

“那我就去准备。”普净转身要走，和尚叫住他，“来，普净，我特别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康先生，是师父所佩服的大学问家，跟师父也是同乡。不过康先生才是真正的广东人，师父这种广东人，已经落伍了。”

小和尚向康有为合十为礼，康有为也一样答礼，康有为说。

“一来就打扰小师父了。”

“哪里会，”小和尚说，“康先生能被我们师父佩服，我们就佩服。我们师父难得邀人吃饭，除非他欣赏这个人。”

“好了，普净。”和尚笑着，“你禅机泄漏得大多了，快去准备吧！”

“好，去准备，今天康先生运气好，今天不吃馒头。”

“哈哈。。康有为笑着，“法师这位小师弟反应真快，他知道广东人怕馒头。”

“还有，普净，你多炒两个蛋，跟我们一起吃。”

“好。”小和尚转身走了。

“小朋友什么都知道。提到馒头，我又想起一个他的故事。他到庙上前几天，每天早饭吃一个馒头，他也分到一个，但他只吃一半，每天留下半个。有时候午饭也吃馒头，每人限两个，他就只吃一个，留下一个。后来跟他同住的和尚通知我，说他包袱愈来愈大，怪怪的，我们就委婉地找个机会请他打开包袱，结果一看，都藏的是一个半个的馒头。他逃难逃怕了，又想到他哥哥在外面可能挨饿，所以把他应得的分量，都只吃一半。当时他睁了大眼睛，低头看着馒头，又抬头看着我们，又低头看着馒头，又抬头看着我们，只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句：‘等哥哥来的时候，能不能把馒头带走？’我听了，忍不住掉下眼泪。他跟哥哥逃难时候吃过死老鼠、吃过树皮、吃过草根，并且可能吃过人肉，他记得一次哥哥拿回过一块肉，吃起来怪怪的，他问哥哥‘是什么肉’，哥哥皱眉头想了一下，说：‘别管了，快吃吧，吃剩下我吃。’”

“唉，政治黑暗，使中国老百姓这样惨。”

“不过有的是天灾，似乎也不能全怪当政的人。在我们出家人看来，这是在劫难逃。”

“法师慈悲为怀，所以难免开脱了许多当政的人的责任。我在南海西樵山研究经世致用之学，对中国灾荒问题，也小有研究，俗话说‘天灾人祸’，这四个字相连，的确有道理。天灾的发生，我们以为是天祸，其实里面有人祸。就以水灾而论，水灾发生，是过多的河水无法宣泄，无法宣泄的原因，是许多供大河宣泄的小渠，因为官商勾结被霸占。小渠附近土地肥、灌溉方便，所以官商勾结，把小渠堵住，他们不但不肯掘开渠口，反而把附近加高，这么一来，不该成低地的地方——就是老百姓的地方——反倒变成了低地，水一涨，就成了水灾。所以这种水灾，是人为的，不能赖在天上。这样赖，老天爷也不服气。”

“哦，原来如此。我这住在城里的人，真孤陋寡闻。”

“我还不是一样。我若不发愤搞经世致用之学，光念四书、五经，也只会念《书经》的‘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或《孟子》的‘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也只会徒发感慨，只会怨天，不会尤人。但自从我走经世致用的路以后，我看古书，突然眼睛开了，慢慢发掘了真相。我看《宋史》食货志，看到有‘盗湖为田’的记载，说湖的附近被盗为田以后，‘两州之民，岁被水旱之灾，’结果‘所失民田，动以万计’。我才知道水灾旱灾的人为原因是什么。这时候，我看了邵伯温的《闻见前录》上说的伊水洛水水涨，‘居民庐舍皆坏，惟伊水东渠有积薪塞水口，故水不入丞相府第，’才恍然大悟是怎么一回事。”

“康先生看书，真是触类旁通，叫人五体投地。”

“法师过奖了。只不过我受了九江先生生前死前的身教，自己又闭门造车土法修炼五年，不墨守中国读书人的老方法看古书，而有这么点心得而已。”

“以康先生这样的大才，这次到京师来，预备有怎样的一番作为呢？”

“我想来想去，无可奈何之余，发现只有一条路，就是上万言书，直接给皇上，如能说动皇上，根本上来一番大变法，国家才有救，一切问题才得根本解决。”“历史上上万言书变法成功的，又有几人？我知道的只有宋朝的王安石，最后还是失败了。守旧的势力和小人的势力，是中国政治上的两大特色，越不过这两关，就要准备悲剧的收场。”

“对我说来，要想演悲剧，还为时过早，因为我的万言书还上不上去，法师晓得中国的规矩，没有大官肯代递，你写什么，皇上都看不到的，老百姓是不能直接上书的。老百姓直接上书，搞不好要发到关外做奴隶，乾隆时候就有这种事。”

“那康先生有没有找到大官肯代递呢？”

“找过，找过很多，都不行，大家都尸居余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都要做官，不要做事。”

“所以，冠盖京华，康先生却在大年初二，一个人，孤零零的到古庙里研究起旧碑来了。”

“谈到旧碑，我倒极有兴趣，这次来京师，我买了许多碑本，预备研究点没用的东西，转一转自己的注意力。没用的东西，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像王羲之的曹娥碑，竞能使谢枋得在这庙里见到就绝食，最后完成了自我，谁又能想到呢？”

“谈到完成自我，谢枋得自己也早有一死的意思，他在走这条路。他在这庙里看到曹娥碑，对他的自杀，只是画龙点睛，那条龙，他自己早已画好了。你康先生也是如此，你画的龙是变法救中国，你在走这条路，你也准备了许多年，只差最后点睛了。点得好，就是飞龙在天；点不好，就是龙归大海。不管是哪一样，你都完成了你自己。”

“法师自己呢？”

“我是出了家的人。”

“出了家对中国前途，总不是不管吧？”

“我很关切。”

“关切并不等于管。”

“关切也是一种管。”

“照法师刚才指教的，善必须要行，藏在心里是不行的，照这个标准，法师对中国前途所‘行’的，是不是不太够？”

“我只是一个和尚，康先生想叫我如何行呢？我的力量很小，我至多只能自己不扶同为恶、不同流合污、不去万寿寺馅媚权贵，只能洁身自好而已，像——像——像什么呢？”

“像这庙里的丁香。”康有为指着那一片丁香树。

“姑且这么说吧，像这庙里的丁香。”

法源寺的丁香很多，它的丁香，在北京很有名，它在几百年前就从广东传到北京了。在中国，丁香被用做药材，用来温脾胃、止霍乱、去毒肿和口臭。

“丁香洁身自好，也好看、也好闻。但要做中药，得磨成粉煮成汤才有用。若不粉身碎骨，它只是好看好闻而已。”康有为说。

和尚听了，木然地望着康有为，最后点点头，侧过身，伸出了右臂：“请康先生来用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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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休怀粉身念”

进了饭厅，饭刚摆好。饭是高粱米混小米，北京普通人不常吃大米饭，因为太贵。菜只三盘，二大一小，大盘一盘是素烧白菜豆腐、一盘炒蛋，小盘是酱瓜。和尚请康有为人座，坐的是直角的硬木椅，入坐在这种椅子上，“除了正襟危坐，不容易有第二种坐法。饭桌是方的，是普通的、不怕烫的红漆桌，简单而干净。正面墙上挂着一幅横幅，上面写着：　　西汉有臣龚胜卒，

闭口不食十四日；

我今半日忍饥渴，

求死不死更无术。

精神时与天往来，

不知饮食为何物。

若非功行积未成，

便是业债偿未毕……

是谢枋得的绝命诗。把这位不食而死的烈士的遗诗，这样挂在食堂里，倒是一种含意深远的对比。

和尚等康有为看完墙上的横幅后，请康有为用饭：“刚才有言在先，不为康先生特别准备，我们吃什么，康先生就吃什么，请用饭吧。在世俗标准，绝不好意思拿这样菲薄的菜请客，但康先生不同，所以我也不觉得失礼。”

“法师是真人。”

三个人就吃起来。和尚没吃以前，把蛋分做双份，说：“蛋由康先生和普净合吃，我不吃蛋。刚才康先生看的横幅，是一百年前庙上一位和尚写的，康先生是行家，这字写得怎么样？”

康有为看都没再看一眼，随便答道：“字是写得不错，写了一手好赵字，只可惜用赵孟頫的字体，写谢枋得的绝命诗，未免太不相称了。”

“这……我一时想不起来为什么？”

“他们是同时候的人哪！赵孟頫投降了元朝，谢枋得跟元朝不合作，谢枋得死而有知，发现他的绝命诗竟是赵体字，不是太可笑了吗？”

“啊！康先生说得是。我们浅学，都看不出来，真荒唐、真荒唐。”

康有为笑着，有一点自得的神色。和尚问：“为什么一百年前这位和尚写了这手赵体字呢？这有什么道理吗？”“可有道理呢，一百年前正是乾隆时候，乾隆皇帝喜欢赵体字啊！所以流行赵体。再往前，乾隆的祖父父亲康熙皇帝雍正皇帝喜欢董其昌，所以当时又流行董其昌的字。一切都是上行下效，这是中国的特色。这也说明了，中国的许多事情，要办，都得从上面来。”

“像乾隆皇帝喜欢赵孟頫的字，喜欢以外，大概也有政治作用吧？”

“政治作用是很明显的。元朝是蒙古人，在汉人眼里是胡人。赵孟顺不但是汉人，而且是宋朝的皇族，元朝统治中国，有这么一个人来捧场，当然是很好的号召。乾隆皇帝是满洲人，在汉人眼里也是胡人，他当然也会援例利用赵孟頫，何况他真的喜欢赵孟頫的字呢。”

“那么赵孟頫是汉奸了？”

“奸不奸的问题要看用哪一种标准，如果用的是汉满蒙藏等各族都是中国人的标准，对中国人自己的种族来说，并无所谓好。并且，忠好问题也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那么黑白立刻分明。在一个人阅历较多一点以后，他有时难免会发现，人间许多对立的问题，如是非、正邪、善恶、好坏等等，并不都是很草率就能断定的。同时对立的情况，往往并不如想像中那样明显，对立的双方，可能有混同的成分、相似的成分，甚至还有完全相反的尴尬场面发生。中国正史中，从宋朝欧阳修主编的《新唐书》开始，有所谓‘奸臣’传，后来的正史，像《宋史》、《辽史》、《元史》、《明史》，纷纷援例，于是忠奸之分，在历史上和观念上，也就愈发显明。正史以外，中国的小说戏剧，对忠好的判决，影响极大。尤其在戏剧里，为了帮助观众有‘忠奸立判’的效果，‘红脸’和‘粉白脸’，也就应运而生。忠肝义胆的自然是勾红脸，如关公；权奸误国的自然是勾粉白脸，如曹操，这种分法俐落，固然给了观众不少方便，于施展爱憎之间，少掉了不少麻烦。但是一旦分错了，就对不起人了。试看《宋史》‘奸臣’传中被效上奸臣帽子的，有的根本不算奸臣，像赵嗣！而该戴奸臣帽子的，像史弥远，却又逍遥于‘奸臣’传之外！由此可见，忠奸问题，并不像书上和民间传说上所说那么简单。例如曹操，不但不是奸臣，并且是大英雄。曹操不是奸臣，还属容易翻案的。像冯道，就复杂得多了。冯道在五代乱世里，他不斤斤于狭义的忠好观念上，不管是哪朝哪代、不管是谁做皇帝，只要有利于老百姓，他都打交道。宋朝时候，唐质肃问王安石，说冯道‘为宰相，使天下易四姓、身事十主，此得为纯臣乎？’王安石认为当然是纯臣、是刮刮叫的了不起的大臣。王安石以伊尹为例，反驳说：‘伊尹五就汤、五就桀，正在安人而已。’贤者伊尹在商汤、夏粱间游走，目的不在对谁忠、对谁奸，而在照料老百姓。王安石认为冯道能委屈自己，‘屈身以安人’，这种行为，‘如诸佛菩萨行’，简直和佛和菩萨一样伟大呢！例如契丹打进中国，杀人屠城，无恶不作，中国的英雄豪杰，谁也保护不了老百姓，但是冯道却用巧妙的言词、大臣的雍容，说动了契丹皇帝，放中国人一马。欧阳修写《新五代史》虽然对冯道殊乏好评，但也不得不承认‘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言之善也’！冯道能够以：一言之善’，从胡人手中，救活了干千万万中国百姓，这比别的救国者对老百姓实惠得多了。冯道这样与胡人合作，骂他是汉好，通吗？公道吗？”

“用这种标准，谢枋得死得不是没有意义了？”和尚问。

“谢枋得死的意义有他更高的价值标准，这种标准，是人为他信仰而死，这就是意义。至于他信仰的对不对，或值不值得为之一死，那是另一个问题。那种问题，往往时过境迁以后，可能不重要，甚至可能锗。例如谢枋得忠于宋朝，但宋朝怎么得天下的，宋朝的天下，得之于欺负孤儿寡妇之手，谢访得岂有不知道？所以，宋朝的开国之君，十足是篡位的不忠于先朝后周的大臣，不能不说是奸臣。这么说来，忠臣谢枋得，竟是为奸臣所篡夺到的政权而死，这样深究起来，不是死得太没意义了吗？”

“谢枋得自己知道吗？”

“我认为他知道，可是他不再深究下去。”

“为什么？”

“因为宋朝已经经过了十八代皇帝，经过了三百二十年的岁月，谢枋得本人在宋朝亡国十年以后才去死，他对三百三十年的旧账，要算也没法算。”

“没法算就算了？”

“也不是算了，真相是他根本就没想算。”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成了习惯。宋朝的三百二十年的天下、三百二十年的忠君教育，已经足以使任何人把这个政权视为当然，时间可以化非法为合法，忠臣是时间造出来的。时间不够，就不行。宋朝以前的五代，五十三年之间，五易国、八易姓、十三易君，短短五十三年中，走马换将如此，国家属于谁家的都不确定，又何来忠臣可言？事实上也没有忠君的必要。原因是那些君的统治朝代，都很短促，时间不够，谁要来忠你？但宋朝就不然了，宋朝时间够。时间够了，就行。”

“你可以把狗关在屋里，但要它对你摇尾巴，时间不够，就不行。”小和尚忽然插上一句。

和尚看小和尚一眼，小和尚低了头。康有为却说：“小师父的比喻，完全正确。人间的事，如果用低一点的标准去看，的确也不高。很多人的忠心耿耿，其实和狗一样，甚至还不如狗。”

“刚才康先生说’忠臣是时问造出来的’，要多少时间才能造出来？”和尚问。

“时间多少是无法硬定的，不过，有在同一时间里就出现‘谁都是忠’的肯定现象。忠奸问题一直是困扰中国人的一个老问题。但是，真正会读古书的人，必然发现：中国传统中‘忠’的观念，其实有两个不同的方向：就是‘相对的忠’与‘绝对的忠’。伟大的晏子，在齐庄公被杀时候，不肯死难。他的理由很光明，他说：‘君为社稷死，（我）则死之；为社稷亡，（我）则亡之。若（君）为己死（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齐庄公既然是因为偷别人老婆而被本夫所杀，显然不是‘为社稷死’、‘为社稷亡’，对这种无道之君，国之大臣，是不会为他死难的，但他的‘私昵’，却可以为他死难。所谓‘私昵’，不是别的，就是统治者的家臣和走狗。中国‘忠’的观念，起源是很好玩的，在古文字中，根本没有‘忠’这个字，‘忠’字出现在春秋时期，但那时候的‘忠’，是‘委质为臣’式的‘忠，’、‘质’是雉、是野鸡，野鸡在古人眼中，是一种‘守介而死，不失其节，的象征，‘委质’就是表示对个人的效忠；‘臣’的原始意义是俘虏或奴隶，‘委质为臣’就是‘私昵’者对主子的效忠。这种‘忠’，是无条件的，是‘绝对的忠’。相对的，晏子所主张的‘忠’却是有条件的、是以统治者‘忠于民’做相对条件的、以大臣‘以道事君’做相对条件的，这种‘忠’，是‘相对的忠’。不幸的是，中国传统思想中，‘相对的忠’的一系，未能正常的发展下去；而‘绝对的忠’一系，却被杠上开花，反常的演变变得愈来愈不成样子，直演变到三纲五常化的境地，‘君’变‘君父’、‘臣’变‘臣子’。于是，‘生我之门死我户’的‘私昵’之‘忠’，变成了中国‘忠’的观念的主流。就这样的，临难死节的要求，便成了中国传统思想的正宗。不过，这种思想的正宗，是经不得实事求是的。我举隋唐之间改朝换代的两个人物做例子。先似屈突通为例。

隋文帝派屈突通到甘肃检查牧政，查到两万匹私马，隋文帝要杀主管马政的公务员一千五百人，屈突通说，为马杀人非仁政，他愿一死以为一千五百人请命，隋文帝听了他的话，不杀人了，还把他升了官。屈突通做官，执法很严，六亲不认，他的弟弟屈突盖也和他一样。当时流行的话说：‘宁食三年艾，不见屈突盖；宁食三年葱，不逢屈突通。’可见他的剽悍。唐高祖起兵的时候，屈突通正为隋朝守山西永济。他率部队去救京师长安，被唐高祖部队困住。唐军派他的家僮劝他投降，他不肯，把家僮杀了；又派他的儿子劝他投降，他也不肯，阵前骂他儿子说：‘以前同你是父子，今天是仇人了！’立刻下令用箭射他儿子。后来京师陷落，唐高祖部队派人去心战，屈突通的部队哗变，他下马向东南磕头大哭，说：‘我已经尽了全力，还是打败了，我对得起你皇帝了！’遂被部下解送到唐高祖面前。唐高祖说：‘何相见晚那？’劝他投降，屈突通说：‘我不能做到人臣该做到的，不能一死，所以被你抓到，实在丢脸。’唐高祖说：‘你是忠臣。’立刻派他做唐太宗的参谋总长。天下大定后，唐大宗在凌烟阁画二十四功臣像，屈突通也在内——屈突通被解释做是隋朝忠臣，也是唐朝忠臣，理由是惟其一心，虽跟两君也是忠臣。所以，屈突通死后，魏征提出屈突通是‘今号清白死不变者’，他的忠心可靠，为唐朝上下所钦服。但是，屈突通同时代的另一个例子，又有了讨论的余地，那就是尧君素。尧君素曾是屈突通的部下，屈突通投降后，跑去招降他，大家见了，两人都为之泪下。屈突通说：‘我的部队打垮了，但我加入的是义师，义师所至，天下莫不响应，事势已如此，你还是投降吧！’尧君素说：‘你是国家大臣，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看你骑的马，还是上面赐给你的，你好意思还骑它吗？’屈突通辩白说：‘咳，君素，我已经尽过全力了！’尧君素说：‘我还未尽过啊！我还有力量可尽啊！’于是尧君素死守不降。唐朝部队在城下，抬出他太大来劝降，尧太太说：‘隋朝已经亡了，天命属意谁做皇帝也明白了，你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尧君素说：‘天下事，非妇人所知！’说了就给他太太一箭，把太太射倒。

同时两个人，前面屈突通射儿子；后面尧君素射太太，中国的忠臣自己还没尽到忠，却先将家人做了血祭！在历史上，尧君素入了《隋书》，屈突通却进了《唐书》，同时代的人，分别编进了不同时代的历史，为什么呢？为的是尧君素为隋朝力屈而死，他是隋朝的人；屈突通为隋朝力屈而未死，他就不是隋朝的人了。但在情理上，屈突通尽过全力的纪录，却又无碍其为忠臣，这又怎么说通呢？合理的解释是：屈突通在尽过全力以后，他所效忠的对象，已不存在了；而新兴的统治力量，是天意与民意所归的。他所效忠的对象，也并不比新兴的统治力量进步。他再挣扎，也‘功未存于社稷，力无救于颠危’。所以，他就在新朝里为国尽忠了。”

“那么，谢枋得的情形到底怎样解释呢？”和尚问。

“我刚才说过，谢枋得死的意义在为信仰殉道。那种信仰，在时过境迁以后，可能不重要，甚至可能错。例如当时在他眼中，蒙古人不是中国人；他的国家观念，也不明确，他认为亡国，事实上亡的是宋朝赵家这一世系，中国好好的，并没有亡。但评论历史人物必须设身处地，以谢枋得当时的见解，他死得并非没有意义，我们尊敬他，是为了他为他的信仰殉道，而不是信仰的内容，因为那种内容，五六百年下来，早已都不成立。宋朝固然是中国人中国史，元朝也是中国人中国史。”

“明朝清朝呢？”

“也一样，像我头上这根辫子，两百四十多年前、满洲人入关，下剃发令，全国要十天内实行，不然就杀，所有汉人——除了你们和尚和女人外，都改汉人的发型，和满人一样了，当时也有人拒绝而被杀的，但两百四十年下来，一切都习惯了，不但习惯了——”康有为停了一下，两眼专看着小和尚，慢慢地补一句、“也会摇尾巴了！”

小和尚笑起来，又低下了头。和尚也笑着。康有为继续说：“以两百四十年前的汉人见解，当时反对满洲人不能说不对，但是两百四十年以后，若还在用当时的理由，就不妥当了。两百四十年前，外国人没有打到中国的大门，汉人没见过真正的外国人，自然将满洲人当做外国人，现在知道真正的外国人是什么了，满洲人其实也是中国人。”

“满洲人是皇族，不是和汉人不平等吗？满洲人政权不是腐败吗？”和尚问。

“不平等归不平等、腐败归腐败，那是中国内部的矛盾问题。内部矛盾问题要在内部解决，但不论怎么看，我认为也不发生满汉的种族理由，在我眼中，满洲人是中国人，满洲人做皇帝是中国皇帝。就如同在冯道眼中，契丹人又何尝不是中国人，契丹人做皇帝又何尝不是中国皇帝，只要对老百姓有好处，谁管皇帝是胡人汉人？”

“所以你要向满洲皇帝胡人皇帝上万言书？”

“是。我上万言书，就表示我对这个政权所作所为不满意，但其中并没有满汉种族问题，两百四十年了，我并不认为还有这种老掉牙的问题。”

“你这样想，你有没有想到，满洲人自己并不这样想严和尚突然用了这种反问。

“这……这……倒很难说。不过从外表上、形式上，满洲人在一进关就宣布满汉通婚了，做官和行政权汉人也有份。至于骨子里的防范、排挤挤与特权，倒也很难避免。但我相信像皇上这种高层的满人，会识大体、会认清既然‘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又何必分满汉？要分也早该是历史了，如今两百四十多年了，不论是汉人、不论是满人，再在这个题目上闹来闹去，可真无理取闹了。”

“这么说来，康先生是拥护清政府？”

“谁对中国做好事，就拥护谁。清政府如果对中国做好事，为什么不拥护，现在这个政府已经两百四十多年了，这是一个很厚的基础，一个政府的基础有这么厚，不容易，要在这个厚基础上救中国，才更驾轻就熟。我只希望自己的救国办法能够上达皇帝，只可惜没人能转达。”

“有没有这种人，照佛法说来，是一种因缘。因是‘先无其事而从彼生’、缘是‘素有其分而从彼起’，只要有够成因缘的条件，我想，康先生不但可以碰到这样代递万言书的人，和他有缘；并且说不定还和当今皇上有缘，而可以像王安石那样的得君行道。”“未来的事，实在无法逆料，但听了法师的指点，倒给了人不少希望。无论如何，因缘在法师和我之间，倒的确发生了，并且法师和小法师之间，甚至小法师和我之间，都是因缘。”

康有为说着，望着小和尚，小和尚笑着。和尚也望着小和尚笑着，然后指着蛋，小和尚点点头，又吃起来了。和尚又请康有为吃蛋。康有为有点疑惑：“谢谢，怎么法师自己不吃？”

“康先生晓得，出家人吃全斋，在严格的意义下，蛋也不该吃，我做到了。我自己不吃，可是我却赞成别人吃，所以我让普净他们吃。”

“这跟吃素不违背吗？”

“致斋在心，吃素是一种精神，精神影响了行为，一般人不了解，全弄错了。鱼和肉叫腥，臭菜——葱、蒜、韭菜等等——叫荤，大家以为荤是鱼和肉，所以吃斋只是不吃鱼和肉，而大吃臭菜，这是精神上先没了解吃素的真义；至于有的庙里大做素鸡素鸭，那简直是精神上完全在吃荤，一点也没吃素的本意了。”

“照师父这样说，我想我也最好不吃蛋。”普净说。

“你要吃。你年轻，你需要营养。”

“可是我和师父一样是出家人。”

“你还不能算。十四岁到十九岁只是应法沙弥，你还不能算是正式和尚。”和尚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那我什么时候算？”

“你不一定要算。”

“为什么？”

“因为你不一定要在庙里长住。”

普净紧张起来，咬住下唇，握紧了左手，把拇指压在食指下面。那是他的一个习惯，一紧张，就要这样。他两眼直望着和尚，轻轻问：“师父的意思是说，有一天可能不要我了？”

“不是，当然不是。”和尚温和他说，放下筷子，伸手握住普净的左手，“师父只是觉得，做和尚的目的在救世，救世的方法很多，住在庙里，并不一定是好方法，至少不是唯一的方法。”

“师父自己呢？”

“我的情形有点不同。”

“怎么不同？”

“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只能说，我是三十岁以后才出家的。三十岁以前，我虽对佛典小有研究、可是并不是和尚。你不知道我三十岁以前的历史，有一天你会知道。”和尚说到这里，有一点凄然，不想再说了。

这时康有为插话进来：

“我以为法师从小就做了和尚，照法师年纪看来，原来不过才几年的事。”

“也不是几年了，你看我几岁？我四十一了。我已经做了十一年和尚了。”

“十一年？我不晓得师父做和尚才只不过做了十一年。”普净说。

“只是十一年。”和尚淡淡他说。

“一直在这庙里？”康有为间。

“一直在这庙里。这庙跟我祖先一直有渊源，当年先祖半夜里偷把袁督师的尸体装进棺材，从刑场偷运出来，就先运到这庙上。半夜偷偷为袁督师做了佛事，运到了广东义园，秘密埋葬。当时先祖跟庙里的当家和尚有交情，当家和尚也仰慕袁督师的为人，所以很愿意为袁督师做佛事。此后我家世世代代，有任何佛事都在这庙上做。十一年前我出家，自然也就在这庙上。因为这庙在北京不算吃得开的庙，所以和尚不多、流动性也大，我竟能在十一年里熬上了当家和尚。”

“盖这个庙的原因，本来就是追念为东北边疆死难的中国人的，袁督师也是为同一个理由而死，在这庙上做佛事，倒也真正名副其实。”

“康先生注意到的这点，我还没注意到，康先生提醒了我，这也许是当年当家和尚愿做佛事的另一个理由。”

“当时庙上为袁督师立了牌位吗？”

“当时哪里敢，当时袁督师的罪名是通敌，通关外的满洲人，以叛乱罪处死，谁敢同情他？”

“袁督师死在崇祯三年，十四年后，明朝亡了，满洲人进了关，对这位所谓勾结他们的袁督师，采取什么态度？”

“清朝明明知道这是冤狱，这是他们反间计的成功，但不太说得出口，因为一来用这反间计太卑鄙了，二来为袁督师昭雪即等于宣传他是抵抗满洲的英雄，对入关的满洲人，当然不妥，所以袁督师的殉国真相，一直讳莫如深。袁督师生前有两句诗：‘功高明主眷，心苦后人知，’功是高了，可是皇帝一点也不明，反而把他当卖国贼给杀了；心是苦了，可是后人又知道多少呢？两百五十年了，一位为国冤死的英雄还不能被公开昭雪，公道何在啊？”

“袁督师的不幸是，他生前死后正好碰上明清两个朝代，明朝说他是清朝的，清朝说他是明朝的，结果明朝又亡了，没法替他公开昭雪；随后又两百多年清朝的天下，未便公开昭雪，才出现这么大的一幅谑画。人生际遇真不可知啊，个人在群体斗争的夹缝中，为群体牺牲了还不说，竟还牺牲得不明不白，死后盖棺都不能公开论定。为什么群体对个人这样残忍？”

“个人只有和群体的大多数一起浮沉，才能兔于被残忍对待，个人太优秀了、太特立独行了，就容易遭到群体的迫害，群体是最残忍的，个人比较好，群体比个人不是更好就是更坏，群体比个人极端得多。所以，优秀的个人如果优秀得过分，就得准备付出惨痛的代价给群体，作为‘冒犯费’。所以，许多优秀的个人为群体做事，必须事先就得抱有最后还得被群体出卖的危险。我想，当年的袁督师一定多少有这种认识，他的前任熊廷弼刚被冤枉杀掉，他怎能不知道？知道还来跳火坑，自然就表示他已有为群体而牺牲个人的准备。话说到这里，我想到你康先生，你想救中国吗？你想走这条路，你就不得不先做一番准备，群体是健忘的、是非不定的、忘恩负义的、残忍的。愈是伟大的民族，愈有这些特色。所以，有一天，当你遭受了这种待遇，你可能变得爱中国，但却不爱中国人。那时候，请你记得我的话，群体就是这样的，你不要奢求，你求仁得仁就好了，一笑而死吧。群体会歌颂你，那也在二百五十年以后，像我们歌颂袁督师一样，谈起我们这位广东老乡袁崇焕，想起他、怀念他、到他坟上凭吊凭吊他，这就是公道自在人心了。”

和尚说完了一席话，康有为点点头，表情有一点凄楚，没再接话。这时候，小和尚开口了：“师父，您刚才说您当和尚只当了十一年；而您现在四十一，十一年前正好三十岁，三十岁以前您做什么？”

和尚一听，脸上的安详顿时失掉了，两道浓眉紧紧皱起，他一对精明的眼睛从小和尚脸上转向窗外，又转向天空，整个房间忽然变成死寂，没有一点声音。康有为静坐不动，他只感到一股丁香的气息，阵阵从他鼻子里吸进，这一点呼吸的感觉，使他觉得在死寂中有一种生机。他只动眼珠，斜看了一下小和尚，小和尚已低下了头，两眼凝视着空了的饭碗，右手拇食指交互轻摸着碗边，没有任何别的动作。

过了很久，康有为终于轻轻地用两手挪开椅子，欠起身来。“打扰得大久了，师父。”和尚醒过来，望着他。康有为补了一句，“我也该告辞了。”

“还早啊，康先生。”和尚赶忙说着，站了起来，“喝杯茶再走。来，我们到前面客房坐，喝杯茶。来，普净，一起来，等一下再收拾桌子。”

客房很小，简单的摆设，朝南是一面窗，窗台下摆着长太师椅，太师椅两边夹着茶几。茶几两边转成直角，各有太师椅一张，分别东向西向。北面墙上有书橱，橱上全是佛经。橱中间伸出一张方桌，上面有文具，两边有椅子，看来好像是客房兼做书房。后面墙上最招眼的是一卷条幅，写着魏之璓游悯忠寺诗：　　琳宫深邃柏苍苍，

忏佛台因古国殇。

妙法有源逢圣世，

孤忠堪悯惜唐皇。

老僧戒约温而厉，

游客心情慨以慷。

莫向残碑说安史，

景山鼙鼓更凄凉。

康有为站在这幅字的前面，深深地被诗句吸引住。唐朝太宗盖这悯忠寺后一百年，安禄山史思明这些将军们坐镇北京，曾在悯忠寺盖了两座大塔，后来安禄山史思明叛乱，几乎将唐朝推翻，幸亏唐朝引用外国兵平乱，安禄山史思明又一再内讧，才算保住了唐朝江山。但一百多年后，唐朝还是完了、安禄山也早被杀了、史思明也早被杀了，只是他们留下的两座高塔还凄凉地存在。又一百年过去了、又一百年过去了、又一百年过去了，塔终于倒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只留下断垒残碑。诗人来了，向残碑说安史，想到大唐帝国的一世雄风，不论是帝王豪杰、不论是骄兵悍将，都云散烟消了，安禄山史思明固然尸骨无存，就是盖悯忠寺的唐大宗的陵寝，也早被翻开了。一幅大唐帝国的烟云，在中国各处，都散开着、流失着，但在小小的这座悯忠寺里，却微妙地相聚着、衔接着。悯忠寺太小了，小得没有人注意，但从有心人眼里、从诗人笔下，它象征的竟是那么深远、那么凄凉。诗人从一粒沙里能看到世界、从一朵花里能看到天国，又何况悯忠寺，它有这么多的尘沙与花草。从悯忠寺里，诗人可以看到那万马奔腾、看到那中国先民的经营与破坏、欢笑与眼泪、生命与死亡，和死亡以后金歹的追念，乃至于金石本身的变成残碑断垒。唐代过去了，五代又来；五代过去了，宋代又来；宋代过去了，元代又来；元代过去了，明代又来。明代老了，明代的光芒已经黯淡，进入黑夜，黑夜里，悯忠寺的庙门偷开了，迎进袁崇焕的孤棺；袁崇焕进入孤棺以后十四年，把他杀死在刑场的明朝皇帝，竟也在鼙鼓声里，凄凉地走上景山，吊死在树上。诗人写下了“景山鼙鼓更凄凉”的句子，只有从有心人眼里、从诗人笔下，一切才是若亡而实在。

若亡而实在。看起来好像过去了，其实没有、其实还在那儿。中国的哲学家早就提出“景不徙”、“影不移”的论证。在一处空间里，不断的有人和活动的留影，留影处处在改换，后影已非前影，前影虽然看不见了，其实仍在原来地方。任何空间、任何古迹、任何残碑断垒，愈有历史性的遗存，愈有这种层层相因的留影，只有空间、只有古迹、只有残碑断垒，只有它们才一幕幕面对了人世的兴亡。时间在它们面前排队走过，它们是时间的检阅者、是历史的证人，这一真相，诗人感触最深，诗人把他的感触留在纸上，纸挂在墙上，也做了新的留影。从诗人留影到纸，从纸反投这种留影到后人，又是一套完整的轮回。

“这首七律写得真好。”康有为好像刚刚醒来，赞美刚刚做的一个梦，“它把我要说的，都说出来了。”他侧过头来，看到和尚静静地望着他，仿佛对他的心境，有着同样的印证。最后，和尚指着北面的桌子：“我们备有纸笔，也想请康先生为我们庙上留点纪念。”

“法师一番盛意，我却之不恭，可是答应了又未免大胆。”康有为笑着。

“哪里的话。康先生好古敏求，书法一定不凡，能为我们留点雪泥鸿爪，千百年后，也是悯忠寺的一件特藏……”

“法师说得太远了、太远了。法师这样看得起我，我很感知遇。写字是小技，中国人为它消磨了不少青春，但为了养性和联谊，写字倒也不是坏事。既然法师一定要我写点字留做纪念，我也不怕写不好，恭敬不如从命，好在是留做纪念。”于是，康有为就走到桌边，坐下来，在一张玉版宣纸上，慢慢写下　　丁香体柔弱，

乱结枝犹垫。

细叶带浮毛，

疏花披素艳。

深栽小斋后，

庶使幽人占。

晚随兰麝中，

休怀粉身念。

最后小字写上：“杜少陵江头五咏丁香。己丑正月，南海康有为。”康有为落笔写下第一行的时候，和尚的脸上就露出惊喜。全部写完了，和尚看了又看，大为欣赏。康有为的字写得太好了，笔情纵姿，气象万千，雄浑之中，又自成家法，风格独具。和尚说：“一看康先生落笔，就知道康先生在碑上下过大功夫。康先生此生光凭书法，就可以不朽了，又何必槁政治呢？哈哈哈。”

“古人说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并没说‘立书法’可以不朽啊！”康有为笑着说，“就算能从书法上得到不朽，那又算什么本领啊？对国计民生又有什么好处啊？”和尚点点头，“康先生志在救世，真是佛心。但无论如何，字的确是好。康先生博闻强记，随手写出杜甫的丁香诗，来配上我们以丁香出名的悯忠寺，真是太好了！普净你看，康先生写得多好！”

小和尚站在后面，好奇地瞧着，经师父一特别叫出，也就加入了：“师父，这诗大概的意思是什么？”

和尚说：“诗和佛法一样，有许多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中国一句说诗的话叫‘诗无达诂’，就是说，诗没有确定的解释，甲可有甲的解释、乙可有乙的解释，康先生，你说是不是？”

“师父说得是。”康有为点着头。

“但是杜甫写这首诗，大概的意思还是可以感觉到的，照我的解释，全诗大意该是：丁香很柔弱，结子又多，叶子和花都漂亮，但是是素色中的美丽，不是艳丽的。把丁香种在房子后面，为了是给有思想的人欣赏。丁香自己呢？它早晚像兰麝一样发出芳香，但却不必想到自己会磨成粉的。整首诗的意思是，一个柔弱美丽的生物，它该知道自己的特质，完成自我，虽然自我的最后完成恐怕是粉身碎骨，也不必多想了！噢，康先生，你看我有没有弄拧这首好诗，我胡乱解释的，可算不太离谱？”

“解释得好、解释得好。我认为这首诗也该这么解释。杜甫写这首诗，意思是积极的，在写一种柔弱的生物，也有坚强的特质。大家以为雄壮的松树柏树岁寒而知后凋，没注意到柔弱的丁香也是有这种坚强的特性。丁香一辈子，生前死后都发出了它的特质，虽然长得一点也不雄壮。所以，大事不全是强者做的，弱者也可以做不小的事，如果结局是粉身碎骨，弱者也许不敢做。但如果‘休怀粉身念’，不必多想它，最后弱者做出的功德，也不一定小呢。”

“愈解释得愈妙了！”和尚说，“杜甫先生当惊知己于千古——引康先生为知己。”

“引佘法师为知己。”康有为补上一句。

“引我们为知己。”两人不约而同。

大家都笑起来。小和尚看着诗，点着头。

喝过了茶，康有为起身告辞：“我南下回乡时候，法师可有什么在家乡要办的，我可以代劳。”

“没有、没有。家乡离我，不论在空间上时间上，都太远了。北京城就是这么一个吸引人的地方，它使你觉得，它就是你的家乡。”

这时候，一位管事的走进来，向和尚说：“永庆寺的和尚在外边，说想同我们一齐到万寿寺为李总管的母亲做佛事，怎么回他话？”

和尚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好，请他等一下，我亲自同他说”

和尚和小和尚直送康有为到庙门。到了门口，互相道别。康有为走了几步，忽然和尚叫住了他：“街那边的谢文节祠去过了吗？”康有为说没有。和尚说：“不妨去一下，康先生要想多体会谢枋得殉国的真相，那个地方，也该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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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西太后

北京城西北角的城门叫西直门，出了西直门．一条河一直向西。、顺着河上去，再往前走七里水路，右岸就是大名鼎鼎的万寿寺。

万寿寺建于十六世纪的一五七七年，那年是明朝第十三个皇帝神宗万历五年。这座庙，是当时宦官冯保盖的。盖的时候，明朝国库很富，所以先天很足，盖得很气派。中间大延寿殿五楹，两边罗汉殿各九楹。后面的藏经阁很高，左右韦驮达摩殿各三楹。在这座大庙兴建以前一百七十年，明朝的第三个皇帝成祖，由于政治和尚姚广孝帮他篡了侄子的宝座，而当了皇帝，他感谢姚和尚，特叫姚和尚监造铸了一座直径一丈二尺、重量八万七千斤的大铜钟，叫“华严钟”，因为钟上由沈度写了《华严经》八十一卷全文和金刚般若三十二分字，刻了上去，成祖叫六个和尚每天一个字一个字去敲，“字字皆声”。全部敲完，“华严一转，般若一转”。明神宗盖万寿寺，把这座大钟悬为特色，也敲个不停，直到他孙子熹宗时代，才算停止。钟声停了，明朝跟着也就亡了。

清朝起来以后一百年，第四个皇帝高宗乾隆皇帝、在乾隆十六年（一七五一），把这座大钟搬到西直门外的觉生寺，在寺后院为它盖了钟楼。可是，从此以后，这座篡劲十足不安于室的大钟，却篡了觉生寺的名字——北京人都不叫觉生寺了，都叫大钟寺了。

大钟搬走了，万寿寺松了一口气，可以重新布置它的法相，迎接新的统治者了。过去在明朝时候，明朝统治者就来巡视过，在庙上吃饭休息，使它引为殊荣。明朝统治者和宦官盖了它，它的身世，一开始就跟统治者和宦官结下因缘。这样下来，在它三百岁生日的时候，它又跟清朝统治者和宦官搭上了线——统治者是西大后，宦官是李莲英，就是李总管。

从万寿寺前面的河上再转向西北，到了离西直门二十里的地方，就是万寿山。万寿山本来叫瓮山，乾隆皇帝在把大钟搬到觉生寺的同一年，他为了庆祝他母亲六十岁生日，把瓮山改名叫万寿山。山前面有个湖，叫西湖，乾隆皇帝也把它挖大挖深了一倍，改叫昆明湖，这个地方是北京的大水库，北京的水源，一部分就是从这边来的。清朝不但把它作为水库，还把它作为海军的一座训练营，找了许多福建人来演习水操；湖改为昆明湖，意思就是纪念汉武帝讨伐西南夷的昆明国的事。那一次，汉武帝想打昆明国，因为昆明国有滇池，需要海战。汉武帝为求逼真，在国都长安西南，仿造了一个昆明池，做军事演习。清朝乾隆皇帝为这个湖取了这个名字，用意是很明显的。

万寿山昆明湖不但是北京的水库和海军训练营，而且是清朝皇家的郊区大花园。这地方山水总称好山园，乾隆皇帝改名叫清漪园。这个清漪园，虽然大到圆周十六点四八里（八点二四公里），可是还不算是排名第一的皇家花园。排名第一的是在它东北圆周二十多里的圆明园。圆明园是世界上第一名的皇家花园，它从清朝一成立，就开始修建，到了乾隆皇帝时代，又全力经营了六十年，天天在修。它不纯粹是中国建筑，里面还有西方传教士几十年的心血，见过西方皇家花园的传教士，说它是“万园之园”。它的风景有一百多处，有东方的、有西方的、有仙境、有佛境，它不只一座皇宫，而是由长廊走道连接起来的百多座皇宫。据估计，每一座官殿，不包括里面的装饰，建造费用就值当时四百万法郎。这样比起来，长度只有半公里的法国凡尔赛宫简直不敢看它一眼。

中国的皇帝，喜欢圆明园远超过北京城里的皇宫，每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住在圆明园里。因此，圆明园实际上，就变成一座金碧辉煌的城，它有五千多军人防守，里面却没有百姓，有百姓也是扮演的。皇帝高兴，一声令下，所有的宫女太监等等都化装起来，扮演成法曹、商人、工人、卖艺的、说书的、小偷各行各业在有衙门、有商店、有市场、有码头、有旅馆、有监狱种种地方，各司其业，你来我往，热闹非凡。这是中国式的化装舞会，远从纪元前二世纪便流行在中国皇官里，有时候皇帝也亲自加入，扮演成商人等等，与左右同乐，学做老百姓开心。他们整个是另一个阶级——把老百姓关在十八道金碧辉煌的宫门外面，然后在里面装做老百姓的阶级。

乾隆皇帝以后的清朝，开始衰弱，穷苦的老百姓已有造反的行为。乾隆皇帝的儿子，清朝第五个皇帝仁宗嘉庆皇帝，在他即位第四年，开始调查他父亲当政时代的贪官，其中有一个叫和坤的，家产被查抄后，财富竟等于全中国岁入总额的十倍！嘉庆皇帝面临的困难还算是幸运的——他只碰到内忧，他的儿子宣宗道光皇帝即位，竟在更严重的内忧以外，又首次遭到白种人的外患——鸦片战争败给了英国。一八四二年的南京条约起，给了洋鬼子领事裁判权、内河航行权、最惠国待遇、关税的控制、租界的范围、通商的港口、大量的军费赔偿和香港的领土。这是中国三千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屈辱和变局。中国人简直无法适应。拖了十五年，道光皇帝的儿子文宗咸丰皇帝在位的第七年（一八五七），终于起了大冲突，英国法国的联军攻陷了广州，俘虏了所谓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的颟顸总督叶名琛，然后又联合美、俄两国向北方进军。清朝政府没办法，于第二年，只有进一步的赔款、进一步的丧权辱国、进一步的签订不平等条约——天津条约。

天津条约签字后的第二年，英国法国派人到北京换约，为了上岸的地点和人数不照中国舰定和国际公法，双方发生冲突。英国突然发炮轰击大沽炮台，守军还击，居然打沉了四条英国船，打死了八十九个英国人。于是引起了新的战争。咸丰十年（一八六0），英法联军在中国登陆，向北京进军，中国人打不过，三十岁的咸丰皇帝从圆明园里出走，避难到热河去。英法联军进了圆明园，开始大抢特抢，一个英国军官追记这抢劫说，当时大家抢疯了，甚至法国兵把英国已经抢到手里要“留给女皇”的东西，也给抢走了。另一个英国军官追记说，每个人都快乐极了，甚至连门都不开，一律用脚去踢；他们用珍本图书去点烟、枪击了所有的镜子、把维纳斯雕像给装上胡须，当做棒击木偶游戏的脑袋……这些文明人，他们毁掉了搬不走的中国的一切，甚至连他们自己的维纳斯，也要乱棒打这就是说，这些文明人，抢还不够，他们还要破坏。最后。英国人居然主张破坏还不够，要烧掉圆明园，以作为中国对外国不文明行为的惩罚。这种决定，当时法国人认为，如果一烧，吓跑了中国政府主持签约的人，反倒不好，所以不肯参加，但英国人坚持要用这种更不文明的方式，来表达他们有海盗传统的文明。英国人派了一师人担任纵火，当时的惨相，据一个英国人追记说，十月十八日，圆明园和附近所有的宫殿，都一齐架火烧起来。烧了两天两夜，黑烟仿佛一张幔子，随着大风，蜿蜿蜒蜒，到了北京，黑云压城。日光掩没，看起来，好像“一段长期的日蚀”。

当时中国的和谈代表，皇帝的弟弟恭亲王，曾经向英国法国说，你们既然是文明大国，这样做，根据的是什么？请告诉我，你们国家和我的国家，争执的是什么？

何人答得出这种问题呢？

“一段长期的日蚀！”

文明国家的军队烧圆明园，烧出兴致来了，顺便把附近玉泉山的静明园、香山的静宜园等四十四处风景、八十一间铜殿，都给烧了，同时万寿山昆明湖的清游园，也一齐灰化在火海里了。这次进军北京的战争，英国死了十三个人，伤了十三个人；法国死了七个人，伤了六个人。中国答应赔五十万两银子，法国人同意了，英国人还不肯，他们放火烧圆明园，园中三百多中国人都烧死在里面，为了洋人二十条人命，中国人战死的、烧死的、自杀的，已经不知多出几百倍了。

不幸的报告，终于传到热河，咸丰皇帝吐了血。

咸丰皇帝在圆明园的时候，有四个汉族女人分住四座花园宫殿，叫牡丹春、海棠春、武陵春、杏花春，外加上一个满族女人，住在天地一家春，被称为“五春共度”。这个满族女人，姓叶赫那拉氏，名叫兰儿，为他生下一个儿子，他死的时候，这小孩只有六岁，继位做了皇帝，就是清朝第八个皇帝——穆宗同治皇帝。

满族女人刚进皇宫的时候，地位很低。她早年的身世，很费猜疑。官书上记载她是满族人，她的曾祖父、祖父、父亲都做过中级官吏，三代的官场地位都不高。她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死在安徽。十六岁以前，一直住在南方，传说她根本就是汉人，籍贯广东，父亲姓周，是一个下级军官，因犯罪被杀，她给转卖到满族人惠征家里做了环，就这样冒充起满族人来。十六岁后，她和妹妹北上，被当宫女选进皇宫，住在圆明园。因为她在南方住得久，会唱南方的流行歌曲，被皇帝注意到，于是开始晋级。当时皇宫女人的级位是：最高级是皇帝的祖母，就是圣祖母——太皇太后；第二级是皇帝的母亲，就是圣母——皇太后；第三级是皇帝的大太太——皇后；第四级是皇贵妃，是姨太大的头儿；第五级是贵妃，等于二姨太，两个；第六级是妃，等于三姨太，四个；第七级是嫔，等于四姨太，六个；第八级是贵入，等于五姨太，人数不定；第九级是常在，等于六姨太，人数不定；第十级是答应，等于七姨太，人数不定；第十一级是宫女，人数不定。宫女只算是丫环，还不够资格做姨太太，要被皇帝看中，有了性行为才能升级做姨太太。清朝的宫女约在两千人以下，在中国朝代里，还算是少的，因为唐朝有过四万人的记录。专制时代帝王的横淫，光此一件事，就可想而知。

这个会唱南方流行歌曲的满族女人，在圆明园里逐步向上爬，由于她为皇帝生了儿子，立刻身价百倍，她又会讨皇太后的欢心，所以不久，就升为贵妃。大家称她懿贵妃。

文宗死前，当政的是三个满族人，由远房的亲王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和端华的弟弟肃顺。三人中以肃顺最有眼光、最能干。肃顺是满族中最能认清与汉族合作的先知，他深深知道汉族的人才多，要借重这些人才来治理中国。他特别改正了满族防范汉族的毛病，而与汉族的卓越人士交往。曾国藩没有他，无法大用；左宗棠没有他，也早被人陷害了。其他如郭嵩煮、如王闿运，这些汉族的人才，都是他欣赏的。他为人豪爽，常请汉族的卓越人士到家里来喝酒。他对满汉的评语是：“咱们旗人混蛋多，懂得什么？汉人是得罪不得的，他那支笔厉害得很！”

肃顺为了整顿政治的腐败，得罪了不少人。比如他认为满族军人——八旗——不能打仗，要减少俸怕待遇，得罪了不少人；为了考试舞弊，严办贪污，也得罪了不少人；他年少气盛，心直口快，又得罪了不少人。这个毛病，使他还得罪了一个女人——那个满族女人。

英法联军逼近，文宗从圆明园出走的时候，走得很仓皇，圆明园的一些妃嫔都不能全带走，以致英法联军进入时，她们都跳水自杀了。文宗向热河逃难的第一天，晚饭只吃到烧饼。老米膳、粳米粥。第二天早上，才吃到一点猪肉片，连平常山珍海味吃惯的皇帝都吃不到好东西，别人可想而知，大家只能喝豆浆。但这些困难，一些娇生惯养的妃嫔却管不了那么许多，她们就迁怒于直接负责的头儿——肃顺。在路上，满族女人嫌她坐的车太不舒服了，要肃顺给她换一辆。肃顺骑在马上，不耐烦他说，现在兵荒马乱，是什么时候了，有这一辆就不错了。到了热河，物资缺乏，无法供应这些娇生惯养的妃嫔们过北京式的日子，于是肃顺就更不得谅解了。

文宗到了热河后，心情很坏，他把戏子们从北京找来，给他唱戏。除了《四海升平）一出外，他对听戏的兴趣高过对国事的兴趣。他听得很仔细，唱错一个字的四声他都要纠正。有一次纠正一个戏子的字音，戏子说根据旧谱是这样唱，但皇帝说：　　“旧谱错了！”

文宗身体不行了，虽然还精明得可以改正一个字的字音。但他不得不开始想到，如果他不行了，后事该怎么办？

清朝的家法，皇帝位子是父亲传儿子，但没规定一定传给老大。当时候选人有他弟弟奕訢，奕訢比他行，以致他父亲宣宗始终无法决定。有一次他们去打猎，弟弟奕訢满载而归，可是他却两手空空，他的师傅教他，等下皇上问你为什么这样没用，你就说：“春天是万物生长的时候，杀生对天地和气有害，所以宁肯空手回来。”

这一说词，使皇帝觉得他比弟弟稳重，所以决定由他做皇帝，弟弟做恭亲王。如今他若死了，他的儿子只有六岁，恭亲王多少令他不安，所以他在死前一天，在宣布他儿子继承皇位的同时，宣布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和肃顺等八个人为赞襄政务大臣，一齐辅佐他儿子。八个人里面，没有恭亲王。

至于他的太太，根本没有参与政治的份儿。母后不能干政，不但是清朝的家法，也是中国宫廷的传统，中国传统女人亡国有功、治国不行。中国最早的名女人像夏朝的妹喜、商朝的妲己、周朝的褒姒、春秋的西施，都是亡国有余的人物；而汉朝初年，第一个皇帝刘邦的太太吕后，在刘邦死后夺权乱来，更倒尽了人的胃口。所以汉朝第五个皇帝汉武，安排他年幼的小儿子继承他，却将小儿子的母亲杀掉。他的理论是：皇帝小，皇帝的母亲就会专权，女人一专权，就会祸国。咸丰皇帝知道这种事，他也感到儿子的妈妈懿贵妃是个厉害的女人，所以，他为儿子安排辅佐，女人也不能列名。

皇帝死了。六岁的儿子当了皇帝，为了尊敬他，他的母亲不好再做妃子级的人物，所以，她开始升级，和生不出儿子的皇后开始接近，于是，变成了两个皇太后：原来的皇后变成母后皇太后，上徽号称慈安太后；懿贵妃变成圣母皇太后，上徽号称慈禧太后，住在西宫，一般叫西太后。

西太后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她认为目前是一个机会，她向慈安太后说，现在丈夫死了，你我都吃不开了，肃顺这些人当起权来，以后我们好日子也没得过了，我们何不联络恭亲王，来一次政变？慈安太后被她说服了，于是她们秘密通知了在北京收拾英法联军后烂摊子的恭亲王，计划好政变。

政变在文宗棺材运往北京的路上就开始了，载垣、端华都被交给缎带，强迫自杀，那时候，不杀你，叫你自杀，是一种优待、是一种恩，叫做“加恩赐令自尽”。中国人不喜欢死的时候身首异处，所以不砍头，而要你自杀是一种恩典。但从速死的效果上看，砍头的痛苦却比较轻。至于肃顺，西太后恨他，要在北京菜市口刑场上公开杀他。那一天肃顺被绑在牛车上，因为大家都为咸丰皇帝穿孝，肃顺也穿着一身白衣，脚穿布鞋，气氛凄凉；但他好汉到底，他在死前一直大骂，骂西大后的淫毒。他临刑时不肯下跪，刽子手用大铁棍打断了他的腿，才把头砍下来。他死后家也被抄了，家财都进了西太后的私房。他死的罪名之一是不给皇太后应用的物件，这种可笑的罪名，显然在报复她逃难到热河路上的一幕。就这样的，为了一个淫毒女人的权力欲和小心眼，整个清朝的祖制都给破坏了、皇帝的遗命给抹杀了，一股有新头脑的改革力量，就在绞环和刀血之中，全部摧毁了。

中国在下降。

满族女人的势力，却在高升。西太后和慈安太后，开始是垂帘听政。垂帘是垂下一道黄幔，地点通常是养心殿，两宫太后分坐在黄慢后面，黄慢前面坐的是皇帝。进宫后三步，就先跪称“奴才某某，恭请圣安”，然后脱帽、磕头，并且说，‘奴才叩谢天恩”，再戴上帽子向前走，在前面的垫子上跪下。按规定，臣子不准同主子平视，要低着头进去、低着头应对、低着头出来，皇宫很大，没有电灯，只有蜡烛。刚一进去，过一阵才看得清。一般习惯是看皇帝下巴以下的地方，这样看，既免掉平视的不敬，也可感觉到主子脸上的表情，所以，严格的说，除非有技巧的偷看，晋见的人实在也看不清主子的模样。

西太后垂帘听政那年只二十六岁，前面有足够的时间供她夺权和挥霍，她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只凭一己的机警与毒辣，取得了主政的机会。皇帝是她儿子，并且只有六岁，对她没有妨碍。能妨碍她专政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慈安太后、一个是恭亲王。在西太后还是贵妃的时候，慈安大后已经是皇后，尽管穆宗即位后，西太后也升级为皇太后级，但她毕竟没做过皇后，在慈安太后面前，总是不对劲。文宗生前，曾给了慈安大后一个密诏，这是一道遗旨，上面说，如果懿贵妃闹得不像话，皇后可以召集大臣，宣布这个密诏，处懿贵妃死刑。文宗死后，西大后对慈安大后极为恭敬，恭敬之中，使入觉得还是有嫡庶正侧的分寸，使慈安太后感到满意。有一次，慈安大后生了大病，病好了，看到西太后胳臂上裹着伤，问她怎么回事，西太后说：“太后病了，我求神拜佛，发了愿，在臂上割了肉，拌在药里，为太后治了病。”

这种割肉拌在药里的行为，是中国的传统迷信，中国人相信如果一个人病重，他的子女如果割股和药，给病人吃，这种行为就会感动上苍，病就会好。慈安太后听了西太后的说明，非常感动，便对她说：“真想不到你对我这样好，简直和姐妹一样，先帝真看错了人！”

于是把咸丰皇帝留有密诏的事，透露出来；同时取出密诏，当着西太后的面，把密诏烧了。

这一烧，烧掉了西大后所有的顾忌和礼貌，从此以后，一切局面都变了。

两个大后集体领导的局面，愈来愈倾斜了。西太后愈来愈大权独揽，她的方式是重用宦官。宦官俗称太监，是一种割掉生殖器的男人，这种人的用处，是在皇宫里打杂。皇宫里事多，但皇帝的妻妾也多，男人在里面办事，会办出毛病，但女人又不如男人能干，于是就有了这种没有生殖器的男人。古代的皇宫真是一种畸型的结合——有成千上万的女性生殖器，有上千上百的没有男性生殖器，却只有皇帝一个人有男性生殖器。

男人被割掉生殖器，又整天伺候在权力中枢，照顾皇帝饮食起居，在皇帝身边看皇帝表情、代皇帝传命，很自然的，一种情况就形成出来：他们得到皇帝信任、他们有权力、他们可以上下其手弄权力，并且这种权力的弄，又以强烈的心理变态做背景，于是，天下大乱，就多了一个乱源。

太监一般都是无知的小人，弄权弄得十分离谱。中国第一个出名的太监赵高，就表演过“指鹿为马”的干政技术，弄亡了秦朝。到了汉朝，太监们更是闹得不像话，到处横行霸道。一个太监有抢夺百姓房子三百八十一幢的纪录，弄到汉朝亡了，军人开部队进宫，一次把太监杀光了两千多个。可是没用，唐朝又来了，唐朝的太监更凶，因为他们不止欺负起官吏百姓了，还欺负到皇帝头上，唐朝皇帝三分之一都是由太监拥立的，最后又弄完了唐朝，照样是军队开进来，大杀特杀，杀红了眼睛，甚至连没有胡子的人也当太监杀掉。到了明朝，太监又卷土重来。明朝第一个皇帝为了怕太监弄权，特别规定不许太监读书识字，结果无知妄作，更是可怕，明朝的太监王振，搜括的金银竟装满六十问仓库；另一个太监魏忠贤，他的势力遍达到内阁六部四方督抚。闹到全国向他拍马屁，马屁特色是给他盖庙——建生祠。祠通常是纪念死掉的伟人的。但马屁专家认为魏忠贤活的时候就该享有这份荣誉，于是全国大小官员，都纷纷在各地为他建生祠，盖一所要花几十万，要砍多少树、占多少地皮，可是谁也不敢不盖。光在河南开封建生祠，就毁掉了两千间民房。另一方面，称皇帝为万岁，可是称魏忠贤为九千岁，只比皇帝少一千岁。就这样胡闹，闹到明朝最后一个皇帝，他把魏忠贤办了，可是明朝也亡了。

明朝初年为了怕太监弄权，曾在宫门外挂上铁牌，说太监不得干预政事，干预者杀头。可是挂归挂，明朝的太监仍旧闹到了亡国。清朝初年也挂了铁牌，规定得更严，犯法干政不止杀头，要一刀一刀剐死，可是挂归挂，太监还是坐大起来。清朝规定太监不许擅出皇城、不许干涉外事、不许交结外官、不许假名置产……犯了这些禁条都是死罪，可是得宠的太监都没看在眼里。西太后为了争权夺利，就运用太监给她做爪牙。最初她用的是太监安德海。安德海在皇宫里闹个不停，还闹到外面去。西太后垂帘听政第九年（一八六九），安德海坐了大船小船，浩浩荡荡到山东去，船上挂着大龙旗，说“奉旨钦差采办龙袍”，船上有他买来的十九岁女孩，有他叔叔、妹妹、侄女、有跟班的、保镖的、做饭的、剃头的、修脚的、说书的，还有个和尚和和尚的厨子。他们在船上，又唱又闹，又雇来歌女表演，和尚也加入作乐。到了山东，上岸换车轿，骡二十二头、马十六匹，还有一只驴，外带大车轿车，又浩浩荡荡前进。当时山东巡抚丁宝帧看不过去了，秘密通知了恭亲王，恭亲王认为该给西太后一点警告，就叫丁宝桢把安德海就地依法杀了。清息传到了正在听戏的西太后耳里，她大为光火，她恨恭亲王，也恨慈安太后，认为是他们的阴谋，她要报复，她又继续培养她卵翼下太监的势力。

又过了十一年（一八八0），西太后的势力更稳固了。这年八月，她叫太监李三顺带东西出宫，送给她妹妹。依照宫例太监不准走正门，只能走旁门，可是太监一定要走正门，还不听检查，结果跟守门的发生武打，太监跑回去，加油加酱报告西太后。西太后找来慈安太后，说我还没死他们就眼里没有我了，不杀守门的，我就不想活了。慈安大后害怕，就下令杀守门的，掌管司法的官说这可不行，守门的一来没犯法，二来根据祖制，守门就该这样不通融。慈安太后说，什么叫祖制？等我死了，我岂不也是你祖宗？坚持要杀人，做为司法首长的刑部尚书潘祖荫说，既然交犯人到刑部，就得依法处理，依法处理就是无罪开释，如果太后要杀，太后可以另外自行去杀，不能叫司法官这样违法杀人。慈安没办法，只好告诉了西太后，西太后找来潘祖荫，大哭大闹，捶床大骂，骂潘祖荫没良心。后来同意打折扣，不杀，可是要当庭打守门的，要“廷杖”——在朝廷上公然打屁股。恭亲王说“廷杖”是明朝的虐政，我们清朝不能学。西太后说你事事跟我作对，你是谁啊？恭亲王说我是先皇第六个儿子。西太后说我革你的职，恭亲王说革得了职位爵位，可是革不了先皇儿子的身分！西太后气得要命。最后还是迁就她，再打折扣，把不该处罚的处罚了事。

诸如此类的无法无天，到了同治皇帝十八岁的时候，有了一点转机。同治皇帝十八岁得结婚，结了婚便算成年人，太后垂帘听政就得结束，于是，形式上的政权转移，愈来愈近了。

在皇后的候选人方面，两宫太后各推荐了一个，同治皇帝选中了慈安太后推荐的封为皇后，把西太后推荐的封为慧妃。使西太后心里老大不高兴。结婚后，西太后老是找岔，说怎么可以天天在房里鬼混呀，也要到慧妃那边走走啊，同治皇帝对这样一个令人痛苦的母亲，感到厌倦，于是那边也不去了，反倒化了装，溜到皇宫外面去扯，最后生了病。皇后跑去照顾他，没想到西太后脱了袜子，潜行到幕后偷听，听到皇帝说：“你暂时忍耐、忍耐吧，我们总有一天要出头的！”

西太后立刻跳出来，抓住皇后的头发，一边拖一边打，并喊着拿棍子来。使同治皇帝在惊吓中死去。两个月后，十八岁的皇后吞下黄金自杀。于是，垂帘听政的局面又回来了，西太后在形式上失去的政权，在两年以后，在亲生的儿子被她逼死以后，又回到她手中来了。

同治皇帝死后，按照规矩，应该找比他晚一辈的人继任新皇帝，但是晚一辈的一出来，西太后又老了一级，她是受不了的，于是，她把她妹妹的孩子，她的外甥，推出来做清朝第九个皇帝，就是德宗光绪皇帝。德宗当皇帝时只有四岁，比起穆宗当皇帝时只有六岁来，起算点更低了，西大后更有时间去大权独揽了。

就这样的，西太后在光绪皇帝即位后第七年毒死了慈安太后、第十一年开革了恭亲王，国家在她大权独揽下愚昧而自私的统治着，一切都在腐蚀着，中国愈来愈下降了。

在西大后联合慈安大后、恭亲王夺权的时候，她二十六岁、慈安太后二十五岁、恭亲王三十岁。三个年轻人，在外患声中承担了内忧，内忧中最麻烦的是各地的民变，在三个年轻人夺权成功以前，民变已经持续了十一年之久，此后又持续了十六年，在民变过程中，浙江从三千万人口，剩得只有一千万了；号称人间天堂的浙江杭州，从八十万人剩得只有几万人了；江苏从四千五百万，剩得只有两千万了。其他各省的荒村、饥民、野火、白骨、人相食，也都经常可见。

但是，虽然内忧外患如此严重，愈来愈严重，满洲女人却逍遥在北京城里，在她二十六岁夺权成功后三十年，把皇家郊区大花园清漪园重修成美仑美矣的颐和园。

颐和园是中国最大的园林胜景，有一百多处古典建筑，包括宫殿、楼阁、亭台、戏院、寺观、佛塔、水榭、长廊、长堤、拱桥。石航等等，是前后经营八百年的帝王行宫。到西太后手里，她重新整修、扩建，变成了只许她一个人享用的禁苑。最早时候，每年四月初一，她就住到这里，住到十月初十才回北京皇宫；后来她索性长住在这里了。

在颐和园里，这个满族的女人穷奢极侈是惊人的，她吃一顿饭，要摆出一百二十八道菜，花费白银一百两，折合成穷苦中国农民的小米，可供一万五千个中国农民吃一顿。换句话说，她一天吃的，就是四万五千个中国农民吃的总合。但是，中国农民还吃不起小米，他们从杂粮到树皮，都得要吃，小米还是高级食品呢！

西太后从北京皇宫出发去颐和园的途中，总要下轿休息一下，休息地点，就是万寿寺。就这样的，万寿寺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一座寺，西太后的亲信李莲英等；做起佛事来，就非万寿寺莫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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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康进士

当西太后从万寿寺，坐着轿子，又“回避”又“肃静”的西去颐和园的时候，康有为从法源寺走出来，孤零零的，南下广东了。

他这次北京之行是失败的、他来北京的目的是上书皇帝，请求改革政治。在做这上书之前，他在广东南海西樵山，做了五年的准备，在西樵山里，他埋头研究中国古书，也研究所有西方新书的译本，他不会外国文，但他搜罗了所有翻成中文的书，从读书得间里，去了解外国。结论是：中国必须走现代化的路才能有救，要这样走路，首先得先说服一个人，就是皇帝——说服西太后是没有希望的，西太后是老顽固一一皇帝点了头，一切才好办。于是，他千方百计，决定上书皇帝。这次北京之行，是他上书皇上梦想的实验，但是，他失败了，因为书虽写好，可是上不上去。在中国帝王政治里，老百姓下情上达——直接的上达，是非常困难的事，皇上极少给老百姓这种观会，想上书可以，必须得跟权贵搭线，由权贵代上，但权贵代上就得对上书的内容负责任，谁又愿意没事惹麻烦呢？何况，权贵的线也不是那么好搭的，一个人微望轻的老百姓，又哪来这种线路呢？

就这样的，康有为沮丧地决定南归，他决定先加强自己的身分、自己的发言权，再卷土重来。那时候，人微望轻的老百姓，使自己有身分、有发言权的起点是应考，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考进士是最重要的，他那时只是举人，他决心考进士，并且著书立说、开堂讲学，培养自己的班底。

这次北京之行虽然失败了，但在康有为心里，有件事情使他聊以自慰，就是他总算跟权贵——皇帝的老师翁同龢搭上一点线。他先上书给翁同龢，翁同龢拒绝见他；他又托国子监祭酒盛昱介绍，但是翁同龢认为他的上皇帝书语气太直了、意见也没什么用，还是拒绝代为上达。虽然这样，康有为毕竟给这上了权贵排名榜的大官，留下深刻的印象。碰巧的是，翁同A是书法家，对古碑颇有研究，康有为对书法和古碑，也有相当的水准。他在北京研究书法和古碑，把这种心得，在南归以后，花了十六天的时间，写成了《广艺舟双楫》，寄给翁同龢。翁同龢惊讶这年轻人有如此功力，留下的印象，从深刻中转有同好之感了。

当然，写这种《广艺舟双揖》，对康有为说来，绝不是他著书立说的主题，他的主题是经世济民的大著作，用这种大著作，给中国导航、给知识分子走向。这种大著作，可分三部：第一部是打破传统学说的《新学伪经考》，告诉知识分子，要敢于摆脱传统的枷锁；第二部点破孔子真义的《孔子改制考》，告诉知识分子，即使是孔子，也是主张改革现状的，不要怕改革现状；第三部是提出未来远景的《大同书》，告诉知识分子，应先走改革路线以至小康，最后再到大同的境界。

在著书立说以外，他开了一班私塾，收了十几个学生，其中有一个十七岁就中了举人的小神童梁启超，那时十八岁，愿意拜他为师。举人拜非举人为师，看来有点奇怪，但是梁举人是真正佩服这位三十三岁的康非举人的。梁启超本来是把旧中国的东西，念得头头是道的，但是有一天，和一个朋友见了康存为，却发现康有为的学问是海潮音、是狮子吼，他和那朋友又惊又喜、又怨又哀，惊喜的是原来山外有山、海外有海，学问的世界是那么大，并且能碰到康有为这种高人，多么令人庆幸！哀怨的是，他和那朋友一直信仰的那些头头是道，竟是如此的此路不通，过去所花的那么多的气力，其实都走错了方向，虽然这种方向是一般中国知识分子人人都走的，但听了康有为的高谈阔论以后，他们决定跟着康有为走。于是，在康有为南归以后第二年，’他的私塾在广州开班了。私塾叫万木草堂，教授的科目，从古典到现代、从宗教到演说、从数学到体育，一应俱全。虽然师徒加在一起，也不过十几个人，可是大家都分工合作，做助教的叫博文科学长、敦品行的叫约礼科学长、带运动的叫干城科学长、管图书仪器的叫书器科监督，师生上下，亲爱精诚，一起生活着、学习着，为那渺茫而伟大的前程，共同投下新的信念、新的憧憬。

就这样的，三年过去了。这三年，跟康有为前五年的准备是大不同了。前五年的准备是孤独的，这三年的准备却是团体的。这三年中，他不但更充实了自己，并且印行了《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等主题著作，人微望轻的他，已变得比以前有名，并且有了梁启超做他最得力的学生、做他最光芒四射的鼓手。他愈发“吾道不孤”了。

一八九四年到了、这是中国的甲午年，这一年，中国的外患更复杂了。过去来欺负中国的洋鬼子，还都是金发碧眼的，都是白种人，以英国人法国人为主。在中国古代国威远播的时候，这些洋鬼子跟中国根本没碰头，中国的国威，也施展不到他们头上，中国国威施展的对象多是黄种入，包括日本越南等。日本在汉朝，就被中国封为倭奴国王；在元朝，还被中国攻打过，日本在中国眼中，一直是看不上眼的。但在十九世纪到来的时候，日本因为肯变法，而变得强大，大到要打中国的主意了。日本人眼睁睁的看到，中国在衰弱，中国在一八四二年，被英国城下之盟，订了南京条约；一八五八年，被英国法国城下之盟，订了天津条约；一八六0年，又被英国法国城下之盟，订了北京条约……城下之盟以外，杂七杂八的屈辱性条约，也一订再订。日本认为中国这块肥肉，它也要参加吃一口了。于是，在一八九四年，以朝鲜问题，同中国打起甲午战争了。

甲午战争是在一八九四年七月一日正式宣战的，中国打败了。打败以后，大家都骂行政上负责人李鸿章，可是李鸿章却说：“此次之辱，我不任咎也！”他说他久历患难，知道世界与国家大势、知道这仗不能打，他早已警告大家不能打，可是人人喊打，说不打不行，不打是汉好；结果打了，打败了，大家又骂他没打赢，还是汉奸。所以他说，这次打败仗，他是概不负责的。

这次战争，在陆上，中国在朝鲜布防，不过一万五千人，而日本是四万人猛攻；在海上，中国在黄海军舰，已经六年没添新船，英国人建议必须先买两条快船，可是海军经费给西太后挪用修理颐和园了，快船乃被日本买去，其中一艘变成了“吉野”号，就凭这条船，日本打沉了中国海军的主力。

另一方面，战争时的同仇敌汽心态，在中国方面，也是一绝的。在战争开始时候，日本方面，自天皇以下，大家忙着听军情；可是中国方面，却自西太后以下，大家忙着听戏。好像仗是别人打的。这种心态，等而下之起来，也就笑话百出。以海军而论，中国海军分派系，分出北洋系、南洋系、闽南系、粤洋系，各搞各的。甲午战争前，中国举行海军大检阅，粤洋系派来“广甲”、“广乙”、“广丙”三条船。不料检阅没完，战争突然爆发，这三条船就被留下，以壮声势。战争下来，“广甲”搁浅、“广乙”打沉、“广丙”投降。战争过后，粤洋系的头子竟写信给日本受降将军，说这三条船都有“广”字头，是属于广东的船，本就和这次战争不相干，请你看在我们广东是局外人的面上，把“广”字头的船还给我们！

甲午战后，有外国人评论，说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不是中国跟日本的战争，这是李鸿章跟日本的战争。以李鸿章一个人跟日本三千万人作战，自然胜负分明！

日本在中国人眼中，两千年来都是最尔之邦、是小邻居、是小藩属，如今堂堂中国被日本鬼子给打败了，中国人感到的耻辱，远甚于被英国鬼子给打败。在这种耻辱下，中国知识分子们，开始有激烈的反应，其中最特殊的，就是“公车上书”。照中国传统的说法，秀才考上举人后，举人进京去考进士，称为在“公车”，“公车上书”就是举人向皇帝上请愿书，也就是联考前的考生们向统治者上书。这种上书，在中国早有传统可循，那就是后汉大学生向皇帝上书的事，所以，上书虽然有点越位，却并非不合传统。甲午战争后第二年，正好是各省举人到京师考进士的日子，康有为、梁启超也都从广东来了。在中国日本签订马关条约的消息传来后十三天，梁启超首先联合了广东举人一百九十人上书陈时局；两天以后，康有为联合各省举人一千两百人，聚会在松筠庵，上书请变法。在上书的过程里，台湾来的举入更是痛心疾首，因为在马关条约中，台湾要割给日本人了。这次上书是由康有为起草，他花了一天两夜的时间，写成一万多字的请愿书，可是，对一个江河日下的政权说来，请愿是无效的。上书须经过都察院这衙门转奏，而都察院却不肯转奏，理由是清朝政府已经批准了马关条约，没什么好谈的了。

虽然表面上是没什么好谈的了，但是，清朝政府对这种上千人——尤其是举人——的民意表现与联名活动，却不能无动于衷。举人中最突出的是康有为，因为康有为已不是康举人了，他在上书后第二天，就考中了，他真的成为康进士了。

康有为成为进士前，早已是名动公卿的人物。他在六年前就以上书出名，六年来，他的声名更大了。尤其他的著作《新学伪经考》在头一年被查禁，他在举人中的声名，更是如日中天，朝廷中守旧派对他头痛，更是不在话下。他这次中了进士，并且几乎考了个第一，他的声名，自然更上层楼。在层楼顶上，他第三次上书皇帝，总算给皇帝看到了。虽然看到了，可是要想发生作用，却还有一段距离。

康有为成为康进士后，为了鼓吹，他发起办了一个报－《中外公报》，那时中国人并没有订报这回事，要人看报，得白送才看。于是，他们每天印三千份，拜托并买通报童，每天朝深宅大院去送。可是，当时大家弄不清这份报是怎么一回事。老是疑心有什么阴谋送上门来。所以，即使白送，有人也不敢收。弄得报童也害怕了，觉得这个报，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怕连累，最后也拒绝代送了。

在这次办报开始后不久，康有为又发起组织一个救国团体——强学会，出版书刊，鼓吹新潮。这个会很引起开明人士的赞助，甚至英国美国的公使都捐送了图书和印刷机。但是，很快的，顽固的阴影笼罩过来了，康有为感到他在北京已难以立足了，他决定到南方去，想在南方计划一些开展。于是，在强学会被查禁的前夜，他离开了北京。

虽然这一年在北京的活动失败了，但是康有为在得君行道的长路上，也有了不少进展。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六年前，拒绝见他的皇帝的老师翁同龢，对他有了更好的印象，翁同A不但不再拒绝他，并且还和他见了面。翁同龢记得很清楚：六年前的康有为，就预言过中国会败于日本之手，如今不幸而言中，他深深感到：他未免小看了这个名叫“康有为”的书法专家了。如今康有为是进士了，早期进士翁同龢，倒也颇想见见这位后期的进士，于是，两人的会面，便实现了。

这次会面有一段最影响翁同龢的对话。康有为面对这位相貌忠厚如老农的权贵，做了这样的谈话：“相国当然深知道光二十年，也就是五十五年前的鸦片战争。鸦片战争起因，出在洋人损人利己，把他们自己不抽不吃的鸦片烟，运到中国来，结果打出了鸦片战争。这个仗中国打败了，打败的真正原因是中国根本落伍，中国的政府、官吏、士大夫、军队、武器、百姓都统统落伍。中国那时候没跟世界全面接触，不了解自己落伍，是情有可原；但仗打败了，都还不觉悟，又睡了二十年大觉，闹到了十年后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这就不可原谅了。英法联军以后，一部分人开始觉悟了，像恭亲王等开始的自强运动，但是由于皇太后以下大家守旧，恭亲王他们自己也不够新，所以，三十五年来不彻底的觉悟成绩，跟日本人最后一仗打出了真相。前后一算，二十年加三十五年，一共五十五年，由于我们没有彻底觉醒，由于洋人东洋人走得比我们快，五十五年下来，我们比起来是更退步更落伍了。现在我们回想，如果早在五十五年前，鸦片战争一打败，我们就得到教训，不先浪费第一个二十年，再接下来彻底个三十五年，我们哪会像今天！”

“据康先生看，”翁同龢慢慢他说，“五十五年前鸦片战争后，我们不能觉悟的原因在哪里？”

“依我看，重要原因固然是中国上下都守旧，看不出来中国在世界上的处境，但能看出这种处境的士大夫，自己洁身自好、爱惜羽毛、怕清议指摘、不愿多事、不肯大声疾呼，更是重要的原因。比如说，春秋责备贤者吧，以林文忠公林则徐为例。林文忠公在五十五年前，是官声最好最有作为的士大夫，也是大丈夫，他被派到广东禁烟，道光皇帝朱批‘即朕特派，非伊而谁’，对他信任有加；林文忠公也充满了自信，他自信可以打败洋人。但他为人毕竟高人一等，他一到广东，实地一看，就先知道中国武器不如洋人，光靠自信是不够的。因为中国枪炮都是十七世纪的旧货，什么鸟枪、抬炮、百子炮、子母炮、霸王鞭炮等等，都不是洋人的对手。所以他张罗买外国炮、外国船，还叫人翻译洋人出的书刊，以做知彼的功夫。这些材料，后来他交给魏源编成《海国图志》，主张以夷器制夷。日本人把这书翻译成日文，促进了他们的维新。但以林文忠公当时的地位，以他对中国在世界上处境的了解，他做得显然太不够了。为什么？他也犯了中国士大夫守旧的老毛病——洁身自好、爱惜羽毛、怕清议指摘、不愿多事。林文忠公在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写给朋友一封信，信里明白指出洋人大炮可以打得比我们远、打得比我们快，这个问题不面对，‘即远调百万貔貅，恐只供临敌之一哄’。中国陆军尽管有作战经验，但是那种经验都是面对面打仗的经验，现在洋人从十里八里以外，一炮就打过来，面都见不到，就打败了。所以今天‘第一要大炮以用’，没有大炮，就是岳飞韩世忠在，也毫无办法。‘今此一物置之不讲，真令岳韩束手，奈何奈何’！林文忠公写了这封信，他嘱咐他的朋友不要给别人看，这一嘱咐，就完全说明了一切。林文忠公自己明明知道中国不行的地方在哪里，可是以他的地位，他却不肯大声疾呼。若说他写信当时正走霉运，不便多说话，但是后来他又做了陕甘总督、云贵总督，他东山再起，竟也不肯大声疾呼。自己洁身自好、爱惜羽毛、怕清议指摘、不愿多事。连林文忠公那么贤达有为的人，都对国家大事采取这样消极的态度，中国的事，又怎么得了呢？”

翁同龢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显然的，他深深受了这个林则徐例子的感动。林则徐死的那一年（一八五0），他才二十岁，那时候他人微望轻。如今他六十五了，已经垂垂老去，过去几十年，为国家效力，自感成绩可疑；今后再为国家效力，也不过只有几年了，他感到年华老去，自己已来日无多，人也有代谢，国家需要新的一代来抢救。在他退休以前，如果运用他的眼力和影响力，为朝廷荐进一些有为的新人，岂不更好？眼前这位康有为，倒不失是一位有为的新人。

过了一会儿，翁同龢慢慢点着头，向这三十八岁的康有为亲切的说：“康先生青年有为，我可以看出来，我想你也知道我这老人家可以看出来，不然你也不会一再想见我了。向朝廷推荐有为的人才，是我的责任、是我分内的事，何况知道有人才而不荐举，是不对的。对于康先生，我自然留意。但康先生知道中国政治局面的复杂，就便以我的地位，要想办成一些事，有许多时候，也不能正面处理，而必须以迂回委婉的手法处理不可。我想，我会尽量在短时间内想想法子，使康先生能够得君行道。能不能成功，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向康先生保证的，就是我绝不再爱惜羽毛。康先生知道我在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的帘前讲过书，是两朝皇上的师傅，有点地位，可是我绝不持盈保泰，一定找机会大力推荐康先生，即使羽毛被拔掉也无所谓了。”

翁同龢是江苏常熟人，近四十年前，他不但考中了进士，还是进士的第一名——状元，那时康有为还没有出生。四十年来，他个人的地位日渐上升，可是中国的地位却日趋下降，他内心的自责与惭愧，随着年纪的老去，与日俱增。五年前他六十大寿，西太后赐他匾一方、联一副、福寿字各一、三镶玉如意一柄、铜寿佛一尊、绣蟒袍料一件、小卷八个，并即日召见。有“汝忠实”之谕，对他的笼络，备极殊荣。可是，他内心里却自责、惭愧，认为他自己的“忠实”是可疑的。这么多年来，他“忠实”的对象，似乎只是对西太后的私恩而已，而不是对整个国家的公益。其中海军经费给西太后挪用修理颐和园那件事，更使他痛心疾首。那时海军的经费是几千万，可是实际拨给海军的，却不过百分之一。那时管国家财政的，不正是他自己吗？那时不能据理力争也不能以进退力争的，不正是他自己吗？那时确定十五年之内海军不得添置一枪一炮决策的，也不正是他自己吗？……如今仗打败了，他自己的误国之罪，怎么说也有份吧？现在，他老了，他感到在有生之年，必须要做一点赎罪的事了，为了这样做，即使得罪了西太后，他也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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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皇帝

翁同龢进了宫，把康有为的意见，偷偷告诉了皇帝。请皇帝注意这个三十八岁的青年改革家。这时正是甲午之战的第二年，中国打了败仗，割了台湾、赔了二万万两银子，皇帝在苦闷中。

皇帝从四岁登基以来，一直在皇太后威严的眼神下长大，二十多年来，没有一天不感到背后那一对可怕的眼睛。小时候，他坐在皇帝宝座上，可是背后有帘子下垂，皇太后坐在帘子后面“垂帘听政”，若隐若现之间，使朝臣听她的，而不是听皇帝的。那时候他年纪小，听谁的，对他都一样。他小得不能做皇帝，大他三十六岁的大姨妈，不，皇太后，主持一切。她入在帘子后面，可是命令一直在御座前面。每次上朝，他被抱上御座，两只靴子底就直直对准大臣的老脸，他们说的话，他全不懂，在无聊中，他只好做一项消遣，他们之中，谁在说话，他便靠住大椅背，把靴子并着对准谁，先使他自己看不见那张说话的老脸，然后靴尖互相抵住，把靴跟偷偷分开，再从靴跟的三角形空隙，去看那张说话的嘴。每一张嘴都不一样，但每一口烂牙都一样。他比较每一张嘴和牙，偷偷地笑。他不敢笑出声来，大姨妈，不，皇太后就坐在身后。年纪小的时候，他常常听到什么“姨指”，后来才知道是皇太后的命令——“懿旨”；又常常听到什么“鱼指”，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小皇帝自己的命令——“谕旨”。他慢慢分辨出“懿旨”是真的，而“谕旨”却是假的。这些旨呀旨的，他本来都不懂，而是翁师傅教的。翁师傅在他六岁依制就学时就来上课了。记得上课第一堂就是学写翁师傅的名字——“内阁学士翁同龢”，好难写啊！一个人的名字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口”字？他想到上朝时靴子缝间的一张张嘴，他笑起来。可是，翁师傅立刻警告他，做皇帝，要庄严，请皇上不要笑……就这样的，他在没有笑容的宫廷里长大，整天是别人向他磕头，他再向皇太后磕头。他夹在两极之间，两极之间只有他自己。整天面对的，是一层又一层的人墙与宫墙。人墙都是跪着的，是那么矮；宫墙都是立着的，是那么高。他没有玩伴。要玩自己玩，可是旁边总有“他们”在照拂、在偷看，最后玩得也不是自己，而仿佛在戏台上。在宫中的戏台前面，他陪皇太后听戏，他现在自己玩，被他们看，又和在宫中听戏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他的观众比刘赶三还要少。

他真喜欢看刘赶三的戏，他记得十九岁结婚那年，皇太后说皇帝成人了，要把政权归还给皇帝，撤掉了背后的帘子，实行“归政”，他像个皇帝了。可是，在陪皇太后听戏的时候，他还是得站在旁边，必恭必敬。有一天，刘赶三在唱一出扮皇帝的戏，忽然在台上插科打浑，在同台的戏子笑他是假皇上的时候，他坐在那儿忽然说：“你别看我这个假皇上，我还有座位坐呢！”当时因为戏演得大家高兴，刘赶三这一说，居然逗乐了皇太后。皇太后那天特另，高兴，在台上台下、大家围着讨她欢喜的时候，她居然含笑，慢慢抬高她的食指，说：“那就给我们真皇上端把椅子吧！”从此以后，他才在听戏时有了座位。

皇太后是他母亲的姐姐，皇太后自己的小孩同治皇帝被皇太后折磨死了，所以把他这外甥找来充皇帝。在他刚出生不久，皇太后就问他母亲：“有没有打了什么锁？”他的母亲的回话是：“启禀皇太后，没有。奴才们还没有准备，只候皇太后开恩。”所谓的锁，是挂在刚出生小孩脖子上的锁片。中国人相信人命无常，为了要使小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就用象征性的锁片锁住他，使他不能从来的路上走回去。皇太后从俗送了金的锁片给他，他当然做梦也想不到，这位送锁片的大姨妈，竟是真正锁住他一生的人！

皇太后的亲生儿子同治皇帝死后，按照祖制，应该以晚一辈的做接班入，皇帝无嗣，该从近支晚辈里选立皇太子。可是，皇太后不肯，因为这样一来，她自己又高了一辈，变成太皇太后，再会“垂帘听政”，就不成体统了。因此她不给儿子立嗣，反倒找来外甥充皇帝。当时有御史吴可读以“尸谏”力争，可是也没有用。她的妹夫醇亲王听说自己儿子给派去做皇帝，知道上有成风凛凛的大姨妈，这皇帝可不好做，因此吓昏了，他跪在大姨子面前又磕头又大哭，可是却挽不回这一局面。想到自己的儿子做了皇帝，这是一种殊荣；但一想到从此亲情两断、骨肉生分，将来的父子关系变成了君臣关系，他又感到一种隐痛。登极大典开始之日，也就是四岁的小儿子永远离家之时。那是一个夜晚，四岁的小男孩被叫醒，给抱进了銮舆大轿，唯一他能见得到的熟面孔，是他的乳母，那还是皇太后特诏允许的。

乳母是富贵人家的特产。按照中国的习惯，生母十月怀胎，生下儿子，体力已衰，真正喂奶的工作，主要要靠更合适的专家来担任，所谓专家，就是乳母。乳母大多来自农家，农家的女人接近自然、身体健康、性格淳厚，挑选乳母的条件是找到刚生小孩两个月的、相貌端正又奶汁稠厚的为上选。选定以后，双方约好，从此乳母不得回自己的家、不许看望自己的小孩，她每天要吃一碗不放盐的时子，以利产奶，日子久了，她不再是女人，而是一条奶牛。很多农家的女人，为了救活自己的家人，甘心出来做乳母。常见的一个现象是，她养肥了别人的小孩，而自己的小孩，却往往饿死了。一朝富贵人家的小孩长大，她自己得以回家探亲的时候，常会发现，她自己的小孩。早已不在世上多年了。

当四岁的小男孩给抱进了銮舆大轿的时候，乳母后退，钻进了一肩小轿，随在仪仗行列的最后，进了皇宫。她跟小皇帝相依为命，但是，小皇帝比她还好一点点——在大庭广众的朝见中，他的亲人，夹杂在众人之中，还可以偷着看到；但她的亲人呢，却永远长在梦中！

皇宫被叫做紫禁城。中国习惯天帝住的天宫叫紫宫，紫是紫微，就是北极星，北极星位于中天，明亮而有群星环绕，象征着帝王的君临。紫禁城的格局，就是这样建造起来的。太和殿雄踞中央，居高临下；皇帝寝宫乾清宫、皇后寝宫坤宁宫，乾坤定位；东边日精门、西边月华门，日月分列；十二宫院，十二时辰。东西六宫后面的几组宫阁，群星环绕。从天地乾坤到日月星辰，真命天子就这样用宫殿衬托出来了。

紫禁城在白天时候，是琼楼玉字、琉璃生光；但一到夕阳西下、暮色苍茫之际，一层层恐怖气氛，就袭人而来。那时候，进宫办事的人都走了，寂静的乾清宫里就传出太监们的凄厉呼声：“搭闩，下钱粮，灯火小——心——”，随着一个人的余音，各个角落里此起彼落的响起了值班太监的回声。这种呼叫，使整个的紫禁城，从中央开始，随着音波传播出一阵阵鬼气，令人毛骨悚然。

小皇帝刚入宫的时候，只有四岁。但毛骨悚然的感觉，却是不分日夜的。在白天，他看到的总是那威风凛凛的大姨妈，不，“亲爸爸”，她要他叫“亲爸爸”，令他毛骨悚然；在晚上，他看到的却是巍峨宫殿的阴影，服侍他的尸居余气、不男不女的太监，和四处的鬼影幢幢，令他毛骨悚然。他在恐惧中唯一的依靠，只有他的乳母，但是乳母并不准时时在旁边，大多的时间，他还是孤独无靠。直到他六岁的时候，翁同龢师傅来教他读书。他的境界，才开始在知识上有了发展。翁同龢跟他的师生之情是深厚的。从翁同龢那里，他知道了自己、知道了中国，也知道了中国以外还有世界。人间有的，不只是那一座座皇宫，在皇宫以外，还有大地中国、大千世界。

熬到十九岁时候，皇太后形式上归政给皇帝，但他这个皇帝，却是空头的，真正的大权，还操在皇太后手里。皇太后虽然在北京城里不再垂帘，但在北京城外的颐和园中，却有一道天网，罩住了北京城。

皇帝十九岁获得归政以后，他看到的国事，是一个烂摊子。皇太后那时五十五岁，中国在她手下，已经三十年了。三十多年前，皇太后夺权成功，乃是因为英法联军杀进北京的外患而来，如今三十年下来，又来了甲午之战新的外患，但是国家在皇太后无知又自私的统治下，更衰弱了。三十年前中国是被洋鬼子欺负，三十年后，竟连东洋鬼子都敢欺负起中国来了。随着国家局势的恶化、随着自己年龄的长大，皇帝决心要翻过这座宫墙，真正做一个像样的皇帝。记得他小时候，在紫禁城里，他奔跑着，奔跑过一层又一层的宫墙，可是，不论他怎么奔跑，也翻不过它们，他知道宫墙外面是他自己的国家——有一天，他自己将去治理的国家。如今他长大了，他真的要去治理了，可是宫墙还挡在那儿，不但有形的挡在那儿，并且无形的延伸到北京城外、伸展到城外高高在上的颐和园。那颐和园，他每个月都要去上五六次，去向皇太后请示与请安。虽然贵为皇上，但他不能直接进入皇太后的宫殿，他得跪在门外，等候传见，还得偷偷和一般大臣一样，送李总管他们红包。才得快一点进去，否则先在门外跪上个半小时，也在意中。这是什么皇帝啊！

偌大的宫廷、满朝的文武，除了老师翁同龢外，他没有可以说贴心话的男人。他被归政以后，外面传说有皇太后的“后党”与皇帝的“帝党”之分，前者浑名“老母班”、后者诨名“小孩班”，但是，真正的“帝党”党首、“小孩班”班主，却是孤家寡人！他何尝有什么党派与班子，人人都是皇太后的耳目，连他的皇后都不例外，皇后不是那隆裕吗？她正是皇太后的侄女！他的身边简直连说贴心话的女人都没有，除了珍妃，珍妃是他心爱的女人。但是，这一心爱，却适足构成了皇太后用来整皇帝的过门儿。皇太后要时常向皇帝展示她的威权，而展示的方法，却是通过罚珍妃跪、下令李莲英等动手打珍妃耳光，作为对皇帝的警告。有多少次，皇帝到景仁宫、到珍妃的房里，只见珍妃掩面低位的时候，皇帝就心里有数，知道今天又发生了。这一天，他坐在珍妃床边，轻拍着她的背，他无法说什么话，心疼、怜悯、愤怒、内疚、无奈……所有混杂的情绪一起涌来，淹没了他。

有多少次，他从珍妃住的景仁宫那边回来，带着慰藉，却也带着恶梦。恶梦是夜以继日的，那是一种强迫观念，他白天挥之不去、晚上睡中惊醒。恶梦总是从大姨妈，不，皇太后开始，那是一张威严的、冷峻的、阴森的大脸，无声的向他逼进、逼进，愈近愈大，大得使他连哭都不敢，他两臂伸向左右，十指抓动着，像是去抓住一点奥援、一点温暖，他仿佛左手抓到了一只柔软的手，他感到那是乳母的、乳母的手。但是，那只手在滑落、滑落。最后，他再也抓不住了，他失去了乳母；另一方面，在恍惚之中，另一只手在抓他，抓他的右手，那是一只更柔软的手，他感到那是珍妃的、珍妃的手。但是，他自己的右手却那样无力，无力援之以手。最后，珍妃手在滑落、滑落……蓦然间，眼前的皇太后后退了、转身了，渐渐远去。但是，一些嘈杂的声音，却从远处传来，他好奇的赶过去，可怕的画面展示在那儿：远远的，皇太后左右拥簇着，高高在上，坐在大轿上面，珍妃跪在地上，衣服被撕破，被李莲英抓住头发，在掌掴，一边打、一边以太监的刺耳音调，在数：“一、二、三、四、五皇帝冲了上去，他顾不得了，大叫：“住手！住手！”他抓住了李莲英的肩膀，伸手就是一记耳光。李莲英挣脱了他，弯腰扑向皇太后，跪下去，大喊：“奴才为了老佛爷！奴才为了老佛爷！被皇上这样下手打！”他一手捂着脸，假哭着。“这差使奴才干不了了哇！干不了了哇！”他连磕了五个响头。“请老佛爷开恩哪！放奴才回老家吧！留奴才一条狗命吧……”

霍然间，皇太后暴怒了。

“皇上的胆子可真不小哪！连我的人都敢打嘴巴子了！打狗还得看看主人面子吧？你眼里没有李莲英，还有我这老太婆吗……”

“亲爸爸！亲爸爸！”皇上立刻跪了下去，“儿臣不敢。”

“好吧，”皇太后冷冷他说，“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看这样，我们就躲在颐和园，不敢到你们皇宫里来了。不过，我告诉你——”皇太后两眼一睁，威严四射。“咱们可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别以为你做了皇上，就可以讨了小老婆忘了娘。有人能让你当上皇帝，有人就能把你给拉下来，当什么样的皇帝，你就看着办吧！”……“你就看着办吧！”“你就看着办吧！”……皇太后那张威严的、冷峻的、阴森的大脸，又重新逼近了他，可是这回不是无声的，他的左手没有乳母、右手没有珍妃。他左顾右盼，可是，乳母失踪了、珍妃也倒下了……他蓦然惊醒，坐了起来，满头大汗。屋里的烛光在闪动着，只有一支烛光，燃烧自己，在阴森之中，带给人间一点可怜的光明。

皇帝再也睡不着了，他看看洋人送给天朝的时钟，时钟正是两点钟。“也该起来了，”他喃喃自语，“今天还要上朝呢！多少官员，已经在路上了。”

祖宗的传统是“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寅”是清早三点到五点，但这三点到五点，是办事办公时间，不是起床上班时间，起床上班，还得更早。通常凌晨一点，住在南城外头的汉人官员，就从家里动身了。汉人官员除非皇帝特赏住宅，是不许住内城的，虽然光绪皇帝放松了祖宗的规矩，可是，官员住在内城的，还是有限。满朝文武，都经过三个门，进入皇宫，王公贵戚走神武门；内务府人员走西华门；其余满汉官员走东华门。走这三个门，还有规矩，规矩本来是禁严的、本来是要搜查的，但是官员大多，搜不胜搜、查不胜查，日久玩生，干脆免了。但有一个规矩没免，那就是官员进城，守门的卫兵必须喊门，喊门就是喊“哦！”一声，表示我知道你来了。这一声“哦！”也因官大小而异。大官来，“哦！”的声音长；小官来，“哦”的声音短。有时候，卫兵爱困，干脆在地上铺上席子，在门洞内、躺在被窝里头喊“哦！”了。为什么可以这样？因为天气太黑、烛光大暗、门洞又长。所以纵使天低皇帝近，照样腐化胡来。上朝的人，在“哦！”声中，打着小灯笼，一个个鱼贯前进，从三个门前进到宫里去。当然，年高德劭的大臣还是不同的，有时候，皇帝看他们走得太辛苦，特赐紫禁城内乘二人肩舆，叫做“穿朝轿”；或乘马，叫做“穿朝马”，但这种优待，也只是到隆宗门前为止。翁同龢是皇上老师、也是年高德劭的大臣，也不能例外，这天，他在隆宗门前下了轿，满怀心事的走进养心殿。

北京城从外城朝里走，有三座大门，中间的是正阳门、左边的是宣武门、右边的是崇文门。进正阳门直往里走，就是皇城的正门——天安门。由天安门再直往里走，就是午门，午门是一，座成上边包抄形状的大建筑，正面是一座大楼，两边是四座角楼。它的前面，空间很大，可容纳两万人。明朝清朝的国家大典、常在这块地方举行。当然这块地也别有他用。例如明朝的“廷杖”，皇帝发威，当场打大臣屁股，就在午门；又如清朝的“申饬”，皇帝发威，叫宦官做代表把大臣臭骂，也在午门。还有大臣们向皇上谢恩，一群人满地下跪，也在午门。

进了午门，就是金水桥，过桥一直走，是太和门。太和门是人和殿的正门，进了这门，皇城内最伟大的建筑出现了，就是外朝的正殿——大和殿。殿前面围着三层龙墀丹陛，第一层二十一级，第二层第三层各九级，每层都围有白石雕成的云龙栏杆，曲折而上，再上面就是金碧辉煌的中国最大的木构大殿。殿基高二丈（约六公尺）、殿高十一丈（约三十三公尺），是用八十四根楠木大柱做骨架造成的。

太和殿因为是外朝的正殿，所以国家大典及元旦、冬至、万寿等节日，都在这里隆重举行，这个殿，俗称金銮宝殿。它和后面的中和殿、保和殿，形成了三大殿，是外朝的政治中心。再往前走，就是乾清门。紫禁城的外朝与内廷之分就在这道门上。进了这门，就是内廷了。进乾清门往前直走，就是乾清宫，这是皇帝的寝宫。但是，皇帝日常真正的活动中心却不在这里，而在乾清宫前右侧的养心殿。养心殿是皇帝日常办公的所在，召见臣属、举行宴飨，都在这里。这个殿有皇帝的小套房，在偌大阴寒的紫禁城里面，是比较温暖的所在。养心殿取自《孟子》“养心莫善于寡欲”的典故，但是，“寡欲”固然太难，“养心”自也不易，这处神经中枢，其实倒是最扰人的地方。

这天，皇帝在养心殿里单独召见了翁同龢。

翁同龢概括的报告了中国已经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变局，请皇上从变的角度，盯衡大计。

“我们的国家、也不是不变啊，三十多年前，就开始了。”皇帝对翁同龢说。“同治元年曾国藩就在安庆设立军械所、李鸿章就在上海设立制炮局了，后来有上海的外国语言文字学馆、南京的金陵兵工厂、上海的江南机器局、福州的船政局、天津的诫器局、大沽的新式炮台，乃至成立招商局，这些都是先朝同治时代的变啊。即以本朝而论，从本朝元年举办铁甲兵船、在各省设立西学局开始，后来设立电报局、铁路、矿务局、武备学堂、北洋海军、汉阳兵工厂……直到今天……”

“皇上说得是。”翁同龢答道。“我们的国家，三十多年来，的确已经开始变了，可是，我们变的，多是在船坚炮利方面‘师夷之长’，想从这方面‘师夷之长以制夷’。船坚炮利固是‘夷之长’，但不是根本的，根本的长处是他们变法维新所带来的政治进步，这才是真正的‘夷之长’。而我们却忽略了这些，没有去学。结果，我们不但打不过真正的‘夷’，甚至在真正‘师夷之长’的日本变法维新以后，我们都打不过。这个教训告诉了我们：我们只有变法维新，才能救中国。伏请皇上圣裁。”

皇帝坐在宝座上，右手拇指支着下巴，其他四指揉着脸，他沉思着。他已经二十五岁，身体虽不壮硕，但是青春摆在那里、朝气摆在那里，从翁师傅的口里，他对变法维新有了具体的概念。但是变法维新需要新人、需要帮手，找谁呢？翁师傅吗？

“臣已经太老了！老的不止臣年已六十五岁，老的是臣只能看到时代，却己跟不上时代。”翁同龢力不从心的说。“不过，前一阵子臣向皇上提到的那个三十八岁青年人康有为，却是一把好手。臣愿大力保荐。康有为今年中进士第五名，表面看来，虽然不过是名优秀的进士，但这个进士却不同于别的进士，他其实是进士中的进士，学问极好，人又热情，能力也强。他做举人时候，就著有《新学伪经考》等书，被两广总督李瀚章下令叫地方官‘令其自行销毁，以免物议’，可见他不是等闲之辈。今年割让台湾等条款传到北京，他又联合各省举人干两百人上书请变法。目前又在京师开强学会，想开风气。畅智识，袁世凯他们都参加了，张之洞他们都捐了钱，做得有声有色。他们发现，在整个的北京城，竟买不到一份世界地图，可见中国人的民智是多么闭塞，连京师都如此、何况其他地方？一个民智如此闭塞的国家，是无法在世界上立足的。若说洋人们一定乐见中国不能立足：于世界，也不尽然。他们搞‘强学会’，英国人李提摩太也来参加了。英国公使、美国公使也派人送去不少图书。总之，一个进步的中国也是世界各国有识之士所乐见的，而这一切，都有赖于皇上圣裁。”

皇帝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他紧咬着嘴角，向远方望去。养心殿中，并没有好的视野，好的视野，有赖于当国者的想象。养心殿西暖阁里有一副对联，忽然从他心中冒起，那是：　　惟以一人治天下。

岂为天下奉一人。

作为皇帝，天下已经以一人奉他了，但是，天下已经濒临绝境，如何治天下，他感到责任愈来愈重了。

一八九五年过去了，一八九六年来了；一八九六年过去了，一八九七年来了；一八九七年过去了，一八九八年来了。

两年的光阴过去了，光绪皇帝已经二十八岁了。他已经即位二十四年，他不想再等待了。他看了康有为上书的《日本变政记》、《俄皇大彼得变政记》，更加强了他要学日本皇帝、俄国皇帝的愿望，从事变法维新，他决心不让大清的江山断送在他这皇帝手里。

就在皇帝加紧进行变法维新的前夜，翁同龢被罢黜了。这个在政海打滚四十年的老臣，被皇帝“开缺回籍，以示保全”了。这一天，正是翁同龢的生日。他去上朝，忽然被挡在宫门口，不准他进去了，不一会儿，命令下来了。皇帝的无情命令，显然是在西太后的压力下发出的。皇帝朱谕宣布的第二天，翁同龢去办离职手续，正赶上皇帝出来，翁同龢恭送圣驾，在路边磕头。皇帝回头看着、看着，没有说一句话。是生离？是死别？师徒二人，心头都有说不出的滋味。事实上，生离即是死别。二十四年的朝夕相聚、二十四年的师生之情，眼睁睁的告一尾声。

六年以后，七十五岁的老师傅在软禁中死于故里。这个人，他为变法维新搭了栈道，当别人走向前去，他变成了垫脚石。两朝帝师也好、四朝元老也罢，一切的累积，只是使后继者得以前进。他老了，他没有力量去搞变法维新了。事实上，维新分子在岁月的侵蚀后，往往就是新一代维新分子眼中的保守分子。那咸丰皇帝的弟弟恭亲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恭亲王当年雄姿英发，不是不可一世的维新分子吗？可是，当他老去，他却变成了绊脚石，当翁同龢安排皇帝召见康有为的时候，恭亲王就力持反对。这一反对后四个月，六十六岁的恭亲王死了，死后十八天，皇帝就召见康有为了。

召见康有为那天，也正是皇帝跟翁师傅生离死别的同一天，翁同龢引荐康有为，自己不但做了垫脚石，并且招致西太后对他的忌恨。他默默承接了所有的忌恨、集中了所有的忌恨，牺牲了自己，把后继者送上了台面。召见康有为的地点是颐和园仁寿殿。春夏之际，皇帝常来颐和园听政，所以臣子也就在北京西郊的道上，络绎于途。通常是先出北京，在颐和园户部公所过夜，第二天清早可以争取时间。皇帝召见是何等大事，做臣子的，必须先预补一点朝仪和规矩，正在康有为要向人请教的时候，大头胖子袁世凯派人来邀请了。他坐上派来的专车，直奔袁世凯的海淀别业。

“久违了，长素兄。”袁世凯迎在海淀别业门口。一边迎康有力进入客厅，一面寒暄过后，表明了邀请之意，“今天约老兄来，是听说明早皇上要召见老兄。因为这是首次，请老兄注意一些仪注。首先，老兄天没亮就得到颐和园外朝房伺候。然后有人监引导，进宫门，到仁寿殿门，太监就退走了。这时老兄要特别注意那门槛，门槛有二尺高，门上挂有又宽又厚的大门帘，由里面的人监掀起来，让你进去。要特别注意，门帘起落，会特别快，老兄动作得跟得上，不小心就会一只脚在门槛里头，一只脚在门槛外面，也可能官帽被打到，打歪了，就是失仪。好在我己为老兄先打点过，请他们特别照顾。还有……”袁世凯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包东西，“这是一双‘护膝盖’，绑在膝盖上，见皇上要下跪，跪久了容易麻，到时候站不起来，又是失仪。这些都是我们的经验，特别奉致老兄。我要赶回北京有事，不能久陪了，晚上也不一定能赶回，已吩咐这边总管照料一切，老兄尽可使唤。今天送老兄到颐和园后，明早他们会等在门口。晋见皇上后，他们再送老兄回北京。”

康有为表达了感谢之意。心想这袁慰庭真是老吏，他这么细心、这么圆到，真是不简单。三年前办强学会，他还捐了钱，跟他交情不深，但他在刀口上总是出现，帮人一把，这个人真不简单。

颐和园的凌晨比北京多了不少寒意，大概那地方有山有湖，还有那无所不在的西太后。走到仁寿殿的时候，殿外己站了不少太监。康有为被安排在第三名召见。前两名召见过后，天已微曙，轮到康有为进去，首先感到的是殿内一片漆黑，稍闭眼，再定神看，发现殿座虽大，在御案上，却只有两只大蜡烛。御案下斜列拜垫，康有为走上前，跪了下去，脱帽花翎向上，静听问话。

一般召见时候，太监要先送上“绿头签”给皇上，签上写明被召见者的年龄、籍贯、出身、现官等履历，以备省览。可是，这回“绿头签”在旁，皇帝看都不看，表示皇帝对康有为已有相当的了解，虽然初次见面，并不陌生。

“朕很知道你，”皇帝轻轻他说，“翁同钳A保荐你很多次了。今年正月初三，朕曾叫翁同龢、李鸿章、荣禄、张荫桓这些大臣在总署跟你谈过一次话，你说的活，朕都知道了。那天荣禄说祖宗之法不能变，你说祖宗之法以治祖宗之地，今祖宗之地不能守，又何有于祖宗之法，即如此地为外交署，亦非祖宗之法所有也……你那段话，说得不错，他们报上来，大家为之动容。后来朕再看到你的上书，朕深觉不变法维新，朕将做亡国之君，因此决心走这条路。你呈上来的《日本变政记》、《俄皇大彼得变政记》，朕都仔细看过了。据你看来，我们中国搞变法维新，要多久，才能有点局面？”

“皇上明鉴。依卑臣看来，泰西讲求三百年而治，日本施行三十年而强，我们中国国大人多，变法以后，三年当可自立。”康有为沉着地答着。

“三年？”皇帝想了一下，“全国上下好好干三年，我相信三年一定可以有点局面了。你再说说看。”

“皇上既然高瞻远瞩，期以三年。三年前皇上早为之计，中国局面早就不同了……”

“朕当然知道。”皇帝特别用悲哀的眼神，望了一下帘外，“只是，掣肘的力量大多了。在这么多的掣肘力量下，你说说看，该怎么做？”

“皇上明鉴。依卑臣看来，真正的问题是大臣太守旧。他们为什么守旧？因为制度害了他们。中国的人才政策是八股取士，学作八股文的，不看秦汉以后的书，不知道世界大势，只要进考场会考试，就可以做上官、做上大官。这些人读书而不明理，跟不上时代却又毫不自知，所以只能误国，不能救国。为今之道，根本上，要从废除八股取士等错误的制度开始；而救急之术，要请皇上自下明诏，勿交部议，因为任何良法美意，一交大臣去商议，就全给毁了。大臣太守旧，不能推行变法维新怎么办？皇上可破格提用小臣，以小臣代大臣用，国家自然就有朝气，局面很快就会焕然一新了。小臣只愿为国家做事，不必加其官，但要委以事，不黜革大臣而耀升小臣，渐渐完成新旧交替，这样子变法维新，掣时的力量就可以降到最低了。”

这次召见，时间很长，皇帝大概知道这种召见的情况也很难得、也不宜多，所以一谈就谈了两小时。康有为告退后，皇帝颁发新职，名义是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上行走，这是相当于外交部的中级官员名义，官位不大，因为大官的任免，都要西太后说了算的，这样由皇帝赏个小官，自可免得刺眼。但是，五天后就给了康有为一个“特权”——使他可以“专折奏事”，不必再经过其他大臣之手，就可直达天听。——康有为从十年前第一次上书给皇帝起，一次又一次，费尽千辛万苦，找尽大臣门路，都难以下情上达。可是十年下来，他终于建立了直达的渠道。他要说什么、想说什么、有什么好意见，总算不必求人代递、被人拦截了。而他倾诉的对象、条陈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高高在上的当今圣上。一种得君行道的快感，使康有为充满了希望。现在，他四十一岁了，他甘愿做一名小臣，在皇帝身旁为国献策。召见以后，他又陆续呈送了他著的《日本变法考》、《波兰分灭记》、《法国变政考》，加深皇帝从世界眼光来看中国的水平，这是一种横向的努力；相对的，他写《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则是一种纵向的努力。他用庞大的证据、深厚的学问，说明中国人信奉的孔子，其实正是主张改革的人，抓住孔子做挡箭牌，守旧分子要反对，也反对不来了。十年来，康有为在纵横两方面的努力，如今都到了最后考验的关口，他感到无比的欣慰、兴奋与自信。

皇帝在召见康有为后的第七天，就先下诏废除了八股取士制度。接着，在康有为的筹划下，小臣们一个个被重用了。召见以后不到三个月，皇帝下了命令，给四个小臣均着赏加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预新政事宜。军机章京是军机处中四品官以下的官，相当于皇帝的机要秘书，军机处的首领是军机大臣，都是三品以上的官，都被西太后扣得紧紧的，皇帝无法说了算，只能自己任命四个章京来分军机大臣的权，把他们特加卿的头衔，点名参预新政，这种安排，是很费苦心的。四个章京中，小臣杨锐、小臣刘光第是张之洞的学生，小臣林旭是康有为的学生。他们三个人，都参加过康有为召开的保国会，很早便与康有为认识了。可是最后一位小臣，不但没参加保国会、也没参加强学会。就跟康有为的关系来说，是后起之秀。这个人籍贯湖南浏阳，生在北京，三十三岁，身分是江苏候补知府；他的父亲是湖北巡抚，这位巡抚是翁同龢朋友，翁同龢见过老友此子，在日记中写道：“……通洋务，高视阔步，世家子弟桀傲者也。”可见他的气派。军机章京在皇宫里分成两班，这个人分到与刘光第一班。第一天上班，他“桀做”地走进了内廷外面，御史问他、太监们问他，他一言不发，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大字——“谭嗣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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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回向

北京的十月已经转冷，可是冷的时候，忽然有一股暖的感觉，那就是俗说中的“温雪”。”温雪”就是开始要下雪了。

半夜里梁启超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无法成眠。他索性点起蜡烛，拥被看起书来。书是一本讲北京古迹的小册子，叫《京城古迹考》，作者是奉乾隆皇帝之命，调查北京古迹，写了这本书的。书中说北京城内城本来是十一个门的，后来改为九个门了。梁启超心里想，一般说“九门提督”，是掌管北京城治安的将军，若北京没有变小，“九门提督”岂不该叫“十一门提督”了？九个门也好，至少他这广东人记起来，要方便一点。接着他就一边用指头计算，一边背背北京的城门。北京城门一般说是“里九外七皇城四”。有的城门，由进出的车，就可看出特出。“里九”是内城的九个城门，南面城墙中间是正阳门。走的是皇轿宫车。正阳门东边是崇文门，走的是酒车，烧锅的多在北京东南，就这样走进来。东边城墙中间是朝阳门，走的是粮车，南方的粮食都由北运河运到通州，再由通州走大道进朝阳门，所以朝阳门附近的仓库也最多，像禄米仓、南门仓、北门仓、新太仓等都是。朝阳门北边是东直门，走的是木材车，附近大木厂也最多。北面城墙接近东直门的是安定门，走的是粪车，附近地坛那边有许多粪场，把粪晒干，卖给农民当肥料。安定门西边是德胜门，走的是兵车，德胜两字是讨个古利，当然打败之事，也不在少。西面城墙接近德胜门的是西直门，走的是水车，玉泉山的水，装在骡车上，运到皇宫。西直门南边，也就是北京西面城墙中间那门，是阜城门，走的是煤车，附近有门头沟、三家店等煤矿。再转过来，转到南面城墙，正阳门西边的，就是宣武门，走的是囚车。宣武门外有大名鼎鼎的刑场菜市口，死刑犯都由内城经宣武门游街到外城，然后在菜市口行刑……梁启超数到这里，想到宣武门外这片北京西南地区，算是他们广东人最熟悉的。这片地区里，有南横街的他们的会馆，是上北京的广东老乡的大本营。对梁启超自己说来，米市胡同的南海会馆，他是更常去的。因为南海会馆是老师康有为的居留地。他随老师一直住在那里。强学会成立后，他就搬到后孙公园，以便照料会务了。

梁启超的留守强学会，原因是康有为南下。那是一八九五年。这一年在北京，康有为上书给皇帝，失败了；办报纸，失败了；组织救国团体强学会，也在失败边缘。康有为离开北京前夜，查禁这个会的风声，愈来愈浓了。这个团体是政党的雏形、也是学校的变相，由于当时气氛太保守，所以只好用这种不伦不类的团体来过渡。但是，不论怎么过渡，保守势力还是要铲除它。康有为南下后，北京京城的步兵统领衙门带来了人马，所有的图书、器材都给没收了。连梁启超私人的一些衣服，也在被没收之列。梁启超给扫地出门了。

梁启超这时只有二十三岁，一天早上，他拖着辫子、也拖着脚步，走到了北京宣武门外，走人了西砖胡同，走进了法源寺。那正是北国的冬天，晴空是一片萧瑟。法源寺天王殿前，从屋瓦延伸到三级台阶、从三级台阶延伸到前院，都盖上了一层白雪。看上去一片寒澈洁白，令人顿起清明之气。他久已听老师赞美过法源寺，可是，在北京住了这么多日子，却大忙特忙，一直未曾来过。两天前，强学会被封了，他被扫地出门，这回可闲起来了。趁机浪迹京师，岂不也好，北京可看的地方大多了，首先就想到法源寺。

梁启超站在雪地里、站在法源寺大雄宝殿台阶旁边第一块旧碑前面。，他对书法的造诣，赶不上他老师，但他对佛法的研究，却有青出于蓝的趋势。所以他端详古碑，不从书法上着眼，而从佛法上寓目。他本是神童，四岁起读四书、六岁就读完五经、八岁学作文、九岁就能缀千言、十二岁考上秀才、十六岁就考上了举人，而他考上举人后四年，他的老师康有为才以三十六岁的年纪考上举人。第二年正是甲午战争那年，他跟老师一起进京赶考，考进士，因为那时老师已名动公卿，主考官怕他考取，如虎添翼，所以全力封杀。在阅卷过程中，守旧之士看到一篇出色的考卷，断定是康有为的作品，故意不取它，结果放榜之日，康有为考取了，梁启超反倒没考取，原来那篇出色的考卷是梁启超的！守旧之士整锗了人。

虽然考场失利，但是追随老师奔走国事，受到各界的注目与赞叹，却也少年得志。但是，二十三岁就名满天下的他，却毫无骄矜之气。他志在救世，从儒学而墨学、从墨学而佛学。尝试为自己建立一贯的信仰。佛学的信仰是唯心的，寺庙本身却是唯物的，以心寄物，由物见心，寺庙有它的必要吗？梁启超站在石碑前面，思路一直在心物之间疑惑着。接着他走上台阶，走进大雄宝殿，仰望着乾隆皇帝那“法海真源”的匾额，他的疑惑更加深了。“法海真源”，应该源在无形的明心见性，岂可源在有形的寺庙之中？他摇晁着比一般人要大了许多的脑袋，喃喃自语，有点不以为然。

在宝殿中，另一个年轻人注意到他。那个年轻人三十多岁，刚毅外露，目光炯炯。看他在摇头晃脑，走了过来。

“看你这位先生的相貌，像是南方人。”那个年轻人先开口了梁启超侧过头来、侧过身来，点了点头。

“你看对了。我是广东人。不过听你一开口就湖南话，你先生也像是南边来的。”

“是啊，我是湖南浏阳。你是广东——”

“新会。”梁启超补了一句，“咦，浏阳会馆就在这附近啊。”

“是的，就在这附近的北半截胡同。我昨天才从上海到北京，对北京并不熟。就住在我们浏阳会馆里。”

“你先生昨天才到北京，今天早上就到庙上来，一定是佛门人士吧？”

“也是，也不是。我对佛法有研究的兴趣，可是并没像善男信女那样对佛膜拜，当然也从不烧香叩头。”

“我也一样，我们是志同道合了。我对佛法喜欢研究，也喜欢逛逛寺庙。可是，总觉得寺庙跟佛法的真义，有许多冲突的地方。宋明帝起造湘宫寺，他说‘我起此寺是大功德’，可是虞愿却说了真话，他说：‘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卖儿贴妇钱。佛若有知，当悲哭哀愍。罪高佛图，有何功德？’像湘宫寺这种寺庙，古往今来也不知有了多少，可能寺庙盖得愈多愈大，离真正的佛门精神反倒愈疏愈远。当然，这座法源寺有点例外，它本来是唐朝的忠烈祠，一开始并没有这种大雄宝殿式的佛教气氛。”

梁启超的广东官话，说得很慢，口音有点奇怪，但是见解更奇怪了——在佛堂里，他没有诃佛骂祖，但他似乎根本否定了佛堂的意义。使面前的湖南人听了，备感好奇。湖南人说：“你老兄的见解是很高明的，我们又是志同道合了。严格说来，寺庙这些有形的东西，除了有艺术的、建筑的和一点点修持的功能外，离真正佛门精神，诚如你所说，十分疏远。自佛法人中国来，演变得好奇怪，一开始就走入魔障，大家没能真正把握住佛门实质，反倒拼命在形式上做功夫，佛门的大道是无形的，可是自命为佛教徒的人，却整天把它走得愈来愈有形，盖庙也、念经也、打坐也、法会也、做佛事也……这些动作，其实跟真正的佛心相去甚远了。《华严经》有‘回向品’，主张已成‘菩萨道’的人，还得‘回向’人间，由出世回到入世，为众生舍身。这种‘回向’后的舍身，才是真正的佛教。但是，佛教传到中国，中国人只知出世而不知入世，只走了一半，就以为走完了全程。他们的人生与解脱目标是‘涅槃’，以为消极、虚无、生存意志绝灭等，是这种路线的目标，他们全错了。他们不知道，佛法的神髓，到这里只走了一半，要走下一半，必须‘回向’才算。谈到‘回向’后的舍身，佛门人物也干过，但那只是走火入魔。五代后期，周世宗就指出：‘僧尼俗士，自前多有舍身、烧臂、炼指、钉截手足、带铃挂灯、诸般毁坏身体、戏弄道具、符禁左道、妄称变现还魂坐化、圣水圣灯妖幻之类，皆是聚众眩惑流俗，今后一切止绝。’可见这种舍身，也只是把戏，并非真的为生民舍身。五代后期，全国财务困难，周世宗下令毁掉天下铜佛像，用来铸钱。他的理由是：我听说佛教以身世为妄，利人为急，如果佛本人真身尚在，为了解救苍生，一定连真身都肯牺牲，何况这些铜做的假身呢？这种理论，才是真正深通佛法的理论。明朝未年，张献忠‘屠戮生民，所过郡县，靡有了遗’。有一天，他的部下李定国见到破山和尚，破山和尚为民请命，要求别再屠城。李定国叫入堆出羊肉、猪肉、狗肉，对破山说：‘你和尚吃这些，我就封刀！’破山说：‘老僧为百万生灵，何惜如来一戒！’就立刻吃给他看，李定国盗亦有道，只好封刀。周世宗和破山和尚，他们真是第一流深通佛法的人，因为他们真能破‘执’。佛法里的‘执’有‘我执’和‘法执’：我执是一般入所认为主观的我；法执是所认为客观的宇宙。因为他们深通佛法，所以能‘为百万生灵’，毁佛金身，开如来戒。而一般的佛门人物，整天谈世间法、谈出世间法，其实什么法部不能真的憧、真的身体力行。佛教被这些人信，被这些善男信女信，‘佛若有知，当悲哭哀憨’。释迦牟尼死不瞑目了。”湖南人一口气说了这些，愈说愈有火气起来。

“听你老兄弘扬佛法，见解真是过人。老兄出口就是《华严经》，似乎老兄比较喜欢华严？”

“其实哪一支都被搅得乌烟瘴气。华严也一样。只是华严一开始就被歧视。一千五百年前《华严经》的译者佛驮跋陀罗到长安，就被三千多和尚排挤，只好离开长安南下，十多年后他译出《华严经》，华严在中国，忧患之书也。我特别喜欢它。尤其，它的成书经过也充满了传奇，那龙树，他的朋友被杀了，但是他得以活下来传播华严思想。朋友死了，华严思想不死。”

《华严经》的全名是《大方广佛华严经》，传说是由文殊菩萨和阿难编的，由龙神收到龙宫里。龙树菩萨入龙宫见到了它而得道，把它流传人间。这部经有上、中、下三本，传到中国来的是下本的节本。龙树菩萨是释迦牟尼死后七百年生的使徒、是马鸣菩萨的再传弟子。他很聪明，与两个朋友学隐身法，跑到皇宫里。皇帝下令左右四处挥剑去砍隐身人，结果两个朋友被杀死了。在敌人挥剑的时候龙树菩萨发现他们怕误伤皇帝，不敢在皇帝身边挥，于是就躲在皇帝身边，逃过了大难。梁启超想起了这些，愈发对这湖南人好奇起来。“这位老兄喜欢龙树，他一定有不少侠气。”他心里想。接着，他开口了：“老兄谈到周世宗的舍铜佛身、破山和尚的舍素食身，都可看出老兄能就佛法大义着眼立论。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气魄自是不凡。有俗谛，而后有真谛；有世间法，而后有出世间法。佛门言转依，是转世间心理为出世问心理，但是，佛门的真正毛病是，善男信女只知俗谛而不知真谛，结果浑然不识世间心理，又从何转之？从何依之？老兄说他们整天谈世间法、谈出世间法，其实什么法都不能真的懂、真的身体力行，可谓说得一针见血。”

“老兄过奖、过奖。不过，我觉得，一针见血其实也只是说，要做到一刀见血才是行动。古今志士仁入，在出世以后，无不现身五浊恶世，这正是佛所谓乘本愿而出、孔子所谓求仁得仁。最后，发为众生流血的大愿，以无我相却救众生而引刀一快、而杀身破家，也是很好的归宿，这才是真正的所谓舍身。”说着，湖南人朝佛像一指，“殿上供着大日如来、文殊、普贤菩萨，这是通称的‘华严二圣’，我想他们合同意我这种从《华严经》而衍发的解释吧？佛有三身：法身、报身、应身。大日如来即佛的法身。但是，‘佛地经论’说身化三种，所谓‘自身相应’、‘他身相应’、‘非身相应’，在第二种‘他身相应’中，有化魔王为佛身、变舍利子为天女的说法，如此化身，我认为才真是佛的真身。这样看来，坐在这里的大日如来，站在两边的文殊、普贤菩萨，其实都是假身，他的本身的塑像，恰好反证了这种造形的虚妄。如果木雕有灵，这三位托假身以现身五浊恶世，真不知他们做何感想？难道在大雄宝殿中受入膜拜，就算完事了吗？真的佛、真的菩萨绝不如此。所以呀，我看，他们三位真要不安于位呢！他们与其附托在木雕像上，还不如附身在忐士仁人身上，以舍身行佛法呢！哈哈，老兄以为如何？”

梁启超点着头，望着湖南人，微笑着：“既然可化魔王为佛身，自然可化佛身为志士仁人之身，这种推论，是可以成立的。所以，姑且可这么说：志士仁人的殉道，既是志士仁人舍身，也是佛与菩萨的同死，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湖南人微笑着，“不过，佛和菩萨可以化身为千千万万，大神附体在志士仁人身上，所死不过是他们自己干下万万分之一，死得不是全部，但是志士仁人却不然，志士仁人自己只有一个，所以一旦舍身，所死就是全部。这样看来，未免不公平。哈哈！”湖南人不微笑了。

“你老兄这番议论，别有天地，不过对《华严经》的奥义，恐怕发明过多。”梁启超顿了一下，“华严的世界有所谓‘一真法界’，这种法界，主张真妄俱泯、生佛不分。乃超越一切对待，本体即现象，现象即本体，绝对平等。在这种‘一真法界’里，万法归一，从数量上，一个不算少、万亿不为多，从一粒砂石可以透视无量三千大千世界；从体积上，微尘不算小、虚空不足大，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互纳无碍；从时间上，刹那不算短、劫波不够长，万物方生方死也好、松鹤逻年也罢，都是一生。在‘一真法界’里，一切的多少、大小、长短，都是虚假不实的，超越有无、超越时空的‘一真法界’里，一念百千劫，百千劫在于一念；一粒微尘就是十方国土，十方国土也是一粒微尘，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所以，志士仁人以一个自己舍身，其实与千千万万佛与菩萨舍身并无不同，佛与菩萨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更精确的说，佛与菩萨纵化身为千千万万，但是千千万万分之一的殉道——部分的殉道，其实也就是全体的殉道，全体已随部分死去，从一的观点看，纵化为千千万万，也是一而已。这话愈扯愈远了，也许，佛若有知，会笑你我两人都是曲解华严的罪魁祸首了。”

“没有，没有曲解。”湖南人认真地坚持，“《华严经》是经中之王。想想看，佛陀在七个地方，九次聚会，才把华严讲完，当时说没有人能了解其中的奥义，除了利根的大菩萨外，鬼神也、天龙八部也、二乘根器的阿罗汉也……都无法了解。所以这部经，就被藏在龙宫里，直到龙树菩萨把它背诵下来，才得流传在外。虽然龙树只背了三分之一，但是，华严的奥义我们还是能把握不少。其中的‘回向’是最精采的，伟大得无与伦比。真正把握住这种‘回向’奥义以后，会发现佛法绝不消极。王安石的一首《梦》诗，老兄还记得吗？

知世如梦无所求，

无所求心普空寂。

还似梦中随梦境，

成就河沙梦功德。

这是多么高的境界！何等华严‘回向’的境界！王荆公认为人生如梦，一无可求，他什么都不追求，心如止水。可是，就在一个梦到另一个梦里，他为人间，留下数不清的功德。这种境界，才是深通佛法的境界。这种先出世再入世的智者、仁者。勇者，他们都是‘死去活来’的人。人到了这种火候，就是佛。就是菩萨。而这种火候最后以杀身成仁成其一舍，也就正是此梦成真、此身不妄。一般佛教徒理解佛经，全理解错了。佛门精神是先把自己变成虚妄，虚妄过后，一无可恋、一无可惜，然后再回过头来，把妄成真，这才是正解。从出世以后，再回到入世，就是从‘看破红尘’以后，再回到红尘，这时候，这种境界的人，真所谓目中有身、心中无身。他努力救世，可是不在乎得失，他的进退疾徐，从容无比，这就是真的佛、真的菩萨。我想，老兄的看法大概跟我一样吧?”

“一样，真的一样。”梁启超兴奋他说，“你老兄和我萍水相逢，相逢于古庙、相逢于大雄宝殿之内，有佛与菩萨乃至十八罗汉为证，两人缘订三生、积健为雄、共参‘一真法界’，只谈了一些话就投契如此，可谓快慰平生。”

梁启超向湖南人作揖，湖南人也作揖为礼。

“对了，”梁启超补上一句，“谈了半天，我还没请教你贵姓？”

“哦，失礼，失礼。”湖南人赶忙说，“我姓谭，‘西’、‘早’。‘言’那个谭，名叫嗣同。‘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的嗣；大同小异的同一一”

梁启超眼睛一亮，笑起来，伸手握住他，“你不是现今湖北　　巡抚的少爷吗？”

“奇了，奇了！”谭嗣同眼睛也一亮，“你怎么知道我？做　　谁？你是谁？”

“我是——我是康有为先生的学生梁启超呀！”

“唉呀！原来你就是梁启超，太幸会了，太幸会了！”他用力摇着梁启超的手，“我从上海赶到北京，就是来找你们师徒呀！我在南边就听说你们在北京搞得轰轰烈烈，因此特地赶来，想参加你们的强学会。怎么样，带我去看康先生，并办入会手续？”谭嗣同性急了。

梁启超苦笑了，“真不巧，康先生八月底就去南边了，不在北京。强学会呢，你也来迟了，三天前就被查封了，我也被赶了出来。”

“唉！真不巧。那你怎么办？总不能没地方去。好！就来住在我们浏阳会馆吧。浏阳会馆是二十二年前家父捐出来的，住在那里跟住在家里一样，你不会觉得不方便。怎么样？”

“不必了，谢了。”梁启超答道，“我现改住南海会馆，顺便给康先生看家。反正两个会馆离得很近，我们随时可以见面。刚才你说你就是从上海来北京找康先生和我，其实我们也在北京等候豪杰之士光临。强学会的会员一共才不过二十多个，我们太需要志同道合的同志了。老兄文武全才，我们早就听说过，今天有缘千里来相会，真是高兴。只可惜会也给抄了家，不能带者兄到会那边走走。”

“这次被抄家，损失不小吧？”谭嗣同关切地问。

“当然不小。最可惜的是一张世界地图，我们在北京找了一两个月，想买张世界地图都买不到，最后没法，托人从上海才找到一张，带到北京。己得那张地图来的时候，大家视同拱壁。为了推广国人的眼界，我们每天到外面宣传，找人来参观这地图呢！唉，如今这张地图也给抄走了。”梁启超不胜感叹，“北京虽为首善之区，其实人心闭塞，有赖于我们做强学会式的努力。可是，强学会三个月，就给铲除了。受了挫折，可是我门毫无悔意。陶渊明诗里说他在长江边种桑树，种了三年，刚要收成的时候，忽然山河变色，桑树‘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一切成绩，都漂失了，但他并无悔意，因为‘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本来就不在安全地带种树，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所以，我们还是要种桑树，然后兼做春蚕，自己吐丝。只是地点上，目前不适宜在北京着手了，看样子我们要从南边着手，上海啦、湖南啦，都是理想的起点。现在康先生已经先去南边〕”，康光生有全套的计划，我们一定可以在南边扎根，再徐图北上。救国本不是速成的事业，可能我们这一代看不到了．虽然有近功的机会，我们也不放弃，但从长远看，根本之图，还是办学校、办报纸，以开民智。康先生有鉴于此，他的努力重点之一便是培养学生，以人格感化学生，使学生变为同志，一起参与救国大业。你老兄虽不是康门弟子，但是我们欢迎你一起合作、一起现身。正如龚定盫所希望的：‘龙树马鸣齐现身，我闻大地狮子吼。’那不是更好吗？你老兄……哦，我该改变个称呼的方式，我称呼你的字吧。你的字是——…“复生。光复的复，生命的生。”

“好，复生，我的字是卓如，卓文君的卓、司马相如的如。我们虽不是同门，却是同志了。”

“其实，我们精神上是同门。我私淑康先生，愿意奉康先生为师。我早就看过康先生的著作，他的《新学伪经考》在四年前出版时，我就见过翻刻的和石印的本子，虽然康先生的书被查禁了，可是他的思想却深入人心，他能用那么大的学问，写成专书，推翻两千年来的成案，真是气魄非凡，古今所无。对这样伟大的知识分子，我甘愿做他的学生。卓如兄，如蒙康先生不弃，请你务必先婉达此意。”谭嗣同诚恳他说。

“我一定照办。我想，康先生如收到你这位好任侠、尚剑术、走遍大江南北、塞外东西的豪杰人物，一定高兴极了。”

“奇怪，卓如兄，你对我的身世，好像了如指掌。”谭嗣同把头一歪，斜看着。

梁启超微笑着，“我比复生兄小了七岁，我生在广东新会南乡的熊子岛，那地方是广东沿海的渔村，很穷苦，我祖父、父亲虽都考上过秀才，但是要吃饭，还是得自己种田才成。我十二岁考上秀才后，还下田呢。我出身普通人家，没有云游四海的机缘，人也文制制的，所以非常羡慕你复生兄能够驰骋中原与大漠，结交四海英泉。听说你从北京起，十二岁以来，甘肃、陕西、河南、湖南、湖北、江苏、安徽、浙江、台湾，你都去过，察视风土、物色豪杰，真不简单。”

“台湾我没去过。去台湾的是我二哥谭嗣襄，襄阳的襄。他被台湾巡抚刘铭传看中，叫他在台南服务，结果六年前，三十三岁年纪，死在台南府蓬壶书院。我差一点去了台湾，本来我要去台湾迎灵的，结果到了上海，唐景崧打电报来，叫我在上海等，我就没去成。”

“唉，没去成也好，”梁启超说，“台湾在今年交接给日本了。唉，台湾是伤心之地！”

“真是伤心之地！我们中国人为了建设台湾，花了多少心血、多少人命，我二哥便是其中之一。如今割给了日本，此仇非报不可！此土非光复不可！诚如你卓如兄所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塞外东西，在书本上学间我不如你，但在行动上的历练，我却自负得不做第二入想。你知道吗？我虽是世家子弟，但绝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儿，相反的，人间甘苦，我倒深尝了不少。我十二岁时在北京大疫中被传染，昏迷了三天三夜，才活回来，我的字‘复生’，就是这么来的。五天之间，我们全家死了三位，母亲、大哥、二姐，全死了。我死里逃生，十三岁父亲到甘肃上任，我回到湖南老家。十四岁去甘肃，又碰到河南、陕西大凶年，赤地千里，随我去甘肃的，路上一死就十多个。我在甘肃，最喜欢出塞探险打猎。可是，碰到两北风时，就好看了，西北风吹起来，真是飞沙走石，那石块打在身上，就好像中了强弩一样。当然冬天下雪就好一点，但下雪有下雪的可怕。有一次在河西，我和一名骑兵迷了路，七天七夜，走了一千六百里，都没有人烟。脱险回来的时候，屁股上髀肉狼藉，裤裆上都是血。当然，在西北也有悲歌慷慨的一面，夜里在沙上搭起帐棚，把羊血杂雪而食，或痛饮、或豪赌、或舞剑、或击技、或弹琵琶、或听号角，那种豪迈与萧条的交汇之感，真是读万卷中所无。尤其，当你置身于古战场中，感觉千百年前，胡人牧马、汉将拓边、尝覆三军、边声四起的气氛，你真会有苍茫之感。你的心胸会开廓无比，但那种开廓，是悲凉的、是流离的、是‘地阔天长，不知归路’的，你感觉到千军万马在你眼前走过，杀声震天、血流遍地。可是，突然间，一切全停了、全都静止了，所有的千军万马，都一刹间变成一片尘埃与尸骨，天地为愁、草木含悲，百年为之销声、千年为之孤寂。这时候，你仿佛是人间唯一的活人，在行经鬼域，不是你生吊古战场，而是古战场把你活活死祭……有了那种人生历练以后，卓如兄，我发现我已不再重视一己的余生，那时候我只有十八岁，可是，我心苍茫，严然已是八十。十二年来，我沉潜学问，尤其西学与佛学，对人生的观点，已愈发成熟，奴今我三十一岁了，感到冲决网罗，献身报国，就在今朝。因此从上海赶来，追随康先生，希望大家一块儿做点大事。这次来京，在路上写了‘感怀四律’，上好有誊稿在身边，特此奉呈卓如兄。我的一生心事，全在这四首律诗中了，务请不吝指教。”

梁启超接过了诗稿。这时，法源寺的一个和尚走了进来，向两入合十顶礼。两人回了礼，走出大雄宝殿，为时已近中午。梁启超说：“你们浏阳会馆在北半截胡同南口路西，在南口有一家坐东朝西的饭馆叫广和居，是个谈天的好地方。复生兄北来，我就在今天为你洗洗尘。那家饭馆很特别，它是一家知识分子常聚会的所在，一般市侩商贾倒不敢去那儿。这，就是北京城的味道。在北京城里，有些地方不大为干净上，水准摆在那里，风雅入去的地方，附庸风雅的人，也会望而却步。北京城以外的地方，就不敢说了。”

谭嗣同接受了这一邀请。两人携手走出法源寺。

从广和居出来，又在外面料理了许多事，梁启超回到米市胡同南海会馆的时候，已经夜里十点了。他躺在床上，辗转不能入睡，决定找点东西看看。忽然想起，早上谭嗣同不是送了他四首诗吗？何不现在就看看？于是，他点起蜡烛，读了起来：　　<<其一>>

同住莲华语四禅，

空然一笑是横阗。

惟红法雨偶生色。

被黑罡风吹堕天。

大患有身无相定，

小言破道遣愁篇。

年来嚼蜡成滋味，

阑入楞严十种仙。

<<其二>>

无端过去生中事，

兜上朦胧业眼来。

灯下髑髅谁一剑。

尊前尸家梦三槐。

金衰喷血和天斗，

云竹闻歌匝地哀。

徐甲优容心忏悔，

愿身成骨骨成灰。

<<其三>>

死生流转不相值，

天地翻时忽一逢。

且喜无情成解脱，

欲追前事已冥濛。

桐花院落乌头白，

芳草汀洲雁泪红。

再世金环弹指过，

结空为色又俄空。

<<其四>>

柳花夙有何冤业？

萍末相遭乃尔奇！

直到化泥方是聚，

只今堕水尚成离。

焉能忍此而终古，

亦与之为无町畦。

我佛天亲魔眷属，

一时撒手幼僧祗。

梁启超读着、读着、读着，他惊呆了。天啊！这是多么好的诗！沉郁哀艳，字字都是学道有得之作！按说“诗无达诂”，解诗并无清楚的定说，但是，这四首诗读起来，你立刻就有一股苍茫的感觉，在这种感觉中去追寻一点文字的痕迹，还是可以“达诂”一下的。于是，梁启超披身坐起来，开始仔细推敲诗稿。

“谭复生这诗，所受佛学影响之深。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梁启超自言自语，“佛门把莲花看做最清净出凡的花，净土宗的佛教徒甚至强调死后托生莲华，花开见佛。佛门有‘莲华国’，这是西方极乐世界的境界。在这种境界中，修四种禅定所生的天——‘四禅天’，从初禅天的鼻舌以外眼耳身意四识，直到四禅天的六识之中只剩意识，十八天中境界愈来愈高，高到可以空中一笑，笑声洋溢。想到弘扬佛法，天雨生色之时，一阵黑风吹来，天空也就惨雾愁云。《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只要我不考虑到我自己的生命，我就一”切超脱起来，这种超脱，就是佛门中的身无定相，在身无定相下，《庄子》所说的‘小言詹詹’也就聊以遣悲怀、破邪道了。正由于自身已无，再回过头来务实一下，所以虽然无欲心而行事，一如《楞严经》所描写的味同嚼蜡，其实也是不无滋味的，大可跟着《楞严经》所列的‘十种仙’一块儿上天下地一番呢！”

“十种仙”是什么？梁启超记不清了，他下了床，在书架上取下《楞严经》，查了一下。原来是：　　地行仙、飞行仙、

游行仙、空行仙、

天行仙、通行仙、

道行仙、照行仙、

精行仙、绝行仙。

“好，现在再研究第二首。”梁启超自言自语，“佛门说三世转生；是谓三生。《集异门论》说三世是过去世、未来世、现在世。白居易诗有‘世说三生如不谬，共疑巢许是前身’。谭复生写‘无端过去生中事，兜上朦胧业眼来’，自然是指前生之事，无始无终的，忽然显现此生。佛门所说的生死轮回，是由‘业’决定。‘业’包括行动上的‘业’，就是‘身业’；语言上的‘业’，就是‘口业’、‘语业’；思想上的‘业’，就是‘意业’。业有善有恶。由‘业’生出的是‘业力’，是指善恶报应的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业因’，达成‘业果’、‘业报’。‘业因’是前世给今生的报应。由于前世有‘业因’，所以前世的无始无终的许多事，在朦胧之间，尽入眼底。西太后和小人们，逆天行事，歌舞升平，只是想盘据高位，位三公而对三槐，满朝行尸走肉，一如《庄子》所指的‘髑髅’，祢衡所指的‘坐者为冢、卧者为尸’，总该把他们清除。贾岛的诗说：‘撞钟饮酒行射天，金虎蹙裘喷血斑。’在小人在位、违反天意的时局里，我跟他们，展开一场苦战，悲歌慷慨，动地而来，但这又算什么？生在鼎食之家，我的一切都得自吾土吾民，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具枯骨，今天在尚有血肉生命时候，我要仟悔、我要发愿牺牲自己：愿我的肉体化为枯骨、枯骨化为灰烬，为吾土吾民献身。”

梁启超又进一步自言自语：“这诗的整个意思落在最后‘徐甲傥容心忏悔，愿身成骨骨成灰’上。是用晋朝葛洪《神仙传》的典。徐甲是老子的佣人，跟了老子许多年，可是从没拿到薪水，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向老子算总账，说老子欠他多少多少。老子真行，他一言不发，把徐甲化为枯骨一具。这时徐甲恍然大悟：他清楚知道，原来自己只不过是一具枯骨，他的血肉生命怎么来的，还不明白吗？区区人间小事，还计较什么？于是他忏悔了。谭复生引徐甲的故事，当然是说我们要粉身碎骨去为大目标奋斗，只有这种大目标，才有意义；其他人间小事，都是没有意义的。”

“至于第三首，”梁启超寻思着，“就更沉郁哀艳了。佛门言死生流转，在人经历无量度数的轮回后，跟自己心上的人怀念的人，本已无法相值交会。不料，在天翻地覆的乱世里，我跟我心上的人怀念的人却又巧遇了、相逢了。但是，前世的因缘，已杳然难寻，欲寻还休，我也以无情解脱自喜。自古以来，从燕宫归怨、到吴宫离愁、到入间的雁行折翼，本有着大多的离情别绪，纵使入间因缘，像羊叔子那样，本是李家七岁坠井而死的男孩的后身，且有金环以为物证，但是，又怎样呢？死生又流转了，再世相逢，最后空空如也，还如一梦中。”

“最后一首也有情诗成分，”梁启超心想着，“不过，它综合了前三首，把对生命、对国家、对人情的一切，都串连在一起。这首诗写人间柳絮飘萍，本寄迹水面，各自东西，虽然今天堕水成离，他年却会化泥成聚。目前，纵有着屈原《离骚》的痛苦，却可展现庄周随缘的无垠。佛门以波旬魔王常率他的眷属障碍佛法。《楞严经》有‘如我此说，名为佛说；不如我此说，即波旬说’之语，足征天亦有亲而魔亦有眷之外，魔眷与魔，又同为与佛说打对台的魔说。虽然如此，这只是一时的。《佛国记》有‘喝言菩萨从三阿僧抵劫苦行，不借身命’的话，阿僧抵劫是数目的极限，是无数的意思。纵使成佛也摆脱不掉天亲魔眷的拦路。但是，从自己终期于尽、归于死亡看，一切也都是阿僧抵劫的历程，人生的千变万化，看开了，不过如什”

梁启超在烛光下，勉强把这四首诗解释出来了，在烛影摇晃中，感到一股逼人的鬼气。“潭复生真是奇男子、奇男子。”他喃喃自语，“他的诗，沉郁哀艳，字字学道有得，这种得，全是积极的、奋发的。佛法的真义告诉我们：人相、我相、众生相既一无可取，而我们犹现身于世界者，乃由性海浑圆、众生一体、慈悲为度、无有已时之故。是故以智为体、以悲为用，不染一切、亦不舍一切。又以愿力无尽故，与其布施干将来，不如布施于现在；又以大小平等故，与其侧隐于他界，不如恻隐于最近。于是凄然出世而又浩然人世，纵横四顾，有澄清天下之志。《华严经》谈‘回向’，说以十住所得诸佛之智、十行所行出世之行，济以悲愿，处俗利生。回真向俗、回智向悲，使真俗圆融、智悲不二，而回向菩提实际。佛法的真髓、佛法的真精神，正在这里啊！这些啊，才是佛法的实际。其他那些吃斋拜佛。手写‘大悲’、手数念珠的动作啊，全是假的！”

梁启超、谭嗣同碰面后四个多月，他们就先后南下了。他们觉得北京难以发展，所以到南方去做扎根的工作。“梁启超先在上海办《时务报》、开大同译书局、发起不缠足会、并且创办了女学堂。后来发现湖南巡抚陈宝箴思想开通，他的儿子陈三立与手下黄遵宪、徐仁铸，都协助推行新政，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就转到湖南，做时务学堂总教习。谭嗣同也去做了老师。在时务学堂里，梁启超亲自教育四十名学生，培养下一代的救国人才。他用的是康有为在万木草堂的经验，师生打成一片，教育学生新思想、变法思想、民主思想。他每天上课四小时，课余办理校务、批答学生作文和笔记，每次批答，有的在一千字以上，忙得常常熬夜，最后累出了大病。这时候，湖南地方的守旧势力也正好检举梁启超他们，说他们非圣无法、妖言惑众，湖南巡抚也保护不了他们了，所以一一予以解聘。梁启超只好由学生扶着，登上轮船，东去上海。在学生中，有一位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六岁，他身体瘦弱，可是灵气过人，一直在梁启超身边，替老师整理行装。他很少说话，他和梁老师从认识到相聚，只不过短短的几个月，但是，梁老师的言教与身教，却深深影响了他。梁老师先用“学约十条”开拓了学生的眼界，十条里告诉学生：“非读万国之书，则不能读一国之书。”要知道中国以外还有世界，了解世界才能为中国定位、才能了解中国，“孔子之教，非徒治一国，乃以治天下”。因此为学当“求治天下之理”。知识分子要求得此理而努力“成大丈夫”，“以大儒定大乱”，这才是读书上学的目的。那时候，中国的教育风气，都是教人把读书当敲门砖、当成考科举、谋干禄、光宗耀祖的工具，但是，梁老师却完全撇开这些，他用更高层次的目标，来期勉学生，使学生在入学起点，就进入新境界。这个十六岁的小男生，是四十个学生中最聪明的，名叫蔡艮寅，对这种新境界最为醉心。他在作文和笔记本中，长篇大论的讨论知识分子的使命和中国的前途，梁启超除了在上面批答以外，还把大家的作文和笔记都摊开来，互相观摩讨论，在讨论中，蔡艮寅不多话，但是每次发言，部能把握重点，见人所未见，老师和同学都特别喜欢他。

蔡艮寅出身湖南宝庆的农舍，七岁开始读书，一边读书，一边种田。夜里看书，为了节省油灯的开支，他每在有月色的时候，就尽量利用月光来伴读。他在十岁以后，就感到无书可读之苫，他到处打听有可能借书看的所在，书是借不出来的，他每每一走几十里，到有书的地方去就地借看，做成笔记，带回来研习。十二岁时候，他已经读了不少书。这时候，他拜同县的樊推做老师。樊锥是一位思想高超、气魄雄伟的人物，在《湘报》上发表《开诚篇》和《发铜篇》，感动了蔡艮寅，也召来了湖南地方守旧势力的愤怒。最后，樊老师被驱逐出境了。蔡艮寅为樊老师整理行装，直送老师上路。那是一个阴雨的清早，樊老师背着行李，提着书袋，走出家门，蔡艮寅背着另一书袋，跟在后面，在地方守旧人士的叫嚣下，师徒二人，默默走到马车边，马车大小，老师只分到一个座位，所以东西必须堆在脚下，有的要抱在胸前。樊老师上了马车，蔡艮寅吃力的把书袋推上去，教师接过了，从书袋旁挤出头来，向学生告别。蔡艮寅小小年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师被这样赶走，他含泪点着头、伸出胳臂，迟缓地招了手、招了手。马车逐渐远去，直到在阴雨中变成了一个逐渐缩小的黑点，那手才放下来。可是，心却没放下，他浮动的心，打定主意要离开这铜人心智的地方。三年以后，他只身到了长沙，进了时务学堂。运气真好，他碰到了梁老师，一位比樊老师更光芒四射的人物。樊老师使他知道中国、梁老师却使他知道世界；樊老师使他知道家乡以外有一片天、梁老师却使他知道天外有天。可是，因缘是那么容易破碎，梁老师也遭到被驱逐的命运。如今，他又背着书袋，送梁老师上船了。

梁老师被学生扶着，躺进了卧舱，他吃力地咳嗽着，蔡艮寅赶忙跑去找开水，一冲出舱门，跟一个人撞了满怀。抬头一看，原来是谭嗣同谭老师。谭老师扶住他肩膀，拍拍他，下了舱去。

蔡艮寅找到开水，回来的时候，正听到梁老师对大家说的一段话：“……我们不能舍身救国的原因，非因此家所累，就因此身所累。我们大家要约定：非破家不能救国、非杀身不能成仁。谁同意这一标准，谁就是我们的同志……”

送行的人们点了头，谭嗣同补充说：“我们大家在时务学堂这段因缘，恐怕就此成为终点，但是我们的师生之情、相知之情、救国之情，却从梁先生这一标准上，有了起点。我们时务学堂的师生都是有抱负、有大抱负的。此后我们会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去救我们的国家，成败利钝，虽非我们所能逆睹，但是即使不成功，梁先生所期勉的非破家不能救国、非杀身不能成仁，相信我们之中，一定大有人在。在看不见想不到的时候、在不可知不可料的地方，我们也许会破家杀身，为今日之别，存一血证。那时候，在生死线上、在生死线外，我们不论生死，都要魂魄凭依，以不辜负时务学堂这一段交情……”

谭嗣同从床边站起来，向梁启超抱拳而别，大家也鱼贯走出舱房，蔡艮寅走在最后一个。他转身向梁老师招手，眼中含着泪。梁老师微笑着望着他，招手叫他过去：“艮寅，临别无以为赠，我送你一个名字吧，艮寅的名字不好，又八卦又天干地支，不能跟你相配，改个单名，叫‘蔡锷’吧。锷是刀剑的刃，又是很高的样子，又高又锋利，正是你的前途。至于字，就叫‘松坡’吧。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有松树那种节操，再加上苏东坡那样洒脱，正是蔡锷的另一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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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刀王五

梁启超回到上海，已是一八九八年的春天。这一年是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年，过去多少年的经营，都在这一年快速有了结果。先是四月二十八口光绪皇帝召见了康有为；十六天后，五月十五日，皇帝又召见了梁启超，赏给梁启超六品官头衔，要他办理印书局事务。这是一次很奇怪的召见，按照朝廷定例，一定要四品官以上，才有资格被皇上召见，皇上是不召见小臣的。那时候梁启超只有二十六岁，不但不是小臣，根本是一介布衣，由皇上召见布衣，这在清朝开国以来，都是罕见的事。

罕见的还不止此。七月间，谭嗣同也被召见了。七月二十日，发表了四个军机章京，军机章京像是唐朝参知政事的官，官位不算大，但接近皇帝，有近乎宰相的实际权力，光绪皇帝认为康有为名气太大，怕刺西太后的眼，所以把康有为安排在皇宫外面，双方通过四章京，保持联络。于是，在退朝以后、在下班归来，在南海会馆、在例阳会馆，就多了大家聚会的足迹。

不过，聚会对谭嗣同说来，不是很单纯的。康有为、梁启超、乃至其他三位章京——杨锐、刘光第、林旭等人，他们都纯粹是知识分子，就是一般所说的书生，他们的交游范围，是狭窄的，但是谭嗣同却不然。他的交游，除了和他一样的书生以外，还包括五湖四海的各行各业人物，也就是书生眼中的下层阶级。谭嗣同小时候读左大冲的诗，读到“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泽”，非常欣赏。他相信“草泽”之中，必有“奇才”存在，一如孔子相信十室之内必有忠信一样。而这种“奇才”，在书生中，反倒不容易找到，黄仲则的诗说“仗义每多屠狗辈”，就是这种观点。谭嗣同要结交五湖四海中的豪杰之士做朋友，为的是他相信救中国，光凭书生讲空话写文章是不够的，还得伴之以行动，而这种崇尚行动的人，却只有从下层阶级去找，尤其是下层阶级的帮会人物。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洪门”人物。“洪门”是明末遗民反抗清朝的秘密组织。它的远源来自台湾。当年郑成功义不帝清，退守台湾后，他和部下献血为盟，宣誓大家结为兄弟，从事反清复明的大业。他开山立堂——开金台山、立明远堂，成立了“汉留”，表示是满族统治下不屈服的汉族的遗留。再派出了五员大将，潜入大陆，就成为“洪门的前五祖”，以福建九连山少林寺为大本营。为了向台湾溯源，谭嗣同说动了他二哥谭嗣襄去台湾，追踪郑成功“汉留”的足迹。可是二哥追踪的结果，却很泄气，他写信告诉谭嗣同，台湾已经不是郑成功时代的台湾了，台湾变了，变得只见流氓不见大侠了，要找大侠，还得从大陆去找。于是，谭嗣同决定在中原的下层阶级里去找同志，就这样的，他认识了王五。

王五是北京人，他本姓白，八岁时就成了孤儿．他和弟弟沿街讨饭，讨到了北京顺兴镖局，镖局的王掌柜看他长得相貌不凡，就收留了他，认为养子，改姓王。十一年后，王掌柜死了，他就继承了镖局。由于他行侠仗义、为人直爽、武功又高，就被人叫做“大刀王五”，他的本名，是王正谊。

镖局是一门奇怪的行业。干这行的人，被达官贵人大商巨贾请来做保镖，保护人身或押运货物上路，直到目的地为止。这种业务，叫做“走镖”。干“走镖”，或走“水路镖”、或走“陆路镖”，都要冒不少风险，风险就是路上的强盗，一般叫做贼。

开镖局的不能见贼就打，那样代价太高，打不胜打。相反的，不但不是打，而是和谈。遇到有贼拦路，镖局的头儿总是近上前去，一脸堆笑，抱拳拱手，向贼行礼，招呼说：“当家的辛苦！”那做贼的，也得识相，能放一马就得放。也会回答：“掌柜的辛苦！”接着贼会问镖局的名字：“哪家的？”保镖的就会报上字号。于是，就开始用“春点”谈，“春点”，就是黑话。

“春点”的范围包括江湖上的师承与帮派，如扯上远祖或同门关系，大家都一师所传，就好说了。给贼面子，承认贼给方便，是赏饭给镖局。然后就有这样的对话：　　“穿的谁家的衣？”贼问。

“穿的朋友的衣。”保镖答。

“吃的谁家的饭？”贼问。

“吃的朋友的饭。”保镖答。这是真话，因为保镖的，正是吃的是贼的饭——没有贼这一行，谁还要找保镖呢？贼正是衣食父母啊！

一阵“春点”拉下来，贼把路让开，表示放行了。临走保镖还得客气一番。说：“当家的，多谢‘借路’。你有什么带的，我去那边，几天就回来。”

“没有带的。”贼也客气。“掌柜的，你辛苦了。”

贼不托带东西，但贼会进城来玩。玩的时候，也会找上镖局，镖局一定会保护他们，不让官方捉到。要是给捉到，招牌就砸了。以后上路，江湖绝不好走了。

大刀王五的镖局，虽然是北京城里八个镖局中的一个，但是，由于王五的名气大，所以，在“走镖”时候，只要一亮出王五的堂号，四方绿林，无不买账。正因为王五跟贼的关系好，所以，有些麻烦，也就惹到头上。有一次，一连发生了几十件劫案，被抢劫的，又多是贪官污吏，引起刑部的震惊，下令叫濮文暹太守去抓。濮太守派了官兵几百人去宣武门外王五家抓人，可是王五以二十人拒捕，官兵不敢强进宅内，相持到晚上，官兵暂退，王五也穿着兵士制服，混在其户脱走。第二天，王五忽然到濮大守那儿自首。濮太守奇怪：“抓你你拒捕，不抓你你自首，怎么回事？”

王五说：“你来硬的，我就硬干；你既撤兵，我就投案。”

濮太守说：“我知道你早已洗手不干强盗的事，但你总要帮我破破案，几十个案一齐来，岂不给做官的好看！”

王五说：“大人的忙我一定帮，问题是你大人要赃还是要人？要赃，我可帮忙追回；要人，只好拿我去顶罪。”

濮大守决定但求追赃而已。就这样的，问题解决了。

后来，王五感于濮太守是清官是好官，没有栽诬他是匪类，在濮太守下台去河南的时候，还派人送了他一程。

王五外号”京师大侠”，这是人们赞美他的侠气。另一方面，他的武功也是第一流的，大刀只是他武功的一面而已，他还精于剑术，在跟他学剑的学生里，有一个湖南人，就是谭嗣同。

谭嗣同是外号“通臂猿”的胡七介绍认识王五的。他称玉五为“五爷”、胡七叫“七哥”，王五、胡七叫谭嗣同做“三哥”。王五的哥儿们一律跟着叫“三哥”。谭嗣同是这些人中唯一的知识分子，但他毫不以此自骄，反倒跟这些粗人相偕，称兄道弟。大家都知道三哥书读得好，有学问，并且肯教他们，没有架子。大家乐意跟三哥接近，听三哥谈古论今。大家知道三哥的老太爷是做官的，三哥是官少爷，三哥不会干他们那一行，各干各的。但是，大家是哥儿们，大家肝胆相照，就这样的，大家交上朋友，并跟王五和胡六拜了把兄弟，转眼十年了。

十年间，王五和哥儿们有好多次跟谭嗣同谈到帮会的事，他们很明显表达出他们反对满洲人的传统。但是，一碰到满洲人这个问题，谭嗣同好像就有点不愿多说。不过，他也不扫他们的兴，也不说他们不是，笑着看他们叫骂。大概是态度不明朗，哥儿们头脑简单，就以为三哥也是反对满洲人的。

大家做朋友，做到了第十年，一八九八年到了。谭嗣同应召进宫见光绪皇帝，并在军机处做了四章京之一，消息传遍了北京城，也传到了镖局。

“他去见了皇上！”“他去见了皇上！”六个字，像空气中钉进六颗钉子，王五他们呆住了。他们互相看着，都不说话。有人沮丧地低了头。

“谭嗣同背叛了我们！”胡七突然斩钉截铁。“没有，谭嗣同没有背叛你们！”一个坚定的口音响在门口，站在那里的，正是谭嗣同。

“三哥啊！”王五大叫了起来，他突然站起来，满脸通红。“三哥，你去见他干什么！我们是什么立场？他们是什么立场？我们和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我们和他们之间，没有好谈的！要有，就是他们擦我们，我们擦他们！”王五的右掌做成刀状，来回各做一个砍头的姿式。“三哥啊，你是有大学问的，不像咱们哥儿们是老粗，你比我们读书明理，你说说看，你为什么去见满洲人，要干这种事，你叫我们怎么办？怎么对待你？”

“这就是我不先告诉你们的原因，我不能使你们为难、使你们精神上先有负担。我若先告诉了你们，你们一定不同意我去。我去以前，结果是好是坏我也没把握，所以，我宁愿先去试试看，如果结果不好，那就是我一个人判断的错，不牵连五爷和各位。如果先告诉了你们，你们一定不同意我去，如果去了结果好，你们就挡住了这个结果，岂不我又陷你们于判断错误？所以，我决定还是不先告诉你们。我……”

“你！你！你他妈胡说！”胡七陡的站起来，撩起了袖子，大家也部站起来。王五把左手手心向下，从左胸前向外划过，暗示不要轻举妄动。谭嗣同坐在方桌的一边不动，神色安详他说：“五爷、各位，你们总该先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了，大家好合好散，也落个明白！”

“他妈的你去见了满洲人，并且一见还见的是满洲头子，你背叛了我们，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完！我们这样看得起你，原来你背叛了我们！”胡七吼叫。

“七哥……”谭嗣同开口。

“你别叫我七哥！七哥是你叫的！我们的交情，今天就是完了！你别叫我七哥！”

“好吧，我不叫，我只是请问你，我……”

“我不要听你我、我、我，我们拜了把子，今天就要同你拔香头；我们发誓同年同月同日死，你记住，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胡七一边吼着，一边越过方桌，直朝谭嗣同扑过来，大家也一拥而上。茶杯滚到地上。

“住－手！”王五的洪亮喊声，使人人都立刻缩了回去。谭嗣同安详地坐在那里，鼻孔流下血，茶水溅满了一身。他任鼻血一滴滴淌下，擦都不擦。他稳定得像一尊佛像，不是金刚怒目，而是菩萨低眉。

王五突然翻开了小褂，掏出了腰间的匕首，明晃晃的，大家望着他，可是谭嗣同若无其事。王五把自己白色小褂最后一个钮扣解开，左手拉起了衣角，用匕首朝小褂割去，割下一块方形的布，收起匕首，把布铺在左掌上，朝谭嗣同鼻子捂上去，他右手按住谭嗣同的肩，说：“到床上仰着躺一下。”

王五扶谭嗣同躺在床上，叫人拿两条湿手中来给他，亲手用一条擦掉脸上的血迹，另一条折好，放在额头上。他伸手拉开了被，为谭嗣同盖上。然后打个出去的手势，他却不先走，让大家先出去，然后轻关上门。

大家在房外草地上，蹲着，蹲着。王五不开腔，他京出旱烟袋，装上烟丝，从火石包里掏出黄棉，放在烟上，用打火石打燃黄棉，一口接一口吸着。大家跟进，也点上烟，胡七不抽烟，他蹲在那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用力画着叉子，画了又描上，愈描愈深，嘴角随着画线在扭动。

“大哥，”胡七忍不住开口了，“我真不明白，以谭三哥这样的人，为什么背叛我们？”

王五吸着旱烟，没有看胡七，眼只望着天，冷冷他说：“他没有背叛我们，他如背叛了，他就不来了。”

胡七想了一下，恍然若有所悟：“说得也是，他若背叛了，他该明白再来不就是送死吗？他还不明白我们不会饶他吗？他上次还告诉我们，湖南马福益那一帮前一阵子四当家的犯了则，兄弟们决议是叫他从山顶跳下去，最后兄弟们送他上山，他一边走，一边还照顾送他的大哥，说：‘大哥小心走，山路太滑。’马福益是三哥的同乡，又是朋友，三哥难道不知道帮里的规矩？我不信。”

“也许他不认为他犯了规矩吧？所以他敢回来。”有人说。

“犯规也好、不犯规也罢，问题是他如果背叛了，他回来干嘛？他总得有个目的啊？”又有人说。

“目的就是拉咱们一起跟他下海，一起做满洲人的奴才，他自己一个人做还不够！”胡七把树枝一丢，大声说。

王五望着天，含着烟，并没有抽。终于转过头来：“不要瞎猜了。三哥一定有他的原因，这原因不是你们能猜得透的，也不是我王五猜得透的。他学问太大，我们是粗人，我们不清楚。只清楚谭嗣同绝不是背叛朋友的人，我敢以这颗脑袋担保，我王五活了几十年，五湖四海，阅人无数，就没把人看走眼过，我就不相信谭嗣同有问题！谭嗣同有问题，不要他从山上跳，我先跳！不但先跳，并且挖下我眼睛后再跳！”

“我们当然相信大哥，相信大哥不会看走了眼。”胡七心平气和他说，“我刚才动手，也说不出为什么，大概三哥不告诉我们，不让我们这些粗人明白，所以气起来了。”

王五白了他一眼：“不对吧，他是要告诉我们的，他好像说了。你们总该先听我把话说完’的话，还说了‘好合好散，也落个明白’。可是你没听进去，就动了手了。”

大家望着王五，低下头，胡七也低下头。低了一下，又抬起头，望着王五：“这可怎么办？大哥你说怎么办？”

“还是要先听听他的。”王五说着，站起身来。大家也都站起来，一起走进屋去。

他们再进房里的时候，谭嗣同已经起来了，正在洗脸。那脸盆是搪瓷的，可是已很破旧！原来的盆底已烂了，是用洋铁皮新焊接的。焊工在北方叫锯碗的，他们把打破的碗接在一起，把破片和原底两边外缘钻上钉孔，再用马蹄形铜扣扣入钉孔，最后涂上白色胶合剂，就变成了整补过的新碗。锯碗的同时可用白铁皮焊壶底、焊脸盆底、焊水桶底……他们是废物利用的高手、是家庭日用器材的修补人。工业时代的人们、有钱的人们，脑中很少有修补的观念，可是农业时代的穷困中国人，他们却把任何可以报废的东西都不报废，他们珍惜旧的、爱护旧的、对旧的发生感情，他们宁肯钉钉补补，也很难汰旧换新。这种情形，变成了一种定律、一种习惯，最后变成了目的本身。所以，最后问题不再是有没有能力换新的问题，而是根本就先排除换新，一切都先维持旧的为天经地义，不能维持则以修补旧的为天经地义。所以，中国人的家里，有着大多大多十几年、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用品，父以传子、子以传孙，相沿不替。农业时代的穷困，形成了中国人的惜旧观念，从一套制度到一个脸盆，都无例外。

谭嗣同搽脸的时候，王五走过来：“你流了不少的血。他们太莽撞了。”

谭嗣同苦笑了一下。从水缸里舀出两勺清水，洗着血红的手中。

“让他们洗吧，别洗了。”王五说。

“没关系，还是自己洗吧，有机会能洗自己的血，也不错。有一天——”他突然若有所思，抬头，停了一下，又低下来，“血会流得更多，自己要洗，也洗不成了。”

“弟兄们太莽撞，三哥不要介意。”王五说。

“怎么会。”谭嗣同说，“也要怪我自己。我一直没好好使大家明白这回事。”

“那就大家好好谈个清楚。十多年来，大家跟三哥拜把子，没人不敬佩三哥。但是，对满洲人的立场，大家一向分明。如今三哥这样做，未免伤了弟兄们的感情。我们帮会的人，对满洲人是绝不谅解的。现在，既然事情闹开了，大家就弄个清楚。”王五说。

“也好。”谭嗣同说着，把手朝下按示意大家坐下来。

“三哥记得吗？”王五首先开口，“康熙年问，东北的西鲁国老毛子扰乱中国，满洲人平不下来，因为需要能够一边游泳一边作战的，才能跟西鲁人打，东北人游泳是不行的，一边游泳一边作战更别提了。那时候有人向康熙皇帝提议，何不征用平台湾以后移到北京住的这些闽南人，他们都是郑成功系的海盗世家，用他们来打西鲁老毛子岂不以毒攻毒，于是就成为定案，去打西鲁老毛子。”

“你这么一说，我仿佛记起来了。”谭嗣同摸着头，“那个仗，不是说福建莆田九连山少林寺一百二十八个和尚帮忙打的吗？”

“三哥真是大学问家，一点也不错。当时康熙皇帝征用这些闽南人，因为是海盗世家，所以平台湾后康熙不要他们再在台湾住，免生后患，就都被强逼着移民到北方来。这回为了打西鲁老毛子，征用他们，有五百人可用，他们不高兴干，、这时候从福建赶来一百二十八个少林寺和尚，大家用闽南话商量，少林寺的和尚劝他们说：满洲人是我们的敌人，抄了我们老家，这个仇，非报不可，这是个机会，满洲人这回有求于我们，打外国人，我们不妨跟他们合一次作，一来是不管满洲人怎么坏，究竟是同中国人，究竟这个仗是打外国人，对外作战总比对内作战重要；二来是如果仗打赢，满洲人欠我们情，至少对我们有好印象，高压的政策会改缓和，我们可以保持实力，徐图大举。于是这些闽南人都愿意了，在康熙二十四年，跟西鲁老毛子打了一次水仗，打法是中国人每人头上顶了一个大牌子……”

“我打个岔，那个牌子是藤子做的。”

“啊，可奇了！三哥怎么知道？真奇！”

“打赢了西鲁老毛子以后，满洲人印了一部书，叫《平定罗刹方略》，里头提到过‘福建藤牌兵’，就是指这些闽南人。”谭嗣同补充说。

“对了，我们书看得太少，你们有学问就是有学问，真行！真行！”

“但我不知道藤牌兵怎么打的。”

“藤牌兵是在江里游泳，用藤牌做盾，冲到西鲁老毛子船边，凿漏者毛子的船，老毛子搞不清怎么来了这种怪打法，把他们叫做‘大帽鞑子’。他们真倒霉，自己在台湾多少年想杀鞑子，结果竟被别人叫做鞑子。”

“后来呢，后来不说又有火烧少林寺的事！”

“仗打赢了，满洲人说大家有功，要行赏。和尚们不接受，表面上是说我们是出家人，不受人间荣华；骨子里是根本不承认你满洲人有赏的资格。等和尚回少林寺后，不久，满洲人就去派兵火烧，一百二十八个和尚，仅逃出五个，其余的都死了。逃出的五个，找到明朝崇帧皇帝的孙子朱洪竹，大家同盟结义，结义时候天上有红光，红光的红与朱洪竹的洪声音一样，大家都说是天意，就开始了洪门会，那五个和尚，就是洪门的前五祖。前五祖刚由少林寺逃出来的时候，曾在沙湾口地方折下树枝发誓：　　天之长，

地之久。

纵历千万年。

亦誓报此仇！

所以洪门的主义就是报仇，反清复明，跟满洲人干到底。后来在武昌地方打了败仗，朱洪竹失踪，大家只好化整为零，徐图发展，最后留下一首诗作为日后联络凭证：　　五人分开一首诗，

身上洪英无人知，

此事传与众兄弟，

后来相会团圆时。

于是各开山堂，秘密发展下去。发展成为‘三合会’、‘夭地会’、‘三点会’、‘哥老会’、‘清水会’、‘匕首会’、‘双刀会’……愈分愈远，谁也搞不清了。三哥是大学问家，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话不是这么说，洪门一直是秘密的，所以简直没有任何写下来的材料，一切都凭口传，难免传走了样。我所知道的，也极有限，但从官方的一些材料里反过来看，有时候可以正好跟口传的配合上，像刚才五爷说的藤牌兵，就是一个例子。”

“三哥说得是。”

“又比如说《大清律例》中有说福建人有歃血订盟焚表结义的，要以造反罪处分，为什么看得这么严重？就是为了对付洪门。满洲人注意洪门，搞不清洪门宣传，除嘴巴你传我我传你以外，一定得有写下来的才方便，一直扯了一百五六十年。才在咸丰年间发现了一本书，不是别的，就是《三国志演义》。《三国志演义》的特色是提倡恢复汉室，桃园三结义，大家拜把子，可成大事，忠义干秋。所以咸丰皇帝查禁《三国志演义》。”

“哦，原来是这个缘故。洪门以后的事，太复杂了，简直搞不清楚。只知道成立洪门是为了反清复明，可是后来发现很多兄弟又跟清朝合作，大家搞不清怎么回事，要反他，怎么又跟他合作？合作、合作，洪门前五祖不就是合作上了大当，兔死狗烹，惹来火烧少林寺，怎么还合作？三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说来话长，得先从满洲人种说起，才能说明白。”谭嗣同先喝了一口水，“世界人类种族有三大类：黄种的蒙古利亚种、白种的高加索种、黑种的尼革罗种。中国人是黄种，其中又分了汉满蒙等大族。在大族中，汉族一直是中国土地上的老大，几千年历史中，中国土地上完全被其他种族统治的时期，只是十三世纪蒙族元朝，和十七世纪到今天的满族，加在一起，只有三百四十多年。蒙族人长得比较矮，眼珠黑，胡子少，但蒙族的祖先成吉思汗那一支，却灰眼珠，长得高，又有长胡子，可能混有满族的血液。十三世纪蒙族占据中国后，它把满族排名第三，叫满族做汉人，把汉族排名第四，叫南人；十六世纪满族占据中国，它同样把蒙族排在汉族之前，跟蒙族通婚，给蒙族和尚盖喇嘛庙，不许汉族种蒙族的地，也不许跟蒙族通婚，并且规定汉族在蒙族地方做生意，有一定居留期间。满族的用意很明显，他要联合蒙族，抵制汉族。

“满族为什么防范汉族？因为汉族在中国做老大太久了，根大深了，人大多了，文化又高，不能不约束它的影响力和同化力。满族南下的时候，自中国东北越过万里长城，正象征了汉族的失败——万里长城挡不住汉族以外的种族了。当时守长城的汉族总司令是爱情至上的吴三桂将军，听说首都北京被流寇攻进，皇帝上吊死了，他按兵不动；但接着听说在北京等他的情人陈圆圆小姐也被抢走了，他就不再忍耐，于是他跟敌对的满族拉手，借满族的兵，去救他的陈圆圆。

“这一后果是可想而知的，满族进了北京，不再走了。他用最隆重的丧礼来为明朝的殉国皇帝发丧，同时把孤零零陪这个皇帝同死的一个太监，陪葬在这三十五岁就自杀了的皇帝身旁，他们又消灭了攻进北京的流寇，然后在北京出现了满族皇帝。

“满族对汉族说：‘杀了我们皇帝的，是我们的仇人流寇；杀了我们仇人流寇的，是我们的皇帝。’这是一种巧妙的代换，把汉族的皇帝的底片，跟满族的皇帝的底片重折冲洗，‘皇帝’这个名词没有变、这个象征没有变，但是照片上的相貌，却不同了。

“满族决定用一些具体而明显的方法来使汉族屈从，于是从头做起，先改变汉族的发型。用你肯不肯改发型，一望而知你肯不肯就范。汉族旧有的发型是留长头发，但是满族却是留辫子，留到今天，我们尽管恨满族，可是还是得跟着留辫子。

“不过，满族虽然被汉族所恨，汉族说满族是异族、是夷狄其实这是不对的。因为大家都是中国人。古代中国小，中原地区只是河南、山西这些地方，那时大家以为除了这地方的人，其他都是异族，其实都是老祖宗们的瞎扯淡！并且异族的范畴和定义，也因扯淡的扯法不同而一改再改。在当年陕西周朝的眼光中，山东殷朝之后的孔夫子，就是道道地地的异族；可是曾几何时，殷周不分了，变成了一家子人了；而周朝的晚期，山东帮和陕西帮，又把湖北帮看成异族，所谓荆楚之地，乃蛮貉之区，于是屈原又变成了异族；可是又曾几何时，湖北人也挤到山东、陕西人的屈股底下，也不是异族了；于是又手拉手起来，向南发展，把四川、贵州人看成异族，所谓‘夜郎自大’等挖苦话，就是骂西南人的。

“这些说不尽的有趣的夷狄标准的变化，使我们可用它的观点，来重新检讨中国的民族历史。中国民族从远古以来，就处处显示出‘夷夏不能防’的混同痕迹。第一次混同的终点是秦朝，秦朝时候已完全同化了东夷和南蛮中的荆吴，以及百越、西戎、北狄的一部分；第二次混同是汉至两晋南北朝，这是一次更大的混同，匈奴、氏、羌、东胡、南蛮、西南夷等等，纷纷大量跟中土人士交配，而生下大量大量的杂种；第三次混同是隋唐到元朝，从突厥、契丹、女真，直到蒙古，中国又增加了一次新的民族混同的纪录；第四次是明朝以后，直到今天满汉通婚，又一批新的杂种出来了。正因为这种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的混同，日子久了，我们常常忘了我们汉族中的胡人成分。我们忘了唐大宗的母亲是外国人，也忘了明成祖的母亲是外国人，其实，唐朝啦、明朝啦，他们皇亲国戚的血统，早就是杂种了。于是，一个很可笑的矛盾便发生了。这个矛盾是：明成祖的后人，明朝成祖以后的皇帝们，他们的血里，岂不明显的有夷狄因子吗？有了这种因子，明末孤臣史可法也好、张煌言也罢、乃至顾炎武的母亲也行，他们的挺身殉节，所标榜的理由，就未免有点遗憾。明末殉节诸烈士，他们殉节的理由不外是‘不事胡人’，但是他们忘了，他们忠心耿耿所侍奉的‘当今圣上’，就是一个广义定义下的‘胡人’！

“岂止是‘当今圣上’，就便是殉节诸烈士自己，他们也无人敢保证他们是‘万世一系’的‘黄帝子孙’，也无人敢保证他们的祖先在五胡乱华那类多次混同时候未被‘骚扰’，而在他们的血里面，绝对清洁一一没有胡骚味！

“所以，严格说来，我们老祖宗流传下来的那种夷狄观念，是根本就弄错了的，到今天谁是中国人，可难说了。回溯中国五千年的历史，回溯到五千年前，回溯来回溯去，若是回溯的范围只限于河南、山西等地方，而置其他中原以外的地方于不问，或一律以夷狄视之，这种做法，不是看小中国和中国民族，又是什么呢？当时住在河南、山西等地的，固然是中国民族，但是在这些中原地区以外的，又何尝不是中国民族呢？这些在中原人士眼中是东夷的、是荆吴的、是百越的、是东胡的、是肃慎的、是匈奴的、是突厥的、是蒙古的、是氏羌的、是吐著的。是苗谣的、是罗罗缅甸的、是僰掸的、乃至西域系统的白种中国人、三国的黝歙短人、唐朝的昆仑奴等黑种中国人，又何尝不统统是中国民族呢？从这种角度来看——从这种科学的、博大的角度来看，我们不得不说，中国民族的历史，打来打去，还不脱是同族相残的历史，这种历史中所谓的‘东逐东夷’也好、‘西伐匈奴’也罢，乃至南征北讨，‘多事四夷’．赶来杀去，所赶杀的对象，竟不是真的什么‘洋鬼子’，而是道道地地的中国人！我们读古文‘吊古战场文’，必然会记得那描写所谓‘秦汉武功’的句子，那些‘秦起长城，竞海为关，茶毒生灵，万里朱殷’的悲惨和‘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的结算，如今我们思念起来，感想又是什么呢？我们不得不认定，从‘中华民族的始祖’——黄帝以下，所谓‘秦皇汉武’也好、‘唐宗宋祖’也罢，他们的许许多多丰功伟业——尤其是号称打击异族统一中夏的丰功伟业，统统值得我们怀疑！五千年的中华史上，除了五十八年前鸦片战争英国鬼子首先打进我们的家门以外，一八四0年以前，黄帝纪元西元前二六七四年以后，漫长的四千五百一十四年里，压很儿就没有什么所谓异族！更没有什么真正的夷狄——他们都是中国人！

“由此可知，所谓什么我中原你夷狄之分、我汉族你满族之别，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大家都搞错了，搞得度量很狭窄，不像男子汉，男子汉哪有这样小小气气的整天把自己同胞当成外国人的？

“至于说到帮会、说到帮会的反清复明，其实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的。以其中三合会为例，三合会的起源，是始于康熙时代少林寺的和尚被杀，当时是反抗官吏，而不是反抗满族；又如哥老会，哥老会反清反得更晚，它的成立已是乾隆当政的时代了，并且它的扩张，还在同治以后，主要的扩张原因还是一部分湘军被遣失业，觉得替满族效忠效得寒心，才愤而反清的。所以帮会的反清复明，并不如一般人所想象的那么纯粹。至于三合会、哥老会以外，流传到中国各地的反清复明，其实也是很有限的，反清复明到今天，清朝天下已经两百五十多年了，明朝亡了两百五十多年都没给复回来，谁还好意思再说反清复明？谁还有脸面再说反清复明？又有什么必要还说什么反清复明？

“并且，复明、复明，复了明又怎样？明值得一复吗？懂历史的人，一比较，就知道清朝政治比明朝像样得多，清朝的皇帝，除了西太后外，都比明朝的皇帝好，制度也好。试看明朝太监当政，清朝的太监只是弄点小钱小权而已。至多只是李莲英这种货色，又算什么，比起明朝，全不够看。明末李自成进北京，宫中的太监就有七万人，连在外面的高达十万人。每个太监平均有四个家奴，算起来就是四十万。用来非法控制天下，这成什么世界！清朝的太监哪有这种场面！明朝上朝的时候，五百名武夫就排列在奉天门下，说是要纠仪，一指出有哪个官员失仪了，立刻抓下帽子，剥开衣服，痛打一顿。现在清朝的午门，至多只是皇上叫太监‘奉旨申斥’骂一两个官员的地方，但在明朝，就是当众脱裤子打屁股的地方，有的还先罚跪。有一次一百零七名官员一起罚跪五天，然后一律打屁股，每人分到三十廷杖。像这类羞辱臣下，被当场打死或打得终生残废的，数也数不清，有的还说奉有圣旨，打到家门来的；有的还打到别的衙门去的……像这样子胡闹的、黑暗的明朝政治，清朝是没有的。满洲人的天下也黑暗，但是天下乌鸦，绝不一般黑，五十步和百步，对受害的老百姓而言，还是不同的。因此，我们除非有办法驱逐黑乌鸦，否则的话，如果有不那么黑的、有可能变白一点的，我们还是不要失掉机会。这样才对老百姓真的好。

“今天的皇上虽是满洲人，但却是个好人，是个想有一番大作为的好皇帝，他既然有心在西太后选出的烂摊子上变法图强，既然找到我们汉人头上，我们应该帮助他。这种帮助。是对大家都好的。你们哥儿们人人留着辫子，口口声声地反对满洲人，从前辈的哥儿们起算，反了两百五十多年了，还反不出成绩来，可见此路不通，大家方向都搞错了。今天我话就说到这里，各位兄弟愿意平心静气地想想，想通这番道理，你们自然还把我谭嗣同当兄弟；如果想不通，或想通了仍认为你们对，你们可以说服我，说服我我辞去这军机章京不干，跟你们去三刀六眼的干。怎么样？”

说着，谭嗣同站了起来、气雄万夫地站了起来。所有的眼睛都盯住他，全屋是一片死寂。王五的旱烟早都熄火了。他盯着谭嗣同，缓慢地点着头。他挺着腰杆，魁悟的上身，随着点头而前后摇动。弟兄们的眼睛，从谭嗣同身上转到王五身上，他们没有意见，大哥的意见就是他们的意见，他们要等大哥一句话。最后，王五开口了：“三哥，我们是粗人，我们不知道那些麻烦的大道理。我们只知道你是我们哥儿们，你赞成的我们就赞成、你反对的我们就反对、你要推翻的我们就推翻。反过来说，欺负你的就是欺负我们，惹了你的就是惹了我们．砍了你的我们就还他三刀。我们心连着心，一条线，水来水里去、火来火里去，全没话说。三哥，你是有大学问的，我们不懂，但我们信你，你是我们的灯、我们的神，我们信你总没错，我们懂就懂，不懂就不懂。信你就是。但这次……这……这……次，好像总有点不对劲，不对劲。”

“五爷，有什么不对劲，你尽管说，咱们哥儿们，有什么话都不能闷在肚子里，五爷，你尽管说。”

“咳，到底怎么不对劲，我也说不大出来，只是……只是觉得……咳……觉得有点不对劲，觉得有点不那么顺。”

“你是说——你是说我不该跟康有为去？”

“那……那倒也不是，康有为天大学问，哪里会错。但我们总觉得……只是觉得，康有为走跟满洲人合作的路，这条路，到底行得通不通？是不是真成了‘与虎谋皮’了？康有为天大学问，我们不懂，我们只是担心有天大学问的人除非不犯错，要犯就一定是大错，大得收不了摊，要人头落地。康有为天大学问，我们根本沾不上边，所以全靠三哥判断、三哥做主，三哥了解康有为，三哥知道康有为对还是不对，是不是犯了大错。”

“五爷的意思，我懂。”谭嗣同说。

“还是老话，我们是粗人，我们只信三哥。”王五说。

“我们信三哥。”大家众口一声。

“三哥信康有为，我们也只好跟着信。”王五说。

“如我没猜错，五爷你们对信康有为有点勉强。”谭嗣同说。

“话倒不是这么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康有为对还是不对，如果不对，为什么不对，我们根本说不上来。”王五顿了一下，“如果犯了大错，错在哪儿，我们也根本说不上来。刚才说了半天，说的不是大道理，而是我们的感觉，感觉有点不对劲、不那么顺。三哥，我们跟你完全不同，你是书里出来的，我们是血里出来的，我们从小就在道上混，三刀六眼，整天过着玩命的日子，但玩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没把命玩掉，原因也有一点：哥儿们的照应、自己的武艺、祖上的积德、佛爷的保佑、再加上大家的运气……都是原因，这些原因以外，还有一个，说出来也不怕三哥笑，就是事前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一点也说不上来，但真的，真的有那么一点。那种感觉不是每次都有，但有时候它真的有，弄得你别别扭扭的，心神有点不安，直到换一换、变一变，才觉得顺。这么多年来，有几次，直到事后回想，才发现幸亏在紧要关头那么换一换、变一变，才死里逃了生。这话说来有点玄，但的确有这么一种感觉，好像又不能不信。”

“五爷，我跟康有为的事，五爷有这种感觉？”

“好像有一点。三哥你会笑我？”

“五爷这种感觉，我一点也不笑你，并且可以告诉你，我也有这种预感。但是，我们没有选择。不瞒五爷和各位说，我来北方，结交你们这些英雄好汉；我在南方，也结交五湖四海、其中有不少我湖南家乡的人物，这些人物中，有一位叫黄轸——草头黄、珍贵的珍字左边去掉斜玉旁换成车马炮的车字。他比我小八岁，今年二十五。这人文的考上秀才，出身湖南岳麓书院；武的能空手夺白刃，南拳北腿，几个人近不了他的身。他为人行侠仗义，跟哥老会关系极深。像黄轸这种哥儿们．他们相信要救中国，路只有一条，就是革命，只有赶走满洲人，中国才有救。跟满洲人合作，是绝对不行的。他们那种担心‘与虎谋皮’的心理，比五爷还强烈。我这次北上，他们特别为我饯行，也特别劝我小心，甚至劝我不要应满洲皇帝之召，而跟他们一起搞革命。坦白说，如果不是受了康有为影响，如果不是碰到光绪皇帝，我很可能走上革命的路。但是，变法维新的道理，康有为已写得那么头头是道，令人心服；而对变法维新的诚意，光绪皇帝又表现得那么求才若渴，令人感动。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许可以用得君行道的方法救中国，无须人头落地，革命总要人头落地的，流谁的血都是中国人的血，总是不好的。我把这番意思讲给黄轸他们听，他们也无法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机会，不过‘与虎谋皮’，成功的希望很低。我呢，也相信困难重重，希望不高，我心里也正如五爷所预感的，不觉得顺。但是，既然机会是千载难逢的，也只好把握住，要试一试。如果成功了，成绩归大家；如果失败了，牺牲归自己。我今天来通知五爷和各位，并不是拉大家一起跟我下水，只是告诉大家：我谭嗣同不论做老百姓还是做官，都没有变，都是你们的兄弟。各位兄弟如了解我、今天就是来通知；各位兄弟如不谅解我，今天就是来道别。也许有一天，在看不到想不到的地方、在看不到想不到的时候，我们再会相聚，或者化为泥土，大家相聚，不论怎么样，我们一旦是哥儿们，永远是哥儿们。我们此去是成是败，全不可知，知道的是如果失败，我将永远不再回来。保重了，各位弟兄。”谭嗣同向大家拱手为礼，然后向前一步扑身下跪，“五爷，请受我一拜。”又转向胡七，“七哥，也受我一拜。”……王五、胡七都争着扶起谭嗣同来。谭嗣同转身退去，大家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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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戊戌政变

黑暗在北京城处处皆有，即使在皇宫中也一样。紫禁城的宫墙都相当高，夹在宫墙中的，多是四合房、三合房，晚上到来，更是黑暗处处。

乾清门比起午门、太和门来，虽然规模小了一点，但是它身居内廷第一正门，离皇帝最近，天高皇帝近之下，看来也气势威严。尤其在天黑以后，黯淡的烛光，自门中摇曳出来，照在阶前的一对铜狮背面，更显得威严而死寂。铜狮蹲踞在低矮精雕的石台上，五趾张立，看来在保护皇帝，但是，入夜以后，它们在死寂中沉睡了。

乾清门虽然是乾清宫前面的门，但是，它也内有皇帝宝座，皇帝来这里，叫做“御门听政”。听政时太监将宝座抬到乾清门的正中，前面放一黄案，黄案前放一给官员下跪的毡垫，开的是一个半露天的小朝廷。顺着御门的石栏向左看，有斜墙一面，就是照壁，壁上黄绿琉璃瓦，凸起在朱红的墙上，入夜以后，变成一面黑墙，在乾清门前的外院中，显得格外突出。沿着照壁再向左，过了内右门，就看到三间与高大的皇宫建筑绝不相称的小矮房，就是大名鼎鼎的小内阁——军机处。与军机处成直角的，是隆宗门。过隆宗门又成直角，与军机处无独有偶的三间矮房又出现了，就是军机章京值房。

清朝雍正皇帝设立军机处的原因，是由于连年用兵西北，为了军书快递与保密防谍，就在隆宗门外盖了小矮房，叫大臣值班。从此立为制度，延续了一百八十年。

军机处是神秘的衙门，它的权力极大，皇帝为了防止它坐大，也未尝不限制它。例如军机处自己的图章，就另放在内廷，要盖印时，由值班的军机章京要去“请印”，才能完成盖印手续。又如中央和地方官吏，上奏的内容，都不准预先告诉军机处，而军机处的重地，没得允许也不得进入，门上挂着白木牌，上书“误入军机者斩”，森严情况，六字毕呈。为了执行这些森严的规定，军机处每天都来一名御史，在旁监视。

巍峨豪华的皇宫与矮小破落的军机处，是一种强烈的对比，那正象征着君主的高大与臣下的卑小。军机处里除了办公用品和休息的木炕外，设备简陋。唯一考究的，是高挂在墙上的“喜报红硅”木匾，那木匾上的四个字，正是皇帝每次见到军机大臣的最大盼望。如今，皇帝的盼望对象转移了，转移到军机章京身上，由于西太后的专权，“御门听政”早就没有举行了，被缩小了的皇帝，现在，决心用变法维新做最后的挣扎，在他与军机章京的谋划下，展开了满汉联手的大改革。不过，所谓满，满洲皇帝一人而已；所谓汉，军机四章京外加康有为、梁启超等少数人而已，整个的中国，还像那入夜的铜狮子。

变法维新从六月十一日正式开始。这一天，光绪皇帝诏定国事，宣布变法自强，接着就是密锣紧鼓的一连串除旧布新的改革。除旧方面废八股、废书院、裁绿营、裁冗衙冗官冗兵、禁止妇女缠足等；布新方面荐人才、试策论、办学堂、设农工商机构、设矿务铁路总局、提倡实业、奖励新著与新发明、翻译新知、准办学会、准开报馆、广开言路、军队改练洋操洋枪、准备实行征兵等……在光绪皇帝带头、在紫禁城推动中国全面现代化的时候，西太后那边，在颐和园看在眼里，也就伸出手来。西太后在光绪皇帝诏定国事第四天，就把皇帝老师翁同A赶走、把自己心腹荣禄安置做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就是先摆下阵势，看你皇上有多大能耐。虽然阴云满天、大军压境，光绪皇帝还是义无反顾的要变法维新，发愿不要做丧权辱国的亡国之君，他要在困难重重中向前推进。在白天，他越过守旧大臣，跟军机四章京推进变法维新；在晚上、他把在军机章京值房的爱国者叫进乾清门，在铜狮未醒的当口，秉烛策划一切。

可是，不论多少夜以继日的推进，一切却显得不对劲了。光绪皇帝终于觉察到危机就在眼前。秘密消息传来，大概就在十月里，皇上陪西太后到天津阅兵的时候，废立皇上、解决新党的行动，就会展开。光绪皇帝已被逼到墙脚，九月十四日，在四章京正式值房的第九天，他把密诏交给杨锐带出；三天以后，他又把第二张密诏交给林旭带出。两道密诏的内容是：　　赐杨锐

近来朕仰窥太后圣意，不愿将法尽变，并不欲将此辈老谬昏庸之大臣罢黜，而登用英勇通达之人令其议政，以为恐失人心。虽经朕屡次降旨整饬，而并且有随时几谏之事，但圣意坚定，终恐无济干事，即如十九日之朱谕，皇太后己以为过重，故不得不徐留之，此近来实在为难之情形也。朕亦岂不知中国积弱不振，至于阽危，皆由此辈所误，但必欲朕一早痛切降民将旧法尽变而尽黜此辈昏庸之人，则朕之权力，实有未足。果始如此，则朕位不能保，何况其他？今朕问汝，可有何良策，傅旧法可以渐变，将老谬昏庸之大臣尽行罢黜，而登进英勇通达之人，令其议政。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致有拂圣意。尔等与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及诸同志等妥速筹商，密缮封奏，由军机大臣代递，候朕熟思审处，再行办理，朕实不胜紧急翘盼之至。特谕。

赐康有为

朕惟时局艰难，非变法不足以救中国，非去守旧衰谬之大臣，而用通达英勇之士，不能变法。而皇太后不以为然，朕屡次凡谏，太后更怒。今朕位几不保，汝廉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可妥速密筹，设法相救，朕十分焦的，不胜企望之至。特谕。

赐康有为

朕今命汝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之苦衷，非楮墨所能罄也。汝可迅速出外，不可迟延。汝一片忠爱热肠，朕所深悉。其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共建大业，　　朕有厚望焉！特谕。

九月十八日清早，在南海会馆里，康有为和大家捧着密诏，做了紧急的决定：第一、要想办法救皇上，谭嗣同提议去劝说有新建陆军在手的汉族军头袁世凯，袁世凯头脑比较新，办强学会时他就赞助过，皇上前天昨天已连续召见两次，已表示重用他。如果他能够深明大义，事情还有转机，这一劝说，风险虽大，但值得一冒，谭嗣同自告奋勇，愿意只身前去找他。第二、皇上力催康有为南下，用意在避免意外发生时，大家被一网打尽，所以决定康有为速离北京，以保全火种。决定以后，即分头进行。

当天晚上，谭嗣同联络上袁世凯，约好晚上十点，到法源寺去拜访袁世凯。袁世凯那时事忙，没住在自己的海淀别业，就便住在法源寺里，他为什么住法源寺，没人知道，也许在学恭亲王吧？

一八六0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的时候，咸丰皇帝逃到热河，留下弟弟恭亲王奕忻在北京与洋人谈判。那时洋人占据了紫禁城、匕京内城，恭亲王住不成自己的恭王府，就看中了外城的法源寺，住进了法源寺。咸丰皇帝在热河遥控交涉局面，他一再叮嘱的是：恭亲王不可以亲自见到洋人，因为恭亲王是中国皇帝的弟弟，地位高高在上，岂可被洋人见到？但是，咸丰皇帝这种叮嘱，事实上是做不到的一你自己打了败仗，洋人占了你国都，你跟洋人谈判，怎么可以不打照面？事实上，形势比人强，英法联军在北京杀人放火、抢劫强奸，这种无法无天的局面，也亟应赶快解决，在解决过程中，恭亲王就无法不见到洋人了。最后，谈判完成，英法联军同意撤兵，愿和中国和平相处，并表示将按国际礼仪派大使来“亲递国书”。不料这一约定，使以天朝自居的咸丰皇帝大大的介意起来，他批恭亲王的奏折说：“二夷虽已换约，难保其明春必不反复；若不能将亲递国书一层消饵，祸将未艾，即或暂时允许作为罢论；回銮后，复自津至京，要挟无已，朕惟尔是问！此次夷务步步不得手，致令夷酋面见朕弟，已属不成事体。若复任其肆行无忌，我大清尚有人那？”为了抗议大清无人和拒见夷使，咸丰皇帝不肯再回北京，他死在了热河。这一死，造成了西太后的夺权成功、恭亲王的终于失势。他在法源寺折冲尊俎的努力，最后挡不住人为刀俎。在法源寺苦心孤诣后三十四年，日本又打败了中国；再过四年，六十六岁的他，终于在拦阻光绪皇帝变法维新中死去一一年轻时，他是同治中兴的急进派；年老时，却变成光绪变法的保守派，这就是人的一生。谭嗣同在去法源寺的路上，忽然想起近四十年前恭亲王在法源寺那段救亡图存的历史，他顺着想下来，想到袁世凯，他的心，凉了半截。啊！他住的浏阳会馆，不就在附近吗，这一联想，可真是得天时地利呢。他苦笑了一下。

袁世凯简直在以朝服出迎这位军机章京了。军机章京在实权上，相当于副宰相，袁世凯是老吏，对这样炙手可热的新贵近臣，不能不另眼相看的。

谭嗣同首先说事属机密，要求在卧室与袁世凯单独谈话，袁世凯照办了。在卧室里，谭嗣同出示光绪皇帝的密诏，以取信于袁世凯。并告诉他，救皇上、救中国，在此一举。谭嗣同表示，根本的关键在西太后，只有清除了西太后，才能解决问题。如今要袁世凯配合的是：一、杀掉荣禄；二、包围颐和园。至于进颐和园对付西太后，无须袁世凯派兵，他谭嗣同在北京可掌握好汉几十人，并可从湖南招集好将多人，足可解决园内的一切。

袁世凯表面上同意了这一计划。但是，送走谭嗣同以后一个小时，荣禄就得到袁世凯的报告；第二天清早，颐和园的西太后，从荣禄的跪禀里，也知道了真相。

同样的第二天清早，经过一夜的讨论，大家在南海会馆分别走出来。除了林旭绝对不相信袁世凯以外，其他的人半信半疑，倾向于袁世凯纵使不派兵，大概也不至于告密。谭嗣同的结论是：不管袁世凯可不可靠，这是我们最后的一着棋，死马如当活马医，只好冒险找他。为了加强袁世凯的信心，他决定今天进宫，签请皇上明天再召见袁世凯一次。至于康有为，决定明天就南下。

九月二十日清早，康有为上了去天津的火车。他的运气真好！他上火车后十几个小时，南海会馆就被官军团团围住，抓到康广仁。因为不见了康有为，官方下令停开火车、关闭城门，以防康有为逃脱。又下令天津地区停开轮船、下令烟台地区大肆搜船。可是，几次劫难他都躲过了，靠英国人的帮助，他终于到了上海。

日本人也不落英国人之后，在公使馆里，他们首先收容了梁启超。这天正是九月二十一日，西大后正式“临朝训政”了，一百零三天的变法维新，从今天起宣告结束。两天以后，消息传来，光绪皇帝已失掉自由，被西太后关在皇宫的湖心小岛一一瀛台一一里。

尽管外面风声鹤唳，谭嗣同却没有逃走。但是，浏阳会馆找不到他，他带了一个市包，去了日本公使馆。

日本公使馆，谭嗣同从来没去过。走近的时候，最吸引他注意的，是那一大排方形木窗。木窗的规格，跟中国的窗户完全不一样，显得开朗、方正，而透入大量的光明。他走上了三阶宽石阶，证明了身分，说是来看梁启超。正巧林权助公使不在，一一个矮小机警的日本人接待了他。

“久仰、久仰，谭大人。我名叫平山周。我们欢迎谭大人来。梁先生住在里面，现在就带谭大人去。”

开门了，进来的是谭嗣同，平山周一起进来。梁启超迎上去，双手握住他的两臂。“你可来了，复生，你叫人担心死了。来，坐下，先喝点茶。”

梁启超接地谭嗣同手中的布包，放在桌上。

“我怕有人跟踪，转了好几条街，最后从御河桥那边过来的。苦有人跟着，他会以为我去英国使馆。怎么样，卓如，两天来睡得还好吧？”

“睡得还好。”梁启超说，“你还是睡在会馆？”

“是啊，你走以后，我一直在会馆，没出来。”谭嗣同答。

“会馆附近有人吗？”

“还看不出来。”

“康先生有消息吗？”

“没有。”

“康先生现在应该到上海了。林权助说他已密电天津上海的日本负责人照顾康先生，他叫我放心。他今天早上来过，伊藤博文来，他太忙，现在出去了。”

“林公使说他太忙，一切先由我招待，请不要见怪。”平山周补充说。

“我们感谢他还来不及，怎么还见怪？”梁启超说。

“这次也真巧，伊藤博文伊藤公正好在北京，伊藤公佩服各位、表示要救各位，林公使人同此心，在他们领导下的我们，更心同此理，愿意为你们中国志士效劳。为免夜长梦多，我们打算就在三五天内掩护你们两位偷渡，离开中国，如果有别的忐士到公使馆来，我们也愿一体相助……”平山周兴奋他说着。

“不过，”谭嗣同冷冷地插进嘴，不大友善地盯着日本人，“我今天来，并不是要请你们帮我离开中国，虽然我很感谢你们在危难时相助。我是不打算走的。我今天来，只是有一包东西要交给梁先生带出去……”

“可是，复生！”梁启超急着抓紧谭嗣同的肩膀，“你怎么可以留下来？留下来是无谓的牺牲、是死路一条！”

“我当然知道。”谭嗣同坚定他说，“并且我非常赞成你走。这是一种分工合作，目标虽然一个，但每个同志站的位且，却不可能全一样。有在前面冲锋的、有在后面补给的、有出钱的、有出力的、有流血的、有流汗的，适合甲的未必适合乙，乙能做的不必乙丙两人做。我觉得今天的情形适合我留下，也必须我留下，康先生和你要走，走到外面去、走到外国去，回头来为我们的事业东山再起。”

“唉，复生！你怎么这么固执！留下来，究竟有多少积极意义？留下来做牺牲品，又有多少用处？不行，不行，你得同我们一起走，不能这样牺牲掉！”

“卓如，你怎么会认为牺牲没有积极意义？你记得公孙杵臼的故事，不走的人、牺牲的人，也是在做事、做积极的事；走的人、不先牺牲的人，也是在牺牲，只不过是长期的、不可知的在牺牲。所以照公孙柠臼的说法，不走的人、先牺牲的人，所做的反倒是容易的；走的人、不先牺牲的人，所做的反倒比较难。公孙杵臼把两条路摆出来，自己挑了容易的，不走了、先牺牲了。我今天也想这样。我把难的留给康先生和你去做，我愿意做殉道者，给你们开路。以后路还长得很，也许由我开这个路，对你们做起来有个好理由好起点好凭借，就像公孙杆臼若不开路，程婴就没有好理由好起点好凭借一样。所以，我想了又想，决心我留下来。”

“唉，你怎么能这样！公孙杵臼、程婴的时代跟我们不同，处境也不同，对象也不同，知识程度也不同，怎么能一概而论！”

“没有不同，在大类上完全一样。我们和公孙杵臼、程婴一样，都面对了要把我们斩尽杀绝的敌人，都需要部分同志的牺牲来昭告同胞大众，用牺牲来鼓舞其他同志继续做长期的奋斗。”

“可是，你忘了，当时公孙杵臼牺牲是为了和程婴合演苦肉计，我们现在并没有演苦肉计的必要，为什么要学他们那种时代那种知识程度的人，这是比拟不伦的啊！”

“比拟伦的！”谭嗣同坚定他说，“我今天带来这布包，是我的那部《仁学》的槁子，对我们所争执的问题，我都研究得很清楚了。交给你处理吧。总之，我决心出来证明一些信念。而这些信念，对我们之中的一部分人，是值得以身示范的。这部《仁学》，卓如兄你是看过的。有些章节，我们还讨论过的。”

“是啊！”梁启超说，“这部书最精采的部分是反对愚忠、反对糊里糊涂为皇帝而死。我还记得很清楚。可是今天，你却感于皇上的慧眼识人、破格录用，你决心一死，毋乃被人误会是‘死君’乎”？就算如你所说，你决心一死，是完成了你书里所宣传的信仰：‘止有死事的道理，绝无死君的道理，’而你决心死于‘事’上面，但我忍不住要问你一句，除了‘死事’以外，你对其他的，有没有也同时为他一死的原因？”

“也有，不过那不算重要——比起’死事’来，至少不算重要。”

“我想也很重要，并且我几乎猜得出来那些原因是什么。”

“你猜是什么？”

“我猜错了，你别见怪。”

“我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我猜你除了死事以外，另外不想活的原因是——‘死一一君’！”

“什么？”

“‘死君’！我说是‘死君’，是你要为皇上而死！你决心一死的重要原因之一，是这个！”

“你这样说，我不怪你，但你说得太重了。你这样说，把我书里宣传的信仰置于何地？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一个言行不一致的人？”

“绝对没有！你是我的英雄、我的好朋友，我如果认为你言行不一致，那也是认为你做的比说的还要好，你的‘行’走在你‘言’的前头，这种不一致，如果也叫不一致的话，是一种光荣的不一致。”

“那你说我不止‘死事’，还有‘死君’，不是明明说我言行不一致？”

“有什么不一致呢？你说‘死事’，并且你决心一死，为事而死，这件事本身有头有尾，已经很一致了，又何来不一致？如果你说‘死事’而不‘死事’，才是言行不一致，你并没这样，所以，根本就不发生不一致的问题。你本身，已经很完满的做到了‘死事’的信仰。”

“但我书里，明明宣传着‘死事’而不‘死君’，并且两者成为对立面。如今你若说我‘死君’，纵使不算言行不一致，也有矛盾的感觉。”

“问题发生在你认为‘死事’和‘死君’是对立面，其实这倒有讨论的余地。中国四千五百年来的皇帝，包括光绪，前后有四百二十二个，其中暴君昏君有多少、圣君明君有几人，都各有他们的账，不能一概而论。你书里说：‘……请为一大言断之曰：止有死事的道理，绝无死君的道理。死君者，宦官宫妾之为爱、匹夫匹妇之为谅……’看你的话，你只承认为皇帝‘死君’的，应该只是他身边佣人女人，因为他跟他们之间有私恩有私呢有私人感情，所以他们对他有愚忠有偏爱，除了这些人以外，你就认为‘绝无死君的道理’，你这样划分，是不是分得太明显了？”

“难道不应该这样明显吗？”

“让我们先回忆晏子的故事。齐庄公到大臣崔抒的家里，竟跟崔杼的太太通奸，崔杼不甘戴绿帽子，当场把齐庄公杀了。晏子是齐国大臣，皇帝被杀，别人不敢去看，但他要去吊，他到了崔家，他的左右问他：你为君死难么？晏子答得好，他说皇帝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为什么我要一个人为他死？左右又问他：那么，离开齐国逃走吗？晏子答得好：皇帝的死又不是我的罪，我为什么要逃？我为什么要出国？左右又问他：那么就回家吗？晏子答得好：皇帝死了，回到哪儿去呢？晏子真是中国第一流的大政治家，看他这三段答活，不死、不逃、也不想回家，说得又识大体、又有感情、又义正词严。当时他去吊皇帝，大家以为崔杼必定杀他，但是他仍然去吊、去哭，并且‘枕尸股而哭’，一点也不怕刺激手里拿刀的、一点也不在乎。晏子识大体，是大智；有感情，是大仁；不怕死去哭，是大勇。晏子为什么有这种大智大仁大勇，我认为他是真正深刻洞悟‘死事’和‘死君’理论的人。他的理论是：做人君的，岂是高高在百姓之上的？而是主持社稷；做臣子的，岂是为领俸禄混饭吃的？而是维护社稷。所以人君死是为了社稷而死，做臣子的，就该和他一道死，‘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晏子认为：如果做人君的，死的原因不是为了社稷而是为了他自己，那么陪他死的，只合该是那些在他身边，跟他一起混一起谋私利、谋小集团利益的宠幸、私呢和亲信，才有份儿，堂堂大臣是不干的。齐庄公被杀以后，崔杼决定立齐灵公的儿子做皇帝，就是齐景公。那时景公年纪小，崔杼自立为右相，庆封为左相，他们把所有大臣都找来，在太庙里歃血发替，说：‘诸君有不与崔庆同心者，有如日！’大家一一发誓，可是轮到晏了，晏子却要改变誓词，只发誓：‘诸君能忠于君、利于社稷，而婴不与同心者，有如上帝！’当时崔杼他们要翻脸，高国赶忙打圆场，点破说：‘二相今日之举，正忠君利社稷之事也！’高帽子一戴，弄得崔杼他们也只好接受晏子的大条件。由晏子的故事，我反过来，请问你，如果人君之死是为社稷死，为国家死，你谭复生又怎么说？对这样伟大的人君，难道你也认为‘死君’不对，而‘绝无死君的道理’吗？”“这种人君当然例外。”

“这就是说，你宣传的理论有例外。”

“如果人君有，我的理论就有。”

“好了，光绪皇帝是人君，我就问你这么一句，你但白说，他是不是人君里的例外？”

“皇上是。”

“皇上为什么是？”

“皇上在变法维新前已经做了二十四年皇帝，他不变法，他还是皇帝，并且在老太婆和满洲人面前，做皇帝做得更稳更神气。皇上变法，不是为他自己，是为国家。”

“皇上为变法冒了大险，他很可能因变法送了命。他如果死了，是道道地地的人君为社稷死、为国家死，是不是？”

“是。”

“那就是了。那我就没猜错。”

“没猜错什么？”

“没猜错你除了‘死事’以外，另外不想活的原因是‘死君’。你怎么说？你决心一死，死的原因除了事的成分以外，还有人的成分，人的成分就有皇上的成分，皇上就是君呵！”

“你的推论，我仔细想了一下，也不是没道理，至少皇上死了以后，我死了以后，在人们眼里，我无可避免的是‘死君’，至少‘死君’的成分多于‘死事’。这原因一来是中国历史上大多都是‘死君’，而不知道‘死事’，所以皇上一死我一死，人们就很自然的认定这是‘死君’。另一个原因是‘死事’的主张根本不普遍，将来纵有人读我的书，也属于少数知识分子，这种主张在中国，简直也没被明确的宣传过，所以皇上一死我一死，人们就更会很自然的认定这是‘死君’了。所以，从形式上看，我死了，可能还得不到多少‘死事’之名呢。”

“这原因，主要是因为有了光绪，光绪是皇帝，他的名字太响了，你跟他一起变法、一起殉道，你却另有死的原因，这在人们心中，是很难成立的——你的目的，都被他吸走了。所以你的‘死君’行为，一定成立；‘死事’行为，反可能被埋没了。”

“并且，更糟的是，在革命党的眼中，甚至还解释成我为满洲人而死，我还是汉奸呢！”

“好不好要时间来证明，在满洲人眼中，皇上又何尝不是满好，他如死了，在满洲人眼中，又何尝不是为汉人而死？”

“谈到满汉问题，真是一个叫人痛苦的问题，我已决心一死，死而无憾，唯一于心耿耿的，就是在这个问题上，我始终没能说服大刀王五他们一帮兄弟。”

“那该是时间问题，你说服的时间不够。大刀王五他们是粗线条的人，粗线条的人属于下愚，惟上智与下愚最难移。”

“我看不是时间不够，而是别的原因。你说他们是下愚，是对的，改变上智可以用思想用嘴；改变下愚我感到用思想用嘴是不够的，得用别的。关于满汉问题，我同他们反反复复说了多少次，他们总是听不进去。我知道他们也很痛苦，因为他们太相信我了，而我最后不但肯定了该跟满洲人合作救中国，竟还跟满洲皇帝搭上了线搞合作，变化太大了，他们简直难以适应。”

“最后呢？”

“最后我不再使他们痛苦了，我决定大家先不见面，决定用别的方法。”

“你一出去，还见他们吗？”

“我看不必了。”

“如果有时间呢？”

“有时间也不会有好机会。我一定被注意了，这时候跟他们会面，会连累他们。”

“如你刚才所说，你除了证明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开始。你愿流血这一点以外，你决心一死，还证明了什么？还会不会证明了别的出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善是什么？善是一种功德、一种但白。我可以告诉你我心底的话，我这一死，我在声名上，会被分尸。”

“分尸？你是说一一”

“我是说我的‘死事’会有多重的意义、多种的解释。你到海外以后，会同所有的维新党举出我是维新的烈士，说我为维新走了一大步、走了最光荣的第一步，变法开始了，中国人民必须踏着谭嗣同的血前进。”

“是，我是要这样说，因为这是真的。”

“真的？真的在革命党眼里，就不再真。他们会说：看吧，还妄想和满洲鞑子搞变法吗？连在满洲皇帝前面得了君，你们都行不了道，都要被老太婆翻掌一扑，所有什么新政，都烟消云散，人人头挂高竿。还妄想与虎谋皮吗？死了心吧．这就是谭嗣同血的教训，血淋淋的证明了中国前途只有一条路，就是革命，可别再妄想走改良的路了！想想看，卓如，有没有这种可能？我一死，反倒帮了革命党？如果这样，我的声名岂不被双方来抢，给分尸了？”

“我倒没朝这个方向想过，经你这么一说，那你到底该不该这么牺牲掉，倒真要再考虑、再考虑。”

“我早考虑过了。”

“你还是要走绝路？”

“这不是绝路，这是生路、这是永生的路。”

“你用死来证明生？”

“有什么不好？卓如，刚才我告诉了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来这里并不是来做感情的诀别，而是交给你稿本，告诉你我心底的话。如果纯粹做感情的诀别，我不会来，这也就是我离开这里以后，到我死前，我不想再见大刀王五他们的原因之一。我来这里找你梁卓如，因为你我之间有特殊因缘，你有大慧根，能够了解我，也能够了解我不能了解的，也了解康先生，也了解并且不断了解中国的前途、中国的路。现在，我告诉你，我死了，人人知道我为变法而死，不错，我是为变法而死，但为变法我也可以不死，不死也有不死的价值和理由，我也相信这种价值、这种理由，所以我赞成你不死，你走。但我为什么要死？孟子说：’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我为什么‘伤勇’而死？为什么？因为我有另一个想死的原因，这原因几年来，一直像梦一样缠着我，使我矛盾，使我难以自圆，使我无法解脱，这个缠着我的梦，就是革命。有多少次、多少次，我认为中国的路是这一条、是革命这一条，而不是改良这一条，是别人走的革命这一条，而不是我自己走的改良这一条。有多少次，这个梦在我心里冒出来；有多少次，我用力把这个梦压下去、压下去。我到北京来以前，我云游名山大川，结交五湖四海，我的成分是革命的多、改良的少，直到我看了康先生的书，听说你们的活动，遇到了你，我才决心走这条改良的路。现在，改良已走到这样子，我有一种冲动，想用一死来证明给革命党看、给那些从事革命而跟我分道扬镖的朋友看，看，你们是对的，我错了。从今以后，想救中国，只有一条路，就是革命。我倒在路上，用一死告诉后来的人：不要往这条路上走，此路不通。”

“哎哟！复生，你在说什么？你这些话太可怕了，就算你真的否定改良的路线，肯定革命的路线，那你也不该用死来证明你的否定和肯定，你为什么不去加入、不去革命，为革命贡献一份力量，为什么你要死？”

“死就是贡献力量的一种方式，当我发现，风云际会，多少种原因配合在一起，而自己的表现方法竟是一死最好的时候，我就愿意一死。”

“你认为现在就正是这时候？”

“现在就正是这时候。因为，实在也不瞒你说，我在认识你以前，我本来可走革命的路，认识了你，你和康先生正走改良的路，要帮手，所以我过来。如果当时你走的是革命的路，我会毫不考虑的过来同你一起这样走，你看了我发表的书，你早就认那些是激烈的革命里子，你和康先生在湖南保中国不保大清，何尝不也是革命里子？我们很苦，我们都知道中国要救，可是谁也不敢断定改良与革命两条路到底哪一条行得通，或哪一条最近最快，或哪一条损害最小效果最好。这次政变，本质上是一种战场上探路的性质，我们探路，证明了改良之路走不通，我决定陈尸在那里，告诉大家猛回头。告诉所有的中国仁人志士，以谭嗣同为鉴，别再有任何幻觉。所以我的死，在这种意义上，有牺牲自己和苦肉计的意味。希望你能留意。我做的，不但告诉改良者不走他们的路，告诉了革命者走他们的路，也告诉了广大的中国人民、广大的中国知识分子，到底该走哪条路。”

“如果你为了告诉革命者走他们的路而死，你不必死，革命者无须你告诉，他们就走那条路。”

“革命者是无须我告诉。但有些参加革命的朋友们．知道我用死告诉了他们是对的，我是错的。也许，我真正死的心情，没有人知道。别人从表面上只知道我为变法而死，却不知道我为变法可以不死。从高远博大的角度来说，我不是为变法而死，我是为革命而死。”

“为革命而死？谁会这么想？谁会承认？革命党也不会承认。”

“所谓为革命而死，意思是一死对革命有帮助、有大帮助。我的死，使改良者转向革命者、使广大的中国人民倾向革命者，等于我在为他们推荐革命的将是正路，我为他们做了一种血荐。”

“革命党不承认，也不领情。”

“我何必要他们领情、承认？革命行动像花一样，有显性的、有隐性的，我做的是隐性的。他们是显性。我无须经他们承认我是革命党，我才是革命党。”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去革命？也去做显性的？”

“我做显性的，到了海外我是什么，人家说我，我只是一个改良未成愤而革命的家伙，甚至说我是投机分子也不一定。我加入革命，不过是一个生员、一个生力军。但如我做隐性的，情况就完全不同。我觉得死比生效果大得多。因为死可以血荐。”

“你要血荐，你不说你转向革命，谁知道啊？你何不先到海外，你那时要血荐，你可以发表大家支持革命的宣言，然后当众切腹自杀，这不也是很好的血荐吗？总比你这种一言不发大家猜谜式的好。”谭嗣同笑了，他拍拍梁启超的肩膀，站起来。通过公使馆的方窗户，向远望着。“就是什么都不能说，才能加强血荐的效果。”他侧过头来，望着梁启超，梁启超抬头看他。谭嗣同笑着，“卓如啊，你一个劲儿的想说动我出走，事事都朝出走有好处解释，甚至要死也该在海外死，你可太爱朋友了。你明明知道要血荐就是要借这口老太婆的刀才妙！这也叫借刀杀人吧？怎么可以自杀？老太婆杀了我，才证明给天下这个政府无道，大家该革命；若如你所说，不给老太婆杀而去自杀，不但给这个老太婆脱了罪，自己消灭了他们的眼中钉，并且自杀又变成了种种离奇解释。比如说，人家就会说自杀是因为改良失败而厌世，或是什么别的，总之，那个时候，整个的效果完全不对了。所以，要血荐，就在这儿血溅，就要血溅菜市口。在这儿，才有最好死的地方，才有最佳死的方式。”

“如果你对改良的路这样悲观，你希望我的，是走哪条路？”

“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路，但我知道康先生的路，他的路好像定了型，如果皇上死了，康先生可能转成革命；但如果皇上活着，康先生在外面，他绝不会丢掉皇上，他一定还是君王立宪，走改良的路。以你跟康先生的关系，我真不知道以后的演变。我说过，卓如兄，你有大慧根，能够了解我，也能够了解我不能了解的，也了解康先生，也了解并且不断了解中国的前途、中国的路，你好自为之吧，你一定会有最正确的选择、不断的选择。人的痛苦是只能同敌人作战，不能同朋友作战；或只能同朋友作战，不能同自己作战。你可能是一个例外，只有性格上大智大勇又光霁月的人，才能自己同自己作战，以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作战……噢，时候也到了，卓如兄，一切保重了。”谭嗣同站起来。

“可是，复生……”

“唉，卓如，别以为我死了，我没有死，我在你身上，我是已死的你，你是没死的我，你的一部分生命已随我一同死去，我的一部分生命也随你形影长生。记得我的《感怀四律》吗？第四首一一　　柳花夙有何冤业？

萍末相遭乃尔奇！

直到化泥方是聚；

只今堕水尚成离。

焉能忍此而终古，

亦与之为无叮畦。

我佛天亲魔眷属。

一时撒手劫僧祗。

我们萍水相逢，如今堕水成离，我们是短暂的；但无论天亲魔眷、不论汉满蒙回，中国是永恒的，我们只不过在永恒中短暂离别，早晚化做春泥，还要相会。再会了，卓如，再会了。”

“可是，复生……”

谭嗣同把布包交给梁启超。“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我关心的不是留名，而是留什么样的名。我希望你带走这些稿本，连同我已经发表的，将来一块儿代我整理、代我印出来，同时用你一支健笔，代我宣传我这一点苦心焦思以后生命的成绩，也算不虚此生。我这三十三年，活得愈久愈觉得完成了自己，尤其认识了你和康先生以后这三年，它是我生命中最后开花的日子，当然，如《法华经》所说：‘佛告舍利弗，如是妙法，如优昙钵花，时一现耳！’到头来不过昙花一现，但我希望最后是生命本身的昙花一现，而不是如是妙法的昙花一现。我的生命，我愿意在三十三之年，就这样在花开花谢之间告一结束，但我最后毕竟用我的血来印证了我留下一点妙法。再会了，卓如，你不要送我出来，在里面安全。再会了，卓如，一切保重。”

谭嗣同放开了梁启超的手，一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客厅，平山周紧跟着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梁启超呆望着门，然后快步走到窗前。从窗口朝外望，谭嗣同从大门走出来，平山周陪着他，并肩朝街口走去。那是一个背影、一个前进着的背影，这样一个伟大的同志，在一同做了惊天动地的事业以后，为了永恒，一时撒手，只留下背影给你看了。

平山周陪谭嗣同走出公使馆，要求送他一程。谭嗣同答应了。两个人并着肩，向西走去。街上很静、很干净，他们经过了西班牙使馆、英租地、俄国兵营、荷兰使馆、美国使馆、美国兵营，向南转向正阳门。离开了这些使馆区，就是中国的气氛。正阳门地方是北京最繁盛的地段，正阳门也叫前门，这个前字，说明了一切；前字旁边就是这么多使馆区，也说明了一切，前门是北京内城南边正中间的大门，盖在紫禁城的中线上，高达十二丈，是北京所有城门里最雄伟的。它的南边，包了一座半圆的城墙，叫瓮城，半圆中点，有一座箭楼，箭楼的目的是保护正阳门的门楼，这是设计时的周到地方。出了箭楼，就是护城河，河上有桥，过了桥，向东的街叫东河沿、向西的叫西河沿，桥头就是联在一起的五个牌楼，叫五牌楼，所以正阳门外面，等于有两道前面的建筑——箭楼和五牌楼。出了五牌楼，就是向南的大街，叫正阳门外大街，也叫前门大街，也叫五牌楼大街，这条大街，直奔天桥、天坛、先农坛，以到外城的大门——永定门。出了五牌楼向右转，就是北京的娱乐区大栅栏，有戏院。从大栅栏后面穿出，就走到李铁拐斜街。斜街，因为它的方向是西南斜，北京城的街道大多是南北向、东西向，很整齐，叫斜街，就表示它不整齐。北京是一个古城，到处是历史、是传说、是神话和掌故。李铁拐是中国八仙里的用拐仗的破子，叫斜街做李铁拐斜街。

平山周陪谭嗣同走着，一路谈的，多是沿途的地理与掌故。谭嗣同奇怪这日本人对中国了解如此之深。他从平山周机警的眼神里、渊博的谈吐里，蓦然想起：这个人，难道真是日本外交人员吗？他愈想愈疑惑。他听说日本秘密社会像黑龙会等的成员，许多都是“支那通”。眼前这位平山周的东洋人，难道不是黑龙会的人物吗？

平山周从谭嗣同的机警眼神里，也有了“高手过招”的默识。最后，在浏阳会馆门口，他鞠躬而退了。他用深情的眼神望着谭嗣同，转身走上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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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抢救

五个小时以后，平山周回到公使馆告诉梁启超，他说他直送谭嗣同到会馆，会馆附近已经有形迹可疑的人。平山周认为，他再去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劝劝谭嗣同。他走出房门，去找林权助。

“我刚才送谭嗣同回会馆，他已决心一死。”平山周对他的公使说，“但我听他与梁启超刚才的谈话，感到其中也许有点隐情，例如他跟大刀王五他们的关系，他好像就不愿多说。另外在他谈话之间，他一再技巧的强调行者与死者都有必要，都不可少，一再站在梁启超应该逃走的立场讲话，我可以看出来，他一再强调的目的之一是使梁启超不感到内疚、不安或难为情。他谭嗣同，真正是大大的侠骨柔情人物，胆大心细，临危不乱。这样的支那人才、这样的白白送了命，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我们还是要想想办法。”林权助点着头，两眼望着窗外。他把右手的五指抵住左手的，两只食指对敲着。“问题的关键是使谭嗣同所坚持的寻死的理由不能成立，这样才能劝得他逃。照你所说，你感到谭嗣同跟梁启超的谈话里也许有点隐情，我想这是关键。这些隐情也许构成谭嗣同不肯逃走的原因，如果这些原因能解决，也许他会回心转意。”

平山周点点头。

林权助问：“谭嗣同向梁启超说他不逃的原因是什么？”

“他说了两个理由，一个理由是各国变法都要流血，他愿意流这个血，用他的血，来振奋人心，以利于变法的宣传；另一个理由倒很怪，他说他本来决定不了救中国到底走革命的路好呢，还是走改良的路好，只是比较倾向革命。后来碰到了康梁，他才走改良的路，一起搞变法，这次变法结果，他愿意用一死来证明改良的路行不通，大家今后死心塌地的走革命的路。”

“这倒怪了，我只听说人活着骑墙，从没听说人死着骑墙。”林权助露出日本政客的好笑。

“谭嗣同是英雄豪杰，哪里是骑墙的人？并且人活着骑墙是为了占便宜；人死了，还有什么便宜好占？如果情况是被逼得非死不可，一个人在死前、在无从选择的时候，也许会如你所说，多抓几个漂亮的死的理由，而有骑墙的可能。但谭嗣同明明有选择权，他明明可以不死，而他决心要死，显然其中有他真正信仰的理由。”

“我真希望知道那是什么，支那人太难了解了。我在国内，他们说我是支那通，但碰到谭嗣同这种支那人，我简直想不通他。”

“一般来说，甘心殉死的人，头脑都比较单纯，信仰也比较单纯，因为单纯，容易有勇气，不会三心两意。但谭嗣同完全不同，他复杂，复杂得令人难以全面了解。他能这样复杂的殉难，尤其看出他的功夫，真不可思议。”

“我们能做的，还是尽量做吧。”林权助叹了口气，“伊藤公也表示了这些中国青年是中国的灵魂，我们该救他们，伊藤公的看法是不能不重视的，伊藤公最有眼光。纯粹站在日本政府的立场，我只是代理公使，我实在也不敢拿这么大的主意，幸亏伊藤公在北京，他肯定表示该救他们，我才放了心。现在的办法是，你多约几位你们的弟兄，再去会馆一齐去劝谭嗣同，你可以技巧的用到伊藤公的名义，说是我转达的。伊藤公盼望谭先生以大局为重，还是先到日本，徐图大举为上策。日本政府碍于官方立场，不能主动邀谭先生，只能转告伊藤公的好意，请谭先生三思。并且由你们几位日本弟兄一齐登门请他去日本，这样一来，自然也和他自己请求政治庇护情形不一样。谭的自尊心很强，用以上的方法，也许比较有效。总之。我能做的，一定全做，并且也愿意做，但是太明显太主动的表露日本官方的立场，以我的身分办不到，并且谭嗣同也不会接受。站在我私人的立场是，对这些中国青年，我极为同情、敬佩，也愿意帮助他们；站在日本政府的立场，日本政府不能放弃烧冷灶的机会，只要不明显的违反外交惯例，日本政府一定暗中支持支那的第二势力第三势力，这也是我们外交比西方人高明的地方。会烧冷灶，是支那人的手法，日本人学得会，可是现实的英美人学不会。好了，就这么办，你说好不好？”

平山周说：“好主意，等一下弟兄们就到使馆来，我就约他们去一趟。政治，我们不懂，我们只知道到中国来帮助这些有理想有勇气的人。”

“你们的背景，我想我知道。”林权助盯着平山周，“到中国来，像你们这样比较单纯的日本人，太少了。但你们来了，我就不能不告诉你们，在大家眼中，你们一定有后台，后台是谁，是玄洋社？是黑龙会？是军部？是资本家？大家都心里有数，支那人也心里有数。”

“但我们什么都不是。”

“我想我知道你们什么都不是，但是大家不知道，支那人也不知道。一般说来，你们这种类型的人，不在日本好好过。却跑到中国来，来干什么？于是就有两派看法，一派看法是，你们是日本极端国权主义分子，你们形式上属于黑社会，但黑社会真正的后台是日本军部，所以你们是日本军部扩张领土政策的尖兵，你们以在野身分，拉拢支那在野势力，做下伏笔；另一派看法是，你们是日本民权主义右翼分子，后台老板是日本新兴的产业资本家，想扩充势力、强化代议制度、减弱藩阀政府的独裁政治，先到中国来，做下伏笔，以备将来挟中国以自重，并且掌握中国市场。”

“我说过，我们什么都不是。”平山周否认。

“我说过，这点我想我知道。我了解你们，所以我说，到中国来，像你们这样比较单纯的日本人，太少了。”

“那你了解我们到底是什么？”

“你要听吗？我开玩笑不生气吗？”

“要听，不生气。”

“你们是一种狂热分子。你们在家里坐不住，所以跑到外面，老是帮别人兴风作浪。你们有一种捣乱狂，老是想推翻头顶上的一切。日本政府太稳了，你们推不翻，所以跑到中国来捣乱。”“你们日本政府的代表，在中国不也兴风作浪吗？”“完全不一样。你们兴风作浪，至少外形上，要讲理想、讲义气、讲良知、讲交情、讲朋友，你们是帮助弱者打强者。我们却没这么笨。我们公开帮助强者、暗中帮助弱者，取得跟强者讨价还价的余地。有一天，价钱好，我们可以把弱者卖给强者；或者价钱不好，扶植弱者推翻强者，或使弱者割据一方。在整个的作业过程中，没有任何理想人气、良知、朋友，有的只是日本帝国的利益。我们做的，是真正对日本有利的事：你们却是胡闹。你们希望中国强，中国强了，对日本没有好处。”

“照你们这样发展下去，只要日本强，哪管中国弱，从长远看，中国弱就是日本的弱，你别忘了都是亚洲人都是黄种人这个事实。将来世界一定朝这样发展。”

“是日本外交家，不是日本预言家，也不是日本道德家）一百年以后的事，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和你们感兴趣的不一样。”

“但现在你和我们一样，对救这些中国弱者感兴趣。甚至你还帮助我们。”

“帮助你们？还是你们帮助我们，你们难道还看不出来，你们代日本政府做了日本政府不便做、也做不到的事。”

“我们不给政府利用。”

“那是你们的想法、天真的想法。只可惜你们逃不掉被利用的命运，也许你们不知道。但事实总是：你们无形中在被日本政府利用，或被极端国权主义分子军部利用，或被民权主义右翼分子财阀利用，甚至，最惨的，被支那人利用。”

“你以为我们是傻瓜，我们这么容易给人利用？”

“你们是不是傻瓜，要看你们走的是哪条路。你们至少在外形上，要讲理想、讲义气、讲良知、讲交情、讲朋友，帮助弱者打强者，在外表上，你们是走上这条路，这就是傻瓜之路、这就注定了你们被利用的命运。你们在这条路上的努力、成了，成果的得利者不是你们；败了，别人都不负责任，你们被人上坟扫墓。上坟回来，还笑你们是傻瓜。”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路走错了？”

“看你用哪一种观点来看。大体说来，你们走的路是侠客的路，从这个观点来看，你们的成败观根本和世俗不一样，别人以为你们被利用，你们却冷笑三声，为什么？你们的人生观是疏财仗义排难解纷，你们根本志不在世俗所争的功业、权势、名位与财富。所以，当你们没得到这些而被别人得到，世俗认为你们是傻瓜，你们却冷笑三声，世俗认为你们是失，而你们却怕然自得。所以，从你们侠客的观点看，你们走对了路。可是，天呵！谁能了解呢？侠客哲学、侠客人生观，这是九世纪中国唐朝的小说带给我们日本的，现在是十九世纪。你们太古典了。”

“你笑我们太落伍了？”

“也不一定。古典可能转生为未来，只是古典不能转生为现代，你们的行为，不是历史就是未来，但不是现代。”

“也许你说得对，我们不现代。我们若现代，我们也不会同谭嗣同交上朋友。他们也不现代。他们是古典的中国武士道，他们用古典给中国创造未来。”

“古典的中国武士道，你说得很对。武士道就是我们大和魂，伊藤公说他们是中国的灵魂，中国魂就是古典的中国武士道。中国不是没有武士道，但中国的武上道的发展太偏向一坐车招眼，我们得快走了。”

“我送各位下楼。”林权助一边说，一边带上门，陪他们走下楼，“我把最后的一一段说完。刚才我说中国的武士道有两个大类，这两个大类一类是专诸型，一类是荆轲型，专诸型的侠客为私人的小目标卖命；荆轲型的侠客却为国家的大目标献身。这两个人都被司马迁记载在《史记》里，并且放在刺客列传一章里。司马迁是最能欣赏侠客的，可惜他没能指出他们献身的大目标和小目标有多大的不同，中国人也不注意，中国武士道的发展竟愈发展愈窄愈小，这是中国的不幸。你们各位这回同中国的灵魂接触，如在他们身上看到古典的中国武士道，并且看到为大目标献身的一面，大家肝胆相照，这就是你们各位最大的收获啊！”

到了门口，平山周说：“多谢公使指教，请公使上楼时，代为转告梁启超，告诉他我们赶去会馆劝谭嗣同了。”

林权助说：“自然，我一定转告。梁启超是广东人，也许吃不惯北方的菜，我已叫厨子给他做牛脯堡，他在这边，一切由我照应，请放心就是。”

走在路上，平山周详细说明了刚才同林权助的谈话。可儿长问，林权助说什么专诸荆轲，是什么人，平山周说：“他们是中国的侠客，都是两千年前的人。专诸是吴国的一个孝子，喜欢打架打抱不平，打起架来谁也劝不住，只有他母亲来喊一句，他就不敢打了。那时候吴国的公子光跟他堂兄弟王僚争权，想找刺客杀他堂兄弟，就由伍子胥介绍，认识了专诸。公子光常到专诸家去问候他母亲，并且送米送酒送礼物，一再照顾。这样过了四年。一天，专诸向公子光说，我是一个粗人，而你这样看得起我，士为知己者死，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请你但白说。公子光就说，我想请你行刺我的堂兄弟王僚。专诸说可以，只是我母亲还在世，目前恐怕不行。公子光说，我也知道你有这个困难，可是我实在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来帮我忙。万一你因行刺出了意外，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专诸说，好。但是王僚那边警卫很严，怎么接近行刺呢？公子光说，我堂兄弟有一个弱点，就是喜欢吃烤鱼，如果你烤鱼做得好，就有机会杀他。于是专诸就去太湖边，专门学做烤鱼，变成了专家。等了很久，公子光认为时机成熟了，就交给专诸一把最有名的小匕首，这匕首叫鱼肠剑，一句话也没说。专诸明白他的意思，说这种关头，我不敢自己做主，还是告诉母亲一声，再给你回话。于是回家，一到家，见了母亲，就哭了起来。他母亲看出了真相，就说公子光待我们这么好，应该为他卖命，你不要惦记我，现在我要喝水，你到河里打一点水来。专诸就去打水，等打水回来，发现母亲竟上吊死了。于是专诸专心为公子光卖命，公子光叫他做烤鱼给王僚，王僚警卫森严，怕他做手脚，限定他脱光衣服上菜，结果他把鱼肠剑藏在烤鱼里，还是刺死了王僚，他自己也当场被王僚的警卫砍死。刚才林权助说专诸型的中国武士道为私人的小目标，认为太没意义，就是指这个故事。”

“听你说这故事，我倒觉得专诸的母亲比专诸更武士道。她的死，意义比专诸重得多，专诸是直接对公子光做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报答，他只完成了这么一个目的；但他母亲，却不但完成了这个目的，还完成了更高的目的。”

“你所谓更高的目的是——”

“第一、她为了使儿子完成一个目的，竟然用一死，并且先死，给儿子看，使儿子不再为矛盾所苦，没有牵挂，坚定决心，去完成那个目的。第二、在行动上，她不能同儿子一起去完成这个目的，也不需要她参加，但她一死，为这个目的而先死，虽没参加，等于参加，使她儿子知道行动时一点也不孤单；她的赞同儿子的行为，一点也不是空口叫别人去干，她自己先走一步给儿子看。第三、她儿子去行刺，事实上不一定必死，事成不成未可知，人死不死也未可知，并非没有生的机会，但是这位母亲却先把自己推到毫无余地、毫无侥幸的地步，更显出她精神的崇高。”

可儿长说完了，转过头，问桃太郎有什么意见，桃大郎想了一下，最后说：“你说的我认为都成立。另外最令我注意的是这位母亲死的手法，她说得很少，你指出这三点，都是事实，但都是留给人解说、她自己不做任何解说。但她也不完全不说话，她告诉专诸，说该为公子光而死，这是个重点，必须交代得清清楚楚，她不交代清楚就死，会使儿子有疑虑。重点交代以后；她就不再用任何拖泥带水的方式、画蛇添足的方式来诀别、来预告。来暗示，而一死了之。她死得真是洒脱之至！我觉得她是大侠客，高不可攀，太高了。”

“还有一个高的，”平山周接过来，“那就是林权助说的中国武士道另一个型——荆轲型。荆轲的时间比专诸晚，是在秦国将要灭亡六国前，燕国太子丹想用刺客要胁或刺杀秦始皇的办法，来兔于亡国。于是太子丹去拜访一位老侠客，叫田光，请田光执行这个行刺计划。田光说千里马年轻的时候，一天可跑千里，可是老了以后，一匹差劲的普通的马都可以赶过它，你太子丹听说的我、仰慕的我，其实是年轻时代的我，现在我老了，没办法执行这个计划了，但我有个朋友叫荆轲，他可以担任。太子丹于是请田光去找荆轲，并嘱咐田光不要向其他人泄漏这个计划。田光见到荆轲，得到荆轲同意后，就叫荆轲直接跟太子丹接洽，他自己就自杀了。田光的死，也像专诸的母亲一样，死得很高，第一、士为知已者死，太子丹求他帮忙，他愿意献身救国，可是太老了，行刺计划他答应下来，死的自然该是他本人，他认为理论上他该死；第二、他请荆轲替他，是叫荆轲去玩命，叫朋友到秦国冒险送命，自己却在燕国，他认为说不过去，情谊上他该死；第三、荆柯去行刺，死不死还有待最后确定，但田光自己：却先示荆轲以他不等待任何生机，以给荆轲激励，效果上他该死。这三点，他的手法和专诸的母亲都很像。不同的是他告诉荆轲他要自杀，自杀的理由是他故意强调了的，他说他是长者，长者的行为是不容别人怀疑的，太子丹嘱咐他不要向其他人泄漏，他愿一死来配合这一点，这显然是不使荆轲为难。荆轲也高，他居然不劝田光也不拦田光，他知道像田光这样壮烈的性格，用先自杀来给这件行刺计划做一道序幕，是很自然的事。他要劝田光拦田光，反倒远了、俗了。荆轲后来去行刺，失败了，他是笑着死的。他从燕国出发前，大家就感到成功的希望不多。太子丹和知道这个机密计划的人，都在易水河边，穿白衣戴白帽送他，唱的歌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大家的心情，由这首歌就看出来。

“这两个刺客故事，最动人的部分都不在行刺本身，而是两个自杀的老人，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色，桃太郎，你看是什么？”

“是老。”

“老是一般现象，不能算特色。”

“自杀是特色的结果，也不能算特色。”

“那是什么？”

“共同特色是‘可以不必死，但他却要死’。他们的最大最伟大的品格，就表现在这里。你注意到了吗？他们若不死，并不算错；可是死了，却突然显得更对。他们若不死，并不少什么；可是死氏却突然显得更充实。我的意思，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说清楚，甚至可能还有点矛盾。但我真的感觉到，他们不这样做，并不低；这样做，就更高。不这样做，并不渺小；这样做，就更崇高、伟大。”

“我感觉到你的感觉。”

“英雄与凡人的分野就在这里，你感觉到的，是一个英雄与凡人的基本问题。”

“这不只是英雄与凡人的基本问题，这不只是英雄，这是圣者的英雄境界，这是圣雄。”

“你谈到圣者，使我想起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按照当时的法律，根本可以不死。因为按照当时的法律，由原告和被告分别提出罚的方法，而由法官选择一种。当时原告方面是新当政者支持的群众，提出的罚法是死刑；苏格拉底如果请求怜悯，他们可以赦免他，但他不屑于这样，他愿意一死，所以他在被告提出的罚法方面，只肯出三十个小钱，数小得叫法官生气，所以被判喝毒药。后来他的朋友买通了每一个狱卒，他可以越狱，可是他不肯逃，甘心一死。最后他死得是那么从容，他喝下毒药，还告诉围在身边大哭的学生们要安静，因为‘男人要安静的死’。苏格拉底是圣者，但死得这么英雄，是圣雄。我觉得专诸的母亲和田光都是圣雄。”

“专诸的母亲是一位平凡的老人家，照你说来，平凡的人也可以成圣成圣雄？”

“当然。平凡人成圣成圣雄的时候，更来得难能可贵。像专诸的母亲，她的一辈子历史，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们知道的，就是她的死，她死得真好。她一辈子平凡又平凡，她的一切，都化龙点睛在一个死上面，为成全儿子而死，甚至平凡得没有名字留下来，她的名字也跟儿子连在一起，她叫——‘专诸的母亲’。”

他们到达会馆的时候，谭嗣同不在，门房说谭先生一小时以前出去了，一个人走的，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等了一阵，只好留下“有急事，回来时务请跟我们联络”的条子，离开会馆。他们决定留条子而不留下人等他，有一个好处，就是谭嗣同一回来，立刻可以离开会馆去找他们，这样也减少了他待在会馆的时间——会馆太不安全了。

四个人口到了日本公使馆，天已经很晚了。林权助不在，他们去看了梁启超，谈话间，使馆的一个日本职员走进来，说英国大使馆来消息，张荫桓家昨天来了十多个人，说抓康有为，却抓错了人，抓了一个姓戚的，证明了情况已经非常恶化。张荫桓与康有为是同乡，同情维新，但他不算康派，他自己是总署大臣，等于是外交部长，他的官做得已经很大，不需要另外跟这些新人结盟。他做过到美国、西班牙、秘鲁的钦差大臣，又是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六十岁庆典的中国代表，他不赞成李鸿章的过分亲俄政策，使李鸿章对他不满；他跟光绪皇帝比较近，他见光绪，时间往往超过规定，引起西太后对他的猜忌。他是当时政府中最清楚外交的一个人，在外国住过，知道外国民情风俗，也知道中国必须现代化，才有前途。在康有为变法前一年，他就找人编成了《西学富强丛书》八十多种，以引起中国人注意。在变法这年春天，德国亲王来，在礼节方面，他主张清朝政府要合乎鞠躬握手等国际礼节，守旧大臣反对，可是光绪支持他。他的种种作风，使人认为康有为的变法和他是一气。八月五日是伊藤博文见光绪，由他带进宫，他照国际礼节，跟伊藤博文握手，挽伊藤上殿，被西太后在帘子后面看到，认为他勾结伊藤博文，那么亲热就是证据！所以这次大风波，他也被卷在里面。

夜深以后，浏阳会馆那边没有一点消息。大家决定明天清早再去看看。

八月九日．西历是一八九八年九月二十四日，北京城是一个阴天，平山周一夜没睡好，索性早点起来，五点钟他就叫醒了他们，穿好去外城。他们走进客厅，准备从容厅走出去，在客厅里，看到梁启超，一看那样子，就知道是一夜没睡。梁启超从怀里拿出三张写好的信，一个信封，交给平山周。

“我不能亲自劝他来，只好再写一封信，尽我最后的努力。信里面反复说明昨天他以赵氏孤儿的例子，来做他不走的理由，是很难成立的，麻烦你们看一下，转给他。谭嗣同是湖南人，湖南人外号是驴，有股驴脾气，很难听人劝，同湖南人办事，你最好提出资料、理由、暗示，让他自己想通，他自己想通了，他就认为是他自己的决定，不是你劝的结果，这样他的驴脾气，才不会弄糟事情。”

平山周接过了信，和三个人一起看了，放回信封。平山周说：“梁先生写得真好，我们一定尽最大的说服工作、去劝他来。”

“劝不来，也把他绑架绑来。”粗线条的桃太郎插口说。

大家都笑了，严肃的空气稍微缓和了一下。

四个人到浏阳会馆的时候，正值谭嗣同在。谭嗣同首先为他没回话表示了歉意。他看了梁启超的信，然后当众人的面把它烧了。

“我不想从这封信上留下蛛丝马迹，让他们推测到梁先生在日本公使馆。”谭嗣同解释说，“请代我向梁先生致意，我很忙，不回他信了。我是不走的。谢谢梁先生的好意、也谢谢你们的好意。”

“谭大人，”平山周说，“梁先生交代我们，务必请谭大人不做无谓的牺牲。梁先生甚至说，如蒙谭大人谅解，不妨勉强谭大人一下。”

谭嗣同笑起来，“怎么勉强法？我不相信梁先生这么说，可能你们误会了。”

“所谓勉强，”桃太郎插了嘴，“就是我们四个人拥着谭大人一起走。”

谭嗣同笑着，“我所以不相信梁先生这么说，因为梁先生深深知道我谭嗣同的武功、我的中国功夫。他知道如果我不肯，你们四位日本人根本近不了我的身。并且，开句玩笑，你们想在中国搞绑架，这太像帝国主义了，把人绑到公使馆？你太不守国际公法！”

“对清政府守什么国际公法？他们还不是在伦敦绑架孙文？”可儿长说。

“结果不是闹了大笑话？这种人，你们可丢不起。并且他们是中国人绑架中国人，你们是日本人绑架中国人，这怎么行？”

“噢，我们是日本人！我忘了我们是日本人了。”可儿长摸着脑袋。

“我提醒你一句，你最好别忘了你是日本人！在中国，你忘了你是日本人，可太危险了。”谭嗣同笑着。

“危险什么？”

“日本人就是日本人，你忘了你是日本人，日本人也就忘了你。那时候日本人认为你是中国人，中国人仍旧认为你是日本人，那时候你又是什么？”

平山周猛转过头来，望了可儿长一下，一阵狐疑从他眼神里冒了出来。平山周转过头来，对着谭嗣同：“那时候又是什么？是在中国的帮助中国在困难时争取独立自由的日本志士。日本人不会否定我，中国人也不会。”

“不会吗？你太乐观了吧？”谭嗣同冷笑了，”你说这话，证明你太不清楚日本和中国来往的历史了。历史上，在中国困难的时候，你们日本从来没有帮助过它。宋朝的末年、明朝的末年，都是最有名的例子，不但不帮忙，甚至做得不近人情，中国人朱舜水到日本来请求帮助，他在日本受到水户侯的尊礼，帮助日本改进政治经济教育，等于是国师，可是他孙子后来从中国去看他，日本竟不许他们祖孙会面。郑成功的母亲是日本人，他是中日混血，但在他困难的时候，日本都不帮忙。另一方面，反倒是中国帮日本忙。宋朝未年，日本人靠中国人李竹隐和中国和尚祖元的帮忙，才有了抵抗蒙古的精神动力；明末时候，靠中国人朱舜水的帮忙，才有了以后王政复古以至明治维新的精神渊源。从国与国的立场来说，日本人实在欠中国的、日本实在缺乏帮中国忙的传统。所以，日本人到中国来的，就根本不简单，所以，我劝你最好别忘了你是日本人。”

“照你这么说，我们跑到中国来干什么？这么大早跑到浏阳会馆来干什么？”

“干什么？来帮助中国人呀！”谭嗣同笑着。

“不是说没有帮中国忙的传统吗？”

“是啊，你们帮的是中国人，但不是中国。帮中国人当然也是一小部分中国人，不是全部支那人。”

“这是什么道义？通吗？”

“有什么不通？国与国之间是没有什么道义可讲的，国与国之间讲道义，根本是白痴。但人与人之间却不同。日本人并非不讲道义，但只在人与人之间，你们到中国来，至多是站在人与人之间的道义帮助中国个人。”

“未必吧？”平山周不以为然。

“如果这个帮助跟国与国冲突呢？”谭嗣同再问。

“目前并不冲突。”平山周答。

“如果冲突呢？”

“当然牺牲个人。”

“如果那种牺牲有损于道义呢？如果错的是日本呢？”

“就让它有损于道义。但论国界，不论是非。”

“你这是为了国家的利益，牺牲你个人的道义。”

“是。”

“那么任何人跟你交朋友，在国家利益面前，都会被你出卖？”谭嗣同逼问。

“是。但你用的‘出卖’字眼可不大好。”平山周噘着嘴。

“不好？你现在跑到中国来交朋友，是不是就准备有一天将他出卖？”

“我并不是为了出卖他而同他交朋友，我的确是来帮助他，我只是不能保证将来而已。”

“那人跟你交上了朋友，就交上了一个潜在的敌人？”

“看事情不必这么悲观呵！我们到中国来，不是来交敌人的、也不是来看正阳门的，我们是来做对日本有利的事的。”

“如果这件事对日本不利，你做吗？”

“当然不做。”

“现在你们做的是什么？”

“现在做的，对中国对日本都有利。”

“我认为相反也应该成立——对日本有利的，对中国也有利。”可儿长插进来说。

“这是一个重要的认识，我们不是在这种认识下，才跑到北京，起这么早嘛！”平山周说。

“那就好了！听你刚才讲话，你好像不单纯，很有黑龙会的口气。”谭嗣同说。

“你看我像吗？”

“那也很难说。黑龙会的人，很多都看起来好好先生，抱个猫在怀里，很慈祥，跟他们交朋友，他们忠肝义胆。但一碰到中国问题，他们就凶狠毒辣，立刻就出来另一种标准，一点也不尊重中国的地位。”谭嗣同笑着，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我们虽然发生了怀疑和辩论，我仍愿告诉你们我内心的感觉，我是感谢你们的。并且，就个人的侠义观点说，我相信你们个人的侠义举动。好了，今天我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料理。各位啊，想想你们日本月照和西乡的故事，在一个矛盾局面降临的时候，总要有死去的人和不死的人。告诉梁先生，月照与西乡两位，我和他各自效法一人。顺便想想你们日本的维新志士吧，维新的第一功臣，是西乡吗？是木户吗？是大久保吗？是伊藤吗？是大隈吗？是井上吗？是后藤吗？是板垣吗？我看都不是，真正的功臣乃是吉田松阴。吉田松阴一辈子没有一件成功的大业可言，他要逃到国外，失败了；要纠合志士帮助皇帝，失败了；要派出同志阻止恶势力前来，失败了。最后以三十岁年纪，横尸法场。但是，吉田死后，全日本受了感召，风起云涌，最后达成维新的果实，这证明了吉田虽死犹生、虽失败犹成功，他以败为成。我就用这日本志士的故事，留做临别纪念吧！”

四个日本人走出浏阳会馆的时候，大家嘀咕起来。

“我还以为我们是支那通。”平山周赞叹着，“想不到原来谭大人是日本通！他脱口而出的这些日本历史与政情，真是如属他家之珍，真不得了！”

“真不得了！”大家附和着。

“谭大人说的那一大堆人名，我大体听说过。可是他提到什么月照、什么西乡，是指谁啊？西乡是指西乡隆盛吗？”桃太郎问。

“西乡是西乡隆盛。”平山周说，“月照是西京清水寺的和尚，为人家侠仗义，他出国回来，在西方压力和幕府压力下，进行勤王尊王的活动。后来事情闹大，由近卫公安排，避难于萨摩，由西乡隆盛收容。最后牵连到西乡。月照不愿连累近卫公和西乡，乃伸头给西乡，表示宁死于同志之手。但西乡却若无其事，与月照上船喝酒唱歌，最后两人相抱，一起跳海了。大家抢救，救起了西乡，可是月照却淹死了。西乡后来变法维新成功，完成了月照勤王尊王的遗愿。刚才谭大人叫我们把月照和西乡的事转告梁先生，就是期勉梁先生以同志的死为激励，去努力完成未袁之业。谭大人真是大人气象，太教人佩服了。中国有这种伟大的人物，我们日本要亡中国，可早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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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舍生

平山周他们走后，谭嗣同在浏阳会馆动作加快起来。他关着房门，检查了屋里的片纸只字，有的烧毁了，有的又有意保留下来。他神秘工作了一个上午，然后匆匆外出，机警地看了四周，转入小巷，朝大刀王五的镖局走去。

镖局的弟兄们都在应约等他，他出现了。

“今天我来这儿，不是向五爷、七哥两位师父和各位弟兄来打扰，而是来告别。外而情况已经完全不对了，皇上昨天被老太婆囚禁在瀛台，大抓人就在眼前，一百多夭来变法维新的努力，眼看全付流水。我谭嗣同是祸首，决定敢做敢当，一死了之。只可惜皇上年纪轻轻，受此连累，搞不好要被老太婆毒死害死，我实在心里过不去，因此在向各位告别之时，想以救皇上之事相托，也许各位能够仗义救救皇上。”谭嗣同拱手为礼，锐利的眼神，打量着房里的每一位。

“但是、但是，三哥，你怎么了？”胡七先开了口，“从认识三哥起，我们三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三哥说东我们甘心东，说西我们认为西有理。但是，今天，三哥，今天三哥怎么把这个囱同给了弟兄们，叫弟兄们救起满洲人李了？上次说与满洲人合作，帮着满洲人维新变法，兄弟们不明白，最后还是不大明白，但不再说什么。今天更进一步，不但跟满洲人合作，反倒救起满洲皇帝来了。三哥，弟兄们能够维系到今天，两三百年全靠这股恨满洲人的仇，如今大家奋斗的方向愈斗愈离谱。这可不太对劲了吧？”

“话不是这么说，”谭嗣同解释，“坦白告诉各位，我在南边北上的时候，还以为皇上要变法维新，纵然有老太婆高高在上，皇上毕竟还是皇上，还是可以做些重大的决定的。可是，等到我一进了宫，才发现事事掣时，皇上根本没有实权。虽然没有实权，却使我愈发佩服皇上的伟大——他本来不缺吃不缺穿，不变法维新，照做他的皇帝的，可是他为了满洲人和汉人，却要在没有实权的困难下奋勇前进，这种伟大的精神，正是中国圣人所说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既然皇上这么伟大，我们应该设法帮助他、不论他是不是满洲人。人家为了我们汉人，好好的安安稳稳的皇帝都不怕牺牲了；事到今天，我们怎么还分什么满人、汉人？既然皇上陷于险地，我也义不独生。所以我以一死相求，盼各位在我走后，对皇上有以救助。”

“这一救助，”王五说了话，“你三哥不参加？”

“我不参加，我要做的、我所该做的，是先一死来加强这一救助的力量。”

“一死？”王五问。

“一死。”谭嗣同平静地答，“让我说个故事来解释这件事。各位都知道汉高帝刘邦，刘邦是对人最不客气的流氓皇帝。他把女婿封在赵国，有一天到赵国去，把赵王指着鼻子当众大骂一顿调吓得赵王不敢吭声。但赵王的左右看不过去了，当时左右有个名则贯高的；他带头计划，决心谋刺刘邦、决定在柏人地方把刘邦干掉。刘邦到了柏人，晚上睡不曹，心神不宁，起来问人，我们住的叫什么地方啊？人说这地方叫柏人。刘邦说：柏人、就是迫于人的意思、就是被人整的意思。这地方名字不好，不能住，走，立刻都给我走，于是大家全部上路，跑了。毕夜里贯高带人来杀刘邦，全扑了空。这事情被刘邦知道了，于是大抓人特抓人：这些刺客，知道反正活不戍了，于是你自杀我也自杀，独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贯高。贯高不但不自杀，反倒大骂那些自杀的，他的理由是：我们计划行刺，赵正并不知道、可是这回刘邦连赵王都抓去了，我们这些惹祸的人若全死了，还有谁来证明赵王的清白呢？于是贯高被刘邦抓去，大加修理。修理得全身都是伤，没有一块完整的肉可以用刑了。可是他还是不肯攀供、是流着血咬着牙说赵王是无辜的。他这种精神，使刘邦很奇怪，于是找了贯高的一个老朋友假借买通狱里的人，进来送点水果，去套他的话，问他赵王到底知不知情？贯高说：“谁不爱自己的父母老婆呢？可是他们都因为我谋刺而活不成了！我若说是赵王首谋，我的父母老婆都可以减罪。我爱父母老婆当然胜过爱赵王，可是我不能为了自私的缘故而诬攀好人，我要好汉做事好汉当。’贯高的朋友走出监狱，立刻报告给刘邦，说赵王实在没参加行刺的计划；而贯高也实在够朋友、够义气。刘邦听了，很感动，决定放赵王自由，并且也赦免贯高。贯高听说这个消息以后、想到跟他一起行刺的朋友都死了、他也不想活了。于是也自杀了。我说这个故事，就是证明，好汉做事好汉当。如今大家一起搞变法维新，出了事情，皇上给关起来，死生莫卜；我们这些兴风作浪扇风点火的，若全部跑了，没一个人肯牺牲，这成什么话！这怎么对得起人！所以，我谭嗣同非死不可、非先死不可。只有用一死来对得起皇上、才得起朋友。何况，我活着只有失败，死了方有机会成功。”

“既然这样，”王五说，“你三哥从南边北上搞变法维新，就未免太欠考虑。你们是多么难得的知识分子，是不世出的。结果就这样草草给牺牲了，这可不太好。你们等于是厨子，厨子要知道怎么准备、什么火候，才能炒好这盘菜。这就像你们湖南的名菜炒羊肚丝，羊肚丝是一盘好菜，可是做的方法不对，就难吃得要命，方法太重要，羊肚不先洗干净、刮干净，就不成，弄干净后切成丝，在锅中放油，先爆葱丝和辣椒丝，然后放下羊肚丝快炒，最后加韭黄和麻油、醋、盐等佐料，再来一点高汤，合炒几下就出锅，炒久了，韭黄一出水，就不脆，整盘菜，全完蛋。连做一盘菜都讲究准备和火候，何况变法维新？准备不够、火候不对，糟蹋了材料，耽误了时间，并且，还要倒足了胃口。”

“如果变法维新是做一盘菜，做这盘菜的情况都在眼前，五爷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也可以全盘掌握，自然五爷说得对，要讲求准备和火候。但现在这问题太复杂，复杂得什么都纠缠在一起，整个的局面纠缠得不能动。这时候，我们的目标是先让它动起来，总不能死缠在那儿，动，才有机会、才有起点；不动，就一切都是老样，老样我们看够了、也受够了，实在也忍不下去了。所以，目前是要动，准备够不够、火候对不对，也顾不了那么多。何况什么样的准备才叫够，什么样的火候才叫对，因为问题太复杂，实在也很难判断。所以干脆来个动，从动中造成的新局面，来判断得失。”

“这么一说，你不顾准备和火候了？”

“也不是不顾，至少从时代潮流来看、从大方向来看，我们也不是全无准备、也不是全不顾火候，我们已经把自己充实了十多年或二十多年，个人的准备也都做得很充足；火候方面，现在虽然群智未开，但也未尝不人心思变，纵使火候不成熟，可是我们又怎么再等？康先生已四十开外，我也三十开外．大家都在壮年，已等了一二十年了，又怎么再等下去？如果火候在三十年后才成熟，我府岂不都报废了？”

“你们有没有想一想，救国为什么一定要你们？如果火候要再等三十年才成熟，为什么不让三十年后三十岁的英雄豪杰来救国？”胡七问。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不是全没有机会、何况做和不做的结果，就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七哥大以一件事的成和败、成熟和不成熟来作做不做的标准了。”

“这难道有错？这是稳健啊！”胡六说。

“不错，是稳健。可是愈是稳健的人，就愈变成愈稳健有余、行动不足，最后一事无成两鬓霜、也一事无败两鬓霜。所以稳健，最后竟变成不是一种做事态度，而变成了不做事的借口。”

“但你总不能不在做事以前，先精打细算一下。如果在事情还没做，就已经败相毕露，那怎么还能做？一件事，如果一开始看不出来成败，也许还值得一试，但一开始就看出不能做，要做一定失败，那又为什么？”

“我们的名义上，是变法维新，从这个标准看，一做就如你七哥所说，是一开始就看出会失败，你七哥说的未尝没道理。但你不知道，我们的名义虽然是变法维新，或者说，开价虽然是变法维新，但我们的底价却不是变法维新，而是宣传变法维新，使中国人民知道要改革，就算成功。所以我们知道底价是什么，并不奢求，正因为底价不高，所以我们来做的心情也不全是失败者的心情。”

“那你不能把底价宣布吗？何必弄得这么刺激？如果只止于宣传，当道的人也许会谅解到相当程度，而容忍你们，不下毒手？”胡七说。

“这怎么行？宣传变法维新，不是我们最后的目的，只是我们第一个进度，宣传以后，变法维新的事实迟早总要来的，我们的精神是成功不必在我，但这并不构成自己不做的理由。所以从进度上，这是不可分的连续关系；何况从技巧上，也必须用变法维新的行动来做宣传的手段，这叫取法其上，或得其中；如果不得其中更可得其上，那不更好。”

“这么说来，你们把目的——变法维新——当作了手段，当作了达到你们的底价目的——宣传变法维新——的手段。而宣传变法维新本是变法维新的手段，却根本是你们的目的。至少是底价目的。对不对？”王五接过来问。

“说来很好笑，对。”

“将目的作为手段，将手段作为目的。”

“对我们自己来说，是将目的作为手段；对中国人民来说，我们的手段和目的合一，手段是变法维新，目的也是变法维新。”

“无所谓第一个进度，宣传变法维新的进度？”

“无所谓这种进度。对中国人民来说，没有宣传变法维新的第一个进度，只有变法维新成或败这一个进度。如果失败，就自然达到了第一个进度，第一个进度是绝对不会失败的，现在要看的，是它该怎么成功，成功到怎么一个程度。”

“在我看来，你们做来做去，都大多做给别人看的价值，只是宣传变法维新，而不是实行变法维新。”

“你说的，我全明白，我也承认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你大概没想到，我的本来目的，根本就是在宣传。怪事吧？想想看，难道你真的以为，变法能够成功？在这种恶势力底下：变法一定难成功，其实我早就知道，也早就感觉到。”、“既然你全知道、全感觉到，那你又何必这样用心做一件明知要失败的事？”王五叹口气。

“知其不可而为之。”

“那也总有个理由。”胡七追问。

“理由就是要告诉中国人民，改良的时代已经到了，必须改良，中国必须改良。这是一个声音，第一个声音，我们回前所能做的，大概只能传来这么一个声音，而不是真能改变的事实。既然只是一个呼声，那就愈响愈好，所以，如你所看出来的，我们的行动有太多表演的意味，我也不否认。但是，不是表演玩的，是拿自己脑袋做牺牲品表演的，一个人肯用脑袋做牺牲品去搞宣传，这就不发生什么表演不表演的心术问题，也不发生什么目的手段的本末问题，一切评价，都会被生死问题盖了过去，生死问题把一切疑虑都解决了。七哥啊，一个人肯为他奋斗的目标去死，别人还能苛责什么呢？还能挑剔什么呢？”

“何况，”谭嗣同进一步说，“乐观的说，搞变法维新，实在没有什么失败可言，所谓失败，只是成功的第一步。成功也许只要两步，那失败就成功了一半；成功也许需要十步，那失败就成功了十分之一。所以，不要把失败孤立来看，要把失败当成功的一段、成功的前段来看。把失败跟成功连续起来一起看。从另一角度看，你说我在努力做一件失败的事，不错，这件事形式上是一件失败，但以我的底价来说，我的底价就是要做成一次成功的失败。失败应该有两种，一种是失败的失败，一败涂地；一种却是成功的失败，在失败中给成功打下基础，或者完成成功的几分之几。你只注意到我在做一件失败的事，你却没注意到我根本就没想做成功的事，成功需要时间和气候，我正好被安排在前段，我是注定要做先烈的人，不是注定要做元老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即是注定要做先烈的，现在我三十多岁就要如此，其实，纵使四十多岁、五十多岁、六十多岁、七十多岁，也是一样。各位记得那七十岁的老翁侯嬴吗？侯嬴只是魏国看城门的，可是是侠客。战国四公子之一信陵君对他礼贤下士，请他吃饭，去接他，他穿着破衣服，很神气的坐在马车上，由信陵君给他赶马车；吃饭时坐上座，大模大样。后来秦国包围赵国，赵国求救，魏王不肯。侯嬴乃给信陵君出主意，教他从魏王姨大大那边下手偷虎符，这样才能调动魏国前线军队，以救赵国，信陵君听他的话，如法炮制，果然偷到虎符。临走时，侯嬴推荐他的朋友屠户朱亥一起上路，并跟信陵君说：我本来应该同你们一起去冒险的，可是我太老了，只好送你们走。不过，为了表示我们的心在一起、表示我井非不敢冒险，我计算在你们抵达前线的时候，我面朝北，对着风自杀，以表达我们这一番交情。后来，在那边信陵君抵达前线的时候，这边侯嬴老先生果然自杀了。唐朝王维写《夷门歌》描写侯赢说：‘非但慷慨献奇谋，意气兼将身命酬。望风刎颈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就指的是这回事。以我对侯嬴的了解，我认为他老先生显然以一死来表达他并非自己偷生、只陷朋友于险地，相反的，他的朋友虽然照他的主意去冒险，但还有活的机会，而他自己呢，却一死了之，不求存活。今天，我来到这里，一方面表达我无法分身救皇上，一方面又要求各位去险地救皇上，作为朋友，实在说不过去，为了达到变法流血的效果，我不能望风刎颈的自杀，但我会横尸法场的让人去杀，终以一死来表达我们这一番交情。时间不早了，就此永别吧！”

谭嗣同抱拳为礼，在暮色苍茫中，退了出去。大家想送他，他张开两掌，做了手势。王五会意，说了一句：“就让三哥自己走吧！”

谭嗣同回到莽苍苍斋。他走进房里，点亮油灯。灯光下，三个人坐在角落里。

三个人都穿着黑色小褂，小褂里头是白色小褂。小褂第一个扣子没扣，白领子从里头露出来，配上反卷的白袖子。

三个人站起来，为首的向谭嗣同打招呼：“是谭先生？”

谭嗣同点点头。“各位是——”

“是来请谭先生的。”

“噢，”谭嗣同笑了一下。从容他说，“我等各位好久了，各位是来办公的。”

为首的笑了一下，“谭先生误会了，我们不是衙门来的。我们是南边来的。”

“南边来的？”谭嗣同愣了一下。

“我们带来一封信，请谭先生先过目。”为首的从内衣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　　专送北京

谭复生先生亲启

黄缄

谭嗣同一看信封，就明白了。拆开信，信是：　　复生我兄：

不见故人久矣！然故人高风动态，弟等有专人伺报，时在念中。想我兄不以为怪也。

兹由同志四位，前来迎兄南下，盼兄时衡大局，勿为无谓之牺牲。孟子有言：“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我兄大勇，弟等如望云山；我兄大才，弟等如望云霓。事迫矣！亟盼即时启程，另开战场，共襄盛举。轻重之间，以我兄明达，无复多陈。总之我兄生还，即弟等之脱死也。生死交情，乞纳我言。即颂　　大安

弟　黄轸　手启

谭嗣同看了信，把信凑上油灯，一点一点的，像蚕吃桑叶一般的，给烧掉了。

谭嗣同没请他们坐下，就开口了：“各位兄弟，情况很急，我们长话短说。黄轸兄和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离开北京，也不打算离开北京。我到北京来，就有心理准备，不成功，便成仁。如今果然不成功，我愿意一死，我谭嗣同不是失败了就离开北京的人，我不能一走了之。我要死在北京，死给大家看。”

“谭先生的心意，我们全明白。”来人说。“黄轸兄派我们来以前，已经同我们说得很清楚。黄轸兄说，当时他反对谭先生北上，要谭先生东渡日本，一同走革命的路子，但谭先生认为中国太弱了，底子太差，革命的方法像给病人吃重药，不一定对中国有利，也不一定成功。如果有缓和的路子，也不要失掉派人一试的机会。北京既然有机会，总不该失去，所以谭先生自己愿意深入虎穴，或跳这个火坑。黄轸兄说他完全了解谭先生和他是殊途同归，谭先生不论走哪条路、不论怎么走法，大家都是同志。只是今天眼看北上这条路走不通了，黄轸兄怕谭先生做无谓的牺牲，所以特派小弟们来接谭先生南下。这条路既走不通，再留在北京，已无意义。请谭先生体谅黄轸兄的一番心意和小弟们走这一趟的目的，不要再说了，先动身再说吧！”

谭嗣同苦笑了一下：“活着留在北京，已无意义；但死在北京，意义却有的。承黄轸兄和各位看得起我，我真没齿难忘。可是我已下决心死在北京，对你们的好意，我真抱歉。”谭嗣同拱着手，作了揖，“外面风声紧得很，我也不招待，各位就请赶快回去吧！”

突然间，另外两个人互望了一眼，一个人在带头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带头的摇手示意，好像在阻止。说：“谭先生的守死善道决心，小弟们很佩服。可是，可是，谭先生这样做，是叫小弟们空着手回去，南边同志会怪小弟们辱命，小弟们当不起。小弟们真要请谭先生原谅；小弟们打算强迫谭先生走了。”说着，三个人就走近谭嗣同身旁。

谭嗣同笑起来，他的笑容里有庄严、有感谢：“各位先停一下，我有话说。就是要走，也得给我一点时间准备一下。”“对，该给谭先生一点时间准备一下。”一句洪亮的声音从屋角背后传来，大家回头一望，一条彪形大汉出现在门口。壮汉后面，又闪出四条大汉。

谭嗣同向前一步，向彪形大汉打招呼：“五爷，这三位不是别的路上的，是南边兄弟他们派上来的，派上来接我的。”

“我全知道。”王五说，“你们的话，我全听到了。他们来的，不止这三位，外面还有一位把风的，被我们兄弟给摆平了。”

“要不要紧?”谭嗣同急着问。

“不要紧，只是昏了过去。这些革命党，只会革命，功夫却不敢领教，一碰就完了！”

带头的厉声说：“你这什么意思？”

谭嗣同赶快握住他的臂：“让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自己人，我一说你就知道了，他就是‘关东大侠’——大刀王五！”

带头的怒容立刻不见了。谭嗣同转向王五：“这位南边来的兄弟。”

“失敬、失敬！”王五作了揖，对方也作了揖。

谭嗣同说：“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各位兄弟：你们的好意我全领了，但是我真的不能离开北京，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开始，我愿中国流血从我开始。”

带头的摇摇头。“谭先生，黄轸兄告诉我们，谭先生其实是赞成革命的，反对改良的，当然也反对什么变法维新。谭先生，既然你明明知道哪条路才是你该走的路，你为什么不走？你为什么不去做铲除他们的战士，而做被他们铲除的烈士？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你有什么私人的牵挂、感情的牵挂，还是什么别的？不管是什么，谭先生，那些牵挂都是小的，比起我们追求的救国大目标来，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呢？牵挂那些，为那些而性小失大，岂不太妇人之仁了吗？谭先生，你是我们的大哥，你是我们眼里的英雄、我们的导师，现在我们全等你，你不走，你怎么了？我们真不明白，还有什么更高的意义能比得上你走，你的走，不是逃掉、不是不再回来，而是回马一枪、而是重新以战士身分，凯旋回北京。你不走，这算什么？我们要的是在城门顶上挂我们的军旗，不是在城门顶上挂我们的人头。你不走，头悬高竿于城门之上，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带头的声音愈说愈高，他把右手举起，合起了拇指食指做着吊挂的动作，然后，把手突然落到桌上，发出了一声巨响。烛光跟着急闪着，在光明中，摇撼着人影。

谭嗣同平静地坐在大师椅上。椅背是直角起落的。他的腰身挺直，直得跟椅背成了平行线。烛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气色不佳，但是脸安详肃穆，恰似一座从容就义的殉道者的蜡像。殉道者的死亡的脸不止一种，但是安详肃穆该是最好的。把道殉得从容多于慷慨、殉得不徐不疾、殉得没有激越之气，显然从内心里发出强大的力量才能办到。注意那凶死而又死得安详肃穆的人，他在生的时候能够那样，死的时候也才能那样。带头的从谭嗣同的脸上，看到了死亡的投影。看到谭嗣同的头、脖子，他感到这颗头自脖子上被砍下来的景象。他感到那时候，这个安详肃穆的人，有的只是死生之分，而不是不同的脸相。

在安详肃穆中，谭嗣同开口了：“老兄说的去做铲除他们的战士，不做被他们铲除的烈士一点上，我真的感动，并且认为有至理。但是，我所以不走的原因，实在也是因为我认为除了做战士之外，烈士也是得有人要做的。许多人间的计划，是要不同形式的人完成的，一起完成的。公孙杵臼的例子就是一个。没有公孙杵臼做烈士，程婴也就无法做战士，保存赵氏孤儿的大计划，也就不能完成。当然我们今天的处境和赵氏孤儿的例子不一样，但是我总觉得，做一件大事，总得有所牺牲才对，我们不要怕牺牲，既然牺牲是必然的，我想我倒适合做那个牺牲的人。做这样的人，是该我做的事……”

“谭先生你别说了！”带头的打断了谭嗣同的话，“你谭嗣同，你是什么才干、什么地位的！你怎么可以做牺牲，要牺牲也不该是你呀！”

“不该是我，又该是谁呢？”谭嗣同笑了一下，静静他说，“我想该是我，真该是我。我谭嗣同站出来，带头走改良的变法路线，如今这路线错了，或者说走不通了，难道我谭嗣同不该负责吗？该负责难道不拿出点行动表示吗？我带头走变法路线，我就该为这种路线活，也就该为这种路线死。这路线不通了，我最该做的事，不是另外换路线，而是死在这路线上，证明它是多么不通，警告别人另外找路子……”

“可是，就算你言之成理，你也不需要用这种方法来证明、来警告啊？”

“除了死的方法，又有什么方法呢？如果死的方法最好，又何必吝于一死呢？请转告黄鞍兄，我错了、我的路线错了、我谭嗣同的想法错了，我完全承认我的错误。不但承认我的错误，我还要对我的错误负责任，我愿意一死，用一死表明心迹、用一死证明我的错和你们的对、用一死提醒世人和中国人：对一个病人膏盲的腐败政权，与它谈改良是‘与虎谋皮’的、是行不通的。我愿意用我的横尸，来证明这腐败政权如何横行；我愿用我的一死，提醒人们此路不通，从今以后，大家要死心塌地，去走革命的路线，不要妄想与腐败政权谈改良。我决心一死来证明上面所说的一切。”

房里一片沉寂，除了谭嗣同的苍凉声调与慷慨声调，没有任何余音。最后，王五开口了：“既然谭先生决心留在北京，南边的朋友也就尊重他的决走吧！”

南边的朋友走后，王五开口了：“三哥，你一离开镖局，大家就众口一声，决定遵照你的话去做，除了另派弟兄去打听皇上囚在瀛台的情况与地形外，并决定也保护你三哥，所以暗中跟着你，没想到在会馆却碰到南边的朋友，只好打照面。我跟来，要跟三哥说的是：我们弟兄同意去救皇上了，暗号为‘昆仑’计划，细节你三哥不必操心。问题是万一我们成功了，皇上又有机会执政了，搞变法维新了，而你三哥却可以不牺牲而牺牲了，岂不误了大局。所以，我们还是劝你躲一躲，固然不必躲到外国公使馆，但至少不要留在会馆里等人来抓，务请三哥看在我们弟兄的共同希望上，不要再坚持了。”

王五的声音很沉重，那种声音，从虬髯厚唇的造形发出来，更增加了力量与诚恳。谭嗣同被说得为之动容。可是，他内心的主意己定。为了不愿使这些弟兄们当面失望，他缓慢地点了点头，说：“给我点时间，我愿静静考虑五爷的话。这样吧，你们各位先请，先去筹划救皇上，我这边，要把一些杂务料理一下，料理定了，我就去镖局找你们。”

“要料理多少时间？”胡七问。

“要料理三四个小时。”

“这样好不好？不晚于清早五点前，你就过来。”胡七逼问。

“好吧！不晚于清早五点前。”谭嗣同心里敷衍着。

“一言为定啊！”

“一言为定。”

王五他们走后，谭嗣同嘱咐老家人先睡一下，就开始料理，接续上午的工作。最后，该烧的烧了，该保存的保存了。他伏案写了五封信。

第一封是写给王五、胡七他们的：五爷、七哥及各位兄弟：变法维新本未期其能成，弟之加入，目的本在以败为成，叫醒世人。真正以为能成功者，大概只有康先生一人而已。皇上是满人中大觉悟者，受我等汉人影响，不以富贵自足而思救国，以至今日命陷险地，弟义不苟生；兄等昆仑探穴，弟义不后死。特留书以为绝笔，愿来生重为兄弟，以续前缘。嗣同顿首。戊戌八月九　　日。

第二封信是写给他父亲的：

父亲大人膝下：不听训海，致有今日，儿死矣！望大人宽恕。临颖依依，不尽欲白。嗣儿叩禀。戊戌八月九日。

第三封信是写给他夫人李闰的：闰妻如面：结缡十五年，原约相守以死，我今背盟矣！手写此信，我尚为世间一人；君看此信，我已成阴曹一鬼，死生契阔，亦复何言。惟念此身虽去、此情不渝，小我虽灭、大我常存。生生世世，同住莲花，如比迎陵毗迦同命鸟，比翼双飞，亦可互嘲。愿君视荣华如梦幻、视死辱为常事，无喜无悲，听其自然。我与殇儿，同在西方极乐世界相偕待君，他年重逢，再聚团圆。殇儿与我，灵魂不远、与君魂梦相依，望君遣怀。戊戌八月九日，嗣同。

第四封是写给他佛学老师杨文会的：仁翁大人函文：金陵听法，明月中庭，此心有得，不胜感念。梁卓如言：“佛门止有世间出世间二法。出世间者，当代处深山，运水搬柴，终日止食一粒米，以苦其身，修成善果，再来投胎人世，以普度众生。若不能忍此苦，便当修世间法，五伦五常，无一不要做到极处；不问如何极繁极琐极困苦之事，皆当为之，不使有顷刻安逸。二者之间，更无立足之地，有之，即地狱也。”此盖得于其师康长素者也。嗣同深昧斯义，于世间出世间两无所处。苟有所悟。其惟地藏乎？“一王发愿：早成佛道，当度是辈，今使无余；一王发愿：若不先度罪苦，令是安乐，得至菩提，我终未愿成佛。”“一王发愿：早成佛者，即一切智成就如来是；一王发愿：永度罪苦众生，未愿成佛者，即地藏菩萨是。”

嗣同诵佛经，观其千言万语，究以真旨，自觉无过此二愿者。窃以从事变法维新，本意或在“早成佛道，当度是辈”；今事不成，转以“未愿成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自度不为人后，赴死敢为天下先，丈夫发愿，得失之际，执此两端以谋所处，当无世间出世间二法之惑矣！吾师其许我乎？戊戌八月九日，受业谭嗣同合十第五封是写给老同学唐才常的：常兄大鉴：弟冲决网罗，著《仁学》以付卓如，朝布道，夕死可矣！《仁学》题以“台湾人所著书”，假台人抒愤，意在亡国之民，不忘宗周之陨。前致书我兄，勉以“吾党其努力为亡后之图”，意谓“国亡，而人犹在也”。今转而思之，我亡，而国犹在也。我亡，则中国不亡。嗣同死矣！改良之道，当随我以去；吾兄宜约轸兄东渡，以革命策来兹也。临颖神驰，复生绝笔。戊戌八月九日，于莽苍苍斋。

信写完了，一一封好，已是三更。谭嗣同叫醒老家人胡理臣：“给老太爷的信、给太太的信、给杨老师的信，都留在你身边，由你转送。老大爷给我的信，给太大的一些礼品，以及我包好的一些纪念品，也都由你保管。带回家乡去。其他大的物件，由你整理。现在，你把给五爷的信立刻送到铺局，把给唐先生的信也带去，托五爷转给唐先生。这两封信不能留在这里，要立刻带出会馆，就麻烦你现在就跑一趟。并告诉五爷，我不能去镖局了，不要来找我，因为我大概不在了……”“老爷！您不在了？您去哪儿?”

“我去哪儿?”谭嗣同笑了一下，拍着老家人的肩膀，“我定会让你知道。你先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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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从监牢到法场

一八九八年九月二十五日，中国农历戊戌年八月十日．北京城的鬼月刚过去不久，可是一片阴霾与鬼氛，却笼罩在全城。天还乍亮的时候，日本公使馆的大门慢慢开了，八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戴着压低帽沿的大帽，鱼贯走了出来，上了马车。到了火车站时候，他们又鱼贯走进。可是到了进月台之前，十几个清廷官员赶了过来，半强迫半礼貌的拦阻了他们，说按照手续，请他们拿出护照看看。护照一一是平山周、山田良政、小村俊三郎、野口多内、桃太郎、宫崎滔天、可儿长、月照。清廷官吏由翻译官用熟练的日语，向他们问话寒暄，可是问到月照的时候，平山周抢着用中国话说：“这位月照先生是哑巴，不能说话，请原谅。”

清廷官员以惊奇的眼神盯着月照看，又盯着平山周看。平山周严峻地用日语向翻译官耳边补了一句：“请贵国尊重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外交人员，不要惹起什么误会才好！否则事情闹大，大家都不好看！”

翻译官识相的在官员耳边做了私语，大家再交头接耳一阵，把路让开了，心照不宣地盯着月照，让他上了火车。

一星期后，八位日本人乘大岛军舰到达了日本。日本报纸头条报道着：“大隈重信首相正式宣布，清国变法维新志士梁启超君在日本国民的道义协助下，已安抵日本。”

在日本公使馆开大门的同时，浏阳会馆的大门也馒慢开了。开门的只有一个人。他穿着上朝衣服，神色夷然的把门左右固定住，保持大开的状态。他在院里踱了一阵，然后挑起帘子，再走回屋内。他烧了一壶水，倒在盖碗里。

早起喝茶是他从北京人学到的习惯，北京人喝茶考究，茶叶从龙芽、雀舌、毛尖，到雨前、珠兰、香片等等，一应俱全。一般人都是喝香片，用黄铜茶盘子，摆上一把细瓷茶壶，配上六个同色同花样的茶杯，成为一组。不过，官宦之家用的茶杯就是盖碗了，用盖碗喝茶，显得更高贵、更正式、更庄严。

他坐在太师椅上，侧过头来看着西洋钟，已经清早六点半。突然间，外面人声嘈杂起来，由远而近，一刹间门帘忽地拉起，冲进武装的衙门官员，一进屋就五六个。

一冲进来，他们吓了一跳。主人正襟危坐，安静地看他们张皇失措。他不慌不忙，从桌上端起盖碗，挑开盖子，还悠闲地喝了一口茶。

官员们惊魂方定，带头的九门提督欠身为礼，恭敬他说：“谭大人，上面奉旨，拟请大人到部里走动一下。”

“我知道了。”主人笑了，笑得那样从容、那样会心，“我知道你们各位会来的，我已经开门恭候了。”

主人安稳地放下盖碗，站起身来。

“会馆里只有我一个人在。”主人笑着说，“等一下我的老家人会回来，请留下的人转告他一声。”

说罢，他戴上官帽，摆正了，挺胸走出来。两边的官员慌忙让出路，护送他上了马车。

马车在刑部停下，大人被前呼后拥进了刑部。刑部的值班人员拿出收押簿，问他身分、请他签到，他的“桀傲”，又展现了。他一言不发，拿起毛笔，在上写了三个大字——“谭嗣同。”

他被带到刑部监狱南所的第一间——头监牢房里，房里一床一桌一椅，阴暗、肮脏而简陋，和他身穿的雍容华丽的上朝衣服——朝衣来，构成了非常不搭调的对比。他首先感觉到这一对比，他笑了，他脱口吟出龚定盫的诗句：　　朝衣东市甘如饴，

玉体须为美人惜。吟完了，他笑得更开心了。他想起两千年前的汉朝大臣，为国家筹划长远的前途。可是，一旦天威莫测，纵为大臣，也不由分说，回家一下都不准，身穿朝衣就斩于东市。清朝最有才华的龚定盫写这首《行路易》诗，道出谋国者捐躯为国而死，死得固然快乐，可是，想到此身不能再与美人燕好，也未尝不为之惜也！其实，这就是人生，你不能全选全得，你有所取有所不取，有所不取就该坦然面对有所失，有所失就有所惜。他想起他那别妻书：“……生生世世，同住莲花，如比迦陵毗迦同命鸟，比翼双飞……”虽然，对来生来世备致希望，但是他生未卜此生休，却是眼前的事实。自己求仁得仁，固毫无所憾，不过，那“同命鸟”的一方，他单方面就替她决定了生离死别，作为志士仁人，在小我立场上，未免也难逃“自私”之讥吧？他坐在床上，天南地北的乱想起来，脑中不免有点困惑。还好，困惑很快就消失了，这就是人生。人间虽众生百相，但只能做一种人——只能选择做一种人，同时还得拒绝不做其他许多种的人，尽管其中还不乏有趣的、吸引人的成分。我不能做烈士又做寿星、不能做改革者又做隐士、不能做天仙又做牛头马面、不能献身给国家又献身给妻子……我所面对的是两个方面，一面是选择做什么、一面是拒绝不做什么，然后进一步对选择的，寄以前瞻；对拒绝的，砍掉反顾。承认了人生必须选择又承认了人生那么短暂，自会学着承认对那些落选的，不必再花生命去表现沾恋与矛盾。生命是那么短，全部生命用来应付所选择的，其实还不够；全部生命用来做只能做的一种人，其实还不够。若再分割一部分生命给以外的——不论是过去的、眼前的、未来的，都是浪费自己的生命，并且影响自己已选的角色。不过，今天，人已在这里，就不同了。眼看已经没有未来了，今天的生命已经无从浪费、今天充满了空白与悠闲、今天是一个假期，是永远的假期的开始，真奇怪，这样的一开始，他就先想起那在浏阳家乡、孤苦无依的妻子，结了十五年的婚，只生了一个小男孩，还夭折了，他对她未免愧疚。他想到他的死讯传到家乡后、他的灵榇运到家乡后，她将如何面对这种凄苦与长夜，他想不下去了……他又想到他的父亲，多少年来，由于后母的虐待，导致了他与父亲的不合，直到最近几年，他长大了，情况才好转。他父亲是湖北巡抚、是封疆大吏，可是他不愿连累父亲，所以，昨天早上，他烧掉了一些父亲赞助他的信，捏造了一些父亲斥责他的信，用维妙维肖的书法，表达了父亲在激烈反对儿子去搞变法维新的活动，并声言与儿子断绝父子关系。想到这里，他露出一丝慧黠的笑——“这些假信，在搜查会馆时，一定被他们搜查到，他们一定被骗，父亲大人就可脱身了”……就这样天南地北的想着、想着，已近中午。狱吏从通道外，把午饭从栏杆下推进来，只有简单的窝头一个、菜汤一碗。狱吏长得尖嘴猴腮，一副小人模样，并且装出神圣不可侵犯的嘴脸，盯着谭嗣同看。然后东张西望，突然间伸手掏进上衣，快速的将一包东西，丢进牢房，正丢到谭嗣同脚下，然后用眼神示意，低声说：“送给你的。”接着，凶恶的大喊一声：“吃完了，汤碗丢出来！”就转身走了。

谭嗣同机警地捡起小包，退到墙角，背对着，打开了，原来是一包酱牛肉，配上十多条湖南人爱吃的红辣椒。他立刻明白了：“这里有好心人惦记着我。”在孤独中，他感到一丝暖意。

下午，仍旧在天南地北的乱想中度过。他想累了，决定看一看，不再想了。他把椅子放到床上，站上去，勉强可攀住高窗，朝外望去，正看到刑部狱的内院，院中那棵大榆树，忽然提醒了他：“这不是明朝杨椒山杨继盛在狱中亲手种的那棵有名的大树吗？杨继盛三百五十年前，不正关在锦衣卫吗？锦衣卫狱不就正是今天这个刑部狱吗？而杨继盛住的，不正是编号头监的这同一间牢房吗？”他惊奇得想叫出声来。杨继盛一代忠良，可是由于向明朝世宗皇帝说了真话，上奏指摘奸臣误国，结果被皇帝当廷廷杖，打了一百四十棍，打完以后，又下狱三年，最后还是把他杀了。他死的那年，只有四十岁，他的夫人上书要代他死，她哀求皇帝准许她代丈夫死，可是还是不准。杨继盛倒是铁汉，他被廷杖后，昏倒了许多次，但最后活了过来。他被打得屁股都烂了，在牢里他用破碗的瓷片，把腐烂的肉一块块切下来，连在旁边执灯帮他打光的狱卒，看得手都发抖了。在他被打之前，有人送他蚺蛇胆，说吃了可以减少痛苦，可是他的回答是：“椒山自有胆，何必蚺蛇哉！”他临被砍头时，作诗二首，一首是：　　浩气还太虚，

丹心照万古。

生前未了事，

留与后人补。

真的补了。他死后二十年，左光斗出生了。在左光斗五十一岁时候，又和他一样的做了烈士。而左光斗坐的那个监狱，不也正就是今天这个刑部狱吗？如果是头监，岂不又是这同一问牢房吗？左光斗为了说真活，被下狱、被廷杖、被刑求，刑求中主要是炮烙，用烧红的铁条去浑身烫，烫得左光斗体无完肤。他的学生史可法买通狱卒，穿着破衣服、草鞋，化装成清洁工，偷偷进来看他，看到的竟是面额焦烂无法辨识的左老师了。左老师身靠着墙，浑身血肉模糊，左膝以下，筋骨尽脱，已残废得站不起来了。史可法一见，跪上前去，抱住左光斗大哭，左光斗眼睛烫瞎了，可是听出声音是史可法，乃大骂他你来干什么！国家之事，已经糜烂了，你不去救，反倒“轻身而昧大义”，妇人之仁，跑来看我，一旦被奸臣发觉，你还活得成吗？你快给我走，不然我就打死你。说着就抓起地上铁链刑具做投掷姿式，史可法只好含泪而出。史可法后来说：“吾师肺肝，皆铁石所铸造也！”后来左光斗也在狱里被杀死了。这是杨继盛以后的又一个！左光斗死在明朝高宗年间，一转眼又是两百七十年了。谭嗣同想着。

从三百五十年前的杨继盛，到两百七十年前的左光斗，这个刑部狱、这个头监牢房，也不知关闭了多少川流不息的过客，他们的身躯已经不存在、血肉已经不存在，但是，鉴不用人，形还间影，他们的影子，其实依然存在。他们在丹青与青史、热血与冷汗、悲愤与哀呼、长吁与短叹，其实处处都凝固在空气里、嵌入到墙壁里、渗透到地底下。虽然先后关到同一座监狱同一间牢房，甚至萧条异代，各不相属；身世遭际，自有千秋。但是，当一代又一代化为尘土以后，他们终于在不同的时间里、在相同的空间里，离奇的累积在一起，做了时空的交汇。也许在子夜辗转、也许在午夜梦回，同座监狱同一牢房，先驱者的身影却恐怖的魂影相依，苦难就这样传递下去、接替下去，只有开始，没有结束，为了中国的伤痕，永远做出推陈出新的见证。如今，谭嗣同来了，他在看到榆树以后，顿觉这一刑部狱的头间押房变得逼进起来，多少沧桑、多少熟悉、多少生离死别、多少幽情暗恨、多少悲惨与凄凉，一一都浮现他的眼前。尤其夜色渐深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强烈。牢房里没有灯光，灯光是油灯的，只在走道上才有，牢房里几乎是黑暗的。黑暗之中，自己的影都离开自己了。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影。影喜欢黑暗，黑暗就是它的家。一回到黑暗它就变成了主人。因为他本身就是黑暗，跟黑暗同一颜色。自己以为自己是形。其实错了，至少在黑暗笼罩的时候，是错了。自己不是纯粹的形，乃是形中有影，光明把影从形中推出，但影紧迫不舍，直到光明疲倦的时候。在黑暗里，会慢慢感觉：影进入了形，重合了形，使形融化——不是影没有了，而是形没有了。影之于形犹梦之于眠、犹刃之于刀。影并没在黑暗里消失，只是染了更深的颜色。这时候，灵魂好像无所依附了。人从不知道灵魂是什么，现在更什么都不是。如果有这东西，也是个在黑暗中最先背弃人的，灵魂只是影的影。在黑暗中，谭嗣同化形为影，与同座监狱同一牢房的先驱者，开始魂影相依了。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凌晨五更左右，谭嗣同朦胧中听到有人轻敲木栅栏，他定神去看，一名狱卒在向他招手，另只手还拿着一支点着的香。香是全根的，常识告诉他：这狱卒是刚接班的。他下了床，走了过去。

“谭大人吗？”狱卒轻声他说，“我是佩服你的人，昨天中午的牛肉和辣椒就是我的一点小意思。你家仆人有信带来，还托我带上一点日用品，等下我塞在门后。”狱座说着，左右张望了一下，“等天亮后，请大人借纸笔，说要写信通知家中仆人送日用东西来。收到纸笔后，再加写一两封信，加写的信，可说秘密的话，我明天早班来取，我会秘密替大人送去。”说完了。不等谭嗣同开口，转身就走了。

天亮后，谭嗣同照做了。他把第一封信公开交给狱方转加写的两封，也写得很含蓄，以防万一。

[[第一封信]]

北半截胡同浏阳会馆谭家人胡理臣罗升：逆来厚被窝一床、洗脸手中一条、换洗衣裤并袜子脚布一套、紫棉马褂一件、棉套裤一双、笔墨信纸并白纸等件、枕头一个、呢大帽一顶、靴子一双、扣带一根，均同来人送来为要。

又取铜脸盆一个、筷子一双、饭碗一个。

[[第二封信]]

来信知悉，尔等满怀忠爱，可嘉之至！谢得军机折，不用递了。

昨送来各件，都不差缺。我在此毫不受苦，尔等不必见面，必须王五爷花钱方能进来；惟王五爷当能进来。并托其赶快通融饭食等事。

湖北电既由郭寄，我们不必寄了。戈什可回湖北，昨闻提督取去书三本，发下否？

[[第三封信]]

速往源顺镖局王子斌五爷处，告知我在南所头监，请其设法通融招扶。

再前日九门提督取去我的书三本：一本名《秋雨年华之馆丛脞书》；二本《名称录》，现送还会馆否？即回我一信。

我遭此难，速请郭之全老爷电告湖北。此外有何消息，可顺便告我。

主人谭复生字

第二封第三封信秘密交出的时候，已是入狱第三天的清早。取信的狱卒偷偷告诉他，抓进来的人有八位，都隔离监禁。除谭大人外，还有杨深秀、杨锐、林旭、刘光第、康广仁、徐致靖、张荫桓。谭嗣同心里想：徐致靖是向皇上保荐他们的大臣，被牵连还有个道理；张荫桓只是康先生的同乡而已，且是当朝的办外交的第一把手，他怎么也被牵连了呢？

同一时间，张荫桓在南所未监里，正靠在墙上，以三分玩世的嘴脸，悠然想着：“他们说我勾结康有为，其实康有为他们只是新进小臣，我在他们以前，早就做了大官了。说他们勾结我，还差不多。我的被捕，其实啊，结怨在我从英国祝贺英国维多利亚女工登极六十周年回来送礼送出了差错。我那次回来，在英国买了红宝石送给皇上、绿宝石送给老太太，但却因看不起李莲英那太监，结果在老太太欣赏绿宝石的时候，李莲英在旁边挑拨说：‘难得他如此分别得明白，难道咱们这边就不配用红的吗？’这下子正挑拨到老大大的痛处。在妻妾衣饰分别上，按规矩，大大太用红色、小老婆用绿色，西太后这老太太出身小老婆，这下子老太大多心了，把宝石退了回来。当时我磕头认罪，老太太没有立刻算账，今儿却是趁机来算账了。”

他又想着：“四天前他们来抓我的时候，我还没吃饭、我叫九门提督等我吃过饭，他同意了。临出门时候，他们偷偷提醒我：‘有什么话，跟夫人交代一下吧。’我才知道原来是要杀我了。我很干脆，说：‘不必了。’就跟他们来了。不过，杀我容易，但向洋人解释却不容易，看老太太怎么解释吧！”想到这里，他狡猾地笑了一下。

由于张荫桓是有名的大官，气焰又盛，他在刑部狱里，倒比别人拉风得多。这时他六十二岁了，他在官场打滚几十年，什么黑暗都见过，在黑暗里，他以部分玩世的从容，面对着世事的波谲云诡，也颇能自解、自得和自脱。但是这次，他仿佛感到自脱不得了，但他仍达观得不太介意。他虽在清朝中央政府中做了大官，实际上，几乎已是外相、外交部长的身分，但他并不是科举出身。在几乎人人科举出身的官场里，显得非常刺眼与索寞。科举出身的讲究梯次，同一年考取的叫“老同年”、先前考取的叫“老前辈”，在办公场所、在大庭广众，到处是“老同年”、“老前辈”称呼得此起彼落，把他窘在一旁。但是张荫桓却别有自嘲嘲人之道。他找来三个名戏子：秦稚芬、王瑶卿、朱霞芬，叫她们戏称他做“老前辈”，他自己戏称她们叫“老同年”，以为反讽。如今，他身陷牢里，角色换了，所有先他坐牢的，都成了“老前辈”；所有与他同时坐牢的，都变成了“老同年”，他寻思起来，不禁好笑。

他虽不是科举出身，书却念得极好，很多古文他都背得烂熟。在无聊中以背古文自遣，背到方苞那篇《狱中杂记》，他忽然大有所悟。近一百九十年前，清朝大学者方苞被判死刑，关在牢里，那个牢，不正是这座刑部狱吗？方苞后来被赦出狱，写的那篇《狱中杂记》，所写的内容，岂不还流传到眼前吗？方苞写监狱黑暗，写这监狱一共有四座老监房。每座监房有五个房间：狱卒住在当中的一间，前面有大窗通光线，屋前有小窗透空气；其余的四个房间都没有窗，可是关的犯人经常有两百多。每天天还没黑，就上锁了，大小便都在房间里，和吃饭喝水的气味混在一道。加上寒冬腊月，没钱的犯人睡在地上，等到春气一动，没有不发病的。往往一死就死上十来个。监狱的规矩，一定要等天亮才开锁，整个晚上，活人和死人就头靠头脚对脚的睡着，没法闪躲，这便是传染病多的原因。还有奇怪的是：凡属大盗累犯或杀人要犯，大概由于气质强悍旺盛，反倒被传染上的不到十分之一二；纵使传染上，也很快就好了。那接二连三死掉的，却都是些案子轻的罪犯、或嫌犯、或保人，是些不该绳之以法的人们。方苞问狱中一个姓杜的，说：“京师里头有顺天府尹的直辖监狱、有五城御史的司坊，为什么刑部的监狱还关着这么多囚犯？”姓杜的说：“近几年来打官司，凡情节比较重的，顺天府尹和五城御史便不敢作主；又九门提督调查抓来的，也都拨归刑部；而刑部本身十四个清吏司里，喜欢多事的正副满汉郎官们，以及司法人员、典狱官、狱卒们，都因为人关得愈多愈有好处，所以只要沾上一点边就给千方百计抓进来。人一进监狱，不问有罪没罪，照例先给戴上手铐脚镣，放进老监房，使你吃尽苦头，在吃不消的时候，他们就教你怎样取保，保出去住在外面，随传随到；再照你的家庭。财产状况，把钱敲诈来，由他们按成派分。中等以上的人家，都尽其所有出钱取保；其次，要想解下手铐脚镣搬到老监房外板屋里去住的，费用也得几十两银子。至于那又穷又无依无靠的，就手铐脚镣毫不客气，作为样板，以警告其他的犯人。又有同案一起被关的，情节重的反能取保在外，情节轻的、没罪的，却吃着苦头，这种人一肚子冤气，没好吃没好睡，生了病，又没钱治，就往往死翘翘了。”方苞在《狱中杂记》中又写道：凡判死刑的，一经判决执行，行刑的人便先等在门外，派同党进去索讨财物，叫做“斯罗”。对有钱的犯人，要找他的亲属讲条件；对没钱的犯人，便当面直接讲条件。如果判的是剐刑，便说：“答应了我的条件，便先刺心；不然的话，四肢解完，心还没死。”如果判的是绞刑，便说：“答应了我的条件，第一绞便包断气；不然的话，绞你三次以后还须加用别的刑具，才死得了。”只有判的是杀头，才没什么可讨价还价的，但是仍；日可以扣留脑袋不给死者家属，达成敲诈目的。因此，有钱的自然甘心贿赂几十百两银子，没钱的也会卖尽衣服杂物报效；只有穷得绝对拿不出钱的，才真照他们所说的执行。担任捆绑的也一样，如果不满足他们开的条件，五花大绑时便先给你来个骨断筋折。每年秋决的时候，虽然皇帝朱笔勾掉的只十分三四，留下的有十分六七，但全体囚犯都须捆绑着到西市，等待命令。其中被捆绑受伤的，即便幸而留下，也必须病几个月才能好，甚或成为一辈子也治不好的暗伤。方苞曾问过一个老差役说：“大家对受刑受绑的既没什么深仇大恨，目的只不过希望弄点钱而已；犯人果真拿不出钱，最后又何妨放人一马，不也算积德吗？”老差役说：“这是因为要立下规矩以警告旁的犯人、并警告后来的犯人的缘故。如果不这样，便人人都心存侥幸了。”担任上刑具和拷打的也一样。和他同时被捕受审时挨过夹棍的有三个人。其中有一个人给了二十两银子的代价，只骨头受点轻伤，结果病了个把月；另一个人给了双倍代价，只伤了皮肤，二十天便好了；再一个人给了六倍代价，当天晚上便能和平常＝样的走路。有人间这差役说：“犯人有的阔有的穷，既然大家都拿了钱，又何必有拿多少作分别？”差役说：“没有分别，谁愿意多出钱？”方苞又写道：“部里的老职员家里都收藏着假印信，公文下行到省级的，往往偷偷动手脚，增减着紧要的字眼，奉行的人是看不出来的。只上行上奏皇帝和咨行各部的，才不敢这样。依照法律规定：大盗没杀过人和有同犯多人的，只是主谋的一两个人立时处决，其余人犯交付八月秋审后概给减等充军。当刑部判词上奏过皇帝之后。其中有立时处决的，行刑的人先等在门外，命令一下，便捆绑出来，一时一刻也不耽搁。有某姓兄弟因把持公仓入狱，依法应该立时处决，判词都已拟好了，部员某对他们说：‘“给我一千两银子，我弄活你们。”问用什么办法，部员某说：“这不难，只消另具奏本，判词不必更改，只把案末单身没有亲戚的两个人换掉你们的名字，等到封奏时候，抽出真奏，换上此奏，就行了。”他的一个同事说：“这样办可以欺蒙死的，却不能欺蒙长官；假使长官发觉，再行申请，我们都没活路了。”部员某笑着说：“再行申请，我们固然没活路；但长官也必定以失察见罪、连带免官。他不会只为两条人命把自己的官丢掉的，那么，我们最后还是没有死的理由的。”结果便这么办，案末两个人果然被立即处决。长官张口结舌给吓呆了，可是终于不敢追究责任。方苞说他关在监狱的时候，还见过某姓兄弟，同狱的人都指着说：“这便是把某某人的命换来他们的头的。”……张荫桓在牢里一边背诵着方苞的文章，一边从现场印证，他发现他置身的，是刑部监中最受优待的牢房。《狱中杂记》说做官的犯案可住优待房，现在他一人住一间，看不到其他牢房的更黑暗场面，也算优待的项目之一……想到这里，远处闻来哀号的叫声，断续的、阴惨的，使他更有动于心。他是老官僚了，见闻极多，他记得有人跟他谈到刑部狱的黑暗，禁子牢头受贿，名目繁多。有一种叫“全包”，就是花钱从上到下，一一买通，可得到最大的方便；还有一种叫“两头包”，就是买内不买外、买上不买下；还有一种叫“撞现钟”，就是按件计酬，每得一次方便，付一次钱；还有一种叫“一头沉”，专在受刑时付钱，借以减轻皮肉之苦……张荫桓想着、想着，笑了起来。他自言自语：我这回遭遇的，可算是“全包”，不过不必我花钱买通，光凭我这“户部侍郎”的大官衔，就足以通吃这些禁子牢头了。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我今天却是“牢里有官好做人”——要不是这个大官头衔挡着，《狱中杂记》的全套场面，我都要全部见识了。

与刑部狱相对的，其实另一座监狱也形成了，那就是瀛台。瀛台是中南海湖中的一个小岛。瀛台从明朝以来，便盖有宫殿厅堂，到了清朝，由名建筑师样子雷根据中国蓬莱等仙山的传说，把它变成人间仙境似的造型，但是，现在这一人间仙境，却变成了人间最豪华的监狱——光绪皇帝被囚在这里，这里，几百年来，曾有历代皇帝的寻欢作乐、流连忘返，但是现在啊，剩下的只是可怜的青年皇帝孤零零在假山怪石旁边，流连而不能再返。虽然他已经无异囚犯，但用他名义对外发号施令，却依旧以假乱真。先是九月二十四日、旧历八月初九，厉行变法维新的光绪皇帝忽然下了一道命令，把谭嗣同等六个人“均着先行革职，交步军统领衙门，拿解刑部治罪”。紧接着这道革职抓人的命令，两天后，九月二十六日，旧历八月十一日，又下了第二道命令，“着派军机大臣、会同刑部、都察院，严刑审讯”。但形式上只“严刑审讯”了一整天，九月二十人日，旧历八月十三日就下了这样的第三道命令：“谕军机大臣等：康广仁、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大逆不道，着即处斩，派刚毅监视，步军统领衙门，派兵弹压。”

在这命令还没公布的清早，刑部监上下已忙做一团，开始“套车”了。

“套车”是把死刑犯送上刑场前的外部动作，把囚车套在骡马身上，准备出发。在南所禁子牢头呼喝套车的嘈杂里，张荫桓叫住走道的狱卒，轻松地低声间：“八个人抓进来，有没有留下一两个呀？”狱卒说：“听说留下杨深秀和康广仁。”接着听到外面套六车的声音。他心里想：“这回老太太真算账了，我就走一趟吧，反正活过了花甲之年了，死就死吧！”

正在张荫桓静坐待死的时候，远处的牢门一个个开了，嘈杂的声音混成一团，可是，人声并没有近逼到这南所末监来——他居然侥幸的死里逃生了。

开的牢门共六间，分别提出来的，是谭嗣同、杨深秀、杨锐、林旭、刘光第、康广仁。

刑部狱源自前朝的“诏狱”，俗称“天牢”，几百年来，累积了它不少的规矩。规矩中南所、北所两座，东西各有两道角门，犯人释放或过堂，走东角门；犯人执行死刑，走西角门。刘光第被捕时，正是刑部的大官，他知道规矩，一出这门，就是死路，六个人中，他最清楚死刑的作业，如今他亲身来试法了，他感到尖锐的对比与荒谬。

按照通常的称呼，衙门除中间的正门外，左为青龙门、右龙白虎门，白虎门平常是紧紧关着的，只有把犯人押赴刑场前才走这道门。通常的规矩是行刑前提犯人，或骗他说要开庭——过堂，或说有家人来看你了——面会，犯人一走出牢房外的二门，狱吏从他后面突然用力一推，大喊一声：“交！”藏在二门两旁的另一批家伙就一拥而上，抓辫子的抓辫子、提脚镣的提脚镣、挟持左右臂的挟持左右臂，一起大喊：“得了！”就蜂拥疾驰，像抬猪一样的把犯人抬到大堂阶下，强迫跪在那儿，由原来抓犯人的差官手执提牌，念念有词滚瓜烂熟的向堂上报告。由堂上略问姓名、年纪、籍贯，完成“验明正身”手续后，告以你已死刑定漱，现在立刻就要执行。然后下令“堂绑”，并用红笔在斩犯标上标朱。一点、一勾后，顺势把朱笔朝前面地上一丢。传说用这支毛笔可以治疟疾，于是大家一阵乱抢。

“堂绑”是一门大学问，堂上一声令下，手下就在犯人身后，手持衣领，往下一撕，把裂开的上衣从两肩向下拉，这时挟持左右臂的就开始向后扭胳臂，如遇到强悍的犯人反抗，狱吏就把随身携带的小铁锤，在犯人肩胛骨上一敲，两臂立刻松软，要怎么绑就怎么绑了。标准绑法是五花大绑。用绳子从头套上，将绳子两头从左右分开，再交互一抽，就拉紧了，再将两头捆在犯人反背的交叉手腕上，从手腕上再绕过拇指与食指之间，最后打结。这种绑人方法，牢固无比。一经五花大绑后，就给犯人最后吃顿酒肉。所谓酒肉，肉是用篾签插三块生肉，在犯人嘴唇上一擦，表示给你吃了；酒是一大碗，拿着给你喝了，有时候，把樟脑放在酒内，喝了可以昏迷，痛苦自然减少。当然，放樟脑是要暗中给好处才有此优待的。酒肉完毕了，把犯人放在篮里，两人一抬，就出了白虎门。

刘光第他们六个人除了康有为的弟弟康广仁外．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官，所以执行死刑的方式，比较客气。只是被拥簇着出了西角门，捆绑着各上一辆骡车。骡车上有木笼，人放进去，头却伸出外面，远看起来，头像是笼盖上的圆把手。

吆喝声中，骡车开动了，前呼后拥着几百个士兵。几百个人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就是——菜市口。

菜市口是北京的闹市，从南方各省来的人，从官宦仕绅到贩夫走卒，过卢沟桥，进广安门，进入北京内城，大都要经过这里。菜市口从六百年前就是有名的杀人地方了，那时叫做柴市口。六百年前，一位被元朝统治者关了四年的宋朝丞相文天祥，因为不肯屈服，最后在菜市口被杀死。当他从狱中走到刑场时候，态度庄严而从容，他对监斩官说：“我为宋朝能做的事，现在终于做完了。”元朝统治者把这位只有四十六岁的宋朝丞相在闹市杀死，是一种成全，因为这样“刑人于市”．对殉道者而言，倒是一种宣传和身教。中国人民，包括他的敌人在内，都对这位殉道者致敬。后来，一座“文丞相祠”就这样盖了起来。

菜市口最精华的所在是丁字路口上，从两行翠绿的槐树北望，就是巍峨的宣武门，更是皇权的象征。高高在上讲究“刑人于市”的帝王看中了它，把它当作杀人示众的好地方。在热闹的路口杀人立威，可以达到“与众弃之”的效果。在这种作用下，菜市口是刑场中的闹市，也是闹市中的刑场、因为在行刑时候，总是就地取材，并没严格的划分市与场。路北的那家西鹤年堂，就是就地取材的一个。西鹤年堂是几百年来的老药铺，传说它的匾还是明朝宰相严嵩写的。每到行刑时候，西鹤年堂旁边就要搭上个棚，棚下放着一张长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锡笔架，上面插着朱笔，给监斩官使用。

监斩官一般是戎服佩刀、骑着大马、气势汹汹地带着决囚队，鸣锣开道，直奔刑场。衣服上绣着“勇”字的士兵，追随着他，刽子手也跟着，其中刽子手最令人侧目，他们或穿红衣、或打赤膊，手提大刀，面目狰狞。这种人有很好的收入，一般说来，杀一个死刑犯，可得白银三两六，其中高手，一天可杀好几个人。另外还有死刑犯家属给的“孝敬”，一给就是三五十两。这种“孝敬”，是拜托请以“快刀”减少死刑犯痛苦。按照刽子手的规矩，他们用的是“鬼头刀”。“鬼头刀”在刀柄上，雕一鬼头，刀的前端又宽又重，后面又窄又轻，砍头时，反握刀柄，刀背跟小臂平行，把刀口对准死刑犯颈脊骨软门地方，以腕时力量把刀向前一推，就把头砍下。这种功夫不是无师自通的，也靠祖传或师傅传授，做徒弟的，总是先从天一亮就“推豆腐”——反握“鬼头刀”的刀柄，以腕肘力量，把豆腐推成一块块的薄片；熟练以后，再在豆腐上画上黑线，一条条照线往前推；熟练以后，再在豆腐上放铜钱，最后要练到快速一刀刀朝黑线切，但铜钱却纹风不动，才算功夫。这种“推豆腐”，推得出师以后，还要练习摸猴脖子，摸出猴子第一节和第二节颈椎所在，从而推广到人体结构，在砍头时，做到一刀就朝颈椎骨连结处砍下，干净俐落，减少死刑犯痛苦。死刑犯家属给“孝敬”，其理也就在此。否则由生手或熟手故意装生手乱砍一气，死刑犯苦矣。另一方面，由于中国人忌讳身首异处而死。如刽子手砍头砍得恰到好处——推刀推到喉管已断时就快速收刀，使喉管前面尚能皮肉相连，头不落地，照中国人解释，这就仍算全尸而归。刽子手收放之间，能做到这种功夫，是要得到大”孝敬”的。一般行刑，都做不到这一点，但是身首异处以后，可以买来专家，把头“缝”回去，叫做“缀元”，也算聊慰生者与死者。总之，家属对刽子手的“孝敬”是少不了的，没有这类打点，花样就会层出不穷。即使死刑犯死后，花样也不会中止。例如刽子手怕颈血乱溅，每在刀一落下就用脚朝死刑犯身上一踢，使血向前溅，然后让人用剥了皮的馒头就颈腔沾血，沾成所谓“人血馒头”，照中国人传说，这种馒头可以治肺痨、可以大补。除此以外，死者身上的其他器官也会被零星割下，传说都能入药，甚至五花大绑的绳子都有避邪之功，也值得几文。

不过，这些规矩都是对一般死刑犯用的，碰到死刑犯身分是大臣的时候，就得客气多了。所有的花样都得收起，也不能将死刑犯放了篮子里抬到法场，而要正正式式用骡车护送了。到了法场，甚至有刽子手向“犯官”下跪请安的例子，口呼“请大人归天”以后，方才行刑的。做过大官的，就便是死刑临头、刑上大夫，还是有不少尊严的。

当然，尊严也是相对的，一方面来自对大臣的尊重，一方面也有赖大臣自己的表现。谭嗣同他们六个人从上骡车以后，所表现的气慨，也就有了等级之分。六个人中，有人表现得激越，有人表现得沉痛，有人表现得不服，有人表现得怯懦，但是，谭嗣同表现的，却是一派从容。

菜市口西鹤年堂旁边的棚子，已经快速搭盖起来，棚下的桌椅文具，也布置得一应俱全。这回走出的监斩官可不是泛泛之辈，他是大名鼎鼎的军机大臣刚毅，是一级的满洲大员。他下令将犯官们带到，在形式上，一一验明正身，用朱笔勾决，然后按照惯例，朝地下丢下朱笔。这时谭嗣同忽然叫住刚毅，要同他说话。刚毅忌讳死囚临刑前对他说话，他把手一挥，叫左右带下去，同时用双手捂住耳朵，表示不要听。谭嗣同看到这老官僚颟頇尴尬的表情，忍不住好笑，他微笑了一下，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他被拥簇着走到法场正中，满地泥泞，太阳却是高照着，放眼望去，四边人山人海，却是鸦雀无声。“这就是祖国、这就是群众。”他心里想着，“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黑暗时代，他们在看我们流血。我们成功，他们会鼓掌参与；我们失败，他们会袖手旁观。我们来救他们，他们不能自救，如今又眼睁睁看着我们亦无以自救。在他们眼中，我们是失败者。但是，他们不知道失败者其实也满痛快，因为失败的终点，也就是另一场胜利的起点。这些可怜的同胞啊，他们不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在刽子手的准备行刑过程中，他又放眼望去，望着天上的浮云，随着浮云，他的思绪快速的闪过。他想到江湖中人，在临死前慷慨激昂大喊：“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他感到也该喊一句，但不要喊那种轮回性的。轮回是不可信的，死后妄信有来生，是一种怯懦、一种自私，对来生没有任何指望而死，才算堂堂的生、堂堂的死。想到这里，他笑了。突然间，像从浮云里划破一条长空，他的喊声震动了法场：　　有心杀贼，

无力回天。

死得其所，

快哉！快哉！

刽子手惊奇地望着他，赞美地点了点头。他对拿“鬼头刀”的同胞从容一笑。一般死刑犯会要求刽子手：“给我个痛快！”但他不屑做此要求——他求仁得仁，早就很痛快了。

谭嗣同的躯体静静地仰卧在菜市口，他的头颅滚在一旁，血肉模糊。老家人胡理臣，带着另一个老家人罗升和浏阳会馆的长班，一起赶过来，料理善后。先从西鹤年堂要来一盆水，抱起头颅，洗去泥土与血迹。他们含泪望着小主人，小主人的两眼圆睁着，嘴张开着，又像死不瞑目、又像大声疾呼。由于被砍下来半天了，面孔已经开始瘪下去，瘪下乍看是缩小，其实是肿胀的前奏，再过一天，就肿胀得面目全非了。那时候，就很难认出本人来了。

老家人们焦急地等棺材到，在下午，棺材抬来了。“缀元”师傅也请来了。师傅把头颅端正的接在颈腔上，用熟练的技巧，在脖子正面左右各连一针，又在背面补上一针，就算完成了归位的手续。大家把尸体抬进棺材里，钉上了棺材盖。老家人点了香，抚棺而跪，磕了头，就由杠房抬起棺材，向西走去。第一个经过的路口就是北半截胡同，胡同南口就是浏阳会馆。老家人胡理臣痛苦地想着：“真没想到我家少爷住的地方，离刑场这么近！”

一行人等再朝西走，越过了一个胡同口，走到了下一个胡同口，开始左转进胡同，走到尽头再右转，一座古庙展现开来。他们在庙门口歇下，胡理臣先进庙里洽办，罗升在斜阳中望着庙门，正门上头有三个大字——“法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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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他们都死了

棺材停在法源寺的后房里，下面用两个长板凳横撑着，正面没有任何文字，是谁的棺材，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老家人们帮着抬棺材、架板凳，忙得满头大汗。胡理臣从腰问掏出一条毛巾，没有擦汗，只用来把棺材擦得干净、仔细，一如几个小时前清洗小主人的血脸。最后，摆上香案，一齐下跪，磕着头，他们终于哭出声来，一一诉说着少爷的苦命与不幸。

在停枢间的门民一位老和尚默默站在那里，他是余法师，旁边站着长大了的普净。他们一言不发，却满面悲戚。不久，他们相偕走开，走到大雄宝殿前的旧碑旁边，沉默着。

“普净，”余法师终于开了口，“你看到了，这就是走改良路线者的下场！整整十年前，康有为在这古碑前面跟我们相识，十年来，他锲而不舍、失败了再来、失败了再来、失败了再来，终于说动了皇帝，得君行道，联合谭嗣同他们搞起变法维新了。但是，表面上的成功，其实就是骨子里的失败——康有为花了十年心血，只证明一件事，就是谭嗣同用鲜血证明的：改良之路是走不通的。他们用失败证明了此路不通，结论是，要救中国，只好大家去革命。谭嗣同可以不死却甘愿一死，最大的原因，就是要证明这一结论。我老了，不能有什么作为了，我看，从今天以后，你还是做离开庙里的准备吧，到天涯、到海角，把自己投身出去，去做一个真的革命党吧！寺庙对真正有佛心的人说来，其实至多只是一个起点和终站，因庙生佛心，因佛心而离开庙，在外救世，也许有一天，你救世归来，可在庙里终老；也许有一天，你救世失败，和谭先生一样，可在庙里停灵。不管怎么样、不论哪一种，都比年纪轻轻的就在庙里吃斋念佛敲木鱼来得真实、来得有益。我看，是时候了，你也二十六岁了，你就照师父指示，准备一下吧！”

余法师说着，轻拍着普净的头，普净深憎地望着师父。低下头，一会儿．再抬起头来，咬着嘴唇道：“我从八岁到庙上来，就一直担心有一天师父会不要我了，十八年过去了，今天我终于从师父口中听到这种话。当然我知道这不是师父不要我，而是更要我去做我该去做的事，我就照师父指示，到天涯海角去。唯一的遗憾是我不能由早到晚照料您老人家了……”

余法师微笑着，又轻拍了普净的头。“普净你看，谭先生死了，他有父亲在堂、有妻子在室。他又由早到晚照料谁呢？在四万万中国同胞前，他一己之私的亲情，一概舍弃，谁也不照料，照料的只是众生。这种心怀，才真正是出家人的心怀。儒家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但佛门却是’舍吾老以及人之老’，有大感情的人是不在意小感情的。”“那么，师父，你为什么三十岁以后才出家？”普净顶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把庙作为起点，而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遁入空门．把庙做为终站？”

余法师为之一震。但是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他转了身，对着庙门，没有看普净：“这是你十年前就问过我的问题，我没答复你，只说有一天你会知道。那一天啊，现在还没到来。我只能告诉你，我从三十岁后出家以来，我一直怀疑法源寺是我的终站，我虽然六十二岁了，人已垂垂老去，可是，我总觉得冥冥中还有一件事在等我去弥补、去续成、去做完，我直到今天还不十分清楚那是什么事，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不是什么事。就是：我不会寿终正寝在这里，法源寺不是我的终站。普净啊，我们在法源寺相会，也会在法源寺相离，就让我们以离为聚吧……”

正在余法师说到这里，从庙门那边，走进来两个彪形大汉。走近的时候，其中一个满面虬髯的，一直用锐利的眼光。打量着余法师，他不友善地盯着余法师看，余法师察觉了，立刻表情有异，低眉不语。两个大汉擦身而过，朝里走去，也连个招呼都不打。普净看在眼里，十分奇怪。

“师父，你好像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对你好像不很友善。”

余法师两眼看地，又抬头看天，轻叹了一声。

“普净，你观察入微，我的确知道他们是谁。那个留大胡子的，不是别人，就是大刀王五。”

“大刀王五！”普净惊叹起来。

“大刀王五。”余法师平静他说，“这位‘关东大侠’现在五十二岁，他整整比我小十岁。不过，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有十七岁，那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

“师父那么早就认识了大刀王五？”

“那么早。”

“刚才大刀王五显然认出了师父。你们很多年不见了吧？”

“三十多年不见了。”余法师说，“我看，我还是告诉你吧。你一直不知道我当年出家的秘密，如今我们分子在即，我就告诉你吧！”

“大刀王五跟我有一段相同的经历，这经历，大家都不愿透露的，就是我们都做过‘长毛贼’。所谓‘长毛贼’，是满洲人对太平天国中太平军的称呼。太平天国起义时，号召恢复汉族蓄发不剃的风俗、反抗清延政府剃发留辫子的制度，所以就被叫做‘长毛贼’。近五十年前，金田起义时，天玉洪秀全三十六岁、其他各王都三十上下，翼王石达开只有二十岁，当时他们的确有朝气，同甘共苦，有理想、有革命气象，可是，到了打进南京城、打下了中国半壁山河，他们开始腐化了、内斗了，但是其中石达开还是像样子的。他在武汉前方，听说京城里同志内斗武斗，东王杨秀清被杀，特别赶回来挽救革命阵营的分裂，但换得的，却是他自己全家也被杀了。最后他又不见容于洪秀全，他只好出走了，随他出走的有十几万人。他在江西、浙江、福建、湖南、广西、湖北、四川等省行踪不定，最后败退云南，最后只剩四万残部，在西康抢渡大渡河不成，陷于绝境，不但被穷山恶水包围、也被清军和土人包围。那时我和王五都在他左右，我们没粮食吃，吃野草；野草吃光了，杀战马吃马肉；马肉吃光了，剩下七千人，拼死突围，逃到一个叫老鸦漩的地方，又碰到敌人，不能前进。两天以后，石达开不见了，据说他为了顾全最后七千人的七千条命，自动走到清军里投降了。可是，当我们放下武器，一起投降的时候，清军大开了杀戒，凡千人被杀了、几千人四处逃命。石达开的家属早在南京就被自己人杀光了，但侥幸逃出来一个十四岁的女儿，叫石绮湘，人长得漂亮，又会写文章，六年来，跟着部队长征，那时我因为读过书，被石达开看中，替他掌管文案，与绮湘早晚见面，日久也就生情，石达开也有意把我收为女婿，但在整天转战南北的情况里，也不便成婚。石达开在老鸦漩不见了，我们事先都不知情，后来传说，自动走到清军投降的，是一个面目很像石达开的手下，他冒充石达开，替他被清军杀了，而石达开本人，却逃亡了。在清军大开杀戒的时候，我跟绮湘、王五等一百多人，翻山越岭而走，藏在深山里，等待转机，由于处境绝望，很多人主张还是偷渡大渡河。在偷渡前，我们四下探听，来了一个离奇的消息。说一个船夫，一天傍晚搭了一个老先生过河，老先生跟船夫满谈得来。船夫是有心人，感到这位老先生来路不简单，但也不便多问。最后，老先生下船了，回头望着高山流水，感慨他说了一句：‘风月依然，而江山安在？’就快步消失了。据船夫说，那种快步的动作，全是年轻人的动作。天亮以后，船夫发现船里留下一把伞，伞柄为硬铁所铸，上有‘羽异王府’四个小字，乃恍然大悟，这就是翼王石达开啊！这个消息，使大家都兴奋起来了。因为我们都知道石达开有这么一把大雨伞。绔湘更是兴奋，坚持要去找这船夫，追踪她父亲的足迹，于是大家一齐出发了。可是在河边，我们中了埋伏，清军一涌而上，我们回身四散逃跑，逃跑中我听到绮湘的叫喊，好像是出了事，但我不顾一切，还是拼命跑，那天夜黑风高，我身体又有病，突发的事件，使我突然勇气全无，竟没有勇气回头去救绮湘。事后听说石达开的女儿被俘了，被清军轮奸而死。虽然我事后自解，说我纵使当时回头救她，也未必救得了她，但以我同她的关系，在乱军中，我实在不该只顾我自己逃命，我实在可耻、实在不原谅我自己、实在没脸见人。于是，我辗转回到北京，固到跟我们余家有点渊源的法源寺，看破红尘，最后做了和尚。如今三十年了，我口想三十年前那一晚上，我直到今天，还是弄不清我当时为什么突然那么胆怯、那么突然间勇气全无。”

“师父到法源寺做和尚的事，玉五他们知道吗？”

“我想他们知道。大家都在北方这么多年，都有头有脸，应该都知道老战友们后来在干什么。不过，我们没有来往——他们认为我应与绮湘同死，他们把我看成苟且偷生之辈，他们看我不起。”

“表面上，师父出了家，玉五他们开了镖局，大家都不再搞革命了。是吗？”

“是吧。”余法师淡淡他说，两眼仍望着庙门以外。他茫然地走向前去，慢慢地，走到了丁香树旁。十年前康有为写的杜甫丁香诗在他嘴边浮起，他的脑海中，千军万马，呼啸而来。这时已近薄暮，但在天边突然起了乌云——纵使在夕阳向晚，天要变，也不会等待夕阳的。

两年以后，一九○○年旧历七月二十日，向晚时分。

一个人坐在孤岛的水边，也不等待夕阳。他年纪轻轻的，却满脸病容，有什么夕阳可等待呢？他自己就是夕阳！

今天又是七月二十日了，他心里想。整整两年前的七月二十日，我把内阁候补侍读、刑部后补主事、内阁候补中书、江苏候补知府四个小官，攫升为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预新政，那时正是维新变法如火如茶的日子，可是，一切昙花一现，他们四个人，上任不过二十四天，就连同另外两位，横尸法场了。他自己变成了傀儡皇帝。最令人气愤的，杀他们六个人的上谕，竟然还是用他的名义发出的。他还背得出那种官样文章。上谕中说这六个人“革职拿交刑部讯究”后，“旋有人奏，若稽延时日，恐有中变，朕熟思审处，该犯等情节较重，难逃法网，倘语多牵涉，恐致株累，是以未俟覆奏，于昨日谕令将该犯等即行正法。此事为非常之变，附和好党，均已明正典刑”。这就是说，皇帝“熟思审处”以后，已认定他们“情节较重，难逃法网”了，所以，为了怕耽误了杀人时间，另生变化，就先杀人了。这种命令，证明了想杀人的人，可以无须遵守皇帝自己订的法律。按照大清的法律，执行死刑，要经过”斩监候”或“斩立决”的程序，“斩监候”是把犯人关到秋天，到秋天再奏到朝廷，没有斟酌余地的就批准秋决；有斟酌余地的就兔他一死，或者来个缓决，到第二年秋天再说。至于“斩立决”。那就不要等秋天，只要等到复文一到，就可以杀人。管杀人关人的是刑部、管纠察的是都察院，判死刑要另得大理寺复文。所以依照法律程序，杀人不可能这么炔，不可能快到头天审、第二天就杀。如今皇帝一道命令，公然表示“未俟复奏”就把人杀了，这叫什么皇帝！

他又回想着：那六天内四道命令，条条都是以皇帝的名义发出来的，形式上，是皇帝来杀这一周前还和他在一起维新变法的人，这真是命运的嘲弄，嘲弄我自己是昏君……他坐在水边，思绪飘浮着，一如水面上的浮萍。但是，谁又配跟浮萍比呢？浮萍还是有根的，而我这皇帝呢，却囚居在小岛上，连根都给拔了。

蓦然间，远处传来了炮声。怎么会有炮声，他纳闷着。他不会向看守他的太监去查间，因为问也白问，什么都问不到，这些太监都是皇太后贴身的死党，一切都被交代得守口如瓶。正在他对炮声疑惑的时候，他发觉背后已经站了四个人，他转过身去，四个穿民间便服的人下了跪，为首的却是李莲英。

“皇上吉祥！”李莲英用尖锐的喉音致意着，“好久没来向皇上请安了，请皇上恕罪。”说着，他磕了头。其他三个也跟着磕了头。

“起来，你们怎么都穿着这种老百姓的衣服？”皇上问。

“不瞒皇上说，”李莲英报告着，“外面出了事。从去年以来，民间出了义和团，他们拜神以后可以降神附体，口诵咒语。金刀不入、枪炮不伤，他们说：‘不穿洋布、不用洋火、……兴大清，灭洋教。’到处杀洋人、杀信洋教的、烧教堂、烧火车，刚毅等满朝文武信了他们、老佛爷也信了他们，害得洋人搞八国联军，现在已经杀到北京城来了，义和团根本就抵挡不住了。老佛爷下令接皇上一起逃走，现在我们就是来接皇上。请皇上立刻进来换衣服吧！趁着兵荒马乱，化装成难民，还来得及走，再迟就来不及啦！”

光绪皇帝脱下了龙袍，改穿了黑色长衫、蓝布裤子。跟他们直奔宫外，转上了骡车，在慌乱中他频频问：　　“珍妃呢？珍妃在哪里？”

“车在前面。”李莲英手一指，“女眷们都跟老佛爷在一起，随后就来！”李莲英答应着。“皇上先待在这儿。我去接她们！”说着，就朝前走去。

“我跟你一起走！我要先向皇太后请安。”光绪皇帝喊了一声。随即下了骡车，跟李莲英和众太监飞奔到宫里。他们赶到贞顺门，正看到前面一堆人，在拥簇着什么，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哀呼。他们赶上去，正看到珍妃被太监推到井边，光绪皇帝大叫着奔上去，可是，太迟了，哀呼的嘶喊在快速减弱，扑通的水声从深井传出，太监们抢先抓住皇上，在离井十步远的地方，被太监拖倒在地。

一个乡村农妇打扮的老女人站在贞顺门边，被一堆化了装的男女拥簇着，他们都吓呆了。老女人若无其事，她把双手上下交互错打了一下，冷冷他说：“把皇上拉起来，咱们走吧！”

一行人等，狼狈地上了路，什么都来不及带，也无法带、不敢带。走了几百里路，全无人烟。口渴了，走到井边，不是没有打水的桶，就是井里浮着人头。直走到察哈尔的怀来，才算得到补给。此后从察哈尔到山西、到河南、到陕西，两个月下来，终于到了西安。

出走十七个月后，乱局平静了。中国向八国道歉、惩凶、赔款。赔款总额是四万万五千万两，而当时中国有囚万万五千万人，正好每个百姓平均要赔一两，相当于中国五年的总收入。中国老百姓为昏庸狠毒的皇太后又戴了重枷，可是重枷又岂限于赔给洋人吗？十六个月前，皇太后自北京出走时，身无长物；十六个月后从西安回来时，袋载箱笼的车马却高达三千辆，车队绵延七百里（二百五十英里），兴高采烈，不似战败归来，而像迎神赛会。最后一段路，从正定回北京一段，坐的还是火车——皇太后终于向西方文化搭载了。二十一辆火车，终于开进了北京城。

六年以后，一九0八年，光绪皇帝在位第三十四年的十一月十五日（旧历十月二十二日），七十三岁的西太后终于死去但在她死前一天，三十八岁的光绪皇帝却神秘的先死了，是毒杀？是巧合？只有埋在豪华坟墓的西太后自己知道。这座豪华坟墓叶‘东陵”，距离北京九十英里，是花了八百万两盖成的，治丧费用又花了一百五十万两，总数接近了一千万两。在她统治的四十七年岁月里，中国人民为她花了无数的钱，最后的一千万两丧葬之资，可说是大家最愿意花的。当她的金棺材被抬出北京城门的时候，一百二十名杠夫都挤不出去了，减到八十四个人，才得脱棺而出。从此，北京城消逝了她的余晖，夕阳没落了，大清帝国也榨干了。三年以后，革命成功了。中华民国建立了。

西太后的死去，却使某一些人“复活”了。光绪皇帝的另一位妃子——瑾妃，是珍妃的亲姐姐，为她修死的妹妹立了一个牌位，挂上“贞筠劲草”的匾额，以为追念与哀思。那恐怖的中，早被人叫做“珍妃井”，在井边上用铁条贯穿石柱，封起来了，上面还盏了厚厚的木块，一眼望去，倍觉阴森与凄凉。

另一个“复活”的人是张荫桓。在他被捕以后，由于他实际负责外交多年，出使过美国、西班牙、秘鲁，也在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六十庆典上做过特使，最后由英国公使、日本公使出面表达了严重关切。西太后顾忌了，乃用由光绪皇帝名义发出上谕，说张荫桓”声名甚劣，惟尚非康有为之党”，但以此人“居心巧诈、行踪诡秘、趋炎附势、反复无常，着发往新疆，交该巡抚严加管柬”。于是，张荫桓戏剧性的死里逃生，以犯官身分，由刑部移交兵部，遣戍塞外。他颇有玩世的气派，路上还轻松得很，向人说：“这老太太和我开玩笑，还教我出关外走一回。”可是，好景不常、坏景失常，两年以后，义和团扶清灭洋开始了，西太后不买外国人的账了，一个电报打到新疆，下令把张荫桓“就地正法”。封疆大吏通知了他，他神色镇定，临刑前。还画了两页扇面给他侄儿，画好了，振了振衣袖，走到刑场，最后对刽子手一笑，说：“爽快些！”就从容死了。一年以后，清朝政府跟八国和议，外国人认为张荫桓死得冤枉，西太后又顾忌了，再用光绪皇帝名义，把张荫桓“着加恩开复原官，以昭睦谊”——为了敦睦邦交而使张荫桓死后又做上原官，“老太太”的脸面也丢尽了。

“老太太”从排外到媚外，只在她一念之间，但一念之转。却害得多少人枉死了。

“老大太”统治中国四十七年，乍看起来，所向无敌，但她的本领，只是擅长内斗，斗中国自己人，碰到外国人，却显得无知而幼稚。这种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极致，就表现在她利用义和团掀起文化大乱命的闹剧上。义和团是本土文化、乡土文化的产物，它是民间低级宗教的一支，由神秘信仰到秘密组织，最后发展成公开的民团。团员的基本打扮是头裹红布或黄布、腰扎同样颜色的腰带、身穿短衫裤扎裤脚、脚上穿靴、上身外面罩上肚兜。肚兜上绣着《易经》八卦中的某一卦。从八卦信仰以下，他们抓到什么就信什么，生冷不忌，但全是中国本位文化，并且大多是低级的。他们相信吞符念咒可以刀枪不入，相信钢叉、花枪、单刀、双剑可以抵御洋枪洋炮，他们的道具是引魂幡、浑天大旗、雷火扇、阴阳瓶、九连环、如意钩、火牌、飞剑等等，顾名思义，妖妄可知；他们的偶像是玉皇大帝、洪钩老祖、梨山老母、九天玄女、二郎神、哪吒、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姜大公、关公、张翼德、赵子龙、托塔天王、尉迟恭、秦叔宝、黄三太、黄无霸、杨香武等等小说、戏曲人物，唯一水平以上的，只是一个李太白！他们的入团仪式是乩童式的，从拳打脚踢到口吐白沫、从跳跃晕倒到念念有词，都一应俱全。所念的咒语大多是“左青虎、右白虎，云凉佛前心、玄火神后心，先请天王将、后请黑煞神”之类，并口耳相传，功夫极处，可以由大师兄把手一指，洋人的住处，就可被天火侥光……无知而迷信的西太后竟相信了他们，他们串连到北京城。在西太后文化大乱命的带头下，在首善之区展开了首恶，杀人放火，疯狂的排外。他们见到西药房都要烧，结果引来四千家商店住宅被波及，还不准救火。不过，他们的本领只是对付中国人而已，本领施之于洋人，就力有来逮。他们的口号是：　　神助拳。

义和国，

只因鬼子闹中原：

劝奉教。

真欺天，

不敬神佛忘祖先。

女无节义男不贤。

鬼子不是人所添。

如不信，

请细观：

鬼子眼珠都发蓝……

神发怒，

佛发愤，

派我下山把法传。

我不是邪白莲。

一篇咒语是真言。

升黄表，

焚香请下八洞各神仙。

神出洞，

仙下山。

扶助大清来练拳。

不用兵，

只用团。

要杀鬼子不费难。

烧铁道，

拔电杆，

海中去翻大轮船。

大法国心胆寒。

英美俄德哭连连，

一概鬼子都杀尽，

我大清一统太平年！

但是，口号归口号，真正使出的功夫，却连洋鬼子的使馆区东交民巷都攻不下，东交民巷的洋兵不过四百人，义和团围攻了两个月，可是都攻不下来，一旦成千上万的八国联军从海外打来，抵御洋人的本领与后果，也就可知。但是，义和团对洋人的本领虽然有限，对中国自己人倒是极其耀武扬威的。他们把凡是涉洋的东西都一概打砸，抽洋烟（纸烟）的要杀、拿洋伞的要杀、穿洋袜的要杀，有一家八口查出一根火柴，八口全杀；有六个学生身边有一支铅笔，六个全杀。到于他们认为信了洋教（天主教等）的，更在必杀之列。他们把洋人叫做“大毛子”、信教的中国人叫“二毛子”、间接与洋人有关的叫“三毛子”，杀不到“大毛子”，“二毛子”、“三毛子”却不愁缺货，一经认定，砍杀、支解、腰斩、炮烹、活埋……样样都有。活埋还有花样，有的信教的妇女，被头上脚下式活埋，把腰部以上埋在地里；腰部以下，裸露外面，在阴部插上蜡烛，取火点燃，以为笑乐……不过，认定谁是“二毛子”、”三毛子”，标准却是很宽的，有时候，为了彰显成绩，他们会大抓农民，一抓就上百男女，一律砍头，农民在法场号叫哭喊，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杀的……西太后利用义和团掀起文化大乱命的闹剧，这场闹剧，惹来了文化的挑战与浩劫，洋人的船坚炮利文化，形成了新的挑战，更证实了中国文化与国力的脆弱；另一方面，中国本上的乡上的低层文化的猖獗与盲动，造成了新的浩劫，也更证实了中国文化与国力的脆弱。按照中国的经典文化，两国交兵，是“不戮行人”、”不斩来使”的，但是，当本土的乡土的低层文化窜升到无法控制的时候，自外国的公使以下，就都卧尸街头了。

西太后本人的文化水平是低层的，她的权势窜升到高层，文化水平却没窜升上去，结果由她点头肯定义和团、由她带头纵容义和团，就上下衔接，串连成腾笑古今中外的文化大乱命。在这种动乱里，不但中国的农民被杀了、外国的使节被杀了、中国在朝头脑清楚的大臣被杀了、民间在野的许许多多的志士仁人也都被杀了。中国各地人头落地，不止北京城；北京城各地人头落地，不止通衙大道。在闾巷小街里，也不断传出不同的惨剧。西砖胡同的法源寺那边，就传出这么一个。

一夭傍晚，几十个义和团分子追杀一个黑袍大汉，大汉已经负了伤，他闪进法源寺，庙门也就关起。义和团们赶到，他们不尊重什么庙堂，费了一阵工夫，强行打开了庙门，推开和尚们冲进去，只见那黑袍大汉正伏在大雄宝殿的石阶上，他们冲上去，乱刀齐下，砍死黑袍大汉，然后呼啸而去。黑衣大汉是谁，义和团为什么追杀他，真相不明。

但是，后续的说法也冒出来了。据事后法源寺附近的人透露，那个黑衣大汉，听说不是别人，就是大刀王五，但义和团为什么追杀他，真相仍不明。

直到十三年后，一个来自南方的行脚僧——“八指头陀”住在法源寺，在问及当年当家和尚余法师的下落时候，由于八指头陀出家时，曾经“燃二指供佛”，自烧指头的牺牲精神南北驰名，大家佩服他、相信他，才在当年法源寺目击和尚的口里，得到真相。原来自从谭嗣同的灵柩移到法源寺后，余法师就把普净“赶走”了，他不要普净再和他一样的当和尚。普净走后，余法师自己也行踪神秘起来了，听说他参加了援救光绪皇帝的行动，这一行动，是谭嗣同死前嘱托大刀王五代为执行的。由于清廷政府保护的严密，行动失败了。但余法师跟镖局里的人物，仍旧保持联系。两年后，义和团在北京大串连，闹得天翻地覆，听说大刀王五想混水摸鱼，摸出光绪皇帝，重新完成对死友谭嗣同的嘱托。可是，不知怎么惹来义和团对他的追杀，王五逃到庙里，余法师一边叫和尚们聚在大门前与义和团尽量拖时间，一边单独跟王五在一块儿。后来大门前和尚拦不住，义和团一拥而入在大雄宝殿前，砍死了黑袍大汉。义和团走后，大家才发现，穿黑袍被砍死的，竟是余法师！而王五呢，早被换成了和尚衣服，奄奄一息。大家极力抢救。可是，没用了，三个小时后，王五也死了。王五死前只断续留了一句话：“我错怪了余法师三十多年。如果可能，愿和他埋在一起。”余法师和王五神秘的关系，大家都不清楚，只听说王五一直看不起余法师，说他是懦种。但是，看到余法师穿着黑袍装成受伤的王五，以自己一死来救王五那一幕，大家才恍然大悟。他们死后，庙里不敢声张，偷偷买了两口棺材，埋在广渠门里广东义园的袁崇焕坟后面。当时为了搞清楚，大家搜查了黑袍的口袋，发现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首诗：　　望门投止思张俭，

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下面注明诗是谭嗣同先生《狱中题壁》之作。大家研究了一阵子，无法彻底理解，就作罢了。八指头陀也是诗人，他夜里点着蜡烛，在古庙中研究这首诗，恍然若有所悟。他对前三句都能理解：“望门投止思张俭”是写后汉张俭被政府缉捕时，他亡命遁走，因为他有名望，大家都佩服他、都掩护他，害得许多人家都因掩护他而受连累。谭嗣同用这个典，表示不愿连累人，所以不愿逃走。第二句“忍死须臾待杜根”是写后汉杜根在皇帝年长后，上书劝太后归政，太后下令把他装在袋子里摔死。幸亏执行的人暗动手脚，使他虽受伤但得以装死逃生，谭嗣同用这个典，表示未能就太后归政皇帝上，有所成就，但忍死一时，目的也别有所待。第三句“我自横刀向天笑”是写他已视死如归，从容殉道。八指头陀惊叹着，他心里想：“慷慨成仁易，从容就义难。”慷慨与从容是两种不同的高层次处事态度、赴难态度、牺牲态度。慷慨的表现，有一股很强烈的激情，或两目圆睁、或破口大骂、或意气纵横、或义形于色。以慷慨态度准备处世、赴难、牺牲的人，他们在内心里，有十足的正义的理由，但在外表上，却是感情的，并且是激情、强烈的激情形式的，用人比喻，这叫“方孝孺式”。明朝的方孝孺反对明成祖篡位，明成祖说这是我们家的事，先生你不要管，你只替我们写诏书就好了。可是方孝孺连哭带骂，说要杀便杀，诏书我是不写的。明成祖说你不怕死，但杀起来不止杀你一个，要诛九族的。方孝孺说就是杀我十族，我也不怕。明成祖说，好，就杀你十族。照中国传统算法，九族是在直系方面，上下各杀四代，就是从罪人的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直杀到自己的儿子、孙子、曾孙、玄孙；另在旁系方面，还要横杀到三从兄弟（母族和妻族）。但并没有所谓第十族。方孝孺说他杀十族也不在乎，明成祖就要发明个十族出来，于是把朋友和学生，也都算进去。为了增加某种效果，明成祖抓来一个就给方孝孺看一个，方孝孺毫不一顾。最后统计，一共杀了八百七十三个。方孝孺自己也慷慨成仁。中国人说“慷慨成仁易”，因为慷慨成仁时候，都在事件的高潮点上，在高潮点上的人，是情绪最冲动的、最激情的，这时候的当事人，常常心一横，可以做出许许多多大勇和大牺牲的伟大行动，而不会冷静顾虑到别的利害与困难，也不会有恐惧、伤心、痛苦、孤寂等等使人沮丧、软弱的情绪。事实上，在高潮点上不久，当事人也就“成仁”了，死得没有破绽、没有拖拖拉拉，很干脆。所以说，慷慨成仁是比较容易的。正因为慷慨成仁比较容易，所以，有人相信：不给当事人慷慨成仁的机会，也许结果可能不同。于是千方百计在狱中软化他，使他屈服。但是有人却仍不屈服。像文天祥，就是最伟大的范例。不过，比对起“方孝孺式”来，这种“文天样式”却是更高境界的。多年的牢狱生活，那种牢，不是靠很强烈的激情才能坐的，而是靠一种平静的从容态度，而文天祥却正好表现了这一态度。最后他终于换得了你敌人来杀我。在柴市口，他神色自若，走到法场，从容而死……谭嗣同这首诗的第三句“我自横刀向天笑”，写得太好了、太好了，尤其好在这一“笑”字上。这一“笑”字，写尽了他的从容态度，但笑是一种激情也有点慷慨的成分。所以，谭嗣同之死，既有“慷慨成仁”之易、又有“从容就义”之难，难易双修，真是诗如其人、人如其诗，视死如归，从容殉道。但是第四句“去留肝胆两昆仑”指什么呢？这就费解了。

“他们都死了，”八指头陀在残烛下漫想着，“谁来检定他们的往事呢？现在，清廷王朝没落了、中华民国建立了，时间愈久、时代愈变，往事就愈淹没了，但是，两昆仑的谜团，到底指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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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明月几时有”

“到底指谁呢？”——同一个问题，在八指头陀死在法源寺后两年，一九一五年，中华民国四年，又被提起了。

这一年是令中国人痛苦的一年，因为中国人好不容易成立的中华民国，遭遇了空前的劫难——中华民国总统袁世凯居然做总统做得不满足，要当起皇帝来了。全国上下，一片劝进之声。

梁启超感到很可耻，他在天津家里，偷偷会见了从北京来的神秘人物，这人物不是别人，就是他十八年前在湖南时务学堂教书时的十六岁学生——改名蔡锷、蔡松坡的蔡艮寅。

蔡锷在戊戌政变以后，到日本读书，重新回到亡命日本的老师梁启超的门下。不过，他另一位老师谭嗣同的死难意义，却引出了他跟梁启超不同的解释。在老师梁启超、太老师康有为的解释里，谭嗣同是为了走改良的路而死，所以大家要追随死者，继续走改良的路，包括跟清廷政府与人为善的方式在内；但在蔡锷的解释里，谭嗣同是为了证明改良之路走不通而死，谭嗣同的毅然一死，正是教我们觉悟到此路不通，而是要走革命的路。因此，他在十九岁那年，在义和团动乱发生以后，他和他的老师唐才常等十九个人，从日本偷偷回到中国，准备举事。但是，他们失败了。查办这一案子的封疆大吏张之洞，是唐才常的老师，他审问时想开脱他的学生，故意跟左右说：这个人不像唐才常呀！会不会抓错了人呢？但是唐才常却高声叫道：失败了，死就是了，我唐才常岂是苟且偷生的人！于是，他被杀了。临死前吟诗一首，最后两句是：“剩有头颅酬故友，无真面目见群魔。”——他终于在“故友”谭嗣同死后不到两年，也跟着牺牲了。

唐才常在被围捕中做了一件事，他技巧的烧掉了同志名册，使官方无法株连，蔡锷等小同志因此得以逃返日本，参与下一波的革命行动。

蔡锷进了日本士官学校，成绩优异，毕业后口到中国，加入清廷的军事阵营，密谋革命，这时他二十三岁。七年以后。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辛亥革命在湖北发生。发生二十天后，他在云南就宣布了光复，并做了云南地区的领导人。这时他二十九岁。两个月后，中华民国成立了。

中国人的中华民国虽然成立了，但是中国人的皇帝思想并没退去。中华民国只成立了四年，如火如荼的帝制活动就展开了——戊戌政变时出卖谭嗣同的袁世凯操纵民意，想把中华民国改为中华帝国，由他做皇帝。这时候，梁启超、蔡锷他们再也忍不住了，他们要在众神默默、全国敢怒而不敢言的恐怖局面下奋起力争，为中国人争人格、为中华民国争命脉。这种努力是艰苦的，首先他们就得先从袁世凯侦伺下的北京、天津脱身才成。一天夜里，蔡锷从北京溜到天津去看梁启超，他们谈到了脱身的计划。

“十七年前，”梁启超说，“我和你的谭老师在北京谈到离去和留下的问题。十七年过去了，我们又发生这一问题了。依我看来，目前的发展情况，该是你先离开北方，赶到南方去，在南方举义旗、反帝制。我不能先走，我一走，袁世凯就特别注意到你，你就走不成了。所以，松坡，我来殿后，你先走。”

“可是，”蔡锷犹豫着，“如果我先走了，老师如果走不成呢？”

“那也不会影响我们基本的夙愿。记得你谭老师十六年前的狱中题壁诗吧？

望门投止思张俭，

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第四句写出了去留之间，大家肝胆相照，昆仑为中国发祥地。‘两昆仑’指做两位堂堂的中国人，不论是去是留，都是堂堂的。”

“当年谭老师以程婴和公孙杵臼期勉老师和他自己，‘去留肝胆两昆仑’自是专指老师和他两人而言。”蔡锷补上一句。

“把‘两昆仑’解释成他和我，跟上面‘去留’字眼呼应起来，固然相当，但我后来看到谭老师《石菊影庐笔识》中‘学篇’第五十六则，有这样的文字：‘友人邹沉帆撰西征纪程，谓希玛纳雅山即昆仑，精确可信。希玛纳雅山在印度北．唐人呼印度人为昆仑奴，亦一证也。’这段文字，是谭老师生前自己所做的唯一对‘昆仑’的诠释。这样看来，谭老师所谓的‘两昆仑’可能指的是他家的仆人，就是胡理臣和罗升。这两个人，在谭老师死后，一个去湖北向谭老师的父亲报信；一个留在北京料理善后，所以有‘去留’之意。这样解释，未免狭窄了一点，不过探讨谭老师的甘心一死的原因，家庭原因，也是其中之一。他从小虽被后母虐待，但是他跟父亲的感情，却深得很。事发后，九门提督查抄来的文件中，有许多他父亲写来因反对他参与变法维新，而表示不满或断绝关系的信，清廷政府因此没有株连到他父亲，其实这些家书都是谭老师为了开脱自己父亲而捏造的。当时他迟迟不肯逃走，要留下来学他父亲笔迹捏造家书，恐怕也是原因之一。谭老师出事时，大家还联合瞒他父亲，说谭老师只在坐牢而已，但是一个朋友写信不小心，泄漏了，他父亲听到消息，两手抵住书桌、两眼默默垂泪，再也没说一句话。关于谭老师从容就义，不肯一走了之的原因，可有多种解释：或说他为了对支持变法维新的人有所交代而死、或说他为了提醒大家要继续走改良的路而死、或说他为了证实此路不通而提醒大家要走革命的路而死、或说他为了救他父亲而死……每种解释，其实都可以成立。”

“老师你相信哪一种？”蔡锷问。

“我相信谭老师宁肯一死的理由是多重的。但是从佛法中看破生死，进而要杀身成仁，以完正果，则是最根本的。我认为从大目标看来，他想要用一死证明改良之路不通，中国问题的真解决，有赖于大家去革命；但从眼前的较小的目标看，他的甘心一死、甘心先死，实在有鼓励大刀王五他们去救皇上的作用在内。我们不要忽略了谭老师性格中的侠义成分。在他的侠义性格里，看到光绪皇帝受了汉族影响，甘愿牺牲一切，去救中国，因而换得如此下场，他是心里不安的、抱歉的，因此他最后还要救皇上，他自己没有力量，所以拜托大刀王五他们去冒大险，于是他又对大刀王五他们心里不安、抱歉了。他最后以一死明志、以一死表示不苟活、以一死表示大丈夫对自己干的事自己会付出一条命来负责，这是很光明磊落的。从这种目标来看，‘两昆仑’是指王五和胡七的说法，反倒近似。有的说王五和胡七是昆仑派剑侠；有的说唐朝小说《昆仑奴传》有‘昆仑奴’摩勒、宋朝《太平广记》也有陶帆和他‘昆仑奴’摩诃，都用昆仑表达侠义的行事，所以‘两昆仑’指的，是剑侠们救皇上的事。那首诗最后写他自己这边，从容而死；而把救皇上的行动，托付给剑侠们了。照这样路子解释下去，可能‘两昆仑’中，一个是指谭嗣同自己，一个是指王五。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变成去者与留者的关系。当年公孙杵臼说：‘立孤与死孰难？’扶养孤儿长大成人和一死了之哪个难做？程婴说：‘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说：他们姓赵的一家对你好。你就勉强担任难的一部分吧，由我担任容易的一部分，由我先去死——‘赵氏先君遇子厚，子疆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我想，谭老师经过思考，认为以他的身分与处境，适合扮演公孙杵臼的角色，所以，他做了留者，而把未来的许多事，交给王五他们去办。谭老师狱中题壁诗的最好解释，大概朝这一方向才比较妥贴。”

蔡锷点了点头。但他有一个疑惑，不能解决：“不过，照老师为谭老师印出的《仁学》里，明明有他‘冲决网罗’的立论，他认为欲致人类于大同，非得先‘冲决网罗’不可。他说：‘初当冲决利禄之网罗’、次冲决俗学若考据若词章之网罗、次冲决全球群学之网罗、次冲决君主之网罗、次冲决伦常之网罗、次冲决天之网罗、次冲决全球群教之网罗、终将冲决佛法之网罗。’又说：‘君以名桎臣、官以名轭民。’又说：‘君主之祸，无可复加，非生人所能忍受。’又说：‘二千年来，君臣一伦，尤为黑暗否塞，无复人理。沿及今兹，方愈剧矣！’又说：‘君亦一民也，且较之寻常之民而更为未也。民之与民，无相为死之理；本之与未，更无相为死之理。……止有‘死事’的道理，绝无‘死君’的道理。‘死君’者，宦官宫妾之为爱，匹夫匹妇之为谅也。……况又有满汉种族之见，奴役天下者乎？，……由这些话看来，谭老师明明是有非君之见的、甚至有满汉之见的，但他却在得君行道的短暂机会后，做了太像太像‘死君’的悲壮行动。老师说谭老师宁肯一死的理由是多重的，其中‘死君’一重、为光绪皇帝一死的悲壮，是不是也占了重要的一重呢？甚至是唯一的一个理由呢？如果真的如此，那么关于谭老师殉难的解释，在五花八门之中，却以这说法更令人惊心动魄了。老师以为呢？”

梁启超坐在书桌旁，点着头，又用食指轻杵着头。他的头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给人明亮睿智的感觉。在小学生蔡锷面前，明亮睿智之外，更洋溢着一股交情与默契。

“关于‘死事’与‘死君’的问题，在谭老师最后见我一面时，我们曾讨论过。谭老师基本上，是反对清朝的、反对皇帝的。所以在他著作中，我们看到他赞扬太平天国的革命，说洪秀全、杨秀清他们‘苦于君官、铤而走险，其情良足悯焉’；又赞扬法国大革命，说‘誓杀尽天下君主，使流血满地球，以泄万民之恨’……他的排满反帝言行，我们早在时务学堂时就感受到了。而一旦被清廷皇帝看中重用，他就‘酬圣主’式的殉死了，他前后有这样对立的转变，乍看起来，的确难以解释，而会被自然解释成他在‘死君’。但是仔细看去，我认为光绪皇帝在他眼中，已经不是狭义的‘君’了，而是广义的‘事’了，光绪象征着的是中华民族没有畛域之分，华夷共处、满汉一家；光绪象征的是变法维新、改革腐败政治的诚意；光绪象征的是自己不持盈保泰、不做自了汉、自了皇帝，而去自我牺牲救国救民；光绪象征的不是一个通常的皇帝，而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一个真正的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在谭老师眼中，光绪不是‘君’了，而是‘事’的象征，乃至是同大业共患难的朋友。他们之间已不是君臣，而同是伟大的中国人。正如谭老师书中所说的‘生民之初，本无所谓君臣，则皆民也’。谭老师因此患难有所不避、坐守待死，其实才正是他不肯一走了之的原因，站在‘则皆民也’的立场，他也不要单独丢下光绪在北京。当然，这也只是原因之一。刚才我说过，每种解释，其实都可以成立，你所认为的‘死君’原因，自是又加了一种。谭老师绝不是狭义的‘死君’，基本上，他是反对皇帝的。在这一点上，他死后十六年，你我又联手贯彻他的思想了。古人说：‘西方圣人，以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谭老师一生三十三年的短短生命里，就是以此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为我们中国人奋斗的目标，留下了南针与血证，他现身说法，为中国人留下伟大人格的榜样，叫我们去怀念、长想。这也正是他跟我们的因缘……”梁启超说着，泪光已经闪出来了。

蔡锷点了点头，“老师说得对，眼看就是干千万万中国人，颂王莽功德、上劝进表了；眼看袁世凯就当上皇帝了，这成什么话！全世界看中国人是什么东西呢？中国人全是没骨气没人格的了，这怎么行？”

“有你我在，就不让人把中国人看扁！”梁启超接过去，用力他说，“你我就分头努力去。事情成功，什么地位都不要，回头做我们的学问；事情失败，准备一死，既不跑租界，也不跑外国！”

就这样的，蔡锷从梁启超家里，化装逃往日本，转到他可以影响的云南，宣告起义，反对帝制；梁启超在半个月后也伺机潜往上海，转道广西、广东，游说响应云南。在千辛万苦中、在九死一生里，最后达成了廷续民国命脉的目的。可是，起义者本人，却付了相对的代价，“洪宪皇帝”袁世凯在六月羞愤而死，活了五十八岁。蔡锷在五个月后，也积劳而亡，他死在日本医院里，只活了三十五岁。

在梁启超、蔡锷师生二人联手行动的同时，梁启超的老师康有为也加入了。康有为在云南起义时，一面秘密写信给蔡锷，叫他设法收复四川；一面变卖房地，以为资助。梁启超高兴他老师也参与这一行动，但是，当他发现康老师的真正目的是在打倒袁世凯后，把清廷皇帝复辟，他震惊了。在蔡锷死后，康有为以太老师的身分，写了一对挽联，内容是：微君之躬，今为洪宪之世矣。

思子之故，怕闻鼓鼙之声来。

“闻鼓鼙而思良将”，这是康有为的满腔心事。但是，他没有良将，他只是光身一人。虽然如此，他却毫不灰心，他仍要为中国设计前途。五年前，几千年有皇帝的古国，一朝不再有皇帝了。共和、共和，共和变成了时髦的口号。孙中山在南京做了临时大总统，向北京提出了和议条件，要求清朝皇帝退位，宜统皇帝退位了；北京方面，军政大权落到袁世凯的手里，经过暗盘的谈判，孙中山把总统让出来，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了临时大总统。中国这么大的国家，竟被革命党和老官僚这样私相授受，怎么可以呢？中国交给孙中山，固然可虑；交给袁世凯，岂不也半斤八两吗？

从帝国转到了民国，中国在形式上有了些进步。留了三百年的辫于，给剪了；行了几千年的阴历，给阳了；国旗根据清朝的五色官旗，给改成了五色旗；称呼也不“大人”、“老爷”了，给改成“总长”、“先生”了；旧有的官制，也一一给改成新名目了……不过，这些进步多是形式上的。政府反对小脚，可是有人还在缠；政府反对鸦片，可是有人还在抽；政府反对刑求，可是有人还在打；政府反对买卖人口，可是有人还在买来卖去……民国呵，它离名义的帝国业已遥远，它离实质的帝国却还那么接近。它在许多方面，只是帝国的代名词！

有一点倒是真的遥远了，那就是全国上下对中央的向心力，那种向心力，几千年来，都由皇帝集中在一起，构成了稳定国家的基本模式。可是，民国到了、皇帝倒了。强梁者进步到不要别人做皇帝了，却没进步到不要自己做皇帝。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就是自己要做皇帝的一个。

康有为早就看出这种危机，他在新旧交替的当口，大声疾呼，做救亡之论。可是，在众口一声并且这一声就是革命的排山倒海里，竟没有人肯登、也没有人敢登他的文章了。他住在日本，五十多岁的年纪，却已投闲置散。他的心情是苍茫的。他四十岁以前，守旧者说他维新；他五十多岁以后，维新者又说他守旧。并且这种说法，早就开始了。他五十多岁时发生辛亥革命，中华民国成立之日，更是他康有为出局之时。当年别人守旧，他搞维新，大家还附和他；可是当别人排满，他却保皇；别人革命，他却“反革命”；别人共和，他却君主立宪的时候，他就显得太不合时宜了。别人只能知道第一阶段的他，却不能知道第二阶段的他。不过，康有为却是不肯怀忧丧志的，没人印他的文章，他自己在中华民国成立那年，就创办了《不忍》杂志。这杂志每月出一本，都是他自己写的，每本约七八万字，他用一个人的力量，大声疾呼，要唤醒别人。不过，二十年前，他唤醒的对象，是一个皇帝；二十年后，他唤醒的对象，却是千千万万的众生。不同的是，皇帝被唤醒，可是皇帝救国有心无力；而众生呢，却根本唤不醒他们，他们千千万万，只是梦游的患者。结果呢，有心无力的，变成了康有为自己。但是，难道他从此就停止了么？不会的，还是要找些志不同而遭合的人们，来救亡图存。早在辛亥革命之际，他亡命在日本，就写信给革命党领袖人物黄兴——就是当年派同志上北京想把谭嗣同接走的黄轸，也就是黄克强，提醒他中国是几千年的君主国，骤然变成共和国是会惹出麻烦的，不如学英国学日本，以立宪的君主国，来长保恒定。他认为这种“虚君共和”中最理想的虚君是孔子的后裔。但是这种迂阔的意见，谁又听得进去呢？

辛亥革命后，一晃五年了，他所预言的革命会给中国带来麻烦，好像说中了。他决心再把中国给调回头来。现在，有一个做虚君的人选，也相当合适，那就是被废除的中国末代皇帝溥仪。溥仪的缺点在他是满族人，但优势也正在他是满族人。满族统治中国，已经有两百六十八年的历史了。这一历史背景正好表示了它的稳定性。溥仪是光绪皇帝的继承人，他的年号是宣统，宣统不到三年，中华民国就成立了，溥仪变成了逊帝，溥仪手下的王公大臣变成了遗老。遗老中有很多很多效忠清室的“顽固分子”，他们无日不想复辟，把现在扭成过去，但是，他们手无寸铁，无能为力。正巧有一个长江巡阅使兼安徽督军的张勋，是顽固专家，他为了效忠清室，把他手下的三万军队都保留了辫子不剪，号称“辫子军”，有意恢复旧王朝。遂在袁世凯死后一年之日，拥立宣统皇帝“御极听政”，收回大权。在这幕活剧里，康有为也加入了，做了弼德院副院长。可是，昙花一现十三天，段祺瑞在马厂誓师而上的部队，就把“辫子军”打垮了。宣统皇帝逃到英国公使馆寻求政治庇护、张勋逃到荷兰公使馆、康有为逃到美国公使馆。

美国公使礼遇康有为，把他安置在美森院居住，整天写书作诗，苦撑待变。在整个的复辟失败中，他最大的痛苦不是无法光复旧朝，因为他早就有心理准备，知道复辟并非易事，失败了也不意外；他也不高估这些共事的清廷遗老，因为他也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些人不成气候，搞砸了也不意外。最使他意外的反倒是：他的第一号大弟子梁启超“背叛”了他，段祺瑞马厂誓师的真正军师，不是别人，正是梁启超。梁启超在反对复辟的通电中，公开指斥“此次首造逆谋之人，非贪黩无厌之武夫，即大言不惭之书生”，显然已经直接攻击到康老师头上来了。康有为躲在美国公使馆，对梁启超的“当仁不让于师”，非常恼怒。他写诗说：　　鸱枭食母獍食父，

刑天舞戚虎守关，

逢蒙弯弓专射羿，

坐看日落泪潸潸。

在诗中，从动物到神话，凡是显示出忘恩负义例子的，都被他选进诗里。在诗槁最后，他还写下十三个字——“此次讨逆军发难于梁贼启超也！”可见他内心的苦痛。他最心爱的学生也离他而去了，这个世界，更孤单了。

不过，在孤单中，也有对话的声音存在，那就是美国公使馆中的一名精通华语的武官，名叫史迪威，常常过来陪他聊天，两人谈得也蛮投机。有一次，史迪威问到复辟的事。

“有人说你康先生这次参加复辟，是‘迷恋红顶花翎’不甘寂寞。”史迪威一面敬了茶，一面不经意的带进主题。

“你以为我康有为那么没出息、那么反动吗？你就错了。”康有为有点激动，“对君主政治，我其实知道得清清楚楚。有史以来的‘圣君’，不过是大桀小桀；所谓‘贤臣’，只是助桀为虐。这些遗老辫帅，根本不知政治为何物，我参加复辟，志在实现‘虚君共和’的理想而来，不是参加这些人的丑剧而来，你不要认错了人！”

“‘虚君共和’？你康先生在戊戌变法时，搞得是‘虚君共和’么？”

“那时候不是。那时候我希望光绪皇帝做彼得大帝，要有实权，是‘开明专制’；可是戊戌以后，我倾向‘君主立宪’认为君权要有限制；辛亥以后，由于已有中华民国的形式，我主张我们采行英国式的‘虚君共和’。我的政治主张是进化的，浅人看来，我是保皇党，其实我保的皇，绝非这些遗老辫帅保的皇。我认为清朝两百六十八年的统一基础要珍惜，它是一种安定力量、向心力量。皇帝就是这种安定力向心力的象征。你看英国，从过去亨利第八的绝对君权，到今天乔治五世的‘虚君共和’，都有皇帝摆在那里，英国不论怎么耍花样、怎么改变政体，它都聪明的把安定力向心力的虚有其名的象征吊在那儿。”

“既然保皇保皇，被保的皇实质上已经一变再变，甚至变到了虚有其名、空壳子，又何必这么麻烦，千方百计的吊在那儿？干脆改成人民共和国，岂不更好？”

“不然。你别忘了，中国是有皇帝的国家，已经几千年了，这个传统你必须重视，即使是利用，也是重视的一种。我在外国十六年，八次去英国、七次去法国、五次去瑞士、一次去葡萄牙，在墨西哥住了半年、在美国住了三年，所过三十一国、行经六十万里，虽不敢说尽知真相，但是一直细心考察，所以我的结论，不是虚空的，而是落实的。我深信中国当学英国，要挟天子以行共和。至于谁为天子，只要有传统象征作用的，都可以。从孔子后代衍圣公，到清廷逊帝，我都赞成。目前衍圣公只有两岁，宣统比较合适。所以我参加了复辟。我参加，是希望大家搞‘虚君共和’的，没想到遗老辫帅们没见识。我提议的定国号为中华帝国、行虚君共和制、召开国民大会、融化满汉呛域、亲贵不得干政、免跪拜、不避御讳等开明民主措施，他们都不肯接受，反倒搞什么大清国、大清门、大清银行等等，妄想恢复旧王朝的统治，大家争权夺利，这哪是我的本意呢？”

史迪威点着头、点着头，他显然被康有为说服了。他站起来，又为康有为敬了茶。

“康先生的见解远大、立身正大，我们美国人都了解，这也就是我们公使馆愿意出面政治庇护康先生的原因。可惜的是，康先生的本国人对康先生反倒了解得不够，这倒是很遗憾的。这真是中国的难题。”

康有为冷笑了一下，“难题也不单是中国的吧？你们美国又何尝不然？你们开国时的先知和功臣汤玛斯。潘恩，在把美国带入新境界以后，还不是要离开美国，到法国去另找天地？他在法国，因为反对暴力革命，还被关在牢里，美国总统虽把他救回美国，但他的后半生，却在被美国人漠视中死去，直到一百多年后才被真的肯定，你们美国人对自己的先知和功臣，还不是一样！”

史迪威苦笑了一下，说：“那稣说先知总不在自己乡土上被接受，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不过，中国是一个伟大的民族，这个民族的人情世故，有它独特的结构，他们对你康先生，有朝一日，也许有令人惊讶的肯定，也许不要等上一百年。试看你今天的康先生，明明是犯了叛国罪的要犯，可是你却能逍遥法外，大家除了责怪你康有为老朽昏庸不合时代潮流外，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意，这种和稀泥的态度，正是中国人的一大特色。现在公使正私下和中国政府商量，闭一只眼，放你南下，这在外国是办不到的啊！法国大革命时汤玛斯·潘恩为了保护下台的皇帝，都要被关起来；而你康先生呢，把下台的皇帝推上台，也不过不了了之。中国人不了解先知，但是，他们也不过分迫害他啊……”“你看着吧！”康有为打断他的话，“我老了，我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会看到中国的剧变。我想我是中国最后一个仅存的先知，最后一个被群众放过、被暴民放过、被政党放过的先知。原因无他，他们认为我早已不属于他们的时代，他们放过我，一如他们放过一件活古董。但是，你等着看吧，这点残存的宽大将来也愈来愈少了。民国、民国，民犹是也、国犹是也，将来的麻烦可多得不得了呢！如果清朝是夕阳、是落日，那么民国却是夕阳落日后黑夜，将来的麻烦可多着呢……”说到这里，廉有为抬起头来，眼望着窗外，“四十年来，我所预言的，无一不中；不听我忠告的，无一不败。这就是做先知的痛苦。这种人早在四十年前就看到中国的今天，也从中国的今天远看到四十年后，虽然四十年后，这种人早就死了，但是，这一对老眼永不死亡。你知道中国古人伍子胥的故事吗？他死前遗命把他头颅悬在城门口，要看自己国家的灭亡。”

“康先生还是不要太悲观了！”史迪威站了起来，“即使民国是黑夜，你康先生也是一轮明月，时常会照亮它。”

“是吗？”康有为笑了一下，也站起来，“不谈了，正好木堂先生要我为他题几个字，我要去挥毫了。中国的毛笔字真有用，当你想逃避一下现实，它可是最好的宝贝。”

“人家说康先生的书法，民国第一。康先生光凭毛笔字，就可不朽。”史迪威赞美着。

“不是民国第一，是中国第一、清朝第一。我不要靠毛笔字在民国站一席地。在众生嗷嗷待哺、国事鱼烂河决的时候，靠毛笔字是可耻的。不过，谈件小事，我的余生怎么生活呢？也许我得靠卖字来活了。哈哈，我生命中最渺小的一部分，竟在中华民国变成了最伟大的。史迪威先生，做先知不必再痛苦，只要他肯心甘情愿写毛笔字！”

在笑声中，两人分了手。

三天以后，在美国公使馆躲了半年以后，美国公使终于跟中国政府取得默契，用专车把康有为送到天津去。康有为临行留下了一些事件托史迪威料理，其中有一幅手卷，故意没有封起。史迪威打开一看，赫然写着雄浑的五个大字：　　<<明月几时有>>

下有小字写着：

{{木堂先生属}}

康有为

史迪威顿然一惊，然后摇了摇头，停住了，过了一会，他把脸朝向窗外。“康先生秋天来，冬天走了。”他心里想着，“他该走了，北京的冬天，对他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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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古刹重逢

九年过去了。

北京的阴历七月又到了，正南正北的天河又改变了方向，天气又快凉了。

七月一日是立秋了。立秋是鬼节的前奏。鬼节总带给人一种肃杀的气氛。家家都要“供包袱”，跟死人打交道。跟死人最有肃杀关系的菜市口，更是令人注目的地方。

这天立秋正是阴天。菜市口的街道，正像北京的大部街道一样，还没铺上石板。虽然已是一九二六年，清廷玉朝已被推翻了十五年，可是，菜市口还是前清时的老样子。街上的浮土，晴天时候就像香炉，一阵风刮来，就天昏地暗；雨天时候就像酱缸，一脚踩下去，就要吃力地拔着走。

路不好是一回事，每个人都得走。为他们的现在与未来而走。但有一个老人不这样，他在为过去而走。

十五年来，他每次来北京，都要一个人来菜市口，望着街上的浮上、望着西鹤年堂老药铺，凄然若有所思。他两脚踩的泥土，本该是他当年的刑死之地。而西鹤年堂老药铺前面，也正是监斩者坐在长桌后面、以朱笔勾决人犯的地方。但是，偶然的机遇，他死里逃生，躲过了这一劫，除了西鹤年堂的老屋和他自己的一对老眼，当年的物证人证，已全化为泥土。西太后化为泥土、监斩官化为泥土、六君子化为泥土，整个的保守与改良、倒退与进步、绝望与希望、怠情与辛勤，都已化为泥土。剩下的，只是老去的他，孤单的走上丁字路口，在生离死别间、旧恨新愁里，面对着老药铺，在泥土上印证三生。

这一次来北京、来菜市口，他已经六十九岁了。中国的时局又陷入新的混乱，北方的旧大将走马换将、南方的新军阀誓师北伐，来势汹汹，中国的一场新浩劫或几场新浩劫，是指日可待的。而他自己，已来日无多，又不为人所喜，避地于域外。也不得不早为之计。他这次来北京，感觉已和过去不同，过去每次来，都有下次再来的心理，可是这次却没有了。他觉得他与北京已经缘尽，这次来，不是暂留、不是小住、不是怀旧，而是告别、永别前的告别。在菜市口，他是向二十八年前的烈士告别、向二十八年前的刑死之我告别、向过去的自己告别。

离开了菜市口，他到了宣武门外大街南口，走进了南北方向的北半截胡同，胡同的南端西侧，一座地势低矮的房子出现了，那是谭嗣同住过多年的地方——浏阳会馆。会馆里的莽苍苍斋，三十年前，正是他们商讨变法维新的地方，多少个白天、多少个晚上、多少个深夜，他和谭嗣同等志士们在这里为新中国设计蓝图。三十年，这么快就过去了，莽苍苍斋老屋犹在，可是主人已去、客人已老，除了蛛网与劫灰，已是一片死寂。唯一活动的是照料会馆的老佣人，在收了这位陌生老先生的赏钱后，殷勤的逐屋向他介绍。老佣人一知半解的述说三十年前，这是大人物住过来过的地方。他吃力的细数莽苍苍斋主人交往的人物，他口中出现了“一位康先生”。他做梦也梦想不到，那位“康先生”，正含泪站在他的身边。

莽苍苍斋的匾额还在，旁边的门联，却己斑驳不清，但他清楚记得那门联上的原文。当时谭嗣同写的是“家无儋石，气雄万夫”，他看了，觉得口气太大，要谭嗣同改得隐晦一点，谭嗣同改成“视尔梦梦，天胡此醉；于时处处，人亦有言”。他大加赞赏，认为改得收敛。如今，三十年过去了，谭嗣同“气雄万夫”而去，“视尔梦梦”的，正是他自己。“再见了，莽苍苍斋；再见了，复生。”这里尘封了他们早年的岁月、这里寄存了当年救国者的欢乐与哀愁、这里凝结了谭嗣同被捕前的刹那，在那从容不迫的迎接里，主人迎接捉拿钦犯的，一如迎接一批客人。在天地逆旅中，人生本是过客，只有旧屋还活现主人，而主人自己，却长眠在万里朱殷之外，在苍苍的草莽里，默然无语，“人亦有言。”

在阴天中，他又转入西砖胡同南口，沿着朱红斑驳的墙，走进了法源寺。

四十年前，他初来北京，就住在宣武门外米市胡同，就爱上附近的这座古庙。庙里的天王殿后有大雄宝殿，在宽阔的平台前面，有台阶，左右分列六座石碑，气势雄伟。他最喜欢在旧碑前面看碑文和龟趺，从古迹中上溯过去，浑忘现在的一切。过去其实有两种，一种是自己的过去、一种是古人的过去。自己的过去虽然不过几十年，但是因为太切身、太近，所以会带给人伤感、带给人怅惘、带给人痛苦。从菜市口到莽苍苍斋，那种痛苦都太逼近了，令人难受；但古人的过去却不如此，它带给人思古的幽情、带给人凄凉的美丽和一种令人神往的幸会与契合。怀古的情怀，比怀今要醇厚得多。它在今昔交汇之中，也会令人有苍茫之情、沧桑之感，但那种情感是超然的，不滞于一己与小我，显得浩荡而恢廓。但是怀今就赶不上。智者怀古、仁者怀今，仁智双修的并不排斥任一种，不过怀今以后，益之以怀古，可以使人伤感、怅惆、痛苦之情升华，对人生的悲欢离合，有更达观的领悟。“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正因为结局是从今而古、从古而无，所以把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用来怀古，反倒不是减少而是加多。你自己生命减少，但一旦衔接上古人的，你的生命，就变得拉长、变为永恒中的一部分。即使你化为尘土，但已与古人和光同尘，你不再那样孤单，你死去的朋友也不那样孤单。你是他们的一部分，而他们是自古以来志士仁人的一部分。那时候，你不再为他们的殉道而伤感、怅惘、痛苦，一如在法源寺中，你不会为殉道于此的谢仿得而伤感、怅惆、痛苦，你也不会跟谢枋得同仇敌忾，以他的仇敌为仇敌。你有的情感，只是一种敬佩，一种清澈的、澄明的、单纯的、不拖泥带水的敬佩。那种升华以后的苍茫与沧桑，开扩了你的视野，绵延了你的时距，你变得一方面极目千里，一方面神交古人，那是一种新的境界，奇怪的是，你只能孤单一人，独自在古庙中求之，而那古庙，对他说来；只有法源寺。

“康先生又来法源寺看古碑了。”说话声音来自背后，康有为转身一看，看到一个中年人，在对他微笑。

中年人中等身材，留着分头，但有点杂乱，圆圆的脸上，戴着圆圆的玳瑁眼镜，眼睛不大，但极有神，鼻子有点鹰勾，在薄薄的嘴唇上，留着一排胡子。下巴是刮过的，可见头发有点杂乱，并非不修边幅，而是名士派的缘故。他身穿一套褐色旧西装，擦过的黑皮鞋，整齐干净，像个很像样的教授。

康有为伸出手来，和中年人握了手。好奇的问：“先生知道我姓康？”

“康先生名满天下，当然知道。”中年人笑着说，非常友善。

“你先生见过我？能认出我来？”康有为问，“你刚才说我‘又’来法源寺看古碑了。你好像看我来过？”

中年人笑起来，笑容中有点神秘。他低下了头，又抬起来。两只有神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康有为。慢慢他说：“我当然认得出康先生，在报上照片看得大多了。何况，我还见过康先生，不过，那是很早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康先生恐怕不记得了。”

“多早以前？”

“算来康先生会吓一跳，近四十年以前。准确的说，是三十八年前。”

康有为圆睁了眼睛，好奇地间：“可能吗？看你先生不过四五十岁。近四十年前你只有十多岁，你十多岁时见过我？在哪里见到的？”

“就在北京。”

“在北京哪里？”

“就在北京这里。”中年人把手指地，“就在北京这法源寺里。就在这石碑前面。”

康有为为之一震。他抓住中年人的手，仔细端详着、端详着。“你是一一”

“我是——我是当年法源寺当家和尚余和尚的小徒弟！”

康有为愣住了。他大为惊讶，仔细盯住了对方。突然间，他拥上前去，抱住中年人：“啊，我记得你！我记得你，你就是那位从河南逃荒出来、被哥哥放在庙门口的小弟弟！”

中年人不再故作神秘了，他抱住康有为，眼睛湿了。抱了一阵，两人互抱着腰，上半身都向后仰，互相端详着。中年人赞赏地摇摇头：“康先生博闻强记，真名不虚传，康先生记性真好！近四十年前的一个小和尚，你还记得。”

“也不是记性多好，而是你当年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太深刻了！”

康有为双手拉着中年人的双手：“你当时叫什么来着，你叫一一”

“普净。我叫普净。”

“对、对！你叫普净，你叫普净！”

“普净是我做小和尚的名字，我的本姓姓李，我叫李十力“李十力？李十力是你？”康有为又一次大为惊讶，他用手指点着中年人的前胸，“你不是北京大学的名教授吗？”

李十力笑着点了点头，“教授倒是滥竿，名则未必。”

“你太客气了。”康有为说，“大家都知道中国现代有个搞‘新唯识论’的大学者，我也一直心仪已久，并且一直想有缘一见的，原来就是你，就是我四十年前见过的小法师啊！久别重逢，并且重逢在四十年前的老地方，真大巧了、太巧了！”

“《墨子》中说‘景不徙’，《庄子》中说‘飞鸟之影，未尝动也’。都是把过去的投影，给抽象的凝聚在原来地方，表示形离开了，可是影没离开。如今四十年后，康先生和我的形又重现在这儿，我们简直给古书提供了形影不离的今证了。”

康有为拍着李十力的肩膀，笑着说：“你说得是。这正是形影不离啊！可惜的是，我老了，余法师也不在了。余法师若活到现在，也八十开外了吧？”

“正好八十整寿。并且正好就是今天——今天正是余法师八十冥诞啊！”

“太巧了、太巧了！所有的巧事，今天都集合在一起了！余法师八十冥诞，庙上一定有纪念仪式吧？”

“设了一个礼堂，大家行礼。这几天我从学校过来，住在庙上，一来帮忙照料，二来也清净几天，好好想些问题。正好碰到康先生来庙上，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这次从青岛到北京，目的也是看看老朋友。前天——八月五日——一位老朋友袁励准翰林请我吃饭，回想二十八年前的八月五日，正好是戊戌政变我出亡上轮船那天，船到上海，英国人开来两条兵舰救康有为，可是没人认识康有为。正好袁励准在船上，经他指点，我才能死里逃生。我跟袁励准近三十年不见了，这次故人重逢，在座的有大画家溥儒，当场画了幅英舰援救图，我还题了字。当时大家都说再见到近三十年不见的老朋友，真值得庆祝，没想到才过了一天，就见到你这位近四十年不见的老朋友了。我们也该庆祝一下。怎么样？等我到礼堂先向余法师行个礼，如蒙赏光，我们就到附近吃个小馆。”

“承蒙康先生赏饭，是我的荣幸。不过今天庙上备有素席，我们就在庙上吃吧。现在时候也近晌午了，先陪康先生行礼吧！”

礼堂设在一个想不到的地方——庙上最后一进的藏经阁。原因是余法师生前说他读书没读够，死后盼与书为伍。庙上的人为了成其遗愿，就把他供奉在藏经阁。阁前有百年古银杏一棵，枝干搓丫，荫覆半院。阶前有两株西府海棠，也两百多年了。当年大诗人龚定盫有一天整理旧物，发现一包这两棵海棠落下的花瓣，他感而有词，写道：人天元据，被侬留得香魂住。

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千年。

千年千里，凤痕雨点斓斑里。

莫怪怜他，身世依然似落花。

这位天才横溢的大诗人死后六十年，余法师“身世依然似落花”的魂归古庙；他死后二十六年，他当年的小徒弟与一饭之缘的康有为，并肩而至，来向他行礼了。

饭厅还是当年的老样子，方形红漆桌仍旧简单而干净。墙上谢枋得的绝命诗还在挂着。从焦黄的纸张与墨色看，已经无从断定它的年代。当年余法师说它是一百年前庙上一位和尚写的，如今再加四十年，对它也没什么。这庙里到处都是古物，一百四十年的，又算老几？岁月只有对生命有意义，一旦物化，彭殇同庚、前后并寿，大家比赛的，不再是存在多久。而是存不存在。一幅字挂在那儿，就象征了它的存在；海棠在生意婆娑中存在；佛经在烛照香熏中存在；古碑在风吹雨打中存在；而庙中那最古老的两个莲瓣形的青石柱础，更在千年百眼中存在。建悯忠寺时代的所有建筑，全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这两个石础，令人据之想像当年。从它们巨大的尺寸和精美的雕刻上，人们想像到古庙的盛世，千百年后，只留下两个石础，从个体存在中凭吊它们整体的不存在。

如今，余法师个体不存在了，但是他“若亡而实在”，在饭厅中，他一直是他当年的小徒弟与康有为的活题。

康有为问：“余法师到底怎么死的？我只依稀听说他死在庚子拳变里，并且还是死在庙门里，其他都不清楚。十力兄你一定清楚。”

李十力点点头。沉思了半晌，才开口说话：“我师父死得很离奇，直到今天，我还无法清楚全貌，但是也连接得有了轮廓。

“记得三十八年前康先生见到我师父那年，他正四十一岁，那时他已做了十一年和尚了。他三十岁出家。三十岁以前的事，他绝口不提，我问他，他有一点凄然，只是说：‘我三十岁以前的历史，有一天你会知道。’师父平时修养功深，总是平静和煦，可是问到他的过去，他就皱着眉头不愿说，那种平静和煦，好像就受到很大的干扰。后来我就想，师父年轻时一定受过一次大刺激，才会看破红尘，出了家。那次大刺激一定很大很大，所以他虽然出家十多年，一提起来，还面现不安。那次大刺激直接跟他的死有关。直到师父死后，我才衔接出完整的真相。得知以后，我非常感慨。

“记得三十八年前康先生和我师父在这桌上吃饭那一次吗？吃饭时我师父只把蛋给康先生和我吃，他自己不吃。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出家人吃全斋，所以连蛋也不吃。当时我插嘴说我和师父一样是出家人，我也最好不吃蛋。但师父说我还年轻，需要营养，该吃蛋。并说我那时年纪大小，还不能算是正式和尚。我问那我什么时候算，师父说你不一定要算。我问为什么，师父说因为你不一定要在庙里长住。当时我紧张起来，问师父是不是有一天可能不要我了。师父说，不是，当然不是。师父说他只是觉得，做和尚的目的在救世，救世的方法很多，住在庙里，并不一定是好方法，至少不是唯一的方法。那时候我十六岁，十年以后，师父叫我出外做一件重要的事，我就离开庙里了。

“什么重要的事，康先生一定很奇怪。原来我师父虽是义人余家的后人，可是从小就喜欢活动，喜欢结交江湖中人，在外面混。他出家后，跟人说他一直住在北京，是有所隐讳的，事实上，他十五岁就离开北京，到了南方，并且加入南方的起义阵营——太平天国。由于他小时候念过些书，粗通文墨，便被‘长毛贼’看中，做了石达开幕中的小师爷。太平天国内讧，石达开出走，他也一直追随。后来到了四川，日暮途穷。石达开被俘，他流亡返回北京，后来便在法源寺出家了。”

“真没想到余法师是‘长毛贼’，并且跟石达开有那么亲近的关系。”康有为插了一句。

“更没想到的是，他跟石达开仅存的女儿有过一段生死恋，可是传说在官兵打来时，他对石小姐见死不救，以致被大刀王五他们看不起，但是谁想到三十年后，他却勇敢的义救王五，被义和团暴民砍死在法源寺这里的石阶上。他含羞忍辱三十年，最后用行动证明了他的伟大人格。”

“真了不起！”康有为赞美着，“可惜余法师年纪大了、死了，不然的话，他也许跟你走上同一条路。”“是吗？”李十力怀疑着，“我看我师父如果肯出来，他走的路，可能是康先生这一条——他毕竟是与康先生同一时代的人。”

“你不和我们同一时代吗？”

“不瞒康先生说，我不跟你们同一时代，你们把自己陷在旧时代里，我却比较能够开创新时代。例如我参加革命，辛亥革命时，我就正在武昌从事奔走。可是，辛亥革命下来，发现中国还是不行，革命革得不彻底。要救中国，只有再来一次新的革命。新的革命，是共产党的革命。你康先生是自己人，在你面前，我不必隐瞒，但请代我隐瞒，我在五年前，就参加了这种革命了，那时我四十九岁，做为革命党，年纪好像太老了一点，可是李大钊说我参加过辛亥革命，如今又参加共产党革命，这种转变与进步，有示范的意义，因此也欢迎我加入。我现在就在北方做地下工作，表面是北大教授，骨子里却是革命党。不过，不论教书或革命，都是把自己抛到外面的工作，都是一种尘缘。尘缘久了，我就到庙里来灵修几个小时。

“我每次回到庙里，就像回了家、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到我同我师父的世界。我喜欢法源寺，喜欢过庙里的清净生活，我就希望我能终老在这里，不再到外面去。但是，清净不了几个小时，外面就有一股力量吸我出去，里面就有一股力量推我出去。那股力量来自佛法的正觉、来自我师父的督促、来自我内心的呐喊，使我谴责我自己，叫我不要到法源寺来逃避。法源寺不是避难所，法源寺是一个前哨、一个碉堡、一个兵工厂。虽然我那么喜欢去做杨仁山，去弘扬佛法，但是，我自己永远无法只做庙里的人，没有自己的参与，弘扬又怎么够？有时候，参与就是一种最好的弘扬，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在地狱外边弘扬十句，不如朝地狱里面迈进一步。二十八年前，谭先生为这种佛理做了最伟大的先行者，他为走改良的路而死，却以身首异处，指示我们此路不通，要走革命的路。十五年前，我参加了辛亥革命；五年来，我又参加了共产党的革命。从第一次革命到第二次革命，我从三十九岁参加到五十四岁，做为革命党，我有点年纪大了，但是，我无法停止，我好像不革命就没把一生的事情做完。我希望我能尽快把第二次革成功，革命成功后，我告老还庙，完成我在法源寺终老的心愿。不过，看到国家局面如此，我想我的希望恐怕太奢求了。也许有一天，我不能老着回来了，如能死着回来，那便像袁督师那样能在庙上过个境，我也于愿已足了。”

听完李十力的这番话，康有为沉思不语。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丁香，别有所思。半晌过后，他转过身，直视着李十力：“戊戌前后以来，快三十年了。三十年前，我做的，不是你们流行的革命，而是改良。但在西太后那些人眼中，其实与革命也差不了多少。革命就是我们那一代的所谓造反。造反也不过杀头。但我们没造反，还不是杀了头。后来谭嗣同他们死了，你们都相信改良是一条死路，都相信只有革命才成，如今一革不成，又要再革，再革真能成功吗？我老了，我看不到了。我看到的，只是改良也不成、革命也不成。但我仍相信改良，虽然改良的基础——两百六十八年的清朝培养的基础，已经被摧毁得七零八落、但是，鲁莽灭裂的救国方法，还是很可疑的，至少那种代价是惨痛的、是我们付不起的。并且，人民的信仰和信念，人民的价值观念，不是一朝一夕硬造起来的。清朝天下造了两百六十八年，才有了那么点规模，你们想在短短的十几年或几十年里造出天堂来吗？我真的不敢相信！只怕造到头来，造到千万人头落地，造到人心已死，那时候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康先生的话，我能明白。”李十力慢慢他说，“但是，我们又有什么选择？我们的处境，就好像我小时候在家乡逃难，任何可以聊慰饥渴的，我们都要去追求、都要去采行、都要去拼命。我们不敢说我们今天信的主义，一定可行；但是我们清楚知道昨天的法子，一定不可行。因此我们一定要去试一试“国家大事，”康有为打断他的话，“岂可以尝试出之？试出麻烦，谁负责？”

“我们负责。就好像二十八年前，你们负责一样。你们当年岂不也是试一试？”

“我们是试一试，但我们试验失败了，流的只是我们自己的血。人民是草木不惊的。可是你们呢，你们流的，是人民的血。值得吗？”

“流血是难免的，值不值得要看从哪个角度看。即使你们只流自己的血，志士仁人的血也是血。现在看来，你们二十八年前的试一试，是否值得，也不无可疑。其实你们的试一试，在大前提上，就全错了。你们以为说动光绪皇帝，得君便可行道，其实，即使光绪皇帝有心变法又怎样？那么大的集团中，觉悟的只有他那一个人，一个人又能怎样？你别忘了，他们是一个大集团，一个靠着压迫别人的不平等与保护自己的特权共生着、互利着的大集团。整个大集团不能改变，一个人的觉悟，闹到头来，只是一场悲剧而已。一个人带着一个大集团做坏事，坏事对大集团有好处，虽然不合正义，他会得到拥护；可是，一个人带着一个大集团做好事，好事对大集团有坏处，虽然合乎正义，他会得到反对。西太后正代表着带着大集团做坏事的前者，光绪皇帝正代表着带着大集团做好事的后者，结果呢，光绪皇帝到头来会发现他代表不了大集团，大集团僵在那儿纹风不动，他只代表了他自己！想做理想主义者吗？好的，但理想主义者是低低在下的人做的，不是高高在上的人做的。高高在上的人只能继续同流合污，带头共谋大集团的私利，不这样干，却想更上层楼，到头来会发现，没人同你上楼，你想下楼，梯子也给偷跑了。

“你康先生精通经史，但你没注意到，我们中国政体是：个最缺少变法弹性的政体，中国的政治有一个底色，那就是当政集团，当政的不只是个人而是一个集团，这个集团也有特色，特色也许是家族、也许是宦官、也许是士大夫、也许是满洲人，不管是哪一种，都是集团，不只是个人。集团中任何一两个人的觉悟，如果只是个人，都没有用，这个个人甚至是集团的头子也不行，除非整个集团变色，但整个集团变色谈何容易？既得利益与保守观念早就封杀了这种可能。

“你康先生方法的行不通，毛病就出在你忽视了中国政治中这种集团特色，忽略了满洲人的集团特色，你犯了中国变法政治家王安石的老毛病，以为只要上面说动了皇帝一个人，下面有利于全体百姓，就可以变法了。你把问题看得大简单了。你想跳过皇帝下面百姓上面那个中间集团而想和平转变，这是很不可想像的。和平的转变不能靠一两个觉悟的个人立竿见影，你必须得先改变那个集团，但集团又十九不见棺材不流泪，所以谈变法，简直走不通。

“王安石变法，上面说动了皇帝一个人，下面有利于全体百姓，可是在朝的士大夫集团反对他，大臣文彦博向皇帝说过一句话，文彦博说皇上你是同士大夫治天下，不是同百姓治天下。这话说得一针见血。想改革，你想越级跳，跳不成的。甚至最上层的大官支持你改革，可是下层通不过，也行不通。最好的例子是满洲人道光皇帝要禁鸦片烟。道光不是坏皇帝，他俭朴，朝服破了要人补，不换新的，他连唱戏都不准，禁止一切浮华。鸦片烟危害中国人，人人知道，道光要禁烟，最上层的大官也都没话说，可是下层因为有利可图，你就再禁也禁不住。道光初年鸦片进口不到六千箱，十几年下来进口超过七倍，四万多箱，为什么？中国官商有利可图，上下包庇。你皇帝再威风，也行不了新政。”

“照你这么说，你又怎么解释俄国呢？俄国在彼得大帝时代，岂不也是高高在上的人带头吗？可是俄国人却成功了。”康有为不服气。

“不错，可是彼得大帝与光绪皇帝的处境完全不同。彼得大帝虽然也是幼年登基，但是他只碰到大他十五岁的同父异母姐姐的七年摄政，而不是像光绪皇帝那样碰到大他三十六岁的大姨妈的四十七年专权。这是不能比的。反正，总归一句话；中国是一个最难变法的民族，能在中国搞变法，纵是大英雄豪杰也没办法。所以，为中国计，绝不要走改良的路，改良是此路不通的，我们要用霹雳手段去革命，提醒中国人：当一个政权从根烂掉的时候，它不能谈改良，当它肯改的时候，都太迟了。就如一个人在被逼得没法的时候才肯做好事，可是那时候做，十次有九次，都太迟了。我们不要相信这种政权会改良，我们要革命！只有革命，才能解决一切问题！”

“照你把革命说得这么神奇、这么包医百病，”康有为夷然说着，“那么，照你说来，你对我们过去的作为，一笔抹杀了？”

“也不是。你们是我们的先行者。没有你们，哪有我们。改良失败的终点，其实正是革命成功的起点。你们证明了改良此路不通。能用几个人的死，证明了一条国家大事的路走不通，这是多么幸运、这是多大的功德？也许有一天，我们千万人头落地，才能证明此路不通，那时候，我们真愧对你们、愧对人民、愧对中国了。”

“另一方面，”李十力接着说，他手指着康有为，“是你个人显示给我们的特殊意义。由于你康先生的高明与长寿，近三十年来，你虽然被我们抛在后面，认为你落伍了，但你毕竟曾在我们前面，你是我们的先知、是二十世纪中国第一先知，只可惜三十年下来，时代跑得比你快，先知变成了后卫，但你仍是一面镜子，从你那儿，才看清了我们自己。你的不幸是生不逢辰，生得太早；你的幸福是健康长寿，活到今天。从生不逢辰、生得太早看，你生在中国，却不早不晚，碰到了西太后的集团。

“人们谈西太后的罪恶和她这个集团的罪恶，都犯了一个毛病，就是只谈他们当政后他们自己做的，而不谈他们当政后自己做不出来却拦住别人不许别人做的。我觉得他们这个集团本质是反动的、无能的、低能的，他们自己做出来，实在没有什么高明的，所以从这个观点谈来谈去，都乏善可陈；但如果从另一个观点，就是他们自己做不出来却拦住别人不许别人做的观点来看，因他们拦路所造成中国的损失，我觉得反倒更值得研究。这就是说，不必从正面来看，而该从反面来看；无须从已成的来看，不妨从假设的来看。这样一看，人们会惊讶的发现，根本的问题已经不在他们为中国做了多少，而在他们拦住别人，拦别人路，不许别人做的有多少。

“西太后的集团的另一个罪恶，是他们除了耽误中国现代化的时间以外，又拆下了大烂污，使别人在他们当政时和当政后，要费很多很多的血汗与时间去清场、去补救、去翻做、去追认、去洗刷、去清扫、去还债、去平反冤假错。这就是说，他们祸国的现遗症和后遣症非常严重，说粗俗点，就是你要替他们做过的‘擦屁股’。他们做拦路虎于先，又到处拉大便于后，他们的可恶，不做的比做出的，其实更多。他们是一块顽固的绊脚石，自己不前进，却又使别人不得前进。你正好为这一局面做了证人，直到今天，还清清楚楚的证明给人们看，顽固的绊脚石政权，是多么的可恨！

“你的不幸，是你一生都跟这死老太婆密不可分。你同她好像是一块硬币，两人各占一面，她朝天的时候你就朝地、她朝上的时候你就朝下、她走运的时候你就倒霉，你生来就和她完全相反，但又被命运硬铸在一起，难解难分。如果同铸在一块硬币上的比喻恰当，那么，你和她正好一体两面，代表了你们那时代，如果没有了她那一面，这块硬币，也不能在市面上当一块钱用了。不错，虽然在市面上这块钱不能用了，但它变成了变体，在博物院和古董店里反倒更有价值。但那种价值只有博物院古董店的价值、是历史的价值，不是现实的价值、实用的价值。”

康有为突然一惊，两眼茫然地望着李十力，专心听李十力继续说。

“你们被命运硬铸在一起，这就是说，尽管你们相反，有荣有枯，但你们属于同一个时代，也象征同一个时代、也构成同一个时代，如今她那一面没有了，你这一面，代表的只是断代，不是延续；只是结束，不是开始。

“这也许是宿业，你命中有这么毒辣的敌人挡住你，她专制、她毒辣、她手段高、她有小集团拥护、她运气一好再好、她长寿、她只比你大二十三岁，一辈子罩住你，使你那一面硬币永远朝地朝下。你的整个青春都用来同她斗法，但你一直不能得手。好容易，熬了多少年后，她死了，但你青春已去，你老了，江山代有才人出，时代比你去得快，你是落幕的十九世纪里最后一个先知，但二十世纪一来，你就变成了活古董。

“你命运注定要为时代殉难，你超不过你的时代；谭嗣同精神和身体都早为时代殉难了，你身体活下来，但你的精神却早已同谭嗣同一块坐化死去，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康有为茫然不语，想了很久，只说了六个字：　　“那么，梁启超呢？”

“梁启超不同。梁启超不算是先知，他不代表时代，但他离先知最近，所以他能老是花样翻新：他十六岁前是神童式的小学究，碰到你，大梦初醒，摇身一变变成维新派，然后是保皇派，然后跟你分开，拥护民国，变成共和派，比革命党还革命党。他整天求新求变、绝不顽固、有服善之勇，他的口号是‘不惜与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一点都不难为情。尤其在你和张勋复辟那段日子里，他公然‘当仁不让于师’，骂你是‘大言不惭之书生’，这种气魄，真是直追孔子呢！基本上，梁启超和你不同，严格说来，他和西太后不属于同一个时代，而你，你却跟西太后同一个时代。他从那个时代变出来，你却陷在那个时代。我无法说这是宿命，但这真像是一种孽缘，就好像我们中国神话里愚公移山故事，愚公想移这座山，是一种伟大的精神；但他生命里正好碰到这座挡住他的大山，则是一种孽缘。我说你和西太后同一个时代，她就像那座挡在愚公眼前的大山，终生在你眼前拦路。你的整个青春都浪费在开路找路上面，这是你的大不幸。如果没有这条拦路虎、这块绊脚石，你们的青春与才干一开始就可以用来为中国建国，不会浪费。

“你的不幸也许是跟他们相见恨早，所以你的青春就在抢滩时消磨掉了，像是接力赛跑，你跑起步的人，就不可能跑到终点，你只能跑四分之一，就交棒出场。你生来就不是看到最后胜利的人。

“戊戌政变本质是不可能成功的，这一点那边西太后知道、荣禄知道、袁世凯知道，这边谭嗣同知道、王五知道，但只有光绪和你不知道。所以理论上，除非奇迹，政变一定失败，政变失败，你一定死，最后光绪知道了，逼你出京，你本人九死一生，在你本人生死上出了奇迹，你没死，但并非说明你不该死，所以你的生命，早已在六君子溅血时候一起结束。你命中注定要在接力跑中跑的是那一段、那第一段，而不是以后的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所以，事实上你没死，但在感觉上和理论上，你早已是古人。人们看到你，是看到历史，你并不比戏台上的你更真，报上说南边演戊戌政变的戏，你也去看了，看到台上的自己，你康先生泪洒戏院。其实，戏台上的你，才是真的你；而真的你，却已经变成了活古董。康先生啊，我是你的小兄弟，我们古刹结缘，近四十年后又再续前缘于古刹，今天以后，可能劳燕分飞，此生相会，恐已无多，我一定要讲出我心里的真话，来给你康先生做历史定位。佛门里说：‘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如今四十年前的‘因’与‘地’，生下今天我们重逢的‘果’，让我们最后以‘无情’道别，也算是一种古今罕见的因缘。也许多年以后，康先生和我都归骨于法源之寺，那时候，我们再来相会，也应了谭嗣同‘直到化泥方是聚’的指点，康先生说是吗？”

康有为面容悲戚，无奈地点了点头。他走出法源寺的时候，谭嗣同的旧句，一直在他嘴边：　　柳花夙有何冤业，

萍末相遭乃尔奇。

直到化泥方是聚。

只今堕水尚成离……

在人世的沧桑中，他与大半的同志堕水成离了，近四十年后，还在今天补上当年的小普净！普净今天的一席话，使他突然顿悟到：他的一生，总是与时代相错，不是早于时代，就是迟于时代。在三十年前，人们说他是洪水猛兽；在三十年后，人们说他是今之古人。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他不同意他已迟于时代。他深信他的救国方法，“我们试验失败了，流的只是我们自己的血。人民是草木不惊的。”但是，他们呢？他们要千万人头落地，落地以后，还不知要多少年的全国陆沉鱼烂之惨，才能有个眉目。当然，他是看不到了，看不到，倒也是幸运。中国三十年前在旧一代的祸国者手里，三十年后在新一代的祸国者手里，现在又有新一代的革命者出来救国，救国者要打倒祸国者，像普净这种人，他们的真诚、他们的热情、他们的努力、他们的勇于牺牲，都是令人敬佩的、都是没问题的。问题是谁能把握住未来的发展，会如其所愿？设计未来是容易的，从设计角度看，他不相信时代跑得比他快。他现在还是先知，他写的《大同书》，二十万字之多，是对世界未来最详尽的设计。他十九世纪在中国搞变法，却在二十一世纪为世界画蓝图，这才是先知。先知的眼光就是要远，在人们只关心朝廷的时候，他关心到中国；在人们只关心中国的时候，他又关心到世界。他总是朝前去了，可是人们还回首朝背后指点他，他觉得好孤立。现在的人们只知道欣赏过去的他；只有未来的人们，才能追怀现在的他。那时候，他早已不在人世了——这就是先知的下场，他只有未来，却只能活在现在。在这次来菜市口、莽苍苍斋、法源寺以前，他先到广东义园，凭吊了袁崇焕的墓，凭吊“有明袁大将军”，表达他对当年到北京救国而牺牲的广东前辈的敬意。他登上广渠门，面朝北，左右望着。广渠门左边是袁崇焕的墓地，广渠门右边就是袁崇焕为保护北京皇帝、人民而血战的旧沙场。谁能想到，当年拼命在沙场上保护皇帝、人民的人，却在八个月后，被皇帝下令千刀万剐而死。而在执行千刀万剐之时，人民误以为他是卖国贼，争着跑上前去咬他的肉，甚至出钱买他的肉来咬！只不过一墙之隔，却隔掉了多少人间的情义与是非！记得余法师说过：“袁督师的不幸是，他生前死后正好碰上明清两个朝代，明朝说他是清朝的，清朝说他是明朝的……个人在群体斗争的夹缝中，为群体牺牲了还不说，竟还牺牲得不明不白……”如今，轮到他康有为自己了，他也正好碰上清朝，清朝说他太前进，民国又说他太落伍，在夹缝中，他也为群体牺牲得不明不白。清朝时候说他太前进，他承认；可是民国到来说他太落伍，他却不服气。原因只是他过去做先知带路，带得与人们距离近，大家跟得上；可是，现在他做先知带路，却带得与人们距离远了，大家跟不上了，跟不上却还误以为他落伍，这不是他的悲哀，这是追随者的悲哀。自戊戌以来，他亡命十六年、历经三十一国、行路六十万里，全中国读万卷书又行万里路的，他是唯一的一个。他深信他的见解是深思熟虑的、是无人可及的。可是，他见解日新、人却日老，没人再听他的了，普净是他最后一个听众，也是最好的，但普净不是追随者。最后，康有为走在落日前面，连追随他的自己身影，也不在自己背后了。

普净送他到了门口，站在法源寺门前，他转过身，面朝着寂静的古刹，朱红的大门半开着，正衬出人的庄严和庙的庄严。“再见了，普净；再见了，法源寺。”他有一点哽咽，但还是说完了内心的自语：“你们曾看到我青年的梦幻、中年的梦碎，却未必看到我老年的梦境，我老了、我走了、我不会再来了。”

转过身来，他没有回头，但却挥手告别。普净眼眶湿了，静静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康先生老了，他走得那么慢——”普净突然若有所悟，“可是，在最后这段路里，他还是走在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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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掘坟

一九二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康有为离开法源寺后七个月，在梁启超带头为他庆祝七十大寿后二十三天，死于青岛。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八日，康有为死后两个月，张作霖绞死李大钊、李十力等共产党员二十一人于北京。其中李十力移柩法源寺。他临上绞架前抬头望天，含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康先生，虽然绞刑使血流不出来，我也算先流了我们的血。”消息传出，大家不知“康先生”何所指。

一九二八年七月四日，孙殿英为了盗墓，掘了西大后坟于北京。事后蒋介石扬言要查办，但是，当蒋介石的新婚夫人宋美龄收了赃品，并把西太后凤冠上的珠子装在自己鞋上的时候，查办之说，也就不了了之了。

一九六六到一九七六十年文革期间，红卫兵为了“破四旧”，掘了康有为的坟于山东。同一文革期间，也为了“破四旧”，袁崇焕的坟也给平墓毁碑了。不过，由于传说棺材里有个“金头”，引发了“革命小将”的贪念与盗宝兴趣，平墓不够，还是把坟给掘了，挖到三个人的深度，结果一无所得。

一九八七到一九九0期间，大陆老百姓为了发财热，到处盗墓。掘了谭嗣同坟于湖南。

所有地面上活动的，都化为尘土、都已躺下；剩下的，只有那静止的古刹，在寒风中、在北国里，悲沧的仁立着。啊！北京法源寺，北京法源寺！多少悲怆因你而起、因你而止、因你而留下串连、血证与碑痕。虽然，从悯忠台残留的石础上，知道你也不在静止，也在衰亡。你的仁立，也因你曾倾倒。但是，比起短暂的人生来，你是长远的、永恒的。你带我们走进历史，也走出历史，只有从你的“法海真源”里，我们才看到中国的“血海真源”。

啊！北京法源寺，北京法源寺！我们不配向你再会，是你向我们道别、向我们一代一代道别。我们一代一代都倾倒了，只有你仁立。不过，我们乐见你的仁立，我们一代一代，把中国人民的血泪寄存在你那里——你的生命，就是我们的。

一九九零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在中国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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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法源寺》作为书名，是十六年前我第一次做政治犯时在国民党黑狱中决定的。自一九七一年起，我被国民党政府关过两次，第一次十足关了五年八个月；第二次十足关了六个月，一共十足关了六年两个月，再加上被在家软禁十四个月，一共是七年四个月。七年四个月中，六年两个月是在牢里度过的。我历经七间牢房，其中有保安处不见天日的密封房、有军法处臭气四溢的十一房、有仁教所完全隔离的太平房、有台北看守所龙蛇杂处的三二房……其中住得最久，是军法处的八号房，我一人住了二年半之久。八号房不到两坪大，扣掉四分之一的马桶、水槽和四分之一的我用破门板架起的“书桌”，所余空间，已经不多。一个人整天吃喝拉撒睡，全部活动，统统在此。不过不以人为本位，小房间内也不乏“生物”，白蚁也、蟑螂也、壁虎也、蜘蛛也、蜈蚣也……都户限为穿、来去自如。至于狗彘不若的人，就自叹弗及。八号房的户限与来去，主要靠墙与地交接点上的一个小洞，长方形，约有30X15厘米大，每天三顿饭，就从小洞推进来；喝的水，装在五公升的塑料桶里，也从小洞拖进来；购买日用品、借针线、借剪指甲刀、寄信、倒垃圾……统统经过小洞；甚至外面寄棉被来，检查后，也卷成一长卷，从小洞一段段塞进。小房虽有门，却是极难一开的。门虽设而常关，高高的窗户倒可开启，可是通过窗上的铁栏看到的窗外，一片灰墙与肃杀，纵在晴天的时候。也令人有阴霾之感。在那种年复一年的阴霾里，我构想出几部小说，其中一部，就是《北京法源寺》。

由于在黑狱里禁止写作，我只好粗略的构想书中情节，以备出狱时追写。一九七六年我出狱，在料理劫后之余，开始断断续续写了前几章。一九七九年我复出文坛，在其他写作方面，一写十二年，出书一百二十种，被查禁九十六种，被查扣十一万七千六百册。这十二年间，几乎全部主力，都投在其他写作方面了，《北京法源寺》就被耽误了。十二年中，只断续写了万把字，始终没法完成。

耽误的原因其实不全在时间不够，而是我心理上的一个求全故障。伏尔泰（Voltaire）说过一句话：“最好是好的敌人。”（Le mieux est l’ennemi du bien.The best is theenemy of the good.）正因为我要写得“最好”，结果连“好”都踌躇下笔了。

国民党在台湾三十七年之久的报禁解除后，我决定创办《求是报》，一方面跟这个伪政权周旋，打倒它，为它送葬；一方面要用这种报纸媒体，造成时势，深入人心，为中国造前途。我深知报纸一办，我的时间就被困住，《北京法源寺》将不知何年何月问世了。因此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每天写两个多小时，终于在去年年底，快速完成了它。艾维林渥（Evelyn Waugh）说一部长篇小说需要六个星期才能完稿，我这部书，恰如其说。由于它只是我史诗式小说中的一部，我自不打算用一部小说涵盖所有的主题，所以，它涵盖的，只在四百个子题以内，但内容也很惊人了。

《北京法源寺》以具象的、至今屹立的古庙为纵线，以抽象的、烟消云散的历朝各代的史事人物为横剖，举凡重要的主题：生死、鬼神、僧俗、出入、仕隐、朝野、家国、君臣、忠好、夷夏、中外、强弱、群己、人我、公私、情理、常变、去留、因果、经济（经世济民）等等，都在论述之列。这种强烈表达思想的小说，内容丰富自是罕见的。

为什么罕见？因为《北京法源寺》是历史小说。一般历史小说只是“替杨贵妃洗澡”、“替西大后洗脚”等无聊故事，《北京法源寺》却全不如此。它写的重点是大丈夫型的人物。这是一部阳刚的作品，严格说来，书中只有一个女人，并且还是个坏女人，其他全是男性的思想与活动。它写男性的豪侠、男性的忠义、男性的决绝、男性的悲壮。但它并不歧视女人，从光绪的珍妃的哀怨、到谭嗣同的闰妻的死别，都可反映出这些，只是它的主题不止于男女之情而已。

《北京法源寺》中的史事，都以历史考证做底子，它的精确度，远在历史教授们之上（例如张灏写《烈士精神与批判意识》，作者俨然谭嗣同专家，但书中一开头就说谭嗣同活了三十六年，事实上，谭嗣同生在一八六五，死在一八九八，何来三十六年？）。在做好历史考证后，尽量删去历史中的伪作（例如根据王照《小航文存》和唐才质《戊戌闻见录》，谭嗣同在狱中，不可能再写信给康、梁），而存真实。不过，为了配合小说的必要，在刀口上，我也留下关键性的可疑文献（例如谭嗣同狱中诗，“去留肝胆两昆仑”的事，我在《历史与人像》中早有考证，但这是历史学的范围，不是小说的范围，在小说中，我另做处理），甚至还有将错就错之处（例如谭嗣同孙子谭训聪写《清谭复生先生嗣同年谱》中说“亲赴法源寺访袁”，但照袁世凯《戊戌日记》，他住的是法华寺。但我为了强调法源寺的故事性，特就年谱将错就错处理）。大体说来，书中史事都尽量与历史符合，历史以外，当然有大量本着历史背景而出来的小说情节，但小说情节也时时与史事挂钩，其精确度，别有奇趣（例如书中描写谭嗣同看到的日本公使馆“那一大排方形木窗”，事实上，是我根据一九00年的一张日本公使馆的照片做蓝本写出来的。又如整个有关法源寺的现状，是许以祺亲在北京为我照相画图的；有关袁崇焕坟墓资料，是潘君密托北京作家出版社李荣胜代我找的；有关康有为、谭嗣同故居现状，是陈兆基亲自代我查访的……）。清朝史学家说“中有苦心而不能显”、“中有调剂而人不知”，大率类此。

史事以外，人物也是一样。能确有此人、真有其事的，无不求其符合。除此以外，当然也有塑造的人物，但也尽量要求不凭空捏造（例如小和尚普净，他是三个人的合并化身，就参加两次革命而言，他是董必武；就精通佛法而言，他是熊十力；就为共产党献身做烈士而言，他是李大钊。我把他定名为“李十力”，并在李大刽等二十人被绞名额中加上一名，就是因此而来。又如在美国公使馆中与康有为对话的史迪威，他确是中文又好又同情中国的人物，我把他提前来到中国，跟康有为结了前缘）。这类“苦心”与“调剂”，书中亦复不少。

总之，写历史小说，自然发生“写实的真”和“艺术的真”的问题，两种真的表达，小说理论头头是道。《北京法源寺》在小说理论上，有些地方是有意“破格”的。有些地方，它不重视过去的小说理论，也不重视现代的，因为它根本就不要成为“清宫秘史”式的无聊小说、也不愿成为新潮派的技巧小说，所以详人所略、略人所详，该赶快“过桥”的，也就不多费笔墨；该大力发挥的，也不避萧伯纳（G.B.Shaw）剧本《一人演说》之谶。

正宗小说起于十八世纪，红于十九世纪，对二十世纪的小说家说来，本已太迟。艾略特（T.S.Eliot）已咬定小说到了福楼拜（Flaubert）和詹姆士（Henry James）之后己无可为，但那还是七十年前说的。艾略特若看到七十年后现代影视的挑战，将更惊讶于小说在视觉映像上的落伍和在传播媒体上的败绩。正因为如此，我相信除非小说加强仅能由小说来表达的思想，它将殊少前途。那些妄想靠小说笔触来说故事的也好、纠缠形式的也罢，其实都难挽回小说的颓局。

在一般以小人物为小说的矮丛中，我高兴我完成了以大人物为主角的这部《北京法源寺》。写大人物是多么振奋自己、振奋人心的事！书中大人物之一谭嗣同，他以身殉道、“踔属敢死”（章大炎语），更是“清季以来”、“一人足以当之”的“真人物”（熊十力语。）他一生心血，全在《仁学》一书。写成之后，他感于台湾新丧日本之手，乃不用真名，而以“台湾人所著书”颜其封面，借哀浊世；如今，我独处台湾，写《北京法源寺》，“台湾人所著书”之谶，百年孤寂，又复重演。契阔四十载。今印此书以归故国，沧海浮生，难忘我是大陆人而已。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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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本-陈水扁的真面目】

前言

以最低道德标准检验陈水扁李庆元“该出手时就出手”，我非常喜欢电视连续剧《水浒传》里的这句话。

而这句话挥洒出来的江湖胆识，是我从李敖先生的言行中领略到的。

距离二零零四年“总统”大选投票日只有二十八天的那一天，我跟李敖先生在他位于台北市东丰街的秘密书房里“约会”，录制真相新闻网的电视节目，谈的话题是“陈水扁的真面目”，谈完，李敖先生突发异想地说，一起合出一本有关陈水扁的书吧！但要我三天之内完稿，我是既惊恐又担虑，惊恐的是，我一介小兵何德何能，能与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人李敖合作著书；担虑的是，三天的时间，如何能不辜负李敖先生的期望，交出三四万字，而不减损其大作家光环？

如履薄冰，熬了三夜，我大幅修订了自著的《长鼻子阿扁》一书内容，并增加了一些新篇幅，终于准时脱稿。

这真是无心插柳的结果，李敖先生与我出书的消息传开后，因正值大选杀得沸腾的敏感时间，有人问我动机，我说，起因就是这样，我在那一刻的动机就是没有动机，只是觉得我有责任让更多的人认识陈水扁的真面目。

坦白说，这本书在我所负责撰写的部分，有关陈水扁的财产与操守，并不像立法委员林瑞图揭露的东西那么劲爆、刺激。我只是以最低的政治人物道德、操守标准，来检验陈水扁。

我所引用的阿扁家人财产资料，统统都是他自己“依法”向监察院申报的公职人员财产内容，而再依据其申报的资料，进一步追踪、调查、考据、研判而得，完全遵守“科学”的“客观办案”准则，这套功夫源自个人长达十五年的新闻媒体采访实务经验。

大家都知道，政府推动的公职人员财产申报制度，有太多的漏洞与瑕疵，有心的公职人员要“依法”隐匿其财产相当容易。所以，这个制度只能检测政治人物的最低道德操守标准，一般要从其申报内容找到贪官污吏谈何容易！试想，谁会笨到搬砖头砸自己的脚？

但有趣的是，陈水扁就是搬砖头砸自己双脚的政治人物之一，只要细细比较陈水扁担任立委时期到市长时期到“总统”大选期间申报的家产，就会发现，喔，不知道陈水扁怎么样在不算长的从政期间，让自己由寒微出身，化身为千万小富翁，再“升华”为亿万富豪？

一个政治人物如果连最低的道德标准都过不了关，那么，会接二连三的在其他方面迸出涉及贪污的丑闻，也就一点都不稀奇了。

最后，还是要感谢李敖先生长期以来给我的支持与鼓励，没有他，我没有机会“该出手时就出手”；有了他，我更加惕厉要以最高的道德标准，来维系我政治“小兵”的“贞操”。

引言

李敖

七年前，我写《李登辉的真面目》一书的“引言”，就指出：在思想家兼历史家的眼中，李登辉根本是不值得一写的小人物。但是，由于阴错阳差、因缘际会，他竟不伦不类、沐猴而冠，而且多方面有了做样板的趣味性。如因材施教、以观猴戏，亦不无警世之资。因此我四年多来，写了不少猴戏为主轴的文字，从多方面探讨这种蒋家余孽在其主子死后继续祸害中国台湾的真相。

如今，七年过去了，我同我优秀的朋友李庆元先生合写这本《陈水扁的真面目》，七年前的感觉又因书而生，我可以同样的说：“在思想家兼历史家的眼中，‘陈水扁’根本是不值得一写的小人物”，但为了“因材施教、以观猴戏，亦不无警世之资”，因此我还是愿意挪出一点时间来完成这本书，但愿这是最后一次。

陈水扁是小人物，并非说其他的所谓“总统”候选人比他大，而是陈水扁是小人物中比较危险的、比较更烂的，他的朝三暮四、反复无常，会给台湾招来祸害，此之谓危险；他的小人得志、A钱枉法，皆非其他烂苹果所能比拟，此之谓更烂。“台湾人的悲哀”有二：第一，他们没有智慧和机会选出最好的，第二，他们必须在有限的选项里痛苦的选出个比较危险少的、比较不烂的，而这本书，正是痛处的南针、苦海的慈航。

古话说“唯上智与下愚最难移”，台湾的“下愚”太多了，我们不敢说能移多少，但是我们总是要把证据掏出、把真相呈现，告诉“下愚”们，你们硬是要投错票，那就自作自受，德国人投错票选希特勒，杀身之祸亡国之祸都惹来了呢，选个小希特勒，在大千世界上，不过是一粒微尘而已。

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五日

第一部分第01节：亿万富豪陈水扁　　李庆元

“廉洁”是陈水扁在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就任台北市长时，公开宣示的整治市政三愿之一。但四年的市长当下来，陈水扁由千万级小富翁，升级为亿万富豪。而四年的市长薪俸，不吃不喝不用存下来，也不过八百多万元，如果这就是陈水扁的“廉洁观”，那么全台湾的政治人物绝大多数都很清廉，更没有“黑金”的问题要阿扁来去除了。

“阿扁没包袱，黑金才能除”，在二零零四年的“总统”大选中，民进党的“总统”候选人陈水扁用这个标语，吸引许多民众的注意。不少民众甚至相信，各组“总统”候选人中，陈水扁的廉洁操守，是最经得起考验的。只要有人质疑阿扁的清廉，马上有人说这是在抹黑。

其实，如能撇开意识形态与盲从、激情，而愿意客观检验陈水扁家人财产的异常暴增及转移过程，就会发现，原来阿扁的“黑金包袱”就是他自己，阿扁须先正视与扫除自己的“金权障碍”，才不致走上东方许多政府领导人家族亲信的黑金之路。

大家都知道，政府目前实施的公职人员财产申报制度，检验的是政治人物的最低道德标准，因为这个申报制度有太多的漏洞让政治人物去钻。比如说，只规定申报配偶及未成年子女，于是子女年满二十岁的，及其他信得过的近亲，包括父母亲、岳父母等长辈，及内孙、外孙等孙辈，都成了政治人物“洗钱”、“藏产”及逃税、避税的理想人头。

所以，如果一个政治人物，在其向政府申报的公职人员财产中，都会出现与收入显不相当的财产，并难以合理、合法交代其来龙去脉，则这个政治人物的操守肯定有问题。如果民众还要为这样的政治人物袒护，那么台湾真的要走向黑金之境了。

让我们来估算截至一九九九年陈水扁家人的财产。这里所谓“家人”，是指阿扁本人、夫人吴淑珍及独女陈幸妤、独子陈致中。

如依据陈水扁参选二零零四年“总统”大选向中央选举委员会所申报的财产资料，其实陈水扁对其财产的异常暴增，已经很难自圆其说，如再加上陈水扁担任市长期间，其仍在学的独子和独女分别拥有的房地产，则阿扁已有必要清楚交代其财产来源。

尤其，二零零四年二月初阿扁的财产申报中，由于其子女皆已年逾二十岁，虽仍在学，不事生产，但是“依法”可以不必申报，所以，到底其子女的名下，还拥有多少股票、其他有价证券及存款，没有人知道，除非阿扁自己主动公布，或者国民党依照清查另一组独立“总统”候选人宋楚瑜子女财产的方式，来对付阿扁的子女，真相才有可能大白。

但就以看得到的陈水扁家人财产资料来估算，阿扁家人的财产，包括有价证券、房地产、存款及自用车四项，在二零零四年二月估算的总市价，已向新台币两亿元大关挺进。这还不包括其子女的存款及股票市值。尤其阿扁家人完全没有贷款、负债。

首先来看阿扁的股票及其他有价证券，以每股十元的票面价值统计，就拥有新台币一千五百零五万八千一百七十元，约合一百五十万股，如以二零零四年二月间的市值估算，卖掉后至少可得五千万元。这些股票还不包括其独子陈致中一二十万股的南亚科技股票。

要比较才知道阿扁的财产有没有鬼。

在股票及其他有价证券方面，阿扁在刚上任台北市长的一九九五年三月八日向监察院申报的财产资料中，其股票的票面价值总额，不过新台币六十八万八千三百一十元，约合六万八千多股，结果当了四年市长，其股票票面价额，就暴增了二十一倍以上。试问，在这四年市长任期内，阿扁除市长薪俸外，并无处置变卖过任何一间房地产，何来财产大量买进股票？尤其，一九九五年迄今，股票市场行情尚称稳定，阿扁及其夫人吴淑珍除非严重涉足内线交易，否则如何将市值四五百万元的股票，在四五年内炒成五千万元？

其次，就以阿扁卸任台北市长前一年，即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五日，向监察院申报的财产来看，阿扁的股票面值总额是一千零一十四万两千四百三十元，约合一百万股，这里面还包括独子陈致中十四万五千股以票面价核算一百四十五万元的南亚科技股票。这个数字跟卸任市长后一年的“总统”候选人财产作比较，就会发现异常增加了五六十万股的股票。阿扁卸任市长后，减少收入，还可以大买小市民想都不敢想的五六十万股股票，确实难以向社会交代，难道说，阿扁的道德标准，是可以将支持者的政治献金拿来买股票据为己有吗？

这些疑点只要陈水扁将股票进出记录及财源全部摊在阳光下，就可以解开，但阿扁敢吗？肯吗？

另外，在存款方面，疑窦更多，因为股票的异动与浮动较大，较不易厘清问题。但是存款部分，除了利息的孳生外，进出是否有问题，是很清楚的。更何况，阿扁股票连年以来只增不减。

存款突然巨幅暴增

依据阿扁担任台北市长第一年，即一九九五年三月八日申报的财产，存款是新台币一千一百六十七万九千三百六十四元；但到了二零零四年二月初“总统”候选人申报的存款，却暴增为五千四百三十八万零三百九十五元，增加了四五倍。阿扁当台北市长的薪俸，一九九五年的月俸是十四万两千七百三十元，到了一九九八年底卸任时，月棒不过十七万四千两百四十元。四年市长月俸所得合计新台币七百六十一万八千一百四十元，加上年终奖金与退职金，不吃、不喝、不用，顶多千万，但阿扁如何能在短短四五年内将存款增加四千三百万元？

尤其，依据监察院的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材料，阿扁在卸任市长前一年，即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的存款，约250万元，陈水扁家人财产总计约新台币17388395元～18188395元。

附注：1.本资料根据陈水扁参加二零零四年“总统”大选所申报候选人财产资料估算。

2.股票价值依二零零四年二月股价为准，陈水扁阵营自估约三千五百万元。

3.陈水扁独子陈致中与独女陈幸妤已年满二十岁，所以陈水扁依法免申报其财产，因此除非陈水扁主动公布，否则无从得知其子女现在拥有多少其他财产。

4.存款部分皆挂名陈水扁与吴淑珍，但在陈水扁名下的选举账户占33968567元只有五百二十万六千三百九十七元。

但是，阿扁卸任市长后一年，即到了一九九九年，短短两年的时间，其存款竟然一举暴增到五千四百多万元，足足增加了十倍，这大笔存款都存在陈水扁及吴淑珍的名下，并非存在“福尔摩沙基金会”名下，更是惹人争议。

阿扁卸任市长后，镇日忙于争取民进党内“总统”候选人初选提名，紧接着就投入大选，按实际情形，根本无暇去执行他的老本行律师业务，加上这两年间，阿扁其他财产只增不减，所以很明显的，这笔巨额存款来源有严重问题。

根据阿扁申报的内容，五千四百多万元存款中的三千三百九十多万元，是财团企业及支持者的选举政治献金，但是将选举献金挂在自己名下，视为“家产”，难免有瑕疵，按理说，他应将这些捐献款项置于“福尔摩沙基金会”名下，至少表面上好看一些，对支持者也比较有个交代。

但是，扣除这笔政治献金，阿扁在二零零四年二月的存款，也多达两千零四十一万余元，这跟阿扁卸任市长前一年申报的五百二十万余元相比，也是在短短两年间暴增了一千五百万元存款，这个数字，如加上这段时间股票的暴增，怎么算，阿扁的财产来源都有大问题。总之，陈水扁应全面摊开来向人民说清楚。否则他如何自圆其说“阿扁没包袱，黑金才能除”的口号？

第一部分第02节：他的房地产——置产疑云重重　　李庆元

陈水扁的房地产在一九九七年之间频频“赠”来“卖”去，结果都是落在自己的一子一女手中，明眼人看了就觉得不对劲，陈水扁必须将财产的来源对社会做出诚实的交代，否则难脱利用自家人头做洗钱白手套之嫌！

陈水扁的独子陈致中在未成年时，就坐拥南亚科技股票十四万五千股，此一消息，经笔者在一九九八年公开披露，并质疑其财源以后，已经引起社会的议论。

但耐人寻味的还不只限于陈致中的股票，陈水扁的房地产移转过程，也充满着玄机。

在一九九七年三月和五月间，陈水扁家先后“动”了三间房子。

其中一间是陈水扁现在的住家“台北市民生东路四段九十七巷一弄八号一楼”，陈水扁既不是买进，也不是卖出，而是在一九九七年的五月二十一日，由“吴淑珍”赠与“陈水扁”。

这间房子面积四十三点七一坪（1坪约合3.3平方米——编注），屋后的防水巷违建，在阿扁就任市长以后经常被外界指责，但是个性强硬的阿扁，拆别人的违建不知道拆了几万户，但自己的说不拆就是不拆。吴淑珍赠与陈水扁原来这间房子的产权属于“吴淑珍”，她在一九九七年间把房子“赠与”陈水扁，理由是“因夫妻联合财产制更名”。这个理由很难让人想通，不过这种夫妻的事，外人也很难理解。

另一间房子原来也是属于“吴淑珍”，位于“台北市杭州南路一段一百零五巷十一之一号”。本来这里的土地属于国有财产局，后来在一九八四年四月间盖了五层楼公寓。配售给公务员，而吴淑珍在一九八九年十二月间买的是第三手。

在一九九七年的五月二十一日，吴淑珍以“买卖”的名义，卖给了“陈幸妤”。建物三十五点一一坪，土地九点四七坪，因为是一楼，又属精华地段，接近中正纪念堂，价值颇高。这里的土地光是公告现值每坪就约五十六万元。所以，土地的公告现值就多达五百三十万元。而整间房子的市价高于一千五百万元。

“陈幸妤”何许人也？她目前的住址就在陈水扁民生东路的住家。“卖”屋给长女逃漏赠与税经查，原来“陈幸妤”是陈水扁与吴淑珍的长女。

既然是吴淑珍的长女，属于必须向“国税局”缴纳“赠与税”的“赠与”范围，为什么这间房子的过户是以“买卖”原因登记？而陈水扁在监察院申报的资料中，写明的申报原因也是“卖出”，而不是像吴淑珍移转给陈水扁的写的是“赠与”？

如从这间房子的建物与土地登记誊本，以及陈水扁向监察院申报的资料来看，陈水扁显然是以“买卖”方式意图避税。因为依规定，如能向“国税局”证明子女有能力以价金支付父母亲移转的财产，彼此确实有买卖行为，则“国税局”就不会向其课征“赠与税”；但如不能证明有买卖能力，则视同赠与，“国税局”仍会加以课税。

陈水扁的房地产在1997年间由自己人“卖”来“赠”去，不亦奇哉？

那么，我们来细查陈水扁的女儿陈幸妤，有无能力以价金支付妈妈吴淑珍的杭州南路房地产。依据一九九五年三月八日陈水扁的监察院申报资料，出生于一九七六年八月，年届十九岁的陈幸妤，名下只有七万四千八百六十一元的存款，到了一九九七年五月，年仅二十一岁，仍是学生，与父母同住的陈幸妤，怎么可能买得起妈妈名下价值至少一千五百万元以上的房子？所以，很明显的，这间房子的移转过程中，陈水扁有严重的逃漏赠与税之嫌，而且陈幸妤的买屋财源更是问题焦点。

依据赠与税的核算准据，当时这间房子的土地公告现值是五百三十万元，如再加上建物，核算赠与税的课税依据，至少六七百万元，该缴的赠与税应不会少于七八十万元。

尤其，值得深究的是，为什么吴淑珍在同一时间内，将名下的两间房子，一间移转给陈水扁；一间移转给女儿？自己名下除了股票，没有一砖半瓦的房地产？

难道说，命格里，陈水扁遇屋即发，而吴淑珍碰股会赚？

另外，陈水扁的儿子陈致中，在一九九七年的三月二十七日，从外祖父母吴池、吴王霞手中“赠与”了一间房子，地点就与陈水扁住家相连。这间房子的受赠过程，表面来看外祖父、母赠屋给乖孙，很合理，但经过分析，就会发现许多不合理之处。

第一部分第03节：他的股票（1）——市长夫人聚财有术赚翻了　　李庆元

吴淑珍玩股票赚翻了？连独子账上财富都暴增，阿扁暨夫人的聚财术，令人侧目。四年“市长夫人”加上做了一年的“前市长夫人”，吴淑珍名下的股票市值堂堂迈进五千万元大关。

大官的老婆玩玩股票，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如果大官的老婆涉及炒作股票；涉及与市场派暗通有无，从中牟取利益，那除了可能涉及违法犯纪之外，还运用政治资源、享受特权，真的比贪污还要可怕。

换言之，陈水扁在台北市长任内透过台北市文化基金会向大财团敛财一亿多元，当作塑造个人形象的资源；当被舆论质疑后，才宣布辞去董事长职务，进行改组，其中概念其实都是一样，是公器私用，是操纵政治资源、享受特权，是违法犯纪的行为，心态和行为都比贪污更糟糕。

国民党在台湾当权四十多年，操纵特权、贪污腐败早已令人厌恶；而在地方势力庞大的民进党执政县市，类似的状况也越来越多，其中差异只不过是大、小；多、少之别而已。陈家财富倍增的大操手？

吴淑珍是谁？是股市超级大户？答案当然“不是”。吴淑珍是台北市长夫人，是当今台湾政坛重量级人物陈水扁的老婆。吴淑珍股票玩的种类很多，业内人士大都知道，她在民生社区永昌投信证券部的贵宾室经常进出股票，如果要去探询的话，该公司人员多半会面有难色，不方便说；意思是不否认，也不承认，感觉相当神秘。

在股票市场“号子”里，一般人想要进入贵宾室里玩股票、享受“特殊待遇”，每个月的进出金额若没有个三四亿元新台币的实绩，肯定是门都没有，早早就被赶了出去。

坦白讲，要数落一个行动不便、又被认为弱势的市长夫人，还真有些伤感。但是，从揭发不义、维护公义和善尽舆论责任的角度看，对一个拥有“首善之都”庞大市府资源的市长暨夫人，那又必须另当别论了。

市长夫人很会操作股票，陈水扁选上市长后的三四年内由小做大，业内人士多半很清楚。而市长一家人拜“一家之母”的神算，财富还在快速累进，光是在陈市长前三年任内累计的股票总市值，就由原来的二三百万元，暴增到一九九七年的二千六七百万元。只看账面，就足够让一般小市民羡慕不已。而到了二零零四年初，其股票总市值向五千万元挺进，股数多达一百五十万股。

市场专家认为，股市基本上是“零和游戏”，有人赢钱就有人输钱，一个萝卜一个坑；以市长夫人在一九九四到一九九八年间十倍的增加率，和新增持股总市值高达约一千七百余万元来看，恐怕要每赌必赢才做得到。

吴淑珍赚钱有术如何办得到？她进入贵宾室操盘，是运用特权还是礼遇？有没有涉及炒作？有没有利用市府资源搞内线交易？操盘的股票是哪一支等？一连串的问题，相信一般小市民都很想知道其中的内情。

最最引人疑窦、也令一般大学生有高度兴趣的是，陈水扁市长的长公子，就读台大的陈致中账户下，一九九七年间，竟然出现未上市公司南亚科技股票一百四十五张（十四万五千股），若依当时市场盘商公告牌价平均价计算，少说也要花个五六百万才能买到，以一个大学生而言，这么庞大的金额要从哪里来？其中是否涉嫌未上市股票违法交易？有无逃漏赠与税？未上市股票交易税？或是所谓的“酬庸股”等？都有待厘清。

可能的情况之一，陈致中的南亚科技持股是市长夫人帮他买的。市长夫人近年来在股市翻腾，钱都从哪得来？若要从监察院的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档案中找答案，那注定要失望。所谓“聪明人绝不搬砖砸脚”，既然敢申报，就不怕被查报，除非申报内容是连自己都搞不懂的未上市股票，才会不经意地露出马脚。交易内情引人侧目另外，台北市政府从通过威京集团唐荣土地开发案时，就不断的对外放消息，将在一九九八年底以前陆续开放台北地区工业用地为住商用地；这和台北市文化基金会向大财团要钱的行为有关联吗？土地变更名目，有财团在瞬间便获利数十亿元，威京集团、新光集团、长荣、国泰等都受益，难怪外界会质疑阿扁向财团输诚示好，捐钱给文化基金会是前金；如果阿扁真的送出大礼，什么又是后谢呢？阿扁为了寻求连任市长宝座是否会先图利财团，最后再来图利自己？台北市民睁亮眼睛也不一定看得清楚。

俗称“选举花大钱，有钱好办事”。过去接受财团资助，创办福尔摩沙基金会的陈水扁，不会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和好处。一九九七年底至一九九八年股市资产股，如：新纺、士纸、欣欣、中柜、京华旗下股不断逆势走强，其实都与此有关，股市消息灵通人士、市场派大户、公司大股东等在土地未变更前，也老早就先从股市中大捞了一票，市场上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第一部分第04节：他的股票（2）　　号子贵宾暗藏玄机

吴淑珍是台北市长夫人，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她玩的股票经常一玩十几家，忍不住时下海大捞一票，也合乎逻辑。要看吴淑珍的“聚财术”，就得从永昌投信证券部的贵宾室里看玄机了。

永昌投信董事长许博伟本来身兼总经理职务，一九九七年因违反证券交易法规定，被台湾证券管理委员会撤销总经理职务而名声大噪，他是股市开放以来唯一被如此严重处分的“号子”总经理。

股市老业内大都知道，许博伟是老一代的知名人物，在股市尚未大幅开放以前，就是市场公认的市场派与垫款的高手，前警总司令陈守山是他的岳父；新象艺术老板许博允是他的堂兄弟。许博伟在股票市场操作上，也一直被视为投机分子，一九九七年遭撤换命运，股市反映认为那是迟早的事。

吴淑珍在这种环境下，消息能不灵通吗？当然多多少少会与市场派交换讯息、互通有无，进而进场玩它一票，况且股市行情多变化，进出号子贵宾室的人，大都是拥有相当财力中实户以上者，市场大户本来就很会钻营，利用其中资源翻云覆雨的杀进杀出，也多是事实，领着市长夫人头衔的吴淑珍或许被相中，更不足为奇。新象艺术机构在陈市长任内，接到了台北市政府通过或配合举办的活动，号子盛传此多少与吴淑珍在永昌贵宾室里玩股票有关联，是否属实，吴淑珍应加以澄清。利用人头户暗中图利？

那么吴淑珍操作什么股票呢？在陈水扁向监察院申报公布的资料里头，当然找不到。

所谓“有土斯有财”。台湾股市大户多年来一直都偏好炒资产股，一般小散户追高杀低的习惯与兴趣特别浓烈，加上资产股炒作题材特多，因此在台湾股市的变化中，一直是保有相当重的分量，与指标性的特质。容易炒作，容易出脱获利，是股市大户的最爱，万一持股拼过了百分之五十，市场投机派更可以祭出购并手段，摇身一变成为公司派两面光亮的上市公司大老板，其中的乐趣和成就感，在在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一九九八年初，当台北市政府大放小道消息，扬言要在一九九八年底以前放宽工业用地为住商用地，一时之间，台北市府政商间的合纵连横和亲密关系发展也相继展开。新光集团捐钱给台北市文化基金会是其一；新纺、士纸、欣欣、中柜等资产股强势提升是其二；公司派集合市场派联手拉抬，个个口袋赚得饱饱，号子内会传闻吴淑珍在此时，悄悄的利用号子的人头户垫款买卖股票，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更何况利用政商勾结炒股票的人都不笨，市长夫人把从股市赚来的投机钱转而投入前景看好的电子股，或者替宝贝儿子陈致中大买南亚科技未上市股票十四万五千股，就相当程度有掩人耳目的盘算了。穷人坟场累积富人财富另外，市场人士也指出，一九九七年四五月间，台北市政府强烈执行拆除十四、十五号公园穷人的房屋过程中，号子内就屡有流言飞向吴淑珍，说她有利用人头买卖欣欣股票。欣欣大众位于十四、十五号公园旁，陈水扁拆十四、十五号公园预定地，欣欣地皮水涨船高，被当时股市超级大户“阿丁”陈贤保相中介入炒作，当公园顺利拆除后，欣欣股价大幅扬升，在短短的一个半月便从每股六十三元，一路不回的飙到每股一百二十七元，如此劲升超过一倍的涨幅，如果流言属实，吴淑珍从中赚了多少钱，至今也是一个谜。

市场“阿丁”挟其百亿资金，利用人头户在各大号子进出股票，早已是不争的事实，凡被阿丁照顾过的号子业绩也多出奇的好，“阿丁”立志要当股市购并行动专家，曾因转让味全持股助顶新集团魏家购并味全公司而震惊股市。

一九九七年欣欣购并一战，“阿丁”挟其百亿庞大资金，一举扫光市场股票，包括华隆翁大铭手中欣欣持股也被吃得光光，总持股甚至还一度逼临百分之五十；阿丁党政关系非常好，与当时的立法院长刘松藩关系匪浅，与台中SOGO广三集团总裁曾正仁交往密切。

据了解，广三集团在中部发迹后，急欲扩张台湾百货业地盘，遂订下了北上打天下、抢地盘的计划；而第一个被相中的目标就是欣欣大众百货公司，欣欣的地皮上涨的诱因，显然又要看陈水扁市长能否强力展现拆除十四、十五号公园住户的决心。

那一战，曾正仁先协调“阿丁”介入市场，扫光欣欣股票，之后“阿丁”再将手中持股转移给广三集团，本来计划得很完备且正值股市走多头行情，按理应该机会很大；但最后风声走漏，终敌不过欣欣原始大股东退辅会的强力抵制，以及广三资金后继不力的影响，因此失败。广三集团和“阿丁”虽然购并欣欣不成功，但“阿丁”却毫发未伤，欣欣股价暴涨一倍，不论是抬轿者或是坐轿者，多能全身而退，赚翻了新台币。

市长大人做官，市长夫人炒股，市长儿子受益；当大官的家属真好。民进党执政是国民党翻版民进党是个本土化根深蒂固的在野大党，当官（县市长）的和当中央民代的，许多都是家族世袭，个个顶着“本土”光环，左右逢源取尽社会资源，即使是一再犯错，或者是贪污了钱财，老百姓因痛恨国民党恨到冲昏了头壳，也多半会一再的原谅民进党犯的错；来自民间的资源，很少会让这些人因犯错而垮台，反倒是来自党内同志恶性斗争的力量，会让某些人从政治舞台上消失无踪、垮得很惨。台湾的老百姓真的很可爱，特别是原谅“自己人”的精神最可爱；看看民进党公职人物享受政治特权的点点滴滴，恐怕公元二千年民进党执政以后，台湾的穷人会越来越多，贫穷差距也会越来越大。

至于陈水扁，要面对的应该是：陈致中从何持有十四万五千股的南亚科技？转移时赠与税申报否？以及未上市股票南亚科技交易是否涉及违法？是否官商勾结？高价低买（低报）涉及逃漏交易税？吴淑珍炒作资产股等内情？一连串的疑问，恐怕都要等陈水扁和其家人来向社会说明清楚。

（本文感谢罗文撰稿提供）

第一部分第05节：他的独子——未成年的千万小富豪陈致中　　李庆元

陈水扁不到四年的市长任内，财富异常暴增了至少四五千万元。而其就读台大法律系的独子陈致中，竟能拥有巨额的股票和市价两千万元左右的房子。这些庞大财产的取得过程疑云重重，令人质疑，阿扁市长有必要向头家们清楚交代！

算一算，贫苦出身的陈水扁，现在已是亿万富翁了。

从立委转战台北市长成功后的陈水扁，并没有减少其累积财富的本事，如果，陈水扁只是单纯赚进每月新台币十五六万元的市长薪水，那他四年市长任内的财富不会累积多少，扣除家用顶多是三四百万元而已。

但是，陈水扁的夫人玩股票功夫下得很深，则是许多人知道的事。

以陈水扁在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五日向监察院申报的财产资料显示，光是股票类，阿扁一家就拥有股票票面价额四十一万四千两百四十三股的股票。另外，买了有价证券“怡富新兴科技基金”三百万元。这些股票加基金，以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日股票市场一片低迷的市场行情计划，高达约两千七百万元。

而阿扁一家在当选市长之前，申报的股票也不过五万五千多股。而这些股票几乎是吴淑珍在玩，显示这几年来吴淑珍玩股票的胃口越来越大。

在学独子竟拥有超值股票

在一九九七年底的股票申报资料中，有一笔的所有人是过去从未出现的，那就是陈水扁当时还未成年的儿子，一九九七年考入台湾大学法律系就读的陈致中，竟然拥有未上柜、未上市的“南亚科技”股票十四万五千股。

南亚科技受到上市股票的牵累，在一九九八年六月间的交易行情约每股二十二元，以这个行情计算，陈致中的股票价值也高达三百一十九万元。

而事实上，“南亚科技”在一九九七年的交易行情一路看涨，盘商价最低每股三十一元，最高每股六十三元，如以当时的行情计算，陈致中股票的市值就高达四百五十万到九百多万元之谱。

“南亚科技”是台塑集团在一九九五年三月新成立的高科技产业公司，资本额一百亿元，此后在两三年内陆续募股，吴淑珍是在一九九七年募股期间，以儿子陈致中名义买进十四万五千股的“南亚科技”股。

在往年的吴淑珍“买股”公开资料中，从来没有用过陈水扁或陈致中的名义买过股票，这一回为何突然买在陈致中名下，不得而知。

购股手法启人疑窦

同时，十四万五千股不是一个小数字。陈致中在往年陈水扁申报的监察院记录里，最多的存款数字是五十二万一千五百四十五元。换言之，即使陈致中用一股十元的票面价买进，也要花一百四十万五千元。那么，陈水扁有没有为陈致中缴纳赠与税？显然，一市之长的陈水扁必须公开说明，才能做市民的纳税表率。

不过，如果陈致中是以一股十元的票面价，买进“南亚科技”股票，则显然违反一般买卖股票的常情。陈水扁、吴淑珍和陈致中，都不是“南亚科技”的员工，不可能以员工认股的低价方式买进；而非员工买进股票的方式，有所谓公开抽签，但是一般的公开抽签也不可能一个人可以抽中十多万股。

所以，当时，陈致中如果以每股十元买进，则明显的涉及所谓“内神通外鬼”的内线利益输送交易。果真如此，则这将是台塑王永庆集团向陈水扁靠扰的证据。这种现象，跟企业界纷纷向陈水扁的“福尔摩沙基金会”与“台北市文化基金会”损款的动机，如出一辙。

如果是这种情形，陈水扁的操守必须受到严重质疑。

大量买入非绩优股原因可疑

另外，据熟悉内情的证券记者透露，多数募股的公司，甚至上市的公司，基于各种利益考量，如急着上市、上柜，或其他利益，都会备有所谓的“酬庸股”，这就好像高尔夫球场在开辟过程中，为了打通关节，会找特殊对象赠送或俗卖高尔夫球证一样。

无疑的，一个拥有行政权的“首都”市长，肯定是多方巴结的对象。因此，陈水扁不能不对陈致中的股票取得过程，做出清楚的交代。

尤其，吴淑珍过去购买股票的习性，明显是以绩优股为主，绝少去买投机股，或前途未卜的股票。

陈致中手中的“南亚科技”并非什么绩优股，而且从一九九六年以来还连年亏损，比如，一九九六公司就累亏了十点三六亿元；一九九七年税后亏损达十五点七二亿元。以一九九八年台湾内外景气的状况，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且，“南亚科技”在向证管会申请上柜的过程中，因连年亏损，第一审就被封杀出局了。后来，改换渠道，通过“经济部”科技工业审议委员会，取得“发展潜力产品证明书”，这是工业局历来推荐上柜厂商中，亏损得最为严重的厂商。“南亚科技”取得“经济部”的背书后，还要到证管会去争取正式上柜，但直到二零零四年二月还未见其上柜成功。

吴淑珍为什么会一反常态，愿意买进这么大笔的非绩优股票，把这么多的鸡蛋放在一个风险不低的篮子里？的确耐人寻味。

如依据监察院受理调查，在一九九九年三月出炉的结果，说明吴淑珍是在一九九七年四月三十日，赠与陈致中十万股的“南亚科技”股票，而陈致中是在当年九月十五日以每股二十元现金认购四万五千股的“南亚科技”，认购金额九十万元。所以，证明了他们是以内线价购得，而非当年市价每股三十一到六十三元。但遗憾的是，监察院并未加以调查是否涉及内线交易，也未调查吴淑珍花了两百万元认购这批股票的财产来源。

阿扁岳父、母“赠与”房地产给其独子陈致中过程　　除巨股外还获得巨产

另外，陈水扁的儿子陈致中，一九九七年间财运亨通，不但身怀“巨股”，而且还在一九九七年的三月二十七日，从外祖父母吴池、吴王霞手中“赠与”了一间市价达两千万元的房子，地点就与陈水扁住家相连，陈水扁是“八号一楼”，这间房子是“六号一楼”。建物面积一样大，都是四十三点七一坪。

这两间房子加起来多达八十七点四坪，“八号一楼”的后面，有间防火巷厨房违建，屡受社会批评，但是陈水扁硬是不拆。而两间中间打通，也属另类违建。

而“六号一楼”的房子，是陈水扁以岳母吴王霞名义，在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五日买进的。然后吴王霞在一九九六年底，一九九七年初，将一半的产权“赠与”陈水扁的岳父吴池，接着，以两个人的名义“赠与”其外孙陈致中。

会这么大费周章的赠来赠去，目的无外乎是合法避税。吴王霞、吴池两个人，可以取得一年“两百万元”的免税额，而这间房子依估算，赠与税的课税核算基准约九百万元，如能每年减少两百万元，再加上赠与当年，其岳父母的赠与免税幅度共可达四百万元，于是，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七年三年间加以核算，就可能不用缴半毛赠与税。陈水扁是精通法律的人物，当然很懂得节税之道。

只是，这间房子的取得过程疑点太多，比如，房子的取得是在阿扁市长任内，是阿扁的岳父、母花钱买的？还是阿扁自己买的，而为了“洗钱”兼“避税”，才买在其岳母名下？

疑点之二：当时阿扁自己已经坐拥五间房子，为什么还需要岳父、母来赠与房子给阿扁的小孩？

疑点之三：阿扁的岳父、母除了吴淑珍外，本身还有其他子女和孙子女，为什么不把房子赠与自己关系更亲的儿子或孙子，而要赠与外孙？

阿扁一直没有对这方面的质疑向社会做出交代，足证其心虚。

在一九九八年，这间房子的屋龄虽已达二十七年，但地段属于台北市精华的民生社区，土地公告现值高达每坪四十六万元，究竟陈致中受赠的过程里，陈水扁缴了多少赠与税，也有必要向社会交代。

从这些台面上的财产估算，陈水扁不到四年的市长任内，财富多了至少四五千万元。看来，照这样累积下去，陈水扁在李登辉七十六岁这个年纪时，肯定会青出于蓝，超越李登辉。台北市南京东路三段旁的这栋大楼，阿扁有间近四十坪的房地产。

第一部分第06节：他的遮丑（1）——有六个“长辈”分年赠与阿扁子女四千万财产　　李庆元

陈水扁的财产异常暴增一事被揭露后，阿扁团队在慌乱之中，说出许多自相矛盾的遮丑谎言，尤其，在交代其子女多达四千万元市值的财产来源时，竟指出是六个“长辈”分年赠与的。其真假虚实，不会只有天知、地知、阿扁团队知道而已。聪明的小市民心中自会明辨个中真相。

前台北市议会议长陈健治说过：“陈水扁是说谎不会脸红的人！”

从阿扁团队回应外界对陈水扁财富质疑的说辞，可以印证陈健治所言不假。

当笔者揭露陈水扁未成年独子陈致中，有何能力在一九九七年间买进十四万五千股南亚科技股票时，阿扁在台北市议会答复议员费鸿泰的质询指出：“有关南亚科技的股票，我太太当时买了一百张，后来四十五张是增资的部分。”

关于陈致中的股票财源，陈水扁说：“是当时我太太卖了房子（按指杭州南路一屋），买了股票，用赠与的方式送给他。”

自己“卖”给自己？

陈水扁这段话显然在说谎，因为阿扁位于台北市杭州南路的房子，在过户记录里，是在一九九七年五月间，“卖”给自己刚满二十一岁的女儿陈幸妤。陈幸妤在学，根本没有经济能力买房子，阿扁怎么可能拿女儿的钱买股票，再赠与当时年方十九岁的儿子？

同时，阿扁团队的台北市政府官员在接受媒体访问中，还配合阿扁证实说：“陈水扁在一九九七年出售杭州南路一间房屋，收入七百余万元。”这位官员还说：“这笔钱加上一九九七年陈水扁存款减少的四百七十余万元，财产增减并无问题。”很明显的，这位官员在为阿扁编织谎言，这种谎言正好说明陈水扁的财产来路不明。

而事实上，陈水扁在四年市长任期内，从来没有出卖过任何一处房地产给外人。

不过，有人说吴淑珍是“股市高手”，从证券市场的获利很可观，吴淑珍听了却在接受《中国时报》记者访问时频频喊冤，她说，当年投入股市，还是由于担任立委，受前立委“许荣淑影响下入门”，“结果一进去就被套牢”。在股市被套牢多年，还好当时买的不多，一九九六年和一九九七年这两年，她随着潮流投资电子股，结果知道上车竟不知下车，不少股票高档没有出脱，到了一九九八年又被套牢不少。

吴淑珍否认股票赚钱

吴淑珍还强调，以她的健康状况，根本没有心力在股市作短线，“我买股票多是长期持有，不是在炒作，外界太抬举我了，谁说我炒股票赚大钱，补给我好了！”

依照吴淑珍的说法，显示一九九七年一年间，陈水扁的财产，不含房地产的增加，并算入少掉的四百多万存款，其异常暴增的一千两百到一千九百万元，并非股票赚进的钱。

可见，陈水扁增加的财产，既非卖屋所得，又非股票赚钱，那么，陈水扁不但在处理杭州南路房地产的过程中，涉嫌漏缴赠与税，而且公开向社会说谎；并以说谎的方式遮掩其交代不清的财产来源。

所以，从杭州南路这间房子的“买卖”过程来看，陈水扁在一九九七年就至少涉嫌贪污了自己说谎的“七百余万元”。

不过，关于这“七百余万元”的来源，阿扁团队的市府新闻处处长林锦昌，在一九九八年七月二日接受媒体访问时又有了新说法：“这是在一九九六年、一九九七年时，陈幸妤分别从外祖父、母及舅舅等亲戚，接受四笔一百万元的赠与，由于依照税法，一百万元以下的赠与是免征赠与税的，所以，两年共八百万元。一九九七年吴淑珍再以买卖的方式，将名下的房屋以七百五十万元，卖给女儿陈幸妤。本案曾取得‘国税局’免税证明，怎会有违法问题？”

林锦昌的说法，言之成理，但是，让人无法理解的是，陈水扁的岳父、母就算有钱，也不会这么有“秩序”的连续两年，各赠与陈水扁的女儿陈幸妤一百万元。尤其，在这两年之前，陈幸妤的存款最多时，只有七万多元，显然，陈水扁的岳父、母不会对外孙女这么“慷慨”。

拿亲戚当洗钱避税人头？

而且，陈水扁的岳父、母自己还有好几个更亲近的儿子和内孙，难道送这么多钱给外孙女，不会引起家族争议吗？更何况，一九九七年还“赠与”一间价值两千万元的房子给阿扁的独子。而其实，阿扁的独子在获赠房子时，陈水扁仍坐拥五个房地产，为什么还需要岳父、母的赠与？这些现象，完全违反伦常，要不，就是陈水扁是个不孝之人，自己的房子已经住不完，还忍心以女婿的身份去要老人家的房子；要不，就是阿扁根本就是利用其岳父、母，当作洗钱的避税人头。

另外，阿扁的妻舅之一吴景茂，还需要陈水扁“安排”到环保局当机要秘书，并一度遭到议会质疑“内举不避亲”。试想，吴景茂一年的薪水收入都不足一百万元，如何能够连续两年每年赠与阿扁的女儿一百万元？难道说，吴景茂自己就没有儿女、妻子可以赠与，还要赠到阿扁的女儿吗？

其实，熟悉税法的人都知道，有一种“让子女有钱向父母买房子”的方式，父亲先将名下的资金，赠与母亲、祖父、祖母、姑姑、伯伯等各一百万元，享受每人一百万的免税额，再由这些亲戚赠与子女各一百万元，结果没有经济能力的子女短期内就拥有巨资买股票、房地产等。

很明显的，依照这个模式，所谓的“八百万元”，只不过是阿扁用自己的钱，利用“四个人头”来连续两年，每人每年取得一百万元的免赠与税额，然后再用这八百万元，替女儿缴交七百五十万元及增值税、契税等房款，而连带的，这间房子也可以用“买卖”的过户方式，来再度避开房屋的大笔“赠与税”。

果真如此，阿扁何来八百万元？又是另一个让人起疑的问号。

第一部分第07节：他的遮丑（2）　　难过廉洁关

这样的过程，是合理的怀疑，阿扁自言：“新市府以廉洁、效率、便民自诩，他会以身作则”。那么，阿扁必须对其财产的来源和处理过程，坦白交代，否则第一关的“廉洁”就过不了。

让人质疑的还有，阿扁独子获赠的民生东路房子，在一九九五年间以其岳母吴王霞名义买进时，吴淑珍曾经在接受媒体访问中指出，因母亲北上同住，现有房子不够住，恰好隔壁要卖房子，他们已经买下来准备两间打通，增加室内面积。

可见，早在一九九五年三月间阿扁以岳母名义“买下”这间房子的时候，这间房子在实质上并非其岳母所有，而已经是阿扁的家，那么，当时买这间房子的钱是谁出的？这才是问题的重点。从两年之后，这间房子的所有权就“赠与”阿扁独子来观察，个中玄机不会只有天知、地知、阿扁一家人知而已。

关于阿扁独子的南亚科技股票来源，阿扁说，其中十万股是吴淑珍以每股三十一点二五元买进赠与的，当时南亚科技净值每股只有八元多，十万股净值为八十多万元，依税法规定八十多万元的赠与不用缴赠与税，后来南亚科技增资，陈致中又以每股二十二元认购四万五千股。

问题出在，吴淑珍买进的一九九七年间，南亚科技股票的盘商价最低每股三十一元，最高六十三元；而在一九九六年间，行情更高，约在六十元到八千元之间。那么，吴淑珍怎么这么神准，可以在最低的盘商价买进？

而且，南亚科技内部的人士在接受媒体访问时指证，因为吴淑珍跟南亚科技主管是同学关系，所以当时是以每股二十元买进的。

到底谁在说谎？

这到底是谁在说谎？如果是二十元买进，即涉及严重的内线交易，因为阿扁一家人都不是南亚科技的员工，不可能买到每股二十元的员工价。

另外，十万股的南亚科技股票，是先由吴淑珍买进，还是直接买在“陈致中”名下？这会影响到课征赠与税的方式。如果是先买在吴淑珍名下，再赠与陈致中，则阿扁的说法是合乎法令的。但如果是直接买在陈致中名下，则必须依实际买价的三百一十二万元千元来课税。

这种事不是阿扁说了，大家就得相信他，而是他必须拿出当时南亚科技的买卖单据，来证明他的说法。否则，仍难脱严重逃漏赠与税之嫌。

但就算是先买在吴淑珍名下，那么，她用三百一十二万五千元买进，却以八十多万元“赠与”独子，这之间又出现所谓“高价低报”的漏缴交易税问题。

同时，陈致中以二十二元买进四万五千股的股票，花费是九十九万元，陈致中在买股票之前的存款，出现在监察院公报的是五十二万元，其余四十七万元从何而来？

依据市府官员的说法是，这四十七万元是陈致中的利息、奖励金和零用金所得，问题是，短短顶多半年的时间，陈致中的所得竟然可以超过多数成人辛劳工作一年的所得，也未免太不合乎常情了吧？

而这四十七万元又是谁赠与的呢？如果是吴淑珍，则吴淑珍在一九九七年赠与陈致中的钱早就超过一百万元，应该报征赠与税的。阿扁总不能说又是岳父、母赠的吧？

有趣的是，依据阿扁团队的说辞，阿扁的岳父、母在一九九七年间，各分别赠与了阿扁的女儿陈幸妤一百万元；又在同一年共同赠与了阿扁的独子一间房子，会用“共同”的方式赠与，显然也是为了各一百万元的免税额。

圆谎自相打结

但是，依照税法，每人一年的赠与免税额，只有一百万元，阿扁的岳父、母怎么可能享受各赠两百万元的免税额呢？显然，阿扁在说谎，而且说的谎自己都圆不了，还互相打结！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七日，笔者向监察院举发阿扁团队的谎言后，市府新闻处长林锦昌在接受媒体访问时又改口说，上次因代书提供资料错误，所以说错了，不是陈水扁的岳父、母赠钱给陈幸妤，而是陈水扁的妈妈，以及姑妈、舅舅及舅妈，连续两年，各赠一百万元给陈幸妤。

阿扁竟然向穷妈妈要两百万元，如相信他，阿扁不孝；不相信，阿扁说谎。

总的来说，阿扁的财产在担任市长四年，加上卸任后一年，五年异常增加的至少高达上亿元。没有人清楚，冰山之下的冰山还有多大，但是唯有对执政者不断的监督，权力才不会让执政者腐败下去！林锦昌的说法前后矛盾。有钱的阿扁，还忍心向岳父、岳母、妈妈、姑妈、舅舅、舅妈及妻舅等“索取”这么多钱吗？（见1998.7.17《联合晚报》）阿扁财产李庆元又质疑　　记者宋自强/台北报道

紧咬台北市长陈水扁财产问题不放的新党“国代”李庆元上午表示，陈水扁去年的财产异常增加4500万元以上，其中陈水扁卖给自己女儿陈幸妤位于杭州南路的房子，市府新闻处长林锦昌声称，陈幸妤的购屋财源是得自于陈水扁的岳父、岳母和妻舅等四人在1996、1997两年总计80万元的赠与。李庆元质疑说，陈水扁的岳父、岳母在1997年赠与民生东路的房子给陈水扁的独子陈致中时，已经用过一年一百万元的免赠与税额度，何以能在同年享受另一个一百万元的赠与免税额度，他将要求监察院调查这一部分有无违法问题。

记者邱淑宜/台北报道

台北市政府新闻处长林锦昌说，1997年赠与房子给陈致中的是外祖父及外祖母，也就是吴淑珍的父母；而1996年、1997年赠与金钱给陈幸妤的是祖母（陈水扁的妈妈）以及姑妈、舅舅及舅妈，完全不重复，每一笔税也都有免赠与免税证明，因此没有李庆元说的问题。

林锦昌强调，房子要过户时，必须相关购屋程序都符合规定才能办理，如果当初不合规定，根本就无办理手续。他说，上次说法有误是因代书提供资料错误。

第一部分第08节：他的违建——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李庆元

陈水扁从一九九五年就任台北市长以后，雷厉风行的拆除别人的违建，从商业区拆到住宅区，从一般违建拆到防火巷违建，但是阿扁自己的两个防火巷违建直到他在二零零四年参选“总统”时依旧安然无恙，说不拆就不拆，还编出一堆欺骗小市民的理由！

众所周知，陈水扁在台北市民生东路四段九十七巷一弄八号一楼住家后面的防火巷，有间违建，供厨房使用。

自陈水扁担任台北市长以后，这间违建约五坪，侵占法定空地，屡遭社会批评，但是，陈水扁说不拆就不拆。

一九九五年五月间，陈水扁夫人吴淑珍在回应外界的质疑时说，她家的这间厨房是在小孩的房间后面，相当吵，小孩也常抱怨，因此她早就想把厨房改回做花园。不过，因为母亲北上同住，现有房子不够住，恰好隔壁要卖房子，他们已经买下来准备两间打通，增加室内面积，后院的厨房也计划要改回做花园使用。

问题是，小市民的防火巷违建，能以“现有房子不够住”为由，拒绝建管单位的拆除或者缓拆吗？更何况，陈水扁在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五日以岳母吴王霞名义取得隔壁“民生东路四段九十七巷一弄六号一楼”的房子以后，与八号的房子打通，两间加起来多达八十七点四坪，已经足够使用，但是，直到一九九八年七月十日，笔者以“国大”代表身份召开“陈水扁新特权记者会”为止，其住宅的违建仍未改回做花园使用，显示陈水扁自执政北市以来，只会信誓旦旦的拆除小市民的违建，而自己影响公安的防火巷违建却执意拒拆。

发现阿扁另一个违建

尤其，更严重的是，陈水扁另一间位于台北市杭州南路一段一五巷十一之一号的房子，在笔者通过特殊渠道，由其隐秘的屋后防火巷上拍照存证后，发现还有一间防火巷违建，一样是做厨房使用。经查证，当时这个违建未被查报，没有列入台北市住宅区防火巷违建的拆除名单。所以，当台北市小市民的防火巷违建统统“就地正法”以后，陈水扁的这间违建安然无恙。

自从一九九七年二月二日，台北市的晴光市场发生伤亡火警以后，陈水扁强调，为了维护住户生命安全，全市的防火巷违建必须加强拆除。

而市府早从一九九五年二月二十日起，开始执行防火间隔（巷）违建拆除工作，商业区防火巷部分，在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前执行完毕，总计拆除五千六百一十一件；而住宅区防火巷部分，从一九九七年三月一日到一九九八年六月三十日，共拆除了两千多件。一般预估，住宅区防火巷的违建件数，会比商业区多四五倍。以陈水扁就任市长的第一年即一九九五年为例，拆除的防火巷违建多达五千零七十五件，平均每天十四件，足见陈水扁的魄力，但遗憾的是，他的魄力只用在小市民的财产上，而他自己的两个防火巷违建则“誓死”不拆。

陈水扁的两间防火巷违建，民生东路住家的这间位于松山区，该区小市民的防火巷违建，就在陈水扁不允许任何特权关税的情况下，拆除了两百三十一件：而杭州南路的违建，位于中正区，该区小市民的违建也被拆了三百八十三件。

应限期拆除阿扁的违建

陈水扁要全面拆除防火巷违建，为了市民安全，我们乐见其成，但是阿扁必须先以身作则。不能说，别人的防火巷违建，陈水扁雷厉风行的把它拆光光，而自家的防火巷违建就可以“缓拆”、“分期再拆”，要等到陈水扁心甘情愿了才能拆，或者，就像杭州南路的违建，躲在周遭房子的中间隐蔽处，神不知鬼不觉，以为这样可以瞒天过海。

在一九九八年底市长选战投票前四个月，许多人即要求，陈水扁要在继续拆除别人的违建前，应先限期拆除自己的两间防火巷违建，否则不满意阿扁只许州官放火的民众，包括防火巷违建已遭拆除的小市民，应到陈水扁的违建前，要求阿扁不能知法玩法，直到阿扁拆除为止。但是，阿扁仍迟迟拒拆，完全不予理会，足见其鸭霸的个性。而阿扁在这场市长选战中，也因遭市井民众批评为“鸭霸扁”而落选。“鸭霸扁”的名号直到二零零四年的“总统”大选，还被国民党拿来作为攻击阿扁的有力文宣。

不过，市长之战，陈水扁落选后，接任市长的马英九竟然在台北市议员的三催四促下，直到二零零四年二月，都“不敢”“依法”执行阿扁防火巷违建的拆除动作。马英九既然不执行处置州官放火的行为，竟然干脆任由众百姓随意点灯。于是，台北市在一九九九年，整整放了一年的“防火巷违建假期”。马英九在一九九九年一整年，只执行拆除了十三件的防火巷违建，而放任数以万件，包括阿扁的防火巷违建不管，置台北市的住宅公共安全于不顾，而陈水扁在第一年的市长任期中，一天就拆掉了十四件。

尤其是，口口声声言必称“依法行政”的马英九，在一九九九年九月三十日答复台北市议员李庆元的书面质询时，以市府市长名义行文给台北市议会的公函中，白纸黑字清楚载明：陈前市长坐落杭州南路的防火巷违建，违建面积约十七点五平方公尺（约合五点三坪），该违建物工务局预定于一九九九年底前执行拆除。

但到了一九九九年的十月十二日，市府又在答复相关书面质询的公函中，改口称为：并未对陈前市长杭州南路的防火巷违建个案，做查报列管。

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间的台北市议会市政总质询中，马英九口头答复议员这个问题时，竟然说是市府官员乱发公文，并无一九九九年底要拆除陈前市长违建一事，以后将以台北市十二个行政区，分区用抽签方式来输流决定防火巷违建执行拆除的先后顺序。同时，马市长还说要处罚相关官员随便发公文。

这真是荒唐已极，一个台北市议员检举了一整年的防火巷违建案，马市府竟然一下子说年底会拆，一下子又变成从未查报列管。陈水扁自己当市长时，誓死不拆自己的违建，国民党的马英九来当市长，竟也可以坐视不依法拆除。看来小市民抗争市府建管人员来拆除违建，是越来越难说特权与无理了。

第一部分第09节：他的野心（1）——联手李登辉拿下台湾“江山”

李庆元

政治是“可能”的艺术，也是高明的骗术。这段话应验在李登辉与陈水扁身上应无疑义。一九九四年底的台北市长选战，一个“弃黄保陈”，就将陈水扁送上市长宝座，试问，没有“总统”兼国民党党主席李登辉的台面下运作，谁敢言放弃黄大洲？二零零四年的大选，国民党的连战、民进党的陈水扁，与独立候选人宋楚瑜，三强对决的态势，与一九九四年的市长选战，如出一辙。连战与黄大洲均略居弱势，只要一个“弃连保陈”，陈水扁就可渔翁得利，一举拿下台湾“江山”。

了解内情的人很清楚，直到一九九九年一月，李登辉并没有任何交棒的意思。

其实，在一九九九年间“国民大会”修“宪”时，“国大”代表们上演为自己延任两年多的丑剧，并非原先预定的戏码。原来要演出的戏码，是李登辉的“总统”任期与“国代们”一起延任两年多。而李登辉在运作修“宪”前，将较难掌握的“国大议长”钱复硬是换成社会形象与地位均难符合议长尊位的苏南成，目的即在赋予苏南成这个“历史使命”。

但事与愿违，李登辉点出“两国论”主张，惊动大陆、台湾地区与美国等多边关系后，包括影响两岸关系最深的美国，已不再容忍李登辉继续乱搞执政下去。

再者，李登辉的“总统”医疗团内部已传出，李登辉的身体健康已出现大问题，尤其可能致命的脾脏肿瘤，已数度引发医疗团紧张，并会从外国请来脾脏肿瘤专家会诊。脾脏肿瘤发病的特征之一是发高烧，李登辉在一九九九年初数度发高烧住进台大医院，并非外界解读的感冒，其中一度在搭机前往澎湖视察军事演习途中发高烧，被迫临时取消视察行程，半途折返就医。

李登辉提前交棒秘辛

据医疗团内部成员透露，一九九九年初医疗团的会诊结果是，李登辉的脾脏肿瘤病症如要开刀治疗，须休养半年，其政务将难以推动。否则，就须放弃延任，二零零四年五月二十日卸任后再专心进行治疗，而且在治疗前，李登辉已不能过度奔波操劳，否则容易发病。显然，李登辉一方面遭受来自美方的压力，一方面选择不当前俄罗斯病号总统叶利钦，另一方面也有来自党内中生代连战参选“总统”的压力，于是在一九九九年二三月间决定交棒。

有趣的是，李登辉暗搞的延任戏码，李登辉自己都半途选择不玩了，但不明就里的“国代们”还独自玩得不可开交，结果惹火上身，把好不容易逐渐脱离“老贼”阴影的“国代”形象，又在一瞬间全部葬送掉，成了人人喊骂的“新贼”。

事实上，在李登辉未决定交棒前，直到一九九八年底为止，台湾没有一个政治观察家敢铁口直断地说：李登辉不会再参选连任。

一九九六年、一九九七年两年间，曾经有两个官员说李登辉还可以再连任，结果都得到了“封赏”。一个是前中央选举委员会秘书长许桂霖。他在李登辉参加民选“总统”连任成功后，接受记者们访问时，公然地说：“李‘总统’还可以再连任。”事后，他被李登辉“恩赐”提名为考试委员，并获得“国民大会”的同意，一干就是六年，领部长级待遇，毫无任何著作的许桂霖，老来得到一个最佳的退休去路。

许桂霖在“国民大会”行使考试委员同意权时，“国大代表”李庆元询问他，李登辉这一任做完，已经做十二年“总统”，为什么还可以再连任？他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现在是民选第一届”：“能否连任是见仁见智的”：“这是‘宪法’解释的问题”。

其实，许桂霖的说法，为李登辉的连任留下了许多想象和弹性的空间。

另一个曾经说过李登辉还可以再连任的大官，是林丰正。林丰正在一九九七年白晓燕命案发生时，担任内政部长，部长任内，也说出跟许桂霖类似的话。后来，林丰正虽然出面为命案负责辞官，但是离开半年，就又重获重用，出任交通部长，让不少人跌破眼镜。林丰正有机会走马上任交通部长，没有李登辉钦点，担任行政院长的萧万长是不可能做主的。

另外，从过去菲律宾总统马科斯不断曲解和修改宪法，一直连任到被迫逃离的经验以及一九九八年间发生的印尼总统苏哈托，一干就是三十年，直到举国群众上街头要他下台，才被迫离职。这些东方民族的经验，其实发生在台湾的可能性是很高的。最可悲的是，当东方民族发生这些威权者的长期执政后，结局往往就是景气、治安、社会风气等统统亮起红灯。

而在李登辉未决定交棒前，也有人推测：“公元两千年的‘总统’大选，李登辉会再竞选连任，而他的‘副总统’搭档是陈水扁。”

这个推测当时有人说是天方夜谭，而事实上也没有应验。但真的没有应验吗？

如果把这段话改成：“公元两千年的‘总统’大选，李登辉真正属意的接班人是陈水扁。”可能就有很多人点头称是。其实，两段话的含义是相同的，指的都是所谓“总统”接班给谁的问题。

连战非李登辉属意接班人

李登辉真正希望连战接班吗？

连战的才具与形象，在李登辉眼中，甚至比当年丢掉国民党台北市“江山”的黄大洲还不如。

在二零零四年初的“总统”大选中，身为国民党“总统”候选人的连战，一会儿说当选后不会受李登辉控制；一会儿说当选后只要中共有善意，两岸关系可以进入“国统纲领”的中程互信、和平交流阶段；一会儿说国民党党产全部要信托；一会儿说李登辉会提前将党主席位子交棒。这些“逼宫”的论点，李登辉真的希望将“总统”的大印交给连战吗？

果然，就在“总统”大选投开票前不到一个月，传出让连战阵营差点吐血的事。拥宋立委透露陈水扁曾在“总统”官邸与李登辉密会，此一消息的真伪连战应了若指掌。而在二零零四年二月十八日的媒体，就刊载海外的“李登辉之友会”，已传出“弃连保扁”的动作。而就在这一天，权属“总统”完全掌握的“国家安全局”局长丁渝洲，竟然冷不防的第一位安排陈水扁到“国安局”听取安全情势简报。试问，幕后没有李登辉的授意，丁渝洲有几个胆敢将陈水扁列为首位简报的对象？所以，情势已很明朗，从过去的许多政情发展观之，也似乎见怪不怪。

如从政治现实面观察，李登辉如要延续其卸任后权势，主要得稳坐国民党党主席的大位，试问，陈水扁如真当选“总统”，非但不致也不能惊扰李登辉掌握的党权，甚至为了取得李登辉的协助，还得水帮鱼，鱼帮水，替李登辉延续一定的党权与其他影响力。但是，连战如当选，其周遭围绕的不少原国民党非主流势力，会让李登辉这么称心快意吗？恐怕李登辉很快就得进一步交出党主席的棒子了。

其实，政治就是这么一回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就如同一九九四年的台湾省长选举，时任内政部长的吴伯雄宣称，即使最后剩下阿里山，他都会参选省长到底，结果情势比人强，吴伯雄的处境还没有到达剩下阿里山的地步，就泪水直流地宣布退选了。

再者，李登辉当年说了数回不会参选连任“总统”，退休后要到南投当牧师，结果，到头来还是一古脑儿宣布参选“总统”，后来连是否会退休当牧师都不再说了。而“九二一”大地震的震中在南投，李登辉还敢不敢住南投都是问题。

第一部分第10节：他的野心（2）　　政治是“可能”的艺术

尤其，一九九八年初当宋楚瑜阵营一喊出：“连宋配”，李登辉的红秘书苏志诚就强烈不满，表示再乱说的话，他要每天说“李连配”，这都是预留李登辉未必交棒的伏笔。至少显示宋楚瑜绝非日后李登辉属意的接班人。

又如马英九说了两百次绝不参选台北市长，结果一夕之间，变成绝对参选，震惊了台北政坛。而一九九七年六七月间，马英九由政务委员身份离开政坛时，曾经说出“不知为何而战”的名言；到了一九九八年，大环境未变，他却说参选的理由是：“为台北市民而战”。

这充分说明了政治是“可能”的艺术。李登辉早已属意陈水扁接班，是有轨迹可以依循的。

大家如果不健忘，一九九四年五月七日，李登辉“总统”访问哥斯达黎加期间，与哥国新任总统费盖雷斯举办的联合记者会上，说出了一席有名的“梦”话：“我有一个梦，希望在有生之年，有机会把政权和平移转给另一个人。”这段话一说出，引发人们不同的解读。

其实，解读这段话的关键在于，李登辉的心中，真正想“和平移转政权”的对象是谁？

过去长期以来，人们都将其解读为现任副“总统”的连战，因为连战一路的升官图，包括“交通部长”、“外交部长”、“省主席”、“行政院长”、到“行政院长”兼“副总统”，到专任“副总统”等，所有的官位几乎是李登辉“封赐”的，所以，连战俨然是李登辉的当然接班人。

但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坦白说，事情演变至“总统”大选，连战团队的人自己都怀疑，李登辉是否有心让连战成为他的接班人。

这里面，最关键的字眼是“和平移转政权”几个字。试问，如果李登辉真的想把政权交给连战，哪还需要“和平移转”什么政权呢？这“有生之年，和平移转政权”的说法，是很耐人寻味的。自认为接班人的连战听在耳里，心里应该也会觉得怪怪的。

这段话如能跟一九九八年五月二十日，李登辉执政十周年纪念日期间，民进党前主席施明德说过的话，互相验证，就可以得到可能性最高的解读。

施明德很明确的说，李登辉这十年来对台湾最大的贡献，是由内部摧毁国民党，最大的错误是引进“黑金政治”；而未来李登辉要完成的重要任务是“将政权和平移转给国民党以外的人物”。

登辉的心明德了解？

显然，当时李登辉在说那句话时，只差没有讲出所谓“另一个人”，是指“国民党以外的人”。

其实，如果说自头到尾，李登辉从来没有想过要让连战成为他的接班人，也是不公平的。从往年他们互动的情形来看，连战应是李登辉考虑的接班人之一。但是，连战长期以来经常出现低民调支持度，让李登辉不能不质疑连战的接班难易度。

同时，李登辉执政十余年期间，“进二步，退一步”的“独台”调性，连战并未有所拿捏；说得明白一点，连战在“统独”的意识形态上，并未能与李登辉契合。到二零零四年“总统”大选为止，台湾的统派人士，似乎尚无人刻意去质疑连战是否有“台独”或“独台”倾向。这正是连战渐渐被李登辉推离接班圈的主因之一。

连战在这一方面的危机感是很重的，连战阵营其实早已警觉到这样的危机。尤其，三千六百二十八万元“借款”给伍泽元的事件，连战被摧击得遍体鳞伤，这个事件到底谁是连战口中的“王八蛋”，连战阵营心里有数。而此一事件其实已经让连战的形象跌到谷底。

尤其是一九九八年底的台北市长选战，一个形象跌到谷底，而往年整体形象又不怎么样的连战，又做出一件让李登辉难以释怀的事：把自己的学生兼爱将马英九硬拱出来参选台北市长。

连战瞒上自保硬拱马英九

国民党内部人尽皆知，李登辉并不喜欢马英九。双方理念冲突的程度是很严重的，马英九在政治大学内部曾经跟教授、同事亲口说出：李登辉在任的一天，他不会复出政坛。同时，在马英九离开政坛前，与李登辉的最后会面中，李登辉指责马英九的想法是共产党。这些话都一直在政大教授间流传。

所以，连战硬拱出马英九，是在为自己的前途做万全的准备。但李登辉两度以不同理由不接见投入选战的马英九，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连战阵营的做法，结果会跟过去国民党非主流的命运类似：土崩瓦解或被各个击破。

显然，李登辉希望：“和平移转政权”的“另一个人”，可以明白的说是施明德所言的“国民党以外的人物”。从两千年“总统”大选观之，这个人物就是陈水扁。

无可置疑，陈水扁是民进党超人气的人物。这一点，从一九九七年底的县市长选举就可以观察出来，当时，陈水扁的旋风席卷全台各县市，民进党能获得过半数县市长席次，陈水扁功不可没。这种超人气是李登辉可以让其顺利“和平移转政权”的理由之一。而陈水扁参选台北市长虽然落选，但在国、新两党夹杀下拿到了接近七十万票的高票，也让人直冒冷汗。

其次，李登辉的接班人，是可以实现李登辉“独台”，甚或“台独”理念者。这一点，前台湾省长宋楚瑜虽拥有高的民意支持度，但是他在李登辉心里早已出局；而连战的理念在这方面的表现，李登辉并不满意。其他如萧万长、吴伯雄等政治人物，根本就排不进李登辉心中的接班顺位。尤其，李登辉公开说过国民党是外来的政权，在他心目中，非外来政权的民进党，是必须要给予奶水的。以陈水扁一贯的“台独”理念，以及在台北市长任内，亦能圆融接受“独台”的言行，让李登辉印象深刻。

阿扁人气席卷登辉的心

再者，李登辉的执政过程中，一直有浓厚的省籍情结。在军中，他刻意提拔本省籍军官；在“行政院”，从院长萧万长以下，外省籍的政务官渐成异数；在国民党内，本省籍党官是主流。而国民党的民意代表，本省籍的全面抬头已是趋势。李登辉的省籍情结只会造就民进党的陈水扁，是显而易见的。

尤其，在一九九八年五月李登辉执政十周年期间，陈水扁做了两件让外界难解，却让李登辉笑得合不拢嘴的事情，一件是让国民党新建的中央党部大楼顺利过关，发给使用执照；一件是在台北盛大举办世界首都论坛会，邀集世界一百七十九个市长和代表与会，会中受邀演讲的李登辉，与陈水扁的亲热动作，看在外人眼里，自有不同的解读。陈水扁积极推动务实“外交”的作风，完全与李登辉契合。

坦白说，陈水扁要赢得“总统”大位，没有李登辉暗中使力拉他一把，赢面便小得多。这也就是陈水扁长期以来，包括在“总统”大选中不敢开罪李登辉的主因，陈水扁甚至以继承李登辉政治远景的接班人自居。

所以，政治是可能的艺术，两千年的“总统”大选，李登辉暗中出力“弃连保扁”绝非天方夜谭。只是面临权力快速消退的李登辉光环，是否仍如往年神威灿烂，有待选票的考验。

第一部分第11节：他的“江山”

——力拔山河拔掉陈水扁的台北市“江山”

李庆元

有人说力拔山河不幸事件，拔掉了陈水扁台北市“江山”，这样的说法，似乎有些夸张，但如能透视此一事件的前因后果，就会发现，原来陈水扁就是这样丢掉“江山”的。

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五日这一天，“力拔山河——台北市秋天万人角力”的宣传旗帜，还飘扬在台北市街头巷尾，在基隆河河滨运动公园轰动登场的万人拔河比赛，惊传血淋淋的断臂事件。

在这个事件中，有多达五十三位参与者轻重伤。其中最严重的陈铭国、杨炯明，都是左手臂断肢；蒲清旁肝裂伤出血。另有朱永川右手撕裂伤；洪俪玲左锁骨骨折、胸部挫伤、头部外伤；张忠厚右手腕开放性骨折、孙柑林头部淤血肿胀等。

这个悲剧鲜血淋漓的呈现在媒体上，吓得有的民众一段时间内不敢吃猪脚肉。

当然，参加力拔山河的受伤民众受到照顾与理赔，是市府应迅速去做的事，问题出在担任市长的陈水扁以违乱法纪的方式，来处理善后。

首先出现的大问题，是慰问金、补偿金及医疗、复健、看护等费用的支付过程。

从事发的一九九七年十月到陈水扁卸任的一九九八年十二月，陈水扁为了解决此事，动用人民的纳税钱高达新台币三千九百四十六万七千余元，而马英九接任市长后，基于法人延续原则，接续陈水扁曾经向受害者协议的承诺，在一九九九年持续动用第二预备金四百零五万元，支应受害者的医疗、复健费用，市府的支应须永远承担，因为陈水扁以白红黑字承诺在医疗、复健，甚至工作上，要照顾他们一辈子。

不明就里的人会觉得陈水扁的做法很对，很有“爱民如子”之心，愿意挺身以违乱法纪的做事风格，来完全满足受害民众的要求。

而实际上显非如此。比如，顾问金的发放标准不一，两位最严重的断臂民众，各获发二十万元，但颈部淤血肿胀的孙柑林获发二十五万元。而另外获发二十万元的有蒲清旁、朱永川、洪俪玲。其余受害者都获发五万元。

违法发放补偿金杜悠悠众口

补偿金的发放过程可就惹人争议了，陈水扁为了立刻塞住民众的口，甚至希望受害者能美言陈水扁，便以逾越法令规范的方式恣意发放补偿金。其实“依法行政”的做法，陈水扁应积极协助受害者申请政府赔偿，但申请政府赔的时间较久，陈水扁怕日久生变，惹来更多批评，便极力扩大市长的权限“便宜行事”起来。再者，如申请政府赔，受害者依法获赔后，相关市府官员，包括陈水扁，依法得负起行政疏失及被政府求偿的责任。也就是说，陈水扁如协助民众走政府赔的路，等于是在搬砖头砸自己的脚。因为受害人政府赔成功时，陈水扁市府团队可能会为了负起行政及偿付责任垮台。

于是，陈水扁选择了“非法”的途径，动用自己的第二预备金（俗称市长零用金），支付大笔的补偿金。

其中，断臂的陈铭国、杨炯明各获赔六百万元，肝裂伤内出血的蒲清旁获补偿八百万元，右手撕裂伤的朱永川获赔四百五十万元。

当然，除了这笔补偿金外，陈水扁满口答应他们为其医疗、复健一辈子，并将其中某位在区公所任职的受伤公务员连升三级，严重破坏政府人事制度，公务员如为执行其本身职务上的公务，不幸受伤，理应大加叙奖升级，但公务员参加公余拔河活动受伤，就能快速升官，岂不怪哉。

问题是，陈水扁发放补偿金基本上是毫无标准的。比如慰问金发放最高的孙柑林，就没有另外得到半毛补偿金。因毫无标准，便惹来另外一位右手腕开放性骨折的受伤民众张忠厚不满，把陈水扁及事发时担任新闻处长的罗文嘉等一干人，一状告进台北市地方法院。

这一状可能会把陈水扁告得“破功”，因为陈水扁好不容易以柜面下运作的方式耗了三千多万元，眼见事情就要摆平，却在一九九八年市长选战开打时，杀出了张忠厚这个“程咬金”。

在一切为胜选，视人民纳税钱如无物的情况下，请假参选中的陈水扁指派时任副市长的林嘉诚，与张忠厚签下“哀的美敦书”（即降书），协议的时间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距离市长投票日只剩一个礼拜。

同时，陈水扁等人也在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四日市长投开票前夕，获得台北地方法院检察署检察官不起诉处分书。

牺牲纳税人一切为胜选

陈水扁与张忠厚协议的内容主要分四点：一是陈水扁拿人民纳税钱五百万元，补偿张忠厚。

二是市府全额负担张忠厚未来一切必要的医疗、复健费用。

三是市府协助张忠厚就业，并保障张忠厚工作的继续，直到张忠厚自行离职或依法令规定必须离职为止。

四是张忠厚撤回原告诉。

社会大众如理性来看待这份协议书，就会发现陈水扁居然可以为了一己市长之胜选，就偷偷地、恣意地牺牲纳税人的权益，签下这样完全不合常理的协议书，如果手腕开放性骨折的伤害，市府就须赔偿五百万元，还得保障其一辈子工作，那么政府的现行法令可以完全停摆。如陈水扁真的有诚意，为何不拿出他自个儿“福尔摩沙基金会”的钱来支付呢？用“荒唐至极、为所欲为”八个字来形容陈水扁的做法，应不为过。

谁敢想象，哪一天陈水扁不会为了成就一己的名利，偷偷以一纸协议书牺牲掉整体台湾人民的权益？

令人不平的是，另有一位左锁骨骨折，伤害比张忠厚严重的洪俪玲，只因不懂得去告陈水扁，结果前后只获发二十万元慰问金。这就是陈水扁平日常挂嘴边的公平、正义吗？

原住民为公死亡不值钱

尤其是，“力拔山河”事件发生后，在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二日，有两位参加市府龙舟队的阿美族原住民，积极练习准备代表台北市参加中国内地所举办的福州市龙舟赛，不幸赛前在新店碧潭演练落水溺死，结果每人只获发一百万元的救助金，市府采用的善后赔偿法令是所属员工因公伤亡慰问金发放标准。这个标准与市府处理“力拔山河”事件的模式比较起来，前后标准严重不一，为公而死还远不如受伤者。陈水扁口口声声重视原住民权益，是真情，还是假意？清楚得很。

陈水扁以市长的身份，创下“力拔山河”这样的补偿先例及模式，宣称“依法行政”的市长马英九，始终不敢跟进。如二零零四年一月发生的信义国小不当施工，小山猫铲土机碾死学童不幸事件，马英九只一再宣称愿积极协助学童家长申请政府赔偿。但依“法人延续”原则，马英九应延续陈水扁的作风，但马英九敢吗？一个学童的生命代价比不上一个成人的手腕骨折或断臂吗？马英九只敢说今后市府举办活动，将为参与人员加保二百万意外险。

陈水扁举办“力拔山河”发生不幸的责任，在台北地方法院检察署的不起诉书中略有言及：“被告等应注意事先聘请专家检测绳索结构安全，确保参加拔河比赛民众不受意外伤害，并能注意而疏未注意，于事前对拔河绳索未为任何检测即贸然使用，致该拔河绳索因抗拉强度不足，于比赛中断裂，导致多人受伤……因认被告等均涉有业务过失伤害……”（注：因张忠厚撤回原告诉，所以不予起诉。）其实，陈水扁涉及的业务过失岂止于未于事前检测绳索，还包括事前未为参赛民众加保公共意外险，这本是市府主办部门应注意的常识。而这也导致市府在事发后被批疏失，而被迫额外支付更高额的人民纳税钱来善后。

最后，采用《中国时报》在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七日的一则短评《“力拔山河”兮又出事》作结：“真正应该检讨反思的……它凸显了当前许多地方政府，动辄以大手笔、大规模办活动的作秀心态，结果造成大而无当不说，同时也增加意外的出现几率……普通的拔河一下子膨胀到万人拔河，人数规模确实是空前，但发生起意外来也是吓人的。”

从“力拔山河”拔掉陈水扁台北市“江山”的过程观之，作秀的代价是很昂贵的。

第一部分第12节：他的爱——拥抱阿珍是如此的痛苦？

李庆元

“不管多坎坷，这条路，我们永远走下去。”

从选立委，到选台北市长，到选“总统”，一幅感性诉求的图像，立即浮现脑际：陈水扁推着夫人吴淑珍轮椅的把手，一前一后走向他们惹人怜惜的人生道路。

尤其，一九九四年底台北市长选举投票前夕，选情白热化，在万人簇拥的群众大会上，陈水扁一脸深情地伸出双手，抱起沉坐在轮椅中的吴淑珍，这一幕出现在媒体上，赚取了无数选民的心，结果，陈水扁一举拿下国民党长期执政的台北市“江山”。

到了一九九八年底，陈水扁的竞选团队又想打感性的夫人牌，继续“推销”陈水扁与吴淑珍伟大的爱情故事。结果这一招效果大减，理由之一是立法委员林瑞图在投票前一个月，公开地说：“陈水扁会‘开查某’（意指召妓）吗？我已经调查清楚，陈水扁在市长任内去澳门十一次，做市长的人星期六偷偷飞去澳门，星期日回来，是去赌博，还是‘开查某’？要给我交代清楚！”

消息一出，阿扁团队急得痛骂林瑞图如“疯狗乱咬”，要告林瑞图诽谤；同时，罗文嘉在记者会上公开撕碎报道这则消息篇幅较大的《联合报》。

其实，陈水扁在担任市长期间，多次去港、澳、新加坡到底干了啥事？传闻甚多，包括嫖赌、搞彩券、还是会情妇？虚虚实实，陈水扁直到二零零四年参选“总统”都没有完整对外说清楚。

坦白说，真实而感性的爱情、奋斗故事，最能赢得选民的倾心支持，但阿扁团队的这类诉求逐渐丧失作用，主因还是在于陈水扁与吴淑珍的真情世界，及婚姻关系发生变化。

不少人说，你看，平时看不到陈水扁抱老婆、疼老婆，到了选举，才又把值得社会同情的吴淑珍推出来！很多人对于陈水扁每逢选举就把吴淑珍推出来“求票”的做法不以为然。不过，这应是多数反扁者的想法。但不容否认，许多中间选民也渐作如是观。

阿扁团队在选战打夫人牌的效果，日益递减的原因，应追溯陈水扁在一九九四年底选台北市长前的一个“外遇”，当时陈水扁是立委，而“外遇”的对象是其助理。此一事件的内情与过程，包括陈水扁、吴淑珍周遭的人，以及警界部分人士，知之甚详。

依据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日，陈水扁向监察院申报的“公职人员接受提供助理经费来源明细表”，财源不虞匮乏的陈水扁，聘请了多达十九位的助理，其中六位是以政府编列的预算支应，其也十三位的薪资是由福尔摩沙基金会及各界捐款支付。而这位陈水扁“外遇”的女主角，就是这十九位助理之一。在这里，笔者基于保护女性及尊重女权的考量，不披露其姓名。而唯一能透露的是这位助理是女性，以及小陈水扁十多岁。

在当时，陈水扁有“外遇”，连吴淑珍都警觉到了，并着手抓“外遇”的行动，结果终被吴淑珍逮着，而协助吴淑珍抓陈水扁“外遇”的是当时的台北市松山分局长陈衍敏。为何吴淑珍会找上陈衍敏帮忙，当然是因为陈水扁的住家就在松山区，同时，陈衍敏经常亲自前往陈水扁家探视吴淑珍，双方建立起信赖关系，所以，当陈水扁选上市长后，有人将陈衍敏归为“夫人派”。

这一段抓“外遇”的过程，在媒体资深记者董智森所著的《台北经验——陈水扁》一书中略有提及。其内容为：“陈水扁在担任立法委员期间……除弊肃贪赢得声名，却也引起立委办公室一名女助理的好感与爱慕，这名女助理常在晚上打电话到陈水扁家‘骚扰’，陈水扁有苦难言，报警后，陈衍敏乃安排布线设计。有一晚，女助理又打电话来‘骚扰’，陈水扁家人虚与委蛇，陈衍敏带着陈水扁循电信局系统，火速赶到打电话人处，赫然发现是女助理，据说，陈水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当场掉头就走，全案虽侦破，松山分局却也没进一步处理，陈衍敏更绝口不对外提起，保持陈水扁的颜面……”

这段过程说明中，很明显的为陈水扁“隐匿”了很多情节，比如，接到所谓“骚扰”电话的应是陈水扁家人，包括吴淑珍，而非陈水扁本人，因为陈水扁没有理由听不出自己聘用的助理声音。再者，女助理如果来电谈公事，根本没有“骚扰”问题，而白天在办公室就可以与陈水扁接触到的女助理，何需利用晚上打电话到有妇之夫的陈水扁家“骚扰”，表达爱慕之意？事情有这么简单吗？有遇外遇经验的人应能立刻领会其中的虚实。而且，陈水扁何需“当场掉头就走”？

当然，这些说法，陈水扁事后一概否认。

可是，陈水扁否认不掉的是，他当选台北市长后，在一九九五年初的台北市警察人事调动中，执意与警政署对上，要将并无伟大绩效的松山分局长陈衍敏连升三级，担任台北市警察局督察长，严重破坏警界的人事升迁惯例。

依例，松山分局在台北市只是二等分局，督察长须由一等分局分局长升任，或由外县市警察局长升任。一般从二等分局长升到督察长，起码要再耗个五六年历练。但陈衍敏能获破格拔擢，原因何在？

再者，陈衍敏担任督察长后，先因松山警分局刑事组顾问费事件，遭外界质疑收人“保护费”，操守有问题；后又涉及周人电玩弊案。但陈水扁起先仍力挺陈衍敏，说：“对陈衍敏操守有信心”。一直到证据浮现，检调单位约谈陈衍敏，陈水扁担心再护航下去有损形象后，才改口说：“依法办理，毋枉毋纵，绝不护短。”

从陈衍敏升官三级跳，到力挺陈衍敏操守，陈衍敏如无大恩于陈水扁，可能吗？而吴淑珍抓陈水扁“外遇”一事，光陈衍敏一个人闭嘴是没有用的。当时协助“办案”的陈衍敏部属可不会都是哑巴。这就如同当年传出连战打老婆一样，遭连战“修理”的连方，深夜一状告到辖区派出所，即使事后私下摆平了，但谁能堵住所有目睹者的嘴巴？名人的绯闻夫妻勃，本来就是大家最爱谈论的。解读成“骚扰”也好、“外遇”也好，总之，女助理事件让陈水扁与吴淑珍的感情关系出现裂痕。这些裂痕也偶尔传入其民生社区邻居的耳朵里。其邻居透露，深夜阿扁家曾多次传出不小的吵架声。

当然，夫妻会吵架恐怕多数配偶难以避免，连外表看起来很登对、恩爱的前台湾省长宋楚瑜和陈万水夫妇，也公开承认他们夫妻会吵嘴。但问题是，陈水扁到底跟吴淑珍吵些什么？而陈水扁似乎连他会跟吴淑珍吵嘴的说法，都想否认掉。

一个人越想将夫妻的感情塑造成神仙眷侣，越会让人发觉其中的虚假，这就是陈水扁推轮椅效应逐渐失效的主因。

而事实上，尽管陈水扁一再否认，仍然在陈水扁担任市长期间，传出该位涉及“外遇”的女主角，从外国进修回台，陈水扁一度想将她安置在市政府工作，但遭吴淑珍出面制止。该位女主角只得再度出境，一说人在新加坡，一说在澳门。传说已怀孕生子，但陈水扁极力否认。

而陈水扁担任台北市长后的“外遇”传闻，还不只于这位女助理，另有一说是艺人金素梅，但金素梅已公开否认；而陈水扁担任市长及参选“总统”的专属女化妆师，也被圈内人传出是陈水扁的“情妇”，而吴淑珍并不知情。当然，女化妆师与陈水扁有“手部”与“脸部”的“接触”机会，长期下来，是容易让人误解，但传闻是否属实，只有靠吴淑珍去求证了。

有人认为，吴淑珍不幸在一九八五年十一月间因故下半身瘫痪，正值英年的陈水扁要战胜“七情六欲”确属不易，终究陈水扁也是凡人。而事实上，过去好几位当代“伟人”，也都有外遇记录，包括蒋故“总统”经国先生，而就在一九九九年底，蒋经国先生的“私生子”章孝严，还因为“外遇”的一张亲笔纸条，丢掉了“总统府”秘书长的官。“伟人”尚且如此，凡人陈水扁以其特殊际遇，有“外遇”，似乎不见得会让支持者唾弃。

但陈水扁始终否认，不愿诚意面对问题，这一点就比不上民进党前主席施明德洒脱，立委施明德从来不否认他的男女关系，有时还洒脱得很浪漫。而陈水扁浪漫不起来的原因，当然是担心“推轮椅”的吸票效应丧失。

二零零四年初的“总统”大选，电视广告中，又看到了陈水扁推着吴淑珍轮椅的背影，是那么的悲情、那么的坚毅、那么的善待女人。但在这背影的背后，有多少吴淑珍不敢流出眼泪的心酸？又有多少陈水扁拥抱阿珍的无奈与痛苦？

第一部分第13节：他的“恨”（1）——阿扁执政怎一个“恨”字了得　　李庆元

阿扁在台北市执政四年，得罪过他的经常没有好下场，衡量的依据往往不是人民的福祉，而是个人好恶的小格局。尤其，陈水扁“消灭”蒋家父子的动作，不但没有象征威权的瓦解，反而是象征着一个新威权的诞生。

在台北市四年的阿扁执政，怎一个“恨”字了得？

从陈水扁的成长过程和问政理念与经验中，可以发现，陈水扁为什么在他当上台北市长以后，往往是用“恨”来解决问题。

坎坷的幼年成长经验，让陈水扁在一九九四年底参选台北市长时，道出一段“木瓜干与大冰箱”的故事；这个故事说出陈水扁直到追求妻子吴淑珍的时候，还以为“冰箱”是“衣柜”，而“乌鱼子”是“木瓜”，足见其贫苦的成长过程。

悲情际遇影响执政风格

而陈水扁也绝少提到他的父、母亲，其因素充满悲情，社会传出许多版本的说法，不过，人无选择父母的自由，社会会同情陈水扁，但是，这些际遇深深影响陈水扁的人格，也是难免的。

而在问政的经验中，陈水扁曾经遭遇美丽岛事件的冲击，选举台南县长时，甘苦与共的吴淑珍横遭车祸，导致半身不遂，选举结果又是落败；后来加上入狱服刑等挫折。

可以这么说，陈水扁是在悲情中走过来的人，而许多从悲情走过来的人，不一定有智慧走出悲情，他可能开始变成让别人走入悲情的人。

这就如同中国传统所谓“多年媳妇熬成婆”，许多媳妇在好不容易熬成婆婆以后，就忘记了当年她是如何遭受婆婆的虐待，还有，她当年是如何的痛恨婆婆。她不但忘记了这些，她还开始仿效她日夜诅咒的婆婆，开始如法炮制，甚至青出于蓝的来虐待她的媳妇。

在陈水扁执政的四年间，我们看到了一个充满恨意的陈水扁。

陈水扁的执政“恨史”中，最显著的就是对蒋家父子的恨。

蒋家父子蒋中正和蒋经国在台湾四十年的执政，虽有若干地方可以让历史来批判，但是从台湾政经、社会的历史发展来整体论定，蒋家对台湾有重大贡献是无可置疑的。

他的心中只有恨？

但是，陈水扁的历史视野看不到这些，他只看到两蒋时代曾经发生的“二二八”事件、美丽岛事件、压制反对运动和监控政治犯案例、党禁、报禁等历史恩怨。

所以，翻遍陈水扁曾经说过的话，似乎找不到一句是从历史观点来公平论断蒋家父子的，换言之，陈水扁对蒋家只有一个“恨”字。所有蒋氏父子殚精竭虑，维持台湾四十年的政治稳定、经济发展、社会安定和教育进步等不可磨灭的功绩，在陈水扁的眼中，就如同他唾骂台北市议员林瑞图一样，只是一团“屎”而已。

陈水扁对蒋家的恨，充分显露在其执政之路上。

首先，陈水扁一上任台北市长之后，就毫不客气地拆掉市长室内的蒋中正、蒋经国父子肖像。

紧接着，一九九五年二月十四日，陈水扁在市政会议上宣布：卸下所有市府所属单位礼堂、会议室内的蒋公、经国遗像，从此，蒋氏父子的肖像在台北市整个消失。没有一个市府单位胆敢违抗陈水扁的指令，哪个单位还敢让陈水扁看到他心中所“恨”的蒋氏父子，单位主管肯定下台一鞠躬。

陈水扁为了让蒋家从台北市彻底消失，可说毫无掩饰地陆续出招。

一九九五年的六月十日，陈水扁来到北投区湖底路一百四十九号的阳明山蒋公旧行馆，当场决定把行馆和周围六幢原侍卫、蒋公当年招待访客的日式住宅，规划为艺术文化活动场所。陈水扁以推动“艺术文化”的美名，消灭掉一个在台湾历史上值得保存的地方。

这样还不够，陈水扁进一步做出一个连蒋家当年都不会做的动作：拆除拥有合法建物和土地权状的蒋纬国别墅。

得罪阿扁合法变违法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陈水扁在未通知当事人的情况之下，率领市府相关官员，来到台北市至善路三段七十一巷二百零一号的蒋纬国别墅前，决定请市府有关单位撤销其建物和土地登记，让蒋纬国的别墅由合法变成违建，然后再执行所谓的“依法拆除”。

这一消息传出，可真吓坏了许多台北市民，试想，拥有合法权状的房子都可以在陈水扁一人的喜好之下，一夕间沦为违建，蒋纬国的命运尚且如此，小市民又能如何？

尤其，在台北市，早期类似蒋纬国购自政府土地或房屋的房地产案例，相当普遍，虽然这是特殊历史背景下的产物，但事后来评断，这种现象的确是有特权成分在内。

只是，这类的案例这么多，为什么陈水扁独挑蒋家的别墅来下手，当然这跟他心中的“恨”有关。否则，国民党位于台北市中山南路旁，“总统府”正对面的中央党部大楼，一样是运用执政党的特权低价取得的，陈水扁为何不撤销其土地登记，并拆掉国民党新建的大楼，反而是在忸怩作态，声言不发给执照之后，仍然力排众议，发给执照？

于是，蒋纬国的别墅在一九九六年二月六日，被台北市建管处拆除。“宪法”保障人民财产的权利，摧折在陈水扁的“恨”意下。事后，蒋家进行“刑事诉讼”等法律行动，陈水扁面临败诉后，还私下展开与蒋家进行和解，归还土地等动作，其中究竟动用多少市民纳税钱来赔偿蒋家，各方说法不一，但以赔偿作为秘密和解的条件，是肯定的事实。

有趣的是，蒋纬国的公子蒋孝刚事后把土地分成三份，一份自己保留，两份出售后，买主竟然可以向市府请领合法的建照盖房子。其标准只凭陈水扁的爱与恨而已。

到了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陈水扁宣布将“总统府”前的介寿路更名为“凯达格兰大道”，“总统府”前广场定名为“凯达格兰广场”。美其名为重视原住民，其实目的还是在怀恨“介寿”两字。

再过来就是解决掉“士林官邸”，这已是蒋家在台北市的最后象征，陈水扁在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三日宣布，三个月后市府从“总统府”收回士林官邸，同时要在这里举办大型飙舞活动。他要利用单纯的年轻人，用飙舞来践踏蒋家，来发泄他心中对蒋家的恨。

陈水扁还说：“李登辉再坏，也比蒋介石、蒋经国父子好些。”（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五日访问美国所言。）虽然陈水扁口口声声说，这些对蒋家的动作象征威权的瓦解，而实际上，陈水扁在做这些动作时，蒋家的威权早已是过眼云烟。所以，陈水扁的动作不但没有象征威权的瓦解，反而是象征着一个新威权的诞生。

此外，陈水扁的“恨”还发挥在前行政院长郝柏村以及台北市地方法院院长胡致中的身上。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间，陈水扁强调郝柏村住宅有占用台北士林复兴桥拓宽用地，约三十多坪，是“大特权”，要求有关单位立刻处理，全力执行。而台北市新工处也表示，其占用道路用地部分已完成土地征收，并于一九九六年度办理地上物补偿。

第一部分第14节：他的“恨”（2）　　政府公器沦为报复工具

相对照于陈水扁对郝柏村用地征收的急急如律令，关于李登辉“总统”重庆南路官邸后方，占用巷道达三百多坪的围墙，陈水扁不但不执行拆除，还通过台北市都市计划委员会的审议，以变更地目的方式，将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废巷，由巷道用地变更为住宅区，不让市民通行，牺牲了小市民的行路权。

陈水扁对郝柏村和李登辉的“恨”、“爱”分野，表露无遗。

胡致中在陈水扁心中的恨也是难以消除的，他曾经“依法”数度传讯陈水扁市长，陈水扁不理他，他还发拘票准备拘提市长，硬是要阿扁上法院，搞得陈水扁很不痛快。

于是，陈水扁逮到了胡致中在台北金华街宿舍家里有违建的好机会，予以报仇泄恨。虽然在事前，工务局长李鸿基签报该违建并不妨害公共安全、景观与交通，且符合陈水扁宣示的三十平方米以下，可纳入分期分类暂缓拆除范围，但是在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陈水扁仍下令拆个痛快。

问题出在，此时陈水扁和副市长陈师孟的家里，一样遭人检举都有违建，但陈水扁任由外界强烈质疑两套标准，自己人的违建说不拆就不拆，不拆就罢了，陈水扁夫人吴淑珍还数度嘲讽那些抗议她家违建的人是在“作秀”。

新闻自由也遭殃！

其实，会有两套标准，只有阿扁心中的恨可以解释。

陈水扁的恨还恨到独具的新闻自由权。

《中央日报》是阿扁讨厌的报纸，因为常常批判他，于是，陈水扁就通令所有市府单位都不准订阅《中央日报》，也不准在这家报纸上面刊登广告。

连曾经长期给予反对势力和民进党奶水的自立早、晚报，也曾因批评阿扁，遭受类似的命运。

同时，一位《联合晚报》的记者也因为在报道中，经常直言阿扁的缺失，该报即遭威胁如不调换该位记者，市府就不再于《联合晚报》上刊登广告。结果，该位记者遭到调线之后自请辞职。

至于省属的台视，则因竹子湖发射站有求于陈水扁准予租地，不但不敢得罪阿扁，还得在新闻报道里多关照阿扁。而《中国时报》系也因“房事”问题，经常怕得罪阿扁，新闻报道里总是客气几分。大家怕的都是怕阿扁的“恨”。

有趣的是，阿扁为一本颇为肯定其施政成果的书《陈水扁武功心法》作序说：“媒体是阿扁最好的市政良师。”这是阿扁的真心话吗？世上经常怀“恨”修理良师的，会是好学生吗？

再者，阿扁的府会关系一开始就搞成冰点。因为他痛恨这些在议会上质疑他、骂他的人。阿扁一当上市长，就忘了他当年在“立法院”当“立法委员”的时候，是如何咄咄逼人的在质询那些政府官员，如今，主客易位，他便不能适应，而且还口无遮拦的骂议员。

阿扁骂出的最有名的一句话是：“林瑞图的话若能听，屎都能吃。”原因是林瑞图指责陈水扁对企业做政治勒索。而在一九九八年底的台北市长选战中，林瑞图又有惊人之举，说陈水扁曾经到澳门寻欢作乐，此说影响陈水扁选情不小，气得阿扁团队召开记者会，一边痛骂林瑞图，一边取出报道这则新闻篇幅略大的《联合报》，当场面对媒体撕成粉碎。此情此景，有人事后将怒撕报纸的罗文嘉比喻成红卫兵。

议会只是一堆屎？

其实，阿扁的“吃屎”论，恐怕不少市议员都感觉得到。连台北市议会议长陈健治都曾蒙受“吃屎”的感觉，就在一九九七年的十一月十三日，陈水扁两度在市议会当着众议员的面，将陈健治议长质询陈水扁的录影带，扔进垃圾桶。阿扁事后还说，他的动作并无不妥，该录影带比垃圾还不如，当然要把它扔掉。

议长的命运尚且如此，其他的议员就不必说了。

其实，阿扁最恨的是“中华民国”的“国号”、“国旗”和“国歌”，只因他目前只是一个台北市长，没有能力决定“台独”，于是就把“台独”的动作包装起来。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六日，陈水扁先从“国歌”下手，他要求通令全市各级学校，不可处罚看电影听“国歌”不起立的学生。试想，学生听到“国歌”可以“只要我喜欢”，爱站不站都可以，将来“国旗”、“国号”要改变，大概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了吧？

这一方面，副“总统”连战在一九九八年三月间，就曾批评陈水扁，心口不一，心中明明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主张“台独”，但到了美国，怕美国人讨厌，惹出问题，就闭口不谈“台独”，说什么自保、自主及自决等，让人陈水扁绿色恐怖影响媒体独立一、台北市政府拒订《中央日报》，拒登《中央日报》广告。二、利用阳明山竹子湖转播站的续约行政权，掌控台视媒体的独立。三、市府出租信义区小巨蛋土地，低价内定承租给TVBS，且利益输送及回馈内容视TVBS选前“表现”而订。四、运用广告刊登之行政资源，要求《联合晚报》调换批判陈水扁施政之《联合晚报》记者；自立报系记者也曾因批判陈水扁的施政，而遭受与联晚记者类似的遭遇。五、马永成过去固定在周二、周四与市府记者打球，并有几次在打完球后，邀请记者上酒廊。六、《中国时报》市政记者曾专题报道台北市建管处拆除违建问题，内容对陈水扁施政有所批判，结果被封杀。七、陈水扁与马永成只要遭受媒体负面的报道，便立即透过各种关系向记者施压，或向媒体采访中心施压。八、市政府所属的台北电台已成为陈水扁个人政策宣示的禁脔。九、利用或意图运用都市计划变更，比如工业区可能变成商业区等；或者允许媒体拥有违建及侵占道路等特权，利益输送及讨好媒体。十、一九九八年市长选举期间，《联合报》报道立委林瑞图揭露陈水扁澳门寻欢新闻，结果遭阿扁团队召开记者会将该报撕成粉碎。资料整理提供：台北市议员李庆元（二零零四年一月）鄙视。

看来，连战的这句话会让阿扁生“恨”，他恨不得连战从李登辉的接班顺位中出局。

一九九八年的六月七日，陈水扁赠送高中职毕业生市长奖得主《鲸生鲸世》一书时强调：海洋容纳百川，身为台岛的子女，应拥有宽阔的气度和包容的胸襟。

其实，阿扁的这段话正是他自己最缺乏、也最需要的。

第一部分第15节：他的变（1）　　——孙悟空也变不过陈水扁

李庆元

阿扁的“百变”发挥在作秀上，真是淋漓尽致，他扮演过“超人、宋七力、麦克尔·杰克逊”三不像，也演过酷鸭、圣诞老公公、灯泡西装秀。《泰坦尼克号》电影轰动演出后，阿扁轧一角扮演主角“雷昂纳多·扁”。用这样的方法，他赢得许多年轻人的心，但面对领导人的“总统”大位，言行摇来摆去的人能否适任，值得深思。

陈水扁的行事风格为什么会经常变来变去？无从可考，但想要了解陈水扁的变功，恐怕比了解孙悟空还要困难。

国民党的中央党部大楼改建案，是典型的实例。犹记得在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日，陈水扁声称：全案可以通过全民参与讨论，等获得共识后再决定。他还强调，不排除针对此案进行市民公投。

同时，台北市政府也煞有其事地成立所谓的“台北市政府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大楼专案小组”，成员包括了市府七个单位的首长以及七个民间成员。表面上看起来，似乎阿扁处理这件事情很民主，很顾及民间学者专家的意见。当然被邀请的民间成员算不算“专家”，早已引起争议。

但是，这群“民间专家”在一九九八年五月中旬，陈水扁面临连任市长压力的这一年，也是李登辉“总统”就职十周年纪念日前，被陈水扁“集体出卖”了。市府的七个单位在陈水扁的密令下，突然召集会议，事前应不知情的“民间专家”有三位缺席，于是不用表决，就立即通过发给国民党新大楼使用执照。

变调的承诺专家不愿背书

出席的四个“民间专家”当场傻眼，眼见木已成舟，事后便集合其他三位缺席的“专家”，到国民党新大楼前发表“我们不愿背书”的声明。

阿扁的变，让这些“民间专家”寒心，坦白说，他们已经为陈水扁背上了“谎言”的十字架。此案阿扁不但没有让市民来参与决定，连少数几位专家，阿扁都要刻意蒙骗他们，不知道这些已经为阿扁背书的专家们情何以堪？

让市民“雾煞煞”的还有，当时陈水扁到底会不会在选完市长后，立刻着手参选一九九九年中的民进党“总统”候选人初选，进而参选“总统”？

这个问题，媒体一直找不到答案，就连阿扁自己的答案也变来变去。

一九九五年七月四日陈水扁说：“公元两千年的‘总统’会由民进党的候选人当选，届时民进党党旗可以插在‘总统府’里面。”当时外界的解读是阿扁会是这个候选人。

一九九五年十月间，他面对选“总统”的话题说：“我想都没有想过，连做梦也没有想过！”但是，没有人会相信阿扁没有想过。

而陈水扁延揽的台北市政务副市长陈师孟，在一九九七年七月离职前夕，预言陈水扁将更上层楼，参选“总统”。

到了一九九八年的二月二十五日，陈水扁宣布不选党主席，有人问他是否会投入下届大选？阿扁的答复是：“我的头脑不是很好，又有近视眼，还没有想到两年后的事。”

阿扁自称头脑不好，但是他的幕僚头脑很好。就在他说完这段话之后不到七天，他的幕僚透露，陈水扁决定寻求连任台北市长以后，是否参加二零零四年大选的变数已经非常大，不排除缓一缓，到二四年再说。

看来，阿扁的脑筋好得很，他不但没有近视眼，还独具远视眼，看到了二四年的事。只是阿扁万万没有想到，他在一九九八年底的台北市长选举惨遭滑铁卢，结果阿扁只得硬是跟民进党早就有意参选“总统”的前主席许信良对上，逼走许信良，赢得党内提名，所谓的“二四年再说”也就不再说了。

有趣的是，中央通讯社曾经报道陈水扁的说法：如果连任台北市长，绝对会做满任期。结果，阿扁的发言人马永成马上出来否认说：“陈水扁没有说过绝对会做满任期的话，他只说过如获连任，希望能做满任期。”阿扁团队的“变言”，让其在市长选战后，连“希望”的机会都没了。

“总统”之路“雾煞煞”

这“绝对”与“希望”之间，充满着陈水扁的“变”，更充满着玄机。于是，在当时陈水扁到底会不会出马选“总统”，顿时陷入五里雾中。

到了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陈水扁又有了最新的版本，他在美国的洛杉矶对台湾的乡亲宣称：“如果我有机会连任台北市长，我会做到市长任期的最后一天。”

而就在陈水扁说这句话的同时，李登辉接受美国《时代周刊》专访时指出，他不认为民进党在近期内有执政的可能。此时的李登辉还在暗中运作国民大会“修宪”“总统”延任，并未决定交棒。

陈水扁说这样的“变”话，是否他的评估是，“总统”选举会有变数，民进党已经不可能在公元两千年将党旗插在“总统府”里面？还是他已跟李登辉私下有了其他接班的默契。

这些都是谜，谜底可能只有爱“变”的阿扁知道。

陈水扁的“变”还发挥在民进党内部的“联合内阁”之争上。

“变”通接受联合内阁

犹记得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五日，陈水扁与民进党党主席许信良发生路线之争，阿扁痛批许信良倡言立委选举，如果三党不过半，要与国民党组联合内阁。他强调，这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个有雄心的领导人，怎能如此没有志气？

而当一九九八年六月民进党的主席换成林义雄以后，林义雄与陈水扁对于联合内阁双方有了共识，陈水扁强调，民进党不反对联合内阁，但必须是由民进党主导的联合内阁。

其实，陈水扁这个联合内阁的理念，跟许信良差异不大，只因他跟许信良的党内路线不对盘，当时就为反对而反对，如今，换成了林义雄，陈水扁就跟他有了“共识”。

但当有人说出李登辉可能跟陈水扁搭档竞选正、副“总统”时，陈水扁的“联合内阁”定义又有了转变。他说，民进党的联合对象是“建国党”。而事实上，“建国党”在一九九八年底的“立法委员”选举中，连一席立委都拿不到，民进党就算联合“建国党”，也根本不可能在“立法院”中取得执政的机会。

所以，懂得陈水扁“变”性的人，对他这段话的解读应该是：民进党要联合“建国党”，跟国民党来“联合执政”。

阿扁在二零零四年的“总统”大选中，一下子拥抱“建国党”及“台独”人士，高喊“台独”万万岁；一下子又公开宣布当选“总统”后不会“台独”，两岸可以三通，大家安定赚大钱。

看来，阿扁可以对不同的人、事，有不同的“变”法。

陈水扁的“变”也让小市民吃足苦头。

比如，台北中华商场地下街的兴建，陈水扁上任之初对拆迁户有承诺，会延续前任市长黄大洲的计划，结果没有多久，阿扁就恢复“变”性，食言而肥。

中华商场拆迁户权益促进会会长林献崇痛批说：阿扁对于拆迁户的承诺一件也没有办到，他不知道日后还有谁会相信陈水扁的承诺？

另外，台北市林森北路旁十四、十五号公园的拆迁，陈水扁在竞选市长期间承诺“先建后拆”，许多人信以为真把票投给了阿扁，结果到了一九九七年三月，陈水扁“变”成“先建后拆，绝不接受！”并强调，住户如果要以激烈手段逼他低头的话，那么他只有“不好来，不好去！”

创建时间：200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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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16节：他的变（2）　　富人公园迫使住户自杀

于是，强势的阿扁在一片抗议声中，先行拆除了与居民生活息息相关的电表、公厕等。然后，在强行拆除的过程中，有一位住户因无处可去，而上吊自杀，引起社会的震惊。这位可怜的亡魂，是死在阿扁的“变”里。

阿扁急着要拆除十四、十五号公园，美其名是为了市容景观，其实只是在图利周遭的财团而已，尤其是旁边的晶华酒店，恨不得这些破落户立即消失。难怪，当公园辟建完成后，拆迁户们群游故居，眼见花团锦簇的公园，与豪华的晶华酒店和欣欣大众百货相映成趣，拆迁户们抗议陈水扁当时急着拆迁十四、十五号公园，只是盖个“富人公园”，让财团发财而已。尤其令人费解的是，偌大的十四、十五号公园，周遭车水马龙，急需公园地下停车场，但阿扁连想都没有想过要盖啥停车场，直到耗费巨额公帑将美丽的公园盖好后，才由续任市长的马英九重新规划兴建地下停车场。所以，如果只是纯粹盖个公园，有急迫到要逼死人吗？

阿扁以铁腕拆除在这儿住了四五十年的破落户以后，过了一年，三百零四户的低收入户，还有两百多户流落他乡，于是，阿扁竞选期间高唱的“快乐、希望、陈水扁”以及“台北新故乡”变成了“悲情、失望、台北伤心地”。

小市民市长变成市民克星

事情有一就有二，陈水扁违背竞选承诺，拆完十四、十五号公园后，又在一九九七年十二月间，为了要拆除台北市北安路鸡南山违建，导致一位丁姓妇女上吊自杀。阿扁口中的小市民市长，在他的心里“变”成了小市民的“克星”，这种心态，在陈水扁执意全面废除公娼，完全不顾弱势公娼生计的过程中，显露无遗。

阿扁的“变”有时他也有自觉，比如，在他担任立法委员期间，曾经质询要求国学大师钱穆迁离公家土地上的住宅“素书楼”，钱穆深觉受辱，便迁出“素书楼”，钱穆夫人胡美琦说，钱穆迁居后心情恶劣，不久抑郁而终，一代大师就这样毁在阿扁的快意中。

阿扁在一九九八年五月二十二日，前往外双溪的钱穆纪念馆参观，并针对当年的质询，向钱穆夫人说抱歉。阿扁能“变”成明理人，愿意说抱歉的确是好现象，但是，有心要说抱歉早该说了，何必等到这么多年，都宣布要连任市长了才说出来。更何况大师已乘黄鹤去，再说抱歉复何用？

另外，阿扁的“台独”或“独台观”，在他的口中也是变来变去，大家都知道，陈水扁在当立委的时代，口口声声“台湾要独立”，而民进党的“台独党纲”增订过程，陈水扁占有很重的分量。

但是，在陈水扁的口中“台独”或“独台”的说法是乱变的。诚如副“总统”连战在一九九八年三月二十四日公开批评阿扁“心口不一”。

对照陈水扁说过的话，诸如早期说的“民进党何德何能宣布‘台独’？”

一九九五年，大选前一年，陈水扁说：“看民进党要做运动，还是要搞选举？若是做运动，就可以大谈特谈‘台独’，但不可能当选；若是搞选举，求胜选，就不能谈‘台独’。”这就是陈水扁在二零零四年参选时，为求胜选不谈“台独”的主因。

阿扁说了这句话三年后，又宣称：“‘台独’公投党纲”是民进党的最高指导原则。

等到阿扁在一九九八年三月间访美期间，却又绝口不谈“台独”，将“‘台独’公投党纲”用所谓“自立、自决、自保”的话语来做包装，并强调：“虽有公投之权，但并不表示要立即行使。”

到了一九九八年的六月十五日，阿扁访美的说法是：“台湾、中国，一边一国”。此时更呼应了李登辉的“两国论”。

可是等到美国总统克林顿访问中国，提出包括不支持“台独”的“新三不”政策之后，已经宣布参选连任市长的阿扁说法变成了“统独问题，不能不谈”。还说出“不支持不等于反对”的诡辩论调。

从阿扁的口中，一下子“台独”，一下子“独台”，一下子说搞选举时，要赢就不能说。变来变去，连民进党的支持者都迷迷糊糊，忍受不了。

百变神功悟空折服

阿扁的“百变”发挥在作秀上，真是淋漓尽致。执政四年，他扮过“超人、宋七力、麦克尔·杰克逊”三合一人物；PEOPLE杂志的封面人物“汤姆克鲁斯·扁”；演过“酷鸭”、“圣诞老公公”、水球大战中“被水扁”的陈水扁：“走寻台北人”中的“黑手”、“水果小贩”、“清道夫”；以及一九九八年年初的画家梵谷与灯泡西装秀。看得小市民眼花缭乱，认不清真正的陈水扁。

还有，《泰坦尼克号》电影轰动演出后，阿扁也轧一角，扮演主角“雷昂纳多·扁”。

阿扁扮的还多得呢！像戴起乌纱帽“跳加官”；客串妇产科医生忙“接生”。

于是，有人将“百变陈水扁”封上一个“小丑市长”的名号。但阿扁听了还自鸣得意说：“不在乎”。

的确，身为市长变变戏服，作秀作秀，愉悦一下小市民，也是亲民的表现，没有什么错。但是问题出在，阿扁勤于“百变”作秀，充分显露其爱变的本性。而这些爱变的本性，更充分移转到阿扁的执政里。

所以，即使会七十二变的孙悟空再世，恐怕也要甘拜在阿扁的变功下了。

创建时间：200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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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第17节：陈水扁就会这样！

李敖

三月十二日，“立法院”质询“行政院”施政，民进党籍立委陈水扁为了抗议国民党“行政院长”郝柏村缓建北宜高速公路，愤而拿了一份“国家”六年计划草案，写上“退票”两字，走下发言台，走向“行政院”首长席，将“国建计划”当着郝柏村之面撕毁并抛在案前，怒责郝柏村“失信于民”。郝柏村问他：“你怎么可以侵犯我的位子！”陈水扁则以“你的位子又怎样？”回答。部分立委见郝柏村尊严受损，立即上前拉走陈水扁，陈水扁仍利用空隙奋力将碎纸掷向郝柏村。报上说：“‘立法院’议事堂的委员及旁听席上的市民，都为陈水扁这种极其唐突失常的动作感到惊愕不止，电视将当时的场面播出，也使社会大众为之骇然。陈水扁议事论政态度的如此恶劣，不只是陈水扁作为‘国会议员’的可羞耻表现，也使社会大众对于民进党作为反对党在‘立法院’的乱反，深感痛心无奈！”

报上又说：对民进党立委陈水扁昨天在院会中的动作，执政党立委深不以为然，“立法院”院长梁肃戎当场表示，这样的举动，违背议事规则，“如不改善，将交付惩戒”，“立法院”党部副书记长李胜峰也要民进党团反省，“像陈委员这样的举动，应不应该交付惩戒！”立委赵少康也说：“暴力就是暴力，这样的行为就是不对。”立院党部书记长饶颖奇也直称这样的行为不当。身为执政党中常委谢深山对陈水扁的做法相当“讶异”，他认为，以前这样行径多半为王聪松、吴勇雄所做的，他不解为何陈水扁也会做出这样的行为。认为“陈水扁怎会这样”？

在我看来，陈水扁就会这样！

为什么？因为违反民主的议会规格，根本就是民进党优为之的一条路。他们一开始就走上了歧途，结果相激相荡、有样学样，破格行事，非此不快，最后的陈水扁，又何能例外？

本来，在国民党统治下，台湾的民主政治就是一种假的民主政治，因为它一开始就距离英美式的民主政治极为遥远。

所谓英美式的民主政治，是指道道地地的英美式民主政治，而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英美式民主政治。《镜里风云》（Through the Looking Class）里，汉普特·邓普特（Humpty Dumpty）对阿丽丝（Alice）小姑娘说：“当我用一个字眼时候，它的意思就只是我要它表达的意思——既不多，也不少。”（When I use a word， it means just what I choose it to mean.neither more nor less.）阿丽丝抗议说：“问题是，你不能拿字眼又当这个讲又当那个讲。”汉普特·邓普特答得倒也干脆，他说：“问题是，谁说了算而已。”虽然有人说中国也在实行英美式的民主政治，但所实行的，其实只是汉普特·邓普特式的，只是他说了算的民主字眼而已，这种字眼，只是他要表达的集团专政的民主羊头而已。

英美式民主政治的最大特色，在于他们把民主当成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教养、一种格调，这种种优良品质，形成了所谓民主风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巴特勒（N. M. Butler）说：“当一名绅士的难处之一是，你不被允许粗暴的主张自己的权利。”（One of the embarrassments of being a gentleman is that you are not permitted to be violent in asserting your rights.）英美式民主政治，不论议会问政也好、抗议游行也罢，都不时兴粗暴。政治立场，尽管坚定；但表达这种立场，却“其争也君子”。

在台湾，四十年的蹉跎，失掉了建立民主橱窗的好机会。民进党一出道，攻击国民党不民主，我有同感；但民进党的民主又在哪里，也令人着急。民进党内部结构上如何不民主，姑且不谈它；外在表现上的粗暴，却是有目共睹的。不论在议会论政或在马路上抗议游行，都是一派粗暴，这就太没水准了。

汪精卫曾悍然对青年党说：国民党的天下是自己打来的，你们不满意，去革命好了。民进党如性好粗暴，不如去革命，不必假民主之名养成许多非民主的坏习惯，这样荒腔走板，没把国民党搞垮，却先把民主搞垮了。张鸿学批评朱高正，说：“讲民主，你没有风度；搞革命，你不敢。”若不以人废言，这话说得真不错。民进党的最大悲哀是，它有机会建立民主橱窗，却一开始就误入了歧途，一切弄得不伦不类，却还懵然不知，洋洋自得。

所谓民主风度，并不是事事要靠成文的规范来的，相反的，而是照许许多多不成文的规范来的。陈水扁是优秀的法律学者，他当然知道：人间的许多规范是不在话下的，法律学者对某些法律，不崇尚“列举权力说”（Theory of Enumerated Powers），而崇尚“隐含权力说”（Theory of Implied Powers），他们认为，这种包含由习惯（customs）、惯例（practices）、常规（maxims or precepts），以及其他社会制约的许多非法律项目，其实也隐含在法律精神里。所以，事事用明文法律来规定，是没有必要的。换句话说，法律精神的维系，乃在于荀子所谓的“约定俗成”，人人皆知的规范，是不在话下的。

民主议会里应有的规范，陈水扁当然清楚，清楚却有破格的、没风度的举止，当然是从坏榜样学来的。

坏榜样可太多了，但是以未曾规范做借口，擅行破坏议会规格，显然是由朱高正、林正杰之流作俑的。两年前，在林正杰还没当选立委前，就先朝“立法院”这么干了。林正杰率众到“立法院”旁听，可是个个身穿“抗议的衣服”，大闹会场。同时民进党的朱高正在旁助威，认为：“旁听人穿着有标语的衣服进入议场，那是他们的表现自由。”但是，主席反问了一句：“假使有人在身上贴有‘我要进来打朱高正’的条子，警卫是不是能让他进来？当然不能，所以有些事情希能自我反省一下。”可悲的是，民进党和国民党一样，是疏于自我反省的。林正杰以一副被迫害狂的激越之情，大喊“立法院”会议旁听规则并没规定不可以身上贴字进场，为什么不能贴字？但是，我们忍不住要问，旁听规则中也没规定不可以当众小便，是不是照民进党逻辑，也可以在旁听席上尿一下呢？——对人人皆知的规范，是不在话下的，这样子事事要枚举规定，列入规则，岂是讲理的人干的事？

东海大学教授徐道邻说过一个笑话。他说：“有一次参观某一行政机关，看见厕所墙上悬着‘×××厕所使用规则’，内容有六七条，最后一条是：“本规则如有未尽事宜，得随时修改之。’他们问我有何意见。我说，这个规则，似乎还可以补充一条，就是‘本规则如无未尽事宜，得不修改之’。”规则观念泛滥至此，正是民进党诸公大脑的构造，真不知林正杰在东海大学的政治学是怎么学的。

陈水扁以他湛深的法学修养，本可做一位从容而犀利的“立法委员”，但他的缺点是犀利有余，从容不足，问政态度，失之紧张严肃，走火入魔以后，必然沦为朱高正以下的动作，这是很可惜的。我希望他知过必改，为人立下台湾人还是有民主风度的印象，使人知道台湾人不全是没教养的，这才好。

一九九一年三月十三日

第二部分第18节：学者不可曲学阿世阿“阿扁”

李敖

民进党立委陈水扁在“立法院”没有民主风度、撕书掷向国民党“行政院长”郝柏村事件发生后，与记者问答如下：记者问：“能否谈谈你当天举动的用意？”陈水扁答：“自从郝柏村组阁以来，往往凭着他一个人的意识行事，政策多次出尔反尔，已造成民主宪政的严重危机，这种现象必须予以凸显，使其不得再因人而异，而应制度化，依法行政才对。”记者问：“当天的举动有经过事先设计吗？”陈水扁答：“没有！你看连当时要在计划书上写退票二字，还向台下同僚借笔，只是因为六年‘国建计划’人治色彩太浓，以北宜高速公路来说，为什么郭婉容要说谎？执政党增额立委私下也反对缓建，面对郝柏村时又没声音？有多位宜兰选民都说，他们好像生活在另外一个‘国家’似的，对郝柏村不以为然的态度，选民反弹激烈，因此问题必须要有所表示和凸显，我选择在郝柏村面前撕毁计划书，用意在此，但后来因赵振鹏把我架开，我总不能再把退票、撕毁的东西放回口袋吧？只好向郝柏村抛回去。”记者问：“没见到你这么生气过，和郝柏村个人有关吗？”陈水扁答：“这不是意气之争，我只想导正郝柏村，促其尊重制度，一切以民主、法制为依归。”

在刊出陈水扁的答话同时，报上又登出“学者看‘阿扁’掷书”专栏，又有学者发表谈话。“中央研究院”民族所研究员、澄社社员瞿海源说：“‘行政院’完全是无理取闹，郝柏村不顾民意，自以为是，完全是军人霸气的表现。陈水扁采取的只是一个小动作，蚂蚁撼树，也没什么用。”台大历史系教授、澄社社员张忠栋说：“陈水扁的动作也许不礼貌，但是像陈水扁这样算是正派、规矩的‘立法委员’，都会在‘立法院’做出激烈动作，值得思考。执政者不好好讲道理，这种‘不理性’的动作将来还会再有，要叫民进党理性，执政党和郝柏村自己要先讲理，不能单方面指责别人，自己却一意孤行，而且始终不肯把道理讲清楚。”师大教授、台湾教授协会会长林玉体说：“‘国家建设计划’轻易的由‘行政院长’决定建不建，‘国会’议员因此反应做出扔碎纸的动作，并不是很过分，而且陈水扁又没有侵犯到他，对郝柏村没造成什么伤害，不致送纪律委员会的程度。”

对上面陈水扁和瞿海源、张忠栋、林玉体诸位这些理由，我认为是站不住的。因为这一事件的关键，不在国民党郝柏村如何王八蛋，而在反对者自己是否也要做王八蛋。国民党郝柏村的王八蛋，即如他们各位所描绘的，一一属实，又怎么样？国民党他们是王八蛋，早已不是新闻，但是，因为国民党他们是王八蛋，反对者自己就可以不择手段，以破坏制度的方法，“促其尊重制度”么？就可以破坏民主法制的方法，“促其……一切以民主、法制为依归”么？陈水扁的行为，不论是学者所辩称的“只是一个小动作”也好、“也许不礼貌”也罢、“并不是很过分”也成，揆于文明国家的议会来，总是丢人现眼的吧？总是人家所无而“台湾第一”的吧？这种学者不知道人以正，反倒曲学阿世来阿“阿扁”，治学治到这种媚世的水平，我们是不敢领教的！

陈水扁事件，在我看来，比国民党郝柏村的王八蛋行为更重要。因为这事件涉及政治上最基本的关键——目的与手段的问题。在政治上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是今天我们所有悲剧的乱源。今天的反对者，乃至护航的学者，如果也以不择手段为表率，则是自我堕落的开始，是绝对要不得的。

在政治上，国民党最擅长用不择手段的方法，导致在国民党统治下长大的人，会相信“以矛攻盾的方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法”，乃至以“马克思主义”来“反共”的方法。……其实这都是不光明正大的左道旁门的方法，即使提出这种方法的人“动机”很好，也无用处。我们必须知道：一、目的正当，并非就是手段的正当；二、正当的目的并不能使不正当的手段变成正当；三、不正当的手段影响正当的目的；四、所谓“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是谬误的。

早在三十八年前，《自由中国》杂志就有文章译出拉萨尔（Ferdinand Lasalle）的诗句，告诉我们：不要给我目的而不告以手段，目的与手段是交织得不可分的。

因而，这方面变了，那方面也要变，不同的途径引你走到可见的不同的终点。

正因为目的与手段的关系是如此明确、如此重要，所以，一旦反对者自己，居然尽弃所学，犯了比鸡毛蒜皮的事更重要的错误的时候，我就不得不表示严重关切了。

亚历山大大帝不肯夜袭敌人，理由是他要堂堂正正的赢取对方，不愿意窃取胜利。我特写此文，要求我的朋友陈水扁永葆素志，不要再犯错了。

一九九一年三月十四日

第二部分第19节：陈水扁与“单向直航”

一、“单向直航”去你娘

陈水扁又端出一厢情愿的大陆政策了，这回竟是“有条件的开放三通”，所谓条件，是“单向直航”。这一怪论，连一向一说就错的国民党文宣教头丁远超都忍不住说对了，他说：“陈水扁所谓的‘我方直航，营利共享’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两岸政策无法单向思考。”连最笨的丁远超，都远远超过陈水扁的智商，可见陈水扁真不是普通的笨。报上说：陈水扁此项政策一曝光，连党内的人士都说太过一厢情愿、不可行。人家老共又不是笨蛋，为什么要接受这种不平等条件的直航？作为一个最大在野党、也是最可能赢得政权的“总统”提名人，陈水扁提出这样的一个中国政策，说穿了还是讲给选民听的，选举用意大于政策思考云云。

观阿扁之笨，朝野皆知矣！

二、“单向直航”有四种

“单向直航”的最大特色是只许我到你家，不许你到我家，共有四种：一、去妓院；二、去金屋藏娇的二奶家；三、陈进兴式“单向进出”（强奸也）；四、陈水扁式“单向直航”。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三日

第二部分第20节：陈水扁抄人家七年前的　　李敖

马英九昨天接受《自立晚报》访问，拆穿陈水扁的最新版两岸政策。马英九说：两岸关系重要而复杂，过去民进党以简单方式看待，凡事以“台独”主张解决，但现在也不得不走上“向中看齐”这条路，“强本西进”是个不错的发展，朝野若是能朝向这个方向跟进，也是可取的。但是陈水扁先生所提出的主张，其实都是七八年前国民党就提出的，我过去就觉得，谈到两岸问题，民进党一向都在状况外。现在的主张就显得比较细致、有分寸，但就程度上而言，距离目标还很远。因为，基本上民进党是以“一边一国”的理念来考虑，就算现在修正为“两国”，看在中共眼里，也只是“台独”的翻版而已，论调并不新鲜。不过，陈先生所提的主张，对选民及民进党来说，也还算是一大步啦！像两岸直航，航运、海运势必要采联营，“这对业界已是常识”，国民党在七年前内部就已写出这样的主张了。

马英九此言是也。核对之下，陈水扁今天的所谓最新版两岸政策，其实正是袭国民党七年前政策的余绪，抄了半天，竟不知抄点新的，反倒抄人家七年以前的，民进党和阿扁的不成熟，足为笑柄了。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一日

第二部分第21节：陈水扁给李大哥的信　　李敖

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四日，我五十岁生日的前一天，我发出“五十闭关宣言”给朋友们，这天我有日记如下：“邓大夫来聊天。南榕托小邱送花来。老孟问情况。我说老二正常就好。老孟说‘老大也重要。老大打老K，老二慰劳老大。’发出‘五十闭关宣言’给诸老友。一点李宁来送礼物，与文茜午饭，谈四小时，文茜送We Are the World唱片。午后我不在时，维贤来过，留下杂志。小魏、盖世来过，留下《生根》全体同仁贺片及‘老板娘’（许荣淑）送来蛋糕水果。峰松来过，候我良久始去，送来我生那年旧版书，尤珍贵。夜世煜夫妇、小痴来医院。夜登恩送蛋糕，棠仪送卡片。”这天日记中我提到“五十闭关宣言”，是我吃不消朋友太多、太占我工作时间，因而发出的通知，颇有息交绝游的味道。

宣言发出后，我收到当时担任台北市议员的陈水扁老弟的一封信，全文如下：李大哥勋鉴：很高兴看到您的“五十闭关宣言”，相信在您“专心写作”下，于“老死台湾”前，必有不朽的成就。作为朋友不一定要见面，有时只要读一读您的大作，得到启示，就终身受用无穷了。有时批评尽管严厉一点，未尝不是善意的期许。感谢您最好的方法，就是努力再努力，改进再改进，永无止境。敬祝闭关成功！

弟陈水扁拜上七四·四·二六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到陈水扁十四年前对李敖的恭敬与友善。随着岁月的流逝，政治人物陈水扁也今非昔比了，政治人物的势利与现实，足可醒世也。日记中提到的“邓大夫来聊天”的那位名医邓特曾先生，现住在中心诊所医院里，已近乎植物人了。我前几天还去看过他，也是今非昔比的一例，不过，那是温馨的，政治人物差远了。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六日

第二部分第22节：阿扁心胸太狭窄了！

李敖

昨天报上刊出陈水扁参加高雄市台南同乡会会员代表大会时说：他现在有个梦，明年三月十八日能有位台南人当“总统”，明年台南同乡会大会将在“总统府”扩大举行。他强调，这话并不是说连战就没有机会，阿扁不是位心胸狭窄的人，他表示，五年前他与台南乡亲黄大洲竞选台北市长，就有共识，你拼、我拼，但谁当选都是台南人当选。现在又和台南人竞选“总统”，台南人明年都有机会当“总统”。他呼吁各地的台南乡亲，一定要选出第一位台南出身的台湾“总统”云。

在我看来，阿扁口口声声说他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其实这段话，正泄露了他是何等狭窄。古书《孔子家语》有一个故事说：“楚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闻之曰：“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孔子反对楚王丢了弓后的谈话。表面上看，楚王心胸广大，认为“楚”王丢的弓，给“楚”人捡到了，有什么不好；但孔子认为，如说“人”丢了弓，给别“人”捡到，陈述中去掉“楚”字，方能更见其大。

如果阿扁能说：台湾选“总统”，台湾人当选了，而不说台南人当选了，岂不更见其大吗？可叹的是，阿扁太小气了。“惜乎其不大也！”这样长不大的台南人，台南人不以为耻吗？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第二部分第23节：为阿扁论李敖的谈话进一解　　李敖

十二月三日星期五《台湾时报》第四版“迈向‘总统’之路特别报道”中，以民进党“总统”参选人陈水扁为专刊，发表陈水扁当年打压言论自由的谈话说：“宋楚瑜先生把责任推给警备总部，这种谎言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过资料搜〔集〕功夫世界一流的李敖。根据李敖出示的一份新闻局与警总开会记录，宋楚瑜曾在‘当前文化检查工作检讨’的内部会议中，当着警备总司令陈守山的面表示，‘对警总领导各单位执行文化检查工作，绩效卓著，深表感激’。很明显，就算主犯是警总而不是新闻局，宋楚瑜先生至少也是‘共谋’和‘从犯’。”

看了阿扁的谈话，我认为他对李敖“资料搜〔集〕功夫世界一流”的赞美是正确的，对宋楚瑜“共谋”和“从犯”的认定也是正确的，但我感到疑虑的是，阿扁所属的民进党，显然用不正确的手段，在抬高自己、在斗臭宋楚瑜。

这种抬高自己、斗臭宋楚瑜的不正确手段，积极表现在两个“总归户”的现象上：第一，台湾的政治犯案件中，官方承认的至少有两万九千四百零七件，但是今天却总归户到“美丽岛案”单一案子上，而置其他两万九千四百零六件政治案于不问。并且，尤其不正确的是，“美丽岛案”的总归户，竟不归户到被告身上，反倒归户到律师头上，这太荒谬了，所以我们每天看到的，竟是“美丽岛案”律师们的作秀招摇（如陈水扁、苏贞昌、谢长廷、张俊雄、尤清、郭吉仁等等），反倒忽略了真正受苦受难打拼坐牢的被告，这是不对的。第二、当年打压言论自由的，陈水扁既认定宋楚瑜是“共谋”和“从犯”，如今却由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美丽岛律师团”，联合“炮轰杀手宋”，而把一切罪状“总归户”到宋楚瑜一个人的头上，这种干法，也是不对的。中国历史有“天下之恶皆归之”的干法，这回“美丽岛律师团”可真得到大中国斗臭文化的真传了。但这样搞法，是搞选举，不是发掘真相，不但宋楚瑜会不服气，连阿扁口中“资料搜〔集〕功夫世界一流”的李敖也会不以为然。我李敖赞成打击敌人，但用歪曲真相的方法打击敌人是不可以的。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六

第二部分第24节：去他妈的二二八公园！

李敖

被国民党政府冠以“台独分子”，为台湾人坐牢多年的外省人李敖，十多年前，曾为追求二二八真相，编著了《二二八研究》、《二二八研究续集》、《二二八研究三集》三部书。出版以后，台湾人中的偏执狂分子打电话到出版社，大骂“干你娘”，而外省籍的老兵型的书摊老板也拒绝销售，理由是李敖替台湾人讲话，“二二八的书我们不要卖！”有人问我，说你不接生人电话，怎么会干到你的娘？我说我娘八十岁了，有什么好干？但干接电话的职员的娘，我也感同身受。这些没水准没格调的台湾人中的褊狭分子，这样没有是非，又与下三滥的外省人国民党何异？他们青出于蓝，国民党比他们恐怕还文明一点呢！

为什么这些台湾人中的褊狭分子这样没有是非、不识好歹呢？追根究底，是他们没有好的教养。台湾这种货色陈水扁一上台，就把台北市新公园改成什么二二八公园，又在公园中搞出什么二二八纪念馆，单方面抹杀台湾人在二二八时杀外省人的事迹不提，只强调外省人如何杀台湾人，这种挑拨族群的褊狭行径，是多么可恶！的人，是两种传统的产物，一种是清朝的罗汉脚，一种是日本浪人，这两种传统的结合，造就了它的地区特色，它的乡土气质是清朝式的、它的造型打扮却是日本式的，再加上国民党的离奇教化，自然生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偏执狂。别以为对二二八的态度跟国民党一样不讲理，只是口嚼槟榔的下等人干的，陈水扁一上台，就把台北市新公园改成什么二二八公园，又在公园中搞出什么二二八纪念馆，单方面抹杀台湾人在二二八时杀外省人的事迹不提，只强调外省人如何杀台湾人，这种挑拨族群的褊狭行径，是多么可恶！尤可骇异的是，所谓二二八纪念馆中，竟看不见李敖等先知先觉先进先导反抗人物照片，反倒看到的是美丽岛律师群的照片，并且一连重复出现两次，这成什么话，美丽岛律师陈水扁如此利用公器自我吹捧，未免太不要脸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日

第二部分第25节：阿扁骗选票，敢说不敢做（1）　　李敖

李“总统”政权和平转移说，出现两问号各位苗栗的朋友们，首先向大家抱歉，我来台湾五十年，可是今天第一次到苗栗，另方面觉得非常高兴，多场演讲下来，从未收到这么多的花篮，谢谢。十二月三日，阿扁在《台湾时报》四版，有一段话讲得很正确“李敖收集资料的功夫世界第一流”；阿扁常常讲错话，这句话他讲对了。譬如，大家看最新的资料（李敖拿出当天剪报），“李‘总统’说，他是首次‘总统’在活的时候和平的转移政权”。

我用红笔打了两个问号，第一个问号是，在蒋经国跟蒋介石中间还有一位“总统”严家淦，他也是活着时候交出政权的，李登辉把他完全忘记了；第二个问号是，五月二十日还没有到来，我们怎么知道李登辉会如何呢？

罗马有名的将军恺撒（一般人说“恺撒大帝”是错的，他没做过皇帝），他打胜仗回来，民众夹道欢呼，忽然有人喊他名字，那个人是算命先生，跟他说“你当心三月十五日”，恺撒就点点头；到了三月十五日，恺撒到国会大厦开会，在门口台阶又看到这算命先生，恺撒跟他笑了一下说“今天就是三月十五日”，意思是你叫我担心这一天，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表示你算得不灵。算命先生就回他一句话，说三月十五日还没过去。结果恺撒就进了国会大厦，立刻被刺死了。我们必须警觉五月二十日还没到，所以李登辉能不能和平交出政权，我们还在怀疑，因为他的信用太差了。

我拿出今天的报纸，民进党主席林义雄写的，“那该跑的路已跑尽，那该守的道已守住，敬祷廷朝兄”，魏廷朝为民主运动多次坐牢，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客家人。可是看林义雄讲的话，“一九七一年，廷朝兄再度为坦荡的道义承受黑暗力量的压迫，因为不愿透露当时逃出境的彭明敏教授的下落，廷朝兄在恶劣的特务机关面前坚定不屈，被以受叛徒指使扰乱治安的罪名入狱。”

魏廷朝坐牢并不是这个原因，因为彭明敏逃到瑞典，由瑞典发消息回来，他的下落每个人都知道，国民党的特务机关也知道，所以林义雄的说法是错误的，因为他们完全不了解我们当年辛辛苦苦所面对的历史，并且今天很多的历史都被污蔑、改写了。

我在讲演以前收到一包东西，是中研院三民主义研究所一位研究员寄给我的，他知道我要讲演特别提供资料，不过这正好是我所要讲的，我也非常感谢，他写了一篇厚厚的论文《罗福星抗日革命事件研究》。为什么他要把资料提供给我，希望在苗栗特别提出来呢？我给大家看个照片，就是罗福星，他看起来有点像外国人，事实上，在国民党“革命先进”书里写得很清楚，“罗福星先烈是台湾苗栗人”。

我告诉各位，他不是苗栗人，而是广东镇平人；他十八岁从广东到了台湾，然后在台湾进进出出，到二十八岁时就被日本人枪毙了，还有一种说法，是在三十二岁时。重点不在这，而是他前后在台湾不到十年的时间，为了台湾人的尊严和日本帝国打拼，被日本人捉到、起诉判了死刑。

有一点很奇怪，过去教科书都谈到罗福星如何爱台湾、如何为台湾打拼，可是，在最近的“认识台湾”的教科书，就是李登辉下命令说台湾教科书要开始修改，由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杜正胜他们主持，这教科书弄得很荒谬，把整个历史都改写了，把日本人压迫我们的历史都改写了。

教科书修改，历史变得很荒谬当时新党和民进党还曾举办一个有名的辩论会，新党方面是由李庆华主辩。在这修改的教科书里，“罗福星”三个字不见了，这样一位英勇抵抗日本人、表现台湾人尊严的人，被历史出局、整个抹杀掉。显然是为了配合李登辉亲日、媚日的政策，而发生这现象。

虽然如此，我们看到一个有趣的故事，大科学家爱因斯坦今年被《时代》杂志选出，在二零零四年以前，一百年内对世界最有影响力的思想家。爱因斯坦是犹太人，犹太人在以色列复国前是有人名没有国家的族群，到处受排挤，可是有的犹太人很优秀。爱因斯坦推出相对论时讲了一段话：“如果未来相对论证实是正确时，德国人会说我是德国人，法国人会说我是世界公民；如果相对论未来证明是失败的理论时，德国人会说我是犹太人，法国人会说我是德国人。”

由这个例子告诉大家，一个人的籍贯随着政治行情在变化，罗福星就是这么一个例子。他是广东镇平人，还到过广东参加三月二十九日的起义，七十二烈士打死了，他只是没打死。请问这种人物怎会忽然变成台湾苗栗人？因为在历史上或感情上，大家愿意认同他；因为你是一个爱台湾的人，所以我们认为你是苗栗人。

就好像古希腊文豪荷马，活着时候到处流浪，没有人要他，死的时候，希腊有七个城说荷马是他们城的人。中国的西施也是，在大陆有两个籍贯要认她，事实上，西施是哪里人，目前还不能明确知道。换句话说，这个人有头有脸的时候，大家愿意认同他，所以罗福星在政治解读上，他不是外省人，他是台湾人。

民进党口口声声说“台湾独立建国之父”是郑南榕，他是福建人，并且是外省第二代，他的父亲是抗战时到台湾来的；但是他们一谈郑南榕，他就算是台湾人，而不是外省人。今天台湾的族群认同，居然以政治上的需要为标准，政治上需要你是哪里人，你就是哪里人，政治上不需要你时，你就不是这里的人。这种认证方法不是很可笑吗？

我一开始讲了这么多就是告诉各位，要求得一个真相是多么难，因为台湾地区的是非、历史和正义，统统给扭曲了；这时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听到一种声音，就是一个勇敢的、正确的、敢说真话的声音，今天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就在你们的眼前。

第二部分第26节：阿扁骗选票，敢说不敢做（2）　　面对压力，阿扁不敢做

我都是用最新的新闻事件为你们解读，今天报载，“美国议员转述唐家璇的谈话，李‘总统’如再有‘台独’言论，中共可能动武”，因为李登辉忽然提出“七块论”、“两国论”，破坏了两岸和谐谈判的气氛，“两国论”为台湾惹来麻烦，而李登辉喊半天却不敢进入“宪法”。陈水扁每天一个白皮书，现在又有新的中国政策，提到了类似“两国论”的做法，他说如果当了“总统”，要把“台湾独立”正式进入“宪法”。

如果“台湾独立”入“宪”，就发生了“两国论”的现象，中共一样会打过来；陈水扁的理论会惹来麻烦，可是到时他会不会这样做？以我的判断，他跟李登辉一样“敢说不敢做”。我们清楚知道，美国压力来时，他不敢这样做，但是为了骗取选票，他会这样说，因为大家都爱听“勇敢的台湾人”、“有尊严的台湾人”、“台湾是‘主权独立的国家’”。现在真正勇敢的人、真正的“台独”分子已经死掉了，那个人就是郑南榕，他是外省第二代、了不起的客家人。

台湾之子划小圈圈，见鬼说鬼话戏剧《游龙戏凤》描写明武宗到民间玩，在梅龙镇碰到卖酒的女孩，女孩问他住哪里、做什么的，他说是住在北京城大圈圈里的小圈圈，小圈圈里的黄圈圈，这女孩听不懂，事实上代表皇帝的权力是黄圈圈。报载“‘建国党’表态挺扁”，事实上不是“建国党”，那群人有李镇源、郑邦镇、彭明敏、蔡同荣等人，他们支持阿扁我没话说，可是他们的理由“台湾人大团结”我要批评，那句话意思是台湾岛上有一种人不是台湾人，划清了族群的界线，这是“大圈圈”。

再进一步看，吕秀莲说“台湾‘总统’要选台湾之子”，因为陈水扁最近写一本书《台湾之子》，这话就是开始划“小圈圈”，要选的话要选台湾人，表示有特定的人像陈水扁；然后，陈水扁到台南演讲时说“一定要让台南人做‘总统’”，他是台南人、连战是台南人，意思是选阿扁也可以，选国民党的连战也可以。所以宋楚瑜、许信良、李敖不是台南人，这些人都不要选，这就是“黄圈圈”。

苗栗人可以吗？苗栗人不可以。苗栗在历史上是族群最被迫害的地区，因为客家人比例较高。阿扁搞竞选、骗我们选票时说，我没有族群的意识，没有省籍的观念，这种人要不要相信他？不能相信！他真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觉得我们台湾的前途自己真的要想好，怎样做苗栗人？苗栗人的一个特色，基本上在台湾是一开始就被打压的族群，直到一九四九年或一九四五年，外省人来后，苗栗地区的客家人才开始好转，被福佬人认同，否则会很惨。

报载“面对日本媒体，阿扁打李登辉牌”，阿扁多少次表示跟李登辉关系多么好，当然他也讲过李登辉是老番癫，他的反反复复，基本上他是认同李登辉的；陈水扁说，“延伸李登辉改革路线唯有政党轮替”，李登辉曾以蒋经国的约书亚自居，至今天陈水扁又以约书亚自居，换言之，李登辉认为他继承了蒋经国，而陈水扁认为他继承了李登辉。阿扁公然表示他是李登辉继承人，我们可以清楚知道他们的传承关系，所以我也认为李登辉最后会下达“弃连保陈”的指令，把连战牺牲掉，因为阿扁才是他真正的约书亚。

我跟阿扁没有私人上的不愉快，当时我出钱给郑南榕办杂志，叫《开拓》周刊，我们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社长是陈水扁。可是今天，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已经被阿扁扭曲到什么程度？他有一个传单帮《自由时报》做广告，“争取百分之百的自由，不要错过自由时报”，连《自由时报》都变成争取言论自由的报，请问台湾还有真理吗？阿扁可以把我们共同的理想最后向财阀做这样子谄媚时，今天我为什么要站出来批评阿扁，这是一个原因，并且拿证据给大家看。

阿扁密洽大陆，为“总统”大选铺路问阿扁会不会带给我们安全，我觉得这是很可疑的，请看这资料“陈水扁密洽大陆，为‘总统’大选铺路”，这是《商业》周刊早就讲出来的，为他接洽的就是大财阀王令麟。大家懂了吧，为什么最近会发生媒体大战，原因是台北市第四台的分配系统本来是两大财团在抢，一个是辜振甫的和信，一个是王又曾的东森，由于阿扁在评审两集团时给和信零分，结果台北市有线系统的四分之三都给东森抢走了，为什么明明是两个坏集团互相争斗时，你要给一方零分，破坏生态平衡呢？

今天原因我们查出来了，当时王令麟在大陆给阿扁答谢，“陈水扁密洽大陆，为‘总统’大选铺路”。所以，阿扁表面上为台湾尊严讲了台湾的立场之类的话，骨子里面对中国大陆还是未尝不答谢的，只是中国大陆理不理他，我们就不知道了。讲这些事情跟苗栗人有什么关系，这是告诉大家有种人他不是苗栗人，可是他到苗栗地区骗选票时，我们怎么样面对？

我手里拿这么多资料，阿扁提出一个政见，“我们如何消除台湾的黑金呢——要成立廉政公署”，像香港一样，这是抄李庆华的，看这资料“‘立法委员’李庆华四十一人要求建立廉政公署”，证明阿扁抄别人政见在骗选票。还有，阿扁提到单向直流，这是当年（一九九三年）李庆华和汪道涵谈判了两小时，早就取得的条件，今天阿扁还当成政见来讲；同样的，他还抄了七年前马英九的“大陆政策”。

抄袭以外他还出错，昨天阿扁说，“民主进步党阿扁竞选‘总统’，主张未来要制定科技基本法”，这是他发表的政策白皮书所主张的；请大家看我手里拿的就是早已“立法”完成的“科学技术基本法”，在六法全书中已有这种法的，他都不知道，还要重新来“立法”，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他还抢别人功劳，居然一群大学生糊里糊涂拥护阿扁，说他表现很好；整个台北市，没有一个长程的工程是阿扁做的，这些事都是别人做的，尤其黄大洲做好了，由阿扁去剪彩，他整天在剪彩。捷运这些大工程不算，小事我举例一件，陈水扁说他推动了台北市停车场的兴建，最后黄大洲忍不住跳出来讲，台北市一千四百九十八个停车场是他做的。所以我们想想看，阿扁他能干吗？

《台湾时报》整理，二零零四年一月十六日苗栗演讲

第二部分第27节：民主政治不能贵族　　李敖

民主政治是以一般人民为主的政治，不是以贵族为主的政治，以贵族为主的政治，可以进入近古史、可以进入上议院，但在现代史中和现代议会中，贵族要靠边站，要去他妈的贵族！

台湾号称实行民主政治，他却羼进来一小撮贵族，他们有的本来是贵族，像抽鸦片烟起家的连横后人连战；有的本来不是贵族，但官商勾结后平步青云成贵族，像连鸦片烟都抽不起的陈家后人陈水扁。这小撮人涉足民主政治，会把民主政治搅得面目全非，并令人哭笑不得。

以这次“总统”选举辩论会为例，四年前的辩论会，国民党的李登辉和连战不参加，但民进党的彭明敏、谢长廷和其他各组都参加了，民进党并斥责国民党没有民主风度、胆小怯战。如今民进党的陈水扁声言除非国民党参加否则民进党不参加，比起四年前，可谓判若两党，同一个民进党，变得既不民主也不进步了。原因何在？固然是怕被李敖当场修理，另在心态上，则是以贵族自居，贵族怎么可以同平民同台呢？

回想上次连战从荷兰回来，发表“民主政治不能与庸俗画上等号”，强调：“民主政治不能庸俗，民主政治不应与庸俗画上等号。我们总是希望我们民主政治尽量提升。”又说：“庸俗的政治文化，媒体也有责任，不要鼓励这种文化；政府与政治人物也有责任，必须把这层次提升，不要让海外对我们的印象就是‘长不大的幼稚园’，那不是我们的资产。”又说：“这项资产，不能把它变成一个笑料，不要成为幼稚的理念。”云云，讲得天花乱坠，可是，一旦坐而言后起而行了，他却联合陈水扁，不但没能“尽量提升”“庸俗的政治文化”，反倒把民主政治“变成一个笑料”，在民主选举中不敢与他人同台辩论，此非笑料而何？难道民主政治还分“贵族组”和“平民组”么？

民主政治不能贵族！

二零零四年二月十七日

第二部分第28节：陈水扁太可耻了！

陈水扁出卖了当年党外争取100%自由的理想。

陈水扁太可耻了！

李敖

在十六七年前的党外时代，我带头以言论围杀国民党，带出大量的党外刊物前仆后继，那时我出钱交给我的追随者郑南榕、登记杂志，由李敖挂帅做总监、叶菊兰做发行人、陈水扁做社长、颜锦福林世煜做副社长、余陈月瑛施性忠等做社务委员、郑南榕做总经理、魏廷昱做总编辑（后来周伯伦做总经理、郑南榕做总编辑），浩浩荡荡、轰轰烈烈，对国民党展开斗争。那时杂志是周刊，每周都在封底上印出“争取100%自由”的红框大字，并附加标题“为你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前后多年，成绩非凡，直打到国民党解除戒严，躺在地上哼哼为止。

在党外时代，陈水扁参与政治活动，由于在为美丽岛事件辩护得到大利多，自此平步青云，别人在战场上作战时，他一路捡战利品，一捡二十年，至今未已，并且在做了大官以后抛弃党外理想，一路堕落，实在令人看不起他。他不但抛弃党外理想，并且还出卖这一理想，给他所讨好的集团。以《自由时报》为例，陈水扁以台北市市长之尊，公然为这家格调不高的国民党财阀报纸打歌，由该报印行大量传单，上面刊出陈水扁照片和“强力推荐”的全文，极尽肉麻之能事，陈水扁说：解严以后，台湾的政治生态虽稍破除垄断现象，但政商挂钩的金权倾向却日益恶化，与此同时，国民党内部政争也随着一些弊案的揭发，对台湾社会造成极大的震撼。而《自由时报》，在坚守社会舆论良知，与尊重两千万人民权益的前提下，不畏权势，勇于揭发弊案政争，并表达多数台湾人民的心声，是一份深具正义感的报纸，台湾社会需要它，因此我阿扁仔愿意在此向你郑重推荐。争取100%的自由，不能错过《自由时报》。

把上面这段话，对照起当年我们党外杂志所揭橥的“争取100%自由”的神圣指标，我们难道不觉得陈水扁太过分了吗？《自由时报》这种国民党财阀的御用报纸，哪一点在“坚守”“良知”、“不畏权势”或“深具正义感”等项目上达到我们的指标了呢？用当年我们伟大崇高的指标，奉承国民党财阀的烂报纸，这就是今日陈水扁出卖党外的真面目，他出卖我们“争取100%自由”的理想，却“争取100%的《自由时报》”，他太可耻了！

二零零四年二月十八日

第二部分第29节：吕秀莲被逼供了吗？

李敖

在李登辉的《台湾的主张》里，我们看到他怎样由儿媳妇写文捏造历史，冒充是政治受难者，事实上，他是一个告密者，使别人政治受难；在陈水扁的《台湾之子》里，我们看到他怎样由王永庆写序捏造历史，冒充他是政治犯，事实上，他是普通司法案件的诽谤犯，绝非政治犯。昨天（二月二十日），在首场“总统”候选人电视政见发表会里，新的冒充事件又来了，陈水扁在政见发表中，来了这么一段：“二十年前的美丽岛军法大审，有八名被国民党列为‘叛乱犯’的被告，其中之一的吕秀莲女士，在肃杀的军事法庭上以她过人的勇气和坚毅的陈述，推翻了国民党非法逼供的自白书，令人震撼，更让海内外的民主人士为之动容。”

这段话所谓“逼供”，显然是捏造的，因为美丽岛大审是公开审判的，当时有六十余位海内外记者及国际人士旁听，有“过人的勇气”的吕秀莲理应一无所惧、慷慨陈词，而她当时的慷慨内容，根据笔录，是这样的，她说：“我公开澄清任何谣言，到案五十几天，没受到刑求，绝无此事，外界的任何流言是不正确的，我愿作证……”她又哭诉道：“谢谢审判长，没有人被刑求，自白笔录做好后，他们很客气，还有茶水招待……”以上吕秀莲笔录，见于一九七年三月二十日联合等报，文证俱在，不容狡赖。不但如此，同一个吕秀莲，还对美联社报道她被非法逼供的事提出澄清，指斥美联社黑白讲，以上澄清，也见于一九七年三月二十九日联合等报。

去年十二月六日，民进党主席林义雄要求还原美丽岛真相；第二天，吕秀莲跟进，邀当年要求美联社澄清的新闻局长宋楚瑜听美丽岛的故事，并谴责宋楚瑜不该压迫美联社澄清。如今，在陈水扁公然捏造吕秀莲“过人的勇气”事迹之余，我特别还原如上，不知有人会脸红否？

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一日

第二部分第30节：“台湾之子”又来骗我们了！

李敖

陈水扁出了一本宣传书，叫《台湾之子》，我认为他侮辱了真正的“台湾之子”，因为真正的“台湾之子”不该公然说谎话骗其他的“台湾之子”和父老兄弟。

《台湾之子》前有王永庆的序，王永庆精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他被陈水扁骗了，王永庆序中说陈水扁“因此成为政治犯，坐过牢”，在此我必须向大家澄清，当我们坐十年、八年牢时，陈水扁是坐了八个月的牢，可是他不是政治犯，是因为诽谤和司法案件（蓬莱岛案件）坐的牢。他在《台湾之子》第六十七页中说：“一九八五年一月十二日，台北地院判决：陈水扁、黄天福、李逸洋各处有期徒刑一年。”又说：“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八日，我辞去台北市议员职务，宣布拒绝上诉，以抗拒司法不公，并随时准备入狱。”但在同书第七十三页却说一九八六年“六月十日，我和黄天福、李逸洋入狱。狱中两百四十六天”，又在第七十四页中说“一九八七年二月十日，出狱……”。

现在问题来了，第六十七页中明说判了一年且拒绝上诉，为何到了第七十三、七十四页却只坐了八个月的牢呢？六月十日入狱，第二年二月十日出来，不是八个月吗？他为什么瞒天过海骗我们呢？

其实这一行骗，早在十五年前就开始了，原来他英雄其外公然表示拒绝上诉以后，却懦夫其中偷偷叫他太太吴淑珍委托律师上诉，而被委托的律师就是谢长廷、苏贞昌、周弘宪，由三律师协同完成骗我们的秘密作业！

当时我正领导发行党外杂志，我在“千秋评论”上特别指摘，逼得谢长廷公开表示他们判断有错误，并说李敖“弄出一百分的方向，看我们做到几分……这种程度的批判可以接受”的，虽然如此，仍无改于他们的集体继续行骗。

如今，十五年过去了，又来了，“台湾之子”又来骗我们了，我们还要忍受吗？

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二日

第二部分第31节：陈水扁迟来的抄袭　　李敖

去年十一月十五日，陈水扁公布了所谓“跨世纪的中国政策白皮书”，号称就此以推动台湾和大陆关系正常化为主轴，希望导向两岸的互信与和解，而逐步淡化敌视大陆与大陆对抗的旧观念云云，说了一大堆空话。在说空话之时，他特别就所谓“单向直航，利益共享”大加发挥。我们台湾可以向大陆飞飞机、开轮船，但大陆不可以向台湾飞飞机、开轮船，此之谓“单向直航”；因而“单向直航”所得的利益，则与大陆对分，此之谓“利益共享”。

这不太妙了吗？如果江泽民跟陈水扁说，前面有“总统府”，我单向直接进去做“总统”了，你不要做，但做“总统”的利益我分你一半，共享做“总统”的利益，你说好不好？试问陈水扁会答应吗？如果陈水扁说台湾人没那么傻，试问大陆人江泽民有那么傻吗？

去年十一月十六日《中国时报》载：“陈水扁说，他不知道江泽民先生是不是‘绝不会答应’单向直航，但至少可以谈谈看。”陈水扁此言，引起我一点考证的兴趣，早在这话六年前，在一九九三年五月十八日的《联合报》上，我们看到李庆华记者会上公布他与江泽民两小时谈话后的十点共识，其中第九点是“两岸直航的初期阶段，可先由台湾飞机及船舶单方面直航大陆”，第八点是“双方甚至可合组公司、合资经营，利益均分”，对照之下，我才恍然原来陈水扁是抄袭李庆华的！好一个文抄公！

可惜的是，李庆华一九九三年说服江泽民的有利台湾的条件，由于台湾方面的推托与蹉跎，几年来已经先机尽失，大陆壮大了，江泽民再也不会同意这些好条件了。

给陈水扁的教训是：要抄李庆华的政见，要早抄呀，时过境迁以后再做贼，偷到的，只是笑话。

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三日

第二部分第32节：陈水扁挑二二八　　李敖

五十三年前的二二八事件，一直被各方面所误导。以国民党的误导为例，国民党把一切归罪给陈仪，并枪毙了这个爱台湾的将军以为替罪羊；以“台湾菁英们”的误导为例，“台湾菁英们”包括“台独”分子、民进党、“建国党”、学者教授以及受难者家属等等。这些人的心情是悲怆的，悲怆得令人同情，但是因悲怆就觉得自己有权利背离真相，则对历史而言，其不公道，却跟国民党相同。不幸的是，他们却陷入这一情境而不能自拔，以李登辉指示“‘二二八事件’研究报告”为例，在该报告附件中，明明“大溪档案”第四十九页有“张镇呈蒋主席三月五日报告”，明载到三月五日止，“外省人之被袭击而伤亡者，总数在八百人以上”，但在该报告正文中，为何却视而不见，全给抹杀？

其实，这还算客气的，到了陈水扁手里，更明目张胆地硬干了，他一当上台北市长，就把用了几十年的“新公园”名称改为“二二八和平公园”，并提供场地，搞纪念碑；提供建筑，搞纪念馆，而纪念馆中因为资料偏颇贫乏，乃出之以捏造，以播出的陈仪谈话为例，原来根本不是陈仪原音，而是找个蹩脚的浙江人录音捏造的，这叫什么证据呢？

二二八的真相，还原起来，可分四梯次杀人：一、外省人误杀一个本省人。二、本省人开始滥杀外省人。三、引发外省人跟进滥杀本省人。四、在外省人滥杀本省人时，许多本省人参与杀本省人。如今在二二八纪念碑、纪念馆中，事涉本省人杀外省人，就按下不表；事涉外省人杀本省人，就夸大其词，这不但与真相不合、与历史不合，也不是公义、和平之道，更不是消弭族群对立之道。这种误导，到了陈水扁手里，更用具体的具象挑拨之，从公园改名到立碑立馆，时时在人心深处，有以操纵、有以拿捏，使外省人起原罪，使本省人发恨心，这是“走出悲情”吗？陈水扁实在太可恶了！

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四日

第二部分第33节：陈水扁公正吗？

李敖

二二八变成“国定”假日了，在放假前夕，大家也该想想它的真相。

二二八的真相乃是以台湾暴民滥杀开始，以国民党部队滥杀结束，中间奉陪了善良外省人和善良台湾人一家一路的哀呼与血泪。滥杀的首事之人，是台湾暴民。但是李登辉指示下“‘二二八事件’研究报告”却不公正的写这段历史，该报告第二六一页说：“在事变期间，台人不仅反抗公署，也有殴打伤害外省人之事，因此国军登陆后，立即采取报复行动。由于当时国军之军纪不甚理想，许多悖乎常理的恶行乃接二连三发生。各类报道与访谈记录均指证，自八日登陆基隆后，国军即开始滥杀。”——只言国民党部队滥杀，却只字不提台湾暴民滥杀。这是哪门子公正？李登辉“霸道”行为。又如李登辉指示下同一报告第二六一页提到外国人看到本省人被外省士兵残忍“去耳鼻”的事，但却不提本省人残忍割外省人耳鼻的事，本省人的残忍割人耳鼻等，在该报告“附录一重要文件（三）闽台监察使杨亮功调查报告暨十八附件”夹的一份“嘉义市三二事变报告书”中“五、暴民残酷与照片”一节内，记录俱在。——只言国民党部队割人耳鼻，却只字不提台湾暴民割人耳鼻，这是哪门子公正？

陈水扁公然以李登辉的约书亚自居，他在二二八的见解上，真不愧师承了他的摩西，并且出摩西而上之。李摩西挑二二八，止于嘴上说说手上送钱而已，但陈约书亚却玩真的：改公园为二二八和平公园、立二二八纪念碑、开二二八纪念馆，化抽象为具体，化精神为实物，使你一走进去、看过去，就是一片肃杀，顿觉本省人万岁、外省人当诛，制造这种恐怖的对立，有什么必要呢？又公正何在呢？陈水扁制造悲情还说走出悲情，制造族群对立还说走出族群对立，这种妄人，真太可恶了！

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五日

第二部分第34节：陈水扁政见是谎话（1）　　李敖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新党优秀的市议员林美伦召开“‘总统’霸道”记者会，声讨李登辉霸占人民道路的事，霸占的方法是私下封闭了三条人民常走的巷道。据十一月十六日《联合报》报道，台北市政府工务局官员说：“‘总统’官邸边的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和五巷八弄两条巷道，都是八米的都市计划道路，不过市府还未征收，但依都市计划法等法规规定，既成道路不能封闭，应恢复原状，否则将妨害公众通行的权利。”“依都市计划法规定，在都市计划范围地区内，要设立各项建筑时，都要经申请许可，否则视为违建，强制拆除，且依土地法规定，既成道路不能私下封闭，否则妨害公众通行的地役权，如有这种情形，必须恢复原状。”再据同一天《自由时报》报道：“媒体记者均至现场查看，只见巷道果然被围堵。”足见私台北市民的巷道被李登辉侵占。下封闭属实。

第二天，十一月十六日，新党市议员林美伦向台北市长黄大洲提出“检举书”，书中有四点说明：一、李“总统”登辉官邸于一九九一年中叶，为扩张官邸土地面积，违法围堵本市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同路段五巷八弄等，共计围堵三条巷道（见图p192），供其私人使用，严重侵害市民通行权。

二、按既成道路系公共设施用地，“依法”仅供民众通行使用，一般民众若有强行占用摆设摊贩或供作私人停车位之行为时，检警机关动辄施行铁腕，以“刑法”窃占罪相绳，博得一般社会大众之喝彩，讵李“总统”登辉官邸人士，藐视法纪，公然围堵霸占既成道路私用，检警单位竟视若无睹，纵容违法，守法百姓同感愤怒。

三、上述三条巷道，既系依都市计划设置之公共设施用地，其未经依法变更用途前，无论基于任何理由，均不应有窃占私用之行为，否则政府率先示范违法，上行下效，法纪势必荡然无存，法律亦将成为少数特权阶级压榨黎民百姓之统治工具耳。

四、为维护法纪，保障人民通行权，请市府果断行事，于三日内予以拆除，同时惩处纵容多年之市府失职官员，以肃官箴。

为了普及这一事实，林美伦在第三天（十一月十七日）发了新闻稿，其中说：……针对北市养工处养工队队长曹永新现场勘查后之言论，林美伦提出强烈的抨击，林美伦指出：“一九九一年该三条巷道被围堵前，附近巷道皆可停车，被围堵后，所有周边巷道均划上黄线，即使夜间十一时至凌晨七时合法可停放车辆时间，亦遭官邸人士强行阻止，甚至车辆遭到恶意破坏，造成附近上班族及居民生活不便，侵害人民权益至为明显。须知，‘总统’官邸自一九八八年立足重庆南路三年来，并未影响附近居民之生活，迨至一九九一年，巷道遭围堵，官邸警卫营士官兵进驻后，带来附近人民的大不便，因此，不是‘巷弄穿越总统官邸园区’，而是官邸非法围堵巷弄成为私人园区。一九九一年以前官邸安全和居民方便都不成问题，警卫营进驻后，官邸忽然变得不安全起来，以‘总统安全’为理由而围堵巷道，并将附近巷道划上黄线，还超越法律二十四小时管制停放黄线车辆，到底是保卫‘总统’安全？还是保卫警卫营士官兵安全？市府认为以活动式铁门将两端围起来，仅是一小块道路用地，对交通并无影响，实属包庇心态，违法既属实，市府就应立即执法拆除，违法就是违法，何况围堵二百八十三坪都市计划之道路用地及二百零五坪既成道路，围堵近五百坪土地，市府官员竟指为‘一小块’，其说辞及执法心态，将遭人民所唾弃。”

第四天（十一月十八日），林美伦到了监察院，同时发布新闻稿如下：……林美伦律师今日上午十时至监察院，为“总统”违法围堵巷道作为官邸人员房舍及停车场所，陈请值日监察委员“依法”纠弹李登辉“总统”。林美伦指出：“中正区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及同路段五巷八弄等三条巷道，数十年来均为台北市民日常通行便道，讵知于一九九一年中遭‘总统’围堵，供‘总统’官邸停放车辆及建筑房舍之用。”林美伦律师指出，重庆南路二段五巷为台北市中正区南海段四小段四十七地号及五十八地号，依台北市都市计划规划均为公共设施保留地（道路用地），同路段五巷八弄为南海段四小段五十一地号，虽其地目为“建”，但长年来均属附近居民通行之“既成道路”，依都市计划法、道路交通管理处罚条例、建筑法均不容遭任意围堵私用。一般民众如果强行占用巷道或路边停车时，检警机关通常施行铁腕，以“刑法”窃占罪移送侦办，“总统”位高权重，率先违法，将导致上行下效，使法纪荡然无存，因此，职司公职人员监察之柏台应翔实查证，纠弹含“总统”在内的所有违法失职官员，其涉及刑责者，并追究其刑事责任，以树立柏台风骨，而为人民表率。

第二部分第35节：陈水扁政见是谎话（2）第五天（十一月十九日），林美伦再以新闻稿详述细节：……林美伦今日上午十时至“总统”官邸，即遭林美伦检举违法霸道巷口会勘，原受邀请“总统府”第三局局长蒋冠峰并未出现会场。对于“总统府”发言人士之说辞，林美伦痛斥其敷衍心态，林美伦指出：“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及七巷通行数十年，五巷为‘由西向东’之单行道，七巷为‘由东向西’之单行道，一九九一年以前官邸周边虽布满警卫，尚不影响民众自由通行及停车便利，但官邸警卫营入驻后，竟封闭五巷，并将七巷改为‘由西向东’单行道，同时周边巷道及湖口街一律改划黄线，甚至于阻止‘车不熄火，人不离车’暂时停靠。其执行法律显然过当，而侵害市民应有基本权益。再则，现场会勘时，五巷头、尾被围堵处，均遭铁栅门及水泥板墙堵死，其高度近二百米，水泥板墙本身即属违建，经多次要求开启铁栅门，虽参与会勘人员均未携带任何危险物品，愿意接受检查，铁栅门仍拒绝开启，市警局一再强调：“官邸并未封闭巷道，完全不让民众通行，而是民众经过时要接受检查，安全无虞者才能获得通行。’完全是自欺欺人之词。台北市警察局昨（十八）日紧急通过依‘道路交通管理处罚条例’同意‘总统’官邸设路障，不知系该条例哪一条规定核准？其效率也未免快得离谱，而五巷头、尾违法设置的两侧水泥板是完全固定的，铁栅门也不曾为一般善良民众开启过，这是路障吗？根本是‘彻底的霸占’整个巷道。怎么只是‘管制交通’而已？而五十一地号是长年既成巷道，过去有小吃摊、有阴凉的树阴供附近居民休憩，官邸如果需要变更使用，应依‘台北市现有巷道废止或改道申请办法’办理，姑不论废巷实质条件，单就法律程序而言，至少应依该办法第八条，于‘台北市现有巷道废止或改道审议委员会’审议前，即应在市政府公告栏、中正区公所、龙福里办公室及五巷八弄的四个出入口，将申请案公开展览三十日，并将公开展览日期及地点登报周知。试问：①审议委员会有哪些成员？②何时开过审议委员会？其会议记录如何？③民众为何不曾知道张贴公告之事？④何时公告？⑤请公布登报内容。官邸应有责任举证！”

“本事件在在显示‘总统’官邸违法事实，纵经事后完全补救，亦不影响‘总统’率先违法之实，何况其事后补救，漏洞百出。为图个人之方便，牺牲百姓通行权，造成民众之大不便，其目无法纪，使台湾施行法治过程，蒙上‘国耻’阴影，全体人民共感悲愤。为期疗伤止痛，本人吁请李登辉‘总统’勇于担当，为其违法事实向人民道歉，立即停止辅选，免将‘国耻’遗祸其省市长候选人，同时自我引咎辞职，警惕违法公职人员。亦为教导人民尊重法律，为示范推动法治，残留些许贡献。”

第六天（十一月二十日），林美伦再发新闻稿指证：……五十一地号部分，官邸八十二年六月三日获得市府工务局建字三三一号核准案，根本于法不合，盖依其适用“台北市现有巷道废止或改道申请办法”第十条规定，其第一款至第三款之适用条件，均与官邸申请条件不符：①第一款中，“四周计划道路均已开辟或自行开辟完成”系必要条件，通行数十年的五巷早于一九九一年反遭封闭。②第二款中，“巷道仅供基地内原住户通行者”为必要条件，而该巷道系附近上班族及居民吃小吃摊与休憩、停车之场所。③第三款中，“单向出口”为必要条件，而八弄却是双向出口。可知市府工务局适用法律显有不当，其核准是否便宜高官行事，应予追究。对于五巷部分，林美伦指出：官邸内现况从照片中显示，五巷南侧之旧有围墙，已遭官邸联指部拆除，五巷北侧，则设有约三米宽之门，与旧官邸相通，其将巷道合并为园区一体使用，殆无疑义，官邸诳称仅是设置路障，暂时管制通行，在三年时间内，本人多次试探通过未果，岂止是“管制”，根本是“禁绝”通行：“三年”时间如果只是暂时管制，什么才算是长期？如果这种解释都能说得通，我们日常生活的标准又是什么？如果官邸封死的事实算是“路障”，小市民拿“请勿停车”的活动铁架占用单位时，算不算路障？到底什么是路障？市警局有无统一标准？

林美伦上面提到的“台北市现有巷道废止或改道申请办法”，是“一九九年八月七日府法三字第七九四五一二号令发布”的，其中第九条第十条的原文是这样的：第九条现有巷道废止或改道申请案经台北市遭受巷道废止或改道审议委员会审议通过后，应于本府公告栏、申请所在地之区公所及里办公处发布实施，并应将发布实施日期及地点登报周知。

第十条建筑基地内之现有巷道合于下列情形之一者，得于办理建筑执照时，检附有关证件及书图并案向工务局建筑管理处申请废止或改道，由建筑管理处报经工务局核准后并建筑执照案实施，不受第五条至第九条规定之限制：拟废止现有巷道之平均宽度小于四周计划道路之最小宽度，且四周计划道路均已开辟或自行开辟完成时，在同一街廓内之全部土地或沿现有巷道两侧土地计划整体使用者，或取得沿现有巷道两侧已建筑完成之基地同意并计划整体使用者。

现有巷道位于申请建筑基地内且仅供基地内原住户通行者。

同一街廓内单向出口之现有巷道自底端逐段废止者……对照之下，一望而知台北市政府核准的手法根本是故意歪曲这两条法令。到了第七天（十一月二十一日），林美伦又发新闻稿宣示刑事诉追的决心：本事件经本人于十一月十五日召开记者会，十六日向市府检举，十八日向监察院陈情纠弹，十九日会同各大媒体现场会勘，在在显示官邸违法事实，不容磨灭，嗣后“国安局”补申请设立“临时路障”管制通行，虽经市警局核准通过，亦不影响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八日以前之违法事实，是属“刑法”第三百二十条第二项窃占罪之既成犯。为维护法律之尊严，本人将备妥书状，于明日上午十时三十分向台湾台北地方法院检察署提出告发，追究“总统府”第三局局长蒋冠峰，及官邸内部联合指挥中心主管人员之法律责任，对于受“宪法”第五十二条及“刑法”一百条，除内乱、外患罪外，可不受刑事追诉的李登辉“总统”，本人将在其八十五年五月“总统”任期届满后，依“刑法”第八十条第二项后段规定，刑事追诉时效期满（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前，补行告发，贯彻执法决心，勿枉勿纵。

第二部分第36节：陈水扁政见是谎话（3）到了第九天（十一月二十三日），林美伦又以函件致台北市政府、台北市政府工务局、台北市政府警察局，提出：为重庆南路二段五巷遭官邸围堵，贵单位亦已于本月十九日再度会勘无讹，因许多疑问未能揭开，特请贵单位就如下问题，比照核准官邸设置临时路障效率，二日内惠复，以昭公信。

一、依现场拍摄之照片显示，“五巷”封闭多年，仅供官邸停放车辆，与“元首”安全并无任何关系，陈请贵单位可否将“五巷”规划停车位，提供一般民众使用，亦可为市库增加财源？

二、以二米高之固定水泥板及铁门、铁柱，依“建筑法”第四条规定，其为杂项建筑物无讹，贵单位明知官邸并未“依法”申请杂项执照，陈请贵单位比照核准路障效率依“建筑法”八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二日内拆除，并处以造价千分之五十以下罚款。

三、“路障”之法律定义或一般解释如何？其高度宽度有无限制？固定式障碍是否为路障？

四、从巷外看不到巷内，八米八巷宽全遭阻绝，毫无过路间隙，一般百姓均无力翻越而过，又多年不曾为民众开启通行之现况，是临时路障？还是长年封闭？

五、贵单位核准官邸“设置临时路障，管制通行”，而本月十九日本人及多位朋友，在各大媒体关注下，愿接受安全检查，路过“五巷”却不可得时，应如何处理？

六、贵单位以“元首”安全为由，结果仅是伤害市库收益，损及市民权益，破坏法律尊严，贵单位是否考虑撤销其“设置临时路障，管制通行”之许可。

七、重庆南路二段七巷及湖口街，对“元首”安全显无影响，请贵单位改划停车位，供附近民众停车，以免如现况，成为贵单位不便取缔之官邸人士专属停车位，还给小市民些许便利。

到了第十天（十一月二十四日），林美伦又发布“‘总统’官邸违反五大法案”，就法条观点，揭发出违法之处：“总统”官邸于一九九一年中，将台北市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即台北市中正区南海段四小段四十七、五十八地号土地两笔，合计面积二百八十三坪），以二米高之固定水泥板墙、铁门及铁柱封闭，将巷头及巷尾围堵，使原八米八宽由西向东之单行巷道，成为官邸人士专用之停车场所，显然违反五大法案：一、违反“都市计划法”第四十三条：“公共设施用地……应以增进市民活动之便利，及确保良好之都市生活环境。”于公共设施用地建造建筑物，依同法第七十九条：“在都市计划地区范围内建造建筑物……当地地方政府……得命令其立即拆除……”。第八十条：“不遵守前条规定拆除者……除应依法予以行政强制执行外，并得处六个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三千元以下之罚金”。

二、违反“土地法”第八十二条，凡编为道路使用之土地，不得供其他用途之使用。

三、违反“建筑法”，依其第四条：“本法所称建筑物，为定着于土地上或地面下具有顶盖、梁柱或墙壁，供个人或公众使用之构造物或杂项工作物”。可知定着于土地上的官邸固定水泥板墙、铁门，系建筑物之“杂项工作物”，同法第二十八条：“建筑执照分左列四种……二、杂项执照：杂项工作物之建筑，应请领杂项执照……”第二十五条：“建筑物非经申请……审查许可并发给执照，不得擅自建造……”第八十六条：“违反第二十五条之规定者……一、擅自建造者，处以建筑物造价千分之五十以下罚金”。

四、违反“刑法”第三百二十条第二项：“意图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而窃占他人之不动产者，属窃占罪之既成犯，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五百元以下罚金”。

五、违反“道路交通管理处罚条例”第十条：“道路障碍者，违反道路交通管理，依法应负刑事责任者，除依本条例规定处罚外，分别移送该管地方法院检察署处理”。第八十二条第一款及第七款，在道路堆积、放置或抛掷足以妨碍交通之物者，及擅自设置或变更道路交通标志、标线、号志或其类似之标识者，可处行为人或其雇主四百元以上八百元以下罚金。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林美伦召开“‘总统’霸道”记者会的时候，正值台北市市长选举，这么重大而又火爆的新闻，自然引起市长候选人陈水扁的注意，并积极切入插花，可想而知。果然，在十一月十八日林美伦到监察院陈情时，陈水扁便展开行动了，当天《联合晚报》刊出他的政见是：国民党政权是长期利益和特权的结合，李登辉官邸占用巷道，他只要选上市长，一切将“依法”处理，归还民众使用。

第二天（十一月十九日）《自由时报》刊出他的政见是：针对李登辉“总统”占用巷道一事，民进党台北市长候选人陈水扁昨表示，国民党政权长期与特权结合，只要他当选市长，一切将“依法”处理，索回土地归还给民众使用。

第二部分第37节：陈水扁政见是谎话（4）在这样斩钉截铁、信誓旦旦的政见保证下，台北市民相信了陈水扁，并且投票让他当选，结果呢，却迟迟没了下文，直到林美伦向监察院陈情后，监察院转问陈水扁市长，我们才得到真相和结论。我在下面，公布三件有关文件：　　一、林美伦“纠弹陈情书”

纠弹陈情书

案由：为李“总统”登辉暨官邸人士公然违法，强行围堵三条巷道作为官邸人员房舍及停车场所，辱及全体“国人”，请钧院对李“总统”登辉暨官邸人士之不法情事，施以纠弹，以立法纪，以肃官箴。

说明：

一、台北市中正区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及同路段五巷八弄等，共三条巷道，系既成道路，属台北市民日常通行便道，讵知于一九九一年中叶遭强行围堵巷头巷尾，供“总统”官邸停放车辆及建筑房舍之用。

二、按既成道路系公共设施用地，依法仅供民众通行使用，一般民众若有强行占用摆设摊贩或供作私人停车位之行为时，检警机关动辄施行铁腕，以“刑法”窃占罪相绳，博得一般社会大众之喝彩，讵“总统”暨官邸人士，藐视法纪，公然围堵霸占既成道路私用，实乃“中华民国”“国耻”。

三、前述三条巷道，既系依都市计划设置之公共设施用地，其未经依法变更用途前，无论基于任何理由，均不应有窃占私用之行为，否则领袖率先违法，上行下效，法纪势必荡然无存，法律亦将成为少数特权阶级压榨黎民百姓之统治工具耳。据此，特陈情钧院翔实查证，纠举所有违法失职官员，其涉刑责者，并追究其刑事责任，以树立柏台风骨，而为人民表率。

四、兹检附：

（一）李登辉“总统”官邸使用土地一览表。

（二）李登辉“总统”官邸违法霸道事实。

（三）官邸地形图。

（四）官邸违法霸道部分之地籍图誊本。

（五）台北市中正区南海段四小段四十七地号土地登记誊本。

（六）台北市中正区南海段四小段五十八地号土地登记誊本。

（七）台北市中正区南海段四小段四十七地号土地使用分区及公共设施用地证明书。

（八）台北市中正区南海段四小段五十八地号土地使用分区及公共设施用地证明书。

此致

监察院院长陈

监察院监察委员诸公

陈情人林美伦

八三·十一·十九

二、监察院函林美伦

日期“中华民国”八十四年二月二十一日字号（84）院台壹乙字第三一九六号受文者台北市议会林议员美伦女士正本台北市议会林议员美伦女士　　副本本院第一组

主旨贵议员陈情案，经台北市政府查复到院，兹检附复函影本乙件，复请查照。

说明：

依据此办监察员核阅意见办理。

院长陈履安

三、陈水扁复监察院

一、奉大院83.12.2（83）院台壹乙字第九九一号函办理。

二、查本案重庆南路二段五巷设置路障，系因该巷紧邻“总统”官邸。为维护“国家元首”安全，经“国安局”以该巷贯穿官邸及其附属设施，影响“国家元首”安全甚巨，于83.11.16以（83）述复警（六）字第一九七四号函向本府申设临时路障管制通行（详附件一）。经本府有关单位现场勘查后，以该路障确为维护“国家元首”安全考量所必需之权宜措施，且相邻重庆南路二段七巷及湖口街均可通行，爰依市区道路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市区道路主管机关于必要时，得限制道路之使用”，于83·11·19以（83）府工养字第八三七六四九一号函复同意备查在案（详附件二）。

三、本案复经“总统府”第三局于83·11·21以华总三（管）字第一一九六号函（详如附件三）以依“国安局”组织法第二条及第十一条内容：特勤中心协同有关机关（……警政署……）掌理“总统”及其家属之安全维护，爰申设临时路障管理通行，并俟限制原因消失时，当即解除列管。

四、有关林美伦君等陈诉乙案，查本府系依据“国安局”等申请，并会同各有关单位勘查，并依市区道路条例规定及维护“总统”及其家属之安全考量，同意设置，实无不当之处，敬请大院明察。

市长陈水扁

在上面陈水扁的复文里，我们清楚地看到了陈水扁已明白表示“依市区道路条例规定及维护‘总统’及其家属之安全考量，同意设置，实无不当之处”！把他在竞选时对人民的承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并且无耻地只看到“‘总统’及其家属之安全考量”，眼中全无台北市民了。一九九七年十月三日，《联合晚报》登出“废巷不还路，议员抨阿扁”的消息，内文说：〔记者戴安玮/台北报道〕台北市都委会上午审议通过“总统”官邸旁巷道废道，改为住宅区案，市议员林美伦上午得知后非常气愤，强烈抨击市府是软脚虾。

林美伦表示，“总统”官邸占用官邸旁巷道已经很多年了，但台北市政府一直不敢处理。一九九四年台北市长选举时，陈水扁曾承诺他当选市长后一定“还路于民”，但陈水扁担任市长迄今已两年多，市府不但没有还路于民，还透过都市计划变更地目方式，将“总统”官邸旁的巷道废巷，改为住宅用地，实在是太软弱了。

她说，为什么市府扫黄扫到面包店，经民众诉愿获判胜诉时，市府还可以一张行政命令，不准面包店复水复电，为何市府拆除十四、十五公园预定地上的违建户时，可以大言不惭说，是在改善都市环境，而完全不顾老荣民死活，却为了“‘总统’完全”，对“总统”官邸占用巷道不闻不问，不予拆除，还主动提案，同意变更地目废巷，这实在无法令市民心服口服。

林美伦说，从这个事件可以看出，市府是不敢打老虎，任老虎违规占用道路，也不敢处理的软脚虾。她认为，市府不敢打老虎，等于就是在欺负老百姓，她将不会善罢甘休，必要追究市府的责任。

虽然如此引起公愤，可是陈水扁反正做上市长了，他才不在乎呢，他一路食言而肥了，悍然不理了，他只要谄媚李登辉及其家属就好了，谁还管台北市民呢？

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九日

第二部分第38节：陈水扁怎样害营造商　　李敖

我收到二月十四日九联营造公司武之璋先生给我的一篇亲笔文件，题为《祸从天降始末》，是叙述陈水扁恶形恶状打压合法企业的，全文如下：一九九五年三月十日，陈水扁市长亲率市府一级主管到本公司承揽之西松国中工地抓弊案，事前通知全省各种媒体记者共六十余人。过程神秘，陪同有谢副秘书长，谢曾任市府工务局长对工程内行。

到了现场，北市建康路西松国中工地，大家才知道是为了空心柱内填沙拉油桶乙事，查建筑结构之设计，为了装饰用途，减轻自重，常有空心柱之设计，在工法人多填空桶——不一定是沙拉油桶。这种工法为市府或监造单位所允许，且行之有年，沙拉油桶之作用是补助施工之材料而非建材，陈水扁到了工地声色俱厉地直斥我们的工地主任偷工减料，我们工地主任据理力争。后来市长问了市府派来的监工李灿享，李主任也婉告市长，空心桶是市府设计的，承商是按图施工并无不妥。最后市长又问谢副秘书长，谢乃含糊其辞。市长在错愕之余，又跑去数钢筋、量粗细，又毫无所获。这时记者们看出一点端倪，乃问市长：“到底弊在何处？”市长难以下台，乃漫应曰：“九联营造被检举财务发生危机，我要追查开标过程有无弊端，以及资金流向……”后来虽经市府新工处以及营建公会技师工会说明工法并无不当，更不涉及偷工减料，但是对本公司之伤害已经造成。后来市议员又以替九联讨公道为由逼市长跟九联道歉，成为府会争执之五议题之一，九联经常上报，造成二度伤害，最后银行抽银根、材料商要现金才送货（原来六十天期票）、小包停工。财务工务瞬间恶化，发生骨牌效应，十四个工地数十亿工程纷纷停工，本人二十多年之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且殃及诸多亲友、协力厂商，造成许多妻离子散之悲剧。本人遭此打击，痛不欲生，以致罹患心律不整，数度发作濒临死亡。而当时阿扁声势正隆，所有亲友律师皆劝我不要对阿扁提出告诉，所以忍辱至今。

上面的故事，我无须再做结论了，陈水扁是什么作风，大家一看就行了。

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九日

第二部分第39节：陈水扁勇敢吗？

李敖

陈水扁抢青年票，给青年们一种印象：陈水扁是勇敢的。我看了，深觉他扭曲了历史真相，因为陈水扁虽有很多优点，但优点之中，却无“勇敢”可言。

陈水扁写《台湾之子》一书，说他在“蓬莱岛事件”被判一年后，“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八日，我辞去台北市议员职务，宣布拒绝上诉，以抗议司法不公，并随时准备入狱”，照他这种口气，此一抗议，当然是勇敢的，但在事实上，他不但没有“拒绝上诉”，反倒偷偷要他老婆吴淑珍上了诉，勇敢了半天，原来偷偷向“司法不公”屈服了，结果被改判八个月，这就是《台湾之子》书中所写的一九八六年“六月十日，我和黄天福、李逸洋入狱。狱中两百四十六天……”，为什么被判一年不上诉却变成只坐牢两百四十六天呢？因为勇敢的陈水扁不勇敢了，乖乖的上诉了。

陈水扁入狱前以“台湾第一勇”做号召，大张其勇，四处演讲以广招徕。就在他入狱前夜，我找来当时的党外立法委员许荣叔，一起到陈水扁家里，等他演讲回来，向他说：“我们一起就宣布组党吧，大家不敢组党，因为组党国民党会抓人，可是明天你陈水扁就坐牢了，已坐牢的人难道还怕人抓他坐牢吗？要抓，抓许荣淑和我，你不要怕。”可是无论我们怎么劝，陈水扁就是不敢，结果党没组成，使我觉得陈水扁根本不是勇敢的人，我跟许荣淑非常失望。

在陈水扁入狱后，民进党组成了，那是我和许荣淑邀他组党后三个月零十八天以后的事了，前后只差三个月零十八天的时间，陈水扁就坐失了组党第一勇的机会，除了证实此人政治判断很低能外，所谓“台湾第一勇”，原来如此！前一阵子许荣淑来看我，我同她回忆这段十五年前的往事，她深以为然。

二零零四年三月一日

第二部分附录：指摘查弊不当议员拟代包商讨公道【记者詹三源/台北报道】台北市长陈水扁前天的西松国中工程查弊行动，可能使得承造商的声誉受损，台北市议会新党议员费鸿泰昨天也向包商了解内情，他表示，陈水扁的查案动作未知会任何政风人员，却带着大批媒体记者指为弊案，如果包商希望争回商誉，他会配合争取。据了解，此案已成为国民党、新党议员在新会期中质询的话题，可能要求市府澄清或道歉。

据了解，承包西松中学校舍的九联营造公司对于陈水扁的查案行动相当恐慌，深怕商誉受损，昨天也前往市议会向议员说明本身的无辜，包括国民党、新党及民进党议员在内的部分议员，一般认为陈水扁的查案手法有待斟酌。

九联营造公司强调所指的空心柱为偷工减料，完全是误会，施工设计图上也明明白白设计为空心柱，纯是作为装饰的柱子，与承载结构的柱子无关，主要是增加建物外表的美观而已；而使用空沙拉油桶作为空心柱的“内模版”使用，也是一般常见的施工法，这是新工处允许的。

议员费鸿泰表示，经他向承包商九联营造了解后，陈水扁的“查案”过程有严重瑕疵，不通知检调或政风人员，或事先调查相关设计图，却带着媒体记者前往，随便就指控承包商有偷工减料，通过媒体大肆宣传，对承包商已经造成极大的伤害。

而据传新党会与国民党议员研商在新会期中，要求市府“公开认错”，新党议会召集人庞建国表示，陈水遍的做法的确是“作秀过了头”，但是否会要求市府提出澄清或认错，并未与其他议员做进一步的沟通。（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二日《联合报》）

第三部分附录：“蓬莱岛案”的讨论（1）一、政治人物要带头坐牢！（邓维桢）——对许信良、陈水扁、黄天福、李逸洋的一点评论恐惧死亡、恐惧失去自由、恐惧丧失已经拥有的财富、声望和地位——这些是人类共同的恐惧；专制政府利用这些弱点，或者直接采取赤裸的暴力，或者间接引用文明的法律，少数寡头才可能有效统治广大的人民。虽然如此，极权统治者仍然感到困扰不安，为什么呢？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有上述的恐惧，只要有少数的人类不怕失去自由、不怕失去生命，独裁者便不可能有一天的安宁。这些具有大无畏精神的人类，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古今中外都可以见到他们的榜样。

甘地是稍微远一点的例子。为了印度的独立运动，甘地日日生活在死神的阴影下，被捕坐牢，永远不丧失笑容（甘地很幸运没有哭哭啼啼的妻子）。南非的图图、波兰的瓦文萨、菲律宾的阿基诺、韩国的金大中，这些都是我们同时代的伟大人物。图图和瓦文萨分别是去年和前年诺贝尔和平奖的得主，虽然都有世界性的声望，但是在他们的国土里，统治者正在丑化他们的名誉；在他们奋斗的过程中，剥夺他们自由和安全的威胁，没有一天间歇过。阿基诺是在清楚而明白的警告下，从容回到菲律宾，在马尼拉机场、光天化日之下，遭到马科斯的士兵枪杀。金大中，韩国的人权斗士，过去差一点在海上被韩国政府暗杀掉，坐过黑牢；现在，他在美国。他见到阿基诺被杀，激起了菲律宾人反抗暴政的怒潮，决心回到韩国，继续韩国未完成的人权运动。韩国政府提醒他，他的二十年徒刑还没有服完，但是金大中一点都不理会——他知道不管他回去被谋杀了或者继续坐牢，对韩国人民争自由、争人权的运动都将是有力的激励。

被压迫的人民，由于在他们的同胞中有这样高贵的榜样，正义感被唤醒了，勇气受到鼓舞，因此他们可以希望：只要奋斗不懈，有一天，桎梏会被拿掉，他们终将获救。

对照之下，台湾人民同样在专制政府统治之下，但是没有一个党外政治人物肯为他们的同胞牺牲自由；牺牲生命当然更谈不上。

——黄信介、姚嘉文等人为了高雄事件坐牢，有些人幸灾乐祸，认为从事政治活动，被抓去坐牢就是政治艺术低段，逍遥牢外才是高段。现在不少的党外政治人物还抱着这样的看法。黄天福认为，党外的年轻人要取代他才鼓励他坐牢。这句话充分暴露了他从政的心态。

——黄信介、姚嘉文、林义雄等人，无疑的，是为了台湾民主政治的前途坐牢。如果他们能认识到即使现场不发生暴力事件，现阶段在台湾从事群众运动的结果，不是杀头就是坐牢，那么他们的奋斗精神就更为可佩。他们坐牢，就法律上而言，当然是冤枉；但是从政治上看，他们一点都不冤枉。政治活动竞争的对手，永远不会认错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阿基诺在菲律宾遇害，金大中马上看到这是他回韩国的机会。但是，流亡在海外的台湾党外政治人物，怎么没有一个有同样的认识呢？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没有为一千八百万同胞的自由奉献的诚意——怕回来遭到不测，或者失去自由。金大中马上就要回到韩国，而韩国政府在美国的压力下已经宣布不逮捕他。许信良应该能领悟：这是他回台湾的好时机，也是重振他政治声望的好时机。

——最近党外政治人物又有一次坐牢的好机会，可以叫国民党出丑，很可惜又被短视和无知丧失了。国民党很明显地想用蓬莱岛案警告党外人士，不要在言论上肆无忌惮；于是在一审上判决陈水扁、黄天福和李逸洋一年徒刑。国民党知道这样的判决在法律上、在道德上都有问题；但是他们悍然为之，目的在收到恐吓的效果。但如今陈水扁等人呢？一个说律师资格难得，一个说老父重病在身，而另一个说不好一个人坐牢显示另外两个人没种，于是统统叫太太独立上诉（注）。坐牢或不坐牢的理由，他们一点点都没有把一千八百万人民考虑在内，而考虑的是自己、父亲和朋友，对政治人物而言，这岂不是太可笑了？

印度尚在进行独立运动的时候，有些人对奋斗的远景感到悲观。甘地说：“为什么我们还不能自由呢？主要的，我们吃的苦还不够。”台湾人民什么时候可以获得自由呢？这有赖全体人民的觉醒和奋斗，而党外政治人物现阶段要做的，就是做“吃苦”的表率。“吃苦”的极点就是牺牲自由和生命。当一个人丧失自由和生命是由一个政权卑鄙和残暴手段造成的时候，从已经发生过的许许多多事例中，可以知道将酿成巨大的政治风暴。没有一个政权禁得起一次接着一次的政治风暴。这样的风暴将使得这个政权和人民的关系，和国际间的关系，越来越孤立，最后不改变作风便难逃灭亡的命运。（二月五日）（注）李敖说，配偶可以独立上诉的立法原意是，一方在不自由的情况下，法律给予另一方保护配偶的权利。现在她们的丈夫都是自由的，她们提出上诉，完全是曲解法律。

第三部分附录：“蓬莱岛案”的讨论（2）二、邓维桢谈“蓬莱岛案”（陈锡福访问）□“蓬莱岛”的案子轰动海内外。你听到陈水扁等人判刑一年并罚款二百万元，而陈水扁表示不上诉的时候，你有什么感想？

■我最初的反应是羡慕，为什么陈水扁从政的路途是那么平坦而且幸运。二百万元可以从捐款中募足，而坐一年牢就可以取得党外政治领袖的地位，失掉律师资格和市议员位置算得了什么。许多从政人士都渴望的机会，陈水扁无意中获得，真令人羡慕。简单地说，这是代价甚小而获利甚大的政治买卖，傻瓜才看不出来。我正在为陈水扁高兴的当儿，颜锦福打来一个电话，问我对这件事情应有的反应。我说，第一，当然不能上诉；第二，发起一人一元运动。为什么要一人一元呢？因为用这样的办法募足二百万元，至少可以叫二百万人知道国民党的法院审判案子是多么的草率、荒谬和无法无天。

□林正杰为什么劝陈水扁上诉，他的理由正确吗？

■林正杰的口才很好，听起来很动听。其实从劝陈水扁上诉到他向法院自首，全是自卫的反应。因为他也有诽谤官司未了，陈水扁不上诉，而他上诉，他怕由此反衬出政治品格的高下。林正杰大可不必这么敏感，因为他的案子没有引起大众重视的条件。

□谢长廷组织后援会支援陈水扁的做法，你有什么评论？

■党外的其他诽谤官司，国民党都不至于站在全然不利的地位，只有“蓬莱岛案”，从任何角度看，国民党都一无是处。有这样好的机会，党外怎可轻易放过？谢长廷组织后援会的目的应该着眼在扩大宣传国民党法院胡审乱判的丑闻，而不是想办法叫陈水扁免于坐牢。

但是谢长廷的第一个支援行动却叫人怀疑他的动机——他发动八位市议员联名致函检察官，要求检察官主动提出上诉。善意的怀疑是，他不全然了解扩大“蓬莱岛案”党外可能获得的政治利益，他不希望朋友坐牢。恶意的怀疑是，他担心这件事扩大之后，陈水扁的政治地位将迅速升高，不是他短时间内可以赶上。目前陈、谢在党外的政治地位，普遍认为不相上下。

谢长廷的第二个支援行动是叫三位配偶提出上诉。这是不可原谅的错误。三位太太提出上诉不可能不被解释为是她们的三位先生所授意的。李敖批评这件事，他譬喻说，如果三位太太的行为是个人行为，那么国民党杀了江南也是个人行为了，谁能相信？

三位太太如果有独立上诉的意思，谢长廷应该“晓以大义”。李敖很遗憾地说，谢长廷等人却“晓以小义”，支持这些太太们上诉。

□太太上诉有那么严重吗？

■我刚刚说过，太太上诉不可能不被认为是先生授意的。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陈水扁不上诉，国民党如果一意孤行，不加补救，它要面临一场和江南谋杀案一样大的政治风暴。

就这件事，陈水扁可以一听到宣判就表示不服而上诉，但是不能在表示不上诉之后叫太太上诉。他应该想到这不是他个人的事情，这攸关整个党外的名誉（陈水扁是党外形象最好的一个人）。现在党外尴尬而国民党高兴，这是陈水扁等人考虑欠周的结果。

□谢长廷也许想采取施性忠的模式和国民党玩法律游戏。

■前几天，李敖当面对施性忠说过，他的模式不适合陈水扁的情况。施性忠的方式是战术的，战术上，可以和国民党玩法律游戏；但是，陈水扁这件案子却是战略的，战略上，要和国民党比赛道德。

现阶段党外要和国民党对抗，要打战略不要玩战术。一百次战术上的胜利也抵不过一次战略上的失败。许多党外人士口中的政治艺术其实都是小战术，没有大用处的。

□现在太太们已经上诉了，有没有办法加以补救？

■这是一场原来可以大赢的政治游戏，由于太太们一上诉，陈水扁恐怕要成为大输家了。陈水扁失去同情之后，国民党即使二番加判陈水扁的刑期，可以断言，不致引起重大的政治事件；捐款活动也将不致形成高潮。陈水扁要恢复众人的信任无疑的要加倍的努力。

□能不能说清楚一点，陈水扁不上诉为什么能获得政治利益？国民党为什么会由于不当的一审而受到伤害？

■我先解释“政治利益”。政治利益可以简单地解释为“支持你的人数的多寡”。获得政治利益，就是说支持你的人增加了；受到伤害，就是说支持你的人减少了。

政治家（政客）的“政治利益”，一般的情形是从服务选民中得来。平时的服务非常累，为一个人服务，顶多增加几张选票；为一个社区服务，增加几百张选票；获得大的政治利益，需要靠大规模的服务——大规模的服务，可用另一个词语代替，就是“有功于国家”。

除了服务之外，选民也非常重视政治家（政客）的品格。丑闻常常毁灭政治家的前途，美国人民把他们的总统尼克松赶下台是最有名的例子。选民为什么重视政治家（政客）的品格呢？因为大家认为不诚实的人不可能他有诚实的服务。

在台湾，除了国民党之外，别人不可能对人民有大规模的服务，但是国民党为什么得不到人民真诚而坚定的支持呢？主要的，国民党的品格不好——它的统治没有获得人民的同意——因此它一直统治得很辛苦。“蓬莱岛案”刚好给人民新的证据，这个丑闻说明了国民党的法治也是不可靠的。

陈水扁如果不上诉，而从容坐牢，牺牲律师招牌，牺牲市议员地位，很自然将激起人民的正义感；英雄形象将使得陈水扁从此从地方性的政治人物，一变而成为国际上知名人士，党外政治领袖于焉诞生。

□现在，陈水扁等人显然面临了政治生涯上的危机，我们应该怎样帮助他们？

■今天我在《民众日报》读到陈水扁在美国发表的谈话。显然，陈水扁在美国也遭受到和在台湾同样的压力——要求他坐牢而不是上诉。他说，在上诉的法庭上他将以沉默表示抗议。无论如何，我很高兴知道他已经明白他做错了事情。他还年轻，不到四十岁，希望他经过这件事情后更加成熟，而不是从此放弃政治生涯。我对他充满了信心。我希望大家仍然全力、热情地支持他，帮助他渡过这难关。（二月六日）

第三部分附录：“蓬莱岛案”的讨论（3）三、给国民党再一次政治迫害的机会（陈锡福）“蓬莱岛案”再度暴露了党外的脆弱。

“美丽岛事件”，党外折将损兵，但是国民党得对人民以及历史负责。这一次“蓬莱岛案”，却是党外要面对人民以及历史，虽然国民党仍然是罪魁祸首。

三位被告陈水扁、黄天福以及李逸洋的配偶提出独立上诉，事实上一点都不独立，不必在法律形式上自欺欺人。

为了抗议政治迫害而拒绝上诉，不管任何自由，都不应该自取其辱地给国民党再一次机会，这是最起码的政治智慧！

更何况还有整体党外公信力的问题！

党外有人高叫支持三位被告去上诉，但是事实上，三位被告上诉后，整个党外已像泄了气的皮球。

有人退出支持三位被告的后援会，有人收回义助民事赔偿的捐款，更有人对党外彻底的失望！

党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最主要的是因为一向最被看好是党外明日之星、一向最具抗议精神的陈水扁竟然也软弱了。

要站在第一线和国民党斗争，就真的要有背负十字架的能力，就要能摆脱自私、害怕坐牢，以及亲情纠缠的能力，否则就应该退出第一线！

党外有人主张现在不要批判三位被告，以后再说；有人则表示不忍心批。

为什么要等到以后再说？不管将来官司结果如何，国民党早已是大赢家，党外出现一次政治大走调已是事实、已是结果，有被强烈指责的必要。

为什么不忍心批？政治人物做错事本来就是应该被批判，更何况有时候政治人物不容犯第二次错。

再不痛定思痛，党外的前途在哪里？党外还会有让人民以及国民党尊敬及害怕的起码政治格调吗？

（二月七日）

第三部分附录：“蓬莱岛案”的讨论（4）四、我对邓维桢、陈锡福文章的读后感（李敖）“蓬莱岛案”判决后，当事人黄天福、李逸洋、陈水扁都先后到我家，我站在道义与大义立场上维护，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事后演变，令我想起黄遵宪的那首《台湾行》。我为王荣文“远流出版公司”编《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三十册中收有黄遵宪的“人境庐诗草”，特别选入《台湾行》这首诗，是有深意的。《台湾行》中写台湾人争取自由，总是虎头蛇尾，到头来弄得灰头土脸。《台湾行》最后一段是：噫吁！悲乎哉！汝全台，昨何忠勇今何怯，万事反复随转睫。平时战守无豫备，曰忠曰义何所恃？

台湾人在转眼之间反复、转眼之间使你不可捉摸，的确是他们平时根性的问题、“预备”不足的问题。

根性的问题与“预备”不足的问题，在这次“蓬莱岛案”的表现中，已经暴露无遗。

“刑事诉讼法”第三四五条固然明定：“被告之法定代理人或配偶，得为被告之利益独立上诉。”但在法理上，这种上诉，是当事人身陷不自由情况下（包括丧失行为能力等），才有余地。但陈水扁他们的人身都好好的，这样子的由配偶上诉，就说不通了。“刑事诉讼法”第三四六条明定：“原审之代理人或辩护人，得为被告之利益而上诉。但不得与被告明示之意思相反。”为什么“不得与被告明示之意思相反”这一规定，只规定在律师之类的身上，而不规定在配偶之类的身上呢？因为律师之类不是亲人，难免为了其他原因上下其手，所以特为规定；但配偶之类是亲人，理应不会“与被告明示之意思相反”，所以不在话下，不特为规定。如今亲人却爆出冷门，公开“与被告明示之意思相反”，这不是荒唐吗？

一月二十八日“蓬莱岛三位被告家属独立上诉敬告各界声明”中说：虽然，我们的丈夫在一审宣判之后，坚持拒绝上诉，宣布当初我们并不知情，事后我们也深知他们的做法自有其政治上的崇高意义，因此吾等内心之忧虑与不平，也就一直隐忍未发。但他们可曾体会到，这种牺牲，对我们三位与他们分忧分劳的女性来说，痛苦是何等的深、代价是何等的大！

犹记得方素敏女士在林义雄先生被捕之后，写了一首题名《盼望》的诗，起头就说：“人家说你是好汉，我就哭了，我宁愿你，只是孩子的父亲！”诗的结尾还是说：“人家说你是好汉，我就哭了，我宁愿你，只是孩子的父亲！”素敏姊当年的心境，如今我们更加感受得到。

何况，我们今天以配偶的身份“依法”提起“独立上诉”，虽然与我们丈夫的意思相反，但与他们追求民主、人权的立场与原则，并不相悖；我们今天的决定，不过是在行使我们家庭内部的民主原则，以及“刑事诉讼法”所赋予被告配偶的基本人权而已。相信，我们的丈夫自会尊重我们的抉择，同时也期盼社会各界，继续给予密切的关注与支持。

三位被告家属说她们“深知”她们的丈夫不上诉，“做法自有其政治上的崇高意义”，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我认为她们根本就不“深知”。因为她们如果“深知”，她们怎么可以在丈夫们走上前去的崇高时刻，不紧追上前，走在丈夫身边，反倒停下来扯后腿？这种荒唐的“独立上诉”，是十足扯后腿的行为，怎么巧辩都没用、怎么美化也没用，神智清明的人，是绝不相信的（当然神智清明的人，也绝不相信这种行为她们丈夫事先不知情、也绝不相信事先不能控制，因为这些丈夫都是有能力左右“家庭内部的民主原则”的）！

三位被告家属还引出方素敏的“好汉”与“只是孩子的父亲”对立论，更十足显出她们的妇人之见，她们真是不识大体也不明大义的！她们这种“心境”，十足会给有“崇高意义”的丈夫一种背腹受敌的感觉——前有老K，后有“哭哭啼啼的妻子”，这种困境下，再要陈水扁他们不三心两意，又岂可得乎？

当然，从根性的问题与“预备”不足的问题观点看，我们不会全怪三位被告家属，她们还需要再教育。邓维桢说“甘地很幸运没有哭哭啼啼的妻子”，这话是错误的。因为在甘地抛弃律师职位、义无反顾的参与独立革命的时候，他的妻子实在也哭哭啼啼过，要他“只是孩子的父亲”而不做他妈的“好汉”。但甘地深识大体也深明大义，他的坚决，感化了妻子，最后他的妻子且死在狱中，成了最伟大的印度女性。这样看来，三位被告家属的错误，其实与三位被告本身的不够坚决有关，需要再教育的，显然不止三位家属了。

最不可原谅的，是“蓬莱岛案”上诉不上诉的纠缠中，一些党外人士的一些混蛋话。什么“尊重家属的意愿”啦、什么“尊重家属本身的选择”啦、什么“家属们上诉，实际是开辟第二战场”啦、什么“见仁见智”啦、什么“拒绝固然是抗议，上诉却也未见得是妥协，端看今后如何走法”啦……真是混蛋得别有居心、混蛋得气人！邓维桢说这是“短视和无知”，是最客气的说法。因为希望上诉这一事实出现，根本是完全符合国民党利益的。二月二日国民党同路人《雷声》周刊透露：正当家属们犹豫不决的时候，有关情治单位也感到事态的严重，除了海外舆论的重大压力外，陈水扁“人权行军”的计划一旦付诸实施，盛况可期，难免不发生或多或少的社会秩序问题。于是，许多情治机构纷纷派出人马，通过各种管道，进行“沟通协调”的疏导工作，希望劝说家属们独立提出上诉。

这一报道，十足说明了上诉究竟符合了谁的利益。“刑事诉讼法”明定配偶“得为被告之利益独立上诉”，但上诉、上诉，上诉到头来，得为的利益却是国民党的，这一上诉的不识大体与不明大义，还不清楚吗？一些党外人士说的那些话，岂不全是混蛋话吗？

写到这里，我要重新引喻“曾子易箦”的故事。曾子临死的时候，他的学生乐正子春、儿子曾元、曾申，都环绕在床边，一个童子在墙角举着蜡烛，忽然说：“华而！大夫之箦与！”（“好漂亮啊！是大夫用的席子嘛！”）乐正子春申诉他，说：“止！”（“你不要多嘴！”）可是曾子吃了一惊，问说什么，童子又说：“华而！大夫之箦与！”曾子听清楚了，说：“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是大夫的席子！是鲁国大夫季孙送给我的，我没来得及换〔我不是大夫，依礼不得用大夫的席子〕。曾元！扶起我来换席子！”）曾元说：“爸爸现在病成这样子，不可以移动，明天再说吧。”可是曾子不肯，曾子说：“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你们爱我，实在比不上这小孩子！君子是用大义爱人；小人却不讲大义，只会用姑息手段爱得人去做错事。我现在还求什么呢？我只求守原则而死，就好了！”）曾子说过以后，就来换席子，刚换过去，还没躺好，就死了！

这个伟大的“曾子易箦”的故事，告诉了我们：“君子之爱”与“细人之爱”的分际何在。“蓬莱岛案”的前前后后，都牵涉到“君子之爱”与“细人之爱”的分际（“细人之爱”中包含“妇人之爱”），在这种分际中，大家一不小心就会从“崇高意义”上滑落，这是很令人痛心的。唯一检定的标准没有别的，只有时时把握这一分际，而继续走上前去。在前进的过程中，人难免迷失、难免动摇、难免犯错，但是知过能改，也就可以成为后事之师。强辩、曲解与遮盖，都是不好的、要不得的。党外人士勉乎哉！（一九八五年二月九日午）

第三部分附录：“蓬莱岛案”的再讨论（1）一、再论蓬莱岛案（邓维桢）对蓬莱岛的案子，《发扬》周刊（二月十一日出版的）发表了我的谈话。朋友们读了这篇谈话，提出了疑问，我相信这些问题不只是这些朋友的，因此公开答复如下：——有一位朋友，同情党外，在台北地方法院做推事，他说，恶法亦法，如果不服判决，应该“依法”提出上诉，不应该变成政治事件，让民众以为党外也不讲法律、也讲特权。

我说，这项判决根本扯不上“恶法”、“善法”的问题。我们要求的是，法官能够独立办案，并不要求特权。当法官不自爱，甘愿变成政治竞争的工具的时候，党外不在政治上反击，而斤斤墨守法律的规则，岂不是太可笑了！

现行的法律虽然都是国民党订的，但是他们并不遵守。法律对他们来讲只是统治的工具，并不用来拘束自己。法律能够被遵守，背后需要有强大的力量。目前党外为什么需要遵守国民党的法律，而国民党可以不遵守呢？理由很简单，因为只有“国家”可以拥有的力量——警察、特务、军队——都控制在国民党手中。现在我们要努力的，就是把掌握警察、特务和军队的权力，从国民党手中夺回，还给人民。当这些力量由人民掌握的时候，国民党可以不遵守法律吗？

——陈少廷是我的老朋友。我们一起创办《大学》杂志，他出钱出力最多。陈少廷很早就反抗国民党，读中学的时候，为了躲避国民党的围捕而藏在茂密的甘蔗园里有几个月之久。我说，陈水扁不上诉而从容坐牢，可以马上成为党外领袖。陈少廷给了评语，他说，我描述得太草率，应该加上一些条件。

我在报上读到陈水扁判刑一年而不上诉的消息的时候，我马上想到一九二八年弗莱明（Alexander Fleming）发现抗生素（Penicillin）的故事。弗莱明是药理学家，他在他的实验室用试瓶培养了许多作为实验用的病菌。

有一天，他发现其中一个试瓶因为不小心被不明物体侵入，死了一些培养在里面的病菌，弗莱明高兴异常，终于研究出不明物体性质，而发展出救人无数的抗生素。这个故事有什么意义呢？第一，弗莱明是难得的幸运儿，因为这个结果完全不是他操纵的或预期的，全然是意外和偶然；第二，如果弗莱明不是药理学家，幸运之神来临了，他也无法把握——他看不出试瓶里面情况变化的含义；第三，他敏感地掌握了机会——如果他是墨守成规的科学家，他会把那个试瓶丢掉，换一个新的。

我引用 这个故事的目的在说明：陈水扁被不公正地判刑一年，和弗莱明的试瓶被污染一样，看起来似乎不幸，其实是幸运之神特别照顾，测验谁能机智地从中抓到机会，而获得利益。

为什么说陈水扁不上诉而坐牢能得到巨大的政治利益呢？第一，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台湾人坐牢是自愿的，而陈水扁却能笑嘻嘻地走去坐牢，英雄形象立刻呈现出来。第二，刑期只有一年，走出监牢之后，大家的印象还很深刻；二年以上的话，我就不敢鼓励了。第三，陈水扁目前是党外最受重视的少数政治明星之一，他一坐牢，他和其他竞争者的距离马上拉远。看到林正杰怕他坐牢的紧张样子，陈水扁应该能体会坐牢的好处。第四，陈水扁有相对好的从政条件：很好的学历、经历，被人称道的品格和操守，聪明而且反应敏捷。有了这些条件，加上比别人多跳了这么一大步，陈水扁不是党外政治领袖，还能是谁呢？

——谢长廷读了我的谈话，在《民主政治》周刊上反驳我，他说，他全力帮忙陈水扁却被我说成是蓄意打击。他又说，我在离间朋友的情感。他希望他能生活在没有猜忌的社会里。

我原来说话的句型是“善意的怀疑是……恶意的怀疑是……”，我很奇怪谢长廷为什么那么在意后半段的话，而忽略了前半段的意思。前半段，我说：“善意的怀疑是，他（谢长廷）不全然了解扩大蓬莱岛案党外可能获得的政治利益，他不希望朋友坐牢……”

就这件事，我对谢长廷的了解是这样（许多他亲密的朋友也有这样的感想）：他是诚心诚意帮忙陈水扁，因为陈水扁冲动地说了不上诉的话，他要加以补救。

谢长廷的问题是：第一，他不仔细考虑，他要怎样帮忙，陈水扁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朋友表示不坐牢，他就往不坐牢的方向想，不会往相反的方向思考。这就是说，他只懂得“小义”，不懂得“大义”。第二，陈水扁碰到的麻烦，谢长廷没有意识到这不是私人问题，而是大家的问题（党外的问题，或者说民主运动的问题）。我们批评国民党把党的利益置于国家的利益之上；就这件事，谢长廷的确也把陈水扁的利益放在民主运动的利益之上（实际上，利益是一致的，很可惜当事人都看不出来）。从事政治活动的人，应该要敏感一点，朋友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冲突的时候，要毫不犹豫地选择人民的利益，舍弃朋友的利益。没有这样的敏感，从政前途将非常有限。

——陈文茜是党外观察力最敏锐的一个人，她读了我的谈话，说，我对谢长廷、施性忠等人严厉，而对陈水扁宽大。这有失政治评论家公正的立场。

我的确对陈水扁比较客气。当我批评陈水扁犯错的时候，我想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在不断的犯错中长大，很自然地兴起同情之心。陈文茜说得对，我们可以了解陈水扁和一般人一样，同样会犯错，但是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认错呢？为什么到现在仍然在强辩和遮盖事实呢？

承认错误是最佳的防卫。尼克松如果一开始就承认错误，他不会被赶下台。希望大家都有这样的认识。

第三部分附录：“蓬莱岛案”的再讨论（2）二、“止于善”与“止于至善”（李敖）昨天邓维桢送来他写的《再论蓬莱岛案》，文中涉及“大义”与“小义”，因为这是我最早向他提起的，我想再借题发挥一下。

二月十五日“千秋评论”第四十一期《鸭子·鸭子·宰》里，邓维桢说：党外的其他诽谤官司，国民党都不至于站在全然不利的地位，只有“蓬莱岛案”，从任何角度看，国民党都一无是处。有这样好的机会，党外怎可轻易放过？谢长廷组织后援会的目的应该着眼在扩大宣传国民党法院胡审乱判的丑闻，而不是想办法叫陈水扁免于坐牢。

但是谢长廷的第一个支援行动却叫人怀疑他的动机——他发动八位市议员联名致函检察官，要求检察官主动提出上诉。善意的怀疑是，他不全然了解扩大“蓬莱岛案”党外可能获得的政治利益，他不希望朋友坐牢。恶意的怀疑是，他担心这件事扩大之后，陈水扁的政治地位将迅速升高，不是他短时间内可以赶上。目前陈、谢在党外的政治地位，普遍认为不相上下。

谢长廷的第二个支援行动是叫三位配偶提出上诉。这是不可原谅的错误。三位太太提出上诉不可能不被解释为是他们的三位先生所授意的。李敖批评这件事，他譬喻说，如果三位太太的行为是个人行为，那么国民党杀了江南也是个人行为了，谁能相信？

三位太太如果有独立上诉的意思，谢长廷应该“晓以大义”。李敖很遗憾地说，谢长廷等人却“晓以小义”，支持这些太太们上诉。

三月六日，《民主政治》第十九期里，谢长廷有这样的答复访问：□家属独立上诉后令部分的党外人士及民众大失所望，这种热烈的反应当初是否后援会也没有料到，而且陈水扁访美之前，事先若向地方党外人士说明清楚，就不致令群众有“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被耍一招的感觉？

■最初陈水扁表示不上诉当天，我们开紧急会议，研讨在法律上有无补救办法，当然，我也从律师的角度提出家属还可以上诉的意见，那个时候我们的确不晓得该案会引起那么多人的关心，这在做政治判断的确有误。另一方面，也许没有注意政治上的后果，将问题过分纯法律化也说不定，当时认为被告不上诉与家属上诉，不致有冲突，这些判断错误都是我们要检讨的地方。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强迫或要求家属上诉，家属有她们现实考虑的因素，也有她们接触民众反应的感觉，当时，党外的理论“健将”，应该更积极地说服家属不上诉。既然家属有他们独立判断及决定的能力，后援会之所以仍然支持他们，是被告并没有放水、登报道歉，他们只是改变斗争方式而已，他们还需要支持，我个人认为这个案件不是被告个人的事件，不论从道义、从党外整体利益看，都必须继续支持他们。

□家属独立上诉后，后援会受到部分党外人士的批评，面对这些抨击，你是否认为都很中肯、得体？

■这次大家意识到抨击在时间上轻重缓急的重要性，一方面官司未了，我们要提供被告后续表现的机会，所以，党外没有太多做表面化的抨击。李敖在这一期“千秋评论”中，提出政治斗争的理念和规格，他弄出一百分的方向，看我们做到几分，在过程中让我们随时检讨；作为政治公众人物，这种程度的批判可以接受。但是，也有人落实在个人动机上起疑心，说什么我要家属上诉，怕陈水扁名声超过我等待，这种不用心的批判，令人不知怎么说，因为，即使我坚持要陈水扁不上诉，也可以怀疑有不良动机，而且任何行为都可以用该模式套上加以怀疑，何况，这样说，在这时候有挑拨分化我与陈水扁的副作用，说的人应该想到。林义雄当年在军事法庭最后讲的一句话，真令我印象非常深刻，他说：我们期待的是一个美好的社会，这个社会任何善良高贵的行为，不要被冠上一个侮蔑的动机，我们尽量追求的是这样的社会。

谢长廷两次承认他们判断有错误（一、不晓得该案会引起那么多人的关心；二、认为被告不上诉与家属上诉，不致有冲突），这种态度，是很磊落、很正确的；他说李敖“提出政治斗争的理念和规格”，说李敖“弄出一百分的方向，看我们做到几分。……这种程度的批判可以接受”，这种态度，也是很磊落、很正确的。我觉得，我们这些对“蓬莱岛案”讨论的好朋友，不论批评的和被批评的，关切的大前提都是在求党外的“止于至善”，这大前提是一致的，问题只是出现在认定什么是“至善”方面。党外的普遍缺点，是他们认定“至善”的训练，失之薄弱，这个现象，“党外的理论‘健将’”也有责任。就我个人来说，我从事“生公说法”的工作二十多年，但总觉得距离“顽石点头”的境界，还是太远。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混蛋还是混蛋。先知其实和先烈一样，在有生之年，其实是某种程度的失败者。这种人的成功，往往是在死后。虽然如此，先知这种“不信邪”的人，总还是能做一分便算一分。“顽石”其实是永远跟不上先知的，因为先知自己也不断地在前进。先知易卜生在三十六岁时自我流放，直到晚年，才得到自己同胞和全世界的肯定。在他五十五岁时候，他留下一封信给朋友，说：十年以后，斯铎曼的见解，社会上一般人大概也跟上了。但这十年中，斯铎曼自己也不断在进步。所以十年以后，他的见解仍旧比一般人超出十年。就我个人来说，我感到我不断在进步。以前我每个剧本里的主张，如今都渐渐变成一般人的主张。但等他们跟到那一境界的时候，我早就不在那儿了，我又更进一步了。我希望我总是朝前走了。

对我个人说来，我知道我“生公说法”中的许多“法”，不成材的党外其实是跟不上的，不但跟不上，甚至还是误会、反对的，但我绝不怕他们误会、反对就不说。——李敖之所以为李敖也，也就在此。

真正伤害党外的，不是党外不去为“善”，而是党外不去为“至善”。党外只以为他们做的是“善”就够了、就是“善良高贵的行为”了，其实这是不够的，“止于至善”才是我们的“观念和规格”。例如最近我批评到的林义雄问题、“蓬莱岛案”问题，大家误会、反对我，误会反对的理由都是“止于善”而不是“止于至善”。因为只是“止于善”，所以邱垂贞说：“对于眼前这位心灵创伤累累的受伤者（林义雄），大家又何忍在短时间内要求他走上某条道路——坎坷又荆棘丛生的道路？”高俊明牧师说：“他（林义雄）的心中，也深深的在思考如何来疼同胞，使我们的社会更和谐。这是负责任的表现。因此，我觉得别人因他暂时的沉默而批判他，实有点遗憾！”（均见三月九日《台湾展望》第八期）……对这些立论，我认为他们只是站在“止于善”上立论，而没站在“止于至善”上立论。因为只是“止于善”，所以他们“不忍心”让林义雄复出、所以他们“不忍心”让林义雄发言。但奇怪的是，这些好心人士却忍心看林义雄做自失立场的事（从拜访李登辉到方素敏于“立法院”放水等等），而不加以大义相责。结果呢，我们看到的只是一片“细人之爱”而不是“君子之爱”、只是一片“好心肠”的“妇人之仁”而不是“硬下心肠”的“大丈夫之仁”。于是，滑稽的是，口口声声爱护林义雄的人，其实就是使林义雄在打倒〔过去的〕林义雄的人！只是他们和林义雄本人不知道或不忍知道罢了！

“蓬莱岛案”也是如此。当被告家属们赞美她们的丈夫不上诉的“崇高意义”之时，她们的所谓“独立上诉”，其实正使她们的丈夫在“崇高意义”上滑落。口口声声爱护丈夫的人，其实就是使丈夫在打倒丈夫的人！

邓维桢显然是以“大义”来期许谢长廷的，因为他认为谢长廷过分“补救”陈水扁，而忽略了“舍弃朋友的利益”、忽略了“选择人民的利益”，以谢长廷那么优秀的聪明人，实在应该看出这种分际来的。可是谢长廷却为了“小义”而忽略了“大义”，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混淆“小义”与“大义”，是党外普遍的错误。这种错误，有赖于卓越的领袖人物谢长廷更上层楼、更上层楼，带头来矫正。我相信，谢长廷的带头，必然会提升党外的“大义”。谢长廷就此开始吧！（一九八五年三月十日夜）

【第三本-传统下的独白】

自序

三　　四年来，我写了不少杂文。其中的一部分我收在一块儿，就是这本《传统下的独白》。

这本书共包括二十篇文字，篇篇都是名副其实的"杂"文，有的谈男人的爱情、有的谈女人的衣裳、有的谈妈妈的梦幻、有的谈法律的荒谬、有的谈不讨老婆的"不亦快哉"……各文的性质虽是杂拌儿，但是贯串这杂拌儿的却是一点反抗传统、藐视传统的态度。

这种反抗和藐视，对我说来，颇有孤独之感，所以千言万语，总觉得是个人的"独白"。

在传统的标准里，一个反抗和藐视传统的人，经常被看做是一个不正派的人。经常不为"世儒"们所喜：王充、阮籍、李贽，以及一切被目为放诞任气议古非今的人物，都不是"世儒"眼中所能容忍的。"世儒"看他们是狂叛，他们也懒得辩，狂叛就狂叛吧！

通常"世儒"们打击狂叛的法子总不外是一个公式：A（行为不捡）十B（言论不经）＝C（大逆不道）对A，"世儒"们惯用的帽子是不孝呀、无礼呀、好色呀；对B，惯用的帽子则是思想游移呀、态度媚外呀、游戏文章呀、专爱骂人呀。于是，在罪状毕至之下，C的大帽子便自然戴成了。

在这里，我愿对"游戏文章"和"专爱骂人"两点，做一点说明。谈到文章，在明朝有所谓"文章二十五品"之说，其中有"简古"、"典则"、"讽切"、"刺议"、"潇洒"等二十五品，我认为在这些"品"中，一项重大的遗漏可说就是"狂叛品"了。狂叛品的文章最大特色是率真与痛快，有了什么，就说什么；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狂叛品的作者深知写文章的重点是在表达作者的意思，只要能达意，使读者痛痛快快地读下去，"形式"上面的计较，是可以不必的。所以嘻皮笑脸，不失为文章；亦庄亦谐，也不失为巨作。最可恨的是一些浅人们，他们看文章，不看文章的"内容深处"说些什么或暗示些什么，却只从皮相着眼，看到文章里一些被视为"不庄重"或"不道德"的字眼或句式便大惊小怪，便草草断定为不能登大雅之堂，不合"君子水准"，不遵守传统的"文章规范"，于是便判定这篇文章是"游戏之作"、是"专爱骂人"，是没有价值或没有多大价值的。其实这真是"混球的文章雅驯观"。我生平最讨厌一些伪君子们在文章上装模作样忸怩作态，一下笔就好像一脑门子仁义道德之气充塞于白纸黑字之间，读其文，似乎走进了孔庙中的大成殿，好像非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番不可；读过之后，幸运的读者要昏昏欲睡，不幸的读者便要吃强胃散，文章也者，写到他们那种地步，真算罢了！

十六世纪的唐顺之（应德），在他的《与茅鹿门论文书》里，说明为文的道理极其痛快他主张"文章本色"，要"直抒胸臆，信手写出，如写家书，虽或疏卤，然绝无烟火酸腐习气，便是宇宙问一样绝好文字"。这四百年前的老话，岂不值得今天的"能文之士"想一想吗？再版自序这本《传统下的独白》是九月二十五号出版的。出版后两个星期，就居然有一次再版的机会，这是很令自己开心的事。

中国广播公司对这套《文星丛刊》，曾在三个节目里予以介绍；另外中国的美人儿刘秀嫚小姐又在专门节目中，访问了中国的新缪斯余光中先生，由他代言，对这套丛书做了综合的解答。

中国广播公司对我这本书中的几段讨论爱情观念的文字特别广播，教我特别高兴。高兴之下，忽然想到林语堂博士办《论语》半月刊时的《论语社同人戒条》第十条--

不说自己的文章不好。

于是将此书反复拜读了一阵，愈读愈觉得文章好。唯一糟糕的是：尾巴上的那张照片出了纸漏，一位读者来信说要替我出钱"理发"；又一位朋友说照片那只左边的眼睛好像不是我的。好像被"整型"了；又一位大叫道："吓！好老呀！又丑！"……对这些"人身攻击"，我只想申诉一点，那就是："我本人实在比我的照片漂亮。"　　一九六三年十月十日

一　独身者的独白

毕业那天晚上我真的喝醉了，我不能不醉！醉眼是模糊的、深沉的，我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儿在我眼前消失掉。毕业带给人们的是"东飞伯劳西飞燕"，可是我呢？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有翅膀，可是飞不起来，不但飞不起来，还得在地上爬！

真是爬，"匍匐前进"、"夜间战斗"……多少个爬的课目在等着我，入伍训练六个月，野战部队近一年，我不知道爬了多少次，在深山、在外岛、在风沙里、在太阳底下，我用全是泥土的手擦着汗、喘着气，偶尔抬起头来，望着天边的几只鸟儿，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只知道它们全在飞。

月亮又圆了二十几次，我终于踏上回程的军舰，又活着回来了。没有百战，却有荣归，我忍不住心里暗叫一声惭愧！拍掉身上的风尘，我又走向台大来，校园里正是杜鹃盛开的时节，鲜红雪白，奇花照眼。可惜的是，穿插在花丛里面的都是新的面孔和新的情侣，他们取代了我们，不，取代了我自己。他们偷去了我的青春，也抢走了我的地盘。

看着这些讨厌的小毛头们，我并不以老大自惭。相反的，我倒觉得我更年轻了。毕业以来，几乎每个月我都遭到红帖子的袭击，它们除了传染笔尖的颜色而增加账本上的赤字外，另一个重要的意义是，年轻人都纷纷走上成家立业抱娃娃的老路，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有情人各有他的家，尤其是我过去的老情人们，她们一个个都远走高飞，婚嫁迭起，喜事频传，每天打开报纸，看到一排排鲜红的结婚启事，我就先要心惊肉跳！偶尔启事上没有使我牵肠挂肚的芳名，我就笑逐颜开，宛如巨石落地，自谓公道尚在人间，同时也深叹"报社广告部诸公之待我不可谓不厚矣"！推而广之、总而言之，我现在除了大年三十老太送的红纸包外，其他一切红颜色东西都害怕！

老朋友劝我东山再起、老同学劝我另起炉灶、老太限时命我替她抱孙子，舆论如此，我也不由得心慌意乱起来。可是着急有什么用？我又不会跳舞、不去教堂、不善说可爱的废话、不忽视礼义廉耻中的第四维、不再是男女同校的大学生……自反之下，没有任何一点条件能够吸引女孩子多看我一眼！家里妹妹虽多，可是她们对我过去的情海兴亡史过于熟悉，虽有帮忙的可能，但小姐们心眼儿多，偶有得罪，就七嘴八舌大翻我底牌，新欢若知，反倒不妙，想来想去，走妹妹路线也是死路一条！

看这样真没法子了！于是我点起一支烟，开始发愁。茶不喝，可也；饭不吃，可也；酒不饮，可也；烟不抽，不可也。想当年美国南北战争时，李将军因为不喜抽烟，所以一败涂地；格兰特将军因为爱抽烟，所以万事亨通。由此可证，恋可失，头可断，烟不可不抽，凡失恋而不抽烟的人，不是失败主义者就是"异于禽兽者几希"的家伙。

在我抽到第一百零九根新乐园的时候，忽然茅塞顿开直指本心，心想既然"时不我与""女人不我与"，何不就此提倡独身主义？一个人一生中不像培根那样提倡一阵子独身主义，就好像维纳斯丢了那条胳膊一般。换言之，一个堂堂七尺大丈夫如本文作者者，一定要花他生命一段时间去恨女人恨家庭不可，无金屋可藏、无孺子可教、无脸色可看、无小心可陪。无冤大头可当……而孑然一身，独与天地精神往来，邀游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纵浪大化以自适其适，这是何等气魄！何等境界！安能效多情小儿女呢呢喁喁鼻涕眼泪那！

对！完全原案，我把烟一丢，拍案而起。独身不但可无妻儿之累，而且可益寿延年：牛顿没结婚，可是活了八十岁；康德没有老婆，活了八十四岁；米开朗基罗打了一辈子光棍，却享年八十有九，独身之为用大矣哉！既可使"蒙主宠召"延期，又可兼做伟人，无怪乎老祖宗们要以"君子必慎其独"来垂训吾等了！

可是，毛病就出在这儿，独身这种壮举毕竟不是好玩的，偶一不"慎"，就变成了法朗士笔下的法非愚斯，或者变成了宋朝的玉通和尚，--辛辛苦苦五十二年，到头来还不是功亏一贯！并且，长寿对一个具有白头偕老五代同堂的福气的人才有意义，若独自一人，孤零零的糟老头子，无老太婆可吵嘴，无小孙子可捶腿，还活那么久干嘛？并且，"老而不死谓之贼"，先贤早有明训，垂暮之年，虽然"戒之在得"，可是孤家寡人，毕竟形迹可疑，说不定哪天出了什么盗宝案，受了牵连，落得老扒手之谥号以殁，忝为盛名之累，那又何苦来？

由是观之，独身云云，实乃期期不可之举，身既不可得而独，我刚才的决定只好不可得而行。于是，我只好又接上第一百零九根新乐园。

烟雾的镣绕使我想起一件往事：那是一个没买到油条的早晨，我家漂亮的六小姐，带着惠华医院老修女的表情，把满墙悬挂的罗勃韦纳的照片一一摘了下来，然后又一一放好，准备长捐箱底。我当时躬逢其会，看得呆了。因为我久仰罗某人是我家六小姐最崇拜的男明星，满墙他的照片平时连碰都不许我们碰，好在我君子已久，早就不立于"岩墙之下"。故受白眼最少。而这回六小姐竟如此突变，令人发指。老太怕有三长两短，特命我去打听。追问之下，六小姐才涕泪横流曰："罗勃韦纳和那阴险的女明星娜姐丽华今年结婚了，所以我先把照片拿下来，不过我不必烧掉，反正还要离婚的！"六小姐的铁口直断给了我极大的启示：我何必把我的老年想得那么凄惨呢？如果天假以年，我一定可以等到我那些老情人的归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除却巫山的晚霞，哪里还有云彩呢？

哥德晚年曾和老情人的女儿恋爱，此西土之行径，未合吾礼义之邦的要求，不宜做此非分之想；我们宋代的大词人张子野八十五岁还结婚，此种老当益壮的雄风，连李石曾也得合十顶礼，只要我李敖久而弥笃老而弥坚，不悲观不早死，何愁不能做白头新郎白发潘郎？何必像这些青年男士们．栖逞若丧家之大，或登报自吹、或乱托媒婆、或飞书应征、或在女生宿舍门前排队注册、或请报上安琪夫人指点迷津……斯文扫地如此、情不自禁如彼，天厌之！天厌之！

感慨已定，我决心向六小姐看齐，也如法炮制，把散在眼前的老情人的照片遗物一一加封归档，并向之自矢曰："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不能黑发偕少，但愿白头偕老；不能永浴爱河，但愿比翼青鸟！"言罢趋出，购书于肆，书名《妾似朝阳又照君》；观影于街，片名《白发红颜未了情》；听白光歌声于大道，歌名《我等着你回来》。于是归而大睡，不知东方之既日。

一九六一年妇女节在台北"四席小屋"（联合报）副刊一九六一年三月十二日

二　爱情的刽子手

他有点像徐志摩：他潇洒，他有才华，他风度翩翩，他短命。

三年以前，在台大新铺草坪上，我看到了他，他侧卧在那里，用时支着上半身，懒洋洋地，在看一本书。不，不是看书，是书在看他，风把书一页页的吹过，他却不用手去按住，这能算是看书么？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我不觉得冒昧，他也不感到唐突，他安静地望着我，似曾相识地点了点头。

先开口的是我，我一开口就是疑问：　　"看什么书？…

"《扎拉图士特拉如是说》。"因为这本书我也正在读，我便问他看到那一页了，可是他的答夏却大出我意外：　　"风吹那一页看那页！"

我忍不往喜欢他了，他真洒脱！我问他对这本书的意见，他笑了，他说："尼采教我们跟女人在一起不要忘记带鞭子，其实这种超人是可笑的，至少我不必担心忘记带鞭子，因为我根本就不跟女人在一起！"　　我打趣说：

"海明威写'没有女人的男人'，他太消极了；你该写'不要女人的男人'，你是积极的！""不，我不要写，写是没有用的，叔本华就写过了，他白天写文章否定女人，晚上却偷偷跑到绿灯户睡觉，写文章载道的人很少不是伪善的，'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我还是少发高论罢！我只知道我们不再需要'述而不作'的圣人，我们应该学学那些'做而不述'的实行者。"他言语之间，充满了一种诚意的沉痛，可是我仍旧半开玩笑他说："何必学别人呢？听说你就是实行者。女孩子欣赏你，你却骂她们；别的男人没有女人，你却不要女人，但我知道你不是性变态，你没有'女人恐惧症'，你不像三国时代的焦先那样，见了女人就害怕得躲起来，你傲慢地走进女人堆里去，又傲慢地走出来，只欠她们向你吹口哨！"听了我恭维他，他大笑，他说不需要女人向他吹口哨，他也反对男人向女人吹口哨，他认为表示爱情应该多用眼睛，少用嘴唇，"并且，"他说："现在我们中国的女孩子根本不会向男孩子吹口哨，时代不同了，我们中国的女孩子身价高了，她们都骄做起来，即使是潘安再世，王蒙复生，也没有女人再向他们丢水果送帽子了！""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老是提中国女孩子？难道美国的女孩子不这样吗？""也许我可以武断他说，美国女孩子不这样。因为美国女孩子会流露她们真正的感情，而我们中国的女孩子就难以真情流露，她们流露的，至多是她妈妈的感情！""这话怎么说呢？"我迷糊了。

"这话说来话长。我们从老祖宗时代开始，就是一个讲道统的社会，在上层社会里，婚姻是一个合二姓之好的外交关系，有着上事宗庙下继后世的大使命；在下层社会里，婚姻又带给婆家一个不花钱的小女工，完全脱不掉宗法和经济的目的，从来没把感情放在第一位，更别提什么恋爱了。所以在'男女授受不亲，的想法里，在'男女不杂坐'的纪律里，在男女'无媒不交，无市不相见，的风俗里，卓文君固然是淫妇；贾充的女儿也不是好东西。人人都限定要'以礼自防'，没有人敢露出真感情，经书里告诉我们叔嫂不但不能通问，寡妇甚至也不能夜哭！几千年来，感情早就被我们放到冰箱里！所以在中国历史中，我们找不到几个正常的爱情故事，更没有罗曼蒂克的真情。爱情本身是一种浪漫的精神，它超越婚姻，但不妨害它，可是我们的老祖宗却不这样想，他们认定凡是男女相悦就不是好事情，所以古代的情侣要桑问淄上，今天的爱人也偷偷摸摸。我们看到美国人夫妇公然接吻，觉得肉麻兮兮，这种感情流露我们是禁止的；但是父母死了，你若不当众哭得死去活来捶胸痛嚎！'吊者'就不'大悦，了！我们对开放感情的尺度真是不可思义，我们只鼓动无限度的公开哭丧，却禁止有限度的公然做爱，而秘密做爱又要被淡水河边的丙级流氓收税，使我们的青年男女永远达不到室玉所盼望的沉湎境界！刚才所说的种种阻力都可说是爱情的刽子手，其实扼杀爱情的凶手远不止此。……""还有什么？难道这些传统的桎梏还不够吗？""还不够，还不够，爱情还有一个大刽子手，那就是我们这主妇式的社会。在我们这社会里，已婚妇女大部分要依靠丈夫生存，柴米油盐煤球尿布占去了她的青春和双手；等而上之的，虽然请老妈子代劳，可是她的精力却又寄托在麻将牌上；小部分的职业妇女虽在表面上能得到相当的独立，但她仍逃不掉主妇的基本角色，并且她的事业和兴趣若不做相当的割爱与迁就很可能就影响到丈夫的成功，得到的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夫妻两人能够相辅相成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很显然的，妇女独立不应寄托子大夫的分劳而当寄托于洗衣机、洗碗机、吸尘器、电器冰箱、电话送货，……把家务的操劳转嫁给工业文明，这样家庭才不成为女人的羁绊，女人不必一定要嫁狗随狗倚狗为生她才能在婚前让感情奔放，选择潇洒重于职业的男人，热情多于金钱的丈夫。但是这怎么可能呢？现实是那么咄咄逼人，结婚为一种谋生的手段的时候，谁还把恋爱和感情放在第一排呢？爱情毕竟是奢侈品，毕竟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落伍玩意儿，现代中国的女孩子很少肯为爱而爱，她们的母亲也压根儿不肯这样指导她们，她们人人都用妈妈的感情套在自己年轻的心灵上，不会让爱情这匹马在感情的原野上奔跑，－除非马脖子上挂上部终身大事的老木车！凡是没有做哈老哥条件的人都着予免议了，'恋爱，'妈妈说，'谁要跟你这穷小子恋爱？'"他停了一下，晃了晃脑袋，又接着说："偶尔有些小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暗违母命和一个男子大谈柏拉图式的爱情，可是那只是昙花一现的美事，感情的瓦解是指日可待的。这并非因女人善变，而是使女人不变的客观条件不够，女孩子要被迫系一身安全于丈夫身上，她们是可怜的，她们穿的是七十年代的摩登衣服，却走的是十七世纪老祖母的路线。同时社会也给她们外在压力，人们很容易就用她母亲选女婿的眼光去看她的男朋友，善意的也好，恶意的也罢，他们总要假定那男孩子就是她未来的配偶，他们不衡量他的头脑，却揣度着他的荷包，爱情的本身拖着严重的生活担子，谁还敢流露真情呢：因此我－一个否定我们中国女孩子的人－实在感觉到我不要她们了，这并不是我不想要她们，而是我没有资格要她们，我这个三尺微命的文人，静不能测字，动不能救人，仰不足事父母，俯不足蓄妻子，文章不见容于联合报，教书不见纳一女中，只会喝几杯老酒，吟几句臭诗，谈一谈风花雪月式的恋爱，最后还鼻涕眼泪焚书退信以终，看巧妇伴拙夫而去，自己则以'佳人已属沙吒利'自哀，人间还有比这更公式化的事吗？"我静听完这段漫长的蒿论，然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也没回头，一直朝宿舍走去，我知道我不可能跟他做朋友，他的言论与偏见使我燃烧、使我困惑。我甘愿做做沙吒利！

三年过去了，我又走过那块草地，可是莠草淹没了它，风吹过来，吹动了几朵小黄花，但我也看不到那个不要女人的男人。他睡在大贝湖畔的一个黄土坡里，也许他正在神游乐土，那里有散花仙子、美女霓裳。我想我知道，知道他一定还在继续他的否定，否定使他远离了她们，也失掉了自己。在永隔的幽明与重泉底下，他漠视成片的云彩永远不会属于他，它只向他默默地招手，深情地、无语地，在黯淡的天边消失了黯淡的影子。

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一日在台北"四席小屋"《联合报》副刊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七日

三　一封神气的情书

亲爱的××：

你先不要神气！

你收到这封信，小心眼里一定想："从十六岁以来，平均每个礼拜都要接到一封信，陆军海军空军联勤，教员学生科长和隔壁的小太保各色各样的男人都给我写过信，有文言、有白话、有恭楷、有血书，我真看得腻了，今天这封信又是谁写的呀？"我再说一遍，你先不要神气！

准写的？猜猜看，猜呀猜的，你一定猜不到，我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生在一个扑朔迷离的地方，读过几册捕风捉影的书本，写过儿篇强词夺理的文章。你见过我，可是我断言我的尊容下会留给你任何印象，我是一个丑八怪，五官七窍皆自由发展，丝毫没有配合的企图，他们说我像那"钟楼怪人"，可是钟楼怪人我也不能比，因为他面貌虽丑，人却忠厚痴情，他不会对女人发脾气，他永远为她效忠，为她拿大顶，为她丢石头打别的男人。

可是我呢？我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只听到那些女侨生们用广东话骂我"咸湿老"，听说那就是国语里边"大情棍"的意思。

其实这真是冤枉我，不错，我乱写情书，如她们所说，我是一个"情书满天飞，人人都想追"的人，平心而论，我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因为我压根儿就没追上过一个女人，我写的信平均十封中至少有五封被火葬，四封被退回，另外一封给贴到公告栏去了，我昔命如此，不灰心不自卑就算是好的了，你还能怪我信写得多吗？

话说开来，我何尝愿意写什么捞什子的情书？情书真是费力不讨好的玩意儿，现在不是阿伯拉德与爱绿依丝的年头了，也不是萧伯纳"纸上罗曼斯"的时代了，并且谁也不愿意将那些海誓山盟的情话写在纸上，把柄留在别人手里，一朝有了三心两意总是不方便。并且现在的女孩子那有闲工夫去写信，写信会耽误舞会，耽误去教堂，耽误看《乱点鸳鸯谱》。一些乖巧的男孩子早就看到这一点，所以他们都纷纷跑到女生宿舍，直接约会了，这多干脆！多利落！多有男人气！

可是对我说来，不写情书你教我怎么样办？我怕鬼，可是不信神，教堂没我的份儿，我四肢齐全，可是笨手笨脚；跳起舞来像一只喝醉的猩猩，舞会说什么也不能再去。我的脸皮虽厚，可是太难看了，我的背影还不坏，但我不能总是背着脸去找女孩子，先教她欣赏我的背影，我总要转过脸来才行，但是，老天爷呀！我是"不堪回首"的呀！

看了我家的妹妹和弟弟，你一定以为我必然是个美男子，我家的妹妹个个都是中国小姐的候选人，弟弟也有"中国的约翰克尔"的外号。小姐们也未尝不帮我的忙，可是当她们的同学一见到我的庐山真面目的时候，她们都要倒抽一口冷气！这时我赶忙把我的背影转给她们看，可是，太迟了，我竟先看到她们的背影！最可恨的是，在她们的背影后面跟着的就是"中国的约翰克尔"，每次他都是以逸待劳，我掏腰包，他却享成果！

我不能恨上帝，因为上帝照他自己的模样造人，他决不会造个这么丑的化身；我也不能恨老子和老太，因为那样人家就会说我不孝顺；于是我只好恨我家的小姐和小少爷，我恨他们的缺点都集中在一起长到我头上来了，可是我恨又有什么用？最后小姐们摊牌了："老哥，请别怪我们不再帮你的忙，请不要再请客、再贿赂了，上帝保佑你，你自己想法子吧！"于是我一赌气，决心自己想法子。大丈夫、奇男子，为了找个女人，还要求别人帮忙，这能算是好汉吗？于是，我穿上外衣，开始在雨中漫步，吸引女人。可是我跑了一下午，一个女孩子也没吸引到，反倒在新生南路三段的转角地方，吸引了一条癫狗。它不声不响地，贼头贼脑跟在我后边，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不知是"仰之弥高"呢？，还是"狗眼看人低"，总之，它鬼鬼祟祟的。非常讨厌，令人油然而生后顾之忧。最后我忍无可忍了，只好折腰一次，抓起石头，这下子它识相了，掉转狗头夹尾落荒而走，伴同着数声狂吠，表示它所追随的夫子不过乃尔！我这时还站在街心，却满面杀气，手里紧抓着石头，正在庆祝全面性胜利，忽然想到那酷好石头战术的"钟楼怪人"，于是赶忙把石头丢了，糟糕的是，又太晚了，终于被一个女孩子看到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美、很甜、很"看我没有起"，我尴尬极了，心想这么一场斯文扫地的战斗，竟被这么一个动人的小丫头看到了，这不太难为情了吗，于是我又恨了，我恨那只混账的癫狗，我真恨不得剥它的皮，吃它的香肉，何况自政府禁止以来，我很久没吃狗肉了，不吃狗肉身上就不发热，身上不发热就没有热情，没有热情还能谈情说爱我为卿狂吗？

望着那只远走高飞的畜生，我禁不住淌了口水，不过话又得说回不，我即使吃到狗肉也是没用的，我这么丑，脾气又这么暴燥，这两点都是交女朋友的致命伤。

我知道我脾气不大好，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脾气柔和的男人，她们喜欢男人向她们低三下四摇乞怜，喜欢他们再接再厉尾随不舍。换句话说，她们喜欢有点奴才味儿的男人，这种男人会伺候、会体贴、会受气、会一跪三小时，他不怕风雨、不怕等待、不怕女生宿舍的传达、不怕女孩子的"不"字、不怕碰任何号码的钉子！

就是这种奴才性格的男人，他们追走了每个我要追的女孩子，也追走了唯一一个差点被我追上的大美人。

一提到那个大美人，我就忍不住先要心酸酸，她真是可爱，与"钟楼怪人"里面的珍娜露露布丽姬姐一模一样的。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发现我颇有才华，于是她接受了我的背影，在哥德所说的恋爱时节，我们开始做着我们所能做的事。

对于我，这当然是个突如其来的幸福，但是很快的，突如其来的速度却被突如其"去"赶上了，她无表情地丢下了我，－像我丢下那块打狗的石头。

于是，每当我看到或听说她跟一个奴才男人在一起，我就忍不住有一种鲜花牛粪的感觉，一种不共戴大的义愤，我就要抓耳挠腮，要拍桌子敲板凳，要诅咒，要骂"他妈的"我厌恶她跟别的男人在一块儿，不是嫉妒，嫉妒表示我不如他，其实我怎么会不如他？他臭小子，有什么资格跟我比？我连比都不要跟他比！嫉妒，他那配我嫉妒、他惟一的资格就是被我憎恨，我恨他狗运当头，我惊异女孩子的短视，我惋惜我这么可爱，可是她却有眼无珠不来爱我，爱神呀！月老呀！你们是吃什么的？你们只帮助女孩子爱市侩，却不鼓励女孩子爱诗人，人生至此，天道宁论，我真疲倦了！我真活得疲倦了！

但是我怎能轻易就死：我那次过生日，她不是祝我"寿比南山"吗？我死很容易，半杯开水，一瓶安眼药，心一横，脚一跺，吃下去了，然后两腿一伸，两眼一瞪，一口气不来，呜呼哀哉！可是我死不要紧，留下她怎么办呢、我走了，她该多难过呢？记得那一次我们在碧潭，划了叶阵船，我肚里鬼叫了，我提议立刻去西门叮，看电影、下馆子，她却兴犹未尽，还想划船。劝她不走，我火了："还要划，还要划，臭水池子，有什么好划的？你这小丫头怎么这样任性？""任性？你说谁？你还好意思说我任性，仿是个大独裁者，离不开女人又要在女人面前摆臭架子，你说看电影就看电影，你说下馆子就下馆于，你不肯跟人家商量商量，你不给人家自由！"她气势凶凶，我更气了，我吼道："谁不给你自由，我说看电影，选片子的自由是你的；我说下馆子，点菜的自由是你的，你有这么多的自由还不够吗、你居然还说我不民主！你们女人！你们女人！""什么女人女人的！你看不惯，你就请便罢！别以为没有你天下男人就不上门来了，你，臭文人、大独裁、丑八怪，有什么希罕，你走罢！"真的走了，我气冲冲地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发誓再也不找她。我走回来，躺在床上，哼呀哼的，翻来覆去只是她的幻影。三天过去了，我瘦了，我感到头昏脚软、四肢无力、腰酸背疼，于是我决定再找她一次，我要看看她是不是也瘦了。其实，那里的话，她才不会瘦呢，我不必再说我看到了什么。总之，那是个要命的镜头，我不能使它消灭，我只好闭上自己的眼睛。

我不要忏悔，仟悔又有什么用？反正她不再回来，与其炒陈饭，不如做硬汉，我还是做硬汉罢！我拿出枕头，把它晒干，对着枕头重新发誓，发誓要找一个"以平等待我"之女人，希望她能了解"淑德孔昭"的大道理，可是四年来，我一直没有找到。

我不从外表来论断一个女人的程度，如同我不喜欢女人这样论断我，女人是被看的，不是被了解的；而我呢，正好相反，我是被了解的，不是被看的。古人说"太上忘情，最下不及于情"，我是一个不健忘的太上，可是多情而不及于情，因此，我只好写了这封泛滥的情书，来试探你是不是一个女孩子中的例外，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就要说。"爱我吧，可是不要神气！"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我就要说："吓！连我都不爱吗？你神气什么呀！"　　××年×月××日

一九六一年五月二十四

四　假如我是女人

凡是吃过女孩子苦头的大丈夫，都会有三个沉痛的希望：第一个希望是再也不做感情专一的好人；第二个希望是改做"剑侠唐璜"式的男人；第三个希望是拜托阎王老爷－下辈子托生做女人。

三个希望中，第一个希望看来容易做来难，这年头儿，有剩男无剩女，好不容易才碰到一个暂时喜欢我的女人，我欲不专一，岂可得乎？故非专一不可。且孟夫子说天下太平一定要"定于一"，若遇一，而不立定，不但要开罪女人，而且要得罪圣人，真是不划算，如此下策，碍难照准；至于第二个希望－做拜伦笔下的情棍，也良非易事，盖这种情场老油子必须具有沈腰潘鬓盖博胡的条件不可，反观作者，既不剑又不侠，又不唐璜，还有什么资格使女人意乱情迷那？故此希望，至多可谓中策，仍旧碍难推行；这样说来，只有做女人才能不为女人所制，只有做女人才能制男人，只有做女人才能不把孔而使孔圣来朝见，只有做女人才能演"情女幽魂"，呜呼！吾安得不做女人？呜呼！吾安得不做女人？八层地狱刑书期满之日，转生为女人，所请是否有当，敬祈裁夺。"　　阎王阅毕，手批

"照准，支付各层主管会'注生娘娘'办理。"老阎既准，当女人还有什么问题，于是我兴高采烈，磨拳擦掌，准备开始做小娘子了！

话说民国某某年的初春，汉水静、泰阶平、四海无事，湖北罗家的少奶奶，一夜忽梦"注生娘娘"来访，临行推一红包入怀，顿时满室异香，粉色如土，第二天早上即告弄瓦之喜，生了一个光彩焕发的小女儿．当时众贤毕至，少长咸集，然皆肉眼凡胎，不知此小女儿即当年大文豪李某人之投胎也！有诗为证--

马赛据传要"赛马"；

伦敦听说有"敦伦"。

罗家先生昨关门，

罗家太大今临盆，

罗家母鸡不司晨，

罗家竟有大新闻，

"前世阴阳全包换，

生个李敖是女人！"

罗先生既获掌珠，喜不自胜，"青女却为门上楣"，当即援崔营营、苏小小、董宛宛、陈圆圆之例，为我取名曰"罗美美"。

光阴似箭，岁月如气流，转眼已二八寒暑，我罗美美此时已鬓发腻理，纤浓中度，举止娴冶，恰如"陌上桑"里面的罗敷其人。一日联合招生放榜，名列某某大学外文系，龙门即登，声价自更不同，追求者即时如过江之鲫，纷纷在尼龙裙下拜倒，泰山不辞细上故能成其大，我也来者必拒，拒而必不久，否则这小子知难而退，被别的女孩子喜欢了去，岂非失策？故我当择其中之帅者、尤者、司麦脱者、恭顺乞怜者、海誓山盟者、痛哭流涕者、亦步亦趋尾随不去穷迫不舍者，一一皆作釜鱼养之，必要时"老渔翁，一钓竿"，游丝在手，拈之即来，岂不快哉？

男朋友既入瓮中，不可不予以控制，你想男人岂是好东西，不控制还得了吗？为了不使男朋友心猿意马，为了使小丈夫低首下心，一定要把他的思想大一统不可，一统之道，除了要谆谆晓以大义外，还得禁止他们去看一些书才好：中国方面，如班昭的《女诫》，于义方的《黑心符》，外国方面，如莎士比亚的《驯悍记》，斯特林堡的《结婚集》（尤其是一八八五年出版的下卷，他竟说我们女人是吸血鬼！）至于《醒世姻缘》、《少年维特之烦恼》等书，鼓吹男人受我们气、为我们死，值得特别推荐，可鼓励他们多多研读，多多烦恼。

坦白地说，男朋友就好比是衣服，这件衣服即使很好、很华贵，可是若在整个礼拜中天天穿它，那就太单调了，别的女孩子也要笑我了，人家张丽珍就有好几十套衣服，赵依依也有五件大衣，周牧师、方神父劝我们节衣缩食，为了怕胖，我已经缩食了，若再节衣，那岂不大自苦了吗？衣之不可节，如同男朋友之不可少；更衣之频繁，如同男朋友之新陈代谢，今天跟他好好的，说不定明天就为他唱"挽歌"，并且张三李四旧雨新知，我要一视同仁－为他们"轮唱"！

有了男朋友就不能不有约会，我又不是柏拉图学派的女弟子，绝对不相信象牙塔和天鹅宫里面的精神恋爱。写情书、拔指甲、割指头，那些都是图腾时代的方式了，现代的恋爱是要看电影、要吃通心粉、要喝咖啡、要跳舞，有人说爱跳舞的人，脚上的神经要比脑袋里面的发达，这话也许有道理，足下麻木不仁的人休想把探戈跳得好，探戈跳不好就不能在众目睽睽的舞会上出风头，出不了风头男孩子就不会纷纷"与我同舞"，不与我同舞就影响了我的"养鱼政策"。

男孩子既然如约前来，我却不必准时赴约，盖守时云云，实在是对铁路局局长说的，根本不是对我们女人说的。我们每个女人都有三大敌人，第一是时间，第二是不追她的男人，第三是别的漂亮女人。其中最可恨的莫过于时间，时间会夺走我的美丽，减少我的多情，更不可饶恕的是，它使我去年辛苦做成的大衣走了样，所以它是我们女人的第一公敌，我f11绝对不要遵守它。故约会时间虽到，我虽早已搽完胭脂抹完粉，可是还是先让那男孩子在宿舍门口等上半小时再说。一来呢，可杀其威风、调其胃口；二来呢，可延长在寝室炫耀的时间；三来呢，那么准时干嘛？又不是赶火车！

男孩子我所欲也，男明星亦我所欲也，公然喜欢男孩子，本老娘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公然喜欢男明垦，就无妨了。故身为女孩子，不可不喜欢男明星；喜欢男明星，不可不加以崇拜；崇拜男明星，不可不有所选择：演《茶与同情》的那个男孩子不坏，可以函索亲笔签名的照片，美中不足的是，他演的片子太少了，《我为卿狂》，诸多不便；詹姆士狄恩最好，年轻怪异，潇洒绝伦，且不幸短命死矣，又悲壮、又凄艳、又不会与别的女人结婚，死得好！有一，点要特别声明的是，任何男明星者可喜欢，万万喜欢艾连费雪不得！人而薄幸，不知其可也；弃妻别娶，知其不可也；黛比可爱而不爱，其不可知也！这种用情不专的卖唱男人，还爱他干嘛？

还有，宪法上给了我们信仰宗教的自由，换言之，不信宗教就很难发挥这条自由，牺牲了这条自由未免对不起功在党国的国大代表，所以非找个宗教来信不可：波斯有拜火教，女人是水做的，应该信"拜水教"，可惜没人发难创立拜水教。如果过十天半月，再不下雨，香港总督的老婆也许会挺身出来，带头信拜水教；佛教其实还可以信，丁皓信了佛教，既可使老和尚在机场送往迎来，又可使佛弟于在影院大力捧场，可恼的是，《大般涅槃经》里竟说"女人大魔王，能食一切人"，无情翻我们底牌如此，这种落伍的宗教还能信它吗？回教据说也不坏，可是这种宗教太剧烈了，穆罕默德传教时动不动就把明晃晃的宝刀一亮，不信就有被杀的可能，青龙惬月之下，只好信了，可是信了又容易自杀，－为身在囹圄中的男人殉死，这真大划不来了！道教也许真得考虑，道教是进步的宗教，当年张天师登坛做法炼汞烧丹，可是现代的张天师却走到广播电台，用科学方法传起道来了。只是信道教的人太少了，教会里的男孩子又看不着，看到的全是些捉鬼拿妖的老道人，不小心被误会成女鬼妖姬而被他捉拿了去，怎生是好？这样看来，只好在基督教和大主教中任选一个了，信这两种教，都容易被人误会是为了交男友。学英文和领奶粉，我个人自问用心如日月，自然不必理会这些异端外道的小人之心。据说基督教管在美国就有两百五十多派，在中国也多得不知道信那一派才好，有的信了要带黑帽子做老处女，有的要在祈祷时狂哭狂喊，这些举动虔诚有余，唯美不足，尤其给男朋友见了，成个什么样子？天主教单纯肃穆，修女一尘不染，是个很好的金字招牌，且入教后，无砧圣母在上，在下长跪的自然就是圣女了。圣女，是一个多么诱人的名词！贞德是圣女，小德肋撒也是圣女，现代的圣女还可在大主教的掩护下，成群结队的到罗马去朝圣，然后转道阿美利加。噫！天主教，天主教，教既信，乘桴浮于海，吾安得不信天主教？

亚理士多德说人是政治的动物，其实这话对他们男人说来更切实际。政治这东西要会杀会砍会登台演戏才行，要会打击敌人，也会出卖朋友。……这些皮厚心黑的事，对我们女人说来都是不合适的。在政治上面我们所能做的，除了打开后门收红包外，我们还希望替丈夫多多建立起和裙带有关的关系。至于我自己，我对政治的兴趣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对那条花裙子兴趣，我不关心甘乃迪怎样应付察国的局势，只关心他怎样应付太大的脾气，报纸第一版似乎是没有什么好看的，这时代不会再有希腊罗马那种英雄美人的战争了，现代的男人都是狗雄，他们不为美人儿打仗，却为非洲的几个小黑人吵来吵去，那太不罗曼蒂克了，这种消息还有什么看头？所以我只看杂志，看杂志中李敖的文章。

由于看杂志，渐渐使我对文艺感兴趣，男人没有女人就没有文学作品，女人身为业障，搞文学更是得天独厚，古代的女人都想做莎孚，近代女人都想做奥斯汀，现代的女人觉得做她们不时髦了，于是想到莎岗，因此美国有莎岗，日本有莎岗咱们中国也有所谓莎岗（包括以莎岗自命的和被低级文人乱捧起来的），但是据我看来，她们通通都是画虎不成妄自高攀的冒牌莎岗，真的莎岗在隔海向我招手，却向她们做鬼脸呢！

我个人虽然要做莎岗，可是我却绝不嫁给学文吏的，学文史的男人一般说来，比那些学理工医衣的傻男人们灵巧得多，他们会摇唇鼓舌，会花言巧语，会自杀表演，会讲殉情故事。他们是最好的情人，但却是最坏的丈夫。他们既没出息，又不可靠，一方面相轻，一方面把对方的东西偷来偷去，他们唯一的本领是写又长又超越的臭文章，说混话，做屁事。更下流的是跑到法院去厚着脸皮告人诽谤，同时暗中施用毒计，使别人失学失业。我们女人再不要脸、再阴险，也不会像他们这样。他们一开口便是假道学，骂别人"男盗女娼"，其实女人被迫做娟妓并不可耻，她们只是出卖"肉体"，--试问多少男人在自愿出卖他们的"灵魂、"灵魂，'都可以卖，"肉体"为什么不能卖，所川耶稣当年肯接受妓女为他洗脚；那时若有叛国者也来抢着洗，他一定不会接受，并且要踢叛国者一记臭脚丫子呢！

总之，做女人和炒菜一样，是一番鬼斧神工的大艺术，内自三围隆乳，外至一颦一笑，暗自眉目传情，明至花容月貌，皆非糊里糊涂的亚当子孙所能洞晓者。英国诗人麦瑞底斯（GeorgeMeredith）认为女人是最后被男人教化的东西，其实他们男人是最先被我们征服的动物。我们征服了他们，使他们对我们生出无穷的歆羡，进而每个男人都想变成女人，在众香国、在女儿岛、在人鱼出没的海洋，到处充满了阴柔和平的气氛，世界从此没有战争，只留下无人追逐的美丽，伴着空谷的幽兰和荒原的玫瑰，在秋风的吹拂里同声叹息。

〔后记〕

郑清茂先生送了他翻译的日本女作家原田康子的《挽歌》和《轮唱》给我。我借用这本小说的书名，套在这篇幻想的文章里，做Pun来用。这篇文章初稿在一九六一年七月七日，后来两度修改，最后发表在《文星》六十八号（一九六三年年六月一日台北出版）。发表后被女读者大骂，又被胡秋原引来到法院控告，说我诽谤了他。（一九六三年八月十六日）

五　张飞的眼睛

我们都不叫他的真名，我们都叫他"情棍"。

他真是"情棍"。

他的女朋友真多，多得像碧潭的鱼。

鱼竿的一端，是一块香喷喷的饵；鱼竿的另一端，就是那绰号"情棍"的钓鱼人。

在台北，我们不常碰面，因为他是女生宿舍的常客，他的大部分时间要用来"孝敬"女孩子，要送往迎来。

自从我搬到碧潭来后，我每个月都要看到他。当然不是他一个人，每次见他，他的衣服换了，女朋友也换了。

这次我又看到他，居然只有一个人，面山望水，钓起鱼来了。我走过去，朝他的肩膀拍了一下，他转过头来一看是我，赶忙说："哈！原来是你，怎么样？隐居生活痛快吗？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儿又有山又有水，你一定整天见仁见智了！""不错，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但却赶不上"情棍乐钓鱼"。我是看破红尘的人，人家都往海外留学、往城市里跑，我却溜到乡下来做田园派，来看你们都市的人儿双双对对到这儿远足，吸收我们的山林气，钓走我们的国姓鱼！""得了！得了！你说这些带刺儿的话干嘛？人才既然下乡来，做隐士就该像个隐士，别那么酸溜溜的！带女朋友划划船、独个儿钓钓鱼，是我们这些无大志的人们的一点起码的生活条件，又算得了什么……"鱼标忽然下堕，他赶忙把竿往起一扬，一条小鱼活蹦蹦的跳出水面，他看了一下小鱼，然后把它从钩上解下来，又丢回河里去了。

"怎么？"我间："钓起来又丢回去，发慈悲吗？何必不学姜太公，干脆把鱼钩扳直？""不是慈悲，我是吃荤的，并且不像圣人，不必假惺惺的远扈厨，我闻其声，还是可以食其肉的。只是这条鱼大小了，放它去吧！""你倒宁缺毋滥，不合你胃口的你不要。""就是这样，人活着，若能把握住一个标准，'合则留，不合则去'，'难进而易退'，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我不敢说我个人在任何事上都能把握这个标准，不过在钓鱼和恋爱上倒做得差不多。"他神气地点着头，得意地笑着。

"把钓鱼和恋爱相提并论，倒真是一针见血的高见！"我逗他说。

"这有什么不妥吗？就以钓鱼而论，河里这么多可爱的鱼，有些是符合我的标准的，我爱它们，它们一定想吃我的饵的，可是它们没有机会碰到它；有缘碰到了，或因不敢吃而终身遗憾；有的吃了结果被钓住；也许被钓住又逃掉了，那我也无所谓。"　　"你好像不计得失。"

"可以这么说。钓鱼这件事，得固欣然，失亦可喜，我是不合时宜的唯美主义者，也是不可救药的快乐主义者，鱼被我钓到，我高兴；它脱钩而去或不肯上钧，我也高兴，也许有更合适的人儿钓到它，我该有这种胸襟，反正古今中外可爱的鱼这么多，我即使是鱼贩子，也消受不了这么多的鱼！""你的'钓鱼观'就是你的'恋受观'吗？""差不多，差不多。我觉得计较得失的恋爱都是下一层的恋爱，进一步说，凡是嫉妒、独占、要死要活、鼻涕眼泪的恋爱都不是正确的恋爱。爱情的本身该是最大的快乐之源，此外一切都该退到后面去，记得我以前翻译的那段小诗吗？

呵！'爱情'！他们大大的误解了你！（oh Love！they wrong thee much）他们说你的甜蜜是痛苦，（Thay say the sweet is bitter，）当你丰富的果实（When the rich fruit is such）比任何果实都甜蜜（As nothing can be sweeter．）"他背着这段诗，两眼朝上，一派陶醉的味儿，他好像否定爱情会给人烦恼，他是多情的少年维特，但却是一个没学会烦恼的！我真气，我又开始攻击他："凡是不在爱情上烦恼的人，不是老奸巨滑，就是一个漫无心肝的人！""不，你错了，有许多人以痛苦自豪，觉得这是他们感情真诚的标记，他们追逐爱情，像追逐野地里面的一条狼，他们是那么积极、那么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其实他们没有'永浴'在'爱河'里，却永浴在嫉妒的眼光里、患得患失的苦恼里、鼻涕眼泪的多情里、海誓山盟的保证里……他们只知道花尽心血去追求爱情的永恒与可靠，却忘了享受今天的欢乐与忘形。我并不是说一个人不必考虑明天怎样，我是说，为了不可知的明天，而使今天晚上的约会掺进了忧虑与恐惧，是相当不智的！"　　"哈！你真是世纪末！"

"你又帽子乱飞了！我怎么是世纪末？正相反的，我在鼓吹一个新的爱情的世纪！在新的爱情的世纪里，每个男人都有广大恢廓的心胸，女人也藏起她们的小心眼儿，大家以坦率的真情来真心相爱，来愉快的亲密，如果必须要分子，也是美丽地割开了这个'戈登结'，像洋鬼子诗中所说的：既然没有办法，（Since there's no help，）让我们接吻来分离！（Come let us kiss and part．）这是何等胸襟！何等风度！回过头来看看我们，我们社会的许多人还活在原始的图腾世界里，我们还用着野蛮的方式去表现爱情--或说去表现嫉妒。我们还用低三下四的求爱方法去求欢心、用买卖式的厚礼去博芳心、用割指头发誓去保证忠心、用酸性液体去对付变心、用穆万森的刀子扎进情人的心……换句话说，人人都用激烈的手段去证实他们的热恋与专一，证明他们是不惜一切牺牲的情圣，他们只相信狂热的感情是爱情，他们还会漂亮他说：'没有嫉妒、没有占有，就不是真正的爱情！'女孩儿也吱吱喳喳附和他说：'是呀！凡是不能低首下心的男人都不是我所要的男人。'因此她神气、她骄做，她用打击男朋友的面子来陪衬她的面子，用别人的自尊心来垫高她的高贵，最后她总算得到了一个男人，可惜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是一个感情狂热的情欲奴才！我们的社会虽然大体脱离了父母之命媒的之言的老路，可是青年男女并不懂得西方自由恋爱的真谛，西方的女孩子会很快地放胆去爱她要爱的人，爽快地答应他的约会，热情地接受他的做爱。可是我们中国的小姐们却不这样，她要先拿一大阵架子，她要先来一次诚意考试，用'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办法去吊男朋友胃口，一而再，再而三，她那种有耐心的考验，好像个筛子，筛到后来，精华筛走了，只剩下糟粕，有骨头的男人筛走了，老脸皮厚的庸才却做了丈夫！总而言之，在爱情上面，咱们文明古国的怪现象实在最多，其反应之不正常、表现之奇异，有时真令人发指。我们到处都可听到爱情带给人们的悲惨下场，像情杀案、毁容案、太保打情敌案；也到处可听到许多令人齿冷的爱情故事，像烧情书、退情书、公布情书，这些小家子的作风该是多么准确的量人尺度！多么准确的量一个时代的'爱情水准'的尺度！"他愈说愈兴奋，几乎有点火气、有点激动，当我心平气和地请教他药方所在的时候，他开朗地笑了，他说："这真是一个难开的药方！我们鼓吹开放的社会，但是实在找不到开放的爱情与心灵，在我们这社会里，下焉者对爱情只相信强制执行；上焉者又充满了罗素所谓的'拜伦式的不快乐'（Byronicun happiness），病症是这么复杂，你教我如何想法子？我们骨头烧成灰也是中国人，也许老祖宗的例子可以给我们参考。我觉得在老祖宗中，尾生不配谈恋爱，因为太痴情；张生不配谈恋爱，因为太下贱；吴三桂不配谈恋爱，因为太混球；唐明皇不配谈恋爱，因为大胆小，马鬼坡军人一起哄，就吓得赶紧把杨贵妃杀了，落得袁子才骂他'到底君王负旧盟，江山情重美人轻'，他这个人，若在今天碰到收恋爱税的小流氓，一定丢下女朋友自己先跑了。

"那你说古人中有谁配谈恋爱呢？""我想来想去，忽然想到桃园三结义的那位大黑脸……""你说张飞？张飞满脸贼胡子，粗声粗气，刚强像铁块，心肠像石头，怎么配谈恋爱呢？""不，不，张飞先生是最配谈恋爱的，因为他的眼睛生得太好了！""你愈说愈荒谬了，张飞那对凶来兮的眼睛除了能把女人吓跑，还和恋爱有什么关系呢？""别忙，你听着，在三国演义中，说范疆张达行刺他的时候，'见他须竖目张，本不敢动手；因闻鼻息如雷，方敢前进，以短刀刺入张腹……'这就是张飞的眼睛的妙处，他睡觉的时候还是睁着的，换句话说，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眨眼，他的眼睛全是睁着的，并且我考证他甚至眨眼也不会--因为他杀人不眨眼。

"难道眼睛不闭的男人就配谈恋爱吗？他妈的这是什么逻辑呀！"我性急的毛病又来了。

"对了，睁着眼睛的男人才配谈恋爱！能睁一小时眼睛就可谈一小时恋爱；能睁二十四小时眼睛就可谈二十四小时恋爱。同样的，不能睁开眼睛的人就不配谈恋爱，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其实盲目的人是不配谈恋爱的，因为他们不会谈恋爱。盲目的人根本不懂爱情，他们只是迷信爱情，他们根本不了解爱情真正的本质；爱情不是'永恒的'，可是盲目的人却拼命教它永恒；爱情不是'专一的'，可是盲目的人却拼命教它专一。结果烦恼、烦恼、乌烟瘴气的烦恼！"他吐了一口唾沫，又接着说："现在人们的大病在不肯睁开眼睛正视爱情的本质，而只是糊里糊涂地用传统的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感情这东西不是阴丹士林，它是会褪色的。岁月、胃口、心情与外界的影响随时会侵蚀一个人的海誓与山盟，很多人不肯承认这事实，不愿这种后果发生，于是他们拼命鼓吹'泛道德主义'，他们歌颂感情不变的情人、非议变了心的女人、憎恨水性杨花的卡门，同时用礼教、金钱、法律、证书、儿女、药水和刀子来防治感情的变，他们要戴戒指，意思是说：'咱们互相以金石为戒，戒向别的男女染指！'这是多可笑的中古文明！在这一点我们实在不能不佩服美国的电影明星，在电影明星中，我从来没听说过一方面感情有变化，他方面死命地拉住不让他走，黛比雷诺不会毁艾迪费雪的容；罗勃韦纳也不会烧娜姐丽华的脸，他们勇于爱人，却不把自己的感情做了对方的函数，他们知道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固然粗鄙可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也高明不了多少。因此他们之间的离合是那样光明磊落，像是高度进化的瑞典公民。可是我们却硬骂电影明星浪漫、骂他们不认真、骂他们儿戏，但是人家埃洛弗林再阔，也不会娶姨太大、不会花钱买初夜权、不会打老婆、不会'杀千刀'、不会有茅家小弟这么英雄！罗素与海明威那样善于离婚，情感也未尝不受'打击'，但他们却丝毫没有抢地呼天死去活来的小丈夫的行径，他们知道使感情不褪色的方法不是不让它见阳光，而是经常染上新的颜色。他们是爱情上面的'有余味主义'者，他们恋爱，并不以结婚与否做成败标准，并不以占有做最后目标。恋爱的本身足以使他们功德圆满。他们并不反对结婚，但是反对'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婚姻，他们不肯在婚姻关系的卵翼下做对方感情的因变数，也不做对方人格的寄生虫。爱情的本质在时间上既不是永恒的，在空间上也不是专一的，男女相爱虽是一种缘分，但也绝不属于月下老人万里一线牵那种，任何人都不该以命定的理由来表示他的满意，如果一个男人只是死心塌地地热爱他在小巷中碰到的那个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儿小耳朵的小女人，因而感到心满意足，宣言'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认定此乃天作之合，进而否定其他任何女人的可爱、否定任何女人值得他再去爱。如果他这样，我们只有五体投地的佩服，没有话说。不错，感情专一是好的，白头偕老是幸福的，尤其对那眼光狭小主观过强条件欠佳审美力衰弱的男人说来，更是未可厚非。但在另一方面，感情不大专一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好，在泛道德古典派的眼中，感情不专一是差劲的；在女孩的眼中，感情专一的男人是她们喜欢的，但在唯美派的眼中，他实在不明白既喜欢燕瘦为什么就不能再喜欢环肥？在女朋友面前称赞了她的美丽之后，为什么就不能再夸别的女人？若光看伊丽莎白。泰勒的美而不体味安白兰丝的美，未免有点违心吧？在咱们中国人的眼中，我们不了解为什么雪莱有那么多的女朋友，我们会'原谅'他，为了他是'无行'的文人，我们同时会联想到在扬州二十四桥的诗人杜牧和他的妓女们，我们会把这两个文人等量齐观。其实在灵与肉之间、真情与买卖之间，个中的分野是很明显的。你走到台北宝斗里或走到台南康乐街，你固然看不到何处没有肉欲，但你环顾你的前后左右，又有几个懂得真情呢？大家或追求单纯的肉欲，或自溺在不开放的感情，为了解决单纯的肉欲，他们选择了放荡；为了解脱不开放的感情，他们选择了失眠、殉情或情杀。他们的心地与愚爱是可怜悯的，可是他们还比不上一只兔子，兔子还有三苞，它们绝不在一个洞里闷死自己。我们只看到兔子扑朔迷离地嬉戏，却从未看到它们为失恋而悲伤！大家不肯睁开眼睛看现实，只是盲目地妄想建造那永恒与专一的大厦，结果大厦造不起来，反倒流于打情骂俏式的粗浅、放纵的肉欲和那变态的社会新闻。我们有成千成万的青年男女，却被成千成万的爱情苦恼纠缠着，在小器成性的风气下，他们互相认识是那样的不容易，偶尔认识了，又笑得那样少！有些苦恼怪环境、有些苦恼怪他们自己，他们不知道如何在爱情的永恒论与专一论的高调下退下来，认清什么是真正可为的，什么是真正不可为的。他们似乎不知道恋爱是美的，它超越婚姻与现实，但不妨碍它们，相反的，婚姻与现实倒可能妨碍它的正常发展，如果一个女孩子老是用选丈夫的标准去选择男朋友，那她可能没得到丈夫，又失掉一个男孩子的欢笑与力量。我们大可不必为了追求渺茫的永恒而失掉了真实的短暂，大可不必为了追求'高贵的'专一而失掉了瑰丽的多彩，我们不必限制别人大多，也不必死命地想占有别人，非要'一与之齐，终身不改'不可。我们要做男子汉，也要做多情的小儿女，我们生在一个过渡的时候，倒霉是无法避免的，但是我们不必自怜，我们更不必先呼痛，然后再用针尖扎自己！"他说着，一直这样说着，像顺流而下的新店溪水，在渐暗的落日底下，他的影子慢慢高大起来，他真是一个不可捉摸的人，我们捉摸到的，也许只晕他的影子。人人知道他是"情棍"，女孩子们好奇地跟他交往，可是她们不了解他，她们喜欢他的殷勤与技巧，却讨厌他那永不流泪的眼睛。在爱情上面，他充满了童稚的真纯与快乐，有女孩子跟他同走一段路，他兴奋、他高兴；女孩子走了，他也不难过、不悲伤，他会望着双双对对的背影微笑，为了"倒霉的不是我"！他微笑，为了他已走上洒脱浩瀚的航路；他微笑，为了别人并不了解恋爱与真情；他微笑，为了他竟看到睁着眼睛的张飞和他那老是睁着的眼睛。

六　中国小姐论

论到吸收洋鬼子的文明，日本鬼子真有他们一套。他们对西方文明，一直有什么就学什么，学什么就像什么，明治天皇学会了西方的船坚炮利，斋藤秀三郎学通了英文的文法，原田康子也学到了法国的微笑与晨愁。

咱们中国总是个老大，汉家自有章法，根本就不屑学人家，何况东洋倭人学过的剩货，我们更不高兴再去学，所以我们一直能够保持中国本位，恪守华夏宗风。可是有一部分不争气的假洋鬼子却不这样想，他们一定要学洋人，起码要学东洋人，他们暗中酝酿，明白鼓吹，首先就把中国的女人说动了，大大小姐是最不顽固的，她们逐渐发现，洋婆子的一些玩意实在有模仿的价值。于是：新式高跟代替了三寸的小木展；新式胸罩代替了杨贵妃发明的訶子；新式烫发代替了旧有的堕马髻。虽然辜鸿铭那老怪物拼命劝阻"如何汉臣女，亦欲做胡姬"，但是他终于失败了，他感慨，他诅咒，他悲叹"千古伤明妃，都因夏变夷"！可是大势所趋，群雌所好，又有什么法子呢、在已黎香水面前，辜老头子不能强迫每个中国女人都多多爱用桂花油！

中国女人的思想模式完全与咱们中国男人不一样。男人好吃，所以抢先吸收了西方的玉蜀黍、花生米；好抽，所以吸收了纸烟和鸦片；好看，所以吸收了眼镜和电影；好生病，所以吸收了六0六和奎宁；好曲线，所以吸收了欧几里德的几何学。……可是在另一方面，中国女人也在向洋婆子学习，她们逐渐知道：缠了一千年的小脚应该解开了；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大道理应该怀疑了；"香钩""弓鞋""莲步""廉底纤纤月"的肉麻文学也应该滚蛋了。……民国九年的二月里，居然有两个女学生跑到北京大学上起课来了，这在"男女不杂坐""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文明古国里，真不能不说是石破天惊的大事！在"摩登"和"时髦"的集体领导下，夏娃的后人不但扶摇直上，并且早就把我们亚当的子孙丢在后面了。在收音机刚传到中国来不久，北京大学就有过女学生抱着一个大收音机上课的妙举！现在她们虽用电晶体收音机代替了那个大号的，可是她们那种抱收音机的心理，却是从同一个窑里烧出来的。女人最大的功用是软化男性增加爱情，最大的使命是驭（不是"相"）夫教子，搞政治究非所宜，武则天的终于垮台和西太后临死前的仟悔可为殷鉴，娄逞虽然能诈为丈夫仕至扬州议曹，可是到头来终有"还作老妪"之叹。故女人之欲耍身手，必限于厨房之内、丈夫背后、婆婆面前，明矣！但是有些女人却不这样想，她们在控制男人一方面非常熟练，游刃有余之余，她们总想利用余暇出而问世，"公不出山，奈苍生何"？否则做了华滋华斯（William Wordsworth）笔下青苔石畔的紫萝兰，幽居空谷，芳华虚度，岂不太"那个"了吗？

生为现代中国的女人真是幸福，若在古代，多少美女，都在贫贱江头浣纱低位，或在小茅屋里为他人作嫁衣裳，不知有多少个颜如白玉的吴姬越女都被埋没掉了，因风飘堕了。偶尔脱颖出了一一个褒姒，可是不爱笑也不行，周幽王千方百计要使她发笑，结果只笑了一下，就把亡国的账都记在她头上了，三千年来，她一直背着狐媚魅主的恶名！还有些女人，也以姿色端丽，被皇帝的爪牙与特使当秀女"选"到宫里去了，当时的选美只为天子一个人，若不幸碰到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帝，那就算倒了大霉，禁宫深锁，羊车不来，白天望昭阳日影，晚上看章台残月，晴天伴寂寞宫花，雨天想野渡无人，斜倚熏宠，自叹薄命而已。这样下来，二十年后能够白头宫女谈天宝遗事的，还算是幸运的，碰到个孝感动天的皇太子，说不定心血来潮，要把你活生生的为先皇帝来殉葬！

现代的中国女人就没有这种危机了，如果她"天生丽质难自弃"，她就可以报名参加男人主办的中国小姐选拔会，若有幸而当选，立即一登龙门声价十倍。第一名可亮相长堤，名利双收，固是美事，既使亚军季军，也可献花朝圣，做空中小姐，自第六名以下，起码可把照片履历宣诸于报章，腾之于众口，不但日后转业方便，而且可藉此理由，敲老子竹杠，多添两件时装和旗袍，等到徐娘半老之日，还可动辄拈出当年中国小姐的候选证，以骄远邻近舍的三姑六婆。……由此看来，竞选中国小姐实有百利而无一害，千载良机，失之委实可惜。

有人看到选美大会，竟联想到古代东方的女奴市场，又有人联想到叫价的拍卖行，真是大逆不道的联想！须知当今之世，既使夷吾再世，孔明复生，若想得君行道，也必须高考及格参加竞选不可，你若再想南阳高卧，草堂春睡方起，有个三顾茅庐的大耳郎来跪地哭求你去做那相桓公霸诸侯使孔夫子不披发的大事业，天下还有这种人才主义的傻瓜政治家吗？老实说吧，现在这时代，你要想出人头地，捷径有千百，正途却只有两条，一条是考，一条是选。至于这两条路是否公平客观，是否清高之士所能忍受，那就非我所知也，你只好去问考选部长。总之，流风所被，这年头简直成了一个考选的世界：留学要考，议员要选；书记要考，教皇要选；电影明星要考，中国小姐要选，凡是孤芳自赏吟而不争的家伙，那你只好做不识时务的人下人了，连冷猪肉你也吃不到。但是考选制度的可贵，乃在替上天做不负苦心人的善举，古人十载寒窗，悬梁刺股，三年不窥园，用这么大的代价来换取布衣将相的享受，其志既使可卑，其努力总是可以评价的；但是若以"自然的本钱"轻易盗得大名大利，未免使那些苦心人看得眼红。我们看不起世袭即位的皇帝，看不起祖荫与裙带的官儿，其理由也即在此。所以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民主中国，我们还看到以人民的税捐去养孔子孟子曾子的七十几代的重孙子，去设置连专制时代的帝王都不肯设置的道教天师府，我们真忍不住要叹口气！

不过，从另外一个观点来看中国小姐的选拔，倒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情。盖选美者，匹夫匹妇之天性也。晋朝时候桓温娶了李势的妹妹做姨太太，他的元配夫人为之大妒，特操刀来找小姨子，非分尸"李阿姨"而后快。想不到老娘一见李阿姨，审美之心油然而生，不但泄了腾腾的杀气，反倒说："我见你犹怜，何况老奴！"。这位原配夫人真是要得！在感情冲动磨刀霍霍之时，仍不忘美学原理，若主当今之世，足可敦聘为中国小姐评判员矣！

不庄重他说，选美本是吃饱了饭没有事干的高等男士们所发现的消遣女人的艺术。因为女人绝不会想到选美，这倒不是因为恐怕什么，乃是因为镜子一照，她立刻感到"美不由外来兮"，立刻发现她自己不就是天下第一美人么？维纳斯已在此，还有什么好选的？故凡是参加角逐的小姐们，无一不是兴致冲冲地抱着必售的信心而来；而那些不肯参加或不屑参加的幽谷百合们，也无一不带着"天下莫能与之争"的骄做作壁上观，设想女生宿舍群雌粥粥围看报纸品头论足之情景，以及在时装表演或选美大会上在座女性很少鼓掌的事实，我们实在不难揣度她们那点小心眼儿了。

古代邯郸大道，为贵族豪俊所标题；咸阳北版，是诸侯子女所虞聚，现代高等男士们筹办中国小姐选拔，除了可收佳丽云集举国触目之效外，另外还有两个副作用，一个是可使女人内哄，盖女人本来都是一致联合起来对付男人的，－虽然她们一回宿舍就吵架，现在选美大会一举行，第一名只有一个，有你无我，既生瑜，何生亮；卿不垮，孤不安，个个蛾眉障妒，争把双眉斗画长，这是男士们看来最开心的事；另一个副作用是女人在这时候才最听话，最不能钓男人的胃口，一一鱼贯展览，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人人在"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品评下规规矩矩地答话，诚惶诚恐地做态，平时那种骄横的气概一点也没有了，男士们绝对不会在其他场合同时看到这么多的美女，也看不到这么多的谦虚。

存人说参加选美好像是做买卖，在古代是小本经营，女的只为悦己者容，现在却是大企业，需做大广告，公开看货色以广招待，并且正相反的是，女人冶容是为群众的悦己，需做大众情人才称快。其实这种心理是未可厚非的，就连我们男性中的孔圣人，也有过叫价心切的流露，所谓"有美玉于斯，……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只是男人吃亏，不能靠原始的本钱占便宜，尤其是现代的男人，连"面首"也没机会做了，除非是做拳王，但是拳击宝座的得来也良非易事，要鼻青眼肿几千次才行，最后若不及时耍狗熊退休，还得鼻青眼肿地被打下来。呜呼！本钱饭岂是男人所配吃者乎？

选美这件事，本无客观标准，古代《杂事秘辛》等书大落伍了；而洋婆子的尺码不尽合东方的美人儿；同时身为评判，对燕瘦环肥的喜爱又各自不同，他头天晚上受了自己环肥老婆的气，第二天就可能投了燕瘦小姐的票。且身为候选诸佳丽，不自量力而迹近滥竿者亦不乏人，有的甚至是膺品，当年日本小姐就有隆乳的纪录，在美国亦有台下大叫妈妈的窘事，其伪处于的程度可想而知。不管真伪难揉也好，良莠不齐罢，选举下来，一阵嚎陶之声是免不了的，落选者固悲从中来，当选者亦喜极而位，不过身为败者不必沮丧，不能当选乃评判之亡我，非美之罪也！且机会尚多，今年不行，来年请早，只要善自珍慑，抓紧推荐人，明年卷美重来，重作冯妇于华灯之下，轻嚬浅笑，搔首弄姿，又有何难哉？

（《人间世》一九六一年六月）

七　由一丝不挂说起

这个月最轰动世界的一件大事，不是苏联两颗人造卫星在天上跑，不是警察在松山机场表演揍人，而是性感明星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的自杀。

三十六年前，这个金发美人一丝不挂的来到这个世界；三十六年后，她又一丝不挂的离开。生命的后期被她主动砍断，在她的生命里，有朝云没有晚霞；有早凋没有衰朽，她不等待红颜老去，就印证了《唐吉河德》的作者所说的：　　我赤裸的进入这个世界，

我必须赤裸的离开。

梦露死后第五天，我读到八月十日的《时代》（Time）杂志，中间读到她那种"赤身裸体的热望"（the urge to go nude），引起我很大的感触。《时代》杂志说：……她给一个摄影记者专利权，在拍片时，去照她那几乎全裸的镜头，她的理由是："我要全世界来看我的肉体。"（I want the world to see my body．）上一星期，她还在跟一家图画杂志商量她另外一张裸体照片。

这种坦坦白白的，'梦露风"（Monroeism）⑴，教我们东方人看来简直是吃弗消的；不但我们吃弗消，即使比较落伍的洋婆子，有时也觉得不像话。前几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位太太，就送了一副与梦露胸围腰围尺码（37，24）正好相反的乳罩和束腰（24，37），要她扎紧乳房，别再把腰扭来扭去，勾引男人！

稍稍用一点历史的眼光来看这些事，一点也没有使我们奇怪的理由。当年玛丽莲梦露以性感起家，在短时期内风靡世界的时候，一般人们的大惊小怪是有着充分的历史基础的。即以开通的美国女人而论，她们对肉体与衣裳的观念的转变，才不过是近三十几年的事。艾伦（Frederick Lewis Allen）在他的《大变动》（The Big change）⑵里，曾说如果时光倒流，把你放在一九00年的大街上，你也许会大叫一声："看那些裙子！"（But those skirts！）原来那时候的女人浑身都包着衣服，关防严密，三围遁形，衣领往上高，下摆朝下低，长裙袭地，走路时要不把裙子提起一点儿，它就要担任清扫街道的任务。层层叠叠的衣裳里面，是一重一重的内衣、胸衣、外胸衣、瘦裤、窄裙、衬裙、里来里去，无非是让人们"看没有到"她的肉体。

一九○八年，一位标致的小姐在旧金山搭电车，因为裙子太紧，抬不起脚来，她不小心把裙子提高了一些，结果被人看到了脚踝，好事的摄影记者立刻猎影一张，登在报上，惹起了一阵风波。那时候正是清朝光绪的最后一年，也正是民国前三年，咱们中国的女人们，在衣着上面，也跟西洋女人一样，重点是裹来裹去，休让登徒子看到分毫。换句话说，尽管中国男人们总是打败仗，签丧权辱国的条约，咱们的女同胞们在洋婆子面前却毫无愧色：--"你包得紧，老娘比你更紧！"可是不久以后，洋婆子们开始不安分了，她们开始脱衣服。第一个开始向传统挑战的所在是海滨浴场，她们向传统的泳衣提出了抗议。在一九○五年，美国仕女们所穿的泳衣平均大概要用布十码！计开泳帽、泳衣、泳裤（长裤）、泳裙、泳袜、泳鞋一应俱全，同时衣服上要很多皱褶，不能绷得曲线毕露，一眼望去，只看到脸和手，活像个潜水人。到了一九一○年，女人们的抗议有点效果了，泳衣可以变成单层的了。慢慢的、偷偷的，女人的胳膊上的衣服开始短了，不见了，当时在海滨浴场埋伏的男女警察虽然罚了又罚，可是小姐们的脾气别扭得很，你愈罚她们，她们穿得愈少。一九一九年（民国八年）以后，泳衣的裤口开始上移了，虽然男女警察还是常常跑过来，手拿皮尺，量来量去，可是女士们胆大了，不怕罚款了。再进一步是一九三○年（民国十九年），泳裤已短到和它外面小裙子同一程度了。过了不久，法国的式样吹过来了，大家开始向往把上下一身的泳衣改成上下两件了。改呀改的，从十码布的泳衣改到了五码，从五码改到了一码，又从一码改到了三点式的"比基尼"（bikini），最后到了玛丽莲。梦露身上，人类文明的最后这点面子也让她脱掉了！

在泳衣上既然有了这么大的改变，对其他衣裳自然起了带头作用，对肉体的观念自然也有了不少的修正。在衣裳上面，女人可以袒胸露臂了，可以亮出大腿小腿了，可以使美国每年十五万五千双的丝袜销路，在四十九年以后卖到五万万四千三百万双了；在观念上面"裤子"'裸体"等字眼可以出诸仕女之口了⑶，到了玛丽莲·梦露出来，她甚至可以从容大谈对"贴身内衣"（underwear）和"性的象征"（a sex symbol）的观感了⑷！

上面这些简单的叙述可以使我们看到，在现代化的潮流中，衣裳的式样跟对肉体的观念如何在慢慢蜕变。这种蜕变对洋人来说，当然比咱们老大中国得天独厚。西方人继承了古希腊的对肉体美的尊重观念，这种观念最具体的表现是他们创作的艺术品，在绘画、壁画、皿画、织品、雕刻、浮雕、木雕等艺术品上，他们流露了各种对肉体的欣赏与礼赞。这种传统的代代相传，自然发展到近代的模特儿（model）、脱衣舞（striptease）、裸体会（siripfest）、日光浴运动（sun bathing camp），以及身上衣服的缩减、电影检查的放宽……这一切转变的重要性并不次于电视、火箭、盘尼西林和人造卫星。它同样属于现代化潮流的一部分，甚至是更切身更重要的部分。从普通飞机演进到喷气飞机固然是现代化；从普通丝袜演进到尼龙丝袜又何尝不是现代化？从肉体开放到缩短裙子，从缩短裙子到穿上丝袜子，再从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穿上尼龙袜子，这是何等现代化的样子！又多么使老顽固们没有法子！

写到这里，我们该转过头来，看看咱们中国。

翻开日本平凡社的洋洋巨册《世界裸体美术全集》，第一使我们惭愧的，就是没有一张中国的裸体画，也没有一张裸体雕刻的图片，其中代表东方的有日本的出浴图，印度的暴露画，可是却没有中国的作品占一席地，这真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再翻开中国的美术史，你可以看到什么《美人图》、《明妃出塞图》、《唐后行踪图》，可是你绝对找不到一张光着屁股的女人，绝对找不到对裸体艺术欣赏的观念。中国人没有这些，他们压根儿就不画正视肉体的图画，也不画一个脱衣出水的女人。他们要画就画两个，例如仇十洲的春宫图，这就是中国人的"裸体艺术"！

中国人的"裸体艺术"表现都是变态的、可耻的，什么"男女裸逐"啦、"起裸游馆"啦、"裸身相对"啦、"帘为妓衣"啦，无一不是丢人的纪录。换句话说，中国人对肉体的观念是不正常的，这种不正常的观念再被"礼教大防"一阵，立刻就建构了衣裳的伟大，所谓"絺绤蔽形，表德劝善"，此"圣人所以制衣服"⑸也！

把衣裳既看得如此神圣，在另一方面，不穿衣裳或露出一部分肉体自然也就要不得。因为肉体是"丑恶"的、"同禽兽"⑹的，所以把肉体露给别人看就显得大不敬，是对别人的一种侮辱。平剧里"击鼓骂曹"那一出，就是个好例子：祢衡裸体击鼓时虽然自言"我露父母清白之体，显得我是清洁的君子"。但他的目的却显然在"赤身露体骂奸曹"，用肉体暴露来破坏宴会里的，'体统"，从而达到侮辱别人的心愿⑺。

古人们既然对肉体有这么古怪的看法，所以他们对衣裳的重视也就不足为奇。可惜的是，中国人的穿衣历史并不怎么光荣，一个号称有五千年礼仪之邦的大国国民，直到了汉朝还不知道穿裤子，这是何等妙事！黄帝只知道垂衣裳以治天下⑻，却忘了制造裤子，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乃至下传至秦皇汉武，大家都一脉相承了这个不穿裤子的道统！

正因为汉朝以前的人不穿裤子，所以衣服不得不拖到地上，偶尔有"衣不曳地"的故事⑼，那只是相对的说法，身体发肤和小腿脚踝还是照样要加以管制，还是包过来裹过去，直包裹到一个新的"服妖"局面出现，然后开始天下大乱。

所谓"服妖"，按照《汉书》五行志的说法，是"风俗狂慢，变节歇度，则为剽轻奇怪之服，故有服妖"。这样看来，每一种时髦服装的出现，除非是圣人制定的，否则就有"服妖"的嫌疑，而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举动的，若绳之以经典，则正好是"作……异服……以疑众，杀"⑽！

不过，杀尽管杀，头脑开明的人们才不怕这种恫吓。在高跟皮鞋面前，没有人能阻止她们不放开小脚；在新式奶罩面前，没有人能阻止她们不挺出乳房；在三围耸动的肉体面前，没有人能阻止她们不曲线毕露！

在这种酝酿过程里，民国成立是一个大转捩。在民国前九年（光绪二十九年，一九○三），"爱自由者金一"就出版了《女界钟》。这书攻击缠足、穿耳、盘譬等旧式的对肉体与衣饰的观念，但也不赞成"欧洲女子之蜂其腰而鼓其乳"。无疑的，这部先知的著作多少还有折衷派的倾向，但写这一书的人绝没想到他所提倡的改革运动，在民国成立以后，居然慢慢展开，虽然进度是异常迟缓，可是变动之大却非他始料所及。

例如在"截发"上面，辛亥革命以后，男人的发型有了很大的改变（辨子不见了），可是女人的发型的改变（去髻剪发）却是十六七年以后的事。当剪短头发的潮流刚兴起的时候，在内地曾产生许许多多的不幸事件，民国十六年的春天，武昌汉日的女人，有的为了逃避剪头发，只好到处躲藏，一次三十多个女人跑到一条小船上，结果大风来了，全部被淹死⑾。但是，尽管在内地的转变有很多困扰，十里洋场的上海，却首先开通起来，摩登的女子们在十六七年的时候顺利的剪短了头发，随着烫发的西来，"双丫"、"长辫"、"刘海"、"元宝头"等等发型部逐渐被淘汰，再由"电烫"变为"原子烫"、"奶油烫"，直烫出今人这些千奇百怪的发型。这种演变，是何等现代化！

再看服装，旗袍是一个大转变，它的转变不在宽边镶滚、不在领子高低，乃在袖子的减少、下摆的缩短与开权的提高，问时淘汰掉北方的扎脚裤跟南方的散脚裤，换上了长袜子，或是（脆脱掉长袜于，上露胳膊下露腿。这种演变的最后成功是民国十九年，当时男人穿露出一节胳膊的上衣还不准进公国，可是女人的暴露部位，却己赶过了男子！此外，另一种服装上的麻烦是裙子，裙子的缩短在民国以后的女学堂里很快的普遍开来，当然反动的势力还是很大，直到民国十三年，还有什么教育会联合会发表什么议决案，主张女学生"应依章一律着用制服"，而所谓"制服"，乃是"袖必齐腕，裙必及胫"。他们的高论是：衣以蔽体，亦以彰身，不衷为灾，昔贤所戒。矧在女生，众流仰望，虽曰末节，所关实巨。……甚或故为宽短。豁敞脱露，扬袖见时，举步窥膝，殊非谨容仪、尊瞻视之道⑿！

当时一位叫奚明的，在《妇女周报》第六十一期发表了一篇文章评论说：教育会会员诸公当然也是"众流"之一流，"仰望"也一定很久……"仰望"的结果，便是加上"故为宽短"云云这十六字的考语。其中尤足以使诸公必荡神摇的，是所"见"的"时"和所"窥"的"膝"。本来时与膝也是无论男女人人都有的东西，无足为奇。但因为诸公是从地下"仰"着头而上"望"的缘故，所以更从时膝而窥见那时膝以上的非时膝，便不免觉得"殊非谨容仪、尊瞻视之道"起来了！

这些史料在今天回看起来我们一定忍不住笑，当我们看到今天小姐们这种"袖短直达肩窝，裙瘦难以阔步"的演变，我们怎么能不说：这是何等现代化！

再看曲线，在过去，中国女人最缺乏胸围观念，大家都觉得乳房丰满并不好看，所以要束胸，束到"胸乳寂发"，才算好看。等到西洋的三围尺码来了以后，"大奶奶主义"油然兴起，乳房乃得解放，其上围小者不欲再小，上围大者志在更大，于是不得不乞灵于所谓"胸罩"和"义乳"，而杨贵妃时代的东方"河子"一类的东西遂被丢掉了。"义乳"观念刚流行时，得风气之先的当然是那些在上海的名女人，当时因为用的是棉花，所以容易露马脚，名女人徐来、徐琴芳等，都有过"不幸一乳遗失"的纪录。后来"义乳"慢慢改进，由棉花而橡皮，由橡皮而塑胶、乳胶，并与"胸罩"合流，任凭女士们扭扭或恰恰，再也不必有泰山其颓的顾虑。当我们看到今天的女人们，挺着不辨真假的乳房，做然自道她的三围数字的时候，我们怎么能不惊喜：这是何等现代化！

另一种观念的现代化是脚和鞋，从民国前三十年（光绪八年，一八八二）康有力计划在广东创办不缠足会开始，八十年来，小脚已经成为残余的老婆婆们的标记，一千年可耻的"国粹"和"传统"再也不能发挥它的淫威，中国的女人们不但扬弃了她们的裹脚布，并且更进一步，把双脚居然亮了出来，这是《肉蒲团》时代的中国人绝对不能想像的事！在过去，女人向男人呈露色相，衣服易脱，脚布难解。可是几十年来，中国女人却一反故态，反倒穿上了孔鞋、凉鞋和拖鞋，美丽的脚丫子全部亮相。这种剧变，我们怎么能不拍手说：这是何等现代化！

在对肉体的观念上面，最正常的合法开放是艺术家眼前的模特儿。模特儿的出现最早是在私人的画室里，到了民国八九年，上海有人发难了，最有名的是常州怪人刘海粟，他公然呼吁："模特儿到教室去！"主张公开在教室里做人体写生。当时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老顽固们大骂他、新闻记者攻击他、孙传芳的五省联军捉拿他，人们把他跟写性史的张竞生、唱毛毛雨的黎锦晖目为"三大文妖"。可是时代的潮流到底把"文妖"证明为先知者，全国各地的美术学校一个一个的成立了，光着屁股的模特儿也一个一个的合法了，在道统与法律的夹缝中，模特儿几乎变成唯一的漏网者。第二个漏网者是什么，我不能想像，看到目前的所谓"歌舞团"，我想迟早大概是脱衣舞了！

根据这些简单例证，我们大概可以看出现代中国人对肉体与衣裳（尤其是女人的肉体与衣裳）观念的转变。不论从哪一点上看，这几十年的转变都可说是进步的、可喜的，都可说是，'三千年来未有之变局"⒀！从这种变局里，我高兴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在那么多老腐败的道学尸影下，居然还能奔向几条现代化的跑道，--脱掉该脱的、露出能露的。这真是我们这一代的伟大了⒁！

⑴见pete Martin的"WiII Acting poiI Marilyn Monroc？"p．7 Pocket Books lnc.，NewYork，1957．⑵P.6，此书的副标题是America Transforms ltself l900一1950，Pennant Edition，Banlam Books Inc.，New York l952．⑶在本世纪初的几年以前，这一类的字眼都是禁忌。

⑷见Life杂志，May 25，1959，P.52。

⑸见"白虎通"。

⑹刘孝标注引王隐《晋书》：魏末阮籍嗜酒荒放，露头散发，裸袒箕踞。其后贵游子弟，阮瞻王澄谢鲲胡毋辅之徒，皆祖述于籍，谓得大道之本，故去中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甚者名之谓"通"，次者名之谓"达"。

⑺从一些旧日文献里，可以知道裸体辱人的事实：试看《孟子》公孙丑上："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又如《列女传》贤明传："彼虽裸裎，安能污我？"这些话都可以反证暴露肉体可以达到羞辱人的目的。

⑻《易经》系辞下："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⑼《史记》孝文纪："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筛帐不得文绣。"《汉书》文帝纪赞："所韦慎夫人，衣不曳地。""晋书"苻坚载记："坚后宫悉去罗纨，衣不曳地。"⑽《礼记》王制。并参看《晋书》武帝纪"帝以奇技异服，典礼所禁，焚之于殿前"的话。

⑾这一部分史料，请看陶希圣的《中国社会现象拾零》（二十一年上海新生命书局版）页三三九一三四二。

⑿见十三年的《妇女周报》或《妇女杂志》。

⒀这是李鸿章的话。

⒁在这篇文章里，我并没有兴趣提倡"裸体主义"（nudism），我只是指出肉体暴露一件事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更不必用礼教的眼睛来大惊小怪。一个钢琴家，可以表现他的指法；一个运动家，可以表现他的体魄；一个美人，为什么不能表现她的肉体？肉体本身并不是什么神秘或肮脏的东西，它在勃朗宁的诗中是"愉快"（pleasant）的象征，是可以给灵魂做"玫瑰网眼"（rosemesh的，一个以"精神文明"自豪的民族，岂可以随便遮盖它吗？

〔附记〕

这篇文章校好后，今天早上看到《联合报》说：（合众国际社英国布拉德福二十六日电）约一千八百人昨日参观一个艺术展览会，该展览会上所悬挂的三幅裸体画，上周被禁，昨日又重新挂起。据官员们说，通常星期天的观众只不过二三百人，因这三幅画，突增至一千八百人。

经过英国艺术协会的抗议后，警方准许重挂。该协会曾表示，如不准悬挂那三幅画，即停止此展览会。

这条有趣的小新闻，可算是现代时潮中的一股小逆流了。（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后记〕

《由一丝不挂说起》原登《文星》第五十九号（一九六二年九月一日台北出版）。发表后，我读到一九三四年一月八、九、十、十二、十三日的天津《大公报》，有"菁如"的一篇《北平妇女服装的演变及其现状》，收集材料不少。文中指出北平妇女服装的六次沿革是：　　第一、宽衣大袖时代，

第二、窄身高领时代，

第三、短袖短裙时代，

第四、短衣长裙时代，

第五、长短旗袍时代，

第六、西服及半裸体时代。

这篇文章的结论是："二十年中，北平妇女服装，比较显明的经过了这六种的变迁。"二、《文星》第六十二号（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一日）刊有艾健先生的一篇《面对一丝不挂》，是从一个学医的观点来讨论健全的性心理的，可以参看。又《文星》编辑部曾收到一封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留学的中国学生署名"特号老顽固"的来信，对我这篇文章提出严重的抗议，他说：……近来翻阅台湾报刊杂志．觉得台湾之崇美心理已经到达了"变态"的地步，尤其一般自认为"现代化"的人。

当一个民族，尤其一个曾以它的文化站在世界最前面数千年的民族的青年们，只是囚为三百年的落后与百余年的屈辱，而丧失尽了他们的自尊与信心的时候，后果将是可怕的。

……今晚"有闲"，再读《文星》，发觉比"好大言"更令人悲伤的是，有少数自认为"现代化"的人们，却忘了什么是"现代化"了。假如认为他们所崇拜的人们的女人脱光了衣服，而我们的女人也必须跟着脱光才算是"现代化"时，那么人家中饭都改吃冰凉的三明治，而我们的中学生反而吃蒸热的便当，也实在大不"现代化"了。我虽然只在高中、大一时念过一些子曰、诗云外，没有钻过旧书堆，可是我至少知道每种文化都有其特有发展的方向与方式；假若说人家从裸体像发展到脱衣舞而我们没有就该惭愧的话，那么我们更应该觉得惭愧的，该是我们大早发明火药、纸张、印刷术、磁针、地震仪……大早发达了天文学、数学、严密的政治制度，……因为伟大的"现代化"的鼻祖们而要转借我们的，这对我们而言岂不更可耻？汉朝以前的人还不知穿裤于是不光荣，而现代女人当众脱掉裤子倒是"最文明"的事；伟大的心理、伟大的逻辑虽然我的房中也贴上了张所谓"裸体艺术"，但是我还是不懂"找不到裸体艺术欣赏的观念"有何不对的地方？是否有文化即必须有"裸体艺术"，不然就不配称为"文化"呢？

……中国只是落伍了三百年，中国的文化中可以骄做的东西远比可耻的多，我们需要向人学习、向人吸取的是那些使他们强大、使他们富裕的东西，而不是由他们的强盛、富裕的结果，所造成的使他们趋向颓废的生活方式。先生，你是舍本求未了。

先生，大概你是把那些"陈旧"的五四时代的东西读得大多了，把自己紧紧地关闭在你自己所制造的小圈子里，做着往日陈旧的英雄式的美梦，设想着你周围还布满了"那么多老腐败的道学尸影"；先生，已经没有了，已经没有"那么多老腐败的道学尸影"了。先生，中国人早已发现了他们自己的道路，已用不着你坐在小房子里"悲天悯人"了；中国人早已发现他们的缺点与优点，中国人是去奔向"几条现代化的道路"的，但我敢打赌至少不是"该脱的脱掉、该露的露出"，我们这一代的伟大不是在学习别人颓废的末节；我们这一代的伟大是在有人们肯不计名利，埋头苦干，给未来的中国以无穷的希望。李先生，请先不要写洋洋洒洒千万言的答辩，请你先多想一想，多看看"新"的东西；或者最好请你先脱掉你引以为傲的长袍马褂，走出你自己所造的象牙之塔……李先生，请不要再鼓吹你的"现代化"了，台湾的崇美程度早已超过了你的鼓吹；台湾来的女孩子的"扭扭舞"早已跳得比美国女孩更好，再鼓吹则可能台湾的"美化"程度要超过美国了。

我借抄这位留学生的信在上面，同时决定听他的劝告，不写"洋洋洒洒千万言的答辩"了。也许我能设想一下留居国外的一位爱国青年朋友的心理状态，也许我能大梦初醒地不再"设想""布满"在"周围"的"那么多老腐败的道学尸影"，我盼我真的发现这些"尸影""已经没有了"！我盼这位青年朋友的"打赌"真的赢了！

三、另一件很巧的事是，一位留在中国的美国人，似乎也对这个问题感到兴趣：美国大使馆的专员、美国新闻处的副处长司马乐天（Jonh A.Bottorff）先生，居然在他家里的一次聚会中，出示我这篇《从一丝不挂说起》的英译本给我看。我想到这位在中国的美国人和那位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觉得真是一个好对照。

四、我这篇文章发表后八个月，台北出现了一家教育厅备案、教育局立案的"间栅美术补习班"（一位师范大学的毕业生主持的），为了有"裸体摄影"的科目，闹得满城风雨。谁说这卞是一个"观念"的考验关头呢？去年流行的脱衣舞风潮，据今年三月二日《民族晚报》的一篇"脱衣舞内幕"所载，已形成"禁者自禁、脱者自脱"，"睁眼闭眼，皆大观喜"的余波，不知道此番"人体画室风波"，又"波"到什么样子也！（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二日）五、一九三三年九月四日杭州《民国日报》有一条新闻标题是："宁波公安局严禁女子奇装异眼"，副标题是"为维持风化实有厉禁必要，倘敢公然过市立加逮捕"，内文如下：（宁波快信）宁波公安局昨出示严禁女子奇装异服。特为抄录于下。

为严禁事。查得年来女子服装。每多竞尚新奇。风气已为之一变。近更变本加厉。裙则长不过膝。足则赤然元袜。是种裸股露趾之怪象，一经踯躅通衢。万人注目。莫不引为奇观。乃竟恬不为怪。尤复欣然自得。寡廉鲜耻。道德沦亡。考其作俑之始。又皆出于一般智识女子。兴念至此。殊堪痛恨。似此提倡乖谬。有伤风化。一旦相互效尤。蔓延全境。行见文物之邦。将为野蛮异族所同化。不独贻笑大雅。抑且腾笑友邦。轻侮贱视。岂非自召。其谓区区小节。实属国体有关。本局长负维持风化之责。断难默尔姑容。合亟布告。从严禁止。以维廉耻而敦风俗。嗣后务各自爱，慎勿再蹈前项恶习。借重人格。以全声誉。倘仍不知悔改。公然过市。唯有立加逮捕。按照奇装异服。依法从重拘罚。不稍宽贷。除饬属遵照。认真办理外。仰各凛遵毋违。是为至要。切切此布，（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六、参看Maurice Parme lee博士的Nudismin ModernLife。（Revised Edition）1931，纽约Garden City版，这是一本最清楚的著作，有插图二十九幅。

八　不讨老婆之“不亦快哉”（三十三则）昔金圣叹有“不亦快哉”三十三则，顾而乐之，乃作“不讨老婆之不亦快哉”三十二则，以蔚今古奇观。

其一：不须跟人家丈夫比，不须为“出息”拼老命，没出过国，不怕埋怨，不怕丢脸，岿然独于故国山水之上，受台北市警察局管辖，不亦炔哉！

其一：不须看孕妇大肚皮，不亦快哉！

其一：不拿“红色炸弹”（喜帖）炸人，不亦快哉！

其一：经常使人以为你将拿“红色炸弹”炸他，不亦快哉！

其一：可含泪大唱“王老五”，不亦快哉！

其一：不让“双方家长”有在报上登启事“敬告诸亲友”的机会，不亦快哉！

其一：不须挨耳光，不亦快哉！

其一：不须罚跪。不亦炔哉！

其一：不须顶灯，不亦快哉！

其一：不须顶夜壶，几夜壶做做然而去之，不亦快哉！

其一：打麻将不怕输，输了不会被拧耳杂，不亦快哉！

其一：不可能自己戴绿帽子，可能给别人戴绿帽子，不亦快哉！（或：帽子不绿，不亦快哉！或：工八我不当，王八别人当，不亦快哉！）其一：不须鼓盆，不亦快哉！

其一：可公然喜欢女明星，不亦快哉！

其一：可到女中教书，不亦快哉！

其一，可以墙上贴大腿女人，不亦快哉！

其一：可请女理发师理发，不亦快哉！

其一：可吃百货店阿兰豆腐、不亦快哉！

其一：可向三房东三姨太太道晚安，不亦快哉！

其一，可公然读莎士比亚《驯悍记》，不亦快哉！

其一，可火焚《醒世姻缘》，不亦快哉！

其一，有账自己管，有银子自己花用，不每年一次送给女大衣店老板，不亦快哉！

其一：不必半夜三更送枕边人去割盲肠炎，不亦快哉！

其一：不须付赡养费，不亦快哉！

其一：不让叔本华等专美于前，且可脐身于古今中外“光棍传”，不亦快哉！

其一：可追求老情人的女儿使老情敌吹胡子瞪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亦快哉！

其一：可十天半月不洗脚，不亦炔哉！

其一：不须替母大虫烧洗脚水，不亦快哉！

其一，新来女秘书一听说本人未婚，即欣然色喜，面向本人作“预约”之态，本人做老僧入定状，漠然拒之，不亦快哉！

其一：可使欲嫁我者失恋，不亦快哉！

其一，可使初恋情人误以我为痴情种子，后悔当年没嫁给我，不亦快哉！

其一：三更半夜，自由自在赶文章骂三十年代无聊文人，而设想彼等也正想中夜起床，写文章，不期刚钻出被窝，即被彼宝眷察觉，河东狮吼，间怒难犯，乃重梦周公或周婆去讫。不亦快哉！其一：可不必替丈母娘办丧事，不亦快哉！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七日一改

一九六三年八月十六日再改。

附录　不交女朋友不亦快哉（酸葡萄）不必巧言令色学哈巴狗样，对女友作讨欢状，不亦快哉！

可使他人以为我是个优良学生，不亦快哉！

不必三更半夜，爬起来对纸谈情写情书，不亦快哉！

不必绞尽脑汁，苦思财源，请女友上馆子，看电影，不亦快哉！

不必把衣服熨得硬如铁刷，而割破了“土壤肥沃”的颈子，不亦快哉！

不必时时刻刻手拿“照妖镜”“整饰仪容”，不亦快哉！

可不让思文君专美子前，不亦快哉！

可使少女以为我是个“理想丈夫”而穷追不会，不亦快哉！

不会被骂“呆头鹅”“大笨牛”，不亦快哉！

不必花钱买“情书宝鉴”，“恋爱必读”，闭门苦读，不亦快哉！

骑“铁马”上坡时，不必载着女朋友，上气接不了下气地喘叫：“没什么，不费力，不费力”，不亦快哉！

不必担心别人横刀夺爱，但可“横刀夺他人之爱”，不亦快哉！

不必茶饭不思，想尽奇谋，与别人勾心斗角，出风头，争女友，不亦快哉！

不必给小流氓抽恋爱税，不亦快哉！

不必为“出息”和别人动刀子拼“小命”，不亦快哉！

考试时，不必受约会的“惠泽”，而导致“满江红”，不亦快哉！

出游时不必抱女友的小弟妹，而尝到“甘淋”，不亦快哉！

不必花钱买一大堆的“贺年片”，不亦快哉！

不怕尝香蕉皮的味道，不亦快哉！

可公然谈论“哪家有女初长成”不怕身边“狮吼”，不亦快哉！

不必在女友的父母前装孙子，不亦快哉！

不必朝背夕诵：“你是我冬天的太阳，夏天的冰淇淋……”，不亦快哉！

不必在公园里望眼欲穿的等候芳驾，不亦快哉！

不必昧着良心去抚摸女友癞头的小弟弟，不亦快哉！

可写“不交女朋友不亦快哉！”而不怕被罚写“悔过书”，不亦快哉！

（《新生报》副刊，一九六三年十二月三十日）

九　妈妈的梦幻

妈妈从小有一个梦幻，就是当她长大结婚以后，她要做一家之主，每个人都要服从她。

当妈妈刚到我们李家的时候，妈妈的妈妈也跟着来了。外祖母是一位严厉而干练的老人，独裁而又坚强，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大权独揽：上自妈妈，下至我们八个孩子（二元宝，六千金）；全都唯她老太太命是从，妈妈虽是少奶奶兼主妇，可是在这位"太上皇后"的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孩子王"；一个孩子们的小头目；一个能生八个孩子的大孩子。

由于外祖母的侵权行为，妈妈只好仍旧做着梦幻家。她经常流连在电影院里--那是使她忘掉不得志的好地方。

在外祖母专政的第十九年年底，一辆黑色的灵车带走了这个令人敬畏的老人。五天以后，爸爸从箱底掏出一张焦黄的纸卷，用像读诏书一般的口吻向妈妈朗诵道：　　凡我子孙，

当法刘伶：

妇人之言，

切不可听！

带着冰冷的面孔，爸爸接着说：这十六个字是我们李家的祖训。十九年来，为了使姥姥高兴，我始终没有拿出来实行，现在好了，你们外戚的势力应该休息休息引从今天起，李家的领导权仍旧归我所有，一切大事归我来管，你继续照做孩子头！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中，妈妈的梦幻再度破灭了！于是，在电影院附近的几条街上，更多了妈妈高跟鞋的足迹。

爸爸的治家方法比外祖母民主一些，他虽秉承祖训，不听"妇人之言"，可是他对妈妈的言论自由却没有什么钳制的举动。换句话说，妈妈能以在野之身，任意发挥宪法上第十一条所赋予的权利，批评爸爸。通常是在晚饭后，妈妈展开她一连串、一系列的攻击，历数爸爸的"十大罪"：说他如何刚愎自用。如何治家无方……听久了，千篇一律总是那一套。而爸爸呢，却安坐在大藤椅里，一面洗耳恭听；一面悠然喝茶；一面频频点首；一面笑而不答。其心胸之浩瀚、态度之从容、古君子之风度，使人看起来以为妈妈在指摘别人一般。直到妈妈发言累了，爸爸才转过头来，对弟弟说："'唱片'放完啦！小少爷，赶紧给你亲爱的妈妈倒杯茶！"旧历年到了，爸爸总是预备九个红包，妈妈在原则上是绝不肯收这份压岁钱，可是当弟弟偷偷告诉她分给她的那包的厚度值得考虑的时候，妈妈开始动摇了，犹豫了一会儿以后，她终于没有兴趣再坚持她的"原则"了！

堂堂主妇被人当做孩子，这是妈妈最不服气的事。可是令她气恼的事还多着哪！妈妈逐渐发现，她的八个孩子也把她视为同列了。例如爸爸买水果回来，我们八个孩子却把水果分为九份，爸爸照例很少吃，多的那一份大家都知道是分给谁的，妈妈本来赌气不想吃，可是一看水果全是照她喜欢吃的买来的，她就不惜再宣布一次"下不为例"了！

爸爸执政第八年的一个清晨，妈妈在流泪中接替了家长的职位。丧争办完以后，妈妈把六位千金叫进房里，叽叽咕咕地开了半天妇女会，我和弟弟两位男士敬候门外，等待发布新闻。最后门开了，幺小姐走出来，拉着嗓门喊道："老太太召见大少爷！"我顿时感到情形不妙。进屋以后，十四只女性的眼光一齐集中在我身上，我实在惶恐了！终于，妈妈开口了，她用着竞选演说一般的神情，不慌不忙他说道："李家在你姥姥时代和你老子时代都是不民主的；不尊重主权'--'主'妇之'权'--的！现在他们的时代都过去了！我们李家要开始一个新时代！昨天晚上听你在房中读经，高声朗诵礼记里女人'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那一段，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念给我听的。不过，大少爷，你是聪明人，交是在台大学历史的，总不会错认时代的潮流而倒车吧？我想你一走能够看到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夫死从子"的时代了……"　　我赶紧插嘴说：

"当然，当然，妈妈说得是，现在时代的确不同了！爸爸死了，您老人家众望所归，当然是您当家，这是天之经、地之义。人之伦呀！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您做一家之主！我投您一票！"听了我这番话，妈妈--伟大的妈妈--舒了一口气，笑了；"筹安六君子"也笑了；"咪咪"--那只被大小姐指定为波斯种的母猫，也摇了一阵尾巴。我退出来，向小少爷把手一摊，做了一个鬼脸，唱然叹曰：李家的外戚虽然没有了，可是女祸却来了！好男不跟女斗，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咱们哥俩还是赶快"劝进"吧！

妈妈政变成功以来，如今已经五年了！五年来，每遇家中的大事小事，妈妈都用投票的方式决定取舍，虽然我和弟弟的意见--"男人之言"--经常在两票对七票的民主下，做了被否决的少数，可是我们习惯了，我们都不再有怨言，我们是大丈夫，也是妈妈的孝顺儿子，男权至上不至上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妈妈能实现她的梦幻！

〔后记)

一、这篇文章是一九五九年做的，原登在一九六0年十一月二十日台北《联合报）副刊。发表后，妈妈终于找到了我，向我警告说："大少爷！你要是再把我写得又贪财又好吃，我可要跟你算账了！"（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二、我抄一段"捧"我这篇文章的信在这里：马戈于大陆杂志社修函致候敖之足下：长诗短片陆续收到。《水调歌头》硬是要得。人言足下国学渊博，信不诬也。上午随缘至故人处雀戏，下午至社读书，得读大作《妈妈的梦幻》于联副．隽永可喜，亦颇有古诗人轻怨薄怒温柔敦厚意，大手笔固善写各体文章，元怪向日足下视此为小道也。苟有得于心，则其表达可以论述、可以史著、可以小说，皆元伤也。而克罗齐之美学，其重点既在此。顾君才大，愿多挥毫，世之名著，非皆出于老耄也。（一九六0年十一月二十日马宏祥来信）

十　妈妈·弟弟·电影

如果我说我喜欢弟弟，那我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这段原因说来话长，可是又不能不说。

想当年妈妈生了四个女儿以后我才出世，接着又来了两个妹妹，那时候我以一比六的优势，在家中的地位如日中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爸爸妈妈对我的宠爱无以复加。但是好景不长，我虽力足空前，却势难绝后，命中注定我又有个宝贝弟弟，他的降生使我一落千丈，从宝座上掉将下来，因此我对这个"篡位的小流氓"实在很讨厌，一见到他那贼头贼脑的贼眼与后来居上的油脸就不开心。

我们平常叫弟弟做"阿八"，可是妈妈似乎不喜欢这个称呼，她希望我们尊称他作"八少爷"，而她叫起弟弟来，名字就多了，除了"心肝"、"宝贝"、"金不换"、"小八哥"等十几个正规呢称不算外，她还经常改用新的名字来呼唤这个小流氓：比如说妈妈看了"小飞侠"回来，她就一连叫弟弟做"彼得潘"，叫呀叫的，直叫到另一场电影（比如说《辛八达七航妖岛》）散了场、于是她又兴高采烈的带了一个新名称回来，改叫弟弟做"辛八达"。少则五天，多则半月，整天你都会听到"辛八达"，"辛八达"，"辛--八--达"！

古人择善固执，妈妈却择电影固执。妈妈三天不看电影就觉得头昏脚软人生乏味，电影是妈妈的命根子，也是她唯一的嗜好。妈妈说她有三大生命：第一生命是她自己；第二生命是弟弟，第三生命就是电影，她统其名曰"三命主义"；并扬言三者一以贯之相辅为用，互为表里，缺一不可，极富连环之特性。

由于"生命"攸关，妈妈不得不像喜欢电影那样喜欢弟弟，或是像喜欢弟弟那样喜欢电影，妈妈虽说她用心如日正当中。对八个孩子绝不偏心哪一个，可是我们都知道妈妈的心眼儿。长在胳肢窝里，除非"一泻千里式"的场合，才偶尔骂到辛八达。

所谓"一泻千里式"是妈妈骂我们的一种基本方法，只要我们八个孩子中的任何一个得罪了妈妈，妈妈就要采取"惩一做八"的策略，一个个点名骂下去，因人而异，各有一套说词。绝无向隅之感，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八面玲珑人人俱到。比如说三小姐使妈妈不开心了，妈妈并不开门见山直接骂三小姐，她先从大小姐不该买那件黄外套开始，然后顺流而下。谴责二小姐不该留赫本头，再依此类推，直骂到么小姐的第六号男朋友的大鼻子为止。这种骂法，既可得以偏概全之功；又可收举一得八之效，因材施骂，报怨以直，个个鸣鼓小攻一番，不失古诗人轻怨薄怒的风度。但有个例外是，阴险的辛八达经常是个漏网者，因为他很乖巧，一看到妈妈"骂人开始"了，他便赶紧跑到厨房去烧开水，等到妈妈骂完么小姐刚要峰回路转枪口对他的时候，他便准时把热腾腾的红茶从门外端进来，那种唯恭唯谨的嘴脸、必信必忠的姿态、清白此身的尊容，再加上举案齐眉的红茶，四种攻势立刻使妈妈化干戈为玉帛，拨云雾而见青天--笑逐颜开了。大喜之余，妈妈立即转换主题，品茗大谈"辛八达孝感动天录"，誉辛八达为二十四孝外一章；曾参以后第一人；"生民以来，未之有也！"……一天夜里我偷看辛八达的日记，他写道：今天小施故技，老大又被"红茶战术"击垮，转而对我谬许不止。不过妈妈似乎对"八"这个数字很偏爱，只骂七个人犹意未足，所以把老太爷抬出来补骂一阵，小子何人？竟劳动老子代我受过，实在不幸之至。感而有诗，成六绝一首：　　他们人人挨骂，

例外只有阿八，

妈妈创造儿子，

儿子征服妈妈！

妈妈的半部自传就是一部电影发展史。妈妈从十几岁就开始看电影，那时还正是默片时代。四十年来，妈妈从黑白看到彩色；从真人看到卡通；从平面看到立体；从无声看到身历声。不但如此，妈妈还看白了嘉宝的头发；看老了卓别林的神情；看死了范伦铁诺的风采；也看花了她自己的眼睛。这种赫赫的历史背景使她轻易取得了电影"权威"的宝座，妈妈也不谦辞，她的座右铭是："天下万事，事事可让，碰到电影，绝不后人！"但是电影界的日新月异，新人辈出，未免使妈妈很辛苦。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竟看到她戴着老花眼镜，坐在灯前，口诵心维，用起功来，我蹑手蹑脚走到她后面去看，吓！原来她念的是一大串美国新歌星的名字与履历！其用情之专、用力之勤、用心之苦，真可为千古壶范而无愧色！妈妈虽不忘新人力争上游，可是在不经意间，仍可见其心折于者明星而讨厌这些后起之秀。她最痛恨普莱斯利，本来早有挞伐之意，想不到六小姐与么小姐却对猫王大为倾倒、大为卿狂，妈妈一人难敌两口，何况贬斥新星容易被人戴上老顽固或不时髦的帽子，那又何苦来？所以妈妈不久也就软化了，她在两位千金促膝大谈猫王从军史的当儿，偶尔也插嘴说："不错，猫玉的嗓子也不错，他有几个调门是学平克劳斯贝的；而他的鼻子又很像却尔斯鲍育！"其倦念故老之情，不但飞舞于眉字，而且摇滚于脸上，大有白头宫女谈天宝之慨！有一次她看了一出《洪水神舟》的默片，归来大谈不止，无声电影把她带回到青春时代，那天她非常兴奋，躺在床上犹哺哺自语，说个不停，反复背着《琵琶行》里的一句："些时无声胜有声！"妈妈最会看电影，也最能在电影里发挥美学上的"移情作用"。她积四十年之经验，一日心血来潮，作了一篇《影迷剪影》，其中有一段说：观影之道，贵乎能设身处地，要能先明星之忧而忧而不后明星之乐而乐，我看到那女明星喜怒哀乐，我早就喜怒哀乐，我虽是个资深的观众，可是当电影开演时，我就摇身一变为女主角了！她生气，我发怒；她出力，我流汗；她志在求死，我痛不欲生，一定要这样，才能心领神会，得个中三味，那时你一定要陶然忘我，深入无我之境，魂不附体，舍己为人，凡不能自我牺牲的，都得不到顾"影"自怜的乐趣！

妈妈把这篇大作油印出来，见人就送，我也幸获一份，此后有指南在手，时开茅塞，再也不怕人家笑我是外行了！

妈妈是六十年代的新派人物，她最恨老、最不服老，想当年爸爸曾为她仗义执言道："谁说你妈妈老？比起玛琳黛德丽来，她还是小孩子！"妈妈最讨厌人家问她年纪，她的年纪也始终是个未知数，我只风闻她已五十岁，可是她却偷偷告诉张太太她只四十五，并且三年来一直没有打破这项纪录，据初步判断，未来也很有冻结的可能。其实话说开来，世界上哪个女明星不瞒岁数？有明星为证成例可援，妈妈气势为之一壮，心安理得了！

不过，别看妈妈上了年纪，满头黑发的她实在与那些祖母明星们一样的年轻，而她对生活的兴致与乐趣，更远非像我这种少年落魄的文人所能比拟。我记得她第十二次看《乱世佳人》的时候，早晨九点钟到电影院里，直到晚上九点钟才回来，从这种雅人深致的热情、老当益壮的雄风，岂是一般妈妈比得上的？何况妈妈还屡施惊人之举，遇有文艺巨片，缠绵悱恻，在电影院里坐上七八个小时，本是家常便饭拿手好戏，老太视此固小芥耳，何足道哉！

妈妈生平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生不逢时未能献身银幕了，但聊以自慰的是，人生本是个大舞台，有演员也得有观众。妈妈说她既不能"巧笑倩兮"于水银灯下，只好"美目盼兮"于电影院中。委曲求全之余，妈妈不但成功地做了一个伟大的观众，并且把六位千金和辛八达训练成大影迷，个个精谙影星家传，银幕春秋。最要命的是，我这个"不孝有三，不爱电影为大"的长子最使她失望，幸有弟弟善全母志克绍箕裘，俨然以未来明星自期许，常使妈妈厚望不已。有一次妈妈居然打破一向不信释道鬼神的惯例，在老佛爷面前焚香膜拜起来了，只见她五体投地扑身便倒，口中念念有词，词曰：别的母亲望子成龙，我却望子成电影明星，如果老天爷一定要我儿子成龙，那么就请成个王元龙吧！

昔孟轲有母，史传美谈；今我有母如此，我死何憾？辛八达的妈妈呀！我服了！

（后记）

在台湾香港的几家报纸杂志一再围攻"浮夸青年"、"文化太保"的时候，我发表这篇文章，似乎不能不说几句话。

我认为如果有"人心不古"的事，那就是后人不如古人有幽默感。司马迁的《滑稽列传》及身而绝就是一个显例。流风所被，好像一个人不板着脸孔写文章就是大逆不道！不写硬邦邦的文章就是没有价值！

我不明白：为什么写文章要道貌岸然？教别人读了要得胃病？为什么写他们眼里的"游戏文章"就是罪过？"游戏文章"就不能"载道"吗？

我要用这篇"小说"来示范给三十年代的文人看。在他们吹胡子瞪眼拿帽子乱丢的时候，不妨欣赏一下这篇"小说"深处的情节。个中的事实不必信其有，也无须信其无，总之能猜到我讽刺什么就好。看懂以后，再想想孔老夫子"谏""有五义焉，……吾从其风（讽）"的话，总该惊讶：原来李某人的文章也是合乎圣人之道的！

以上全文及后记原登《文星》第五十六号，一九六二年六月一日台北出版。发表后，六月二十五日任卓宜发行的《政治评论》第八卷第八期上，有一篇所谓《为白话文问题代郑学稼辨诬》，其中指出："李敖对叶（青）、郑（学稼）之文无能答辩，只得'蝉曳残声到别枝'去写《纪翠绫该生在什么时候？》和他的《妈妈·弟弟·电影》了。"同月，在张铁君发行的《学宗》第三卷第二期上，有一篇《此次文化问题论战之总述评》，其中也诬指："被胡适全心全力支持的西化太保也'蝉曳残声到别枝'去考证《纪翠绽该生在什么时候？》谈他《妈妈·弟弟·电影》了。"到了十月三日，胡秋原在记者招待会上宣布控告我，其中也谈到："后来听说这小诽谤者写《妈妈我服了》，又自称'文化大保'谈梅毒去了。"上面这些文字，都是我这篇《妈妈·弟弟·电影》发表后的小插曲。在另一方面，我的"妈妈"在六月十四日来信说："读了你的大作，我们有同样的感觉--'体无完肤'，幸而那段'后记'，使我们稍慰于心。"我另外在公共汽车站旁边，还听到三位女孩子在吱吱喳喳地谈论这篇"妙文章"。我拉杂追记这些小事在此，小事在此，聊志墨缘。

（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二日）

十一　长袍心理学

穿长袍，何凡先生是理论家，我才是实行家。

一袭在身，随风飘展，道貌岸然，风度翩翩然，屈指算来，数载于兹矣！不分冬夏、不论晴雨，不管女孩笑于前、恶狗吠于后，我行我素，吾爱吾袍，绝不向洋鬼子的胡服妥协，这种锲而不舍的拥护国粹，岂何凡先生所能望其项背哉！

长袍成为我个人的商标，历史已久，不但传之于众口，而且形之于笔墨。前年香港出版的一期《大学生活》里，某君曾列举台大的四怪三丑，而怪丑之尤就是"长袍怪"，好像长袍就是我的化身一般。事实上，若论台大声名显赫的人物，除钱校长外大概就是我了。没有一个人敢说他没见过"文学院那穿长袍的"．除非他是瞎子，可是瞎子也得听说过李某人，除非他还愿意做聋子！

多少人奇怪我为什么一年到头老是穿长袍，可是我从来不告诉他们。他们恭敬视我，我低眉以报之；他们侧目视我，我横眉以向之；他们问我原因，我关子以卖之。教中国通史的夏教授也整年穿件破袍子，可是夏天最热的那一两个月，他也破例夏威夷一番。有一次他看我在盛暑之下仍穿着黑绸大褂大摇大摆，特地走到我面前，不声不响地盯了我一阵，最后摇摇头，不胜感慨他说："你简直比我还顽固！"其实我怎能算顽固？李鸿章穿缺襟马褂，比我还多顽固一层；入了咱们国籍的英国妙人马彬和，对中国"满大人"服装的倾倒比我还如醉如痴。只是台湾的天气热些，所以我显得比他们更艰苦卓绝罢了！有一次，一位颇有灵性的女孩子问我说："李敖，我忍不住了，我一定要间问你：这么热的天气你还穿这玩意儿，难道你不热吗？"我望着她那充满救世精神的脸儿．慢吞吞地答道："冬天那么凉，你还要穿裙子露小腿，难道你不冷吗？"这女孩子似有所悟，一句话没再说，黯然而去。我当时忍不住偷偷好笑，我笑她一定以为我在夏天的耐热和她在冬天的耐冷，出自同样的心理，其实才不对呢！女孩子冬天穿裙子，充其量不过三项理由：一、为了美，为了满足她们的自炫心理；二、为了阔，利用你的视觉告诉你她穿的是九十六元一双的玻璃丝袜；三、为了优越感，告诉你她的脂肪含量比你们男士多，热情的人是不怕冷的。

可是我穿长袍在光天化日大太阳之下，理由却与她们迥然不同。盖穿长袍是一门失传的学问，降至洋服充斥的今日，凡是再穿长袍的人都有他一个深远的理论背景，我把这种理论背景归而纳之，分为五派，一统其名曰"长袍心理学"。

第一是"中学为体派"。此派可以钱穆为代表。钱先生承张文襄公之余绪，大倡东方精神文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他在行动方面，也表现出"中衣为体，西鞋为用"的精神一当然去美国时穿西装是例外，入境问俗，中国之进入夷狄者则夷狄之，何况圣之时者的钱先生乎？我个人在长袍一点上，足为国粹派争光。身外之物虽系小事，然"其意岂在一发哉？盖不忍中国之衣冠，沦于夷狄耳！"故我对它始终乐之不疲一往情深，时时玩索不已，心体力行不止，持久性足可追随钱夫子而臻于"汉唐以来所未有也"的境界。何况长袍还是我们东方物质文明最辉煌的表现，也是我们反抗文化侵略的一件有力武器，它那变形虫的特性给了我们无限的安全感，黄袍加身日。我思古人时，洋鬼子的物质文明又何有于我哉？

第二是"男权至上派"。此派可以某些女人痛恨者为代表。想当年清人刚入关，金之俊建议十从十不从，第一条就是男从女不从，所以当时男人穿清朝旗袍，女人穿明朝服装；到了民国后，男人又流行穿西装了，女人才流行穿旗袍。换言之，女人总是晚咱们男人一着，总是跟在时代后面穷赶，思念起来，好不开心！想不到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女人们也穿起洋婆子的衣裳来了，但是她们并不喜新厌旧地放弃旗袍，反倒变本加厉，把旗袍开权到苏酋黄的世界，而此世界之有碍观瞻与体统，不必多言一望便知。可是你又不能厚非小娘子们．因为她们这么做是有古书为之支援的，《诗经》上不是说过吗？

缁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

有诗云可证，挟经典以重，老学究们还敢再多嘴吗？《礼记》中虽有"作……异服……以疑众，杀！"的王制，但是女人大可爱了，安能遽以一权之高低挥泪杀之？何况普天之下率上之滨。双面夏娃多如牛毛兔子毛，又安能尽得而诛之？故劝千岁，杀字休出口，杀乎哉？不杀也！但是，既然不能杀之而后快，某些卫道之士自然不服气不甘心，但又恨无新服装可跟她们比赛。失望之余，只好折回头来，重新从箱底取出长衫儿，晒一晒，也穿起来了，心里还想：同是旗人之袍，娘儿们穿得，我穿不得？他妈的，穿！堂堂大丈夫奇男子，岂可让这些造了反的女人专美于前吗？于是"男权至上派"遂在"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公愤下成立了。

第三是"招蜂引蝶派"。此派可以某些大包头型的海派学生为代表。这些暴发户的"太"字号们，到处横行，上穷碧落下黄泉，志在吸引异性的注意。但是女人是好奇的动物，不出奇安能使之好那？于是大包头们纷纷出动，或穿黑衬衫、或扎细领带、或用妇人手帕、或喷仕女香水……千方百计，无所不用其肉麻之极，最后异想天开，居然动起他爷爷的长袍的脑筋来了。于是赶忙翻箱倒柜，但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只好找山东裁缝做了两件，又拿条花围巾，往黑脖子上一缠，俨然以北平大学生自况，真是沐猴而冠，望之不似人君，一看他那包心菜式的头发，咱们就够了！这些附庸风雅的无知之徒，其面目可憎、其黑心可诛、其长袍可送估衣店、其"招蜂引蝶派"可请少年犯罪组勒令解散之！

这四是"没有西装派"。此派正好与前一派相反，前一派因西装大多，尼龙、奥龙、达克龙……五颜六色，宽条窄条，穿得厌了，所以才穿长袍做同性而引异性；此派却因一条龙也没有；且西装之为物，日新月异，宽领窄领，三钮二扣，变化无穷，除非财力雄厚，否则休想跟上时代而当选服装最佳的男人。若穿长袍，就无这种麻烦了，大可隆中高卧，以不变应万变，任凭别人的料子龙来龙去，老憎反正是一龙也不龙，至多以聋报之。而且，清高的阴丹士林是从不褪色的，正如我们固有文化的万古常新，放之四海而皆准，俟诸百世而不惑，长袍小物可以喻大，"去蛇反转变成龙"，袍之既久，自怜之态砉然消失，路过短衣窄袖的西装店，反倒望望然而去之，只见他把咽下去的口水朝玻璃窗上一吐，仰天长啸曰："予岂好袍哉？予不得已也！"第五是"十里洋场派"。此派别名"职业长袍派"。即穿长袍和他的职业有神秘的关联。例如说相声的，不穿长袍就失掉了耍贫嘴的模样；拉胡琴的，不穿长袍就锯不出摇头摆尾的调子；监察院长，不穿长袍就不能表现出他那"年高德劭"的雍容。此外东洋教授、西藏喇嘛、红衣主教、青帮打手……都得在必要时穿起形形色色的长袍以明其身价。尤其是上海帮的大经理大腹贾们，他们的脑之满与肠之肥，几乎非穿容量较大的长袍不足为功。盖身穿西装，除了使他们更像喜马拉雅山的狗熊外，硬领、马甲、臂箍、窄袖、腰带等等对他们无一不是恐怖的报酬。本来西装就没有长袍舒服，西装穿得愈标准你就愈受罪，除了仅有"头部的自由"外，其他你全身的锁骨肋骨肱骨桡骨尺骨膑骨胫骨腓骨乃至屁股，没有任何一骨是高兴的。而这些重量级的好商巨贾们，由于脖子上的白肉大多，连仅有的头部的自由也被他们自己剥削掉了。不堪回首之下，他们乃相率在单行道上选择了长袍，除了可减轻桎梏开怀朵颐外，更可从林语堂博士之劝告，用"世界上最合人性的衣服"，来包住他们那快挥发光了的人性！李子述长袍心理学竟，乃临稿纸而叹曰：昔孔圣曾有"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袄矣"之叹，管仲有恩于道袍，千载史有定评。从曹孟德割须断袍之日起，长袍遂有式微之兆。曹操死后一千七百年，华夏衣冠竟不幸沦于夷狄，自右衽而变中衽，自长衣而易短装，流风所被，长袍竟被贬为国家常礼服，且在裁缝公会会长眼中，俨然吴鲁芹所谓之"小襟人物"矣！岂不哀哉痛苦哉！余深信长袍不该绝，深愿我血性之中国本位者，于胡服笔挺之际，从速响应何凡之呼吁，以李敖为楷模，以于右任（"余右衽"）为依归。诗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千载袍风，此其时矣！三原有老，可同袍矣！此时不同，还待何时？寄语读者，快看齐矣！

一九六一年三月十五日在台北"四席小屋"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三日改一年前旧作，十一月二十七日再改

十二　红玫瑰

那一年夏天到来的时候，玫园的花全开放了。

玫园的主人知道我对玫瑰有一种微妙的敏感，特地写信来，请我到他家里去看花。

三天以后的一个黄昏，我坐在玫园主人的客厅里，从窗口向外望着，望着那一棵棵盛开的蔷薇，默然不语。直到主人提醒我手中的清茶快要冷了的时候，我才转过头来，向主人做了一个很苦涩的笑容。

主人站起身来，拍掉衣上的烟灰，走到窗前，一面得意地点着头，一面自言自语：　　"三十七朵，十六棵。"

然后转向我，用一种调侃的声调说："其中有一棵仍是你的，还能把它认出来么？"躺在沙发里，我迟缓地点点头，深吸了一口烟，又把它馒慢吐出来，迷茫的烟雾牵我走进迷茫的领域，那领域不是旧梦，而是旧梦笼罩起来的愁城。

就是长在墙角旁边的那棵玫瑰，如今又结了一朵花--仍是孤零零的一朵，殷红的染色反映出它绚烂的容颜，它没有牡丹那种富贵的俗气；也没有幽兰那种王者的天香，它只是默默地开着，开着，隐逸地显露着它的美丽与孤单。

我还记得初次在花圃里看到它的情景。那是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子夜的寒露刚为它洗过柔细的枝条，嫩叶上的水珠对它似乎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娇小的蓓蕾紧紧蜷缩在一起，像是怯于开放，也怯于走向窈窕和成熟。

在奇卉争艳的花丛中，我选择了这棵还未长成的小生物，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回来，用一点水、一点肥料和一点摩门教徒的神秘祝福，种它在我窗前的草地里。五月的湿风吹上这南国的海岛，也吹开了这朵玫瑰的花瓣与生机，它畏缩地张开了它的身体，仿佛对陌生的人间做着不安的试探。

大概我认识她，也就在这个时候。

平心说来，她实在是个可爱的小女人，她的拉丁文的名字与玫瑰同一拼法，这并不是什么巧合，按照庄周梦蝶的玄理，谁敢说她不是玫瑰的化身？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种罕有的轻盈与新鲜，从她晶莹闪烁的眼光中和那狡猾恶意的笑容里，我看不到她的魂灵深处，也不想看到她的魂灵深处，她身体上的有形的部分已经使我心满意足，使我不再酝酿更进一步的梦幻。

但是梦幻压迫我，它逼我飘到六合以外的幻境，在那里，走来了她的幽灵，于是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同看日出、看月华、看眨眼的繁星、看苍茫的云海；我们同听鸟语、听虫鸣、听晚风的呼啸、听阿瑞尔（Ariel）的歌声，我们在生死线外如醉如酲；在万花丛里长眠不醒，大千世界里再也没有别人，只有她和我；在她我眼中再也没有别人，只有玫瑰花。当里程碑像荒冢一般的林立，死亡的驿站终于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远远的尘土扬起，跑来了"启示录"中的灰色马，带我们驰向那广漠的无何有之乡，宇宙从此消失了我们的足迹，消失了她的美丽和她那如海一般的目光……可是，梦幻毕竟是飞雾与轻烟，它把你从理想中带出来，又把你向现实里推进去。现实展示给我的是：需求与获得是一种数学上的反比，我并未要求她给我很多，但是她却给我更少。在短短的五月里，我和她之间本来没有什么接近，可是五月最后一天消逝的时候，我感到我们的相隔却更疏远了。恰似那水上的两片浮萍，聚会了，又飘开了，那可说是一个开始。也可说是一个结束。

红玫瑰盛开的时候，同时也播下了枯萎的信息，诗人从一朵花里看到一个天国，而我呢？却从一朵花里看到我梦境的昏暗与逗回。过早的凋零使我想起托姆普孙（FrancisThompson）的感慨，从旧札记里，我翻出早年改译的四行诗句：最美的东西有着最快的结局，它们即使凋谢，余香仍令人陶醉，但是玫瑰的芬芳却是痛苦的，　　对他来说，他却喜欢玫瑰。

不错，我最喜欢玫瑰，可是我却不愿再看到它，它引起我太多的联想，而这些联想对一个有着犬儒色彩的文人，却显然是多余的。

在玫园主人热心经营他的园地的开始，他收到我这棵早调了的小花，我虽一再说这是我送给他的礼品，他却笑着坚持要把它当作一裸"寄生物"。费了半小时的光阴，我们合力把它种在玫园的墙角下，主人拍掉手上的泥巴，一边用手擦着汗，一边宣布他的预言："佛经上说'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我们或许能在这棵小花身上看到几分哲理。明年，也许明年，它仍旧会开的。

烟雾已渐渐消失，我从往事的山路上转了回来，主人走到桌旁，替我接上一支烟，然后指着窗外说："看看你的寄生物吧！去年我就说它要开的，果然今年又开了。还是一朵，还是和你一样的孤单！"望着窗前低垂的暮色，我站起身来，迟疑了很久，最后说："不错，开是开了，可是除了历史的意义，它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呢？它已经不再是去年那一朵，去年那一朵红玫瑰谢得太早了！"　　（后记）

一九五○年六月九日，我正在新化附近服役，突然接到Rosa给我的信，定了题目--《红玫瑰》，叫我写一篇散文送她。六月十四日我写好寄出，后来才知道被她修改几个字，发表在《台大四十八年外文系同学通讯》里了。退伍后我又把它稍加修改，发表在一九六一年四月六日的台北《联合报》副刊。现在我又改几字，收在这本小书里。追想起来，这篇文章前后被她改了一次，我改了至少六次。

如今Rosa已去美国，已经形同隔世了。我怀想这个使我眷恋不已的小女人，愈发对这篇文章另眼看待。就文章论，它是我少有的一篇不说嘻皮笑脸话的作品，许多朋友读了，都觉得它有一种阴暗苍茫的气氛，认为这"不太像李敖的风格"。

今晚深夜写这篇（后记），心情多少有点儿沉重，我抄出三年前意译的一首浩斯曼（A.E.Housman）的小诗（曾经抄过一份送给Rosa的），用它来表达我内心的隐痛（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二日晨三时半）。

死别You smile Upom Your Friend Today久病得君笑，You smile upon your friend today，沉疴似欲除；Today his il1s are over；万语逢重诉，You hearken to the lover's say，余欢若云浮。And happy is the lover，意转何迟暮，'Iis late to hearken，late to smile，慰情聊胜无：But better late than never：生灵未忍去，I shall have lived a little while柩马立踯蹰。Befor I die for ever. 　　　　　　　　　一九六○年七月十九夜改稿。

"慰情聊胜无"是改写陶渊明的诗句

十三　旧天子与新皇帝

——元末明初的断片

十三年来，今年是头一天有黄气。

在那六朝金粉埋葬下的金陵城，街头巷尾，人人都兴高采烈地奔走相告："黄气来了！黄气来了！"十三年不见了，黄气终于来了！

黄气不但来了，人家还说，这回的黄气是一千五百年来最多的一次。

一千五百年前，秦始皇帝修长城，废封建，收民间兵器，铸了十二个大金人，外巡四方，行封禅礼，一方面派徐福带了童男女人海求神仙，一方面听望气术士的话，凿方山，断长堑，以泄王气，可是那次泄王气后，东方的气象好像受了损，从此一千五百年下来，气象再也不行了。

术士们暗地里说，北方的王气不行了，王气开始南转，那些在北方的几个王气充溢的大城，像邯郸、阳翟、北平、开封、洛阳、长安……一个个都气象衰败了，他们占星，看北方玄武星座，星座尾部渐向南指，于是他们断言："王气到南方去了！"王气南移，第一个目标是金陵，这是东晋帝王的国都，上承三国时代的孙权，下延到宋齐梁陈四朝，正所谓六朝金粉。虽然那几百年过后，王气又一度北移，有回光返照之势，可是毕竟留不住了，每个术士家、星占家都承认：　　北方不行了！

那年秋天快过去了，下了几场雨，可是却听不到什么雷声，老百姓们高兴了。因为他们知道历代相传的：　　秋后雷多，

晚稻少收。今年雷竟这样少，收成一定是不坏的，没有苦旱，没有凶年，天灾一少，人祸自然就少了。

人人盼望着天下太平。

人人心里都有一个希望，反正元朝是垮定了，人人再也不会受蒙古人的气了，靴子的势力已经完了，汉族眼看就要抬头了。

无朝的顺帝像一只被打破了头的乌龟，缩着头，守着北京一隅，再也没有关外蛮子那种"立马吴山第一峰"的气概了，他只想保住他北方那点老巢，只要汉人南人不向北打，他就满意了。他最爱听宫女们成群歌舞，看她们那隔着轻纱的腰肢款摆着，唱着：　　寒向江南暖，饥向江南饱，

莫道江南恶，须道江南好。

顺帝满意了，他心中虽然有点悲哀，知道他不能到江南去，可是在大雪纷飞的天气，宫中四面生满了炭火，满室生春，娇嫩的六宫粉黛们脱得半裸，有的给他倒茶、有的给他斟酒、有的给他做肉屏风、有的在他面前载歌载舞，他也乐得不思江南，不想那些讨厌的红袄贼，不理睬什么大明王和小明王，以及那些南蛮子的游击队……他穷耳目之欲，在美人醇酒与清歌面前，他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了！他宝座旁边坐的是那西土的番僧，贼眼溜溜的，顾盼于美女与皇帝之间。番僧是皇帝的精神指导人，每个皇帝即位，都要先受佛戒九次，才登大宝，他们掌握着"君权神授"的力量，所以皇帝们都得让他们三分，不然抓破了脸，掀开了底牌，在老百姓面前丢了丑，反倒不好看。何况番僧们也颇会拍马屁，他们精研丹砂，深通房中术，在歌舞声中，他们看到皇帝的兴致快到顶点了，善于察言观色的他们立刻就看出今天晚上皇帝属意于哪个女孩子了，于是，一个眼色与一个暗号，一切立刻就准备好了。等到皇帝对歌舞的满足快饱和了，微微露出意兴阑珊的时候，他们便把皇帝拥到内室里去，去行他们的"延彻尔"。

"延彻尔"是蒙古话，翻成汉语是"大快乐"。

"大快乐"是真真正正的快乐。

"大快乐"的获得并不简单。

获得"大快乐"需要硬功夫、真本领，这真本领就是房中运气术。房中运气术若行得好，可以夜御数女，极尽人间之乐事。

在四面伴奏的是"天魔舞"，由十六个如花似玉的宫女，全裸着，头带佛冠，在小小的密室中，俯仰为舞，或行瑜伽之术。

在这个小密室中，即使近侍与宦官也很难入内。里面除了女孩子，就是皇帝与番僧。

番僧测量皇帝的体质，如果发现他今晚意兴甚浓，他们就给他吃丹服药，然后按摩，行"双修法"（"秘密法"），双修法一行，一直到天亮才罢休、皇帝高兴了，亲笔挥毫，用蒙古文题了一块金字匾额--"济济斋乌格依"，就是汉文中"事事无碍"的意思，他命左右把它挂在密室门上，表示这是高度愉快的"事事光碍室"。

在日上三竿，不能早朝的时候，他不知道番憎们早已去胡作非为去了。

番僧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人物，他们是人人知道的西土大喇嘛，他们仗恃着皇帝的佞佛奉释，而他们正是佛释的化身或代言人，所以更横行无忌。

他们辱及王妃，殴及留守，把宋代的皇坟挖了六个，盗取金银珠宝，甚至把宋理宗的头骨切下，中间挖空了，用做酒杯。他们还借检查户口为名，奸淫民家妇人和女孩。

在北方，除了元朝的皇帝外，他们是最红得发紫的人物。

他们坐在皇帝的龙舟里，煞是威风，龙舟长十二丈，宽二丈，行起来的时候，头尾眼爪都能动。

他们又找到一个善做奇巧的工人，给皇帝做了一个大钟--"宫漏"，高七尺，内有一个女孩，两个金甲神，六个飞仙，这个钟能每小时报告一次。

"宫漏"一小时一小时的报告，一小时一小时，无情的岁月流过去了。

在灰色的岁月里，南边的消息愈来愈恶劣，皇帝有点悲观。

番僧们劝他及时行乐，几乎每天都有新选的秀女人宫，每天都有新乐章、新的歌舞节目。

皇帝当然也是有女必玩，可是玩过后，他似乎愈来愈烦。他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了。

皇帝的心情和局势一样的糟。他常常把双脚放在一个女孩子的裸背上，两眼没神，望着南方发呆。

番僧们也没有好法子，他们只是轮班辅助皇帝，一些人陪皇帝玩，劝皇帝开心，往远处想，别为眼前这些小动乱操心；另一部分就跑到外面去做好犯科，贪贿舞弊。

秋天眼看就过去了，一年真容易！

深秋的时候，消息来了，朱元璋已打进了姑苏城。

那真是一场鹰战，结果朱元璋到底把张士诚打垮了。当朱元漳派徐达做大将军进攻的时候，张士诚叫熊天瑞做了许多飞炮，徐达的军队因而死了不少，可是朱元璋还是命军队死攻。最后，城里的木头石块都用完了，徐达终于打进了葑门。

张士诚知道大势已去，决心自杀，他很后悔当初没有接受朱元璋的招降，朱元璋不是劝他全身保族吗？--"图王业、据土地，及其定也，必归于一，天命所在，岂容纷然？"他把麻绳扎在梁上，他知道天命是什么了！

"砰！砰！"一群人冲倒房门，直拥到他身边，蜂拥而上，把他从绳上解下来，他的两眼前面一片模糊，他依稀看到叛将李伯升正在旁边指手画脚，他气愤极了，在迷茫中，他更迷茫了。

星象愈来愈对朱元璋有利了。

"金火二星会子丑分，望后，火逐金过齐鲁之分。"占者说："宜大展兵威。"军事配合着星象，参政朱亮祖讨平了浙东诸郡；征南将军汤和讨平了方国珍，捷报传来，人心振奋。

行人刁斗风沙暗，四境群雄幽怨多。龙蛇起陆，天命必归真主。谁是真主，似乎没人再怀疑了。

农书上说，冬天，南风三两日，必有雪。

南风来了，雪也来了。

今年的雪真大，白茫茫的一片，压倒了北京城，也压倒了南京。

北京还是老样子，死气沉沉，人心思汉。

南京就热闹了，听说朱元璋要做真命天子了！

一开始大家都不相信，因为人人都知道朱元璋是革命英雄，不会有个人野心。

人人都知道朱元璋当年是跟郭子兴的，后来又代替了郭子兴，接收了郭子兴的女儿与旧部，开始打天下，可是招牌却挂的是"韩林儿"的。韩林儿据说是宋朝帝室之后，所以大家都知道朱元璋是在给汉族重光，为宋室延命祚，而不是为他个人私利、为他个人打天下。

可是街头巷尾的消息却教人纳闷。

腊月底，消息愈来愈多了。

可是消息却是教人齿冷的，原来朱元漳是个野心家。

朱元璋自己想当皇帝。

人们开始怀疑了！"朱元璋有什么资格当天子？他是一个流氓！"有人这么说。

"朱元璋是一个乡下佬、一个小和尚！""朱元璋的老婆是大脚，三寸金莲--横着量！"哈哈！哈哈！酒馆里的人都笑了！酒保也笑了，店小二也笑了，老板也笑了。

几杯老酒一下肚，大家更兴奋了！愈喝愈高兴，大家都有点醉了，张三向李四说："嘿，嘿，嘿，李大哥，你不能再喝了！你的脸看起来已经模模糊糊的了！"　　可是有一个人却没喝。

这个人歪戴着头巾，口中衔着根烟袋，靠在"大白遗风"那块竖匾下面，冷冷地在看每一个人，看每一个人使酒骂座。

一会儿，他不见了，谁也没注意他，大家都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酒瓶子，注意躲避着对方的口沫横飞。

很快的，天黑了。

很快的，酒店打了烊。

大家醉醺醺地，一个个地飘出了酒店的大门。

第二天，仍是原班人马，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大家在聊天，可是每个人都好像是泄气的皮球，都在有气无力地谈话，有的干脆在喝闷酒，两眼望着酒杯发呆。

酒杯可以反映出他们脸上的幽愤，可是反映不出他们眼中的血丝。

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心照不宣，大家都听说老李昨晚失踪了。

老李就是昨晚说朱元璋是流氓的那个人。

一九六一年的冬天作于新店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小作修改　　（后记）

这是我写历史小说的一个尝试。我本想把中国历史里的一些事件做点"切片"的工作，用史书做基料，用短篇小说的方法表达出来。这个计划始终因为忙别的事未能实现，只写成这么篇。（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十四　无为先生传

——以“无”字为典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但知家世无为，兄弟三人，长兄无智，次兄无能，先生行三。人们说他来自庄子里面的"无何有之乡"，并且，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无声无臭的无为主义者。

先生的双亲也是无为主义者，所以无为先生的无为作风可以说是遗传的。他的双亲本来没有要生无为的积极意思，可是花落偶然结子，无为先生就在无所谓的气氛下生出来了。他的父亲是王充孔融的信徒，很相信"父母于子无恩"的理论，不但如此，他甚至觉得做父母的有时候对儿女感到抱歉，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无立锥之地的穷措大，无衣无褐无路求生，却又生了这么一个"无愁天子"，实在更无计可施了。

幸亏无为先生的父亲深信黄老哲学，老子说"我无为而民自化"，他却说"我无为而儿自活"，他相信只要做父母的无为而活，做儿女的就一定会无忝所生。

果然无为先生不负他父母所望，无为先生才二十五岁，就当选为无何有乡的乡长了。这种名位对别人说来是无妄之福，可是对他说来却是无可无不可的劳什子，所以他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官儿，他居官之道是"无适也，无莫也"，对复杂的公文他无挂无碍，对棘手的问题他无忧无虑，对人事的考核他无誉无毁，对筑桥修路他无所为而为，一切都顺应"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的大原则，他深信如此必可无往而不利。

可是，人间的事经常为无中生有，好人经常遭到无妄之灾，居然有一些无聊透顶的人向无为先生开始无的放矢，说他"无佛处称尊"、说他无法无天、说他贪得无厌、说他无耻之尤……由于他们诉诸于暴民情绪，无为先生只好挂冠求去，以达到他与人无忤、与世无争的愿望。

无为先生本来就无心出岫，如今也正好落得无官一身轻，可是那些漫无心肝的男人们、粗识之无的女人们，仍不放过他，他们造他谣言，使他无地自容；唁唁狂吠，使他无地可避，虽然他内心无愧无怍，可是他知道他自己被乡长这个职位毁了--他根本连"治"都大可不必，又何须"无为而治"呢？苗本无恙，又何必助长呢？无路可走无聊极思之余，他写了两首忏悔诗：　　大智若愚非常道，

大巧若拙非常名。

天下至柔莫如水，

老氏大象总无形。

关尹逼人成绝作，

老聃原是我本家，

千古真言流余沫，

佛头着粪莫拈花。

无所依附地、前途无"亮"地，无为先生无论如何活不下去了，可是无论贤愚、无论老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他死在什么地方，也许他在无底之壑的无问地狱里做了马面无常；也许他在无冬无夏的无疆之福里做了无冕帝王；也许他到了那无量寿无量光的净土；也许他登上那无识无知完全无趣的天堂……不论他到哪里，他都会想到孔老夫子给他的劝告：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于是他正襟危坐，面向南方，提起原子笔，写下了他的"自祭文"，那是公少学书，不成；学剑，又不成；愤而捐书弃剑，不学无术，竟又不成。呜呼哀哉！尚飨！

一九六一年四月二日夜一口气写完

十五　充员官

在部队里，士兵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大陆来台的资深战士；一类是补充的新兵--"充员"。而军官呢，也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常备军官；一类就是我们预备军官--绰号"充员官""充员官"，我们可以先来一番素描：白白的、傻傻的，一副近视眼镜，经常总是遮在低戴的帽沿底下，背有点儿驼，走起路来大摇大摆，谈吐之间总是脱不掉他在大学时代的那种书袋气，站在队伍前面，慌手慌脚，喊口令像踩了鸡脖子，一点没有叱咤风云的味儿。

一年以前，我个人正是这样一个具体而微的充员官，蹑手蹑脚的、呆头呆脑的，跑到这个名将辈出的野战部队来，当时我的心里充满了惶惑与忐忑，板板六十四，不知如何是好，过去十几年耍笔杆的生活，对我简直有如隔世。哦清楚的知道在今后一年的服役期间里，我要"从戎投笔"，要好好耍一阵枪杆--当然不是耍花枪！

以一个毫无战场经验的青年文人，统率着三十多位百战沙场的老兵和年轻力壮的小战士，这真是一种微妙的配合。但是既然官拜兵器排排长，只好勉为其难了！

晚上，一个老头儿托梦给我，向我耳语说："古之欲带兵者，不可不知为将之道。"真怪，这老头儿是谁呢？长长的胡子很像我爷爷，可是我爷爷只拿过刀子，从未摸过枪杆，更别提六韬三略了。但是者头儿懂得兵法的又有谁呢？我想来想去，终于想到那个指使张良捡鞋的黄石公。对了，一定是他！他老子儿自知他的"兵法"早已被时代淘汰了，除了我们这些学历史的，很少再有人翻他的老账了，所以他才不顾时空的阻隔，特地来开导本人一番。第二天一早，我便向连长请假，跑到书店里，去寻找"为将之道"的书。李德哈达的《战略论》与带兵无关；约米尼的《战争艺术》又太深了。选来选去，找到一本文森豪威尔的传记。当我读到艾森豪威尔统率有史以来最大的军队，所直接指挥的不过只是三个人的时候，我不禁把大腿一拍，啃然叹曰："为将之道，尽于是矣！"我匆匆忙忙跑回来，立刻召见排附一员，七五炮组长一员，六0炮组长一员，面授分层负责之"义"，拍肩捏臂，勖勉有加。日子久了，他们对我的"江湖气"也有点折服。排中的一位"反共义士"对我说："讲带兵，排长的经验太差了。但是你能用一种慷慨的劲儿来待人，这就对了。阿兵哥最需要这个，我们是干干脆脆的人，我们喜欢你的但白直爽，你把你的真面目给了我们，这是你最大的成功。"但是我曾问我自己，我真的成功了么？我有点儿惭愧，我觉得我付出的太少，收回的却大多。在我退伍的头天晚上。"官长部"和"士兵部"都分别款待我，觥筹交错，礼物云集。派克笔、领带夹、外岛特产、战士玉照……我有生以来从未收到这么多的东西。这使我深感不安，因为他们每位都花了四分之一的月饷！这是我＝十五年来所不易看到的热情，"悲歌慷慨之士"在我出身的"高等学府"里，已经是教科书上的名词。教育好像是一架冷冻机，接近它的时间愈久，人就变得愈冷淡，太多的理智恰像泰戈尔形容的无柄刀子，也许很实际很有用，但是太不可爱了！不过在军队里，我却不难看到这种有古任侠风的"悲歌慷慨之上"，我喜欢和他们吸烟痛饮，也高兴和他们争吵狂欢。我失掉了我自己，有多少次，我和他们融化在一起，我也学习着粗犷与质朴、感染着刻苦与天真，但我恨我学不到他们的膂力，也学不到那孤注一掷的豪迈胸怀。

我的一个重要班底--七五炮组的组长，河北人，是个标准的燕赵之士，他虽不能说是力能扛鼎，可是只手扛起个大水缸却绝无问题。我常常笑他生不逢时，若在古代，他保险可以考取武状元。他的枪法与角力，全连没有他的敌手。有一次他连赢三次摔跤，我以他为本排增光，买双喜烟重重赏他。他那天真开心，当众大谈从军史，最后向阿兵哥们指着我说："头一次上战场没有不害怕的，我们的排长你们平时看他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可是他若上战场，前面砰啪枪一响，他后面噗嗤屎就来了！"大家笑得直不起腰来，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年军旅的生活快近尾声的时候，第九期的预备军官也分到部队里来了。他们听说第四连有位第八期的老大哥小有名气，特地纷纷来"朝拜"，我也以地头蛇的姿态分别予以接见，只要他们：肯在福利社掏钱会账，我一年来的心得和洋相都可搬出来。我送给他们的"定场诗"是：　　"生公说法鬼神听"，

卿当敬我我怜卿，

若想从容带阿兵，

先读本人"排长经"。

在"排长经"里面，我告诉他们如何替一些老兵写信、如何讲故事、如何当地雷教官、如何做天下最小的司令--卫兵司令。如何善保本排长的光荣纪录--前瞻训练炮操冠军……一年的学习与磨练虽然使我不再是个毫无经验的小少尉，但我知道我个人距离那种模范军官的标准还遥远得很。团长问我一年来的感想，我答道："阿兵哥看我是老百姓；老百姓看我是阿兵哥。"我并不是谦虚的人，我说这话并没有谦虚的成分，因为我深知我在这一年来，经历虽多，可惜有资而不深；贡献虽有，只获二功而无过，开创不足，守成勉强，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这些平庸的成绩是不合标准军官的标准的。

如今地球一阵乱转，三百六十多天又过去了。我带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心情，登上了回程的军舰。人在船上，船在海上，可是我知道我的心在什么地方。那里度过我一年多的青春，那里有火热的笑脸，有强悍的男人味道，有泥土，有汗斑，有风涛海浪，更有那多少个跳动的心，在使我缅怀回想。

早春时节，我又回到学校里来，满地的杜鹃仍旧热烈的开放，但是我却看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也接触不到一个熟悉的回声。校园里一批批的是些新的同学、新的情侣、过去的老同窗老情人都已高飞远扬。但我已放弃了自怜的习惯，我想到我那段刀光枪影的排长生涯，它带给我不少生命的酵素，使我有足够的活力去面对未来的日子。

原登在一九六一年四月三日台北《中华日报》副刊现在依原稿稍做改订，一九六三年十月八日

十六　修改“医师法”与废止中医堂堂"中华民国"的"医师法"，是一部要不得的"医师法"！

这部"医师法"，本是一部乱拼杂凑的法律，它形成于十九年前（民国三十二年）的九月二十二号。五年以后（民国三十七年）的十二月二十八号，做过一次修正，可是只改了三个字。其他一切照样施行、照样贻害社会！

最近，听说立法院又要修改"医师法"了，站在一个小百姓的立场，我们不能不关心修改的情况，因为今天从事修改的人，正是六年七个月前通过议案，请政府设立"中医学校"和"中国医药研究机构"的人！他们为历史留下的那次违背时代潮流的纪录，在我们小百姓脑袋里还记忆犹新，我们怎么能不关切他们在修改"医师法"时，会不会又闹一次笑话？

为了了解现在的"医师法"如何要不得，我们不得不迫溯一下"医师法"是怎么来的。

"医师法"的历史背景

中国人对于疾病的观念本来就是充满迷信色彩的，他们认为生病的原因是神仙赐的，所以着要病好，也非得求神问卜不可，而求神间卜的法子，则莫过于祷告。所以周武王病了，他的弟弟周公要祷告一阵；孔夫子病了，他的学生子路要祷告一阵。换句话说，能祷告就等于能治病，祷告是"巫''的责任；治病是"医"的专职，"巫医"连称，向来是不分家的。

历史上传说神农、黄帝对于医药的贡献，根本全是鬼话。中国医术比较可考的起源是在殷朝，值得称为鼻祖的是"巫彭"和"巫咸"。（楚辞中七次提到他们，后来的儒者如王逸、颜师古都以为"巫咸"是一个人，完全错了！）从这个人开始，算为中国医术奠定了千古不拔的基础---个巫医不分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几千年来，中国医术就一直走不上科学的正路。至多只有医术，根本称不上医"学"。

但是，有一件妙事是，中国历代都有披着"革新医术"的外衣的人出现，这种人总觉得他能振衰起敝，刷新二代医术，给病人带来光芒。

从殷朝的皇帝祖甲开始，就是这种"中医救星"的来临。，祖甲表面上好像取消了卜疾的迷信，但是他所信奉的药物却又完全被玄学笼罩着，根本还在迷信圈里讨生活。后来的扁鹊又是救星式的人物，他宣言"信巫不信医不治"的话，可是他所信的"医"是什么？还不是诗张为幻的玄谈！从扁鹊以降，中国历史上代有名医：如淳于意、张机、华忙、王叔和、皇甫谧、葛洪、褚澄、陶弘景、徐之才、巢元方、孙思邈、钱乙、张元素、罗知悌、戴思恭、张介宾、喻昌、陆懋修……这些历朝各代的"歧伯"、"雷公"都曾成为中国病人们的偶像，他们的所谓"歧黄妙术"也占据了每一个病人的心房。直到洋：鬼子的洋船出现，病人们才开始矛盾起来。

第一个开始矛盾的大名人是清朝的康熙皇帝。他在位的第三十二年（一六九三），突然害了疟疾。当时伺候在他左右的黄种御医们人人束手，最后请来了法国鬼子刘应（Mgr Claudus de Visdelou），服下了来自印度的奎宁，才算圣体康复，皆大欢喜。

这件被人忽略的往事，在历史上实在具有深远的意义，因为它给西方医学一个最有力的声援。在这个声援下，一百六十三年（一八五六，咸丰六年）以后，一个默默无闻的者广在广州上了岸，他的名字叫黄宽，是从英国回来的留学生，也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得到医学博士的中国人。

此后的局面是，中西医的对立不再是中国"儒医"与外国）"教士医"的争执了，而是黄色皮肤下"国医"与"西医"的斗法：了！

一个单凭"祖传秘方"、"五运"、"六气"、"寸关尺"的原始医术，在严格的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细菌学、临床诊断学的回刚，县不能有丝毫抗衡的能力是显然可见的。所以，很快的，西方医学便走上了一个反客为主的趋势。

清朝道光十五年（一八三五），外国人已在中国创办了第一所西医"学校"（Peter Parker的"广州基督教医院"）；三十年后（一八六五，同治四年），中国人自己办的第一所西医"学校"（北京"同文馆"特设科学系）也开始了。但是很快的，在中医的势力逐渐式微的时候，"和平共存"的法子就被想了出来。一些聪明人想出了中西合璧的医学教育，他们最辉煌的试验是光绪二十九年（一九0三）三月由北京大学的前身--京师大学堂添设的"医学实业馆"，招来几十个学生，合授中西医学。可是这个好梦却做不了多久，民国以后，中国医术在正派的高等教育里，终于被赶出了大门。

"医师法"与中医

民国二年的九月十一号，汪大燮做了教育总长。他这任总长虽只不过做了五个月零九天，但是他却主张了一项德政--废去中医。那是民国三年一月间，所谓京师医学会的代表们，涌进教育部，请求为他们的"北京（中医）医学会"立案。汪大燮态度强硬，回答他们说："我决定今后把中医废除，中药也不用。你们请求立案，我办不到。"这下子中医们着慌了，乃纠合各地同业，组成了所谓"（中医）医药救亡请愿团"，由余德壎率领，浩浩荡荡直奔国务院而来。他们向国务院及各部告状，希望保存中医中药，可是国务院告诉他们说：……前此（教育〕部定医学课程，专取西法。良以歧行不至，疑事无功，先其所急，致难兼采。初非有废弃中医之意也！

这等于明明白白说，你们中医要怎么样，政府不管你们，可是你们若要想在高等教育里来个中西"兼采"的办法，这是行不通的。

这件旧事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快半个世纪了。我们试想半个世纪以前的政教当局，竟有这种眼光、这种气派，我们实在应该称赞他们。

此后是中医一连串倒霉的日子，民国十二年政府有取缔中医施行细则：十四年又有不许中医进入大学学系的法令；到了十六年北伐完成，更在中央卫生会议提出了"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由余岩倡议，主张对中医停止登记、禁设学校、不准宣传、改称中医院为医室、改称中医学校为传习所并禁止招生。余岩在这个提案里大声疾呼：……今日之卫生行政，乃纯粹以科学新医为基础，而加以近代政治之意义者也。

在"科学新医"的基础下，他举出四条废止中医的理由：一、今旧医所用者，阴阳五行六脏府经脉，皆凭空结撰，全非事实，此宜废止，一也。

二、其临症独持挠动脉，妄分一部分之血管为寸、关、尺三部，以支配脏府，穿凿附会，自欺欺人。其源出于纬候之学，与天文分野，同属无稽，此宜废止，二也。

三、根本不明，诊断无法，举凡调查死因，勘定病类，预防疫病，无一能胜其任，强种优生之道，更无闻焉。是其对民族民生之根本大计，完全不能为行政上之利用，此宜废止，三也。

四、人类文化之演进，以绝地天通为最大关键，考之历史，彰彰可按。可谓绝地天通者，抗天德而崇人事，黜虚玄而尚实际也。〔北伐后〕政府方以破除迷信，废毁偶像，以谋民众思想之科学化，而旧医乃日持其巫祝谶纬之道以惑民众；政府方以清洁消毒训导社会，使人知微虫细菌为疾病之源，而旧医乃日持其冬伤子寒，春必病温，夏伤于暑，秋必痎疟等说以教病象。提倡地天通，阻遏科学化，此宜废止，四也。

他的结论是：

旧医一日不除，民众思想一日不变，新医事业一日不向上，卫生行政一日不能进展。……为民族进化计、为民生改善计，不可不取断然手段以（废止旧医），此乃国家大计，非区区主奴之见也！

上面这个明智的议案是十八年二月提出的，到了三月十六号，中医们开始发难了，他们奔走呼号，向政府请愿取消中央卫生委员会的这个提案，并且把这天定为所谓"国医节"。

中医在民国三年和十八年遭了两次大"劫"以后，霉运开始好转，好转的重要因素是获得了党国要人陈果夫的支持。民国二十年的四月七号，堂而皇之的"中央国医馆"在南京正式开锣，同时分别在海外及各省设立分馆，在各县设立支馆，声势之显赫，由两年后居然检举卫生署的行动可以想见！而该馆的理事长，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医护法大师陈果夫！

无疑的，中医在教育上的抬头，必然是在法律上得志的信号。相反的，中医想保持他们的地位，也必须借助于法律的力量不可。在法律上站住了脚，然后才能进一步在教育上抢地盘，防止颓势或"重振声威"。

中医和中医的卫道者们看准了这一点，所以他们经之营之，一心以取得中西医在法律上的平等待遇为目标。他们已在正规教育里吃了瘪，绝不甘心再在明文法律上被歧视，于是他们便联合在一起，闹，闹，闹。直闹到民国三十二年，在重庆国民参政会上，由老头子参议员孔庚带头，硬把四十条的"医师法"凑出来为止，才算出了这口气。

"医师法"是怎样凑成的？

我说"医师法"是"凑"成的，绝非夸大其词。凡是有点法制史训练的，便会明白我的话。

原来"医师法"的降生，其孕育过程与宪法、民法、刑法等有很大的不同。中国的宪法、民法、刑法等的降生可说先天很足，不但有中国传统的法系可循，还可以大量这译外国的条文，再加上衮衮诸公与明法之士皆集中兴趣于此，故成果之丰硕辉煌，自不消说。可是转过头来看"医师法"，我们就不能不暗叫一声惭愧！追溯"医师法"的背景，我们一点也没有"传统"可寻。"传统"所能告诉我们的是：中华民族是一个不讲究卫生的民族；中华的"医师"只不过是一群江湖术士；文明古国的医药卫生的法律简直没有，有的也只不过是"庸医杀人"则"不许行医"或"斩监候"之类，御厨使食物不洁则"杖八十"之类，根本可说是一片空白。到了民国成立，算是在内务部里有了卫生司，但是卫生司是没有实质的，更没有法律规定来做后盾的，事实上的卫生事务是由警察老爷来做。警察厅里有分成三科的卫生处，管理防疫保健。医卫化验和马路水沟。所以卫生司等于虚悬，而医药卫生事务在各省市里，都一，一变成了地方警务的单行法：北京有它的"京师警察厅取缔医生章程规定"；江苏有它的"检定中医暂行条例"；山西也有它的"不得妄称神方及用其他俗传方药"的明文。一般说来，这些单行法订得并不算太坏，至少就那些地方上的狗头师爷来说，已经勉为其难了。例如在广东省的"警察厅取缔医生章程"里，就有未立案医生"不得擅挂西医生招牌行医"、"不得开设西医院"、"不得开设西医药房自行配制药剂"等规定。其开明进步的程度，即在今天也无与伦比。在这些地方单行法里，发扬皇汉医术的一群"汉医"显然并未得到什么优待。到了民国二十三年六月，江西省政府独得天下风气之先，设立了专管卫生的机关--卫生处，使中国地方政制在医药卫生方面迈向了现代化，中医的声势自然更受打击。中央政府方面，只见卫生衙门由"司"变"部"、由"部"变"署"，也未看到在实际的立法上对中医有任何帮助。由中央卫生机构颁布的法令，以国民十一年三月九号内务部公布的最具体。内务部公布的法令有两种：一、"管理医师暂行规则"二十八条。

二、"管理医士暂行规则"二十七条。

前者施用于西医，后者专行于中医。虽然是两全的法令，但对中医的。"藐视"却是显而易见的。例如中国"医士"的合格条件之一，是要"曾经各该地方警察厅考试及格"，这是多么值得玩味的事！而当时的西医并不需要考试，更不要说是由"警察厅"来考了！

到了民国十八年一月十五号，卫生部对十一年的双轨立法还不满意，所以颁布了"医师暂行条例"。这个条例开宗明义就说："在医师法未颁布以前，关于医师之认许、依本条例之规定行之。"这是很明白的说出它是来代替"医师法"的。在这二十五条的条例里，根本就没有中医的字样，无怪乎惹得中医和中医卫道者们吹了胡子。九个月后，所谓"全国医师联合会"出来，以现行"医师暂行条例"不合国情窒碍难行，呈由行政院令交卫生部核办。这下子政府失败了，在立法院法制委员会的"审查"之下，确认该"医师暂行条例"为专为西医而设，当将条例标题改为"西医条例草案"，改过后，还要"修正"才成，最后三读之下，就出现了"西医条例"，在十九年五月二十七日正式公布。事实上，这个条例和前面的"医师暂行条例"并没多大出入，只不过是一种改装，特别局限在"西医"而已。

三年以后，中医和中医卫道者们又来了。他们觉得"西医条例"也不是好东西，为了给它点颜色看，非再来个"中医条例"不可。于是在二十二年五月中，中央政治会议第三百六十次会议里，石瑛等二十九个委员首揭义旗，提出了所谓"国医条例原则"九项，草案二十六条。这些原则与草案转到了立法院法制委员会里，就一变而成"中医条例草案"，前后争了三年，终于在二十五年一月二十二号由政府公布，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医条例"。

"中医条例"出来，老家伙们神气极了，他们得陇望蜀的气概是不可一世的。条例公布后二十四天，他们以"中央国医馆"出面，居然"检举"卫生署"擅改中医条例"，并乘机向国民党三全大会请愿，理由还是中医受虐待了，中西医要平等呀！

这一闹，又是十年！

十年的呶呶不休强聒不舍，西医服了！政府服了！老家伙们终于胜利了！

三十二年的九月二十二号，政府公布了"医师法"。这个"医师法"成立的近因，是国民参政会上参议员孔庚促成的。修订的方法是将"西医条例"和"中医条例"来了次中西合璧的大"凑"合。从任何角度看，这次"凑"合都为中国立法史留下了可耻的纪录。它告诉了我们，政府和立法机构为了"俯顺"所谓"舆情"，居然牺牲了现代化的原则，牺牲了科学医学，牺牲了不能折扣的医疗行政！

这次牺牲的代价是无法估计的，恶果是难以结算的。将近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尝尽了它带给我们的恐怖报酬，满城的密医伪药、满街的命酒仙丹、满纸的呜谢广告，使我们置身其中，仿佛进了玄之又玄的鬼域，混淆了现代医学的星光。至于现代医学的工作者们，他们早已心灰意憎，气得说不出话来。在台大医院"钴六十"设备问世之日，就正是当代华佗"肾科讲座"早泄之时，这是多么强烈的对比！这种对比的产生，穷本溯源，我不知道不怪"医师法"还该怪什么？这个"医师法"若不大修大改，我们受罪的日子还在后头。三十六年年底的修改--不负责任的修改，已经使我们轻易失掉了一次好机会，如今又要修改了，看不过去的人和担心的人都该赶快站出来说几句话，把我们的建议贡献给政府和立法机关做参考。

修改"医师法"的重要关键

我所以说三十七年的三字修改是一次不负责任的修改，乃是因为那次修改完全没有抓到痒处。主持修改的诸君既不了解"医师法"的历史背景，也不了解它和中医的一段恩怨，更不了解它被"凑"成时的客观环境。所以修改出来，除了把原文的"五"改为"三"、"一百"改为"五十"外，一点也看不到进步的痕迹。

那么，"医师法"该怎么修改呢？

我的看法是：，'医师法"的基本立法原意就有问题，要修改，当从这儿开一刀，否则枝节修改太没意思，也达不到补宜罅漏的目的。

了解"医师法"来龙去脉的人，都知道立法的原意在使开时代倒车的中医，获得法律上的平等承认。这种承认，按说是很勉强的，例如在"医师法"中直到了第三条，才出现"中医"字样，那是："中医具有下列资格之一者，亦得应医师检核。"可见在"医师法"里；没有特定"西医"，反倒特定了"中医"。而对"中医"，用的是"亦得"如何如何的字样。但是即使这样做，也无异承认在法律上是平等的，所以还是不可原谅。

我的理由是，一个现代化社会的立法原意，绝不能修进大团圆的本位思想，尤其是没有传统法系来捣蛋的科学行政法规，更应该干干脆脆学学先进国家的榜样，万万不可让"国"字号的名词来扯皮。咱们"国"字号的"国粹"大多了，外国有戏剧，咱们有"国剧"来挡；外国有拳击，咱们有"国术"来挡；外国有绘画，咱们有"国画"来挡；外国有音乐，咱们有"国乐"来挡；外国有新学术，咱们有"国故"、"国学"来挡。不客气的说吧，这个"国"字号的东西都是我们痛痛快快现代化的阻力，它们并挡不住西潮的东来，但是它们的扯皮捣蛋却容易使我们变成半吊子，变成画虎不成的样子，这真是匪夷所思！

一个真正肯死心塌地的走向现代化的社会，它的政府和立法机构绝对不该花时间在这些世界时潮里的本位礁石上。这些都是传统的余孽。站在执掌一国之重的立场，对传统的余孽任其浮沉则可，加以鼓励或妥协则万万不可！例如一个月来的美国黑人进入白人学校的风潮，这些种族偏见本是一个先进国家传统的余孽，在民间即使还如此不开化，但是政府却绝对不能鼓励或妥协，肯尼迪总统的陈兵校外，就象征着政府绝对不支持传统的余孽，绝不跟着"俯顺舆情"开倒车。这种明朗的做法很值得我们反省。一个现代化的政府，听任"国医"们传授衣钵难道还不够吗？又何必开办"中医学院"！听任"国医"们业绍歧黄还不够吗？又何必在立法时律有专条！从这个角度来看，三十二年的"医师法"实在是一个鼓励中医，向传统余孽妥协的法律。这点根本的立法原意若不矫正过来，而妄想能够把"医师法"修改好，我不能不说有点儿天真！

所以，今天从事修改它的人必须认清修改它的重要关键。要知道这部法律的本身就是先天不足，它不像宪法、民法、刑法一样的被"饱学之士"做过积极的设计，它的身世是悲修的。三百年前，它的胚胎形成于传教士，在馒馒孳长的过程里，并未得到爱国人士的积极重视，中国人的爱国方式，太偏重在政权的转移与集中，对政权以外的爱国方式很少有人感兴趣，这是知识分子的大失败！新时代的知识分子们必须感到谈心性之学、走权贵之门固属可笑，但是缩在研究机构里白首书帷也高明不了多少。我们实在可以换一个方式来爱国了，改良改良社会、研究研究农村、访问一下贩夫走卒或神医妓女，从而设法解决一两个实际的问题，这岂不是我们该做的事？在这种尺度下，晏阳初先生、吴基福先生、杨国枢先生，他们的实际、热情与睿智，都可以代表我们知识分子光彩照人的一面，他们那些专家式的结论，也都可以供给我们的民意代表做参考。就以目前的"医师法"而论，立法委员们没有理由不尊重专家的意见，没有理由拒绝专家们所设计的蓝图。"医师法"的基本症结在容纳中医而变成半吊子，这已严重损害了它的立法精神。为了给修改"医师法"立下一个新气象，我们的立法委员们应该重新考虑第三条的完全废止，这第三条是：中医具有下列资格之一者，亦得应医师检核：一、曾向中央主管官署或省市政府领有合格证书或行医执照者；二、在中医学校修习医学，并经实习成绩优良，得有毕业证书者；三、曾执行中医业务五年以上，卓著声望者。

这一条文若能完全废止，其他间题都是余事，枝枝节节的困难都可迎刃而解。因为目前的主要困难，都是因为半吊子的法条所带来的，密医伪药、命酒仙丹、鸣谢广告……这些不伦不类的现状究其祸首，皆导源于中医或从中医蜕变而出。任何大脑清楚的人都会知道，中医根本和正统医学相去十万八千里。在正统的科学医学面前，中医所用的"术"是道道地地的"邪术"，所用的"方法"是名副其实的"不正当方法"（请注意退到几千年前，在苗父眼中，不用祷告是"邪术"；在俞附眼中，吃汤药是"不正当方法"）；绳之以全世界文明国家的医药卫生的立法与行政，都不能认可中医不是"邪术"、不是"不正当的方法"。所以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说，中医来"医治病伤"，实在满足了"违警罚法"第四章"妨害卫生之违警"第六十八条第五款"以邪术或其他不正当方法医治病伤"的明文，实在应该"停止其营业"；而中医所用的未经化验认可之丹方草药，也完全符合第六十九条第三款"非真正之药品"，而应予以禁止。

在这种确认下，我们再回看"医师法"。在第二十四条里，已经明明指出：医师于业务上如有不正当行为，……卫生主管官署得令缴销其开业执照，或予以停业处分。如果"中医"是"医师"，那么他们因"不正当方法"所达成的"不正当行为"，实已使"医师法"第三条与第二十四条自相矛盾；如果他们不是"医师"，那么"违警罚法"第六十八条、第六十九条就可惩罚他们而无憾！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关键所在，有了这种体认，我们才会知道我们天天痛骂的密医伪药，实在包含中医中药在内。因为人人都知道所谓"密医"的"密"，并不是潜伏的"密"，而是不合科学医学法则的郎中。这种郎中，不但不"密"，反倒天天在报上大做其广告！同时人人也都知道所谓"伪药"，是不合乎科学方法验证的药物，凡是"科学"没尝过的药物，不管是神农尝过也好、黄帝尝过也罢，都要算是"伪药"。当然这种确认是为中医和中医卫道者绝不承认的，但这就好比一个伪政权和伪政权的拥护者绝不承认他们是冒牌的一样。我们绝不因为他们承认我们的西医或政权为合法，就说他们合法--这是不能交换的！

确定了中医中药问题只不过是密医伪药一类的问题以后，我们不得不说，现在"医师法"对处置这些问题已显得软弱无力，在"医师法"中最重的处罚是第二十六条：凡医师未经领有医师证书或未加入医师公会擅自开业者，由卫生主管官署科以三百元以下罚锾。

这一条有一个明显的特定处罚对象，就是必须是"医师"，假使根本不是"医师"，当然就不适用，只能用"违警罚法"来罚。而我们今天所说的"密医"一词，它的范围很宽广，合理的解释该包括：一、非法医师一一一"凡医师未经领有医师证书或未加入医师公会擅自开业者。"二、国粹式密医--中医之京派者。

三、春药式密医--中医之海派者，以"肾科讲座"擅长。

四、柜台式密医一一一药房老板或藐视医生的药剂师。

五、内功式密医--"自力健身"、"科学内功"、"国粹治脑中心"。

六、大刀式密医--中分两种：一种是"圆环派"，是固定的；一种是"设摊派"，是流动的。后者经常下乡，以神医姿态诱好村妇，且爱用摸骨法治病，但却专摸没有骨头的地方。此派已获法外开恩，因为"药商管理规则"中第一条明明说"沿途设摊者不在此限"，所以他们在所有的密医中，是最罗曼蒂克的一种。

严格的说，上面第一类可用"医师法"来对付，其他二至六类，那不该是现有"医师法"的权限，因为他们统统是"非医师"。"非医师"和"非啤酒"一样，他们有时有"类医行为"（或"类啤酒样子"），但绝不是世界各国公认医师标准下的医师。这种密医的猖獗乃是因为中国没有明文规定收拾他们的法律，只能按"违警罚法"关七天或罚一百五十块台币，他们自然满不在乎。

最有名的一个例子是五年前在台中发生的密医林天送案。林天送没有医师资格、没有医师证书，当然更不会加入医师公会。但他却在台中市挂了"原子能放射疗治"的招牌，这当然是胡闹，结果台中市卫生院看不过去了，请警察机关来办，并援引"医师法"第二十六条来罚他。可是林天送不服，他说他根本不是医师，怎么能用"医师法"来罚？从现有"医师法"来说，林天送的辩解是站得住的，"医师法"实在不能罚他，实在不能罚前面所说二至六类的密医。

可笑的是，"医师法"不但不能处罚二至六类的密医，反倒帮助了他们。按照"医师法"第三条第三款，"曾执行中医业务五年以上，卓著声望者"就可以应医师检核，这真是历史上最荒唐的法律！这等于明明白白的说，你小子只要做五年"密医"，登些鸣谢广告以示"卓著声望"，五年以后可法定你。这不是荒法界之大唐吗？追踪这条法律的来源，更证明了我所说的"凑"字。这条法律是抄二十五年的"中医条例"，而"中医条例"是抄十一年的"管理医士暂行规则"，而"管理医士暂行规则"是抄民国五年江苏省的"检定中医暂行条例"，而这个"检定中医暂行条例"在今天读起来，会使你哭笑不得：第八条具有下列资格之一者，得受委员会之检定；一、文理精通，曾读〔中医〕医书，在五年以上者；二、曾营中医业在五年以上者；三、曾有［中医〕医药等书之著作者。

从这三点来说中国人立法简直拿人命当儿戏，我想绝不算夸大。以这样荒唐的条文居然还被后人一抄再抄三抄，而抄进立法院三读通过的"医师法"，我们怎么能不埋怨，埋怨那些既不用脑筋又不负责任的立法大老爷！

这个例子充分说明了我前面所说的："不伦不类的现状究其祸首，皆导源于中医或从中医蜕变而出。""医师法"的症结所在是中医；修改"医师法"的关键也都环绕在中医问题上，这个毒瘤不把它割去，因它而起的溃烂还会继续扩大、继续蔓延！

吴基福先生到底是长者，他像每一个深受科学医学训练的医生一样，对所谓"中医"、"国医"、"汉医"、"儒医"、"江南世代儒医"，采取一种缄默的抗议。我个人所接触到的西医们，台大医学院的学生们，他们也同样具有着吴基福先生的风度--一种在我看来微嫌消极的风度。吴基福先生在五十九号文星《从霍乱谈到"变法"》里，曾要求：〔修正之〕"医师法"严格规定医师不能刊登夸张之广告宣传，同时对中西医分别颁订"医师法"，各行其道，中医不得使用西药及注射器。

对这段话我有两点意见：

第一、按现行"医师法"第十六条，已经有了"医师关于其业务不得登载或散布虚伪夸张之广告"的规定，这问题的重点已不在吴基福先生所说的"严格规定"，而在如何使医师履行此"义务"。关于这点，我的看法很乐观，我相信真正洁身自爱的有医德医品的医师，绝不肯做"虚伪夸张之广告"，而整天在报上被鸣谢的圣手们，我们根本可以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医生。

第二、"对中西医分别颁订'医师法'，各行其道"的意见，我绝难同意。因为这种二分法的措施，无异又走回三十二年"医师法"颁行前的老路，无异又在法律上承认了中医的价值。无异又把科学的现代医学跟神学玄学的古代中古医术相提并论，而使一般民众仍在中西间做钟摆，这是说不过去的。今天我们的责任，要对中医中药严格推行史汀生式的"不承认主义"，先在法律上不承认它，再在教育上把它赶走。每一个现代化的医生（西医），都应该以在医界中有个附骥尾的"中医"而感到可耻。医学就是医学，为什么要有中西之分？西医就是医生，为什么要有些不挂听筒的家伙来充数？

总之，"医师法"的修改必须从根本上动手术，不能妄想妥协或苟安，更不可有一般所谓"先做重点修改，余者回大陆后再行之"的官样文章。

如果在根本上我们决心动手术，我们才可进一步的商讨细节，如明定出医师法的"除名"部分（第四条第二款）、补足"医籍"的缺陷（第七条）、用强有力的"医疗法"来代替"违警罚法"制裁密医与夸大广告、剔除"医师法施行细则"里中医部分并将"医师法"第八条移入、完全废除"中医师检核办法"，以及增添我们所缺少的现代文明国家的医药卫生法规（如"卫生所法"、"精神卫生法"、"性病预防法"、"旅馆业法"、"公园法"、"输血法"等等）。除了这些法律条文以外，我们要严格要求下列七个机关的权限和它们对医生药品、密医伪药、广告宣传的责任：　　一、考试院考选部。

二、内政部卫生司。

三、省政府卫生处。

四、内政部警政司。

五、省政府警务处。

六、各县市警察局。

七、省政府新闻处。

除了这些治标的机关，我们要正式建议教育部长，从速解决"中医学院"这个Gordian Knot，别再做连半世纪前的教育总长都不肯做的蠢事！虽然这个铃不是你系的，可是它非得由你来解不可。

立委与舆论界应该反省

"医师法"是关系人民健康的重要母法，立法委员对"医师法"的订立与修改要负绝大的责任。从几十年来的历史来看，我们的立法委员们至少在"医师法"上，实在对小百姓"没有起"，他们做了很大的孽。他们不但在民国三十六年坐失一次修改的机会，并且还在一九五六年开了一次大倒车--"筹设中医学校"和"中国医药研究机构"。这个议案的通过和当年"中医条例草案"一样，也经过三年之久。可是三年后，胜利终于归于中医和中医的卫道者们。当这群封建的泡沫得势以后，他们得意洋洋的印了一部什么《中国医药复兴实录》，在"前言"里大言不惭地写着：我国医药事业，亟需设立学校，以谋改进而图发扬，自民国十八年起，即由医界明达陈述利弊，奔走呼吁，所有党国先进、海内外名流，均竭力支援，二十余年来，先后请愿建议，以至罢市绝食，但议决立案概未果行，我中医界全体人士均以此为忠贞救国之职志，再接再厉，永矢弗谖，奋斗到底。

本案……历经三年六个月又六天之久，始获全部完成，万世基业，于焉奠定，人类寿域以此宏开。

唯此重大事件，成就辉煌，为我中医界近百年来空前所仅有……一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立法院，竟让一群妄人达到"近百年来空前所仅有"的迷梦，妄想"人类寿域以此宏开"，这该是何等可叹！现在，他们那位"忠贞救国"的"中华民国全国中医师公会联合会常务理事兼秘书长"兼"教育部医学教育委员会委员"，已经到台中监狱去开"万世基业"去了，他们的"中医学院…'改进而图发扬"以后，居然也用起西医的教科书来了，这是何等奇观！我不知道他们在闹些什么？难道也想学三十年前的人编"中西验方新编"吗？

回想那次议案的通过，当时立法院院会出席的委员有四百一十七人，但是表决的时候却只有一百六十四人，其中因一百四十一人的赞成而宣告通过。换句话说，有两百五十三个立法委员不在这么一个重大的案子上表示意见，只有二十三位立法委员表现出对违反时代潮流的抗议，这该是何等可怜！何等可怜！

站在小百姓的立场、站在对"医师法"的历史与内容略有所知的立场、站在绝不相信中医能够"宏开""人类寿域"的立场，我不得不严肃指出立法委员的失职与可耻。同时我深信这次失职可耻的纪录，将在立法史上无法冲淡--除非他们决心自赎！

由于"医师法"同中医的种种问题，我不能不同时责备咱们台湾的舆论界，诚恳的希望主持报纸社论的人，切实想想你们诸君的责任是什么？在立法院通过"筹设中医学校"案以后，你们诸君竟没有一篇不肯媚世的社论、没有一段风骨鳞峋耿介拔俗的意见，这是你们最大的耻辱！你们主持舆论的人，岂可以人云亦云的与世推移吗？岂可以写几块豆腐块的讥讽就算向社会交卷了吗？岂可以对国计民生思想趋向的重大问题随便议论吗？社会上这一类的问题要层出不穷的，你们若自觉所受的思想方法训练不足以解释许多社会现象，你们就不应该乱抒己见。许多可怜的小百姓们等待你们去向导，许多颟顸的立法委员们需要你们去鞭策，他们又要修改"医师法"了，如何设法把他们导入正途，这是你们舆论家的责任。

〔附记〕

有几条史料很可代表五十多年前国人对中西医的看法，抄在下面做为附录。

清末丁福保是介绍日本医学书籍最有成绩的功臣。他在《历代医学书目序》里有这样一段话。

……西人东渐，余波撼荡，侵及医林，此又神农以后四千年以来未有之奇变也！而骏稚之医，以通行陋本，坊间歌括，盈脑塞口，瞆瞆如豕羊，酣卧于厝火积薪之上，而坐弃他人之长，推之天演公例，数十年后，医学国粹亦不复保存矣！王景沂在《科学书目提要初编》医术科上他说。

西人全体之学，至晚近而益明者，解剖精也。自血管脑筋之理发现，据以推察官骸脏府维系之用，同不密合。常者安之，变者探其原而去其害。夫唯了然于心，于能砉然于手。斯学不明，而嚣嚣以方伎自雄，直妄人而已矣！还有吴挚甫，在他《答萧敬甫书》里写道：……今西医盛行，理精凿而法简捷，自非劳瘵痈疾，绝无延久不瘥之事。而朋友间至今仍多坚信中国含混医术，安其所习，毁所不见，宁为中医所误，不肯一试西医，殊可悼叹！执事久客上海，宜其耳目开拓，不迷所行，奈何愿久留病魔不一往问西医耶？千金之躯，委之庸医之手，通人岂宜如此？试俯纳鄙说，后有微恙，一问西医，方知吾言不谬。

在半个世纪以后的今天重看上面这些议论，我们应该惭愧的问问：我们的"进步"在哪里？

（后记）

当我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早就预料到所谓中医和中医的卫道者们要对我展开围剿，因为这是他们一贯的对付异己者的"祖传秘方"。果然不出所料，他们赶办了一个《革新中医》月刊，由所谓"中华民国中医药学会"理事长担任发行人，常务理事担任社长兼主编，开始在这个刊物里哇哇大叫，在《庆祝中华民国五十二年国医节特刊》里，他们警觉似他说：最近又出现若干野心分子将步汪〔精卫〕、余〔岩〕之后尘，且变本加厉，由攻击中医中药，进而谩骂政府与立法委员，吾人环顾目前情形，殊与"三一七"事件时代之环境不相上下。

他们又说：

此次阴谋破坏中医药之野心分子，比起十八年时的那一班，虽然地位、学识、声望，都还差得太远，但其野心却更大。

此外是好几篇攻击性的文字，都是攻击"故意摧残中医药者"的。另外在今年的三一七国医节大会里，发布了一项宣言，中间说：　　……（略－编者）

上面三段有趣的文字，真可代表中医和中医的卫道者们的"风度"了。

在香港方面，他们自然也展开响应的活动。"香港中国医药出版社"的社长，当年《中医药保卫战》的作者，写出洋洋四千字的文章，攻击李敖--"西洋文化的干儿子"。这种下流的手法，在台湾我也碰到了：台湾中部南部都有剧烈攻击我的文稿和书信。有的甚至说我"步汪逆精卫之后尘，照此认真起来，每一个国民皆有资格，向警备司令部告发你是一个汉好之思想犯"。--这些慷慨激昂的话，更是他们"意底牢结"（ideology）的最佳表现了。

台北今日医药新闻社，举办"修改医师法与革新医界风气的途径"笔谈会，在《今日医药》第二六０号（一九六三年一月一日）发表了我的一点意见：李敖先生谈修改医师法与医界风气　　编者先生：

你提出的"修改医师法与革新医界风气的途径"笔谈会三个问题，我想就前两个问题表示一点意见。

一、对立法院审议修改"医师法"有何具体的建议？

我在文星杂志六十一号（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一日）中，写过一篇《修改"医师法"与废止中医》（编者按：该文本刊于去年十一月十二日创刊五周年特刊旦亦有转载），我的主要意见都详细写在这篇文章里。我认为"医师法"的修改，必须从"其木立法原意"动手术，因为我们的基本立法原意，是在"使开时代倒车的中医获得法律上的平等承认"，这是非常要不得的！我深信，不在这儿彻底修改，其他一切寻章摘句的讨论都不是根本的有效的办法，我诚恳的希望朋友们能够仔细考虑我这点"具体的建议"。

二、对今日医界风气的看法如何？

今日医界风气的最大症结在于"医格"的低落，社会上的"非法医师"、"国粹式的密医"（中医之京派者）、"春药式密医"（中医之海派者）、"柜台式密医"、"内功式密医"、"大刀式密医"……到处把医界风气搅得一团糟，使一般小百姓有时认不清真正正派的医生，没有尊敬他们的习惯，更没有尊敬护士的习惯。所以我认为，培养今日医界风气的基本方法，在于洁身自爱的医生们严格维持"医格"的尊严，不降志、不妥协、不畏人言，先在医界里有了所谓"自清"运动，风气总是会慢慢好转的。

五十二年王月八日台北《联合报）：　　不合格中医师不应参加

检核省议会促立法院废弃原法变通规定〔本报雾岭七日电〕省议会第六次临时大会，七日通过民政审查委员会所提临时动议案，请立法院在审议"修正医师法草案"时，对该条文中第三条第三款予以废弃，以符立法体制。

提案中说：此项条文第三条："一医师具有下列资格之一者，亦得应医师检核。"第三款："曾执行中医师业务五年以上卓著声望者。"查修正医师法草案中，已增订第二十，'条条文，系对不合法和不合格之医师（即密医）订有严格刑罚，加强取缔之明文，已充分表明政府对无照密医严厉制裁和革除积弊的决心，如原法第三条第三款予以保留，即无异政府又对不合格之中医师承认其执行业务。是以在同一立法之条文中，不应有此矛盾，以维法制。

我这篇《修改"医师法"与废止中医》原登在《文星》第六十一号（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一日台北出版），同朗有吴基福先生的《透视台湾界的"大杂院"--兼谈修改医师法问题》。（一九六三年九月十二日）

十七　几条荒谬的法律

去年十月一号，我在《传记文学》和《文星》杂志上同时发表了两篇现代史的文章，一篇是批评徐道邻先生的；一篇是批评胡秋原朱生的，我批评他们的重点是说他们曲解现代史，并改写亲人或本人的历史。我写这种文章只不过是在维护一个学历史的人起码的求真态度，也无异在从事一个以研究现代史为职务的人的职务报告。我这样做，压根儿就设想到有什么"诽谤罪"会掉到头上来，因为在我们的刑法第三百一十条中明明规定着"以善意发表言论"，"对于可受公评之事，而为适当之评论者"是"不罚"的。

可是，像许多"因史贾祸"的倒霉人儿一样，我却吃上了官司--胡秋原先生在法院控告我，第一次宣布我有五大罪（其中包括四小罪），第二次宣布我有十八大罪（其中包括三十八小罪），加在一起，足有大罪二十三，小罪四十二，此外还滴滴答答的有些零星小小罪。这些大罪小罪小小罪，我必须抱歉我直到今天还没"发掘"清楚--我所以用"发掘"两个字，实在是因为胡秋原先生的深文周内的技术太缠绵了、太不清楚了--和他那些疲劳轰炸式的长文章一样，教你看得头昏脑胀，还看不出个所以然！唯一的感觉是他把你缠得有点神志不清，好像真觉得罪该万死了。这种效果，也许正是胡秋原先生的战术吧？

既然硬把学术问题扯到法院里来裁判，我也只好收下传票，对簿公堂。打官司，在过去要找"刑名师爷"，现在要请律师，可是我是一个穷光蛋，哪儿来钱请律师？虽然前后有三位素不相识的律师愿意义务代我辩护，但是我有一点怪毛病，总觉得空空劳动人家说不过去，所以我最后决定："不请律师了，还是自己来。"出庭的时候，胡秋原先生除了委托了一位律师以外，还当庭宣布他自已就有律师资格。这种宣布引起我一点考证的兴趣，我心里想："胡秋原怎么会有律师资格呢？"退庭以后，我仔细研究他的履历，发现他从闽变叛国时荣任所谓"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文化委员会的委员开始，三十年来，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律师的头衔，而他这次出庭，居然表演本人既是律师却又另请一个律师的手法，这不是奇怪么？

这个答案，在我翻看《六法全书》的时候居然找到了。

台湾"律师法"第一条记载着：……经律师考试及格者。得充律师。有下列资格之一者。前项考试。以检核行之。

三、有法院组织法第三十三条第四款或第三十七条第五款之资格者。

再查"法院组织法"第三十六条，是这样的：简任推事或检察官。应就有下列资格之一者遴任之。

三、曾任立法委员三年以上者。根据这两条法律，想不到原来"律师"和"简任推事或检察官"只消当了三年立法委员就可唾手而得！

这种荒唐的法律，是任何文明社会所没有的怪法律！

其实怪还不止此呢！"法院组织法"第三十八条上又说着：最高法院院长。应就有下列资格之一者遴任之。

三、曾任立法委员五年以上者。原来当了五年立法委员就可以做"最高法院院长"！

还有，更妙的，"司法院组织法"第四条：大法官应具有下列资格之一。

二、曾任立法委员九年以上而有特殊贡献者。原来当了九年立法委员还可以做"大法官"！

我们的立法委员真会立法，我们的立法委员会立法立得使他们无所不能！

稍懂文明国家司法制度的人都会知道：一个律师或法官岂是这样容易就当上的？我们立法委员们这样立法，立这样法，足证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实在不懂法律、实在自私。"试看我们的邻居日本。日本的律师（辩护士）的资格之一是必须要通过司法试验，然后充司法修习生至少两年才成，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国会议员三年就可以当起来的；他们的法官（裁判官）、检察官也要这种条件，要有"法律素养"。昭和二十二年（一九四七）四月十六日公布的"裁判所法"第四编中，对这些有详细的规定，他们的进步与严格．都不是我们的立法老爷们所能借鉴的（日本的律师在旧制中只要司法试验合格就可以了，可是新裁判所法却加上至少修习司法修习生二年以上的条件，这是何等进步！日本法官在旧制中是终身官，可是新裁判所法中却规定了国民审查和十年任期的办法，这是何等严格！）再看美国。美国的法律教育是绝不随便的。一个学法律的人大都先修完两年至四年的大学教育，然后再读三年法学的本科。事实上，治疗人们身体的医生都要受七年教育；何况保障人们权益的律师和法官？美国律师公会规定的律师资格，一定是法律学院的毕业生而又通过律师考试的。此外在各州又有单行法，有的已近乎"苛求"的境界！例如许多州对于本州以外的律师的认可，除了要到本州住过一定的时间以外，还要要求该律师必得在他州的最高法院执行业务三年以上。罗德岛和佛罗里达两州甚至规定要十年。反观我们的立法委员，他们之中，不管开不开会、进修不进修，只要打了三年麻将就可当起律师来！至于美国的法官，大都也是律师出身，除了几个州以外，各州的法官由人民选举而生，加利福尼亚州甚至由州长提名，由各级法院院长同意，才能参加候选，这更看出当法官的不容易。

在英国方面，不论是"大律师"（barrister）和"律师"（solicitor），都要经过法律教育和考试，还要跟别的"大律师"和"律师"实习。至于做到"皇家律师顾问"K.C.（King's Counsel），或Q.C.（Queen's Counsel），那更不简单了。英国的法官资格比律师更难得多。一般说来，他要有钱、要有名，并且要老一点，一个郡法院的法官大概先得有七年的大律师资格，一个高等法院的法官要有十年大律师的资格，如果做到"上诉法院的法官"（Lord of Justice of Appeal）、"大法官"（Lord Chancellor）等，那更难上加难了。

在德国，律师的资格正好和英国相左--要先有了法官的资格才能当律师。这种严格是可以想像的。法官资格的取得要经过两次考试：第一次考试必须在大学学了三年法律以后才能参加；第二次考试必须第一次考试通过后，在法院、检察处、公证处或律师事务所等处实习三年半至四年，再提出四篇法学论文，才能参加。

上面随便举出的日、美、英、德四个国家的例子，使我们多少可以看出：律师和法官的认定，在这四个国家中是何等严肃、何等不容易！尤其使我们惭愧的是，他们绝对没有随便做几年国会议员就可以当起律师或法官"的怪事！两千年前，那稣感慨于"律师有祸了"，为了他们"把难担的担子放在人身上"（《新约》路加第十一）；两千年后，新时代的立委律师却一反其道，竟把难担的担子厚颜加在自己的身上！

……立法委员，被我们老百姓选出来，代表人民行使宪法第六十三条所赋予的主要权力。他们的产生，本是根据宪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由各省、各直辖市、蒙古各盟旗、西藏、名民族在边疆地区、侨居国外之国民及职业团体分别选出来。他们之中，虽然不乏明法之士，但是大多数却非科班出身的法学专家，以这样参差不齐的分子，在二十四个月（立法院会期每年两次，共八个月，三年共二十四个月）之后，居然摇身一变而能名列律师之籍法官之林，这不被日、美、英、德等先进国家笑死吗？

立法委员不老老实实在宪法第五十五条、第五十七条、第五十九条、第六十三条、第一百零五条上，发挥他们民意代表的真正权责，却自私的利用老百姓所付托的大权，制定了谋自己利益的法律，这是多么可耻！立委三年可成法官、律师，其荒谬足可跟"医师法"中第三条中医五年可成合法医师的规定前后辉映，而这种荒谬条文下卵翼出来的是十足的"密医"。同样的，立委三年可成合法法官或律师不是"密法官"、"密律师"又是什么？

立委（律师）不懂法律的一个活证，莫过于这次胡秋原先生的所谓"诽谤案"，他在庭上的狂妄陈词（如口口声声称呼对方不叫"李敖"而叫"李诽谤"，结果被法官喝止。他的黄陂土音几乎把"李诽谤"三字读成"李匪帮"，尤其令人"恐怖"）；他在自诉状中的措辞和引用法条，（如他竟引用起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这是完全不合现代法理的；又引用前大理院统字第五00号解释，更是不通之至！）……处处都暴露了这位"胡律师"的法学程度，为"胡律师"计、为立法委员的体面计，我奉劝胡秋原先生赶紧把Quentin Revnolds的"Courtroom"或Louis Nizer的"My Life in Court"等书读一读，好好进修一下，自律一番。否则的话，真未免太对不起那几条荒谬法律所庇护的特权了！

（文星）第六十五期一九六三年三月一日

十八　老年人和棒子

……谁道人生难再少？

君看流水尚能西，

休将白发唱黄鸡！

——苏轼《浣溪沙》

王洪钧先生在二十五卷第七期《自由青年》里写了一篇《如何使青年接上这一棒》，政大外交系主任李其泰先生读了这篇文章很感动，特地剪下来，寄给他的老师姚从吾先生，还附了一封推荐这篇文章的信。姚先生坐在研究室里，笑嘻嘻地连文带信拿给我看，向一个比他小四十三岁的学生征求意见，我把它们匆匆看过，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姚先生那稀疏的白发，很诚恳地答他道：王先生在文章里说得很明白，他说“首先不必谈如何使青年接上这一棒，倒要看看如何使老年们交出这一棒”。站在一个青年人的立场，我所关心的是：第一、从感觉上面说，老年人肯不肯交出这一棒？第二、从技巧上面说，老年人会不会交出这一棒？第三、从棒本身来说，老年人交出来的是一支什么棒？我担心的是，老年人不但不肯把棒交出来，反倒可能在青年人头上打一棒！

姚先生听了我的话不禁大笑，我也感到很好笑，但在我们两个人的笑脸背后，我似乎看到果戈里的句子，我感到我们两个人的笑都该是“含着泪水的”！

“如何使青年接上这一棒”？这是一个古老的问题。《庄子》天道篇的后面，记载那个斲轮老手对桓公说的几句话，实在很有余味：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忻轮……这真是老年人的悲哀！但又何尝不是青年人的悲哀？老年人那方面感到对青年人“不能以喻”，在另一方面，青年人又感到对老年人“不能受之”，他们眼巴巴地望着老年人”行年七十”，但却仍旧孤单地走着那没有止境的老路，他们有热血，他们不能不悲哀！

现年八十六岁的美国诗人罗勃特·弗洛斯特（Robert Frost）在他《生命前进 着》（Life Goes On）里写道：Just a little while back,at my farm near Ripton，Vermont，I planted a few more trees，You wonder why？Well，I'm like the Chinese of ninety who did the same thing. When they asked him why，he said that the world wasn't a desert when he came into it and wouldn't be when he departed．Those trees will keep on growing after I'm gone and after you're Gone。

不久以前，在伐蒙特州，在我那靠近瑞普顿的农场上，我种了一些树。你猜干嘛？呢，我就像那九十岁的中国老头子，他也做过同样的事。当别人问他干嘛的时候，他说当他来的时候这世界并不是一片沙漠，当他走的时候他也不愿意它是。这些树在我离去和你离去了以后，还会继续发荣滋长的。

这种留点余荫的人生观，它代表一个伟大心灵的伟大心怀，在奴隶出身的喜剧家斯塔提乌斯·凯西里乌斯（Statius Caecilius）的《青年朋友》（Synephebi）里，我们也可以看到那栽了树为后人享用的老农夫，他深信上帝不但愿他接受祖先的遗业，并且还愿他把遗业传授给下一代。

在活着的人里面，没有人能比老年人更适合做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工作了，老年人从死人手中接下这根棒，由于他们的身世各异，所收到的棒子也各有不同：第一种老年人拿的是一根“莫须有的棒子”，他们根本就没接到过这根棒，也许接到过后又丢了，他们除了麻将牌的技术外，大概什么也交不出来，他们最大的特色就是装老糊涂（我还看不到一个真正糊涂的老年人），他们的人生观是“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他们永远不会退化，因为根本就没有进化，他们数十年如一日，那一日就是早睡早起一日三餐，《五代史记》汉家人传记太后李氏向周　　太祖唠叨说…

老身未终残年，属此多难，唯以衰朽托于始终。其实“托于始终”的不是她那视茫茫而发苍苍的“衰朽”，而是那四张小白脸和一百三十二张麻将军！

在另一方面，他们是属于长寿的一群，他们不需要旁斯·得·利昂（Ponce De Leon）追求的那种“青春泉（Fountain of Youth），他们青年时代虽然衰老，可 是老年时代竟得不死，他们的“残年”是难终的，孔丘骂他们“老而不死”，他们表面上虽不敢反对圣人这句话，可是在心里却奇怪为什么孔老二自己七十多岁还活 着？他们也未尝不想交点什么给青年人，可是一方面他们没有“避此人出一头地” 的胸襟，再一方面又心有余而力不足，自己妙手空空，对人劳心怛怛又有什么用呢？

第二种老年人中的是一根“落了伍的棒子”。一般说来。老年人可皆议的地方 不是落伍，而是落了伍却死不承认他落伍，落伍是当然的，可是死不承认就是顽固了。《左传》里记石碏虽然自承：“老夫耄矣！无能为也！”但是他的内心深处， 恐怕还是有点酸性反应，尤其在青年时代有过惊天动地的事业的人，到了老年“一 官匏系老冯唐”，酸劲儿就更大。康有为刚出山的时候，叶德辉、王益吾们咬定他是洪水猛兽，写了《翼教丛编》去骂他，可是二十年后，跑在时代前面的康有为被 潮流卷到后面去了；我认识的一位同盟会时代的老革命党，当年是飞扬跋扈的豪健 人物，六十年下来，他竟变成一个整天吃斋念佛写毛笔字的老人了。好像愈是在青 年时代前进的人，愈是在老年到来冥顽不灵的人。民国七年的十月里，梁巨川以六 十岁的年纪投水殉清，当时二十六岁的胡适曾写《不老》一文评论这件事，他说少年人应该问自己道：“我们到了六七十岁时，还能保存那创造的精神，做那时代的新人物吗？”这问题还不是根本问题。我们应该进一步，问自己道：“我们该用什么法子才可使我们的精神到老还是进取创造的呢？我们应该怎么预备做一个白头的新人物呢？”其实做白头新人物谈何容易！在近人中，被冷红生骂做“媚世”、被章老虎骂做“媚小生”的梁启超庶几近之，其他的闻人实不多见。上了年纪的人未尝不想进步，从霍桑（Nathaniel Hawthone）《海德哥医生的试验》（Dr．Heidegger's Experiment）里，我们看到那三个老头和一个老妇在 喝了“返老还童水”以后所发的狂喊：“Gives more of this wondrous water！”cried they eagerly．“we are younger－brt we are still too old！Quick give us more！”

“把这一些奇怪的水再给我们一点！”他们着急地叫着，“我们年轻些了—— 可是我们仍旧还太老！快点——胜任，可是却一定要派唐僧那个血压又高、头脑又混的肉馒头做主角，还带了猪八戒沙和尚两个工谗善媚的走狗青年，唐僧根本不比 孙语空高明，只是装得老成持重些，且年资已久，是胡吉藏的老弟子，跟姚思廉是老同学，自然在菩萨面前吃得开，紧箍咒就是唐僧的抽象棒子，孙猴子虽然也有个棒子，但在满朝精神重于物质的逻辑下，只好被唐三藏棒住。

老年人抓住棒子不放的另一原因，是他们的长寿心理，古人“有生者不讳死”，其实“讳”字应该校改为“知”字，许多老年人整天做着“窃比我于老彭”的好梦，不慌不忙，从来不知死之将至，据说虞舜九十五岁才把帝位“禅”出来，其老不倦勤之概可想。比照虞先生的尺码看来，人生七十岁开始也不嫌迟。很多老年人都有 大远景，长期发展的大计划，而这些远景和计划却又和他们迟缓的脚步极不相称的，他们只知道任重和道远，却不晓得日暮与途穷，陆游的诗句道尽了他们心中的窃喜，那是：　　自揣明年犹健在，

东厢更觅茜金栽。

白首穷尽的抱负是动人的，可惜只是碍了手脚！叔本华算是这些人里边最成功 的，他说：“他们以为我老得要死了，看吧，等他们全死了，我还活着。”在这方面他是考第一的，可是他的自私与吝啬也是考第一的。

新陈代谢（metabolism）本是很普通的自然现象，它的结果自然产生许多“老废物”（Waste matter），像草酸钙（calcium oxalate）等就是，这种异化作用是一切生物活动的起点，并不值得惊怪与恋栈。纪元前六世纪，大运动家密罗（Milo） 年老的时候，一天看到操场上的年轻健儿大展身手，他意忍不住望着自己鹤骨鸡肤大哭，他感叹，他不服气，他终于不自量力，狂劈橡木而死，引起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在《论老年》（Desenectute）里不少的讪笑。

有些老年人硬怕青年人厌弃他们，屠格涅夫的《父与子》里记尼可拉·彼特洛维奇（Nikolai petrovitch）接他儿子回来时说：“现在我们必须互相接近，并且设法相互彻底地了解。”（第三章）但是他的哥哥却先感慨了：“你设法不忘掉你 学过的，但是——转眼——他们就证明那些都是垃圾，并且告诉你，有灵性有见识 的人早就不搞这些劳什子了，并且如果你不以为嫌，一个落了伍的老腐败就是你！ 这又有什么好法子？年轻人自然比我们来得聪明！”（第六章）后来弟弟终于悟到了，他说：“这样看来你和我都是落了伍的人了，我们的时代过去了，唉，唉，也许巴扎洛夫（Bazarov）一是对的，但是我坦白告诉你，有一件事使我难受，就在这 时候，我是多么盼望我能与（儿子）阿尔卡迪（Arkady）多亲近一点，可是结果呢， 我丢在后边了，他已经向前走了，我们不能互相了解了。”“我从前还以为我正跟 着时代做每一件事……我念书、我研究，我尝试在每一方面都合乎时代的要求—— 可是他们还说我的日子过去了，并且，哥哥，我也开始这样想了。”“哥哥，你知道我现在想起什么吗？有一次我跟我们可怜的妈妈吵嘴，她好生气，不愿听我的话，最后我向她说：‘当然了，你不能了解我，我们是属于不同的两代的人！’她被我气坏了，可是当时我却想：‘这又有什么法子呢？它是一颗苦药九，可是它必须吞 下去。’你看，现在轮到咱们了，咱们的后一代也可以向咱们说：‘你不是我们这一代人了，吞你的药丸去吧！’“是的，哥哥，好像是时候了，我们该订做一口棺材，把两条胳膊放在胸前了。”（第十章）至少我个人觉得，像尼可拉·彼特洛维奇这种老年人是可以尊敬的，他虽到了老悸的年纪，虽然在“涅槃经”的八苦中只少占了六苦，可是他仍然想做一朵“老少年”（即雁来红Amarantus tricolor），他充满了正常的舐犊之爱，虚心的向另一代的小毛头们来学，也许“老狗学不会新把戏”，但他绝不就此展开“倚卖术”， 《北史》穆崇传：老身二十年侍中，与卿先君亟连职事，纵卿后进，何宜排突也？

这就是卖老！

有些急进派的年轻人实在看不惯，他们对“老罴当道卧”的局面感到难以容忍，他们未尝不想自己去另外找棒子，可是老年人慢腾腾地“跑”在前面，既碍了路，又挡住视野，于是年轻人想到还是干脆去抢棒子，可是，怪事就在这儿，十次有九次，他碰到的是一位饭斗米肉十斤的腹负将军，或是一位狡猾无比的痴顽老子，除了被饱以老拳外，连接棒预备队的资格也要丢掉了。经书上说“老者不以筋力为礼”，可是打起人来，他们就有劲了！

王阳明说：“不有老成，其何能国？”《诗经》里说：“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一些古代的“年老成德之人”的确给了我们不少的典型，在古希腊时代，潜主庇西斯屈特斯（Pisistratus）怒问智者索伦（Solon）：“你仗着什么，竟这样 勇敢的反抗我？”索伦平静地答他道：“老年。”这些老骨头们的高风亮节真使我 们倾倒！一个人到了“七十老翁何所求”的年纪，以他的身分。地位与安全性，若还“以耽沉之利，欲役者朽之筋骸”，该是一件多么可耻、多么懦夫、多么不可饶恕的事！

所以，当我们想到八十一岁的柏拉图死时还拿着笔、八十六岁的胡佛每周还工作八十四小时、九十四岁的伊梭格拉底斯（Isocrates）还绝食殉道，再回头看看我们这种一面通宵打牌、一面“我老了，看你们的了”的传统、一面庸德之行庸言之谨、一面舞着棒子“杖于朝”的传统，我们能本笑洋鬼子傻瓜吗？

王洪钧先生在文章里面又说：我无意批评年轻人。老实说，不去分析他们所处的环境、不去了解他们所受的教育，光是指摘他们，都是不公平的。

王先生站在一个中年人的立场，他当然可以原谅青年人，可是青年人若站在一个爱真理胜于爱老师的立场，他不能不对莎士比亚笔下full of care的老先生说几句“不知忌讳”的话，也正如王先生所说的：这些话，好像是牢骚，但也是不得不发的牢骚。因为问题既已存在，与其加以旅糊，不如把它戳穿。戳穿之后，我们才能了解到它的严重，才能去思索、才能去解决。

现在一般情形，好像只有老年为青年的安排与教训．没有青年自己（真正的自己，不是“代表”的“模范青年”）的心声，与王先生的文章同期，还有一篇曾约 农的《为青少年陈情》，他老先生别具只眼，觉得“推青年所希冀者，不外五端”，其中“训育从严”、“生活辅导”、“青年立法”等，“皆出于一般青年内心之要 求而未公开表示者”，至少我个人，我认为曾老先生这种“推”法未免可怕，老年 人竞这样“推”青年人，这样为青年人“陈情”，我们真领教他们对我们了解的厚度了（曾老先生若肯到中学参观参观那种中央集权整齐划一的平头教育，考察考察酷似警察局的训导处，看看那些“学生资料袋”，再向外看看大保学生的数目，大概他又会重读他爷爷那篇“原才”了）。

我发现在曾老先生的“五端”外，还有“外一端”，正是“青年所希冀者”，那就是老年人要我们听话，希望老年人也“垂听”一下我们的声音。虽然培根（Fr ancis Bacon）早就说我们不适于判断，可是我们毕竟是一个窝里的人，毕竟一同参加这场接力赛，不要总是以为你们看我们都看得那么准，你们总该想想我们在用什么颜色的眼睛在看你们，至少你们该想一次。

索罗（Henrv David Thoreau）在他的《华尔登》（Walden）的第一篇里，曾有过几段激烈批评老年人的文字，它们的神韵与气势是会被翻译毁坏的：what old people say you cannot do you try and find that you can。Old deeds for old people，and new deeds for new。

Age is no better，hadlly so well，qualified for an instructor as youth，for it has not profited so much as it has lost.

Practically，the old have no very important advice to give the young. their own experience has been so partial,and their lives have been such miserable failures,for private reasons,as they must believe；and it may be that they have some faith left which be lies that experience,and they are only less young than they were。

老头子们说你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可是你试一下，你就会发现你能。老的一套只该适合老家伙，新人该有新的一套。

一大把年纪很难构成做青年老师的好条件，因为它得不偿失、功不补患。

实际一点说，老年人不会有什么很重要的意见给青年人，他们自己的经验是那样支离破碎，他们的生活又那样惨败，他们必须知道这些都是咎由自取，也许他们还保留一些与经验并不符合的自信心，可是他们已经不够年轻了。

他更激烈地否定老年人：

I have lived some thirty years on this planet,and I have yet to hear the first syllable of valuable or even earnest advice from my seniors.They have told me nothing,and probably,cannot tell me anything，to the purpose.Here is life,an experiment to a great extent untried by me;but it does not avail me that they have tried it．If I have any experience which I think valuable,I am sure to reflect that this my Mentors said nothing about.

我在这星球上活了三十年，从我的老前辈那儿，我还没听到可称得上有价值的 或热情忠告的第一个音节，他们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可能也告诉不了我什么中肯的话。这就是生命，一个大部分没被我体会过的经验，他们虽然体会过了，可是对我却没用。如果我得了什么我觉得有价值的经验，我一定会想：这个经验，我的“指 导人”压根儿还没提过呢。

这些话足可以使老一辈的骂他忘恩负义了，可是他又接着向老人家施展了棒喝：You may say the wisest thing you can，old man－You who have lived seventy years，not without honour of a　kind，--I hear an irresistible voice which invites me away from all that.One generation abandons the enterprises of　another like stranded vessels.

你可以说那些最聪明的话，老家伙——你活了七十年了，而且活得荣华富贵，——我却听到一种挡不住的呐喊，要求我不听你的话。这一代扔掉上一代的丰功伟业就好像扔掉一条搁了浅的破船。

我不太觉得我们一定要过于刻毒地批判老年人，我也不大觉得我们一定要像放弃破船一般地放弃对他们的希望，他们之中，若真有竖起脊梁特立独行的皓首匹夫，我们还是愿意做执鞭之士的。读过《宋史》晏敦复传的人，都会看到下面这一段：〔和议时，秦〕桧使所亲谕敦复曰：“公能曲从。两地旦夕可至。”敦复曰：“吾终不为身计误国家，况吾姜桂之性，到老愈辣，请勿言。”桧卒不能屈。

这是一面好镜子，在“水深波浪阔”的时代里，我们正需要一些有“姜桂之性”的老辣椒们来“训育”我们、“辅导”我们，“立”身教而为我们“法”，他们要我们苦干，至少他自己不躺在沙发上做学者；他要我们有骨气，至少他自己不是一个“善保千金躯”的乡愿；他要我们战斗，至少他自己要做《老人与海》里面的打鱼人。

一些老年人教青年人读经，他自己总该读过“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的话，即使他的歌声动人壮志可嘉，他也该问问青年人的意见，赖斯（Ca le Young Rice）在《青年人向老人说的话》（The young to the old）里，他告诉老年人：　　You who are old，

And have fought the fighi，And have won or lost or left the fight，　　Weight us not down，

With fears of the world，as we run！

你们老了。

打过了这场仗，

赢过，输过，又丢下了这场仗。

当我们在奔跑，

你们对世界的恐惧，

不能把我们吓倒。

可是，问号紧跟着我们，我们忍不住要问：有几位老年人肯听我们的话呢？有几位老年人能听我们的话呢？有几位老年人乐意谈谈接棒的问题呢？

从陆机的旧赋里，我们仿佛看到一批批的英气耿介声盖士林的青年人，他们一个个都从青丝老到了白发，他们还算是高明的人，虽然显得老惫，还能勉强维持最后一道防线，不太肯胡来，他们的“老气”不复以达工部所谓“横九州”的地位了，只好以望七之年，去做“横秋”的壮举了！老朽昏愦卖身投靠的一辈我们不必说， 即以最开明一代的老先生而论，从写《人权与约法》时代的胡适之到写《容忍与自 由》时代的胡适之；从《人权论集》时代的梁实秋到《远东英汉字典》时代的梁实 秋，我们多少可以看出他们转变的痕迹，弗洛斯特在他那首《预防》（Precution）里，说他年轻时不敢做一个急进派，因为怕他年老时变成一个保守派，我并非说胡适之与梁实秋已变成保守派，我是说，他们今日的“稳健”比起当年那种生龙活虎意气纵横的气概，是不大相称的！

公自平生怀直气。

谁能晚节负初心？死去的哲人的诗句已经替那些好学不倦、守经不变的耄勤之士指出一条危机，我们不惋惜钱谦益、章士钊的老不自爱，我们只惋惜黄梨洲、江 亢虎的晚节难全！罗马史家李维（Livy）曾对西辟奥·阿弗里卡纳斯（Scipio Africanus）批评道：Ultima Primis cedebant．（他的晚年不及他的早年。）环顾国中，有几个可爱的老年人能挡得住这种判决呢？

病情是指出来了，可是没有药方，答案不是没有，而是不需要一个越俎代庖的青年人来提供，至少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觉得我有资格去做评议员。对那些老不成 器老不晓事的老爷们，我不愿再说什么，对那些老着脸皮老调重弹的老奸巨猾们，我也不愿再说什么，只是对那些以老当益壮自许、以老骥伏枥自命的老先生们，我忍不住要告诉你们说：我们不会抢你们的棒子，我们不要鸣鼓而攻我们的圣人的棒子，我们不稀罕里面已经腐朽外面涂层新漆的棒子。我们早已伸出了双手，透过沉闷的空气，眼巴巴地等待你们递给我们一根真正崭新的棒子！

一九六一年七月十五日在碧潭山楼　　附录（略——编者）

〔后记〕这篇《老年人和棒子》，原登在《文星》第四十九号（一九六一年十 一月一日台北出版），是我写给《文星》的第一篇稿子。

我现在抄两段当时的日记：

四月八日：“姚（从吾先生）持王洪钧文给我看，我立即想作一文抒感。”

四月十四日：“写《老年人和棒子》至夜三时，文思甚涌，此文若得售，必可轰动。”

这两段日记，如今回看起来，多少使自己有点沧桑之感。因为自从这篇文章发表后，接二连三的有了许多“文字缘”和“文祸”。在《文星》、《文坛》、《新 闻天地》、《自由青年》、《民主评论》、《自立晚报》上面，都有文字讨论到和 这篇《老年人和棒子》有关的问题。今年三月间，政治大学的学生，为了《政大侨 生》革新号二期的“青年人与棒子”的征文，甚至还和训导处闹出不愉快；这真是　　一场“棒子战”了！

（一九六三年九月十二日）

十九　张天师可以歇歇了！

六月十四号的台北《征信新闻》上，有这么一条消息：延续道教传统·张天师请立嗣〔本报讯〕由江西来到台湾现在台湾设立天师府的张天师六十三代孙，近曾向内政部申请立嗣，以便延续道教的命脉与张天师的烟火。

据内政部的一位官员说：张天师第六十二代孙，系大陆撤退来台后，政府为体恤其忠贞．曾自主管宗教业务的内政部，每年编列二万四千元的预算，作为天师府的津贴费用，五年以前，增加为每年三万六千元，去岁再增加为四万人千元--月支四千元所台币。

但由于张天师六十二代孙迄今尚乏子嗣，而其本人年事已高，为延续道教命脉及继承天师烟火计，势须立嗣，故天师六十二代孙，呈文内政部，准其收养子嗣，内政部对其所请，已做慎重考虑。

看了这条消息，我不能再忍耐了！我必须要说：张天师可以歇歇了！不但张天师可以歇歇了，其他一切拿百姓钱、吃祖宗饭的人--不管他是孔子之裔也好。曾子之后也罢--都可以歇歇了！

我说张天师可以歇歇，并不是说他不必立子嗣、延烟火，他自己生不出儿子，想找个别人的儿子过继，这是他的自由，我不能干涉，就如同他要登坛作法、炼汞烧丹，我不能干涉一样。但是他为了过继个儿子，竟要政府移转预算，用老百姓的税捐来延续他们那"一道青烟"，这就未免得寸进尺了！因为张天师六十三代以来，一直是老子生儿子，儿子生孙子，生生不息的，很少"及身而绝"的前例，故向历朝各代的政府讨便宜，政府慎于传统，没有话说；但是这回就说不过去了，过继别人的儿子，照我们现代的法理，显然已经没有"血缘"的关系，显然已失掉了他们血液里的"道性"，显然不该再拿政府每月四千块的干薪，显然不值得内政部"慎重考虑"了！

张天师的这次史无前例的"申请"．引起我一点探源的兴趣，我翻开历史书，一下子便查到三个张天师：一、张鲁--《后汉书）刘焉传："（张）鲁，……祖父陵，顺帝时客于蜀，学道鹤鸣山中。造作符书，以惑百姓。受其道者，辄出米五斗，故谓之'米贼'。陵传子衡，衡传于鲁，鲁遂自号'师君'。"二、张修--《三国志）魏书张鲁传注："（张）修为五斗米道，……使病者家出米五斗以为常，故号曰'五斗米师'，实无益于治病，但为淫妄……"三、张角--（后汉书）皇甫嵩传："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由此可见，一开始，道教的老祖宗就出了双胞案或三胞案，也许是四胞案，反正不管是几胞案，杀杀砍砍做做密医以后，最后总算定于一尊了。

张天师既然逐渐确定，自然要附会出个体面的祖宗来。首先他们抬出来老子，可是老子姓"李"，是我们本家，只适合做祖师爷，不适合做祖宗。于是他们向上追，直追到历史上第一个姓"张"的大名人--张良（子房），算是认了亲。所以宋人陈元静在《汉天师家传》里指出：真人讳道陵，……留侯子房八世孙也。光彩的祖宗既然发掘出来，泽及子孙的局面自然就此宏开。宏开的场面起初并不太好，因为闹了派系。马端临《文献通拷》经籍考中就谈到：道家之术，杂而多端。……盖清净一说也；炼养一说也；服食又一说也；符策又一说也；经典科教又一说也。这些派系林立的分歧，最后总算好转，慢慢的，他们洗掉了"黄巾贼"的于系，偷来了周易老庄的心法，形成了"丹鼎派"和"符箓派"。在两晋南北朝时代，势力逐渐膨胀，开始朝上流社会里钻。赵翼《陔余丛考》记"张真人"中说：魏晋以来，但私相传授，而未尊于朝廷。世说注郗愔与弟昙奉天师道，此人间奉道教之始也。

过了不久，所谓"嵩山道士"寇谦之出来了，他居然打动了北魏太武帝和大臣崔浩，君臣二人乃如赵翼所说：迎致谦之弟子，起天师道场于平城东南，……此朝廷崇道教之始也。

这下子老道们可抖了！他们一下子得君行"道"，浩浩荡荡，打垮了所有的佛教，烧光了所有的寺庙，活埋了百分之八十的和尚，为张天师奠定了空前的威严（四四六）。这种威严在三百年后笼罩在一个皇帝身上，那就是杨贵妃的负心郎唐明皇。

唐明皇在中国文化上送了两个划时代的礼物：第一、他弘扬了平剧，给梨园子弟开创了先河；第二、他册赠了张天师，使"汉天师子孙嗣真教"，明定了道教教主的世袭，称他们为"太师"。在这里，张家的天师们又占了我们李家老子的便宜，因为唐代的皇帝姓李，老子也姓李，老子又被道教抬来做祖师爷，所以，李家的皇帝对张家的教主自然另眼看待。果然，一世纪后，唐武宗补足了"三武之祸"（八四五）．让张天师的师徒们来了一次绝后的表演--拆淖了四万个佛庙，强迫二十六万个和尚和尼姑还俗。三十九年后（八八四），唐值宗封张天师为"三天扶教大法师"。于是，张天师名至实归地迈进了宋朝。

宋真宗大中祥符九年（一○一六），找到了信州道士张正随，比唐朝进一步的予以优待--开始封号了，赐为"真静先生"，不但给他立授箓院及上清观，并且还不必纳税。随着又来了一个"老道迷"的皇帝--宋徽宗，他在崇宁二年（一一○三）赐了张天师的后人张继先为"虚静先生"，不但宋徽宗对这位"虚静先生"很着迷，连后宫的仕女们对他也迷透了。这位"虚静先生"是第三十代的张天师，他唯一对不起他祖宗的是他竟没结婚，使三十代的嫡派传统及身而绝！所以只好找个族人来接香火。当然了，他当时并没像今天的六十三张天师一样的"呈文内政部，准其收养子嗣"，他大概也不敢这样做，因为即使在专制时代，也有些特立独行的好汉们，挺身出来，指斥张天师"袭封"的不对，使张天师们有所畏惧。例如在清人王棠《知新录》中，就提到宋朝的一位林太守，曾把张天师关在牢里，然后向皇帝上奏说："其祖乃汉（黄中）贼，不宜使子孙袭封。"朱熹还特别称道这件事，可见在民智未开的古代，毕竟还有明白人！

接着又到了元朝，在元世祖至元十三年（一二七六），赐第三十六代张宗演为"灵应冲和真人"．最初只给三品，再升到一品，冠盖京华，非常神气。美中不足的是，"张天师"的称呼，还只限于民间俗称，并未法定。历来的帝王只肯用"真人"、"太师"、"先生"等名称，甚至到了明朝，朱元璋还曾公开责问民间俗称"天师"的不当，认为"至尊者'天'，岂有"师"也？"所以只肯给第四十二代的张正常一个二品，称做"正一嗣教真人"。从此张天师开始走下坡路，但是还是常到京师来走动。明朝神宗万历年间，北京闹了旱灾，皇上叫张天师作法求雨，求了一阵，可是雨还是不来，张天师非常难为情，皇上也不开心，只好把他请回江西龙虎山老家去。到了清朝，张天师的声望便不行了，高宗乾隆十二年（一七四七），索性改二品为五品，削减预算啦！不但削减预算，皇帝也不许张天师朝觐了，也不赐宴了，最后还把给张天师的银图章要了回去，对张天师小气透了！幸亏在十九年后，张天师又表演了一次求雨，算他造化，居然下雨了，皇帝一高兴，又把他升到了三品。可是到了仁宗嘉庆二十四年（一八一九），又降回到五品，打入冷宫，听任他们去搞符箓祈禳了！

于是，可怜的张天师，开始潦倒了！他们的服食导引、斋醮科仪……一切一切都引不起皇帝的兴趣和重视了！到了民国成立，张天师更是被遗忘了！天师所享的特权，也愈来愈少了！他似乎颇为怀念那帝王时代的日子，所以民国六年，张勋复辟的消息一传来，张天师便赶紧兼程就道，"晋京讨封"。倒霉的是，他还未得到好处，复辟就失败了。七月十号，在丰台地方，跟封建余孽雷震春、梁敦彦、张镇芳等一起被讨逆军抓起来，饱受一阵虚惊。

流年不利的张天师，只好又回到了民间，被民间奉为祈雨大师。在二十三年（一九三四）七月二十号的上海《新闻报》上，我们还可以看到那年上海天旱时，沪上名流王一亭等的奉请张天师来"登坛斋祷"。那时的张天师，若回想到当年他的列祖列宗们披黄巾的流风和烧佛殿的余韵，他真要感慨系之了！

大陆撤退来台的张天师是第六十三代的张天师，他到台湾后，据前面《徽信新闻》的报道："政府为体恤其忠贞，曾由主管全国宗教业务的内政部，每年编列……预算，作为天师府的津贴费用，……月支四千元新台币。"内政部主管单位这个举动，是我最不能了解的。因为我丝毫不认为国库里的钱，有这样"月支"的必要，这个举动明明是开时代的倒车：第一、所谓"张天师"，是连专制帝王都不屑承认的名目，可是民主时代的内政部却糊里糊涂的承认了；第二、所谓"天师府"，是连专制时代的帝王都不准设立的"府"，可是民主时代的内政部却莫名其妙的设立了；第三、所谓"体恤其忠贞"，试问大陆来台的同胞谁的"忠贞"不值得"体恤"？拿另外的"忠贞"的同胞的税捐来。"体恤"另外"忠贞"的教主，这是什么逻辑？

第四、所谓"预算"、"津贴"，不管是占总预算里多么微小的一部分，也不能乱编乱给。在开明的现代化的民主政治里。没有理由用国库的钱来养一个宗教偶像，"宪法"第十三条中明定"人民有信仰宗教的自由"，但却没有明定"人民有赡养教主的义务"。

第五、张天师"天"生其材，必有其用，他也有独立的人格，他该有自力谋生的能力与职业。自力谋生之余，登坛作法，炼汞烧丹，克绍祖裘，广被群生，都随他的便。总之，他不该打着祖传的招牌，四体不勤，白吃白喝。

上面五个理由之中的每一个，都足以证明内政部"月支四千元"的举动是一个愚昧的、落伍的、开时代倒车的举动。并且，这也不是爱护天师保障宗教的好法子！这种"津贴法"，是藐视六十三代天师的人格，是看轻这个曾经盛极一时的宗教！

并且，更值得考虑的是，内政部主管单位这种举动，乃是违背了"国民革命的历史传统"。主管单位的先生们何不读读历史，查查民国十六年北伐时，国民革命军到江西后革去张天师位号的那一进步措施，那是何等开明、何等现代化的气象？那时候谁会想到，二十年下来，内政部竟跑到台湾，在同一"天师问题"上，开了这么大的倒车！这不是违背"国民革命的历史传统"是什么？

这个"天师问题"乍看起来，是一个芝麻大的小问题，是个每年四万八千块预算的小问题，但是它所引伸出来的意义却并不小。因为在模式上，它是与"孔圣问题"、"孟子问题"、"曾子问题"、"活佛问题"等完完全全一样的--完全一样的一个花公家钱、吃祖宗饭的问题。

试看"孔圣问题"。试问孔德成的"大成至圣先师奉把官府"每年花了我们老百姓多少钱？试问孔夫子可敬，要"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难道还要敬他的子孙不成？敬他的子孙也罢，可是一敬要敬到他的七十六代重重重重孙子的孙子，这就未免有点那个吧？敬也可以，可是没有理由不让他自食其力，没有理由让他白吃祖宗饭，没有理由让老百姓们来分担他祖宗牌位的重量和牌位下的这位又白又胖的重孙子！在某些职务上（保管四库全书除外），孔德成先生有独立谋生的能力，并且有维持"大成至圣先师奉把官府"的能力，他何苦来抓住这份"津贴"不放？台大教授、师大教授、国大代表、总统府资政。故宫中央博物院联合管理处主任委员，这些荣于华衷的职务难道还不够他的？他又何苦来再沾祖宗的光？沾个不停？孔德成先生之有今日，依他自己后天努力固然很多，但是靠他祖宗先生荫庇也委实不少，孔夫子说得好：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孔德成先生若能想想他老祖宗的话，他该知道他可以"知'止'"了，他似乎该和张天师一样，也可以歇歇了！

我妄想有那么一天，中国的国土上再也没有靠祖宗吃饭的人。穿过一个学历史的人的透视，我不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妄想。历史上，多少"父死子荫"的类似局面，如今倒了；多少"传宗接代"的世袭皇朝，如今也倒了。历史的事实可以证明，任何"万事一系"的美梦到头来都将归于一场迷梦。在迷梦未醒之前，时代的倒车，回光的返照，只能显示靠祖宗吃饭者的悲哀--那没有独立人格的悲哀！

一九六三年六月十十八日

（后记）这篇文章原登在《文星》六十九期（一九六三年七月一日台北出版）。关于张天师在明清以来失宠的情形，有两段小文献：一、清人王世祯《池北偶谈》卷二：〔明穆宗〕隆庆中，江西守臣言："张氏职名赐印，不载典制，宜永裁革。"诏革去"真人"之号，以为上清观提点。〔神宗〕万历初，复之。相沿至今，无厘正者，使与衍圣公，公然位列何哉？

二、清人采蘅子《虫鸣漫录》卷一：张真人于〔清仁宗〕嘉庆十年（一八0五）入觐。时值亢旱，命之求雨，不验，镌级。先是上意革除道教，因每岁端阳，大内各宫殿正梁，均有黄绮朱符，乃真人遣神将所悬；其尤异者五月初一子正，各殿皆悬符，不知其从何而来，至初五日亥正，则俱杳矣！有此灵迹，遂贬而不革。祷雨不应，盖不敢违天也！

二十　十三年和十三月

一个小孩子，在十三年来慢慢长大，在十二个月里快速的投射他的力量，使台湾文化界有一点小小的波澜--这是我二十六年来所收割的一个"奇遇"。一些朋友对我这个"奇遇"感到兴趣，我也愿意在目前这种流言满天下的时候做一次自剖，好教人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如何在台湾受教育、如何在制式教育底下做了叛徒、如何在苦闷里奋斗挣扎、如何向他的读者们呈露他自己的真面目。这是一个自传性的故事，我最好从十三年前开始。

民国三十八年，（一九四九），上海撤退前不久，我家搬到台湾。

那时候我十四岁。在战乱中，小学毕业文凭都没来得及领，却进了两次初一（最初在北平市立第四中学，只读了一个多月，就逃难了；到了上海，改入市立缉规中学，读了不满一学期，又再逃难；到台湾后，我跳班考进省立台中第一中学初中二年级，读到高二完了，高三上念了十几天，就因痛恶中学教育制度的斲丧性灵，自愿休学在家。我父亲是民国十五年（一九二六）在北京大学毕业的，充分具备着北大那种"老子不管儿子"的自由精神，他随我的便，轻松他说："好！你小子要休学，就休吧！"我父亲当时正是第一中学国文科主任，他跑到学校，向教务主任说："我那宝贝儿子不要念书啦！你们给他办休学手续吧！"于是我蹲在家里，在我那四面是书的两个榻榻米大的书房兼卧室里，痛痛快快地养了一年浩然之气。

一九五四年暑假，我以同等学力的资格考进台湾大学法律系司法组，读了不到一年，又不想念了，乃重施故技，自动休学。痛快了几个月，然后考入台大历史系。

历史系是一个神秘的系，它可使狂者愈狂，捐者愈猖，笨者愈笨。在我没进去以前，我听说这系最好；等我进去了，我才发现它好的原因。原来它是台大那么多个系中，最容易混的一个系：上上课，抄抄笔记，背一背，就是成绩甲等学生；逃逃课，借抄笔记，背两段，就是成绩乙等学生；不上课，不抄笔记，不肯背，也不难及格，就是丙等丁等学生，李敖之流是也！

到了历史系，我真的安定下来。除了每学期终了要硬着头皮敷衍一阵考试外，其他时间，我就乐得自由自在自己读书，或是跟一些好朋友游山、玩水、喝酒、吵架、深更半夜坐在校园草地上，直谈到天明。然后诸豪杰一一困了，由宣告不支者出面，掏出烧饼油条基金，大家再共襄盛举，最后的早餐一毕，纷纷做鸟兽散，各梦周公去讫，或是留给潜意识去做乌托邦式的社会改革了。

历史系毕业后，我开始做预备军官。一年半的军队生活更凝固了我个人的思想与悍气，我在野战部队中吃过一般预备军官不太容易吃到的苦，可是我很坚强。快退伍的时候，姚从吾老师正好做"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的研究讲座教授，问我愿不愿意给他做助理研究人员，我那时正愁走投无路，当然表示愿意。一九六一年二月六日，我坐上回程的军舰，九天以后，又回到了台大。

台大那时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我走回来，大有物是人非之感。过去的老朋友、老情人都已高飞远扬。我徘徊了一阵，在学校附近找了一间小房，四个榻榻米大，矮得双手不能向上举，我订名为"四席小屋"，颇得俯仰之乐。晚上从研究室走出来，整个的文学院大楼一片漆黑，我想到我的身世和抱负，忍不住要叹一口气。有时候，陈宝琛那两句诗就从我嘴边冒出来，正是：　　委蜕大难求净土，

伤心最是近高楼！

我的"四席小屋"地处要津，每天客人不断，最多时候一天有十四个客人，附近环境又太吵，老太婆、少奶奶、孩子一大堆。我虽在陋巷，但自己却先"不堪其扰"起来。熬了四个月，决定下乡。选来选去，在新店选到了一间小房，背山面水，每月两百元，于是我装满了一卡车的书，开始搬家。

新店乡居是我二十六年来最淡泊、最宁静的日子，这段和自然接近的生活给了我深刻思考的机会，在青山里、在绿水边、在吊桥上，我曾细想我该走哪一条路，怎么走这条路。

我从小在北平长大，文化古城与幼时环境使我在智力上趋向早熟，我在六岁时已能背《三字经》，十岁时已遍读《水浒传》等旧小说，十一岁时已看过《黑奴魂》（《黑奴吁天录》）等翻译小说，小学六年级时我已有了私人的理化实验室，并做了全校图书馆馆长。

我从小就养成了重视课外书的习惯，也养成了买书藏书的癖好。一九四九年到台湾时，我的全部财产是五百多本藏书，（其中有许多东北史地的材料，因为那时候我不自量力，竟想著一部"东北志"！藏书中还有李玄伯先生的《中国古代社会新研》，是我初一时买的，我万万没想到在七年以后，我竟在李先生的课堂上，用这书做了教本！另外还有一册郑学稼先生的《东北的工业》，是我小学六年级时买的，我也万万没想到在十四年后，我竟被这书的著者大骂，直骂到我的"令尊堂"！）这些早熟的成绩，使我很早就对教科书以外的事务发生极大的兴趣，使我很早就有了"优宗周之陨"的孤愤。

初二以后我就读台中一中，我的大部分时间全部消耗在这个中学的图书馆里。这个图书馆的藏书相当丰富，我以义务服务生的资格在书库中泡了四年之久，使我对一般书籍有了不少的常识。最使管理员们惊讶的是，我甚至可以闭起眼睛，单用鼻子就可以鉴定一本书是上海哪个大书店印的，这是我在teenage中，最得意的一门绝技。

在制式教育中，我慢慢长大，也慢慢对中学教育不能容忍。就客观环境来说，我总觉得我所经验的中学教育赶不上我在北平时的残余记忆，在残余记忆里，我认为北平的中学生不像台湾这样呆板、肤浅、缺乏常识与性灵；就主观感受来说，我读的课外书愈多，我愈觉得中学教育不适合一般少年的个性发展，更不要提高IQ较高的学生了。中学的教育制度、教授法、师资、课程分配等等都有着极严重的缺陷与流弊，我在十年前高一的时候就给《学生》杂志写过一篇四千字的文章--《杜威的教育思想及其他》，在那篇文章里，我曾对杜威那种"进步教育"（Progressive education）有着极强烈的憧憬，这种憧憬使我在有着强烈对比的中学里面非常痛苦，到了高三，我已完全不能忍耐，我决心不想拿这张中学文凭。

以"在野"之身，我开始向往台大，向往大学教育会带给我一点补偿或安慰，一年以后我走进这个学校的校门，呼吸着远比中学自由的空气，我一度感到满足。

可是，很快的，大学的生活使我深刻了解所谓高等教育的一面，它令人失望的程度比中等教育尤有过之，尤其是我身历其境的文法学院，其荒谬、迂腐已经到了不成样子的地步，六七个大学外文系的大一英文的教师甚至搞不清William Saroyan是准；而法律系的一些师生，却连Hugo LaFayette Black都不知道！

我在学院里生活，可是却对学院的空气感到十分不满，大学教育带给人们的不该是读死书、死读书，甚至读书死，它应该真正培养出一些智慧的才具，培养出一些有骨头、有判断力、有广博知识、同时又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但是，事实上，大学教育在这方面可说是失败的。今天的大学生很少能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特立独行。他们只会抄抄笔记、背背讲义，然后走进教堂或舞会，在教堂里，他们用膝盖；在舞会里，他们用脚跟，他们的神经系统已经下降，他们不会用脑筋！

带着失望的心情我走出大学，进入军队。一年半从戎投笔的生涯在我的生命里掺进新的酵素，它使我在突然问远离了学院、远离了书卷、远离了跟民间脱节的一群。在军队生活里，我接触到中国民间质朴纯真的一面，而这些质朴与纯真，在我出身的"高等学府"里，早已是教科书上的名词。这段经验使我愈来愈感到大学教育的失败，在退伍归来，我写着：教育好像是一架冷冻机，接近它的时间愈久，人就变成愈冷淡。大多的理智恰像泰戈尔形容的无柄刀子，也许很实际很有用，可是太不可爱了！

不论我怎么苦恼，我毕竟是学院出身的人，学院的影响在我身上留下了巨大的烙印，使我的职业与方向不能有原则性的修改。所以在一年半的民间生活之后，我又回到学院里，翻开了《大藏经》，摊开了《宋会要》，找出了《东方学报》（ACTAORIENTALIA），想用坐拥百城的丹铅方法，掩埋我内心的波澜与寂寞。

多少次，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坐在姚从吾先生的身边，望着他那脸上的皱纹与稀疏的白发，看着他编织成功的白首校书的图画，我忍不住油然而生的敬意，也忍不住油然而生的茫然。在一位辛勤努力的身教面前，我似乎不该不跟他走那纯学院的道路，但是每当我在天黑时锁上研究室，望着他那迟缓的背影在黑暗里消失，我竟忍不住要间我自己："也许有更适合我做的事，'白首下书帷'的事业对我还太早，寂寞投阁对我也不合适，我还年轻，我该冲冲看！"于是，在寒气袭人的深夜，我走上了碧潭的桥头，天空是阴沉的，没有月色，也没有垦光，山边是一片死寂、一片浓墨，巨大而黑暗的影子好像要压到我的头上来，在摇撼不定的吊桥上，我独立、幻想，更带给自己不安与疑虑。但是，一种声音给了我勇敢的启示，那是桥下的溪水，不停的、稳健的、直朝前方流去、流去，我望着、望着，不知刊。么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溪水已变成稿纸，于是我推开《窃愤录》，移走《归潜志》，拿起笔，写成了投给《文星》的第一篇文字--《老年人和棒子》。

《老年人和棒子》是在去年十一月一号发表的，到现在为止，已经十三个月了。十三个月来，我给《文星》写了十五篇文字，给《传记文学》写了一篇，总数虽不过十六万字，风波倒惹了不少，不虞之誉和不虞之毁一直朝我头上飞来，大有"折杀奴家"之概！

我是本性嘻嘻哈哈的一个人，嘻嘻哈哈的性格使我不太能用板着面孔的方法去做人处世写文章。在认知上，我有相当的理智训练，但这种训练不太能驾驭我情绪上的自由自在，在情绪上，我是有宗教狂热的人。表现这种狂热的办法在我有两种：一种是强者的豪迈；一种是犬儒式（Cynic）的愤世嫉俗。在前者，我喜欢有几分侠气的人物，田光、侯赢、朱家、郭解、王五一流人，他们虽然不属于这个时代，但他们的片羽吉光却是我们这一代的最好营养；在后者，我喜欢第欧根尼（Diogenes）、喜欢伏尔泰（Voltaire）、喜欢斯威夫特（Swift）、喜欢萧伯纳（Bernard Shaw），喜欢他们的锋利和那股表现锋利的激情。

这种激情使我对传统的伦理教育感到不耐，我们的传统是"君子"式的"儒"，在这种传统底下，为一般人所称道的人格标准竟是态度颧预的厚重、庸德之行、庸言之谨、逆来顺受、知足安命、与世无争、莫管闲事、别露锋芒、别树敌、别离经叛道。要敬老……这些标准上铸造出来的人格是可以想像的。所以在中国社会中，我们看到最多的是三种人，第一是乡愿，第二是好好先生，第三是和事老。至于等而下之的巧言令色之徒、巧宦、走狗、奴才、文警、小人、马屁精、笑面虎，那又更不知道有多少。痛快的说，这些人绝对不能把咱们国家带到现代化，咱们若要真的振作起来，非得先培养愤世嫉俗的气概不可！愤世嫉俗并不是什么要不得的事，尤其我们这个死气沉沉的老大民族，我们怎么配说愤世嫉俗要不得？社会给青年的教育，不该是先让他们少年老成、听话、做烂好人。应该放开羁绊，让青年们尽量奔跑，与其流于激烈，不可流于委琐；与其流于狂放，不可流于窝囊，老一辈的人自己做了"德之贼"，怎能再让青年人做乡愿？不让生龙活虎的青年人去冲、去骂、去诅咒、去上当、去摔跤、去跌倒……试问我们哪里去找朝气？社会上不让青年来做急进的、爽快的、大刀阔斧的言论与行动，试问哪个持盈保泰的老头子还有这种劲儿？苟能使整个国家年轻活泼到处是朝气，其中有一些青年发几句狂言、道几句壮语、做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事，这又算得了什么？

在这种认识之下，我觉得上了年纪而又没有朝气的人，实在应该有鼓励青年的雅量。我说这话，并不是建议他们纷纷走上日本传说中的"姥弃山"，自杀以谢国人。我只是觉得他们大可不必大惊小怪神经兮兮，中国绵羊性格的青年人再狂妄，也可以使这一代的老不争气的人颐养天年的！老不争气的人实在应该痛感于他们的落伍与失败，死心塌地的缴出棒子或收起老调，至少不要再想拦路，大模大样的教训人。何况在目前的现状下，由于人浮于事粥少僧多，青年人施展抱负的机会实在受了很大的限制，十年代、二十年代或三十年代稍后的青年人，摆在他们眼前的道路与境界比较宽广，一个学成还乡有志教育的人，弄到个中学校长干干并不是难事（我父亲就是一例）。即使做中学教员，生活的优裕也远非今天所能比，钱穆做中学教员时代的薪水，已不是今天的中学教员所能想像。在整天想尽办法为衣食奔走的清苦主活里，我们不能苛求为什么今天的中学教员不能进修、程度低落。何况一个青年人，大学毕业出来，找个中学教员也非易事（我个人就是碰壁的一个），运气或关系好的找到了，哪里还敢不在"教学进度表"下诚惶诚恐的帮忙执行制式教育？哪里还谈到什么学术研究？偶尔有力争上游的人；能出境的要为一日三餐出卖廉价劳力，仰洋人鼻息、度苦闷岁月；不能出境的挤进高等学术机构，每月静候救济金式的补助，恭恭敬敬小小心心的在老前辈集体领导下做小学者，甚至参与"学界分赃"，逃避现实，等待升迁，可是他们能等到什么时候？在老不倦勤的"照顾"之下，他们一点也没有施展的法子！

以上举的例，只不过是青年人中在知识上智慧上比较优异的，而他们的前程就已如此胶着、如此晦暗，其他更广大的一群的彷徨与苦闷，自然更别提了！

从我十四岁到台湾开始，我亲身在这种世风、学风与文风里长大，并且亲眼看到这一代的儿童、少年与青年如何在长大，在恶补化的小学教育里、在模子化的中学教育里、在毫无性灵的大学教育里、在一窝蜂的留学考试里，我依稀看到这是一个悲剧的起点，一个恶果的下种。这个悲剧和恶果也许必须在这一代"当家"的时候，才能明显的看出来。我们的上一代承受了老祖宗们留给他们的悲剧的恶果，现在我们又要承受上一代，眼睁睁地静候他们的导演和耕耘。十三年来，我对上一代的所作所为已经肤尝身受，我要但白说，我失望透顶！

在《老年人和棒子》里，我爆发了我的忍耐，对上一代，我提出了三点疑虑：第一、从感觉上面说，老年人肯不肯支出这一棒？

第二、从技巧上面说，老年人会不会支出这一棒？

第三、从棒本身来说，老年人交出来的是一支什么棒？我担心的是，老年人不但不肯把棒支出来，反倒可能在青年人头上打一棒！

这些疑虑对我说来，不但完全应验，并且更有"亲切感"--在我继续写文章的时候，各种号码的棒子就纷纷朝我头上打来！

第一号棒子打过来的是某国立大学文学院院长所声言的："李敖骂我们不交棒子！其实李敖有什么东西？我们要交，也不交给李敖！"这话由朋友转述给我，我听了，忍不住好笑，我说："交棒子的意思是上一辈退位，这一代抬头，岂是狭义的给我李敖一杯羹？我李敖也许如他所说一无所有，如果有，那我唯一的东西就是证明他们的东西不是东西！也许我可以用莎士比亚Othello里那句I am nothing if not critical来骂我自己吧！"三个月后，我的一段话最能道出我这点微意。

我从来不敢说我的文章是"学术性"的，我也从来不敢说我讲的是"中外君子标准的词令"。我写文章的目的之一是想告诉人们：那些有赫赫之名的"学术与政治之间"的人物和他们那些一洋洋就数万言的大文章，似乎也非学术性和君子级。他们只是使一些浅人们以为他们那样的"文字"才是"学术"、他们那样的"词令"才是"君子"。从而尸居大专教席，把持君子标准，装模做样的教训年轻人，这种伪善我看得大多了，也实在看不惯了。因此我要写些文章去撕破他们的丑脸，告诉他们李敖因非似"学者"、"君子"，阁下亦不类"君子"、"学者"，还是请下台来，给学术宝座、君子神龛留块净土吧！

这段话看来虽然不太斯文，但却真是实情。我最讨厌装模做样，如果在"伪君子"和"真小人"之间必须选择一个，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这种性格使我在许多事情上表现得"一马当先"--当先去做"坏人"。最显著的一个例子是我二十岁时父亲的去世。我父亲死后，按照传统，要烧纸、诵经、拿哭丧棒弯下腰来装孝子，可是我不肯这样为"吊者大悦"去做"伪君子"，我的丧礼改革在二千人的送葬场面前挨了臭骂，可是我不在乎--我是"真小人"！

可是，在咱们这个伪善的社会，做"真小人"也良非易事。在"伪君子"的眼中，"真小人"是不可能存在的，他们觉得，这个"真小人"的人并不小，他后面一定有后台大老板。于是，他们开始猜。

最先猜是胡适，后来觉得不像是胡适，乃是胡适的第二代，是胡适的学生姚从吾；后来又不是姚从吾，是姚从吾的学生殷海光，而殷海光就是《自由中国》杂志上的反调分子！后来又觉得殷海光也不对；于是又拉出一个吴相湘，最后，吴相湘为流弹打着，躺在地上变成了"社会贤达"，他们好像有点抱歉了；于是，"祸首"转移，又变成了陶希圣！

陶希圣是"现任"幕后主使人，看着吧！不久他还要被他们解职洗冤，另外替我换一个老板！

我有这么多的老板，我真"抖"了！

这就是我所亲自领教的上一代的君子们对我的可耻手段。这种手段，不管是"传统派"的、"超越派"的，乃至"托洛斯基派"的，都是异曲同工的大合唱！

真是合唱！想当年胡秋原和徐复观互骂，现在他们又眉来眼去了！郑学稼和任卓宣斗嘴，现在他们又眉目传情了！他们这些同床异梦的人儿如今按捺住性子举行"联合战线"，目的说破了，不过在打击李敖和他们选定的背后靠山而已！我看他们带了一批唆暖一窝蜂地写文章、一窝蜂地下馆子、一窝蜂地涌进司法大厦，我真忍不住窃笑！恍然大悟我活了二十六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做"疑神疑鬼"！他们这样子乱棒围剿、恶言栽诬，我只觉得他们可怜。我在答吴心柳先生的信里，曾这样的批评他们说：就是这些人，他们居然在三十年代的中国，扮演了一副角色，直到六十年代的今日，还在跑他们的龙套。这是何等可怜！又何等可悲！

他们代表上一辈中最好勇斗狠言伪而辩的一群，也是既不择手段又神经过敏的一群。以他们那种悲惨的身世与遭遇，他们已经无法了解什么是独立的人格，更无法想像真正的男子汉是一副什么模样？他们总以为一个六十年代的年轻人一写文章，就一定有后台老板的撑腰，他们自己靠大树靠惯了，看到别人独来独往，他们就觉得别扭了！

从某些角度看，这些爱舞文弄墨的上一世代的人儿还算是高明的，因为他们比起另外一批老顽固来还算不顽固。另外一批老顽固是义和团式的国粹派，这批人的迂腐与酸气，简直使人吃不消；与这些老顽固相映成趣的是一批新顽固，在新顽固的编织下，台湾变成了十足的"文化沙漠"，报纸上的陈腐舆论、文坛上的八股文艺、杂志中的烂套掌故、学校里的肤浅师表……到处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

在这种世风、学风与文风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是可怜的！他们缺乏营养、缺乏气魄。可是这不能怪他们，该怪的是环境与教育。充满了失败经验的上一代人们没有理由责备这一代，像郑学稼先生所高调的：今日台湾的同年龄的青年，不能想像〔有"浪子"气质的〕那世代人所干的事。一个国家的青年，骑单车，以太保太妹的姿态驰骋于西门町和衡阳街，总不是这国家的需要！（《文星》三十八号，《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镜子》）不错，就算这一世代中的"太保大妹""不能想像那世代人所干的事"，但是我们却知道"国家的需要"似乎也不是"那世代人"的盲动与乱来，那一世代的英雄们曾为国家乱播了一阵种子，如今他们虽然表面上以"浪子"回头的姿态出现，并警告这一世代说："老子过去的事不准研究！研究就是帮助敌人，破坏团结！老子就要告你诽谤！"但是这一世代的青年人并不在乎。这些，他们知道，他们是清白的，他们没为国家做过孽！他们今日的缺乏营养与气魄，是战乱流离的必然结果，这个责任，要由上一代来负！

什么样的环境与教育便会造出什么样的人才：在三十年代的知识分子中，我们已经找不到像十年代蔡元培一般的典型人物，死掉一个蔡元培，我们便找不到第二个人能代替他；在四十年代的知识分子中，我们已经找不到像二十年代傅斯年一般的典型人物，死掉一个傅斯年，我们便找不到第二个人能代替他；在六十年代的环境与教育中，我们不能苛求为什么这一代青年竟表现得如此缺乏营养与气魄，"太保太妹"这么多！我们要追问："此水本自清，是谁搅令浊？"在上一代人的午夜梦回们心自问的时候，他们不能想像他们一手造成的"文化沙漠"里，竟会长出仙人掌。但是令他们吃惊的是，即使在这种风气底下，一些仙人掌居然能挣扎出来，朝他们讥讽、向他们抗议。他们的感情上处心积虑的想把这些奇花异草压抑、铲除，甚至"捉将官里去"！但是在理智上，他们不得不纳闷，纳闷地寻思："这真是奇迹！"同样感到是奇迹的，是这一代青年人自己。他们没想到在浑噩的环境中他们竟聪明；在催眠的教育中他们竟苏醒，他们从浓妆艳抹的上一代的手中拿到了脂粉，但他们却不跟着老妖怪们学习美容，他们知道如何打扮自己、如何淡扫蛾眉！

当然他们很警觉，他们知遣现在是一个帽子乱飞的时代！他们知道三十年代的文人陷害异己是不择手段的--这种人最喜欢把自己戴过的帽子朝对方头上戴。这一代的青年们对跟那些时代的泡沫们穷缠并没有兴趣，因为他们志不在此！他们有他们真正的远景和抱负，有他们现代化中国的蓝图。他们只愿意跳过这些时代的泡沫，希望这些大老爷们别来绊脚，如果大老爷们硬不识相，有时也必须在他们脑袋顶上拍一拍，好教他们清醒点，把路让开！

在宽广浩瀚的前程中，老不成器和老着脸皮的上一代们，都不是新时代知识分子的"敌人"，因为他们早该是旧时代枝头的落花飞絮，早该凋谢、早该销声敛迹、早该躺在床上，背一句臭诗一一"看射猛虎终残年！"迷失一代的青年人必将回归到愤怒的一代，他们之中，浑噩的终将聪明；沉睡的终将苏醒；缺乏营养与气魄的终将茁壮。这些转变的酵素不待外来，他们必须靠自己！

做为一个现时代知识分子的小角色，我自知我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热心的小人物，一颗满天星斗的小星。能力与际遇的安排也许只能使我做一个吵吵闹闹打打前锋的小战士，在愤怒的青年人中，我深信会有大批的主将到来。如果我有点自知之明，我会知道我不是一个"勇士"。有多少次，在深更半夜，我笑着对自己说："我不是'勇士'！从某些观点来看，也许我是'懦夫'。如果我不是'懦夫'，我不该向那些时代渣滓们消耗我的精力！在'水深波浪阔'的时代里，我是多么渺小！多么无力！又多么短暂！我只能在环境允许的极限下，赤手空拳杵一杵老顽固们的驼背，让他们皱一下白眉、高一高血压，大概这是我最大的能耐了！我还能怎样呢？"这低调，实在是我的基本态度。这种基本态度的形成对我来说是很当然的事。我在忧患里长大，精神上，我经历过"太保太妹"们不太能经历的苦痛。个人的理智训练与宗教狂热在我所经历的环境底下，已被我浓缩或转换成大多的消极与愤激，多少还夹杂着一点玩世和不恭。另一方面，生活的压迫使我接二连三历经着苦恼的副业--从写蜡板到送报、从进当铺到案牍劳形……这些生活未节在无形中增力，我精神上与精力上的负担，虽然起码的坚韧使我不会倒下去，但是我也不太容易站起来，这大概也是我低调的一个来源。大概以我的能力与际遇，我一辈子也不会喊"后来居上"、"超越前进"的高调，这是非常不可救药的！

但我的低调也有好处，这就是可以满足一个小人物的自我清高。一个低调的人经常的表现是消极的不合作主义、杯葛主义、麝一般的自毁主义、宁为玉碎主义、不妥协主义、陶渊明主义。在乱世里，这种低调而坚强的态度也未尝不是既苟存性命又勉强做人的一法，有时候在我看来，这甚至是唯一的方法！可叹的是，今日洁身自爱的知识分子中，连陶渊明那种可以，'养廉"的"将芜"之"田园"，都不可得了！

虽然是穷光蛋，可是也要穷得硬朗，老一世代的人们也该想到新一世代的青年人中，也会有"贫贱不移"、"风骨嶙峋"的硬汉，不要光是拿细人之心度人！只要老一世代的人不老眼昏花而死，他们总会看到这一代卓越知识分子的人格与风范。这些并不是他们身教的结果，这是他们的造化！

十三年来，我从儿童变成少年，从少年变成青年，困扰与苦难并没有使我忽视这十三年来的众生相，也没有使我这低调人生观高调一点点。我的消极是：自己不做乡愿，中国少一乡愿；我的"积极"是：打倒几个"伪君子"，宣布几个"伪君子"是乡愿。如此而已。我深信的人生哲学很简单：能少做一分懦夫，就多充一分勇士；能表白一下真我，就少戴一次假面；如果与覆巢同下，希望自己不是一个太狼狈的"坏蛋"；如果置身釜底，希望自己不做俎肉，而是一条活生生的游魂！

由十三年来的沉思默察转到十三月来的文坛争战，我已经饱受攻击和低毁，不管流弹和棒子怎么多，我还是要走上前去。两句改译的印度古伽拉德青年诗人的话经常在我的耳边响起，那是一一　　你已经吞了不少苦药。

请再勇敢的喝了这杯毒酒吧！像一个卖药游方的孤客，我走到这社会里来，十字街头是那样晦暗，我打开背囊，当众吞下了不少苦药。观众们说："恐怕药太苦了！"我说："怕什么呢？我吃给你看。我还有一杯毒酒！"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七日

【第四本-独白下的传统】

人能感动老虎论

校对《人能感动蝙蝠论》的时候，意犹未尽，再写一篇。

中国书中，关于这类纪录极多。大体上说，这都是一种动物泛灵信仰（Zoological animism）的流变。鳄鱼问题并不是韩愈以后就完了，照《欧阳文忠集》的说法，好像鳄鱼又回国了。欧阳修《陈文惠神道碑》说：潮州恶帮，鳄鱼食人不可近。公命捕得，伐鼓于市，以文告而修之，鳄患屏息。潮人叹曰：昔韩公论之而听，Z分公戮之而惧。所为虽异，其能动异物丑类，革化而利人，一也。

足证韩老一死，鳄老又率其丑类，北归中国了。欧阳修笔下的陈文惠就是陈尧佐，他在潮州，也写过大作《谬鳄鱼文》：已亥岁，予于潮州，作昌黎先生调堂，作招韩词，载鳄鱼事以旅之。明年夏，郡之境上，地日万江，村日硫黄，张氏之子，年甫十六，与其母准与于江佳，为鳄鱼尾去。其母号之勿能，被乎中流，则食之无余。予闻而伤之，命郡邑李公，将邵吏往捕之。前后力之者，几百夫，曳之而出，缄其吻，械其足，槛以巨舟，）顺流而至。

从内容看，全篇一律动武，我奇怪为什么欧阳修硬要说以文告而谬之？大概鳄鱼留学方归，不好不意思一下。

还是手里有刀的人比较聪明，《清史稿》列传第一0八曹孝先传里，记有乾隆皇帝一段话说：蝗害稼，唯实力捕治，此人事所可尽。若假文词以期感格，如韩愈祭鳄鱼，鳄鱼远徙与否，究办无稽。

真比文人天纵英明得多了！

我写了半天人能感动鳄鱼论、人能感动蝙蝠论，却忘了写人能感动老虎论，现在补写如下：后汉书》童恢传，记循吏童恢做地方官的时候--

民尝为虎所害。乃设槛捕之，生获二虎。恢闻而出咒虎口：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虎狼当食六畜，而残暴于人，王法：杀人者死；伤人则论法。汝若是杀人者，当垂头伏罪；自知非者，当号呼称冤。一虎低头闭目，状上。震惧，即时杀之；其一视恢鸣吼，踊跃自奋，送个放蜂。更人为之歌颂。这次比较简单，没写文章，只是对老虎用嘴巴晓以大义而己，结果一虎不能马虎过关，一虎竟得人口余生，公正廉明，一样不少，真好！ 这种人虎恩仇记，主角只是重恢和两只老虎吗？才不呢，多得很呢！

一、《后汉书》宋均传：虎相与东渡江。

二、《南史》杜慧度传：猛兽伏，不敢起。

三、《南史》孙谦传：先是郡多猛兽为暴，谦至，绝迹。

四、《南史》傅昭传：郡多猛兽，常设陷阶，昭命去陷阶，猛兽竟不为害。

五、《南史》萧晔传：旧多猛兽为暴。晔为政六年，此暴遂息。

六、《南史》萧象传：旧多猛兽为暴，及象任忡！日，四猛兽死于郭对'，自是宁息。

七、《唐书》李绅传：霍山多虎，撷茶者病之。治机讲，发民迹射，不能止。绅至，尽去之，虎不为暴。

八。《明史》胡伊传：县有虎伤人，伊斋沐告于神，虎遁去。

九、《明史》张吴传：有寡妇止一人，为虎所噬，诉于吴。篙于妇期五日，及斋戒告城隍神。及期，二虎伏廷下。吴叱日：'孰伤吾民？于法当死。无罪者去。'一虎起，敛尾去；一虎伏不动，吴射杀之。

十、《明史》谢子夏传：都有虎患，岁又早蝗，祷于神，大雨二日，蝗尽死，虎亦遍去。

够了，够了。

以上所写，都限于一般人（文人、循吏等）对动物的感动，其中我有意做了一个重大的遗漏--不含孝子在内。为什么？因为一扯上孝子，这种文章再也做不完了。中国历史上，孝子和动物的关系，极为错综复杂，从虞舜孝感动天，使象为之耕，乌为之耘起，涌泉跃鲤也、负上成填也、虎即避去也、猛兽下道也、豺狼绝迹也、群雁俱集也、慈乌衔主也、双鹤来下也、鸟亦悲呜也、犬乳邻猫也、祷河得维也、水獭献鱼也……怎么写也写不完。换言之，每个孝子都可以开个动物园，他所感动的，又岂是蝙蝠、老虎而已！所以，我声明在先，不含孝子在内。孝子一来，只有写书，不能写文章了。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四日一个小时完。

快看独白下的传统

写这本书的目的，是帮助中国人了解中国，帮助非中国人棗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棗别再误解中国。

中国人不了解中国。为什么？中国太难了解了。中国是一个庞然大物，在世界古国中，它是唯一香火不断的金身。巴比伦古国、埃及古国，早就亡于波斯；印度古国，早就亡于回回。只有中国寿比南山，没有间断。没有间断，就有累积。有累积，就愈累积愈多，就愈难了解。

从地下挖出的“北京人”起算，已远在五十万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山顶洞人”起算，已远在两万五千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彩陶文化起算，已远在四千五百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黑陶文化起算，已远在三千五百年以前。这时候，已经跟地下挖出的商朝文化接龙，史实开始明确；从纪元前八四一年（周朝共和元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年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从纪元前七二二年（周平王四十九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月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中国人有排排坐的文字历史，已长达两千八百多年。 在长达两千一百多年的时候，一位殉道者文天祥，被带到抓殉道者的元朝博罗丞相面前，他告诉博罗：“自古有兴有废，帝王将相，挨杀的多了，请你早点杀我算了。”博罗说：“你说有兴有废，请问从盘古开天辟地到今天，有几帝儿王？我弄不清楚，你给我说说看。”文天祥说：“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 三百多年过去了，十七史变成了二十一史，一位不同黑暗统治者合作的大思想家黄宗羲，回忆说：“我十九、二十岁的时候看二十一史，每天清早看一本，看了两年。可是我很策，常常一篇还没看完，已经搞不清那些人名了。”

三百多年又过去了，二十一史变成了二十五史。书更多了，人更忙了，历史更长了。一部二十五史，从何处说起？

何况，中国历史又不只二十五史。二十五史只是史部书中的正史。正史以外，还有其他十四类历史书。最有名的（资治通鉴），就是一个例子。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参考正史以外，参考了三百二十二种其他的历史书，写成两百九十四卷，前后花了十九年。大功告成以后，他回忆，只有他一个朋友王胜之看了一遍，别的人看了一页，就爱困了。 一部中国史，从何处说起？

何况，中国书又不只历史书，历史书只是经史子集四库分类中的一部分，清朝的史学家主张“六经皆史”，这下子经书又变成了历史书。其实凡书皆史才对，中国人面对的，已不是历史书的问题，而是古书的问题。

古书有多少呢？

古书多得吓人。

古书不只什么《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它们只不过占两种；古书不只什么四书五经，它们只不过占九种；古书不只什么二十五史，它们只不过占二十五种。古书远超过这些，超过十倍一百倍一千倍，也超过两千倍，而是三千倍，古书有棗十万种！ 吓人吧？

这还是客气的。本来有二十五万种呢！幸亏历代战乱，把五分之三的古书给弄丢了，不然的话，更给中国人好看！

又何况，还不止于古书呢！还有古物和古迹，有书本以外的大量残碑断简、大量手泽宗卷、大量玉器石鼓、大量故垒孤坟，和陆续不断的大量考古出土……要了解中国，更难上加难了。

又何况，一个人想一辈子献身从事这种“白首穷经”的工作，也不见得有好成绩。多少学究花一辈子时间去在古书里打滚，写出来的，不过是“断烂朝报”；了解的，不过是“瞎子摸象”。中国太难了解了。 古人实在不能了解中国，因为他们缺乏方法认D练，笨头笨脑的。明未清初第一流的大学者顾炎武，他翻破了古书，找了一百六十二条证据来证明“服”字古音念“逼”，但他空忙了一场，他始终没弄清“逼”字到底怎么念，也不知道问问吃狗肉的老广怎么念。顾炎武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又如清朝第一流的大学者俞正燮，他研究了中国文化好多年竟下结论中国人肺有六叶，洋鬼子四叶；中国人心有七窍，洋鬼子四奔；中国人肝在心左边，洋鬼子肝在右边；中国人睾九有两个，洋鬼子睾九有四个……并且，中国人信天主教的，是他内脏数目不全的缘故！俞正燮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

二十世纪以后，中国第一流的知识分子，在了解中国方面，有没有新的进度与境界呢？有。他们的方法比较讲究了。头脑比较新派了，他们从象鼻子、象腿、象尾巴开始朝上摸了。最后写出来的成绩如何呢？很糟。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他们只是一群新学究。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其实天知道他们通了多少西学，天知道他们看了多少中学。他们是群居动物，很会垄断学术、专卖学术和拙劣宣传他们定义下的学术。于是，在他们多年的乌烟瘴气下，中国的真面目，还是土脸与灰头。

中国这个庞然大物，还在雾里。

作为一个中国人，要想了解中国，简直没有合适的书看。古代的知识分子没有留下合适的，现代的知识分子不能写出合适的。中国人要想了解中国，只有标准本教科书，只有《薛仁责征东》、《薛丁山征西》、《呼延庆征南》、《罗通扫北》，只有大戏考中的《一捧雪》、《二进宫》、《三击掌》、《四进士》、《五人义》、《六月雪》、《七擒孟获》、《八大槌》、《九江口》、《十老安刘》……这太可悲了。

中国的真相不在这里，中国的真相不是这样的，中国的真相既没有这样简单，也没有这样《春秋配》。

中国没能被了解棗全盘的了解。中国被误解了。中国是庞然大物，中国被瞎子摸象。

就说被摸的象吧。中国人一直以为象是“南越大兽”，以为是南方泰国、缅甸、印度的产物。中国人喜欢这个和气的大家伙，酒杯上用它，叫“象尊”；御车上用它，叫“象辇”；游戏里用它，叫“象棋”；最有缘的，在文字里用它，代表了六书中的第一种棗“象形”。象形就是根据象而画出来的形，人一看到就知道是象，又大又好画，大家都喜欢画它，愈画愈像，所以这个“像”的字，就从这个动物演变出来。现在我们写“为者常成”的“为”字，古字中象形写法见上图：左边的象形是手，右边的象形是象，“为”字的原始意思就是“用手牵象”。牵象干什么？打仗、做工，都是最起码的。中国人在用牛用马以前，早就用到了象。象不是外国货，最早在黄河流域，就有这种庞然大物。后来，黄河流域气温变凉了，象开始南下，出国了。在古人写古书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它了。所以《韩非子》里说：人希见生系也，而得死象之骨，按其图以想其生也。

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当象再回国的时候，中国人不认识它了，以为它是外国货，把它当成“南越大兽”了，象以珍禽异兽姿态出现，让中国人瞎摸了。

中国人不了解中国。不了解中国有什么。

中国人对中国无知，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失败。中国人“希见生象”，又不能“得死象之骨，按其图以想其生”，所以只是瞎摸、瞎摸。瞎摸到生象，还算是“摸象”；瞎摸到死象，就完全是“摸骨”了。中国人对中国的了解，实在还是龙海山人关西摸骨的水准，中国人真可怜！

问题出在中国知识分子。

中国知识分子是中国最可耻的一个阶级。这个阶级夹在统治者和老百姓之间，上下其手。他们之中不是没有特立独行的好货，可是只占干万分之一，其他都是“小人儒”。庸德之行，庸言之谨，读书不化，守旧而顽固。中国知识分子坚守他们在统治者和老百姓中间的夹层地位，误尽苍生。当特立独行的王安石搞变法，想直接受惠于老百姓的时候，文彦博站出来向皇帝说话了，他说：“陛下是同士大夫治天下，不是同老百姓治天下。”王安石想越过这批拦路虎，可是他碰到了绊脚石。

中国知识分子失败了。有两大方面的失败：一方面是品格上的，一方面是思想上的。思想上失败的特色是：他们很混、很糊涂、很笨。他们以知识为专业，结果却头脑不清，文章不行。这种特色不但使他们品格诺善莫做，并且扶同为恶而不自知；在思想上，也不能深入群众，影响普遍的中国人。他们写的东西，只能自我陶醉，或者给互相捧场的同流货色一起陶醉，实际上，实在不成东西。对绝大部分中国知识分子的作品，我看来看去，只是可怜的“小脚作品”。它们的集体悲剧，乃是在不论它们的呈现方式是什么，它们所遭遇的共同命运，都是“被层层桂桔”的命运。不论它们的呈现方式是“散文”。“骄文”、“时文”、“八股文”、“语体文”，是“论辨”、“序跋”、“志传”、“奏议”、“哀祭”、“书牍”、“诏令”、“论文”，是“诗”、“词”。“歌”、“赋”、“颂赞”、“箴铭”、“弹词”、“小说”，是“气”、“骨”。“神”、“势”、“实”、“虚”、“韵”、“逸”、“用典”、“白描”，是“简洁”、“蔓衍”、“谈理”、“抒情”、“刚健”、“优柔”、‘呼朴”、“绚丽”，或是“革新”、“守旧”、“创新”、“追摹”、“独造”……不论从哪一路的进退冲守，都是“小脚如来”的“掌心行者”，都不能逃开共同被传统“桂格”、“修理”的命运。在这共同命运之下，“文体”的争论也好、“诗体”的争论也罢，乃至什么“雅”“俗”之分、“刚”“柔”之异、“古”“今”之别、“朝”“派”之变、“文”“白”之争……从如来掌心以外来看，它们所能表示的，至多只是被“修理”的轻重深浅而已。换句话说，它们统统都多少被传统的水平观念缠住、被传统的社会背景缠住、被传统的意识形态缠住、被传统的粗糙肤浅缠住……这样的一缠再缠，中国的作品便一直在“裹脚布”中行走，不论十个脚趾如何伸缩动静，都无助于它在一出世后就被扭折了的骨头。

这样子的悲剧命运，使千年的庞大文字遗产，只表露了庞大的繁琐与悲哀。中国千年的文字障中，没有大气魄的诗、没有大气魄的剧、没有大气魄的小说，也没有大气魄的作品。没有好的表达法、没有像样的结构、没有不贫乏的新境界，也没有震撼世界的文艺思潮。表达的方式，至多只在一首小诗、一阙小词、一段小令、一篇小品、一个小故事里打滚，足以自豪的 任何作品，在新世界的文学尺度下，都要打回票。中国知识分 子的表达力，至多只是表达一点粗浅的浮情，忧国也好、非战 也好、田园也好、香直也好、铁板高唱也好、儿女私情也好…… 除了在最低浅的层面上，吟咏低唱一阵或乘兴挥毫一笔外，便 不能再深入，或因深入而浅出。中国知识分子是集体失败的，集体铸造了历史的纵线失败。我常常想：一部《儒林外史》的部分好题材，在任何二流三流的西方文人手里，都不曾有吴敬样那样糟糕的处理、那样可怕的结构，而吴敬棒已算得上是我们中国文学史上的特级文豪。中国摇笔杆的真失败！ 在这种纵线的失败中，中国人了解中国，已经很难从知识分子的文字障中得到满足，知识分子败北之日，就是愚夫愚妇“罗通扫北”之时。当愚夫愚妇装了满脑袋的孟姜女、包龙图。木兰从军、三娘教子、游龙戏凤、九命奇冤的时候，他们对中国的了解，也就真够瞧的了！

中国知识分子文章不行的背景是他们读书不化、头脑不清。在知识分子中很难找到明白人。偶尔也有清光一闪，留下一句，可是你刚要鼓掌，下面一句就冒出混话，立刻把你的兴致扫光。 因为读书不化头脑不清，常常发现他们争不该争的，又不争该争的。以宋朝的一场闹剧为例。八百年前，宋朝六宗没有儿子，绝了后，新皇帝宋英宗做了皇上。英宗是仁宗堂兄淮王的儿子，他接了仁宗的香火，对他亲生爸爸该怎么叫，竟引起天下大乱。首先，骑墙派知识分子王连不敢发表意见，右派知识分子司马光表示，根据传统文化，该叫亲生爸爸做伯父，原因是，英宗由宗法制度的老二一支，入继老大一支，必须不叫亲生爸爸做爸爸，而该叫法定爸爸即仁宗做爸爸。这种见解，左派知识分子欧阳修反对，他也根据传统文化，认为没有消灭父母之名的道理，所以，六宗不是爸爸，而准王（原来的爸爸）才是爸爸。于是展开混战，从皇帝妈妈以下，全部引用传统文化，大打起来。严重到司马光派的知识分子贾黯留下遗嘱，要求皇上一定得叫原来的爸爸做伯父，不然他死不瞑目。另一个知识分子蔡伉，也向皇上大声疾呼，声泪俱下的表示，天下兴亡，就在这～叫。后来司马光派请求皇上杀欧阳修派，皇上不肯杀，并且违反了司马光派的传统文化，仍叫原来的爸爸做爸爸。司马光派吵着，并且宣布“理难并立”、“家居待罪”。最后闹得双方都赌气要求皇上贬自己，满朝乌烟瘴气。 第一流的知识分子不把精神用来解决小人、解救小民、解放小脚，却用来争所不该争的，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混、糊涂。笨。

别以为上面举的叫爸爸例子，只是一时一地的现象，才不呢！明朝世宗时候的“大礼议”、神宗时候的“挺击案”、光宗时候的“红九案”、贵宗时候的“移宫案”，以至汉学宋学之争、今文古文之争、孔庙配享之争、保教尊孔之争……没有一件不是认错目标浪费口舌的小题大做，没有一件不是暴殇文字的丧心病狂。

在这些无聊的纠缠以外，中国知识分子把多余的精神用来逃避现实，他们美其名曰研究学术，其实只是另一种玩物丧志。十六八世纪的大思想家李恭，早就为这种现象做了归纳和预言： 　（知识分子）于扶危定倾，大经大法，则拱手张目投其柄于武人俗士，当明李世，朝届无一可倚之人，（知识分子）坐大司马堂，批点左传。敌兵临城，赋诗进讲。……日夜喘息著书，曰：“此传世业也！”卒至天下鱼烂河决，生民涂炭。

这种现象的结果是，思想上的失败，导致了他们品格上的失败，他们一方面诸善莫做，一方面扶同为恶而不自知。于是，“天下鱼烂河决，生民涂炭”的时候，再做什么，都太晚了！

中国知识分子缺乏一种重要的品质，就是“特立独行”。缺乏特立独行，自然就生出知识分子的两大方面的失败。结果变得甲跟己没有什么不同，丙和丁没有什么两样，大家说一样的话、写一样的狗屁、拍一样的马屁。甲乙丙丁之间，至多只在面目上有点小异，在全没个性与特性上，却根本大同。 表面上看，司马光型和欧阳修型不同，其实从基本模式上看，两个小老头完全～样。他们争的，都是传统文化的解释权，看谁解释得好，使孔夫于和当今圣上高兴。打开《司马文正集》和做阳文忠集》，一对照，就看出他们竟那么像，像得你可以叫司马“修”，叫欧阳“光”，他们都是在传统板眼里一板一眼的顺民，他们两眼必恭必敬地向上看，一点也不敢荒腔走板。 中国传统最不允许荒腔走板。中国社会虽然没效率，但对收拾板眼不合的天才与志士，却奇效如神，很会封杀。这种封杀，先天就致特立独行的人于死命。这种人，绝大多数都要早天；侥幸不早夭的，最后也难逃浩劫。伟大的明朝先知李卓吾（赘），七十六岁还要死在牢里，就是最杀气腾腾的例证棗 他们走的路，都是到烈士之路。

所以，理论上，特立独行的知识分子，在中国很难存在，存 在也很难长大，长大也很难茁壮，茁壮也很难持久，持久也很难善终。那么，这些人怎么办呢？这些人想出一个办法，就是隐居。中国第一部正史（史记）作者司马迁，这个特立独行的人，在牢里有一段悲惨生涯棗被割掉生殖器；中国第二部正史（汉书徘者班固，这个特立独行的人，曾两次入狱，第一次靠他弟弟班超的面子脱罪，第二次以涉嫌叛乱死在牢里；中国 第三部正史（后汉书徘业范晔，这个特立独行的人，也以叛乱罪下狱，同他一个弟弟四个儿子，一起横尸法场。范晔看出来特立独行的下场，在他的书里，他特别为特立独行的人，列了专传，就是（后汉书）里的“独行传”和“逸民传”。这种传记，变成传统，到《晋书）中变成“隐逸传”，《齐书》中变成“高途传”，（梁书）中变成“处士传”，《魏书）中变成“逸士传”，《南史》以后都叫“隐逸传”。但这种形式的特立独行者，他们只是山林人物、只是不合作主义者，至多只能在品格上特立独行，在思想上还大有问题。换句话说，他们可惜都很笨。他们可能是特立独行的愚者、特立独行的贤者、特立独行的行者、特立独行的勇者、特立独行的作怪者，但很少是特立独行的智者。这些人在中国传统里比例极少，可说只有千万分之一。中国正史里为他们立专传，并不表示他们人多势众，只表示对他们致敬。当然，他们是消极的，消极的高蹈、消极的洁身自好、消极的不能做示众的烈士，只能做示范的隐士。但是，在乱世里，他们能自苦如此，能视富贵如浮云，能坚持信仰、坚持不同流合污，也就天大的不容易了！

二十世纪以来，中国社会有了剧变，群体的趋向愈来愈明显，效率也愈来愈“科学”，古代人至多“天网恢恢”，现代人却会“法网恢恢”。古代人要表现特立独行，归去来兮以后，回家有将芜之田园，有欢迎之童仆，有寄傲之南窗，有盈搏之酒；现代人呢？什么都没有，只有管区警察。

但现代入中有一个例外，有一个“今之古人”，就那是李敖。很多伪善的读者吃不消李敖喜欢捧李敖，所以李敖谦虚一次，用一次海外学人捧场的话，来描写这个例外。（大学杂志）登过这么一段棗至于攻击传统文化的智识之士当中，倒有不少来自中国内地，足迹从未到过“西洋”，对于中国文史典章之通晓远在他们那；戈．久“西学”之上。主张“打倒孔家店”的四川吴虞便是一个典型。台北的李敖，主张“全盘西化”，那么坚决、那么彻底，然而他也从未出过洋，他对西方任何一国的语文未必娴熟流利，而他的中文已经卓然成家。更基本的，他那种指责当道（包括学术界的当道），横睨一世的精神，完全不是“西方式”的，完全出自一种高贵的中国“书生传统”。近代愤激的中国智识之士以及若干受他们影响的外国学者，爱讲中国历史上的文字狱与思想箝制，命忽视了中国传统书生另有一种孤傲决绝的精神，在 《时与潮》发表的那篇李敌之文，便表现了这股精神。

这是很教人赶快鼓掌的话。鼓掌以后，再看一遍，再鼓一次掌。

海外学人捧我有“一种高贵的中国‘书生传统”’，他说对了。我是喜欢搬弄传统的。从十四年前出版《传统下的独白》开始，到十四年后出版这本《独白下的传统》，就证明我对传统有传统。为什么要这么传统呢？因为要了解中国，就不能不弄清传统。

美国人向法国人开玩笑，说你们法国人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就数不下去了，为什么？法国人私生子太多，一溯源，就找不到老爸爸了；法国人也向美国人回敬，说你们美国人也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也数不下去了，为什么？美国人历史太短，一溯源，也找不到老爸爸了。这个笑话，说明了解历史太短的国家，就不必受传统的罪，直接了解，就可一览无余。了解只有两百年历史的美国，固然要了解英国；但了解英国，只要精通北欧海盗史，就可以完工，绝不像了解中国这么麻烦。 精神分析学家看病的时候，必须使病人回忆过去；思想家、批评家、哲学家、历史家面对中国这个庞然大物，也必须如此。中国是一个充满了万年、干年、百年、几十年和十几年大量传统的民族，春比南山。南山本是传统细壤所积，不了解钙层土（pedocals）和淋余土（pedalfers）的人，不了解土壤；不了解中国“钙层传统”和“淋余传统”的人，又怎么了解中国？

中国人不了解中国，中国人了解的中国只是“中国口号”；非中国人不了解中国，非中国人了解的中国只是“中国杂碎”。他们都没工夫了解中国，也没有了解中国的功夫。在这种情形下，一个有着“高贵的中国‘书生传统”’的人，以“种豆南山下”、“悠然见南山”的心情，写下这本中国入门书，它的意义棗不论是说出来的还是没说出来的棗自然就非比寻常。

这是真正的“中国功夫”，这是李敖的“中国功夫”。

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不喜欢知识分子，他的方法是“溺儒冠”棗一把将知识分子的帽子抓下来，当众朝帽子里撒尿；明朝的孤臣孽子郑成功，不要做知识分子，他的方法是“焚儒巾”棗跑到孔庙向孔夫子说：“各行其是！”当众把书生装烧了。这一溺一焚之间，真有学问。《旧唐书）里有“救焚拯溺”的话，借用来写中国知识分子的惶恐心情，倒也好玩。中国知识分子最缺乏“溺儒冠”、“焚儒巾”的气魄，读书不化、头脑不清，到处叫爸爸。这本（独白下的传统），是一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奇书，它像溺儒冠焚儒巾一样的唾儒面。有了这样的奇书，中国受苦受难的人才气象万千、才光芒万丈。

这不是写给睑上有口水的人看的书。它的写法，打破了所有的格局与成例。我希望，所有受苦受难的人能看得懂又不看得困；我希望，他们通过这本书，来了解中国，也通过这本书，来了解自己。不论是贩夫走卒、不论是孤儿神女、不论是白日苦工或黑狱亡魂，他们都是受苦受难的中国人，他们是中国的生命，他们是真的中国。

一九七九年经年累月足不出户之日在台湾写

直笔--“乱臣贼子惧”

孔夫子活的时候，天下大乱了，其实天下永远是大乱的。

孔夫子听说，有的做儿子的，居然杀了父亲！

孔夫子又听说，有的做臣子的，居然杀了皇上！

孔夫子气了！

孔夫子瞪了眼睛，吹了胡子。

孔夫子拿起了一支钢笔，噢，不对，那时候没有钢笔；拿起了一支毛笔，懊，也不对，那时候也没有毛笔；孔夫子拿起了的是棗一把刀！

呀！孔夫子怎么会拿刀？孔夫子斯斯文文的圣人，拿刀干什么？杀他父亲吗？不是！杀他皇上吗？当然也不是！杀那杀父弑君的凶手吗？好像有点是了。 其实孔夫子不是拿刀主杀任何人，孔夫子太老了，孔夫子杀不死任何人；孔夫子是儒者，孔夫子不会杀人。

但是有人不是说吗？孔夫子当鲁国的司寇（司法行政部长兼警备司令），大权在握，第三天就杀了他的政敌“少正卯”，孔夫子不是杀人吗？

但有人说这事是假的。即使是真的，孔夫子也不必亲自操刀，因为有刽子手老爷和刽子手老爷的鬼头刀。

那么，孔夫子拿刀干什么？

孔夫子拿刀并不是要杀人，而是吓唬人。

孔夫子拿起刀来，朝一块竹片刻去，刻了一片又一片，刻了许多字。最后，刻满了一大堆的竹片。 这些竹片，就是孔子时代的书。

孔子时代没有笔和纸，只有刀子和竹片，刀子刻在新砍下来的青竹片上，一刻上去，竹片直冒水，像是流“汗”一样，所以叫做“汗青”。

所以，古人一提到“汗青”，就象征着书籍，也象征着历史。古人的诗说：“留取丹心照汗青”、“独留青史见遗文”，就是这个缘故。

孔夫子“汗青”九个月，完成了一部“青史”。

这部“青史”，是中国第一部有系统的历史书，它的名字叫《春秋》。

《春秋》一共有一万六千五百七十二个字，每八个字，刻在一块竹片上，你说刻了多少片？

孔夫子写《春秋》的目的，并不是要杀乱臣贼予，而是要乱臣贼子害怕。 什么是乱臣贼子？凡是不守臣子的本分的，都是乱臣贼子。

什么是臣子的本分？巨子的本分是要乖乖的听话，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小心翼翼的做事，不要做一点分外的事。不该你做的事，你不该管闲事。管闲事就是“越阻代瘤”。

孔夫子写情秋》，目的就是要大家个个都在自己岗位上做事，该做什么的，就做什么，不要不守本分！

可是，怪事就出在这儿，写这本《春秋》劝人守本分的人，自己就不守本分！

因为孔夫子的本分，不是“写历史的官”棗史官，他没有资格写历史，《春秋》不该是他写的，就好像耗子虽讨厌，狗却不可抓耗子。 可是，孔夫子老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他还是写了。

他不但写，还不许别人参加意见，他的学生“子夏”站在旁边，两眼瞪着，一个屁也不敢放，只能帮忙搬竹片、磨刀。

孔夫子太伟大了，伟大得使学生“不能赞一辞”！

孔夫子把《春秋》写好了，双手一拍，向学生说：他知道他不该写这部书，可是希望大家原谅他。看了这部书，了解他的人，可以根据这部书了解他；骂他的人，根据这部书，也有足够的理由骂他。他自问凭良心写，管不了那么多、管不了那么多、管不了那么多。

但是，糟糕的是，孔夫子自己却没完全凭良心棗孔夫子在《春秋》里，竟做了好多好多的手脚。 孔夫子是春秋时代鲁国人，在《春秋》所记的两百四十年中，鲁国的皇帝，四个在国内被杀，一个被赶跑，一个在国外被杀，这样六件重大的事，孔夫子竟在《春秋》里，一个字也不提。这哪里是写真相呢？这不是有意说谎吗？

正因为孔夫子在有意说谎，所以，他的学生们也就跟着造谣，竟说：“鲁之君臣，未尝相弑！”意思是说：“我们鲁国呀，没有家丑。皇帝和臣子之间，没有凶杀案！”

像这一类有意说谎的例子，还多着呢！

如狄国灭了卫国，孔夫子为了替齐桓公遮盖，竟把这样一件大事一笔带过，写也不写。 又如晋国诸侯竟传见周朝的皇帝，这是很不成体统的事，孔夫子为替晋文公遮盖，他意改变一种写法，与事实的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孔夫子为什么要做这些有意说谎的行为呢？研究他的原因，乃是由于孔夫子主张棗　　为尊者讳

为亲者讳

为贤者讳

换成白话，是棗

为所尊敬的人瞒瞒瞒

为亲人瞒瞒瞒

为贤者瞒瞒瞒

孔夫子写书的目的，本是要把那些他看不惯的人的行为，记入青史的；但是人总是有缺点的，连孔夫子所尊敬的人和他的亲人、贤者也不例外，竟也有使人看不惯的行为出现，如果孔夫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这些看不惯的行为，一古脑儿写进去了，那么人家一看到，对“所尊敬的人”、对“亲人”和“贤者”的敬意，也就大打了折扣。所以，孔夫子呀，宁愿说谎。这种在历史上说谎，有一个专名词，叫做“曲笔”。“曲笔”就是该直着说的话，要把它歪曲了来说。相反的，有什么，就说什么；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的做法，也有一个专名词，叫做“直笔”，就是正直的笔。 孔夫子写《春秋》，本来是要用“直笔”来使“乱臣贼子”害怕的，但是写来写去，他竟写出那么多的“曲笔”，可见写“直笔”是多么不容易！

孔夫子主张写“直笔”的意思，并不是他发明的，在孔夫子以前，中国早就有了这种传统。中国字历史的“史”字，最早的写法是 上面是“中”字，下面是“又”字，就是“手”字。用“手”把持住“中”字，是什么意思，你就不难明白。

这个“史”字，一开始的意思不是指“历史书”，而是指“史官”。“史官”在上古时候，是地位很重要的一种官，他掌管天人之间的许许多多的事，像天时、历法、预言等等，做史官的，都脱不了分。后来史官的权力渐渐缩小，缩小到只记录国家大事。史官的名目很多，像“大史”、“小史”、“内史”、“讲史”。“左史”、“右史”，记录的范围从日月星辰变化，直到内政外交，皇帝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史官的刀尖。（不是笔头）。 现在举一个“皇帝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史官的刀尖”的例子：周朝成王小时候，曾跟他的弟弟叔虞一块玩，成王用树叶刻了一块“硅’（“硅”是刻图章用的一种玉，皇帝给别人官做，要给印，就是“硅”），然后随手把这片树叶送给他弟弟，说：“拿这个封你！”这时候史官在旁边，一听就记下来了。后来史官请成王真正去封他弟弟，成王奇怪了，问为什么？史官说某月某日，你拿树叶刻图章给你弟弟，不是说要封他吗？成王说，我是开玩笑的！史官说：“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这样一来，成王只好封他弟弟了。 这个故事发生在二千年前，成王的弟弟被封后，成立了一个新国家，就是晋国。

现在流行的口号是“司法独立”，“教育独立”，古代若有流行的口号，该是“历史独立”。在古代的史官，他们的地位可说是相当独立的；不但独立，还可以照史官的意思，来写他判断的事实。最有名的例子是文天祥《正气歌》中所说的“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公元前六百零七年，晋国的灵公，被赵盾的弟弟赵穿杀死了。晋国的史官叫董狐，他竟在史书上写道：　　赵盾弑其君。

赵盾跑过来，质问董狐说：“董先生，你写错了吧？明明是我弟弟赵穿杀了皇帝，你怎么写我呢？”董狐说：“你是朝廷大员，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躲在外面，可是没出国门；你回来了，又不追究凶手。你还脱得了干系吗？杀皇帝的不是你，又是谁呢？”于是赵盾心虚了，只好让董狐这样写，没法子。（当时赵盾真可以杀董狐一刀或一百刀，开始他太“笨”，没想起来干涉历史，所以就背着恶名，一背两千五百多年！） 董狐的例子，就是上面所说的史官“不但独立，还可以照史官的意思，来写他判断的事实”。

孔夫子就称赞过董狐，说他“书法不隐”，就是直笔写历史，不隐瞒什么。只可借孔夫子自己，却是个“书法每隐”的家伙！ 董狐这件事情过后五十九年，齐国又发生了皇帝被杀书件。凶手是大臣崔抒。于是史官又来了，史官叫太史，他写道：　　崔纾弑庄公。

崔纾可没有赵盾那种好脾气，他光火了，立刻把史官杀掉！可是，事情却没完。史官的弟弟来了，还是这样写：　　崔纾弑庄公。

崔纾又气了，又杀了一个。

可是，事情还没完。史官的弟弟的弟弟又来了，又这样写：　　崔纾弑庄公。

崔纾更气了，又杀了史官的弟弟的弟弟。

可是，事情还没完。史官的弟弟的弟弟的弟弟又来了，又这样写：　　崔纾弑庄公。

于是，崔纾不气了，泄气了，他只好认输，不杀了，让史官随便写吧！（史官到底兄弟多，所以他们赢了！这样看来，兄弟少的，最好别干这一行。） 如果崔纾不泄气，硬是要把史官的兄弟都杀光，那可怎么办？别忙，史官还是有办法，齐太史只是“北史氏”，当时还有“南史氏”。南史氏听说崔纾杀史官，立刻跑去，也要歪着脖子，接着写直笔。后来看到齐太史家的老四成功了，南史氏才打道回府。

由此可见，史官的“人海战术”也满可怕，它教你来个杀不杀由你、写不写由我，看你拿武土刀的，把我这拿刻竹刀的怎么办！

又由此可见，史官不但是独立的，并且还是家族企业的，父亲传儿子的。 历史上为直笔而使脑袋搬家的，并不少见。前赵昭武皇帝（匈奴人）时候，公师或就因写国史被杀；北魏道武皇帝（鲜卑人）时候，崔浩也因为写国史被杀。但尽管有这一类干涉历史的例子，究竟木能算是“正宗”。在正宗上，皇帝还是要尊重史官的。公元六世纪的一个皇帝，就向一个著名的史官魏收说：“我后代声名，在于卿手。”又一个皇帝，也向魏收说：“好直笔，勿畏惧！我终不做魏太武（北魏道武皇帝）诛史官。”这些都是皇帝尊重史官的说话。

本来，在制度上，史官的独立，使皇帝都不能看他写的历史（历史是要留给后人看的）。凡是尊重制度的皇帝，没有不守这道行规的。甚至汉朝最凶狠的皇帝汉武帝，也不着史官司马迁写的《史记》，所以《史记》中才能批评他。到了后汉时候，王允就埋怨“武帝不杀司马迁，使谤书（指《史记》流于后世”。其实王允不知道：光就这一点，说明了汉武帝的尊重史官、遵守制度。 这种制度，到唐朝以后，开始动摇。唐朝的一些皇帝，总忍不住要看史官写些什么。（看看骂老子没有？）这么一来，慢慢的，史官就不敢直笔了。

在史官的历史发生问题以后，在民间，有一些“野史”出来，表现直笔。当朝的皇帝虽一再警告、查禁，可是总不能斩革除根。“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统治者做了坏事，要瞒，是瞒不了的；要烧，是烧不光的。“流芳”呢？还是“遗臭”？历史总不会放过他。 提倡写“直笔”的孔夫子，当他竟也骗人，写了“曲笔”的时候，历史上，也留下他的纪录。历史是不讲感情的，讲感情便不是真历史。历史只讲求真相，由求真的人，不断的、千方百计的记载它的真相。古往今来，许多坏蛋们想逃过历史、改变历史，可是他们全部失败了。历史是一个话匣子，坏蛋们怕人说话，可是历史却说个没完。坏蛋们真没法子。

避讳--“非常不敢说”

五代时候，有一个号称“长乐老”的大臣，叫做冯道，他又 字“可道”。这个人在遇到危难的时候，别人着急，他却自自在在。他很俭朴，一点也没有大官的架子，他跟仆人们一起吃饭，吃同样的东西。有的凶狠的将军们，抢来漂亮女人，送给他，他表面上收下，骨子里却把漂亮女人送还她自己的家里去。在五代的纷乱局面里，他跟过四个姓的朝代，在十个皇帝手下做过大臣。他的人生观是“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他永远是乐观而机智的。当契丹灭了后晋这个朝代，冯道也跟着跑到契丹的朝廷里，契丹的皇帝驾冯道说：“你跑来干嘛？”冯道说：“我们没有城，也没有兵，打不过你们，怎么敢不来？”契丹的皇帝是野蛮人，要把中国人一城一城的杀光，可是自从冯道投降后，契丹的皇帝便放弃了这种野蛮的手法，因为他接受了冯道的巧妙劝说，冯道的智慧太高7，外国头脑简单的皇帝，不得不听他的。

冯道虽然使中国老百姓免于被屠杀，可是历史上，他却背上“汉奸”的罪名。历史家说他不应该伺候那么多朝代、那么多皇帝，可是冯道说：“管你什么人做皇帝呀！只要对老百姓有好处，少杀一点老百姓，我都干！” 冯道活了很久，活到七十三岁，跟孔夫子同年。

冯道是个快乐的聪明人，有一些关于他的笑话。据说有一天，他的学生读《老子）这部书，一开头是：　　道可道，非常道。

因为“道”是冯道的名，“可道”是冯道的字，他的学生不敢直接叫老师的名字，所以碰到“道”和“可道”，就念成“不敢说”，而把这两句老子，念成了：“不敢说”“不敢说”，非常“不敢说”。这是一个历史上的笑话，可是却有许多深远的意思。为什么做学生的，竟不敢叫老师的名字呢？老师不是明明叫那个名字吗？叫那个名字而又不敢说，到底是怎么回于事呢？

要知道这是怎么回子事，得先飞象过河，知道另外一门大学问，这门学问叫做“避讳学”。

“讳”是什么？讳就是“不敢说”，为什么“不敢说”呢？有的因为顾忌的缘故，有的因为隐匿的缘故，把一个名字或一件事实，知道了却不说，反倒说成别的，这就叫做“讳”。

为什么一个名字、一件事实，知道了要不说呢？照中国传统的高见，是因为说了就是不吉祥或不恭敬或大逆不道，所以才“不敢说”。“不敢说”的意思，用文言文的说法，是“讳言”。是“讳莫如深”，这一类的说法，还有很多。

对一件事实的“讳”，大部分是指隐匿一种真相。比如说，死是一种不可避免的事实，可是古人却忌讳提到它，认为不吉祥。所以古人说一个长辈快死了，用的表达法是“倘有不讳”。“倘有不讳”的意思翻成白话是：“假若有隐瞒不住的时候”，就是“倘若死的时候”。除了认为不吉祥的意思外，还有一种是指对某种事实的隐瞒。汉朝的大才子司马相如，在他的（上林赋）里就有“鄙人固陋，不知忌讳”的话，这里的讳，就是指对事实的隐瞒。《后汉书》刘陶的传里，有“敢吐不时之义于讳言之朝”的纪录，就是说；他敢在大家都隐瞒不说的朝廷里说真话。照古代思想家兼政治家晏子的认定，一个国家大家敢说真话，“民无讳言”，才是政治清明的表示。反过来说，若人人都“讳莫如深”，就是政治黑暗的证明。 对～个人名字的避讳，在中国有好长久好长久的历史。这种讳的风俗，起于周朝，盛行于唐朝宋朝。名字上避讳的方法，共有四种花样：一、改字棗用另外一个意义相近或声音相近的字，来代替他想避讳的字。

二、空字棗把要避讳的字空一格。

三、缺笔棗把要避讳的字少写一笔，认为少写～笔就恭敬了。

四、用XX来代替；或用某某代替；或用“讳”字代替。避讳的例子，在历史上可多着啦！

汉朝第一个皇帝，是流氓出身的汉高祖，他的名字叫“刘邦”。为了避“邦”字的讳，很多书都把“邦”字改成“国”字。例如，把（论语）中“何必去父母之邦”改成“何必去父母之国”，把孔夫子的话都改了。 汉朝又有一个皇帝，叫汉明帝，名字叫“刘庄”。为了避他的讳，一个有名的人叫做“庄光”的，硬给改名叫“严光”了。任光是明帝父亲光武帝的好朋友，光武做了皇帝，可是庄光却不拍他马屁，仍旧在乡下钓他的鱼。光武帝特别把他拉到皇宫里去，要他住在一起，他也不肯。光武帝因此怪他“咄咄逼人”棗因为每个人都要买皇帝的帐的，可是庄光却不买，弄得皇帝心里有被欺负的感觉。庄光万万没想到，他的名字，竟限后来的皇帝“冲突”起来，并且不得他的同意，把姓都给改了，他要是知道，真会很生气。好在“庄严”、“庄严”，“庄”字和“严”字也差不了好多，严光就严光吧！ 汉朝的皇帝不但要避讳，皇后也要避讳。例如汉高祖的太太目后，是一个最残忍的女人，她的名字叫“吕雉”。“雉”是一种叫“野鸡”的动物。因为皇后用了这个“雉”字，就不许“野鸡”再用了，从此以后，“野鸡”就叫“野鸡”，再也不叫“雉”了。

唐朝时候，为避第二个皇帝叫“李世民”的讳，许多当时的人的名字，都给硬改了：如“王世充”，硬改为“王充”；如“李世责”，硬改为“李责”。你说被改名的人倒霉不倒霉？他们的名字，好好的拦腰被抽去了一块，真好像亚当被抽去肋骨一般。 唐朝的花样还多着呢！唐朝还有一种避讳的花样是：如果你要做官，而这官的名称，有一个字跟你老子或老子的老子一样，你就没希望了，你就不能干了。例如说：你爷爷的名字里若有一个“安”字，那么陕西长安县的县长，你就不能做了；又如你爸爸的名字里若有一个“军”字，那么你这一辈子就不能做将军。如果你实在想做官，同时心里想：你们怎么知道我爸爸、我爷爷叫什么名字，干脆不告诉你们，我先把县长将军做了再说。如果你这样，可以，可是千万不能让别人查出来。若有一天被查出来，那你不但要从县长或将军宝座上被赶下来，还要捉到法院，判一年徒刑，教你知道厉害！ 唐朝又有一个人叫贾曾，他被派当了“中书舍人”一种官，他的父亲正好叫“贾忠”，他怕“忠”字踉“中”字一样，犯了忌讳，若徒刑一年，怎吃得消？所以他请求不做这个官算了。后来，经专家审定的结果，认为“忠”、“中”可不算是一个字，这个官可以做，于是贾曾才放心了。

唐朝又有一个人，是短命的诗人李贺，他的爸爸叫“李晋肃”。当时就有老夫子们指出，李贺这个小子，一辈子都不可考“进土”，因为“晋”、“进”同一个声音，李贺该避他父亲的讳！ 有一个古人叫田登，他做一个州官。他大概是一个老夫子，看到皇帝们的讳来讳去，怪过瘾的，因此他也想找个对象讳地一讳。正好正月十五号灯节到了，灯节时候习惯，是准点灯三天。可是田登认为“灯”字触犯了他的名字“登”，于是贴布告，只说“放火三日”而不说“点灯三日”。后来老百姓讽刺他，造7一句话，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清朝初年，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将军吴三桂，他在中国西南称王，为了避讳，特地把西南的“桂林”，改为“建林”。又因为他那被李自成杀掉的父亲叫“吴襄”，所以也得找个地方来做避讳的对象。找来找去，找到个湖北的襄阳，于是就飞缀直奔襄阳，改名叫汉南府。

清朝因为是满洲人统治中国，满洲人在中国历史上，是所谓“夷”、“狄”、“胡虏”，这些称呼，都有轻视的意思的。到了满洲人做皇帝，这种轻视，自然不能再来了，所以古书的字，都一一改了。像“夷”字改成了“彝”字，“狄”字改成了“敌”字，“虏”字改成了“卤”字，都是避讳的例子。

此外，还有一些避讳的例子，也很有趣：、孔夫子是中国人最尊敬的大偶像，所以关于他的避讳，也就更精采。孔夫子的名字叫“孔丘”，宋朝时候，政府下命令，凡是读书读到“丘”字的时候，都不准念成“丘”字，该念成“某”字，才算尊敬，同时还得用红笔在“丘”字上圈一个圈（所以你看书的时候，要带一支红笔，才不违法）。又在清朝的时候，由政府会议决定：凡是天下姓“丘”的，从此以后，都要加个耳字旁，改姓“邱”字，并且不许发音为“邱”，要读成“七”字。于是，天下姓“丘”的，从此改姓“邱”了。到了今天，有姓“丘”的，又有姓“邱”的，原因就是有的改了，有的又改回原来的“丘”字了。

还有些避讳的原因，是因为家族的缘故。例如中国最有名的史学家，《史记》一书的作者司马迁，他因为他的父亲叫“司马谈”，所以在他写的《史记》里，把跟他父亲名字相同的人，都不得同意，一律改了个名儿。例如“张孟谈”，改为“张孟同”；“赵谈”，改为“赵同”。后来《后汉书）的作者范晔也跟他学，因为范晔的父亲叫“范泰”，所以在（后汉书》里，叫“郭泰”的，竟人不知鬼不觉的变为“郭太”了；叫“郑秦”的，也变为“郑太”了。

又如唐朝的诗人杜甫，父亲的名字叫“杜闲”，为了避“闲”字的讳，杜甫写了一辈子的诗，却没在诗中用过“闲”字。

又如“宋朝”的老苏家讳“序”字，所以苏洵不写“序”字。碰到写“序”的地方，改成“引”字；苏转也跟着不用“序”字，他以“叙”字来代替。今天一本书中，在序的地方有人用“序”字，有人用“小引”、“引言”或“叙”字，就是由于被老苏家的家讳暗摆一道的缘故。

避讳有的也不全是为了尊敬，有的因为厌恶或怀恨，这是例外的讳，也构成了避一避的理由。例如唐朝的肃宗最恨叛变的将军安禄山，所以，凡是郡县中有“安”字的，他都给改了，比如“安定”改变“保定”；“安化”改为“顺化”；“安静”改为“保静”，都是由于同一个理由。

明朝的世宗最恨“夷狄”，竟恨到不愿意看“夷狄”这两个字的程度，你说恨得多厉害！所以凡是写到“夷狄”这两个字的时候，都要写得特别小，愈小愈好，因为写得小了，皇帝才高兴。

清朝时候一个人叫“王国钧”，考试成绩很好，正要被派个官儿做，可是被西太后见到了他的名字，不见到不要紧，一见到太后就气起来，太后说：“王国钧”三个字的音，正好是“亡国君”，是指亡国的皇帝，这种人，这种名字，还能要他做官吗？于是，可怜的“王国钧”，由于他爸爸没把他的名字起好，竟闹得断送了前程。

这些都是因为厌恶或怀恨的缘故，造成的心理忌讳。

避讳这套想起来实在没有什么道理的习惯，在世界上，可说是中国独有的坏习惯，自找麻烦的坏习惯。我们再反看外国，外国正好和中国相反，洋鬼子们觉得，尊敬一个人，最好的尊敬法子，不是不敢提他的名字，而是偏偏要提他。

洋鬼子尊敬华盛顿，特别把美国国都叫做“华盛顿”，大家你叫我叫老头子叫小孩子叫，丝毫没有觉得该“避”什么“讳”，同时觉得，这是对华盛顿最大的恭敬和纪念。

洋鬼子尊敬一个人，常常把自己儿子的名字，起名跟他所尊敬的人一样，在中国人看起来，这简直大逆不道！例如你姓张，你尊敬孔夫子、孔丘，而把自己的儿子叫“张丘”，你这样做，若在中国古代，不挨揍才怪；不但挨揍，并且还要坐牢呢！那时候的“张丘”，不但不能叫“张丘”，恐怕得叫“张囚”了，不，不对，也不能叫“张囚”，因为“囚”与“丘”同一个声音，要避讳！

中国在走入二十世纪以后，慢慢的，也学会了用一个尊敬的人的名字了，也慢慢知道这并不是不可以的事了。“中山县”、“立煌县”、“罗斯福路”、“麦克阿瑟公路”等等，都是这种转变的证明。时代毕竟是进步的，中国也不知不觉的在进步。在进步过程中，一切落伍的；日习惯，都必须被抛弃。在没有忌讳的新时代里，一切；日的忌讳，都将是历史的陈迹。让我们了解它，可是不要再复兴它。

谏诤——“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中国古代的政府是专制政府，专制政府的代表人是皇帝。

皇帝是被尊为“天子”的人，“天子”是上天的、老天爷的儿子，来头极大，大家都怕他。

皇帝的权力很大，大到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有多大。因为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所以，他常常要试试看，看自己的权力到底有多大。所以，他要做很多事，要对付很多人，甚至要代表老百姓，跟“鬼神”和“自然”打交道。关于最后一项，皇帝的权力就显得很小很小，因为“鬼神”和“自然”并不买他的帐。比如说，天不下雨了，皇帝的表现就是向“鬼神”和“自然”求雨，求呀求的，碰到他运气好，雨来了，于是老百姓就说皇帝很行；若碰到运气不好，任凭你怎么求，雨还是不来，皇帝也无所谓，他还是照样做他的皇帝--绝不让你做。

所以，在历史上，很多人做了皇帝，很多人想做皇帝。因为做皇帝太过痛了，做皇帝权力很大。

皇帝由于权力很大，当他做一件对的事的时候，他会把一件事做得很好很好；当他做一件错的事的时候，他会把一件事做得很坏很坏。一般傻头傻脑的小百姓都以为：皇帝的身分，既是上天的儿子，一定有一种“天纵之圣”，有一种天才与聪明，可以把一切事都做得很对。 对这种情形，不但傻头傻脑的小百姓以为如此，就是一些皇帝自己，也以为如此。他们真的以为他们是天才的化身，他们不会做错市。于是，做呀做的，结果许多错节竟做出来了！于是，为了使皇帝少做一点错事，一种制度便慢慢冒出来了，这种制度，叫做“谏官’制度。 －“谏”，是一种劝告，“谏官”，是一种专门管劝告皇帝的官。这种官劝告皇帝不要做错事，劝告皇帝在做一件节前多想想，再想想。他们整天跟在皇帝身边，到处找皇帝的错。找到错以后，便提醒皇帝。

这种谏宫，有许多种。有的叫“拾遗”，意思是把皇帝“遗”忘的东西“拾”起来，免得因遗忘而做错了事。

唐朝有一个大诗人，叫杜甫，他就做过这种“拾遗”的小官。

“拾遗”真是小官。为什么要把拾遗设计成小官呢？因为拾遗要给青年人做，青年人有火气，比较不老油条，看不惯的，就要说出来。一说出来，“谏官”的目的就达到了。因为谏官一类的职务，本来就是有话就要说的官，本来就是张开嘴巴哇哇说话的官。为了使谏官肯说话、敢说话，不怕一切后果和损失，所以给他们的职位，便愈小愈好，一个人做了小官，便不在乎得失，大不了不干，不干就不干，一点也不会有恋栈惋惜的心情。官愈小，便愈敢说话，所以谏官都是小官。

除了“拾遗”以外，还有一种小官叫“补阙”，表示要替皇帝弥补过失；还有一种小官叫“司谏”，表示专门管谏净的事；还有一种小官叫“正言”，表示向皇帝说正确的话。总之，这～类的小官们，名目很多。不管什么名目，他们的使命，统统都是向皇帝进忠告；他们的做法，统统都是挑皇帝的错。

当然，古代傻瓜们挑皇帝的错，并不止于“谏官”、“拾遗”。“补网”、“司谏”、“正言”这一类小官，一般大臣们，他们也可以劝皇帝。劝得成功，大家都高兴；劝得不成功，他一个人倒霉。

就人之常情而论，没有人喜欢在他做一件事的时候，旁边插了个多嘴的人来捣蛋，何况这个多嘴的人还是要你给他薪水的。做皇帝的也不例外。做皇帝的有大权力，他本可以把向他多嘴的人杀掉或赶跑，或者按在地上打屁股，但他要忍耐着不这样做，这种忍耐，的确需要一点功夫。

古代皇帝中愈有忍耐功夫的，愈会被人称赞，他们接受臣子们劝告，或者虽不接受，但有耐心听听，就会被称为是好皇帝。他们这种作风，就被称为“纳谏”，翻成白话，是接“纳”“谏”言；如果皇帝不接受臣子们的劝告，也有～个名词，叫做“拒谏”，翻成白话，是“拒”绝“谏”言。谏言拒绝多了，或者因为谏言而发脾气、赶人、打人、杀人，这种皇帝，历史上就叫做“昏君”，是坏皇帝。

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拒谏”传说，是殷朝的比干的故事，比干因为劝皇帝，皇帝气起来了，下命令挖掉他的心，当时的皇帝叫商纣，所以以后一提到“拒谏”的坏皇帝，大家就说商纣考第一（有一次，汉朝的高祖被大臣周昌骂做商纣，可是他没生气，他没生气，就表示他不是商纣）。 中国最有名的“纳谏”例子，是皇帝唐太宗和谏官魏征。魏征在唐太宗生气的时候，也不怕，也要劝他，在这种“紧要关头”（紧要关头是指有的皇帝就要因忍耐不住而赶人、打人、杀人的关头），唐太宗却常常把气按住，不生了。 唐太宗和魏征之间，常常有一些有味儿的故事：有一次，唐太宗要到南山去，都准备好了，刚要出发，魏征来了，唐太宗立刻装做没事的样子，因为他知道魏征是反对他去南山的。但是魏征很直爽，他问：“听说皇上要去南山，怎么没走呢？”唐太宗说：“本来是要走的，因为怕你生气，所以决定不走了。”

又有一次，唐太宗正在玩一只鸟，正好魏征进来了，唐太宗怕给魏征看到他在玩，不好意思，赶忙把鸟藏在胸前的衣服里。魏征说了一大堆话才走，唐太宗赶紧把衣服解开，可是鸟已经闷死了。

关于魏征的故事，后代的人都很向往。有一天，元朝的英宗踉大臣拜住说：“我们这个时代，可还有像唐朝魏征那样敢说话的人吗？”拜住回答说：“什么样的皇帝，才有什么样的大臣。一个圆的盘子，水放进去，是圆的；一个方的杯子，水放进去，是方的。因为唐太宗有度量肯‘纳谏’，所以魏征才敢说真话、才肯说真话。”元英宗听了，报以为然。 所以，还是皇帝重要，碰到一个坏皇帝，你乱多嘴，脖子不挨刀，那才怪！

有一部古书，它是中国的（十三经）之一，叫机记），里面有一段话，是告诉做臣子该如何动皇帝的。（礼记）说：对皇帝，你要劝他；他不听，再劝他，再劝不听，第三次劝他。第三次劝他他还不听，你就逃掉算了；但是对你的爸爸妈妈，你的态度就要不同了。对父母，你要劝他；他不听，再劝他；再劝不听，第三次劝他。第三次劝他他还不听，你不能逃掉，你要哭哭啼啼的跟着他，到他听了你的话为止。

《礼记》这一段指示，其实许多古人都没听它。古人中有的劝皇帝，劝一次皇帝不听，就吓得不敢再劝了；有的劝三次不听，他还是要劝，甚至要哭哭啼啼起来。

宋朝光宗的时候，他忽然不想上朝了。可是大臣们去请他，请得没法，他只好出来，走到门口，忽然皇后把他拦住，说：“天好冷啊！我们喝酒去嘛！”皇帝一听，就又不朝前走了。这时候，有一个大臣叫传良的，立刻跑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拉住皇帝的衣服，不让他回去喝酒。皇后气起来了，大骂说：“你是不是要找死？”传良听了，立刻哭哭啼啼的说：“君臣如同父子，儿子劝父亲不听，一定要哭哭啼啼的跟着他！”

这个故事，说明了古代劝皇帝的人，并没有一定的中央标准局劝法，并不如机记晰要求的，劝三次不听，就逃掉。

有些古代的巨子们，他们劝皇帝，常常采取激烈的法子。有的拉皇帝衣服；有的拉皇帝的马；有的要表演自杀；有的拚命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有的皇帝对劝他的人很讨厌，为了怕人劝他做某件事，干脆在做某件事之前，先来个声明，声明的文字常常是--

有谏即死，无赦！（翻成白话是“不要劝我呀！谁劝我我就宰谁，绝不饶他！”）敢有谏者，斩！（翻成白话是：“谁敢劝我，我砍谁的脑袋！”）做皇帝的，本以为这样“有言在先”，应该不再有人多嘴了，应该把那些长舌头的男士们吓唬住了，这样一来，应该少去不少麻烦了。可是呀，没用，还是没用，还是有一些敢死队前来冲锋，来把脖子朝皇帝的刀下塞。例如楚国的庄王，说了谁谏就杀谁的，可是苏纵还是要去劝他；又如晋国的灵公，也说了谁谏就杀谁的，可是孙息还是要去劝他。做皇帝的，简直气得没法。

有些大臣看到皇帝做错事，劝他不听，常常要用无赖的方法去阻止。汉朝光武帝本来要出去玩玩的，刚上车，大臣申屠刚劝他不要去，申屠刚的理由是：天下还没平定，你皇帝大人怎么好去玩？光武帝不听，下令开车，申屠刚见皇帝不听，立刻趴在地上，把头塞在车轮子里，意思是说：“你要不听我的，我就不要活了！你干脆用车把我压死算了！你压呀！你压呀！”这么一来，光武皇帝服了，只好不去玩了。

宋朝徽宗的时候，有一次大臣陈禾向皇帝说话，皇帝听得不耐烦，气得站起来了，陈未立刻跑过去，拉住皇帝的衣服，说；“请听我讲完。”皇帝不听，硬是要走，陈示非要他听，硬是拉住不放，结果裂帛一声，皇帝的衣服被撕破了，皇帝大骂：“你看，你把我衣服弄破了！”陈木说：“你为了不听我的话，不在乎衣服；我为了使你听我的话，也不在乎脑袋！”

像这类当作纪念品，当作一种鼓励和象征的事，宋徽宗是有根据的。汉朝成帝的时候，一个叫朱云的，本是陕西地方的一个小官，但他要求见皇帝。在大庭广众之间，皇帝接见了他。朱云说：“现在朝廷的大臣，都是站着职位吃白饭、不管事的，都不能帮皇帝的忙，我请求皇帝给我一把剑，杀个坏大臣，好给这些人一点警告。”皇帝一听，气起来了，说：“这个小官，居然在朝廷上侮辱大臣，杀掉他！”于是左右的人跑来抓朱云，朱云用手攀住宫殿的栏杆，死不肯放，别人用力一拉，结果连坚固的栏杆都给弄断了。朱云大叫说：“我这回可跟比干等忠臣一起到地下去云游了，只不知道你们可怎么办！”这时候，将军叫辛庆忌的，立刻跑到皇帝前面，磕起头来，他说：“这个小官太直爽了，如果他的话说得对，不该杀他；如果说得不对，我们应该包容他。我愿意以一条老命，来为朱云争取他的命！”话说完了，辛庆忌就梆梆梆梆磕起头来，磕个没完，磕得满头是血。于是，皇帝气消了，说算了。后来木匠要来换栏杆，皇帝说：“不要换了，补一补就好了！就让它那个样子，作为一种鼓励、一种象征。”

还有一种情形，表面上，皇帝准许巨子可以有话直说，原因却不是由于皇帝度量大，而是伯外国人知道了，不好看。明朝仁宗时候，大臣戈谦劝他不听，旁边有人拍皇帝马屁，知道皇帝讨厌戈谦，特进马屁要求把戈谦赶走，皇帝同意了。这时候，一名叫杨士奇的，立刻劝皇帝说：“现在外国人来朝见皇帝的很多，这件事著传到外国去，洋鬼子们就要说我们没有度量、没有自由了，这是不好的。”于是皇帝就算了。

另外一种情形，皇帝宽大是为了怕历史，怕历史家记他的不好。宋朝的太祖赵匡风，喜欢打鸟（那时候没有猎枪，用的是弹引。有一天，玩得高兴，左右报告说，有大臣为了急事来求见，皇帝叫人把这个大臣叫进来听报告，听了半天，只是普通的事情。宋太祖气了，他问：“为什么这种普通的事现在来报告？”那大臣答说：“我认为这种事并不普通，至少比打鸟还重要！”’皇帝更气了，立刻拿家伙打这大臣的嘴，结果门牙两颗，打掉在地下。那个大臣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弯下腰来，把门牙捡起，往口袋里一放。皇帝奇怪了，问他说：“你检门牙，是不是要到法院告我？”那大臣说：“我怎么敢告皇帝？这件事，自然会有历史家去写！”皇帝一听，笑起来了，下令送这大臣许多钱，表示抱歉。

历史上关于臣子劝皇帝的故事，很多很多。为劝皇帝而挨刀流血的，也很多很多。可是一些不要命的臣子们，还是要一个接一个，劝个没完。宋朝一位做过谏官的，叫做范仲淹，他曾有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言，他还做过一篇《灵乌赋》，高叫作为知识分子的人，要--

宁鸣而死，

不默而生！

表示一个人只有为“鸣”不计一切，才算是一个人。一个人要宁肯为“鸣”而死，也不要因沉默而活。在中国历史上，向皇帝谏净的人，理由并不见得正确，目标也不见得远大，但是他们的基本精神则是一致的，那基本精神就是：　　看到坏的，我要说；

不让我说，不可以！

（附记）有人拿谏诤事实与制度，来比拟言论自由的事实与制度，这是比拟不伦的。谏诤与言论自由是两回事。甚至谏诤的精神，和争取言论自由的精神比起来，也不相类。言论自由的本质是：我有权利说我高兴说的，说的内容也许是骂你、也许是挖苦你、也许是寻你开心、也许是劝你，随我高兴，我的地位是和你平等的；谏诤就不一样，谏诤是我低一级，低好几级，以这种不平等的身分，小心翼翼地劝你。

传今--全国大跑马

古代皇帝常常向四方诸侯发命令，命令很多、很怪。

有时候，皇帝向四方堵侯要钱；有时候，叫四方诸侯挑选漂亮的女孩子；有时候，皇帝得了盲肠炎，躺在“龙床”上，哼呀哼的，叫四方诸侯从四面八方赶到京城来，来看他病，听他哼呀哼。

但是，四方诸侯有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皇帝叫他，他听不到，皇帝没有麦克风，有也不行，太远了。他照样可以耍赖皮、装聋、装孙子。

当然皇帝也没有电报、电话、电视，不但没有，皇帝甚至不能想像这些玩艺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有些聪明人，整天把枕头垫得高高的，躺在床上想，想来想去，想他们的白日梦。

他们居然想出一种“千里眼”，可以看到一千里外，他的丈母娘；他们又想出一种“顺风耳”，可以听到一千里外，他的丈母娘在骂他。

可是这些只是“想”、只是“梦”，压根儿没实现过。

我们的老祖宗很容易满足，他们只想想就算了，他们懒得 花脑筋。他们不会用脑筋去发明望远镜或电视机，也不会发 明麦克风和电话，他们只会用脑筋去“神游四海”，用脑筋去歌颂“精神文明”、歌颂“形而上”的“道”。

可是聪明人这样做可以，皇帝这样做却不可以。 皇帝要统治全国，皇帝要发脾气，皇帝要教人知道他在发脾气，皇帝要得盲肠炎。

于是皇帝叫道：‘来人哪！你们各地的诸侯派代表来，站在我身边，替我传话给你们！”

于是，各地的诸侯都派了代表。

皇帝高兴了，他为代表们盖了官邪，整天朝他们下命令。

代表们一接到皇帝的命令，立刻忙得头昏眼花，大家赶忙把命令转出去，转给四方诸侯，这种来自京师官邪内含命令的报告，称做《邸报》。

这种《邸报》，就是四方诸侯专用的消息，很像是今天政府的“官报”。当时这种官报，读者非常有限，小百姓根本没得看，他们至多看看墙上的政府告示，或是听听传说和谣言，他们对政治没兴趣，他们的口号是--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

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这种人生观，翻成白话，就是--

天亮就工作，

天黑就上床，

纳税又完粮，

皇帝管他娘！

可是，小百姓可以不管皇帝，四方诸侯却不能不管，因为他们有了专用的“官报”看，不能再装聋了。所以，“官报”一到，四方诸侯的眉毛就皱起来，皱得像老太婆的脸，非用熨斗来熨平不可。

唯一的好处是，四方诸侯虽不能装聋，却可以偷懒。因为“官报”来得很慢，一般情形，“官报”每天只能走三百里。往往一条命令，十天半月才能到四方诸侯手里，那时候，皇帝可能气消了，盲肠炎也好了。

所以，四方诸侯可以“拖死狗”，事情一来，就先给它一拖，不肯讲也不必讲办事效率，拖到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所以，历史中国官场中的一个大特色，就是不讲办事效率，不育讲也不必讲办事效率，办事总是馒腾腾的，好像没睡醒一样。

但有的时候是例外--那就是大家抢官做的时候。大家都想做官，做大官，再升官。

可是官太少了，人太多了，你做了这个官，我就做不成了，所以我要揭你的蛋。

汉昭帝时，一天诸侯燕王忽然派人来，向皇帝上书告了大臣霍光一状，说他检阅羽林军准备造反。霍光吓得躲在家里，不敢见皇帝。皇帝那时候才十四岁，可是很聪明，他把霍光找来说：“你不要怕，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你检阅羽林军的事还不到八天，燕王怎么会知道呢？可证明有人从中搞鬼。”于是霍光便无罪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时没有电报电话飞机火车，所以消息传得非常慢。

当时传送消息的工具是“驿”和“马”。“驿”就是今天的车站，站里养了很多“马”，一有消息，就骑马跑。跑了三十里有一个“驿”，于是连人带马都可以休息，或者换人换马再继续跑。这样跑，一天可跑十个驿（三百里）。不过遇到紧急和机密的公算，为了保密起见，往往把公事封在“邮差”背后，盖上大印，非到目的地，任何人不准碰，于是快马加鞭，限时专送，一天跑五百里。这时候，这个邮差就苦了，一驿一驿地跑过去，换马不换人，跑到后来，邮差支持不住了，于是驿站的人（邮政局长）干脆把他（邮差）绑在马背上，反正那条路马跑熟了，识途老马可以不由人操纵，而把昏倒的或死掉的邮差带到目的地。所以那时候，谁都怕做绿衣人，绝不像现在这样抢破头。

这些苦命的绿衣人，和今天的绿衣使者一样，不但送信，还可以送包裹。唐朝玄宗（明皇）的小心肝杨贵妃，住在京城（陕西长安）里，娇滴滴的，整天朝唐明皇要东西吃。可是她要的东西都在京城附近买不到，她喜欢吃荔枝，荔枝产在广东佛山，当时为了满足杨贵妃的口福，只好动用大量的快马与骑士，接力赛跑式的，日夜不停传送新鲜荔枝。一看远处的快马来了，尘土飞起来了，杨贵妃就笑了，所以荔枝又叫“妃子笑”，这个典故，起源在唐朝诗人杜牧的两句诗--

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

不错，没有人知道快马运来的是荔枝，但是没有人不知道人和马的血汗与辛酸。那时候的邮差，真他妈的太苦了！

上面说到古代的车站叫做“驿”，这是指一般的情形说的。这一类的名目，还有一些别的。例如有一种叫做“亭”的，是秦朝、汉朝最流行的“车站”。每个“亭”都有个“亭长”，亭长除了是邮政局局长以外，还是旅馆老板、警察局长、调查站站长。亭长有时候会因执行职务而杀人，有时候会利用职务而谋财害命，有时候也做好事，帮助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汉朝最有名的将军韩信，在年轻时候，就靠着南昌亭长吃过饭，后来亭长的老婆不给他饭吃了，他才跑掉。

汉朝的亭大概近三万个，和亭配合设立的，有一种叫做“邮”，“亭”是十里一个，“邮”是五里一个，当时习惯也连在一起，叫做“邮亭”。这“邮亭”两个字，直传到今天还在用，可是意思已经不同了。

“驿”在唐朝，有一千六百多个，有的驿很小，只有八匹马；有的驿就很大，有七十五匹马，多得可以开一家跑马厅。唐朝法律对驿的规定很多很多，多得很好玩，例如说：一、从驿中骑马的，要凭“符券”才成，这等于现在的“先买票、后上车”。没票骑马的，处一年徒刑。

二、有“符券”了，还得在一定时间内骑马，过时不候。好像今天买票，“限当日有效”。

三、只用一匹马就行的，若多用了一匹，处一年徒刑。

四、多跑了路，跑了冤枉路的，多跑一里，多打一百下屁股。

五、该换马的时候不换马，打八十下屁股。这叫做“虐待动物”。

六、不该带的东西多带了，叫做“超载”，也是“虐待动物”，多带一斤，打六十下屁股。

七、犯上面各种错误，毛病都出在骑的是马；若骑的不是马而是驴，那么罪就轻一点，被处罚的时候，可打八折。

为什么要有这些严格的规定呢？这是由于古代的驿，本是为了行政上和军事上的原因而设的，有关国家大事，所以不能马马虎虎。谁要马虎，就打谁屁股，或者就把谁关起来。

宋朝时候，驿的情形有四种：一、步递--用人走路来送消息。

二、马递--用马。

三、急脚递--用快马。

四、金字牌急脚递--用快马加木牌。

最后两种，要加以说明。所谓“急脚递”，是用快马来跑，每天可以跑四百里，本来已经很快了。可是，为了行政上和军事上的原因，有时候，还嫌“急脚递”不够快，因为“急脚递”常常在路上碰到一些挡路的，由于“交通拥挤”，难免耽误时间。这时候，就有人发明一种花样：用一块木牌，上面漆上金字，放在马背上，由于反光的缘故，老远便可以看到金光闪闪，这时候，路上的其他人员车辆就得赶快让开，因为人人都知道“金字牌急脚递”来了，还是赶快让开为妙。

现代的警察车、救火车、救护车，走在路上当当乱响或哇哇怪叫，就好像古人的“金字牌急脚递”，大家一听到一见到，就会让开。

现代的国宾护卫仪队，在马路左右两旁由摩托车呜呜开道，不许你先走而要你让他先走，也好像是古人的“金字牌急脚递”。大家一听到一见到，也就赶快自认倒霉，干脆让开。

历史上最有名的“金字牌急脚递”的故事，就是”十二道金牌”的故事。

宋朝的将军岳飞，本来在北方正和金人打仗，后来朝廷方面主张跟金人讲和，所以要用最迅速的方式，赶忙把岳飞弄回来。那时候用的最快的方法，就是挂着金牌的急脚递。当时宋朝政府一连用了“十二道金牌”来催岳飞，急得简直用快马跑成了一条线。于是，岳飞只好回来了。

用快马去跑，当然是一个很笨的法子，可是中国的古人们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他们没有电报、电话、电视，也没有飞机和火车，也没有汽车和摩托车，他们若要办急事、急办事或事急办，只有倚靠快马加鞭。

像岳飞这种将军，现代处理起来就方便多了……（略--编者）科学真是了不起，也真可怕，它可以增加统治的效率，使命令传达得快快快……（略--编者）到了元朝、明朝和清朝，驿站的情形更大规模的发展起来，一直发展到清朝后期，接受了近代科学的通讯设备为止，才慢慢淘汰了古老的驿站。

对增加传达命令的速度，中国古人曾有过美丽的幻想。旧小说（水讲传》中，曾说有一个叫戴宗的人，外号叫“神行太保”。因为他有一种秘密的魔术：他有一种叫做“甲马”的小东西，当把两个“甲马”绑在腿上，再做起“神行法”的法术，一天便能走五百里路；若把四个“甲马”绑在腿上，再做起“神行法”来，一天便能走八百里路。至于说把八个“甲马”绑在腿上是不是能走一千六百里路，（水讲传）中没有交代清楚，我们就不好乱猜了。就算是一天能走一千六百里路，又如何呢？在现代科学的高速进步下，一天一千六百里，已经是一个可笑的小数字了；但对我们善于幻想的古人说来，却已是一个不能想像的伟大速度。在制造速度一方面，我们的老祖宗留下一个落伍的纪录，在清朝末年的一件事情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当清朝的大臣、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到俄国去，他的报告由电报打到上海，时间只花了一天；可是这个报告再由上海朝北京转，就要花十天的工夫，因为上海北京之间，没有电报，只有船和马。这件事，使当时大臣李鸿章起了大念头，他立刻要求政府赶快设立电报局。从那个时候起，我们的国家，才开始多了的的答答的电报声，少了答答答答的马蹄声。那个时候，已是公元一八七九年，距离发明电报的日子，已经晚了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是一个多么教人落伍的日子呵！

新闻--报纸像杂志

现代人早上一起来，就看报，一看报，就知道日本皇帝怎么了；下午一睡醒，又看报，一看报，就知道日本皇帝的老婆（学名皇后）又怎么了。现代人所要知道的事，从报纸上，一看就知道了。昨天地球上北极发生的事，今天地球南极的人就知道了；早上美洲发生的事，下午亚洲就知道了。消息的传达快极了。

古代人就不这样了。

古代人愈古愈没有报纸看，消息传得慢极了，慢得像老牛，甚至比老牛还慢。

古代人要知道消息，大都是用布告和嘴巴。布告和嘴巴太慢了，所以一件“新闻”传来传去，传到最后听到的，已经变成“历史”了。保”。因为他有一种秘密的魔术：他有一种叫做“甲马”的小东西，当把两个“甲马”绑在腿上，再做起“神行法”的法术，一天便能走五百里路；若把四个“甲马”绑在腿上，再做起“神行法”来，一天便能走八百里路。至于说把八个“甲马”绑在腿上是不是能走一千六百里路，（水浒传》中没有交代清楚，我们就不好乱猜了。就算是一天能走一千六百里路，又如何呢？在现代科学的高速进步下，一天一千六百里，已经是一个可笑的小数字了；但对我们善于幻想的古人说来，却已是一个不能想像的伟大速度。在制造速度一方面，我们的老祖宗留下一个落伍的纪录，在清朝末年的一件事情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当清朝的大臣、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到俄国去，他的报告由电报打到上海，时间只花了一天；可是这个报告再由上海朝北京转，就要花十天的工夫，因为上海北京之间，没有电报，只有船和马。这件事，使当时大臣李鸿章起了大念头，他立刻要求政府赶快设立电报局。从那个时候起，我们的国家，才开始多了的的答答的电报声，少了答答答答的马蹄声。那个时候，已是公元一八七九年，距离发明电报的日子，已经晚了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是一个多么教人落伍的日子呵！ 　古代人最早有报纸一点模样的记载，是唐朝，当时的报纸，叫做《邸报》。

“邸”是什么呢？和现在一般常用的“官邸”字眼一样，就是“官邸”。不过这个官哪是专指四方诸侯在京城的办事处。四方诸侯进京来的时候，就住在这种官邪里；等到离京回去，官哪仍有人代为联络、传达，联络、传达的文件，都是朝廷里最新的消息，所以这种文件就叫做《邸报》。

这种《邸报》，产生的时间，大概在一干两百年前，在唐朝玄宗的时候。

除了《邸报》以外，还有一类名称像“杂报”、“报状”、“事状”、“朝报”等，也都可说是报纸的雏形。 到了宋朝以后，《邸报》愈来愈流行了。宋朝时候邪里办公的小职员们，整天打听政治行情，一打听到些捕风捉影，就赶忙写在一张小纸上。比如说张三被皇帝打了一个耳光、李四被皇帝踢了一脚、王五脑袋瓜子上挨了皇帝飞来的一个茶杯……总之，都是半真半假的马路新闻，这些小纸当时叫做小报，非常受人欢迎。小报一来，大家齐声欢呼，你抢我抢，就好像现在人们抢买“号外”一样。因为这种小报的新闻不是官方发布的，也不是新闻局长告诉记者的，所以难免不合当局的胃口，而要被查禁。

到了元朝，《邸报》中所记的范围渐渐宽了。王家着小了等社会新闻也出现了。再到明朝的时候，由于宦官汪直等的当政，为了怕他们的丑事外扬，曾经检查其中内容，禁止《邸报》的流传，这可说是邮电检查和新闻封锁的老祖宗了！ 到了明朝崇侦皇帝十一年，一件重大的改变发生了，《邸报》不再用手写了，《邸报》进了排字房，开始用活字板排印了。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大改变，这一年是一六三八年，距离今天，报纸进排字房，足足有三百四十年了。

清朝初年，有一家纸店叫“荣禄堂”，店里的老板跟政府的要员有点关系，通过要员，把传出来的消息印成（京报）。这些京报在京城里，并不觉得稀奇，可是一带到西北各省去，销路就非常好。因为有利可图，于是，所谓“报房”纷纷成立了，就是今天的报馆或报社。当时的报纸不是一张或几张大纸，而是一本像杂志一样的书。长九英寸、宽三英寸半，封面黄色，最多有十九页，最少也有五六页，用的是竹纸或毛太纸，木刻活体字排印，很不清楚。 （京报）的内容，可分三大部分：一、“宫门钞”--抄皇宫里头的消息。

二、“上谕”--皇帝的命令和告示。

三、“奏折”--大臣向皇帝说的话、报的告。

这些材料，一到报纸编辑的手里，就按照次序，一条条排将起来。报纸的编排很单调，没有标题，你一定得全部看完，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偷懒是不行的。 出报的时间是每天黄昏或晚上，所以等于是晚报。这种晚报在京师当天虽可以看到，但是外省就麻烦了，比如说浙江，可能三四个月后才能转到，那时候，“新闻”可能早已变成“旧闻”了。；在清朝文宗咸丰元年（一八五一），一个有心人名叫张带的，看到（京报）内容既简陋，流传得又馒，卖得不但贵而且不容易买。于是，上书给皇帝，请政府来办报，结果被皇帝狠狠的骂了一顿，说这种意见“可笑之至”！

现在看来，真正“可笑之至”的，不是张带，而是西太后的丈夫。

可是，我们不能怪咸丰皇帝，因为他压根儿没有这种观念。 过了八年（一八五九），又一个有心人出来了，他的名字叫洪仁歼，他是太平天国的军师。他向天王洪秀全献了一部（资政新篇》，其中有一部分劝天王设立“新闻馆”，并在各省任命品行好的人做“新闻官”，职务要独立，别的官儿不能管他。他这个建议，很有眼光，他所以有这种眼光，乃是因为在他家里有几个洋鬼子传教士替他打派司。

一八九五年，中日甲午战争以后，中国人很觉得没面子，连小日本都打不过。大家研究打不过的原因是：中国太落伍了，在新世界中完全跟不上时代。要跟得上时代的法子，一定要宣传新思想，工具就是办报。在当时，北京维新派官绅像文廷式等，办了一家“强学会书局”，出版了一种《中外纪闻》的报纸，也叫做《中外公报）。这份报纸的最早赞助人，就是后来中华民国第一任想当皇帝的大总统袁世凯，他捐了五百块钱做基金。五百块钱在那时候，没有能力买印刷机，所以报纸是用木板刻的，每天出一张，内容以社论为主，新闻反倒次要。主持这个报纸的实际人物，就是大名鼎鼎的梁启超。 这个报，可说是有史以来，中国民间的第一份像样的报。

当时的中国人，根本没有订报的观念。所以这份仲外纪闻》，也不敢公开发行。它印了三千份，拜托并且买通送惊报》的报憧，每天随着（京报》，“分送诸官宅”。可是，当时大家弄不清这份报是怎么一回子事，老是疑心有什么阴谋送上门来。所以，即使白送，有人也不敢收。弄得根憧们也害怕了，觉得这个报一定不是什么好报，为了怕连累，最后也拒绝代送了。 （中外纪闻）发行了半年，正巧当时御史老爷杨崇伊攻击这个报，说它“诽议朝政”，请下令封它。于是皇帝就下令查封，并且把文廷式赶回家乡去，还说永远不再用他当官了。

（中外纪闻》被封门后，维新派的书局也被没收、改组，变成了“官书局”，由孙家鼐主持，正式出版一种官报，这可说是中国最正式的官报，大名叫（官书局报）。用黄土纸做封面，长九英寸，宽五英寸，内容除了也有“上谕”和“奏折”一类的东西外，还有一些世界新知识的翻译。这个报纸为了怕当政者不满意，特别声明凡是批评政治的和人物的文章，都不能登。虽然这个报如此委曲求全，可是到了“戊戌政变”发生，西太后还是把它看做传播新知识的眼中钉，还是停刊了。 西太后虽然不许别人办报，可是她却不得不承认：报纸这件东西也有它的好处。所以，在八国联军以后，她也想办报了。（甲午战争那一次，被日本一个国家打破，中国人气得想办报；这回八国联军，一次被八个国家打破，中国人当然更气得想办报了！）西太后办的报叫《政治官报）（后来改名叫《内阁官报），这个报，还是杂志的形式，不过里面的花样多了：“上谕”、“奏折”、“电报”、“法制章程”、“条约合同”、“外事”、“广告”等，都是基本内容。它的宗旨是：“凡私家论说及风闻不实之事，一概不录。”显然是针对以前（中外纪闻狸“社论”而发的。这个《政治官报》只是要报道政治，并不是要谈政治，所以要议论的，免啦！

专制政府不欢迎办报，可是爱好自由的人却要办。他们办报，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就是租界。租界是专制政府管不到的地方，是大城里面一些由洋鬼子管辖的地区。专制政府欺负自己人很拿手，可是欺负老外却不行，手反被拿，只好同意洋鬼子在中国大城里划分势力范围，割据称雄。洋鬼子有新闻自由的传统，欢迎办报，中国知识分子就在租界大办特办起来，其中最有名的，是《苏报》。 《苏报》是章炳磷（太炎）、蔡元培、邹容这些老少革命党办的报，他们在上海租界里攻击专制政府，骂清廷皇帝是“小丑”等等，愈骂愈高兴。骂得专制政府吃不消了，秘电这个地区的封疆大吏说：沪上各报内，苏报近更狂吠，愈无忌惮，着即拿办。转饬密派干役，将单开各要犯分别严拿，各获禀办，毋稍泄漏疏虞，致被克脱。

专制政府虽然大喊拿人，可是不得洋鬼子同意，拿不进去。专制政府于是跟洋鬼子打商量，洋鬼子也买几分帐，但一看专制政府的严刑峻法，却不能赞同。原来专制政府“宽大”得没有“出版法”，只有“造妖书妖言”、“大逆不道”等的罪名，要用这些法律办人，就如意算盘如下： 章炳麟作垃书并革命军序，又有驳康有为之一书，污蔑朝廷，形同悼逆；邹容作革命军一书，谋为不轨，更为大逆不道。彼椚苏撸裣嗉茫首镂ň滴竟煞ㄋ蝗荩辔鞴ㄋ凰　２槁稍兀翰焕诠蔽Ｉ琊⑽矗焕诰蔽Ｗ诿砦竽妫还材闭撸环质状樱粤杞λ馈Ｓ致稍兀耗北潮竟贝铀眩还材闭撸环质状樱孕隆Ｓ致稍兀和夹把浴⑹樾凑盘⑸炕笕诵模渍咝铝⒕觯诱呓始嗪颉Ｈ缱奕荨⒄卤跽章芍巫铮缘贝觥＝穹晖蚴倏疲悴蓟嗜剩漳饧酰ㄎ涝都嘟远怕颐榷溉诵摹Ｙ伦饨缫蝗翰怀阎剑瑁桓椅耍型庑疑酢?>>>这下子把老外给吓坏了，老外没想到“礼义之邦”的法律竟这样野蛮。照专制政府的法律，要“凌迟处死”，就是一刀一刀剐死，幸亏统治者过生日，优待，改为“永远监禁”，就是无期徒刑。这样重的刑，洋鬼子是看不过去的。所以，洋鬼子只肯抓人，要办人、要审人、要关人，都行，可是都得由他们代办，拒绝引渡。私下里，他们还通知章炳磷等人：“赶快跑！”

章炳麟是书呆子，不肯跑，被抓去了；邹容跑了，可是忍不住吴敬恒（稚晖）挖苦他的风凉话，自行投案，也关到牢里。小型文字狱判下来，章炳磷三年，邹容两年。邹容年纪轻，黑狱亡鬼，受不住气，结果死在牢里，鸣呼二十岁，时间是一九0三。

专制政府开始有“出版法”，包括《大清印刷物专律）（一九O六）、（报章应守规则）（一九O六）、《大清报律》（一九O七）。这些出版法除了采取“预审制”以外，其他倒也宽大。例如要想办报，不论张三李四，只要一、年满20岁以上之本国人。

二、无精神病患者。

三、未经处监禁以上之刑者。

就可以在发行二十天以前，向衙门一呈报，缴点保证金，开始言论。绝不会借口报纸太多了，不许你登记。专制政府许你办了，他来封；绝不会根本就不许你办。

中华民国成立，内务部（内政部）的大官人忽发雅兴，拟订了（暂行报律）三条。临时大总统孙中山立刻发布（令内政部取消暂行报律文》，予以痛斥：昨据上海报界俱进会及各报馆电称：接内务部电，详定暂行报律三章，报界全体万难承认，请转饬部知照等语。案言论自由，各国宪法所重，善从恶改，古人以为常师，自非专制淫威，从无过事推抑者。该部所布，暂行报律，虽出补偏救弊之苦心，实昧先后缓急之要序。使议者疑满清籍制舆论之恶政复见于今，甚无谓也!

这是一篇划时代的文献，它告诉中国人，现在是自由民主的时代了，“满清籍制舆论之恶政”，已经不会也不该“复见于今”了。这～天是中华民国元年三月九号，这是一个伟大的日子，每一个孙中山的信徒，都该想到在这日子里的这个启示。

这篇文献发布后两年零二十四天，袁世凯公布了（报纸条例），取消了“预审制”。从此，中国的报纸在不断的各种法律夹道赋喝中活下去，它们历经了袁世凯（出版法）（一九一四）、（管理新闻营业条例）（一九二五）、（出版条例原则）（一九二九）、（出版法）（一九三O）……虽然任重道远，可是总还混得活。直到“报阀”出来，天下一统为止。

回忆中国的报纸史，真教人发思古之幽情，令人怀念那些脱法而出或逍遥法外的“老祖宗报”。

前面谈的中国报纸，不外是两类，一类是老百姓办的，一类是做官的办的。在这两类之外，还有一种报纸（就是杂志），是外国人为中国人办的，也很重要。最早的有一八一五年（中华民国前九十七年）出版的（察世俗每月统计传），这是一个怪名字。其实它的英文名字的意思，就是“中国每月杂志”。这个报每月出版一次，内容有宗教、科学、历史、地理、商业等等。五花八门，名堂很多。这个报是洋鬼子传教士和中国基督徒梁发等人办的，梁发可说是中国有史以来正式厕身报界的第一人。这个报，一直办了六年半，到一八二一年才停止。

现在我们所看的报纸，都是前面这些“老祖宗报”以后的产品，所以只是一些“小孙子报”。这些“小孙子报”的最大特色，就是它的版面变大了，大得像一张报，而不再像一本杂志。现在如果你有机会，看到“老祖宗报”的时候，你绝对不会以为那原来是一份报，你一定以为那是一本杂志，其实那才是报--道道地地原原本本的报，你可别认错了。

征兆--来头可不小

中国人几千年来有一个大传说，人人都信。

这个传说就是：凡是有点名儿的人物，他妈妈生他的时候，都不简单。

所谓不简单，是他妈妈生他的时候，他的家人总要碰到些怪事，或是看到些怪光、或是听到些怪声怪调、或是做些怪梦…… 总之非常那个。

所以大人物，生起来皆吓人倒怪。

可是，中国人并不说这些事情怪，他们说这是“祥瑞”，祥瑞就是“可喜可贺的征兆”。

每个大人物生时都有“可喜可贺的征兆”，这叫“生有异禀”。

所以，按照这种说法，一个人到世界上来，若来得稀松平常，那就前生注定没发展。

所以，你看到这里，应该赶紧把这本书放下，快到厨房去，问问你妈，你生下来的时候，她跟你老子有没有碰到些怪事？看到些怪光？听到些怪声怪调？或是做了些怪梦？

如果她说没有，你千万拜托她仔细想想看，如果实在一点也没有印象，那你就糟啦！

你这辈子，休想成大人物啦！

你若不服气，请看下面的一些传说：老子--传说他老先生生的时候，是骑着一头白色的鹿到妈妈肚里的。

孟夫子--他妈妈生他，梦神人攀龙凤，自泰山来。邻居看到五色云，罩住孟家。

萧何--他妈妈生他，是“感员星之精”。

张良--他妈妈生他，是“感弧星之精”。

樊啥--他妈妈生他，是“感狼星之精”。

程成--他妈妈生他以前，梦到“白头公”拿药给他吃，并且说：“服此当生贵子。”于是她吃了，就有了孕。

刘元海--他妈妈生他以前，梦到两条大鱼，后来鱼变成人，给她一包东西，说吃了以后，可以生贵子。于是她吃了，怀胎十三个月，才生刘元海。

徐陵--他妈妈生他以前，梦到有五个颜色的云彩，化成风，站在她左边肩膀上，于是就有了孕。

梁防--他妈妈生他以前，梦到五个颜色的彩旗子，旗子四角挂了铃，一个铃掉在她怀里，于是就有了孕。

李白--他妈妈梦到“长庚星”跑到怀里来。

刘济--刚生下来，老妈子看到一条“黑气勃勃”的大蛇，　　后来就变成他。

杨大年--他妈妈梦到是仙人托生，结果生下一条小鹤，再变成他。

刘法--他妈妈生他时候，蚊帐掉下来了，出现一条大蛇，他出生后，再找大蛇，只剩下蛇皮了。

岳飞--他生的时候，屋里飞来一只大鹏鸟，所以他的名，就叫“岳飞”；他的字，就叫“鹏举”。

文天祥--他生的时候，他的爸爸（这回不是妈）梦到文天祥乘着紫云而下，所以他的名字，就叫“云孙”。

张居正--他妈妈梦到青衣童子绕床，因而怀孕。

郑成功--他生的时候，他妈妈梦到在岸上看大鱼，一船冲上来，冲到肚子里。

曾国藩--他生的时候，他的曾祖父（这回不是爸）梦到一条“神虬”从天空下来，全身发金光。

上面随便举的例子，都是踉历史上的大人物有关的“征兆”，你看了，一定觉得很奇怪了。可是，更妙的还在后头。历史上，比上面这些大人物更显赫的人物，是皇帝，关于皇帝的征兆，也就更多。据说所谓皇帝，是上天的儿子，是“天子”。既然所谓天子，来头应该更大，现在我们就来看看一些天子的来头吧：夏朝第一个皇帝时候，郊外有青龙。

商朝祖先的妈妈在野外洗澡时候，正巧有一只鸟下蛋，她捡来吃了，就有了孕。

周朝祖先的妈妈在野外玩（好像他们的妈妈都喜欢在野外玩），看到一个巨人的脚印，她在脚印上踩了一下，就觉得有孕了。后来生了儿子，她认为不吉祥，就把儿子丢在路上。可是，路上马走过来、牛走过来，都躲开这个儿子，不敢碰到他，于是这个妈妈又把儿子带到树林里，放在一条结了冰的河上，可是这时候，有鸟飞过来，用翅膀遮盖这个儿子。天意已明，这个妈妈感到她的儿子不简单了，就把他抱回家里来。

周朝的武王建国的时候，有白颜色的鱼，跳到武王的船里面；又有红颜色的乌鸦，表示“祥瑞”。

秦朝祖先的妈妈在织布的时候，有鸟下了蛋，她捡来吃了，就有了孕。

汉朝高祖刘邦的妈妈，常常在野外的大湖边睡觉，梦到神仙。一天，她的丈夫去看她，却看到有龙趴在她上面，她就有了孕，生出汉高祖来。汉高祖长大后，喝酒后睡觉，有人看到他上面有龙（龙是“天子”的象征）。

后汉光武帝刘秀生的时候，有满屋子红光。那一年县界长出嘉禾，一茎九穗。所以起名“秀”。

三国魏文帝曹丕（曹操的）L子）生的时候，有云气青色；同如车盖，整天罩在他头上。

晋朝元帝生的时候，“有神光之异，一室尽明。”

南北朝宋武帝刘裕生的时候，有神光照亮房子，甘露下降。 南北朝梁武帝萧衍，他妈妈梦到抱住太阳，不久就怀孕生他。他一出生，右手就有个“武”字。

南北朝北魏道武帝拓跋圭，他妈妈生他时，梦到太阳从屋里出来；生的当天晚上，天上发亮光。

南北朝北齐文宣帝高洋，他妈妈怀他的时候，每天晚上有红光照进屋里来。

南北朝北周文帝宇文泰，他妈妈怀他的时候，梦到抱他升天，可是没升完，就醒了。醒后把梦告诉了老公，老公高兴说：“虽不至天，贵亦极矣！”生的时候，有黑气如盖，下覆其身。他背上有黑子，黑子且成图案，像条幡龙。他脸上又有紫光，教人看了心里发毛。 隋朝文帝杨坚，他妈妈生他的时候，一屋子紫气。来了个尼姑，说这小家伙不简单，帮忙照顾。他妈妈抱他，忽然看见他头上生出角来，浑身长出鳞片，吓得把他掉在地上，尼姑跑进来，说，小朋友给吓到了，将来他得天下要晚一点了（他得天下时，已四十八岁）。他手上有个“王’字，但不知道在哪一手。

唐朝太宗李世民生的时候，有两条龙在房门外玩，连玩三天。李世民四岁的时候，有个书生说会看相，看了李世民，说有天子相。唐高祖怕泄漏，要杀这书生，可是书生忽然不见了。

五代后梁太祖朱全忠，他生的那天晚上，家里有红气上升，邻居跑来叫说：你们朱家着火了。他小时候，家里很穷，妈妈带他住在老刘家。刘家老太太告诉家人说：“朱三那小孩子不是常人，你们可要对他好啊！”人家问凭什么？老太太说：“我看过他的睡相，睡的是一条红色的蛇。” 五代后唐武宗李克用，他妈妈怀胎十三个月，生的时候难产。大家跑去买药，碰到一位“神臾”。这位神老头说：“巫医帮不上忙的。赶快回家，大家要全副武装，骑马敲鼓，环绕李家三圈才成。”于是照办，果然生产不难了，“红光烛室，白气充庭，井水暴溢”的情形下，李克用出世。后来李克用搂着妓女睡大觉，有人要行刺他，走到床前，看到床上一团烈火，吓跑了。李克用的第二代，后唐庄宗李存励，也来路不凡。他妈妈怀他的时候，“常梦神人黑衣拥扇夹侍左右。”生的那天，有紫 气从窗户冒出来。

五代后晋高祖“儿皇帝”石敬增，他妈妈生他的时候，“有 白气充庭”。

五代后周太祖郭威，他妈妈生他的时候，“赤光照室，有声如炉炭之裂，星火四迸。”

宋朝太祖赵匡凤，也照有红光不误，他妈妈生他的时候，“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

元朝祖先的妈妈守寡的时候，梦到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化为金色神人，走到床前，立刻有孕生子。

元朝太祖铁木真生下来的时候，手握一把血块，像红色的石头。 明朝太祖朱元漳，他妈妈怀他的时候，梦到神送一药丸，放在掌中有光，吃下去，醒了，口里有香气。生的那天，红光满室，夜里光露出来，邻居以为着火了，跑来救。

清朝祖先的妈妈，说是天女下凡，吞了朱果，不夫而孕，生了先祖。先祖生下来就会说话。

以上这些历朝各代的来头不小的神话，都麦示了一个幻想的事实，就是“凡是有点名儿的人物，他妈妈生他的时候，都不简单”，都有“祥瑞”。

祥瑞是表示这个人的来头可不小，背后有鬼神撑腰。古人都疑神疑鬼的敬鬼神而不远（孔夫子劝人“敬鬼神而远之”，其实没人敢远），所以一个人一出生，就跟鬼神搭上关系，自然就得天独厚，不由你不另眼看待，不由你不服。 　祥瑞外一章是身体上的特征，所谓“圣人皆有异表”。什么“伏羲人身蛇首，神农人身牛首”、什么“黄帝龙颜”、什么“帝曾骄齿”、什么“尧眉八彩”、什么“舜目重瞳”、什么“禹耳三漏”什么“汤臂三肘”、什么“文王四乳”、什么“武王望羊”、什么汉高祖“左股七十二黑子”、什么三国刘备“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什么司马懿‘面正向后，而身不动”、什么晋元帝“白毫生于日角之左”、什么南北朝陈武帝“日角龙颜，垂手过膝”、什么唐高祖“体有三乳”等等等等，鬼话连篇，翻翻古书，就不难碰到。身体上的特征，在古人看来，虽是祥瑞的一种，但一经科学检定，就毫无道理。即以“舜目重瞳’为例，古代名流，重瞳的，帝王级有虞舜、项羽、王莽、吕光、李煌；臣子级有额回、沈约、鱼俱罗、朱友孜等人。但重瞳是什么？只不过是白内障而已！如果重瞳算是伟人，那么眼科医生整天要被伟人烦死了。 在所有来头可不小的鬼话中，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是孔夫子的征兆。孔夫子的妈妈到野外玩，玩累了，就在野地里睡起来。做了梦，梦到黑帝和她性交。醒来就有孕，生下孔夫子。孔夫子生有全套异象：双龙绕室，五老降庭，长得海口、牛唇。虎掌、龟脊、头像尼丘山，名字就叫孔丘。胸前有“制作定，世符运”六个字。照古史说法，孔夫子是商汤的后人，五帝轮流做，本来该轮到商汤的后人的，可惜孔夫子被早生贵子，生在周朝，水火相冲，时不当令，所以只能为未来的汉朝制作法典--六经，自己不能做皇上，反倒帮了别人做了皇上。孔夫子有帝王之德而无帝王之位，与中国人相见恨早，结果功亏一资。

中国帝王从汉朝以后捧孔夫子，大家只注意到捧孔夫子的儒家哲学跟统治者结合，却忽略了孔夫子的神性背景跟统治者的串通，而不知道捧“作之师”的孔夫子本人，无异就等于捧“作之君”的统治者自己。巩固孔夫子的地位，就等于巩固统治者自己的地位。 征兆是中国人五千年来的只此一家大传统，当然也是五千年来只此一家的大骗局。它的历史太深了、太远了。深远得变成了一个坚固的骗人公式，大家一提到某某名人，就会公然用公式套他一下，明知是鬼话，可是谁也不敢说破，只要有利，谁也乐得相信，或者教别人相信。你别以为这些是历史了，才不呢，就是这套大哲学，使中华民国袁大总统世凯先生抛弃了总统，想改行当皇帝，为了他相信他自己曾以“五爪大金龙”的正身，睡在过床上。“真龙转世”的大哲学，在上为帝王将相，在下为王元龙李小龙，以至看相摸骨的龙海山人，人人都多少反射到。你老兄一定也有这种传统的荒谬反射，不然的话，你为什么老是在浴室镜子里，偷偷看你“主贵”的那颗德？

吃人--动物吃人，人也吃人

你一定看过中国的一部小说《水游传》，《水游传》第二十六回是--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这回里的“母夜叉”是指孙二娘，她开了一家黑店，“……盖些草屋，卖酒维生。实是只等客商过住，有那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药与他，吃了便死，将大块好肉切做黄牛肉卖，零碎小肉切馅子包馒头。”

在第二十六回里，你又可以看到宋江被强盗抓住后，强盗王矮虎大叫说：“孩儿们，快动手取下这牛子（指宋江）的心肝来，造三份醒酒酸辣汤来！” 在第四十二回里，你又可看到“黑旋风”李逵在杀掉“假黑旋风”李鬼以后，“三升米饭早熟了，只没菜蔬下饭。李逵盛饭来，吃了一口，看着自笑道：‘好痴汉！放着好肉在面前，却不会吃！’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来，把些水洗净了，灶里抓些炭火来便烧，一面烧一面吃。”

这个吃人肉的李逵，早在（水济传）第四十回里，就吃了人肉了：“只见黑旋风李逵跳起身来，说道：‘我与哥哥动手割这厮！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烧吃！’晁盖道：‘说得是。’教--‘取把尖刀来，就讨盆炭火来，细细地割这厮，烧来下酒，与我贤弟消这怨气。’李逵拿起尖刀，看着黄文炳，笑道：‘你这厮在蔡九知府后堂且会说黄道黑，拨置害人，无中生有，掇撺他！今日你要快死，老爷却要你惨死！’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拣好的，就当面炭火上炙来下酒。割一块，炙一块。无片时，割了黄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把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 另一种等于吃人肉的，是用人肉来祭死人。如（水讲传》第二十五回，武松对他哥哥武大郎，“将两颗人头供养在灵前”；第六十七回“将史文恭剖腹剜心，享祭晁盖”等，都属这一类。

上面这些吃人肉的故事，有的原因是经济的（像卖人肉的孙二娘）、有的是饥饿的（像吃李鬼的李逵）、有的是嗜好的（像要吃宋江肉的王矮虎）、有的是仇恨的（像以人头祭死人）。吃人肉的原因，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人不但吃动物的肉，还要吃人的肉；不但动物吃人，人也吃人。 吃人肉的事，经济的和饥饿的两种原因，本来很接近。以汉朝为例，单就（汉书）、《后汉书）、《资治通鉴）里，我们就可看到这些吓人的纪录：一、汉高祖二年（纪元前二0五）--“人相食，死者过半。”

二、汉高祖二年（纪元前二0五）六月--“关中大饥，……人相食＂三、汉武帝建元三年（纪元前一三八）--“河水溢于平原，大饥，人相食。” 四、汉武帝建元六年（纪元前一三五）--河南……父子相食。”

五、汉武帝鼎元三年（纪元前—一四）--“关东郡国十份，饥，，人相食。”

六、汉元帝初元元年（纪元前四八）--“关东郡国十一，大水，饥，或人相食。”

七、汉元帝初元二年（纪元前四七）--－“琅邢郡人相食。”

八、汉成帝永始二年（纪元前一五）--“梁国平原郡人相食＂九、汉王莽天凤元年（纪元一四）--“缘边大饥，人相食。”

十、汉王莽地皇三年（纪元二二）--“关东，人相食。”

十一、汉王莽时--“北边及青徐地，人相食。”

十二、汉光武帝建武元年（纪元二五）--“民饥饿，相食。”

十三、汉光武帝建武二年（纪元二六）--“三辅大饥，人相食。”

十四、汉安帝永初二年（纪元一0八）--“州郡大饥，……人相食。”

十五、汉安帝永初三年（纪元一0九）三月--“京师大饥，民相食。”

十六、汉安帝永初三年（纪元一0九）十二月--“并凉二州大饥，人相食。”

十七、汉桓帝元嘉元年（纪元一五一）--“任城梁国饥，民相食。”

十八、汉桓帝永寿元年（纪元一五五）--“司隶冀州饥，人相食。”

十九、汉灵帝建宁三年（纪元一七0）--“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二十、汉献帝兴平元年（纪元一九四）--“人相食吹。”

二十一、汉献帝建安二年（纪元一九七）--“江淮间民相食。”上面随手所举的例子，都是中国人吃人的历史。这些残忍现象的发生，主要的原因是荒年。还有一些人为的因素，最明显的，就是战争。

唐朝“安史之乱”，张巡、许远的部队，被安禄山的军队包围在雅阳。后来因为被包围得太久了，东西都吃光了，战马。老鼠、麻雀等等都吃光了。于是大家互相换小孩子来吃（不忍吃自己的，所以互换）。小孩子吃光了，张巡竟把他的姨太太杀掉，他对守城的军人说：“你们为国家拚命，好久没东西吃，可是你们仍旧忠贞。我自己的身体不能给你们吃，岂能可惜一个女人吗？”于是，从吃张巡的姨太太开始，大家又拚命吃女人。女人吃光了，又吃男人。全雅阳城一共有六万人，最后被安禄山攻破的时候，只剩下几百人了。（张巡这种杀亲人吃 亲人的做法，当然很有问题，因为守城的目的是抵抗“没人性的”叛军。但是自己竟连老婆都吃掉，所谓人性，又在哪里？）又如唐朝信宗的时候（纪元—八六），杨行密围住广陵城 （现在的扬州），一围就是半年。城里的人都饿得吃不消了。军队公开抓人来卖，捆起来，像杀猪一样的杀人吃肉。这又是一个残忍的例子。

像这一类的例子，还多着呢！ 唐朝昭宗天复二年（纪元九0二），凤翔城被朱全忠所围，城里公开卖起人肉来。人肉的价钱不如狗肉，狗肉每斤五百钱，人肉每斤只一百钱。

宋朝高宗绍兴三年（纪元—一三三），杭州也有吃人肉的场面，同时还有了称呼：瘦的男女叫“饶把火”；女孩子叫“下羹羊”，小朋友叫“和骨烂”，这些被吃的人，统一被称做“两脚羊”。

清朝六宗嘉庆六年（纪元一八0一）。四川人罗思举的部队缺粮，于是开始吃俘虏，一共吃了三千五百多人！

上面最后一个例子是指吃敌人的肉。在历史上，这种情形也很多。春秋、战国时候，早就有这类事实。战国时候，中山君对于私通外国的臣子，就要吃他的肉，还要一个人独吞，不分给别人。 汉朝王莽被杀，几十个人抢着吃他。

梁朝侯景死了，身体也被老百姓分吃。侯景的参谋王伟，也被公开烹掉，再被老百姓分着吃了。

隋朝场帝把叛臣制斯政烹死，把肉分给百官吃。

冶朝关西地方的薛仁泉，恨庾立不肯投降，把质立放在火上割掉，肉分给军人吃（度立是文学家庾信的儿子）。

隋朝的张金称本在河北作乱，被官兵抓住，把他绑在架子上，由他的仇人吃掉。唐朝武则天时候，一个凶狠的官吏来俊臣被斩，他的仇人争着吃光他的肉。

唐朝玄宗时候，宰相杨国忠（娇滴滴的杨贵妃的哥哥）被军人杀掉，因为大家恨他，所以给吃掉了。 后晋时候，张彦泽被处死，老百姓抢着喝他的脑髓，又把他的肉吃光。

元朝世祖时候，一个叫阿合马的讨厌鬼被杀，当地军民高兴极了，大家分地的肉，全部吃光。

明朝武宗时候的太监刘理（京剧中《法门寺》的主角），被杀的时候，老百姓恨他已极，竟花钱买他的肉来吃。

这些都是因仇恨而吃人肉的例子。

还有一种是嗜好性的，这些都是极残忍的坏蛋。例如唐朝的大盗朱案，就是个吃人精。他专门烹吃小孩子，也吃女人。他竟说：“食之美者，宁过于人肉乎！”他的感觉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就是人的肉！ 还有一个吃人精，是五代时候的赵思倌。他最喜欢人肝，还喜欢用酒吞人胆。他迷信吃人胆可以使自己胆子大，他说：“吞此干枚，则胆无敌矣！”

这一类的吃人精，历史上还有很多很多。最残忍的是元朝时候的“淮右军”。这种军队最喜欢吃人。他们的吃法是把人拥在铁架子上生烤，有的用开水来烫熟。残忍的程度，真没法写出来。

除了上面各种吃人肉的情形外，另有一种特殊的例子，就是为了治病的理由。原来在中国的传统里，有一种迷信，叫做“割股救亲”，就是认为在一个人生病的时候，若想病好，非得吃病人自己亲人的肉不可。这种认为人肉可以治病的迷信，是唐朝开始的。唐朝有一个叫陈藏器的，写了一本医书叫《本草拾遗》，里头指出人肉可以治病。此后慢慢流传的结果，一般傻懂懂的小百姓也就真的相信起来。在爸爸妈妈公公婆婆生病的时候，就会有孝子孝媳们出来，用刀“割股”（割大腿上的肉），妄想用自己身上的肉，可以对亲人的病有一点儿帮助。他们的用心是好的，可是却是蠢的。 历史上关于割股治病的故事，举不胜举。宋朝就有朱云孙的太太刘氏，他的婆婆第一次生病的时候，由她的丈夫割股；第二次生病的时候，就由她自己割股了。在《宋史》里头，她是“孝妇”。

接着在元朝，也有这一类的例子。阮史》就记载着河南的秦氏姐妹，为了替爸爸治病，姐姐竟凿出自己的脑浆，妹妹也割下大腿的肉。脑浆是用来熬药，大腿肉是用来煮粥，你说这种行为蠢不蠢？

元朝还有割肋肉来为亲人治病的例子。割肋肉的人名叫胡伴侣，为了治爸爸的病，才这样做的。这种行为，还特别得到政府的奖励，你说这种政府蠢不蠢？（当时政府的奖励，除了荣誉奖以外，还给绢五匹，羊两头，田一项。）割股的行为，虽然动机是“孝”，但是踉中国传统的“孝”的观念比起来，却是冲突的。中国传统的“孝”的观念是：一个人的身体、头发、皮肤，都是爸爸妈妈传给他的，他不能也不敢毁了它们。这种行为的最有名代表人是曾参（曾子）。曾子临死以前，还战战兢兢地把自己全身检查了一番，发现没短少什么、没毁坏什么，才觉得对得起自己的爸爸妈妈，才放心的死去。还有一个例子是三国时候的一个将军，传说他在作战时候，眼睛被一支箭射中了，他赶快一拔，眼珠子都被拔了出来。他当时大叫说：“身体是爸爸妈妈给的，不能丢掉，所以这颗眼珠子，我把它吃到肚里去！”说着，就吃下去了。 既然传统的“孝”的标准是不敢毁伤身体，“割股”的行为，当然是和这标准冲突的，所以这种行为，一方面可说是“孝”，一方面又可说是“不孝”。于是政府的处境便感到很困难。纪元一二七O年，元朝政府想出了一条法律，决定“今后遇有割股之人，虽不在禁限，亦不须旌赏”。这意思很明白，政府是决定既不阻止，也不奖励了。

到了明朝、清朝，也沿着元朝，订了很类似的法律，但是实行得并不彻底。政府有时候，还是要对这些愚蠢的孝子们“加思准其族表”--政府还是忍不住要鼓励！

上面这种割股的例子，有的不仅限于为亲人治病，有的竟还有政治作用在内，因而间接影响了历史。春秋时候，晋文公在外面逃亡，他的大臣介之推，就割遇大腿上的肉，给晋文公吃。另一个最富有政治作用的例子，是清朝的西太后。西太后就是慈禧太后，她虽是咸丰皇帝的老婆，但不是大老婆，大老婆是慈安太后。传说咸丰皇帝临死前，怕慈安被慈禧欺负，特别给慈安一个密令，内容说如果慈禧欺负人，就可以把她宰掉。咸丰皇帝死后，慈禧对慈安非常尊敬，目的就是要骗慈安，使慈安毁掉那个密令。有一天慈安病了，慈禧竟在胳膊上割下一块肉来熬药，送给慈安吃、慈安很感动，认为慈禧简直是她的亲姊妹，对亲姊妹还要密令干嘛？决定把密令烧掉。谁想到慈安把密令一烧，慈禧再也不买她的帐了，再也不听话了。后来传说慈安的暴毙，还是被慈禧下毒的。说来说去，这一切，都是当时吃人肉惹来的麻烦。

总之，吃人肉，不管是什么理由，都是一件荒唐的事情，真没想到这种荒唐的事情，竟在中国历史上，有着那么多的血淋淋的纪录。现在人唱（满江红），唱到“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竟然洋洋自得，大概是传统老毛病的发作吧？不然的话，怎么这样莫名其妙？

喝酒--喝也不行，不喝也不行清朝乾隆皇帝的时候，主编（四库全书）的大文人纪昀（晓岚），是一个大幽默家。他长得很怪：大秃头、大鼻子、大耳朵。一对三角眼睛、两行细眉毛--好像隔壁那少奶奶一样。有一次，一个大富翁造了一幢大房子，听说纪购很有名气，特地请他为这幢大房子起个名字。纪购打听出来这个大富翁本是铁匠出身，后来发了财，十足一个暴发户，暴发户附庸风雅，他认为是可笑的。于是，他提起毛笔，为这幢房子起了一个名儿“酉斋”。

大富翁欢天喜地的，把这两个字捧回家去，见人就说：“这是纪大学土给我写的！”可是，一当别人问起“酉”斋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大富翁就愣住了，他怎么猜也猜不出什么意思；他偷偷查（康熙字典），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他问别人，别人也直摇头，人入都纳闷，大富翁更纳闷，他不知道纪大学士搞什么鬼。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他望着这个“酉”字发呆，最后一狠心一跺脚，决定去找纪大学士。

纪大学土一看大富翁来，笑起来了。等到大富翁开口，问起这个“酉”字，他笑得更厉害了。他说：“这个‘酉’字，有两个意义，都是字典里查不出来的：第一个意义要直着看--酉--这好像是打‘铁’用的铁砧；第二个意义要横着看--酉--这好像是打‘铁’用的风箱。这两个意义都符合你是铁匠出身，所以这个‘酉’字，正好用来叫你这幢房子！”

这个故事主要建筑在一个“酉”字上面，这个酉字在古字里写做--本来的意义是酿酒的器具，下面是个缸，缸里有原料，缸外头有个盖和搅动器，这就是今天的“酉”字，也就是“酒”字在没进“文字美容院”以前的老模样。

但是，酒这个东西，跟许多可爱的老公公一样，愈老愈有味道，所谓“陈年老酒”，愈喝愈香。陈年老酒从酒窖里搬出来，上面一层灰，所以在小篆里，把陈年老酒写做--就是今天的“酉”字。后来这字慢慢抽象化，慢慢把管酒的官（字酒公卖局局长）也叫做“酋”（“大酋”）！

慢慢的，这个“酉”字又开始变，因为人人都爱喝酒，三杯下肚，酒意方浓，一看瓶里，酒没有了，于是着急了，于是开始找酒。你也找，我也找，最后找到一个能够拿酒给大家过瘾的人，于是你高兴了，我也高兴了，大家都说这个人好，这个人可爱，在我们需要酒的时候他够意思，能够帮我们，我们欢迎他，干脆拥护他做“总统”--不对，那时候没有总统；拥护他做“皇帝”，也不对，那时候没有“皇帝”；拥护他做“领袖”，更不对，那时候还没有领袖这个词儿，他们拥护他做的是--“酋”长！

拥护这个人要举双手赞成，所以要--

这个字，表示两个手在推举“酋”。可是举呀举的，左面的手举累了，所以放了下来，变成了--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尊”字。我们平常说“尊长”、“尊师”，事实上，“尊”的并不是那个“长”、那个“师”，而是那个“尊”字上头的酒坛子。

所以，如果有人说他“尊”敬你，为了保险起见，你最好问问他妈妈，他是不是爱喝酒，如果他不爱喝酒，那他才真是值得你“尊”敬的；当然啦，在你“尊”敬他以前，他也该问问你妈妈，你是不是酒鬼。

因为“酉”这个字这么可爱，所以很多高贵的词儿，都跟它扯上了裙带关系，例如： 至尊--皇帝。

祭酒--大学校长、教育部长。

这两个词儿比起来，“祭酒”比“至尊”事实上还来得神气。在宋朝的时候，“祭酒”（大学校长）可以跟皇帝面对面的瞪着’眼睛，一点都没有马屁相。

在民国初年，“祭酒”（教育总长）蔡元培，当“皇帝”袁大总统世凯去看他的时候，他只在会客室接见袁大胖子，不许他乱“巡视”；聊天完了，大胖子要走了，他只送大胖子到会客室门口，绝不肯多走一步，更不会在大门口送往迎来拍马屈了。

所以，“祭酒”比“至尊”来得神气。换句话说，如果有一个“祭酒”，居然对“至尊”或“大官”干送往迎来拍马底的丑态，他就没有上一代人有骨头。 “酒”字的历史既然这么久，喝酒的人既然这么多，所以，在历史上，酒所占的重要地位、所发生的微妙影响，自然也就多得不得了。

酒在历史上最早也是最大的作用，是它一开始就弄亡了两个朝代。中国夏朝最后的皇帝叫姆莱（她是他的姓，莱是他的名）据说他后来造了一个大池子，全装满了酒，叫做“酒池”，整天喝呀喝的，结果把国家喝丢了；还有一个商朝的，也是最后一个皇帝，叫子受（子是他的姓，受是他的名，他又叫纣，一般人叫他商纣），据说后来他也造了一个大池子，全装满了酒，也叫做“酒地”，也整天喝呀喝的，结果也把国家喝丢了。 夏架和商纣的故事，本来不必轻于相信，因为很可能是他们的敌人编造的。但是故事的一种作用，都值得我们注意，那就是喝酒过度的害处。

夏朝的第一个皇帝是传说中治水的夏禹。夏禹有一次喝了仪狄做的好酒，非常喜欢喝，可是他忍住了。不但忍住不再喝，并把仅狄赶跑了（因为仅狄在，他又要做好酒。）夏禹戒酒以后，很感慨地说：“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但他绝没想到，他自己的后世就是一个个的酒鬼。夏朝的第三任皇帝叫太康，就因为“甘酒嗜音”（喜欢酒和披头音乐），惹了大祸，最后到了夏架，就闹出传说中的“酒池肉林”来，因而亡国。 由于一开始，酒就在中国历史上闯了大祸，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不少警告喝酒的文献。文献中最有名的就是“酒诰”，就是动人戒酒的文章。

尽管劝来劝去，古代人还是喜欢喝酒，喝酒如故。

古代人喜欢喝酒，所以喝酒的名堂也最多，喝酒的家伙比现代人还丰富。以商朝而论，当时光是酒杯和装酒的，就有许许多多花样。要说，也说不清楚，你还是看看图吧，或者到博物院去看看真家伙。

这张图里，“尊”是装酒的容器，“禁”是放酒的柜，“勺”是盛酒的大匙子，“爵”、“角”、“*”、“*”是把酒弄热的工具。你看古人这些喝酒的道具多多！

在历史上，喝酒是一种普遍的习惯，也是一种社交和礼节，这种风气，一直演变到今天。但是在喝法上面，许多地方已经不相同了。古人喝酒，很讲究礼节，不能乱喝或乱不喝。该喝的时候，不喝也不行；不该喝的时候，要喝也不行，像汉朝高祖刚当皇帝的时候，他的大臣们以为大家打天下有功，拚命在朝廷上喝酒、争功。结果，有一个叫叔孙通的出来，劝汉高祖制订一套规矩，不准大家乱喝酒。最后规矩订了出来，大家就不敢乱来了。后来汉高祖死了，皇后有了权，皇后姓吕，吕家的人都挤到朝廷里来。在历史上，这叫“外戚当权”卜｝戚是外面的亲戚，是吕后那一边女家的亲戚）。当时大臣许多都反对外戚，总想找机会干掉他们，正巧有一天，吕后请客，派一个叫刘章的做“酒史”（就是主持喝酒的人）。刘章就是反对外戚的大将，他乘机说：“我是军人，我为了维持秩序，请求皇后准许我用军法来对付不守酒礼的人。”吕后答应了。于是大家喝酒。喝到一半，一个外戚喝醉了，发起酒疯来，跑出去了，刘章真的军法从事，立刻拔出宝剑，把这外戚杀了。从这件节开始，一套铲除外戚的计划立刻行动了，最后刘家的天下保全了，吕家的外戚都吃不开了。 这个故事，不但证明了古代人爱喝酒，并且非常考究“酒礼”。喝酒失礼，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严重得要引发一次政变。

三国时候，有一次吴国的孙权请客，大家拚命喝喝喝。最后孙权亲自来敬酒，到了虞翻面前，虞翻翻在地上，装得醉得不能再喝了。等孙权走过去，虞翻又翻起来，表示没醉。孙权～回头，看到了，气起来，拔剑就要杀他。这时，一个叫刘基的，赶忙跑过来，一把抱住孙权，说：“大家都喝了这么多酒，即使虞翻有罪，你也不能杀他。你杀了他，你怎么对外面解释？何况天下都说你度量大、能容人，你这么一杀，什么都完了！”于是，孙权才算了，虞翻才算为了喝酒失礼，保住颗脑袋。 像这种因为喝酒而出的麻烦，历史上还多着呢！

晋朝时候，有一天，王导王敦兄弟到王悄家里去吃饭。王悄是一个有名的凶煞神。他的习惯是拚命叫漂亮女人劝你喝酒，你喝不光，他就怪那个陪酒的女人，就要把她杀掉。当时王导怕陪酒的女人被杀，只有拚命喝酒；可是王敦却不买帐，你要杀女人，就让你去杀好了！

像这种残忍的“酒”的故事，正说明了我们老祖宗们，正有一些根本不知道人权是什么的暴徒，他们的残忍行为，也正是中华民族的耻辱。在另一方面，这个故事也又一次显示了古人对喝酒时“不喝也不行”的心理，你看他们多爱酒！ 有的古人爱酒，甚至为酒闹出了战争。楚国在古代是大国，有一次，向各国要酒。赵国为了不给酒，竟闹得自己的京城被围。这种小题大作的例子，虽然可笑，也反证了古人多爱酒。

最有名的酒鬼，该是晋朝的刘伶。刘伶是晋朝的大名士，整天喝酒，然后光着屁股乱跑。有一天，他的太太把酒杯藏起来，要他戒酒。他说好，不过为了表示郑重，我要在神前发誓，你可置五斗酒来敬神。他的太太信以为真，把酒买来了，不料刘伶却在神像面前，叫着说：　　天生刘伶，

以酒为名。

一饮一石．

五斗解醒。

妇人之言，

慎莫可听！于是把敬神的五斗酒也喝光了！ 刘传还有～个杰作，就是一边喝酒一边骑马，后面叫一个人背着锄头跟着他。他的说法是：“死便埋我。”他宁要醉着死，也不要醒着活。

这有一个醉死派是唐朝的傅奕。傅奕向他的医生说：我死了以后，我的墓志铭要这样写--

傅奕，

青山白云人也。

以醉死。

呜呼！

还有一个三国时代的郑泉（孙权的吴国人），临死以前，要求把他尸体埋在做陶器的工厂旁边。他说：“以后我的尸体真成了土，土又可被陶器工厂做成酒壶，那样我多过瘾呵！”

这是中国人爱酒的故事，也是中国人的幽默。

喝酒一件事，本来是一种享受，但是中国人却把它过度礼节化。弄得反倒不自然，反倒逼出些纵酒吐酒的酒鬼。一个攻击瞩礼的故事，很有意思：钟硫和钟会兄弟小时候，以为爸爸睡觉了，一起偷酒喝。其实爸爸没睡，正在偷看他们的偷酒表情：钟毓喝酒的时候，“拜而后饮”；钟会呢，却“饮而不拜”。爸爸奇怪了，便起来问理由。钟疏说：“酒以成礼，不敢不拜。”可是钟会却说：“偷本非礼，所以不拜。” 这个故事，可以看出古人喝酒的手续多麻烦。它不要你 先享受，而是要你先磕头！

这个故事的另一说法是，两个小鬼不姓钟，而是孔融的儿 子。孔融为直言无隐贡献了生命，在他被杀以前，是思想家兼 酒鬼。统治者禁酒的时候，他反对，理由是：　　酒之为德，久矣！

天垂酒星之曜；

地列酒泉之郡；

人着旨酒之德：

尧不干钟，无以见太平；

孔非百银，无以堪上圣；

高祖非醉斩白蛇，无以畅其灵；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描写酒的伟大，这篇要考第一。孔融让梨，但若不是梨而是酒，你看他会不会让？

历史上，用酒来办事、来避祸的例子也很多。曹参为了怕官吏打扰老百姓，整天喝酒示范，表示我们做官的，只要喝酒就好了，别去找老百姓麻烦；陈平也为了对政事不表示意见，整天喝酒装糊涂。很多人很多人，他们在酒中得到了真理与存在。历史上禁酒的工作都没有成功，也永远不会成功，因为酒--如果喝得好、喝得少、喝得巧，到底是一个不会出卖价的朋友。

音乐--华夷交响乐

你高兴的时候，除了吃牛肉干以外，是不是还会哼呀哼的，哼个不停？

你不高兴的时候，除了也吃牛肉干以外，是不是也还会哼时哼的，哼个没完？你这样，你的老祖宗们也是这样，只是他们吃的，不是牛肉干，而是一块干牛肉。

四只猫，会瞄瞄叫；四只狗，会汪汪叫；四个人，会瞄瞄叫也会汪汪叫，可是他们不甘心学猫叫狗叫，他们觉得那样叫太单调。并且，他们发现，他们的喉咙（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声带”）和嘴巴，出声的本领实在很奇妙，它会发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声音，高高低低一串一串的出来。那时候，他们一点也不晓得，这些稀奇古怪的声音，会被后来人类叫做“原始音乐”。他们如果晓得，四人一组，一定毫不需要准备的，就成立 四千个“披头歌唱团”！

古代的披头们，他们本来高兴的时候就哼呀哼，不高兴的 时候也哼呀哼或呀哼哼的，本来哼得好好的，大家又跳又唱， 十分快乐。不料就在这时候，有一些老夫子们出现了，老夫子 们听了他们的歌声，皱起眉毛，翘起胡子，表示不满意了。老 夫子们给这些自自然然的音乐家戴了一顶可怕的大帽子，叫 做“亡国之音”。什么是“亡国之音”呢？“亡国之音”是当时老 夫子们眼中的活泼泼的音乐，比如说山歌啦、情歌啦、民间的 轻快歌曲啦、令人兴奋的小调啦，都是一般群众喜欢而为老夫 子们所反对的。

老夫子们赞成什么呢？老夫子们赞成的歌儿叫做“雅乐”——所谓高“雅’哟音“乐”。这种“雅乐”，听起来是死板板的，唱起来是要立正站着的，奏起来是要恭恭敬敬的，听这些所谓“雅乐”，你会静、静、静、静得像井里的水、像睡大觉。老夫子们认为，只有这种严肃的音乐才是音乐，轻轻快快蹦蹦跳跳的音乐不是音乐；只有这种严肃的音乐才是“德育”——所谓有道“德”的声“音”；轻轻快快蹦蹦跳跳的音乐是“溺音”——所谓不道德的声音。当然，你只要有一点思考能力，你就会奇怪，声音怎么会有“道德的”或“不道德的”分别呢？（就好像说：电灯光怎么会发生“道德的”或“不道德的”分别呢？一杯白开水怎么会发生“道德的”或“不道德的”分别呢？）可是老夫子们不管这些，他们也不许年轻人们怀疑这些，反正他们总是不断的抬出“雅乐”、“雅乐”、“雅——乐”！

老夫子们喜欢“雅乐”，还能从“雅乐”里听出味道，是很玄的事。古代“雅乐”中有一种叫“大韶”的，是大音乐家蔓作的。田和虞舜是“乐教”的开山祖师爷，大大的有名。韶乐传到春秋时代，传到齐国，被孔夫子听到了，孔夫子听得着了迷，迷得竟只有听觉，失掉了味觉，使他“三月不知肉味”。他赞美“不因为乐之至于斯也”！他大叫“尽美矣！又尽善也！”为什么尽善尽美？书上说，因为这种音乐能够上面感动神仙，下面感动鸟兽的缘故！

可是，孔夫子对“雅乐”的起劲，无论如何也影响不了别人。他在鲁国当政，大力从事全国的音乐改革，从事所谓“正乐”的工作，所谓“正乐”，翻成白话，就是使音乐立正的工作。但是，使音乐立正，谈何容易？事实上，立正了半天，一旦齐国将美女加流行歌曲外销到鲁国的时候，鲁国君臣上下，就大有“三月愿知肉味”的香艳感觉了。孔夫子一气，就走了，所有的正乐都“稍息”了。 ～还有一种比孔夫子更彻底的一派，就是道家和墨家。他们的代表人是老子、庄子和墨子。他们对音乐，根本上就不太领教，“雅乐”也好、俗乐也罢，他们都觉得多此一举，一切声音还是自然最好。自然的声音叫“天籁”。人造的音乐是多余的，甚至是奢侈品，都该滚它的蛋。

另有一种比孔夫子更雄心勃勃的一派，就是梁武帝萧衍的一派。梁武帝萧衍年轻时候是个大军阀，篡了别人的王位。后来忽然迷上佛教，变成婆婆心肠了，他三次舍身到同泰寺，每次都被大臣们给赎出来。他到处盖庙，花了无数的钱，搞得艰后以八十六岁的高年，饿死在南京玄武湖。他迷上佛教的 伪佞，也来过一番。正乐。的工作，不过他使音乐立正的目的， 泪眼孔夫子不一样，他的雄心是用音乐来讲述佛法、弘扬佛 法、至于音乐怎么能够讲述到佛法、弘扬到佛法，那真是玄之又玄，大概只有释迦牟尼晓得了。

总之，老夫子们从他们成为老夫子的时候起，就立大志将 音乐五花大绑，加上大道理，成为“乐理”。他们抬出“雅乐”， 他们不但自己抬，还要说动皇帝，要皇帝下命令一起抬。所 以，历代许多皇帝都拚命的在提倡“雅乐”、“雅乐”、“雅—— 乐”，虽然皇帝本人却关在后宫，大听其“雅乐”以外的音乐。（像这种皇帝多得很，先举两个有名的，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唐玄宗，他曾有过美人JL杨贵妃的故事，他最喜欢“雅乐”以外的音乐，并且在宫里左面开一个讲习班，右面开一个讲习班，自 己聘自己是班主任，亲自来教流行歌曲。当时，有老夫子们看不过去了，特别指摘他，可是唐玄宗不听，但为了表示容夫子之言，不但不生气，反倒给指摘他的老夫子们一些奖品；又一个大名鼎鼎的喜欢“俗乐”的皇帝是清朝的乾隆帝，他曾有过美人）L香妃的故事，他一方面对老夫子们说：“好，你们要恢复古代的‘先王乏乐’，我赞成，我支持你们去做！”可是另一方面呢？他自己却跟着小百姓喜欢起民间的“昆曲”来，于是他也像唐玄宗一样的，设了小衙门，叫做“升平署”，“升平”是“歌舞升平”的意思，表示有我做皇帝，天下就太平了，大家还是高高兴兴唱唱歌吧！）古代皇帝们提倡“雅乐”，并不是真的喜欢“雅乐”，而是因为老夫子们说要提倡，不提倡，表示不敬老、不尊古，面子上过不去，于是就提倡、提倡、提倡。在大叫提倡、提倡、提倡以后，皇帝忽然转过头来，偷偷的问老夫子，到底提倡什么东西呢？老夫子白了白眼睛，轻轻地说：“我们要提倡古代的音乐，那叫做‘先王之乐’！”于是皇帝就说好，我们提倡“先王之乐”，于是你提倡，我也提倡，可是谁也闹不清“先王之乐”到底是一副什么模样的音乐。隋朝的皇帝们提倡了六次，可是还是弄不出。套“雅乐”；宋朝的皇帝们改了六次，可是还是弄不出一套“雅乐”，最后到了清朝的康熙帝，他气起来了，他气得大叫，各朝各代都提倡“雅乐”、“雅乐”、“雅乐”，可是都“各雅其所雅，而非先王所谓雅也”！他认为过去的皇帝都搞错了，只有他才能搞得对，于是他动员一大批人，花了两年的时间，编了一部大书，叫做（律吕正义）。书编好后，他要天下照着吹吹打打，可是还是没有效果，最后连他自己的子孙都喜欢起“昆曲”来，你说悲哀不悲哀？

为什么“雅乐”会闹到这一个下场呢？

我们来研究研究原因。

音乐这个东西，本来是一种用声音表达基本感情的玩艺儿，它本是～种自自然然的流露，再根据自自然然的流露，加以各种规则什匕如高低、长短、强弱，以及一定的起、承、转、合等等）。因为音乐是自自然然的，所以它最能感动人心烟为它能感动人心，所以就有老夫子们想出怪主意，要利用音乐来达成伦理的、政治的目的，于是毛病就出来了。。老夫子们相建造一个他们眼中的安定社会，但他们不知道，要想社会安定，需要有很多很多疏导的因素才行。不知道如何疏导，只会一味加以硬性规定，是达不到他们的目的的。可是老夫子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愿知道。于是，本来活泼设的音乐，竟被老夫子们用来做冷冰冰的教育工具了。例如弹琴，弹琴本是快快乐乐的事，可是老夫子们却来了一番大道理，说什么“琴者，禁也！禁邪念也！”这么一规定、一解释， 把活生生的音乐立刻弄得阴森森起来；把本来轻松的感情立刻吓得紧张起来。古代的教育理想是“六艺”的教育，六艺包括“礼”、“乐”、“射”、“御”、“书”、“数”，可见古人是重视音乐教 育的，不像现代只把音乐当作“副”科，当做升学考试考都不要 考的一科。但是，古人重视“乐”教的目的，却想从音乐训练出一批感情收敛、喜怒不形于色、严肃而又严肃的小国民，要用 音乐来灌输大量的体制、道德和迷信。于是，官方的音乐教育 最后失败了；真正的音乐还是在民间，在民间自自然然地唱 着、活活泼泼地流传着。

中国一些固有的乐器，现在都已经变成了古董，有的在古庙（像台南的孔庙）或博物院（像士林的故宫博物院）还可以看到，这里提供一点说明，使你在看到那些古董的时候，多少有一点帮助。

中国的乐器，根据材料的不同，可分八类：一、金属做的，像“钟”。有的“钟”只是一个挂在那儿，叫“特钟”；有的成群结队叫“编钟”，“编钟”敲起来声音每个不同，有高低变化。

二、石头做的，像“馨”。也和钟一样，有“特”字号的，和“编”字号的。台南的孔庙就可以看到。

三、丝做的，像“琴”。最代表中国人的乐器，它象征着君子和隐士。古人有的一个人弹（像诸葛亮），有的一个人弹一个人听（像伯牙和钟子期。伯牙弹琴，弹山，钟子期知道他在弹山；弹水，钟子期知道他在弹水。后来钟子期死了，伯牙就把琴弦弄断了，他认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知道他的好朋友了。这个故事传下来，成为一个典故：我们把好朋友叫做“知音”。要弹琴，就要弹给知音听，不然，就是“对牛弹琴”）。

四、竹做的，像“萧”。又叫“尺八管”，因为它有一尺八寸长。古代用竹做的乐器很多，横着吹的叫“笛”，直着吹的叫“会萧”、叫“管”、叫“笛”。后来吹得开的，淘汰成两类：直着吹的“萧”和横着吹的“笛”。笛在唐朝以前就叫“横吹”，吹起来可以怪声怪调，所谓“短笛无腔信口吹”。笛本来只有六个孔，没有膜。到隋唐以后，外来的乐器传进来，在风口和音孔中间，另开了一孔，贴上苇膜，这一膜之有无，决定了络小姐的身价。这个岛上复兴固有文化的人提倡国乐，可是他们造不出一支像样的笛。造出来的每支标准音（Pitch）都不标准，比起样鬼子的“竖笛”（clarinet）来，立刻出尽了洋相。

五、匏做的，像“竿”。齐宣王的时候，吹“竿”的人有三百个，其中有一位南郭先生，根本不会吹，只是挤在中间凑数。后来齐宣王死了，齐漫王做了皇帝，他要听吹竿的人一个个单独表演，吓得南郭先生逃掉了。这个故事，后来形成一句成语，叫做“滥竿充数”。

六、土做的，像“击”。击本是用来装酒的土器，敲打起来，闪算是音乐了。战国时候秦王和赵王在混池地方喝酒，秦王贝赵王敲，赵王敲了；但秦王自己竟不敲。赵国的大臣商相如看不过去，一定要求秦王敲，不敲他就拚命，秦王没办法，只好也用一下。其实“击伍”的声音难听死了，大家却要敲来敲去，真想不开。 七、革做的，像“鼓”。“鼓”的种类很多，有一种叫“腰鼓”。三国时候自由文人弥衡曾打着“腰鼓”指摘曹操，后来变为一用京剧，叫做（击鼓骂曹）。理八、木做的，像“祝”形状像个方斗，上面宽，下面窄，边上有个洞，把一支柄相放进去。台南孔庙可以看到。贫古代乐器虽然很简陋，就连这些，许多都来自外国（那时俟，叫做“胡人”。有些从名称上，就可看得出来。“胡茄”、“胡琴”、“洋琴”等等，都属于这一类）。有人感到外来的这么多，太设面子，所以硬要说“胡琴”不是胡人的琴，而是“胡胡响”的琴。当然说这种神话的人，中国民族精神考一百分，中国民族史吃鸭蛋。在古代，常常有外国的一些小乐器，进到中国，然后风行一时。例如战国到汉朝时候，有一种乐器叫“筑”，很得当时人喜欢。这种乐器有十三根弦，演奏时候以左手拨，右手用竹尺来敲。秦始皇就很喜欢这种玩艺，结果荆坷的朋友高渐离利用秦始皇这一嗜好，竟用“筑’来接近他、行刺他，结果没有成功。后来汉朝的高祖得了天下，回到家乡去玩，一边唱他的《大风歌》，一边敲打的，就是这种“筑”。可见当时外国乐器流行的程度。 回顾中国的音乐史，使我们得到的最大教训；是：旧式中国的音乐和乐器，在二十世纪的新世界里，已经落伍了、落伍了！落伍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老夫子们想利用它，结果没利用成，反倒扼死了它，使它无法得到健康的发展，无法精益求精的进步，无法走上科学化的道路。例如乐器，中国人只会拉拉共鸣箱小得不能再小的胡琴，就发明不出来庞大的钢琴；又如歌谱，中国人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和声学”、“曲式学”或是什么“对位法”。所以，在全世界都走向现代音乐的步伐里，我们实在没办法抱残守缺，妄想像历代皇帝一般的，恢复固有音乐。目前残余的“国乐”，只是不伦不类的用来做“观光表演”和“国乐伴舞”罢了，其实也并不是什么真的国乐。靠恢复国粹食色性也的人，在表演《昭君出塞》的时候，硬给王昭君塞了一具她根本不曾用过的乐器——“琵琶”，好可怜的王昭君啊！她也被盲目的用来“发扬国乐”了！王昭君死而有知，一定手抱琵琶全遮面，暗中叫苦。因为“琵琶”、“琵琶”，正是道道地地的外国货呀！

［附记］埃及有一种弹弦乐器，叫“诺夫尔”（nofre），是琵琶的老祖宗。诺夫尔传到阿拉伯，传到波斯、大夏，再传到中国。张骞通西域的时候，传来了用琵琶弹的“西洋流行歌曲”，演变到中国出了许多琵琶专家。有姓曾的一家，“父祖子孙兄妹皆称琵琶名手”。唐朝人最迷琵琶，武则天送给东洋鬼子的琵琶，现在还保存在日本，可见当时的流行程度。流行到和尚都不守清规，在庙里大弹特弹；至于《琵琶行》中的怨女，琴瑟不调，琵琶别抱，自然更不在话下了。

家族--人愈多愈好

一个男人，只是一个男人，造不出来什么。

一个女人，只是一个女人，也造不出来什么。

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两人一块儿活，造出来的玩艺可就多了，他们可以造出许多小男人和小女人，也造出来所谓的“家。

从古代到今天，全世界许多国度，都有许多男人和许多女人造了许多家，中国也不例外。但是中国的家，和别人比起来，却实在有点特别——只此一家。中国的家的特别之点，让我们看看：第一个特点是“爸爸系统”。“爸爸系统”意思就是只算爸爸那一支，算爸爸的爸爸，算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算个没完；至于妈妈那一支，算了一两代，就不算了。所以，在中国的家中，爸爸的祖宗愈算愈长，愈长愈好；而妈妈的祖宗，大概只算到外公，外公以外的公，都“见外”了。正因为是“爸爸系统”，做妈妈的，都好像得了“健忘症”，并且在家里的地位，也不能挂头牌，因为“一家之主”是爸爸，或是爸爸的爸爸。．中国的家的第二个特点是“爸爸权力”。“爸爸权力”是爸爸是有权。爸爸在家里的地位是“家长”，他的权力是最大的。最多的，也是绝对的。历史上做爸爸的权力表现，有好多例子： 一、爸爸有杀人权——如古代皇帝虞舜的爸爸，老是想杀丛舜，可是没有成功；有一个叫易牙的，就杀了自己的儿子，并且把儿子的肉做成了羹。爸爸杀儿子，不但爸爸认为没什么，被儿子的，竟也认为是当然。秦始皇叫他的儿子死，他的儿子奉命自杀，认为“父赐子死，尚安复清？”一点也不讨价还价，就自杀了。二、爸爸有打人权——人都可以杀，打打当然更不在话下。爸爸打儿子的故事，最有代表性的，是曾子和他爸爸。曾子有一天种瓜，不小心把瓜的根子弄断了，他的爸爸生气了，他的爸爸拿起了大棒子，他的爸爸使劲打他，把他打昏了。很炎以后，曾子才醒过来。这件事被曾子的老师孔夫子知道了，不但不怪曾子的爸爸，反倒把曾子骂了一顿。孔夫子说：“你爸爸拿了小号棒子的时候，你该让他打，教他出气；但他拿了爱号棒子的时候，你就该逃掉，否则他真的赌气，把你打死了，你教他怎么下台？”三、爸爸有卖人权——中国古书中有“粥妻子”等记载，就是爸爸可以卖妈妈和子女的证据。元朝的法律中还特别禁止把妻妾子女典押给人家，可以看到当时这种风气的盛行。爸爸不但在活的时候，有卖子女的；甚至死了，为了埋葬他，他的子女都要被妈妈卖掉。孔夫子在卫国的时候，就碰到过这种情形。 四、爸爸有财产权——爸爸做家长，所有的财产都是他的，儿女不可以有私人的财产，更不能把家里的东西随便决定怎么处理。这种规矩，在中国古书中，像十三经中的《礼记》。像宋朝司马光的《涑水家仪》，都有记载。 五、爸爸有主婚权——孔夫子时代，他老先生认为公冶长是一个好人，就把自己的女儿嫁了给他；他老先生又认为南容也是一个好人，就把自己的侄女嫁了给他。孔夫子这样做，根本不需要得到自己女儿或侄女的同意，这就是古代爸爸的特权。不但子女活的时候，婚事要爸爸做主，就便是死了，爸爸也有权给他们来一次“讨鬼婆”。曹操的儿子曹冲，是一个能知道如何称象重量的聪明小孩，不幸年轻轻的就死了，正好那原的女儿也年轻轻的就死了，曹操希望这一对少年男女能够在死后结婚，于是向邴原征求同意，不料邴原却反对，认为不合礼法，这门亲事并没弄成功。 六、爸爸有离婚权——爸爸对妈妈有主动的离婚权。例如妈妈嫉妒，爸爸就可以跟她离婚；妈妈话太多，爸爸也可以跟她离婚；妈妈偷东西，爸爸也可以跟她离婚。爸爸不但可以跟自己的太太离婚，还可以叫儿子跟儿子的太太离婚。儿子自己喜欢的太太，没有用，要爸爸喜欢才行，爸爸不喜欢，就得赶出家门。

中国的家的第三个特点是“大哥权力”。中国的家，除了爸爸的权力以外，就算大哥最有权，大哥是男孩子中最大的，他比所有的男孩子和女孩子都吃得开。大哥若生在皇宫里，他是皇帝的当然继承人；大哥若生在诸侯家里，他是诸侯的当然继承人；大哥若生在普通人家里，他也是爸爸死后的一家之主。“兄权”代替、‘父权”，“兄权”就等于是“父权”。 中国的家的第四个特点是“男人权力”。爸爸是全家第一男，他最有权；大哥也是男人，他是第二男，也有权，但他的权就比较受限制，因为，有个妈妈。在“孝顺”的传统底下，大哥要听妈妈的；在“男尊女卑”的传统底下，妈妈又得听大哥的。中国传统中的女人要“三从”，所谓“三从”，是一个女人 在家从父（父死从兄）——第一从。

出嫁从夫——第二从。

夫死从子——第三从。在这个标准下，妈妈在爸爸死后，也得听大哥的。但是因为妈妈毕竟是妈妈，所以大哥对妈妈的威风，还是得收起一大邪分来。爸爸死后，妈妈可说是家中唯—一位能够跟家中男士抗衡的女性，姊妹们是没有地位的，权力都被大哥以下的兄弟们占住，家里的财产也不会分给她们，只在出嫁的时候，送一点嫁当而已。女人在中国家中的地位，是非常可怜的。

中国的家的第五个特点——最重要的一个特点——是‘大家庭的结构”。所谓大家庭，就是家中不只父母子女两代几个人的小家庭，而是要所有有亲属关系的人住在一块儿，大家谁都不要跑。“大家庭”的理想形态是“五代同堂”，堂是家里的大庭，大庭中要有五代的亲属，才算过瘾。至于五代如何同堂，是什么人，实际情形，你快看下面： 第一代——家长前二世代　　祖父

祖母

外祖母（在外祖父死了以后）第二代——家长前一世代　　父

母

伯父

婶母

伯母

舅母第三代——家长自己一世代　　家长自己

妻

兄弟

姐妹

嫂嫂及弟媳妇

姐妹文

堂兄弟

家长童养媳（童养媳是未来的儿媳妇，先进家门来做J）兄弟童养媳第四代——家长后一世代　　已婚子

未婚子

女

媳妇

女婿

侄

外甥

姨侄

侄女

侄媳“外甥女

童养媳（）L子的）

童养使媳一第五代——家长后二世代　　孙

外孙

孙女

孙媳妇

侄孙

侄孙女

童养孙媳

童养侄孙媳

这就是所谓“五代同堂”的大结构——实际的结构。中国人对这种大家庭，最着迷不过，他们对“五代同堂”的希望是“五世其昌”——五个世代代代代代代都繁荣而有福气。当然，搞不好，也可能五世其“娼”。“五代同堂。”只不过是一个标准形态，当然还有“四代同堂、“六代同堂。等等。反正代愈多，愈证明了老公公老婆婆们的长寿，和小孙子小孙女们的早婚。中国最有名的大家庭是唐朝的陈崇一家。这家一连十三代，都没分开。前后累积的家人，有七百多。唐朝皇帝特别给 他们奖励。

唐朝另一个有名的大家庭是张公艺一家。这家的特色是“九世同居”，南北朝时代、隋朝时代，到唐朝时代，都受过当时皇帝的奖励。有一次唐朝的高宗皇帝到他们家里去，问张公艺维持一个大家庭的秘决是什么，张公艺最后把秘决公布了，那是一百个同样的字——一百个“忍”字。维持大家庭的秘决，是忍耐。

“大家庭”在事实上，有它不能存在的困难，时代的推演，一定使大家庭慢慢解体，这种现象，在中国古代本已发生。在“纪元五世纪的时候，就有大臣指出当时有父母还没死、兄弟就分家了的现象，并且这种现象，竟占百分之七十以上！在纪元十世纪的时候，皇帝还特别下令不得在祖父母、父母没死以前分家，要分家，就不孝，甚至可判死刑！（甚至劝别人分家的人都有罪！）但是，任何不合人情的规定，都抵挡不住时代的推演，“大家庭”的美梦仍旧在继续解体中。先是在大家庭中，有小家庭各个独立，各自为政，“同居异*，一门数灶”，大家分开吃饭，然后就分开住了。父母大都跟着大哥，算是一家“三代同堂”，其他便只有两代。自此以后，“三代同堂”的，便已算是大家庭了。 由于中国人以大家庭为一个理想，所以，因家而生亲属关系，也就特别累赘，这点就跟西方国家大不相同。在西方国家，对上一辈只有一种称呼的，在中国，却可分化为伯父、叔父、堂伯父、堂叔父、族伯父、族叔父、表伯、表叔、姑丈、母舅、姨丈等等十一个称呼；在同辈方面，也是一样，在西方国家只有一种称呼的，中国人却可分化为堂兄、堂弟、再从兄、再从弟、三从兄、三从弟、表兄、表弟、姨表兄、姨表弟、堂表兄、堂表弟、堂姐、堂妹、再从姐、再从妹、表姐、表妹、姨表姐、姨表妹。童表姐、堂表妹等等二十二个称呼。由此可见，中国的亲属关系多复杂！ 中国人喜欢称道的亲属关系是“九族”，九族的关系是：高祖父母->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自己->子->孙->曾孙->玄孙在中国的传统观念中，一个人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他的家族；他不代表他自己，代表的也是他的家族。所以，当一个人犯了罪，惩罚的对象并不止于这个“罪人”自己，而要连累他的家。秦始皇帝时代就有“诛三族”的法律，要杀一个“罪人”的时候，他的父母一族、他自己和太太一族、他的儿女一族，都要杀得光光光。这种残忍而不人道的法律，一直流传着，甚至还变本加厉。隋朝时候，杨玄感造反失败，所受的惩罚，就是“诛九族”。明朝方孝孺为了反对明成祖篡位，大骂成祖。成祖向他说：“你难道不怕杀九族吗？”方孝孺说：“就杀我十族，又怎么样！”成祖说：“就杀你十族！”于是，除了方孝孺的九族外，连他的学生，也当做一族被杀光了！ ＿这就是由中国畸形的家族关系，演变出来的畸形法律和残忍事实。

由于中国人的家族观念太强，它的流弊也就多得不得了，变成了中国进步的障碍。综合它的大缺点是：　　一、年轻一代没有自由。

二、年轻一代容易养成倚赖心，缺少开创精神。

三、男女不平等。

四、婚姻不自由。

五、容易伤感情，把八十岁到十八岁的女人，挤在一起，自然“妇姑（姑是婆婆）勃峪”、“妯娌不睦”、“姑嫂口角”、“兄弟阅墙”了。

六、太重“家法”，忽视法律。

七、太重自己家族的利益，缺乏公益和爱国观念。

中国家族的流弊，可真不少。家族观念走火入魔的时候，还要进一步“开词堂，执家法”，包括依“族规”第几条第几款，应该打多少大板或别的。更超越前进的，是以族姓为单位，统统有奖。张献忠到四川，杀得兴起，“百家姓”中个个遭殃，但对“张亚子庙”、“张桓侯（张飞）庙”，因为同宗，一律优待；张献忠的老前辈黄巢更宽大，他在湖北，不但不杀姓黄的，甚至连带黄字的地方都一律放生，所以能留下许多“黄冈”人“黄陂”人给我们领教、给我们消受，这真所谓“盗亦有道”、“盗亦友盗”了！

女性——牌坊要大，金莲要小在古代，有一件怪事：男人离木开女人，可是男人又看不起女人；更怪的是，不但男人看不起女人，连女人也看不起她们自己。

男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放在床上；女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放在地下。或者放在水里，干脆淹死。这是因为养不起，又没有“安无妊”或“乐普”，只好即时生杀了事。这种风俗叫做“溺女。

淹死。这是因为养不起，又没有“安无妊”或“乐普”，只好即时生杀了事。这种风俗叫做“溺女。 男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穿漂亮的衣裳；女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只穿背心式的内衣。

生男孩子叫“弄璋之喜”，璋是好的玉石，使男孩玩玉石，据说可增进他的德行；生女孩子叫“弄瓦之喜”，瓦不是瓦片，是纺车上的零件，使女孩子玩纺车上的零件，据说可使她将来勤于家事。

子叫“弄瓦之喜”，瓦不是瓦片，是纺车上的零件，使女孩子玩纺车上的零件，据说可使她将来勤于家事。

为了奖励生男孩，汉朝章帝发明了“胎养令”，对生儿子的有优待，生女儿的就不行，除非生杨贵妃，生杨贵妃可以“不重生男重生女”。但举世滔滔，哪有那么多杨贵妃好生？何况万一生不好，生出了黄承彦家的丑丫头，除了嫁给诸葛亮，也没人要。但举世滔滔，哪有那么多的诸葛亮？ 非生杨贵妃，生杨贵妃可以“不重生男重生女”。但举世滔滔，哪有那么多杨贵妃好生？何况万一生不好，生出了黄承彦家的丑丫头，除了嫁给诸葛亮，也没人要。但举世滔滔，哪有那么多的诸葛亮？

有的人笑，在笑脸里面充满了慈祥；有的人笑，好像是在哭；有的人笑，笑里好像有把刀。唐朝有个宰相叫李林甫，他的笑脸里面好像有把刀——“笑里藏刀”的典故，便由此而来。

唐朝有个宰相叫李林甫，他的笑脸里面好像有把刀——“笑里藏刀”的典故，便由此而来。 他没死以前，杨贵妃的干儿子兼老相好安禄山不敢造反，因为安禄山一见他，就吓得浑身冷汗直冒，安禄山知道李林甫不是好惹的，因为他笑里藏刀，那把刀，随时可能扎到安禄山的胖肚皮上。

冷汗直冒，安禄山知道李林甫不是好惹的，因为他笑里藏刀，那把刀，随时可能扎到安禄山的胖肚皮上。

有一天，李林甫的一个亲戚生了一个小男孩，李林甫提起毛笔，写了“弄障之喜”四个字，送到亲戚家，大家一看，都笑起来了，因为他写了一个大别字，把“璋”误写做“獐”（獐是一种鹿，头很尖，有种人头尖眼睛小，就容易被人骂做“獐头鼠目”，这个成语也出在唐朝。你要特别注意，随便一个中国的成语，都有它的传统。你弄不清，便会闹李林甫的笑话）。 送到亲戚家，大家一看，都笑起来了，因为他写了一个大别字，把“璋”误写做“獐”（獐是一种鹿，头很尖，有种人头尖眼睛小，就容易被人骂做“獐头鼠目”，这个成语也出在唐朝。你要特别注意，随便一个中国的成语，都有它的传统。你弄不清，便会闹李林甫的笑话）。

古代中国女人，在中国唯一的出路，就是出嫁做妈妈。她们在没出嫁以前，整天关在家里，绝不会出来念书或出来跳舞，或出来做女秘书、女护士，是没有这些的。

绝不会出来念书或出来跳舞，或出来做女秘书、女护士，是没有这些的。

她们没有上学的权利

口号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不会念书反倒是美德！

她们没有职业

蹲在家里，就是她们的职业。

她们没有继承权

财产都分给兄弟们了。”他们没有人格权人格权已经被爸爸、丈夫、儿子所吸收。

她们没有自由意志

不需要她们有意志，坏事不让做，好事也轮不到她们做。

她们被“圣人”看不起

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她们很容易就被丈夫赶走

有七个理由，丈夫可以赶走她，其中一个理由是“不生儿子”。不生儿子不怪丈夫，要怪她！ 她！

她们还很容易就被连带杀头

要是她的爸爸、丈夫、儿子犯了大罪，她就跟着倒霉，她自己若想犯个大罪，教别人也倒霉，不行，没机会！

她们很难再婚

不论离婚后或丈夫死后，总之，她们想结第二次婚，很难很难；并且很多人根本也不想，她们宁愿糟蹋了青春。清朝有一个“高节妇”，十七岁起守寡，守到九十六 、岁，共守了七十九年，是“守寡大王”。

岁起守寡，守到九十六 、岁，共守了七十九年，是“守寡大王”。

他们几乎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汉朝开始才有女人私人的名字，有的还是没有，只叫做什么什么“氏”而已。你一看到什么什么“氏”，比如说陈氏”、“王氏”，你就知道“是个姓陈的女人”、“是个姓王的女人”，这就“够”了卜‘氏”字是一个表示“是女人”的通用说法，其他同类的字还有“姬”、“姜”等等，都属于这一类。古代有个女人叫“孟姜”，传说中为了找丈夫，曾哭倒长城，后来人们不知道“孟姜”的意思就是“是个姓孟的女人”，以为“姜”是她的名字，于是硬把她叫做“孟姜女”，这是不通的，“姜”就是“女”，这么一叫，孟姜“女”岂不成了“孟女女”了吗？ 么什么“氏”，比如说陈氏”、“王氏”，你就知道“是个姓陈的女人”、“是个姓王的女人”，这就“够”了卜‘氏”字是一个表示“是女人”的通用说法，其他同类的字还有“姬”、“姜”等等，都属于这一类。古代有个女人叫“孟姜”，传说中为了找丈夫，曾哭倒长城，后来人们不知道“孟姜”的意思就是“是个姓孟的女人”，以为“姜”是她的名字，于是硬把她叫做“孟姜女”，这是不通的，“姜”就是“女”，这么一叫，孟姜“女”岂不成了“孟女女”了吗？ 从上面一些现象里，你一定感到中国古代女人的处境实在很特殊，要了解这些现象，你必须再进一步，多了解一点。

须再进一步，多了解一点。

在汉朝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叫班昭，她的丈夫姓曹，所以她又被叫做“曹大家”（“家”在这里念做“姑”），她有两个有名的哥哥：一个是写《汉书》的班固；一个是出使西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班超。这位妹妹，实在是个莫名其妙的女入，她若不莫名其妙，她不会写一部叫做《女诫》的书，这部书，是女人写来教人如何压迫女人的，你说莫名其妙不莫名其妙？ 在这里念做“姑”），她有两个有名的哥哥：一个是写《汉书》的班固；一个是出使西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班超。这位妹妹，实在是个莫名其妙的女入，她若不莫名其妙，她不会写一部叫做《女诫》的书，这部书，是女人写来教人如何压迫女人的，你说莫名其妙不莫名其妙？ 《女诫》这部书，其实也不算是一部书，因为从出版大家萧孟能、沈登恩眼光看来，它的字太少了，它只有一千六百个字。但这一千六百个字，却集了压迫女人思想的大成，并且变为以后两千年女人的修身教科书，它的势力可真大！

字太少了，它只有一千六百个字。但这一千六百个字，却集了压迫女人思想的大成，并且变为以后两千年女人的修身教科书，它的势力可真大！

在《女诫》里，有很多“奇妙”的理论：比如说，它主张女人要卑下、要软弱，女孩子生下来第三天，就该把她放在床下面，来表示她的卑弱； 示她的卑弱；比如说，它主张女人要无条件的服从丈夫，丈夫就是“天”，因为“天”是不可以违背的，所以丈夫也不可以违背。对丈夫要像忠臣对皇帝、孝子对爸爸一样；＿所以丈夫也不可以违背。对丈夫要像忠臣对皇帝、孝子对爸爸一样；＿比如说，它主张丈夫可以再娶，可是太太不能再嫁；比如说，它主张做太太的方法，是在使丈夫不打她、不骂她；比如说，它主张丈夫对太太，是一种“恩”情——这部书的作者，根本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

情！

从班昭这部书以后，也有一些书跟着冒出来，大谈女人该如何如何，像魏晋时代张华写的《女史箴）、唐朝太宗长孙皇后写的《女则》、陈逸太太郑氏写的《女孝经》、宋若华写的《女论语》、明朝成祖仁孝文皇后写的《内训）、吕坤写的（闺范）、清朝篮鼎元的（女学）等等，和班昭那本《女诫》一样，也有很多很多的“奇妙”理论出现。现以《女论语》为例，在《女论语》中，宋若华主张女人 《女史箴）、唐朝太宗长孙皇后写的《女则》、陈逸太太郑氏写的《女孝经》、宋若华写的《女论语》、明朝成祖仁孝文皇后写的《内训）、吕坤写的（闺范）、清朝篮鼎元的（女学）等等，和班昭那本《女诫》一样，也有很多很多的“奇妙”理论出现。现以《女论语》为例，在《女论语》中，宋若华主张女人 走路的时候，不要回头；　　说话的时候，不要掀嘴唇；

坐的时候，膝盖不要动；

站的时候，裙子不能摆；高兴的时候，不能有大声；不能跟男人在一起；不要朝墙外面看；不能走出家里的大庭。只能待在家里，看李敖的文章。除了上面所说的．中国女人所处的地位以外．还有两个早大的特色，就是“贞节”与“小脚”。“贞节”观念是所谓“忠臣不事二君‘列女不嫁二夫，这本是古代中国人认为的美妙理想，到了一千年前的宋朝，才开始大行特行起来。大行特行的原因，是由于宋朝的“哲学家”程额的一段话：有人问程颢，如果一个女人死了丈夫，若不改嫁就无法生活，就得饿死的时候，那可怎么办？谁想到程颖老夫子的不近人情的答复是：“饿死就饿死算啦！饿死是小事情，可是失掉贞节却是大事情！” 不能走出家里的大庭。只能待在家里，看李敖的文章。除了上面所说的．中国女人所处的地位以外．还有两个早大的特色，就是“贞节”与“小脚”。“贞节”观念是所谓“忠臣不事二君‘列女不嫁二夫，这本是古代中国人认为的美妙理想，到了一千年前的宋朝，才开始大行特行起来。大行特行的原因，是由于宋朝的“哲学家”程额的一段话：有人问程颢，如果一个女人死了丈夫，若不改嫁就无法生活，就得饿死的时候，那可怎么办？谁想到程颖老夫子的不近人情的答复是：“饿死就饿死算啦！饿死是小事情，可是失掉贞节却是大事情！” 程颢有一个大徒弟叫朱熹，就是后来被人称为“朱子”的，在程颢以后，大力宣传他老师的这种错误说法，从此以后，中国人便中了他们的毒，着迷起来，中国的女人便在盲目的宣传下，不断的做着不近人情的维护贞节运动：有的甚至被男人拉了一下胳膊，就气得自己把胳膊砍下来，认为那只胳膊已被那男人弄脏了；有的甚至要和未婚而死的丈夫——死人——结婚，抱着死人的灵牌举行婚礼……提倡贞节提倡到这个样子，你说荒唐不荒唐？ 的这种错误说法，从此以后，中国人便中了他们的毒，着迷起来，中国的女人便在盲目的宣传下，不断的做着不近人情的维护贞节运动：有的甚至被男人拉了一下胳膊，就气得自己把胳膊砍下来，认为那只胳膊已被那男人弄脏了；有的甚至要和未婚而死的丈夫——死人——结婚，抱着死人的灵牌举行婚礼……提倡贞节提倡到这个样子，你说荒唐不荒唐？

政府方面，为了奖励贞节，有所谓“贞节牌坊”，是用石头架起来的牌坊，鼓励那些守寡守得最久的女人，或是那些为了维持贞节而死的女人。

守得最久的女人，或是那些为了维持贞节而死的女人。 立“贞节牌坊”，表面上很简单，骨子里大不简单，并不因为你守寡或殉情做得好，就可以立的，还是要看“关系”。比如说：这个寡妇的儿子有钱或者做大官，他妈妈的“贞节牌坊”就自然而然立了起来，所以这种奖励，内幕重重，实际是“众寡悬殊”的。

以立的，还是要看“关系”。比如说：这个寡妇的儿子有钱或者做大官，他妈妈的“贞节牌坊”就自然而然立了起来，所以这种奖励，内幕重重，实际是“众寡悬殊”的。

因为“众寡悬殊”，传说里有人死了也不服气。清朝乾隆皇帝下江南，看见“一妇人举止异常，行不甚速，而常在御舟之前”。找来问她是不是有冤？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戚家寡妇也。”就忽然不见了，原来是女鬼。乾隆皇帝说：“此必节烈妇人，来求族表者也！”于是如其所愿。 异常，行不甚速，而常在御舟之前”。找来问她是不是有冤？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戚家寡妇也。”就忽然不见了，原来是女鬼。乾隆皇帝说：“此必节烈妇人，来求族表者也！”于是如其所愿。

要想看“贞节牌坊”是副什么模样，台南、金门都有，台北新公园有两个残余的牌坊，一个是“贞节牌坊”，一个是“孝子牌坊”。

个是“贞节牌坊”，一个是“孝子牌坊”。

孝子牌坊大都是给“殉母”的孝子立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川。说里，就记有这种孝子，原来不是什么“以身殉母”，而是因纵欲过度死在妓院里的“火山孝子”。这小说中的孝子，确有其人，名叫岑德固，是请求西太后让他“做一看家恶犬”的大官岑春渲的儿子。他被旌表成孝子，是官官相护的大官张之洞、端方等联名请求的，硅表以后，他的事迹宣付国史馆，当然不包括命丧青楼在内。 子，原来不是什么“以身殉母”，而是因纵欲过度死在妓院里的“火山孝子”。这小说中的孝子，确有其人，名叫岑德固，是请求西太后让他“做一看家恶犬”的大官岑春渲的儿子。他被旌表成孝子，是官官相护的大官张之洞、端方等联名请求的，硅表以后，他的事迹宣付国史馆，当然不包括命丧青楼在内。 “贞节”以外的另一个特色，是“小脚”。

小脚是把小女孩的两只脚，用布带用力裹起来，裹到骨头也断了、肉也烂了，可是不管断不断、烂不烂，还是要裹下去，直裹到一个畸形的新脚长出来，才算完事，这时候，这个女孩子再也不会活活泼泼的蹦蹦跳跳了，她走路都走不好了，更谈不到跑来跑去了。

不断、烂不烂，还是要裹下去，直裹到一个畸形的新脚长出来，才算完事，这时候，这个女孩子再也不会活活泼泼的蹦蹦跳跳了，她走路都走不好了，更谈不到跑来跑去了。 原来中国古人竟认为：女人被这样裹了两脚，就“老买”了。还有的中国古人竟认为：女人被这样裹了两脚，就“美”了。审美的眼光可真他妈的怪！正确的说法，这不是审美，是审丑。

人被这样裹了两脚，就“美”了。审美的眼光可真他妈的怪！正确的说法，这不是审美，是审丑。

中国人骂人写文章又臭又长、讲演又臭又长，说是“王母娘娘裹脚布”。王母娘娘传说是黄帝的老相好，那个时代，还没流行小脚，太早了；宋朝人的笔记里，说小脚起于五代“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李后主，可能又太晚了。因为它无法解释一千图百年前“双行缠”、“履头皆锐”、“底平趾敛”、“弹弦维足”等现象。小脚的形成是慢慢演变的，但在中国，起码已缠了一千年！ 缠小脚，除了道德上的和审美上的原因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性的，就是“足恋”。古代罗马、中古西班牙，都有足恋的现象，汉朝成帝对“可怜飞燕”的妹妹赵合德，曾有过这种喜爱。中国性变态的文人，很多都喜爱小脚——尤其是臭的小脚，难怪他们作品臭不可闻。中国文人为了喜爱小脚，要写（香莲品藻）这种书，对小脚大做科学分类，分为五类十八品，整天向往“凤鞋半折小弓弓，莺语一声娇滴滴”；至于性变态的武人，就没这么风雅，他们要把小脚砍下来吃，“足下”害人，一至于此！ 有些乡下女人，居然成了漏网之鱼，有了天足或解放脚，这种人最怕成名，因为一成名，人人就注目足下，害得老太无法交代。明太祖朱元库的马后，有对全国闻名的大脚，明太祖为了维护这对大脚，不知砍了多少人的脑袋；李鸿章的妈妈也有大脚，外号叫“大脚夫人”。西太后五十大庆时，母以于贵，要召见李太太。李老太坐轿子到北京，满朝文武拍李鸿章马屁，都去欢迎。李老太从轿子里无心伸出一脚，李鸿章怕她着凉，请她缩一下。李老太勃然大怒，大叫：“你老子都不嫌我脚大，你倒嫌我脚大！”一气宣布不下轿了。经过好说歹说，指天画地，多方疏通，李老太才回心转意，最后见到小脚的西太后，出尽风光。使全国观感为之一变；全国大脚为之一新。西洋婆子要靠鼻子高低影响历史，中国李老太单凭这双大花脚，就踏破铁鞋。今天中国以大脚丫子露面色相的脚色，都要感谢李老太，因为有了李老太，足下才能满足。 附带要说的是，中国人小脚哲学如日中天的时候，竟发展到连男人的脚也以小为贵。所假“君子大头，小人大脚”。要想做君子，脚大是不行的。所以男人也有以白布包脚的习俗，先包好，再穿袜，因此鞋前面比较尖。中国书呆子谈中国哲学史、中国思想史、固有文化，却没看到中国人的小脚哲学，非但有眼不识泰山，也有眼不识泰水的脚了！

光绪朝对节妇贞女的旌表

俞樾《右台仙馆笔记》（春在堂全书本）记乔氏一条，很可代表晚清对贞节观念的立论：松江邹生，娶妻乔氏，生一子名阿九，甫周岁而邹死。乔守志抚弧，家尚小康，颇足自存。而是时粤贼已据苏杭，松江亦陷于贼。乔虑不免［失们，思一死以自全；而顾此孤弧者，又非母不活，意未能决。其夜忽梦夫谓之曰：“吾家三世单传，今止此一块肉，吾已请于先亡诸尊长吴，汝宁失节，毋弃孤儿。”乔辖而思之，夫言虽有理，然妇人以节重，终不可失，意仍未决。其夜又梦夫偕二老人至，一翁一温，曰：“吾乃汝舅始也。汝意大佳。然为汝一身计，则以守节为重；为吾一家计，则以存孤为重。愿汝为吾一家计，勿徒为一身计。”妇辖，乃设祭拜其舅姑与夫日：“吾闻命吴！”--后母子皆为贼所得，从贼至苏州。

乔有绝色，为贼所屡。而乔抱阿九，无一日离。语贼曰：“若爱妄者，愿兼爱儿。此儿死妾亦死吴！”贼恋其色，竟不夺阿九。久之，以乔为“贞人”，以阿九为公子。--贞人者，贼妇中之有名号者也。

一日，乔氏“抱阿九登张秃子舟以遁”：张〔秃子〕夫妇意乔居贼中久，必有所青。侦之，无有，颇失望。乃载之扬州，鬻乔于娼家，乔不知也。

娼家率多人篡之去，乔仍抱阿九不释，语娼家日：“汝家买我者，以我为钱树子耳！此儿死，我亦死，汝家人财两失矣！若听我抚养此儿，则我故失行之妇，岂当复论名节卜’娼家然之。乔居娼家数年，阿九亦长成。乔自以缠头资为柬修，傅阿九从塾师读。

俄而赋平，乔自蓄钱偿娼家赎身，享阿九归松江，从其兄弟以居。阿九长，为娶妇。乃复设祭拜舅姑与夫日： “囊奉命存孤，幸不辱命。然妇人究以节为重。我一妇人，始为贼贞人，继为娼，尚何面目复生人世乎？”继而死。

俞曲园曰：“此妇人以不死存孤，而仍以一死明节，不失为完人。程子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然饿死失节，皆以一身言耳。若所失者，一身一名节，而所存者，祖父。之血食，则又似祖父之血食重，而一身之名节轻矣！” 可见在旧礼教的桎梏下,被强奸，是为不贞；与非法定人有性行为（不论自动被动），是为不贞；被强奸，而不死，是为失节；改嫁，是为失节。

对这种毫不近人情的陈腐观念，在光绪朝时，曾有过激烈的抗议，宋恕在他的（六斋卑议）（页二九，敬卿楼业书本）里，他曾托古以驳流行的贞节说：赵宋以前，大家妇女不禁再适。名臣名儒，如范文正，其媳亦再适；程正叔虽创饿死事小苛刻不情之说，徒快一时口舌耳！其胞侄女仍由正叔主持再适。自洛闽余党，献媚元明，假君权以行私说，于是士族妇女始禁再适。而乱伦兽行，其风日炽；逼死报烈，惨事日闻。夫再适再娶，均为名正言顺之举。古圣所言，不为失节。失节古谊，专指淫乱。今严禁古圣所许之再适，而阴纵古圣所恶之淫乱，洛党私说，流殃至此！

光绪三十年（一九0四），严复译孟德斯鸠的催意》，在案语中，他写道：己则不义，而专责事己者以贞。己之滕妾，列屋闲居；而女子其夫虽亡，虽不足恋，贫不足存，而其身犹不可再嫁。夫日事夫不可以二，团也。而幽居不答，终风且暴，又岂理之平哉？夫妇之际，以他人之制，为终身之偿。稍一违之，罪大恶极。乌乎！是亦可谓束于礼而失其和矣！ 但是，这些开明的立论，毕竟是空谷中的足音，史乘中的残酷纪录稍一披览，一件件极不入道的故事，立刻出现在眼前。同治七年（一八六八）的（旌表事实姓氏录）（采访局印行），洋洋八册，只不过是江苏九个县的贞节名册，就足以使我们震骇了！光绪以后，虽然没出过这类巨性，但从笔记和“实录”中，还可以看到不少的鸿爪遗痕。

在《清会典》风教门里，我们可以看到清政府对贞女节妇族表的典范；在台南赤茨楼的碑石上，我们可以看到乾隆十一年（一七四六）贞烈坊的样本。从这些典章和实物上，我们知道，光绪朝的一切旌表事实，都是“师承有自”的，都是有所本的，在观念上有了这种背景，我们就可以正式探讨本题了： 李慈铭（桃花圣解盒日记）（丙集二页一九）光绪元年（一八七五）记道：近来妇女之以到股旌者，累日有书，倭指难尽。盖格今之外，请必见从。闺阅之中，事无左证。职彤管者，疲于铅柴也！从这段记载里，可以略窥当时节妇之多！

下面从（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里，酌辑此类史料，排比如下：一、卷三百三十五，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甲午二月：放在骂贼捐躯烈妇安徽涡阳县袁旭占妻邓氏：过门守制贞女直隶清苑县监生李均聘妻钱氏；节妇大城县民李柏龄妻陈氏。（页一六） 二、卷三百三十九，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甲午四月：程表过门守贞安徽桐城县张宗翰未婚妻章氏。（页六）三。卷三百四十四，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甲午秋七月：以贼至投井，施表新疆阜康县济木萨烈妇郭韩氏，及二女，如例。（页一）四、卷三百五十三，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甲午十一月：施表仰药殉夫烈妇山东荣城县候选通判于建基妻梁氏。（页八）五、卷三百五十七，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甲午十二月： 程表未婚完乞江苏江阴县候选巡检夏话植聘妻陆氏。（页三）六、卷三百六十，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乙未正月：以捐设义学并建桥梁，于贵州思南府节妇杨周氏建坊。（页三一四）七、卷三百七十，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乙未六月：以捐助学田经费，予四川罗江县文生何自兴为其父母；暨雅安县缩妇余氏，各建坊。（页一七）八、卷三百七十四，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乙末八月：以捐宅作节孝词，并筹祭费，予四川郸县节妇彭郑氏为其故翁士古建坊。（页五）九、卷三百七十五，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乙末八月：追予各省阵亡殉难官绅署安徽寿春营外委傅沛霖等，士民湖北汉阳团长哈清源等，妇女陕西白水县文童吴凌云妻节妇马氏等，共一千一百二十一员名口，分别施恤，并建词建坊如例。（页五a）十、卷三百八十二，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乙未十二月：予临阵伤亡陕西副将唐焕文优恤；妻符氏恸夫殉节，并予旌表。（页一四）　　十一、卷同上：

追予各省阵亡殉难官绅妇女等一千一百二十二员名口，分别旌恤如例。（页一六）　　十二、卷同上：

以临难抗节，予奉天复州文童王圣德；暨民人徐广升妻王氏，旌表。（页一八b）　　十三、卷同上：

追予陕西阵亡殉难官绅妇女等一百六十二员名口，分别施恤士如例。（页二一b）这些纪录，没有一条不是“投世而名不彰”的纪录，望门寡也好、殉节也罢，这些可怜女子们的一片痴心，只能“彰”了一下她们丈夫或未婚夫的名字，而她们自己那些“芳名”，却和她们的痴心一样一起掷诸虚化了！

一九六二年一月十五日夜十一时半动手写　　七小时写毕，在碧潭山楼

参考文献及实物：

一、俞樾：《右台仙馆笔记）（春在重全书本）。

二、宋恕：（六斋卑议）（敬师楼丛书本）。

三、严复泽人法意）（严译名著丛刊本）。

四、（硅表事实姓氏录）（同治七年十二月采访局印行）。 五、（清会典）。

六、台南赤茨楼藏蔡偕娘贞烈坊（乾隆十一年十一月奉旨社在故处士张金生妻蔡氏，丙寅季秋谷旦立）。

七、李慈铭：（桃花圣解孟日记）（丙集）。

八、（大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大满洲帝国国务院发行）。

从高玉树为儿子“冥婚”看中国两面文化五月二十九号中午，台北市长高玉树先生的大少爷高成器，在山仔后别墅，突然踉吴家大小姐吴纯纯双双服毒，从容自杀。出事以后，高玉树先生和女方家长们“悲喜交集”——在丧事中加办了一椿喜事，为这两位青年人补办一场婚礼。消息传出，大家只注意这个事件的新闻意义，但它的历史意义，却看不见有谁提出来。

“冥婚”有历史意义吗？有的，不但有，并且有得源远流长。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冥婚”事件，是在纪元二0八年——一千七百六十年前的曹冲冥婚。曹冲是曹操的小儿子，是个神童。当时孙权送来一头大象，曹操要知道有多重，谁也没办法，亏得曹冲想出了刻舟求“重”的主意，才算把问题解决。曹冲的主意，其实与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Archmedes）称皇冠方法同出一辙，他若早生四百多年，并且生在希腊，一定前途大有可为。可惜他生在一个权力起伏的世家里。他死的时候，他的哥哥曹丕（后来的魏文帝）劝他爸爸不要难过，曹操讽刺说：“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原来曹操太爱这个小神童，曾打算叫他代他哥哥接棒。

曹冲死的时候只有十三岁，曹操难过极了，认为这小孩连婚都没结就死了，太说不过去了，因此打主意替他来一次“冥婚”。正好邴原有一个女儿早死了，曹操找到很重义气的邴原，要把两个孩子“合葬”，不料邴原却不买帐，邴原说： 原之所以自容于明公，公之所以待原者，以能守训典而不易也！若听明公之命，则是几庸也！明公焉以为哉？

你不能不佩服曹操是很有度量的人，他碰了手下人的钉子，并不生气，可是也不泄气，他还是要给儿子讨媳妇，他并不要守什么训典而不易，他终于找到了一位甄家的女孩儿，跟他心爱的曹冲，来了一次合葬。

故事说完了，让我们来看看理论。

邴原为什么拒绝曹操呢？他的理论根据冥婚合葬不合于训典”，他所指的“训典”，显然是指《周礼》这部经书而言。在《周礼》的“地官”媒氏一节，有这样的话：禁迁葬者与嫁殇者。再按注解，“迁葬”是指“生时非夫妇，死而迁葬之，使相从”；“嫁殇”是指“十九以下未嫁而死者”，“谓嫁死人也”。两者统而言之，都是冥婚合葬。而这种冥婚合葬，不管死者成年没成年，按请传统经典，都是违背的，在中国“正宗”思想中，对这些是完完全全明明白白禁止的。 从反面角度推测，中国经典中对冥婚的禁止，正暴露了冥婚的流行。（周礼）这部书，专家结论是战国的作品，所以，书中禁止冥婚的话，足以反证当时这一现象的普遍。前面所引《三国志）中曹操的例子，显然曹操是有所本的，只不过他本的，是民俗中的传统文化，而不是经典中的传统文化。 曹冲的冥婚是中国史中第一件最有名的冥婚，在曹冲以后，历朝各代都不乏显例，换句话说，历朝各代都不乏有违背经典的人出来，主持仪式，大结其鬼婚。例如在（大隋左武卫大将军吴公李氏女墓志）碑中，就有这样的话：女郎姓尉字富娘，河南洛阳人。……以大业十一年（纪元六一五）五月十三日，终于京师京宅，春秋以十有八。……母氏痛盛年之无匹，悲处女之未异，虽在幽媾，婚归于李氏，共字元支，同穴在斯。这是曹冲死后四百多年的例子。到了唐朝，冥婚仍旧流行，甚至流行到皇家。（旧唐书）戴德太子传： 中宗即位，追赠太子，说曰懿德，陪葬乾陵。仍为聘国子监丞裴粹亡女为冥婚，与之合葬。 这是前面那位尉富娘小姐死了出嫁后九十年的事。

在唐朝，有冥婚不稀奇，稀奇的是还有冥婚后的离婚。唐一朝的韦后为她弟弟与萧至忠的女儿结了冥婚，合葬以后——及韦氏败，至忠发墓，持其女框归。 台泰山做了盗墓人，你说怪不怪？

唐朝冥婚流行的程度，不但见之于实事，并且载之于小 说。戴君半《广异记》中，就有这种“倩女幽魂”式的故事，可见 这类思想早已深入民间。 在宋朝文献中，更可看到冥婚的细节。康誉之《昨梦录》一书里，这方面记载最多。元朝以后的冥婚，从（马可波罗行“记》，直到清朝孙椿的《余墨偶谈》、凌扬藻的《蒜勺论》等，都有 不少材料，我不再多举了。民国以来，冥婚的风俗也相沿不衰。我举民国十二年《中 回民事习惯大全》第四编“冥婚之习惯”里的两段，以见一斑： “娶鬼妻”（河南河北等处习惯），豫西河北等处，凡子 未婚而故，往往择别姓字而殇之女，结为冥婚。俗谓之 “娶足妻”，又日“配骨”，以结婚后往往合葬也。

“冥配”（浙江平湖县习惯），平湖县，上中下三等社会，凡子弟未婚夭亡，类多择一门户相当，年龄相若之亡女，为之定婚，迎接木主过门，礼节如生人嫁娶，名曰“冥配”。盖以不如是，则灵魂将无所依归，不能入词祭把，且不能立后，一经冥配，即取得被继承人之资格，得为之立后屯。 至于台湾，真婚的风俗，也和大陆各地一样，除流行死人与死人结婚外，还有活人跟死人结婚的风俗。最有名的前例，是丘念台先生的父亲丘逢甲先生跟林家小姐的冥婚（详情见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二十二号（新生报）丘秀孟的“我的家族中，有关人鬼联姻的故事”），关于这方面的研究，有林瑞芳的（台湾冥婚制与记事）最为生动，这篇文章，收在娄子匡编的（婚姻大事》一书里。 高市长为他儿子的“冥婚”，轰动了整个台湾。很多人为之长吁短叹，却很少有人为之左思有想——想这件事在历史上的意义。因此，我“引经据典”的讨论它一番。“冥婚”虽然也是中国文化中的传统“巨流”，可是它却一直“藐视”传统文化中的经典部分，于是，形成了中国文化的两个面。这两个面谁是谁非，就留给大家去争个面红耳赤吧！

一九六八年六月十三日

欢喜佛

欢喜佛“欢喜”一个词，最早见于《战国策》。《战国策》秦策记载武安君的话，说：“长平之事，秦军大克，赵军大破，秦人欢喜，赵人畏惧。”佛教传到中国以后，翻译佛经的人，把这个本国语借来用做佛语，例如《法华经》譬喻品中，就有“欢喜踊跃”的话；并且，还把释迎的弟子阿难阳尊为欢喜。此外有“欢喜海”、“欢喜贤”、“欢喜九”、“欢喜日’等种种词汇，欢喜两个字，佛味很浓。“欢喜佛”是性交的佛像，性交姿式以立姿为主。为什么有欢喜佛呢？欢喜佛的意义在哪儿呢？”欢喜佛出自梵语“欢喜天”（Mandkesvara），就是“难提计湿婆罗”，也叫“大圣欢喜天”、“大圣天”。欢喜佛是乱伦的佛，指（大圣欢喜供养法》，性交的当事人竟是“兄弟夫妇”！、大圣自在天，乌摩女为妇。所生有三千予：其左千五百，毗那夜边王为第一，行诸恶事；右千五百，扇那夜迎持善天为第一，修一切善利。此扇那夜迎王，则观音之化身也。为调和彼毗那夜迎恶行，同生一类，成兄弟夫妇，示现相抱同体之形，其本因缘，具在大明咒贼经。为了调和一千五百个做恶事的，才以一千五百个做善事的来配成“兄弟夫妇”，这一千五百个调和派，又是“观音之化身”，由观音出面，以性交的方法来软化恶行。这种设计真绝透了。

清朝北京的雍和宫，本来是雍正没当皇帝以前的住所，当时他是雍亲王。他做皇帝后，把这地方赐给活佛章嘉呼土克图，作为西藏喇嘛的庙。欢喜佛像就这样有了租界地。在雍和宫的温度孙殿的楼上，赫然在焉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欢喜佛。佛像铸得——照《故都文物略》说法——“穷极丑怪”。我小学时候，亲眼看过，只记得要另外给喇嘛钱，他才带给你看。上楼走的是阴暗的木梯，佛像不大。据我一惊华游览记》的描写：殿有欢喜佛十余，玻璃为龛，垂以绸幕，揭视之，秘戏杂陈，殆所谓事事无碍者软！有妇人裸卧，与一巨牛交，更数人伏于牛身者；有男女裸抱，而项间腰际，悬人头累累者。壁间悬图，幕以黄绸，去幕审视，亦复士。是；且多人与兽合，不知何说？游客欲观此，必更纳资，又必先局户而后出以相示，寺僧殆奇货居之也。 “穷极丑怪”的佛像、“项间腰际，悬人头累累”，正是“其左千五 百，毗那迎王为第一，行诸恶事”的象征，不了解“大圣欢喜供养法”这些佛经，自然就有“不知何说”的疑问了。

这是欢喜佛的第一层意义——软化恶行。由调和派出面，大家欢天喜地，敦伦出善事。 ，。这是佛书上的说法。

根据佛书以外的说法，欢喜佛的意义，还有别的。《清稗类钞）宗教类“欢喜佛”一条，明指欢喜佛的意义在鼓励生育：欢喜佛，作人兽交猜状，种类甚多。有男与雌兽交。者，有女与雄兽交者。相传出自蒙古。某喇嘛因佛教盛行，人多持独身主义，而不欲结婚。于是人种日衰，一部落仅有数人，见而大悲，恐人类之灭绝也，遂幻其说，谓交姑本佛所有事，制为各种雌雄交借状，名之日“欢喜佛”，＜独身之俗渐消。后盛行于满洲，而流弊所及，遂至淫风大小甚，男女无别。大内交泰殿，即供奉欢喜佛之所也。这是欢喜佛的第二层意义——鼓励生育。告诉人：独身是不对的，“交清本佛所有事”，连佛都性交，你人还清高什么？、这是一种很动听的解说。惠（清稗类钞）说欢喜佛“相传出自蒙古”，是不清楚来龙去脉的话。欢喜佛实在是印度货，是印度传到西藏的佛像。它伯动物模特儿是象、是牛，都是印度传统中有神性的动物。《西藏新志》载： 四月十五日，龙王塘大会，庙在水中，周匝水环，须以舟渡，而正殿旁特塑一大秘戏像，即俗所谓“欢喜佛”。喇嘛云：“是佛公佛母”。

印度思想中，动物在地位上，并不低于人类，甚至有高的一面。这种观点，不但印度有，从埃及古人到加拿大色里利（Salish）印地安人，很多地方都有。所以，一旦发生了“兽交”（bestial-ty），并不认为是可耻和犯罪（对“兽交”的严刑峻法，是中古以后的事）。甚至印度还把它拟神化，这就是欢喜佛。据（大圣欢喜形象品仪轨》：夫妇二天，令相抱立，二天俱象头人身，白肉色，着赤色裙，各以二手互抱腰上。正写出“观音之化身”是表现在“象头人身”的造形上。前面引的文献中。所谓“与一巨牛交”、所谓“数人伏于牛身”J厅谓“多 人与兽合”、所谓“作人兽交媾状”、所谓“有男与雌兽交者”、所 谓“有女与雄兽交者”，都是对“兽交”的一种拟神化。

这是欢喜佛的第三层意义——对“兽交”的拟神化。

值得注意的是，神很多，为什么要选中观音菩萨出场，化身成人兽同体甚至雌雄同体的怪相？照上引（大圣欢喜供养法）的描写，观音该是女性或雌方。但观音的性别，一般稍通 佛理的人、却和一般善男信女看法不同。一般善男信女，都以为观音是女的，但一般稍通佛理的人，却说观音不是女的，只不过看起来像女入而已，观音实际“男人女身”，根本是男的。

这个观音是男是女的糊涂帐，所以发生，是由于一般人不看书的缘故。观音是男是女，早在《琅缳记》里有了精巧的解释：一人问应元回：“观音大士女子平？”答曰：“女子也。”又一人曰：“经云观音菩萨，男猛丈夫，何也？”答曰：“男子也。”又一人曰：“观音一人，而子一男之一女之者，非矛盾乎？”答曰：“非也。观世音无形，故普门品述现众身为人说法，既能现众身，则飞走之物以至线檬酸鸡，皆可耳，岂直男女乎？ 由此可见，高明的解释是观音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可男可女。不但可男可女，并且可以“现众身”，上自飞禽，下至走兽，无一不可。因为观世音本身是“无形”的，佛门弟子却妄费心机为观音造像、画像，当然是可笑的。

说不定发明欢喜佛的人，是一个佛法高深的顽童，他故意用恶形恶相的欢喜佛来移俗、来讽世。这个顽童也许不是别人，就是观音自己。我大胆地认为，这是欢喜佛的第四层意反。 在《元史》卜鲁罕皇后传里，有这样一段记载：京师创建万宁寺，中塑秘密佛像，其形丑怪，后以手帕蒙覆其面，寻传旨毁之。

这显然指的是欢喜佛。这表示了，十三、四世纪的时候，欢喜佛已经流传到中国的新庙里，虽然皇族对它还不习惯。到明朝，情形就不同了，明朝时候，欢喜佛已经直奔皇宫。世宗嘉峪十五年（一五三六），有大臣要求除去皇宫中的欢喜佛像，《通俗编》记录如下：留青日札：禁中自来有佛堂释殿，嘉靖时议除去。大学士李时、礼部尚书夏言人看“大喜殿”，内有金银铸男女淫亵状者，名曰“欢喜佛”，传闻，欲以教太子，虑其长于深宫，不知人事也。十五年五月，夏言题请毁灭。 明世宗信道教入迷，所以“佛堂释殿”吃不开了，欢喜佛沦为教太子房事的模型，最后还被“题请毁灭”。这样看来，清朝的欢喜佛像，大概是一批新贵，不是早来的那一批。

这段纪录告诉我们，欢喜佛出现的第五层意义，是教长在深宫的皇太子知道“人事”。到7清朝以后，照《清秽类钞》说法，已达到“淫风大甚”的效果。这么一来，欢喜佛的哲学意义、宗教意义、历史意义、民俗意义、讽世意义等等，都给“垂以绸幕”了——欢喜佛弗欢喜了。

欢喜佛在造形上，虽是外国货，但在思路上，中外是心同此理的。一千八百年前，东汉桓帝时候的武梁词石刻（词在山东嘉祥），刻的就是伏羲女娲人首蛇身的交尾图像。这种图像表示了多种意义：血族相好、人兽同体、天人交感、“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何尝不跟欢喜佛的意义相像？欢喜佛离开了印度，窝藏在中国，构成了文化交流中的一个怪例，使人好奇、使人责备、使人皆大欢喜。

一九七九年一月三十日以两个小时初稿　　五月十日以四个小时修订

中国民族“性”

世界上，任何专家都犯一个毛病，就是自己这一行最重要，人类没有他这一行，就完了。事实上，他这一行虽非不重要，但没重要到他所说的那种程度、那种比例。但专家绝对不肯这样想，他只肯吹牛，不知道他在牛角尖里。历史家也是专家，也自不例外。但历史这一行纵面横面比较宽，见识多一点。所以，历史家吹牛的时候，位置从牛角尖朝下移，在牛角里。中国历史家的专家作品很可怜，他们穷毕生之力，写的东西，竟大都是“相圻书”、是“帝王家谱”、是“统治者起居注”，却不是民族的活动史。换句话说，这种专家的毛病，横批八字可尽——眼有牛角，目无全牛。历史本是全牛，专家既无法看这么全，只好视而不见，只看他们牛角里的。所以，在他们的作品中，他们只会唯来唯会，“唯物史观”也、“唯心史观”也、“唯帝王将相史观”也……唯个没完。一不唯，他们就泄了气。但一唯，就会过分扩大了他唯的，缩小或根本抹杀了他不唯的，结果牛是吹了，历史真相却还坐牛车。 我愿举一个没有被唯的例子，一段根本被抹杀了的历史。

在《易经）的“序卦”传里，有这样一段话：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

有万物，然后有男女；

有男女，然后有夫妇；

有夫妇，然后有父子；

有父子，然后有君臣；

有君臣，然后有上下；

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措）。这是一篇很简单的演绎，从“条件述辞”（conditional state-ment）中，我们可以知道，“男女”一项，在我们老祖宗的眼睛里，究竟占着怎样重要的地位——它是“天地”、“万物”以下，最被我们老祖宗重视的一环。它的地位，不但远在“父子”、“君臣”、“上下”、“礼义”之上，甚至还是产生这些抽象名词的必要条件。

在同一部《易经）的“系辞”下传里，又有一段看来跟上段有点矛盾的文字，简直把“男女”的地位，超过“万物”以上去 了。原文是：　　天地姻愠，万物化醇；

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这又明明是说，“男女”的“构精”，构成了“万物”的“化生”。跃地”虽像麻缕（细）棉絮（组）般的附着在一起，可是“万物”在这种附着的状态下，只是醇醇重重的而已，并不能化而为一种生命体。只有在“男女构精”的条件下，才能把“万物”赋予生命。～这种对“男女”关系的热烈颂赞，是我们两千多年前，老祖宗的真知灼见，也是见诸文书记载的最早史料。

除了这种文书的记载以外，还有更早的，那是实物的遗留。这种实物，最足以表示我们老祖宗的早期性观念是一个价么样子，在陈仁涛的检匾论古初集》（页六，图初一、①九）里，我们可以看到老祖宗们什么什么崇拜（phallicism）的图片，那在河南安阳侯家庄发现的“五男根”——一条上面刻着三角绳纹鏊餐的、青铜文化风格的石做男人生殖器。看过以后，我们可以恍然大悟：我们这个“礼义之邦”的民族，和世界上许许多多的民族～样，也不例外的崇拜过这个玩艺儿，甚至崇拜得别有天地呢！少文书的记载和实物的证据，都证明了老祖宗们对“男女”问题早有认识，并且这种认识，从某些角度看来，甚至比今天的某些人还来得开明正确。至少老祖宗们没有把“男女”之事看做卑恶不洁。相反的，他们要把“男女”捧在“父子”、“君臣”之上，敬重膜拜，顶礼有加！古史中，最能代表性观念开通的例子，莫过于做国策》韩策中，秦国宣太后的一段话。宣太后对韩国来求救的使臣尚靳说：妄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支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位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这段对外国大臣现身说法，公开描写性交姿式的文字，不了解当时性观念的开通程度，自然看了要大惊小怪。无怪乎清朝的王士侦，在他的《池北偶谈》卷二十一“谈异”里，在“秦宣太后晏子语”条下，要叹气说：此等淫亵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皆大奇！其实，若了解当时性观念开通的程度，这是毫不足奇的。

又如《左传》宣公九年（纪元前六百年）这段记载：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皆〕通于夏姬。皆衷其相服，以戏于朝（按：此处在《谷梁传》中记为“或农其衣，或衷其儒”，以相戏于朝）。泄冶谏日：“公卿宣淫，民无效焉。且闻不令，君其纳之。”公日：“吾能改吴！”公告二子，二子请杀之。公弗禁，遂杀泄冶。这种不分君臣，一块儿把大家共有的情妇的内衣，在庙堂上相互炫耀、大开玩笑的做法，不但呈露了“礼义之邦”、“守礼谨严”的真相，并且十是反证了当时性观念开通的程度。

性观念的开通，原本是一种动物性的自然现象的流变，我 们的老祖宗本来是“洒脱”得很的。他们当时缺乏下列这一套 观念：一、他们缺乏性的嫉妒的观念。

二、他们缺乏贞操观念。

三、他们缺乏羞耻观念。

四、他们缺乏亲父子的观念。

五、他们缺乏“罗曼蒂克恋爱”（romantic love）观念。

这五项重要的特征，我们在古代的文书和实物里，可以找 到许多证据。这些证据，可以为我们描绘出一种景象——一 种性开放的景象。 。在这种性开放的景象里，我们可以看到老祖宗们如何在 生殖器崇拜、如何重视阴阳的理论、如何公然宣淫、如何“男女 杂游、不媒不娉”、如何血族相好、如何私通野合、如何同性恋 和鸡好、如何性变态、如何写《素女经》、《洞玄子》如何因“性” 的因素成为中国历史的重要一环，并且影响到部分中国民族 的历史。 ’仔细研究中国民族的历史，会令人惊讶的发现，由于性的．因素，直接影响了历史、改写了历史的，例证又多，又层出不 穷。夏桀是以“荧惑女宠”妹喜亡了国的，商纣是以“荧惑女 庞”姐己亡了国的，性的原因使人亡国，不能说不重要。赵婴．的私通，引出赵氏孤儿；齐庄公的私通，引出臣斌其君，性的原 因造成政变，不能说不重要。吕不韦的奇货可居，祸延秦皇显 榜；吕后的人彘奇妒，祸延刘家命脉；唐高宗的倒扒一及，祸延，武后临朝；杨贵妃的顺水人情，祸延安史之乱，性的原因闹出 君权争夺，不能说不重要。白登的美女图片，可以使匈奴不打 汉家；汉家的美女自卑，可以使汉家要打匈奴；昭君出塞，香妃入关，—一都牵动战争和平大计，性的原因，不能说不重要。齐襄公乱伦，出来了母忘在营；陈后主好色，出来了井底游魂；慕容熙的跳步送亡妻，出来了回不去；花蕊夫人的被劫入宫，出来了送子张仙；咸丰的天地一家春，出来了祸国殃民四十七年的西太后……这样随手写来，好像大可“唯性史观”一下了。其实我并不这样想。做为一个“非唯主义者”，我不承认“唯性史观”可用来解释所有的历史现象，如同我不承认“唯物史观”或“唯心史观”或“唯什么什么史观”可用来解释所有的历史现象一样。因此，我看这类事，也只是就中国历史现象中，可从“性”的观点来观察的为限。有均衡感的人，当然该知道，除了这种性的观点与对象的历史以外，还有许许多多“性以外的”丢人历史和光辉历史。

在中国许多“肯定‘性’的”（pro－sexual）历史现象以外，另有一种“反对‘性’的”（anti－sexual）历史现象，这种现象的表现是对“性”的规律、约束，乃至压抑。它的发生，约有四种原因：一、对“性”生神秘与恐俱：老祖宗们缺乏生产知识，他们对异性相交而产生的结果，感到神秘，也感到恐惧。

二对“性”的疲乏：“性的疲乏”（Sexual fatigue）是由性满足后或过度后而生的现象，这种现象，很容易导致一种反动——对性感到憎恶或厌倦，走向节欲或弃世绝欲的信仰。

三、嫉妒心和占有心：在古代，女人只是男人财产的一部 分。由于对产业的占有心，引发嫉妒心，再配合家庭、子女等 观念，慢慢建构出许许多多规律、约束，乃至压抑“性”的理论。 四、精神因素：由于有人不能满足现状，要寻求精神上的 慰藉来弥补尘世上的空虚，因而有“禁欲主义”（asceticism）或 类似禁欲主义的思想产生。于是，不得不宣扬“性”的罪状，夸 大或栽诬有关“性”的一切。

上面四种原因，构成了“反对‘性”’的条件，因而老祖宗们 开始说明什么是“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扈”了，什么是“防隔 内外，禁止淫佚”了，什么是“妇道”、“女诫”了，什么是“男女不 通衣裳”了，什么是“富贵不能淫”了，什么是“坐怀不乱”、“秉 烛通宵”了，什么“去势”、“幽闭”了，什么是“绝房事”的好处了这些“反对‘性’的”历史现象，跟前面所说的“肯定‘性的”历史现象一样，同样成为中国历史的重要一环，并且也影 响到中华民族的历史。

从历史角度来看，中国历史上，“反对‘性’的”现象，至少 在表面上占了上风，所以规律、约束，乃至压抑“性”的理论与 事实，总是层不出穷。而经典、政府、理学、教条、迷信、教育。 舆论等所层层使出来的劲儿，大都是在“解淫剂”（antiaphro－ disiacs）上面下功夫，在这种层层“解淫”之下，善于掩耳盗铃 的人们，总以为“没有‘性’的问题”“中国是礼义之邦”！流风 所及，一涉到“性”的问题，大家就立刻摆下面孔，道貌岸然的扶口不言，或声色俱厉的发出道德的谴责。因此，“性”的问题，终于沦为一个“地下的”问题。这样重大的问题，居然千百 年不见天日，怎么能不发霉呢？；正因为“性”的问题，被不合理的规律、约束，乃至压抑。劫以，我们的中华民族，才有了数不尽的“性”的“发霉”现象：从娈童到“御女车”，从“萤幸”到“蝶幸”，从“肉台盘”到“肉屏风“、“肉双六”、“肉吐壶”，从人狗交到奸尸案，从缠小脚到丐恋。从老年癫狂到性戾换，从贞节牌坊到“冒耻求种”，从花旋风到壮阳药，从自阉到阔人……试问哪一件不是中华民族历史的一部分？试问有哪一件我们敢说：“这不是我们中华民族干的事？”

我们的历史书，传统写法总是一派忠贞、英烈、圣贤、豪杰的历史，搭配上贰臣、叛逆、奸佞、巧宦的活动，交织成历来的众生相。但是，受过现代方法训练的人，他们不能承认这种“春秋之笔”、“忠奸之判”能够解释整个历史现象，也不承认单靠一些相杀相砍的政治史、耀武扬威的军事史、仁义道德的思想史、四通八达的交通史等等就能了解过去。有现代方法认训练的人，他们尝试用新的方向和角度、新的辅助科学（像性心理学、行为病理学、记号学、行为科学、团体动力学、统计学等等）来解释历史现象，来从夹缝中透视历史。在这种新的方法的光照之下，以前所视为神奇的，如今可能化为朽腐了；过去所看做朽腐的，现在可能又化为神奇了；过去当做不重要的或忽视的，现在我们要“无隐之不搜”了；过去当做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现在我们不再“见笑于大方之家”了。

有了上面所说的种种认识，我们必然发现：“性”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何等被有意忽略的大题目！我们必然关切：我们老祖宗们的“性”生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他们的“性”行为，怎样成为中国历史上重要的一环？我们必然提出：“性”的因素，对中华民族的部分历史，究竟影响到什么程度？

能够满足这些声音的，很显然的，起码是心理学家和历史学家的责任。但是，事实上，我们的心理学家和历史学家始终在“回避”（？）这个重大的研究主题，我们不能在这个主题上做一次“科际整合”的示范，也不能在乌烟瘴气的“性”的暗流里做一次学理的澄清，为小百姓和大官人做点指示迷津的依据……这些因‘旧避”而生的缺憾，十足证明了我们在真理面前的萎缩，证明了我们在寻求真理上面的无能和胆怯。这篇文字的用意，是尝试用现代的方法，提出一些确定的解释和“解释草案”（explanation sketch），求出历史上中国 “性”生活的真相和可能的真相，至少我提供的，是一种可供讨 论的合理怀疑，也许值得专家和学者的评判。

在现代方法的妙用下，历史万象虽多，其实不乏理路可 寻。例如真的专家，一眼就可以看出（易经）中的“威卦”等卦是描写性交姿式的；《诗经》“寨裳”里说的“且”字是男人生一殖器八周礼）中“地官”里“令会男女”、“奔者不禁”的话是一种“交配季”（mating season）、一种“节期杂交”（feast promlscu－ity）；（老子）中的“元扎”是女人生殖器；《论语）中孔夫子骂女 人的缘故是因为他离过婚；伶玄《赵飞燕外传》中的汉成帝有“足恋”；常遽《华阳国志》中的关云长背离曹操是因为他吃醋；徐应秋《玉芝堂谈荟》中“女子男饰”里的六朝女子娄逞是性戾 换；柳宗元《柳河东集）中“河间传”是写唐朝一个女人的花旋 风；徐士鸾的《宋艳）中“残暴”里记宋朝的王继勋是一种虐恋 （虐待狂）；陶宗仪《辍耕录）中“奇遇”一篇是写元朝人性爱的 白日梦；明朝张岱《琅环文集》中“鲁云谷传”是描写洁癖；清朝 薛福成《唐*笔记）中“入相奇缘”里写和坤“对影谈笑”是一种影恋……所有的大量历史文化，都禁不得真正专家的一双法 网，用这种法眼来“复兴中华文化”，才够资格，否则只是口号。 关于这类性质的写作，在西方很多。性质近的像泰勒（G．Rattray Talor）的“Sex in History”（一九五三伦敦 Thames ＆ Hudson版）就是一例。西方过去，在基督教的禁欲主义笼罩下，对性的禁忌，跟历史上的中国，真可说是老兄老弟。可是他们在近几十年的努力之下，终于摆脱了传统上对性的不合理的规律、约束与压抑，终于使他们逐步走上一个开放的社会，建立一种“约定俗成”的性道德。培养了风俗、修正了法律，使他们的青年男女，又恢复了在“伊甸园”里没吃苹果前的歌唱。

反观我们中国，相对起来，我们不得不惭愧我们还是一个老大的闭锁社会。对“性”的不合理的规律、约束与压抑，还是这个闭锁社会的主要闭锁项目之一。从电影检查到出版管制，从教条宣扬到性教育的空白，从警察的冲动到道德家阳屡以后的阴谋，已经把我们的“性”空气搅得极不清洁。在这些不清洁的空气里，我们呼吸到的，是禁忌、是妈妈跟在屁股后面的恋爱、是买卖式的婚姻、是手铐式的离婚、是情杀与毁容。是通好的残忍惩罚、是电影接吻的禁止、是情书的火葬与公布、是春药广告、是春牛横行、是廉价的初夜权、是文坛的新鸳鸯蝴蝶派、是姨太太第一号第二号、是婚姻法律的莫名其妙。是灵肉分裂、是衣服暴露的管制、是政府纵容的公娼、是私娼的七折优待、是节育的反对、是李敖这类先知式专题讨论的完全缺乏…… 所谓“礼义之邦”的“国情不同”，以及所谓“有伤风化”的管制法令等等，都不足作为上述这些“性空气不清洁”的护符，一切的护符，都更会增助我们耻辱的标记——那跟西方文明社会比起来，“性水准低落”的耻辱标记。

漫无心肝的中国知识分子，漫无心肝的日子太久了，实在应该认清自己，振作一下，洗洗这些耻辱的标记。

人能感动蝙蝠论

研究中国人想什么，怎么想，一定得注意中国人的怎样想什么。中国人有时候会发伟大的奇想，这种伟大的奇想，想入非非，使人怎么也想不透人为什么要这样想、能这样想，这样想又何苦来。

中国人怎样想什么，七想八想，其中妙的很多。最妙的一则是，中国人相信人事感天，相信自然现象有时是受了人的感动而生，感动到火候十足的时候，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可以天雨票、乌白头，可以天地含悲、风云动色。

别以为这是中国民间愚夫愚妇的迷信、别以为这是我开玩笑，中国的第一流知识分子，的的确确把这种怎样想什么，郑重其事的认真处理。我举一代大儒顾炎武为例。顾炎武在（田知录》中有一篇人事感天，就公然胡扯如下： 易传言先天后天。考之史书所载，人事勤于下，而天象变于上，有验于顷刻之间，而不容迟者。宋武帝欲受晋样，乃集朝臣宴饮。日晚坐散，中书今傅亮叩扉人见，话还都谋祥代之事。及出，已夜，见长星竞天。'树辟叹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验矣！隋文帝立晋王广为皇太子，其夜烈风大雪，地震山崩，民舍多坏，压死者百余口。唐玄宗为临淄王，将诛韦氏，与刘幽求等微服入苑中。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幽求日：天道如此，时不可失。文宗以右军中尉王守澄之言召郑注，对于浴堂门。是夜管出东方，长三尺。然则荆何为燕太子丹谋刺秦王，而白虹贯日；卫先生为秦阳画长平之事，而太白食昂。固理之所有。孟子言气壹则动态，其此之谓与？这就是第一流知识分子满纸荒唐言的第一号证据。

其实不怪顾炎武，顾炎武只不过师承前代那些大儒和大理论。前代那些大儒和大理论认为人事感人，所谓天，从广义解释，上自老天爷，下至一条猪，都无一不可以感动、无一不受人的掌风。

最早的感动文献是《易经》。《易经》里中军卦说：　　豚鱼吉

意思是说，人类的诚信所及，哪怕像猪那样蠢的、像鱼那样冷血的，都可以-一感化，这种感化，有专门成语，叫信及豚鱼。

既然猪也可以、鱼也可以，理论上，什么动物都应有同感。于是，感动的范围就扩大到无所不包。于是，就出来鼎鼎大名的祭鳄鱼文。 唐朝的韩愈到潮州，看到鳄鱼为患，他居然写了一篇《祭鳄鱼文》，给鳄鱼一只羊一只猪，要鳄鱼搬家，其率尔丑类，南徙于海！如果冥顽不灵，人类就要把你们杀光，你们不要后悔啊！据说鳄鱼看了他的文章，就都搬走了。这篇千古妙文，（古文观止》就有，实在值得一读再读：维年月日，潮个！刺史韩愈，使军事行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 有天下，烈山泽，罔绳搞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掩，扬州之近地，刺史县分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礼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上，治此民；而鳄鱼焊然不安豁潭，据处食民畜。熊、象、鹿、漳，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抗拒，争为长雄。刺史虽写弱，亦安有为鳄鱼低首下心，似仙眺跳，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之命而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颁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大家读了《古文观止》，以为韩愈的神通只在写这篇文章，就错了。韩愈还有别的神通呢！别的神通，一看张读写的（宣室志》便知。张读《宣室志》里记泉州南面有山潭，中有歧搞，尝为人患。有一天，山崩了，山石填塞潭水，水流出来，其中有蚊馆的血。而石壁之上，有凿成文字一十九言，字势甚古，郡中士庶无能知者。后来这十九个字给韩愈看到了，他认出是诏赤黑视之鲤鱼天公卑杀牛入王癸神书急急，字体是哦料篆书，详究其义，似上帝责蚊蝇之词令，戮其害也。这个故事，表示了不但韩愈能够同鳄鱼说话、谈判、写文章，甚至老天爷也和他同感，不但对鳄鱼的水友蚊蝇说话、谈判、发命令，还让韩愈夹在其中，做了翻译官。 这篇文章，写到这里，题目应该是人能感动鳄鱼论，可是我害怕，不敢这样写。因为前一阵子，刚发生了诽韩案，韩愈的后人（？）到法庭控告写文章批评韩愈的人，而妙不可言的法官大人，居然判了被告的罪。这是典型的一场文字狱。我李敖刚坐完了叛乱罪的大牢，黑狱亡魂，浩动余生，实在不敢惹韩愈（和他的鳄鱼）只好另想题目。

幸亏我学富五车，居然被我找到好题目，叫做人能感动骗幅论。为什么又来了编蛹呢？请看明朝柳应聘的大文便知。

柳应聘在（先师庙驱幅记）大作里说，一座孔庙里，因为有容乃大，结果容来了许多编蛹丑类实繁，无虑千百，岁月滋久，势不可驱。大家威为积愤，而无如之何也！于是有学政詹先生来，十天斋戒，又遣投幅以食，而誓之一似昌黎（韩愈）谕鳄之旨。于是，偏幅飞走了。还有个学正黄先生，也在这类庙中学韩愈方法，以文谕之，煽幅看了他的文章，也统统飞走了。

柳应聘这篇驱幅记中，封这种行为，提出人能感动动物论。他拿骗幅飞走事件，跟'脱鳄之功比较:虽显微巨细，事有不伦，然精诚所通，有感斯应。则旷百世而同符也！所谓诚能动物，而信及豚鱼者，非耶？他认为这种现象，一点也不是偶然的，他说： 夫气盛者化神而绩异者传永，盖自古，包之矣！故鲁公作宰，而蝗避；刘昆出牧，而虎渡；韩退之在酒籍，而鳄徙，虽时异事殊，而精诚之极，感通无间，其致一也。则其所以实著当时，而声流后世者，岂偶然之故哉！

看了这种妙论，再回头核对旷百世而同符的《祭鳄鱼文》，那篇文章，一再声声呼唤鳄鱼的芳名，同它交谈，一次与它约定，三次要它听话。全篇又讲理、又讲情、又哄、又劝、又贿赂、又骂、又挖苦、又威协。韩愈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前提当然是基于鳄鱼有知，可以看懂他的大文章，可以晓以大义。这种由于动物有知，与人文相通，人的精诚，自然可以和它们感通无间，可以有感斯应，最后自然构成了人能感动动物论。 在韩愈小的时候，一个人能感动动物论的先进冯希乐，一天，去拜访县太爷。县太爷请他吃饭，酒席上，冯希乐柏县太爷马屁，说你太伟大了，你仁风听感，虎狼出境！县太爷听了，很高兴。正在这时候，有小的跑来报告，说不得了了，昨天晚上有老虎吃了人了！县太爷一急，转过头来质问冯希乐：你不说'仁风所感，虎狼出境'了吗？冯希乐不慌不忙，回县太爷的话，他说：我们县里虎狼是出境了。这头老虎，一定是别的县里过路的!

一九七九年五月十四日三小时写成

【第五本-红色11】

剧中人

剧中人

龙　头——三十八岁。大作家。

史处长——约六十岁。真名史子文。调查局处长。

余三共——二十三岁。大学生。

华老师——六十六岁。中学老师。

欧卡曾——十九岁。矮小子，真名王奉璋。小偷。

王九胆——二十出头。流氓。

胡牧师——四十出头。外号胡牧师，中学老师。

王家法——三十五岁。老兵。

老　黄——约五十岁。米商。

士官长——四十出头。

班　长——四十出头。

第一幕　夏至

第一幕　夏至

一间平面正方形的囚房，也是立体正方形，因为它很高，高到你不管多高，也伸手碰不到它的房顶，碰不到房顶的惨淡日光灯，也碰不到灯旁那台扩音器兼窃听器。至多碰到外窗的窗台，但被一排铁栏和栏外一排透孔砖双重挡住，碰也白碰，何况又多了一层木框的玻璃窗。不过上有残破的纱窗以防蚊子，算是唯一的残破的人道与关怀。可是从这点人道与关怀望出去的窗外，是一片灰墙与肃杀，纵在晴天的时候，也令人有阴霾之感。

朝外开的囚房大门是厚重的，特色是大把手在外面，大锁也在外面，门里是光秃秃的，摆出的形势是这道门的开关权在外面，在门里的人只有听人关门上锁的份儿。久而久之，被关的会被关出一种习惯，就是外面不上锁他反倒浑身不安，不能睡觉。狄更斯《双城记》中那出狱后的老囚犯就是证明，别以为那是小说情节！

别以为这囚房的对外孔道是门，事实上，用门的时间还不如门旁边的一个洞、一个小洞、靠墙与地交接点上的一个小洞，长方形，约有30×15公分大，每天三顿饭，就从小洞推进来；喝的水，装在五公升的塑胶桶里，也从小洞拖进来；购买日用品、借针线、借指甲刀、寄信、倒垃圾……统统经过小洞；甚至外面寄棉被来，检查后，也卷成一长卷，从小洞一段段塞进。囚房虽有门，却是极难一开的。——门虽设而常关。

门打开朝里望，斑驳的墙壁、破烂的地板是基本配备，迎面先来的是一道低腰的矮墙，墙一边砌在左面高墙上，另一边用活页搭上一片活动门板，形成L形直角。直角框内是水泥地，上有没盖子的马桶和洗脸槽，整个加起来，算是上空浴室、上空洗手间、上空便所，面积约占整间囚房的八分之一。从门口到矮墙间，可席地睡两个人，面积是四分之一。视野转到右边来，与大门成对角线的是地板上三卷铺盖，可睡三个人，与马桶成对角线的则是特殊的画面，一行行平放的书，垫起一块旧门板，上面又压满了书，原来是一个落地的“书桌”，盘踞的空间约占全房的八分之一，也就是可睡一个人的面积，那显然是“特殊人物”的势力范围。

这就是台北景美军法看守所中的第十一号囚房，时间在二十世纪的七○年代，正是中国祸国殃民的独夫蒋介石退守台湾的岁月。中国阴历夏至的上午，阳历的六月下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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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拉开了。囚房内，龙头坐在“书桌”旁，背后垫着卷起的棉被，低头看书。右边角落瘫着史处长，两眼望着房顶发呆，脚上戴着脚镣，表示判了死刑。两人中间坐着余三共，自己跟自己下着围棋。对面门旁边靠墙坐着华老师，也在看书。

史处长：（左右张望，眼露凶光）谁偷吃了我的砂糖，是谁？

余三共：（抬起头来）你叫什么？

史处长：有人偷吃了我的砂糖。

余三共：你怎么证明？你不要血口喷人。

史处长：怎么血口喷人？我有证据，给你们看。我在砂糖上铺一层纸，抓了一只苍蝇放进去，盖好瓶子，谁打开这瓶子，苍蝇就飞了，我刚才一打开，看不到苍蝇了，这就证明有人偷了我的砂糖。

余三共：乖乖，什么时候了，什么地方了，你这个调查局的处长大人，被判了死刑，戴上脚镣了，还在犯老毛病，养线民，现在养不到线民，你居然养了一只线苍蝇，你可真好意思！

史处长：有什么不好意思？偷我东西吃的才不好意思，我有什么不好意思？

余三共：我说不好意思，是说你们这种特务出身的职业病、老毛病，居然为一点砂糖就要发作，这该多不漂亮。大家都落难，就算有人吃你一点糖，又算得了什么？何苦养只苍蝇来证明什么。

龙　头：（笑）不过，我的看法与你余三共先生不同：从另一个角度看，处长大人这种作风也未尝不是一种进步的表示！至少他用生物学的方法来作为抓贼的证据，而不再用把我们每个人都修理一顿的方法——人类学的方法，来要我们招供，所以，我支持处长大人的科学态度。

余三共：龙头啊，你错了！处长大人第一步是用生物学的方法来证明这屋里有贼，但要查出是谁，就得用人类学的方法查，处长大人的科学只有第一章，第二章以后全是血肉模糊。

史处长：你这位大学生啊，不要这样挖苦人好不好？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说了也许你们不信，我史某人办案，从来不用刑，从来不刑求逼供。

余三共：（冷冷的）那你用什么？

史处长：（睁着大眼）用劝呀！我要对犯人晓以大义，要举出证据，给他希望，劝他跟我合作，使他心悦诚服、心甘情愿地跟我合作。

余三共：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是调查局国民党大处长，却被劝成共产党，又是怎么劝成的，难道是靠别人对你晓以大义吗？你在情治系统里面，是资深老特务了，调查局整你，照理讲，应该客气一点才对，该不会对你骂粗话动拳脚罢！

史处长：哪里的话！还不是照样：拍桌吼叫、指面怒骂、威胁侮辱、恶言恐吓！

龙　头：你没有挨揍？

史处长：没有。

龙　头：那就是优待了嘛！好多人都被揍得很惨呢！

史处长：什么优待？那些问案的，一开口就说：“史子文啊！我们知道你是老共，你今天落网了，赶快承认了帐，免得受苦。”我一否认，他们就拍案怒骂，连十八代祖宗都被他们侮辱了。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鬼，他当我的孙子还差不多哩！居然对我说：“史老先生，我老实告诉你：我们局长做事是很果决的，他交给我们办的案子，都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你看，被我们请进来的人，那一个可以不认罪就放出去呢？局长给我们绝对的权力，犯人不认，准许我们采取各种办法，直到他认罪为止。要是硬挺到底，耐打耐揍，坚不承认，那就不要怪我们狠！我告诉你，那时你只好被抬着走出这个大门。你在我们局里做过事，并且做到一级主管处长地位，是行家，你知道，释放一个犯人无罪出去，对党国的损失有多大？你现在不认，迟早也要认的。皮肉之苦，实在不好受，我们也不是没有辣椒水和老虎凳。我是好意劝你，为的是要救你，不是要害你，你好好想一想！”你想想看，以我的年纪，真的再坐老虎凳、灌辣椒水，或者是痛打一顿，岂不是真的要被抬着走出调查监狱的大门了吗？没办法呀，我不情愿死在里头，只好明讲：我史子文不会“想”，请他们告诉我，该认什么，我就认什么，自白书也请他们写给我抄。——这么一来，我当然不至于挨揍了，那里是什么优待？

龙　头：处长大人，当时你没提出你和局里的关系吗？

史处长：怎么不提？当时承办我案子的，是我苏北同乡科长刘昭祥，他的两条腿不一样长，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凸出的黑眼球在玳瑁镜框中旋转，像一只蛤蟆，外号就叫“跛脚蛤蟆”。他的是非标准也人如其腿。我问他：“说我是共产党，你们要拿出证据来。”他说：“我们办案还靠证据吗？你想一想，过去你是怎么办案的？”我说：“我们是自己人啊！”他冷笑说：“自己人？你已经是我们的敌人了。话又说回来，如果你是自己人，你更应该对组织坦白，组织会饶恕你。不过，如果你还不招，我们就知道不给你吃一点苦头，你不会承认，我们要帮忙你思考。”我知道所谓帮忙思考，就是大刑伺候，我内行，我招了。

龙　头：原来你们调查局对自己人也跟别的人一视同仁，照样大刑伺候诬陷是共产党？

史处长：（苦笑）这叫大公无私吧！

余三共：对不起，处长大人，你在当处长的时候，这么多年来，也办过不少大小案子了吧，你不大刑伺候别人成吗？可能吗？

龙　头：三共啊，这种问题，就别问了吧。调查局的晓以大义，大义内容有二：客气的是疲劳审问，不客气的是夹棍横棍，据我所知，华老师受的晓以大义最多，华老师，你的案情他们两位不完全清楚，你再谈谈你的案情。

华老师：我们这一案，扯到十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共产党，却要我们承认是共产党。我们不承认，于是全套客气的不客气的都来了。

史处长：难道我们这一案，就有半个是共产党？

华老师：我们不敢同处长大人比，我们当成共产党被抓的，而你们是把人当成共产党来抓的，只是你这位大人抓到最后，变成麻将牌的“自摸”而已，抓到自己了。

史处长：唉！除了报应、报应、报应，我还能说什么？我为国民党和它的政府，卖命卖了四十年，却被它们交在一群无知的小喽啰手里，对我逞凶恣暴，摧残我的身心，毁辱我的名誉，这才是我最痛恨的！试问：那些调查员、军法官、监狱官兵，算什么东西？讲抗日，他们还没出生；谈反共，他们只在课本上读到；对党国，他们屁贡献都没有的。国民党却把我们这些抗日反共有功的人，交给那批小子来凌虐逼迫，诬良为匪！像这样没是非、没人性的勾当，居然也干得出来，真的，国民党不亡那有天理！

龙　头：处长大人说得对，国民党不亡没有天理。问题是，一旦亡了，国民党无处可逃，投降都没人要，最后一死，总算还戴着国民党的帽子而死。而你呢，你是国民党，却戴着共产党的帽子而死，但真的共产党又不领情、不认帐，这种对比和下场，岂不太令人遗憾了吗？

史处长：我的父亲、伯叔、堂兄等，为国民党而死，被共产党杀了，国民党不领情、不认帐。而今，我被国民党指为共产党了，万一因此而死，我这个冒牌的，人家共产党还不是照样不领情、不认帐。虽然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但我们究竟为谁而死的啊？留什么丹心照给谁啊？

龙头：过去几十年中，有过两回国共合作，这回算是第三回了吧？国民党和共产党这回在你身上合作起来了，你变成又国又共的两栖动物了。

史处长：唉！又国又共，真国假共，里国外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连做假共产党都是杂牌的呀！

龙　头：（转向华老师）还是由正牌的假共产党华老师完整谈谈你的案情吧！

华老师：我受过三天三夜、四天四夜、五天五夜的疲劳审问，疲劳审问时只骂不打，但是骂的部分包括对你人格的羞辱，例如问我：“姓华的，你有几个爸爸？”我回答说：“当然只有一个。”但特务说：“混帐，你不是有十个爸爸吗？从实招来！说，说你有十个爸爸！”然后，他们在旁边拍手，高声喊叫作乐。有时候说让你睡一下，但不到五分钟十分钟，又大喝一声：“谈话！”一切继续，由头开始。把给你的所谓休息，像剁一条蛇一样，剁成好几节，这叫休息吗？你的口供他们不满意，不客气的就来了，花样多得很。那时候我留着大胡子，他们罚我自己拔胡子三十根，眉毛三十根，要一根一根地拔。每次多一根也不行，拔不出来也不行。拔完了，他们说：“好了，好了，这游戏不玩了，换别的。”别的是什么？换成自打嘴巴——逼令你自己打自己的嘴巴，非用力打、非打出红肿不行。此刑他们美其名为“自我惩罚”，其实意在侮辱你。还有一种叫“吃豆腐乳”——逼令吃下咸豆腐乳，叫你口喝难忍，让你胃疼。还有一种叫“跪象棋”——象棋子置放在地上，叫你跪在棋子上，棋子又小又硬，承受身体的重量后，让你膝盖疼。这些花样，还都是客气的，因为他们还君子动口不动手，还没到他们动手阶段。到了他们动手的阶段，就是另一种花样了，左右开弓打耳光、用香烟烧你指头、用原子笔或棍子戳你胸口和肚子，等等等等，花样层出不穷。还有一种叫“踩地杠”，脱下袜子，咬在嘴里，不许掉落。然后，踩地杠，两腿半跪，脚踝后面加一根直径约六公分的横棍，棍子的两端，由两个人用力压住，一条彪形大汉站在棍子中间，用力摇晃。啪的一声，棍子断了，我也昏过去了。还有一种叫“背宝剑”——把你一手从肩部朝后向下，一手从背部朝上，再以手铐从你背部铐住双手，使你涕泗滂沱，痛楚万般。他们知道我最怕此刑，所以经常使用。曾有一段时间，我天天挨受此刑，苦不堪言。受此刑时，特务恐吓说：“一天只须交代一件事，这件事必须是我们认为有价值的，否则不打开。”曾有一次，挨受“背宝剑”时，同时还刑上加刑，踩地杠了。还有一种叫“灌辣椒”——用辣椒羼在白醋里，插入皮管，灌我的肛门。肛门外边，直肠里头，热如火灼，痛如刀割，那种痛苦，完全没法形容了。

龙　头：还有一种用针插进指甲缝，你受过没有？

华老师：我只遭到过一次。被疲劳审问时，我几乎要昏迷了。在半昏迷状态下，我突然惨叫一声，醒了。为什么醒了？又为什么惨叫？因为他们一个人用缝衣针插进我的手指甲里面，又一个人伸出手掌，突然用力抓捏我的睪丸。坐到这大牢的人，很少没吃过苦头的，但是被人大刑伺候的花样像我们这个案这么多的，恐怕不多了。

龙　头：照你华老师所描述的，你们受的大刑伺候，的确花样众多，但有一种，你们就没受过。

华老师：什么没受过？

龙　头：你说你被突然用力抓捏过睪丸，但这还算客气的呢！有一个山东莱阳人，叫邱宏臣，一九四一年，他十九岁，在家乡做游击队，打日本人也打共产党，后来阴错阳差到了台湾，去公路局当工友。有一天，他被请到刑事警察局，说他在民国三十二年，在山东做过共产党打游击。他回答说，民国三十二年，俺正打的是共产党，共产党在正面被俺打，怎么俺会是共产党。问案的刑警说：“现在已经是民国五十四年，民国三十二年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即使参加共产党，政府又能对你怎么样？你来台湾都十六年了，就算你曾是共产党员，十六年来你一直是安分守己的公民，承认了也绝对是没事的……”邱宏臣回答说：“不是有事没事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的问题，因为事实上俺根本没有参加过共产党，叫俺如何承认起？”问案的刑警看他来软的不承认，就来硬的。什么硬的，全新的硬的硬毛牙刷。他们把他反铐在铁柱上，脱下他裤子，用新的牙刷刷他的龟头。刚开始刷时，他还拼命忍着，到刷破了皮，流了血，问案的刑警又把咸盐洒在伤口上的时候，他就受不了了。他还没结婚，生怕将来鸡巴坏了，断子绝孙，为了救鸡巴，只好眼巴巴的承认是共产党了。有人是为了信仰和主义做了共产党，他却是为了保住鸡巴做了共产党。

余三共：用牙刷刷龟头，太残忍了吧？

龙　头：还有更残忍的呢！就是对付女学生，对付他们眼中的女共产党。也是用牙刷刷阴部阴蒂，送到火烧岛的女政治犯中，至少有九个案例。也有的女学生阴部因受伤、发炎而腐烂，在看守所中上吊自杀的。根据特务解释，书生论政，好谈人格，伪装圣人，对付书生之道，就是脱光他们的衣服，赤裸裸的恢复他们原来的面目，让他们体会自己也是一个求生存的动物。共产党中男学生女学生都是书生，所以直接刑求脱光后的要害。

余三共：太残忍了！太残忍了！龙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龙　头：（笑）我就是什么都知道，才会到这里来报到。

史处长：看到了吧？这种案子是警察局刑警大队干的，我们调查局都干不出来，别全赖调查局了吧，其他整人的单位还多着哩，像警察局、像警备总部保安处、像国防部情报局、像宪兵单位、像　　……

龙　头：像明朝的锦衣卫、东厂、西厂、像苏联的KGB、像美国的FBI，像的可多了，像了又怎样，你们调查局，就相形见绌了吗？你们的排名，就朝后了吗？

史处长：龙头啊，我只是提醒一下，冤狱、刑求处处有，别只怪调查局，我也是被调查局整进来的，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同“匪”相怜啊！

余三共：（突然暴怒，指着史处长，厉声高叫）没人跟你同“匪”！也别匪啊匪的！我们是光明正大的中国共产党，你处长大人是什么？是国民党被当成的共产党；你华老师是什么？是国民党被打成的共产党，你们都是假货，但我不是，我们不是，我们是真的共产党，我们并不喊冤，我们没有冤，只有恨，像美国爱国烈士所说的，遗憾只有一条命跟随你们对干而已。

史处长：（不悦）你这位大学生可怪了！你生这么大的气干嘛？又不是我把你抓到的、关你进来的，何况，在我们抓共产党的专家眼里，你这位大学生又不是真的共产党，是不是共产党，至少要有纵的联系、单线领导，你们没有啊，你们上面，上面是谁？是你们自己，共产党是你们自己封的。又何况，今天国民党根本抓不到共产党、真共产党，他们抓的，都是假货。

余三共：你说你是抓共产党的专家，那你整天抓的，也是假货了，你不整天在制造冤案吗？

史处长：是不是真共产党，我一闻就知道。

余三共：那你一定嗅觉出了问题，才每天忙得自己要死，别人要命。

史处长：忙，这是政府的政策问题，不是我们专家的问题，政府要我们忙，我们就忙了。

余三共：（气愤）忙着抓瞎！忙着瞎抓！制造假共产党、假叛乱犯。交给军法官，然后你叛乱，他乱叛，不是吗？你做到调查局处长的高官，你做国民党特务、做国特四十年，你没有责任？你的双手没有血吗？

史处长：这么多年了，难免有血。

余三共：那就血债血还哪！你还愤愤不平个什么！

史处长：血债血还！问题是还给谁呢？我愤愤不平，是要还也是共产党向我讨血债呀，怎么轮到国民党把我当共产党来讨起债了呢？

余三共：既然你说共产党可以向你讨血债，我就是共产党。

史处长：（动气）我闻闻看，开玩笑说吧，我闻到一股乳臭，乳臭未干的乳臭。如果列宁活着，列宁会骂你们这种大学生犯了他所谓的“左倾幼稚病”，凭你们十几个大学生，想在台湾推翻国民党，你们是盲动主义者，怎么样？串连吧！串连到第十九个人，就踩了地雷吧？给抓起来了。

余三共：十九个人又怎样，中国共产党成立时，在上海开会时是几个人啊？十三个，比我们还少呢！

史处长：别忘了那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那是在一九二一年，那是在大陆，那时间那空间，政府的力量罩不住，搞革命，成功了可以进北京南京，失败了可以上山下海，今天呢？在台湾小岛上，北京南京都早给人搞走了。上山嘛？警察挡着，要有入山证，没证件上不了山。下海嘛？东边太平洋，西边台湾海峡，你去跳吧！别小看了在台湾的国民党，国民党在大陆被共产党打得落花流水，在台湾可神气活现呢，抓你们这些自己封的共产党，就像瓮中捉鳖，手到擒来，沦落到这景美军法看守所十一房，不是吗？你不承认与我们同是匪类，你总得承认与我们　　“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余三共：沦落可以，但沦落到与你这种大人先生关在一起，就觉得很不舒服、很别扭！

史处长：这就是坐牢啊，不是让你舒服、让你不别扭。坐牢不是只坐在那儿，坐牢是包括牛鬼蛇神聚在一起，龙蛇杂处、鸡兔同笼，互相折磨，除非像我们十一房龙头那样，一坐五年，弄个“书桌”，老神在在、高高在上、笑傲江湖、阅人无数，而我们这些新科小生像你、新科老生像我、像华老师，都是龙头的配角，我们坐牢，都没他沉得住气、没他快乐，我们个个整天怨天尤人，不是吗？你这位大学生啊，请多向龙头学习，龙头不是共产党，可是他比共产党还共产党，一闻就是个狠角色，政府抓他，一点都没抓错，他是真正挖了国民党的根的人，政治斗争只是改朝换代，龙头搞的是思想斗争，他换了人们的脑袋，他才是真的先知型的共产党（指头对着龙头，上下点着）。

龙　头：（笑）多谢处长大人抬爱，并且高兴你把我当作共产党，你可真识货呢！你说对了，其实我心深处，真是共产主义者，因为我主张正义，而共产主义的正义性是所有主义中成分最高的。

史处长：从谁是共产党的尺度来看，就看出人间没有你主张的正义，在这军法看守所十一房里，一共四个人，四个人中我和华老师，两个假共产党；余三共，一个自封的共产党；你，龙头，一个深藏不露的思想上的共产党，四个人却有着不同的遭遇。以我和华老师的遭遇为例，就各有千秋，怪不怪？

华老师：（双手合十）一点也不怪，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你的案子，是硬编织起来的，是用蜘蛛网硬织成一件厚厚的大衣。我呢？我的案子，却不是织的，是缝补上去的，是把一块烂红布强行补钉在一块白布上的。你处长大人历来做国特，致力做国特，凡四十年，记录完整，共产党大衣一披，案就成了。而我们过去的记录他们不清楚，所以要从七岁开始做案，就麻烦了。

史处长：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华老师：调查局逼迫我供认七岁在家乡参加共产党的儿童团，即所谓小鬼队。我在军法庭上，请他法官去函情报局查询：“共产党的儿童团，要几岁才能参加？”那个王八蛋的名叫聶开国的军法官先是不准，后来经过我的律师提出抗辩，律师说：被告请求调查有利证据，法庭没有不准之理。据他律师所知，共产党规定九岁的小孩要参加儿童团。七岁，根本不能参加。就算九岁参加了，也是被迫，也没有罪。这是问题的关键，法庭应该去函调查的。聶开国才没得话说。后来，情报局复函，果然说：共产党儿童团收容的是九岁以上的儿童。那个聶开国更混蛋了，他居然再去函情报局，问它：九岁的小孩才参加儿童团，有没有“例外”？有没有七岁参加的？情报局也是大混蛋，竟然回信说：也有例外。就算有例外，也不能证明我例外中的一个呀！这不是硬把一块破烂的红布缝补在一件洁白的衣服上面吗？这就是我说的，你的案子是编织的，我的案子却是缝补的。

史处长：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华老师：正因为从七岁补起，案子就要一路补下来。我既七岁入了共产党儿童团，自然大了，就不能不入共产党了，于是做口供，在调查局入党。我被逼着写：“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年，我在湘潭念书时，加入共产党。”后来他们一算：你民国三年生，民国十六年，只有十三岁！马上拉下脸来，拍案大骂：“你混帐！十六年？你只有十三岁，那有资格加入共产党！你胡说！时间没那么早？你不肯吐实！打！再给我打！”我只好把入党时间延后，我被逼着写：“民国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年，我在湘潭一家旅社，两个朋友拉我加入共产党。事后三人还拥抱着高呼：‘毛主席万岁！’”后来他们一算，又说时间没那么晚，最后改为民国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他们才算满意。事实上，民国二十一年那年，那来什么“毛主席”的称呼？又那来什么“毛主席万岁”的口号？他们用心作了半天假笔录，以为天衣无缝，结果，由于他们的常识不够，还是露出马脚。总而言之，由于他们程度不够又胡搅蛮缠，问案时候，你会哭笑不得。例如一个特务，他一看到我就说：“不必问，你生出来时就是共产党。”我说：“为什么？”他说：“你是十月一日生的，就是共匪的国庆日，这就是证明。”我说：“那是农历。”他说：“农历是土共，照样是共产党。”我说：“我出生时，俄国还没革命，那来共产党？”他说：“那是外国的事，外国不能干涉我们的内政。”你说好笑不好笑！

余三共：特务们常识不够，等移送到这里军法看守所，归军法官了，会不会程度好一点？

龙　头：（笑）好个屁！我抽出一段一个案子的审判笔录念给你听（从“书桌”上书堆里抽出一张纸），噢，就在这里：军法官问：你对某某说，你主张台湾独立，是吗？

被告答：没有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那样说。

军法官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被告答：我是说，我主张把台湾建设得像瑞士那样。

军法官问：（问书记官）瑞士，是一个国家，还是一个地方？

书记官答：（手指着被告）你问他！你问他！

这就是军法官的程度！

（牢门咔嗒开了。一个结实的矮小子提着小包和拖鞋进来，牢门又咔嗒关了。矮小子站在门后，打量着龙头、余三共、史处长、华老师。余三共坐直了腰，面向龙头示意，龙头点了点头。）余三共：（盯着矮小子看，再用右手指指龙头）他是龙头，这里一切他说了算。我是余三共，大学生。那位是处长大人。你旁边这位是华老师。你叫什么名字？犯的什么案子？哪里人？

矮小子：我叫王奉璋。奉化的奉、蟑螂的蟑字换上王八蛋的王字旁。我是小偷，犯的叫什么案？噢，窃盗案。我是外省人，我是浙江省奉化人。

余三共：奉化！那不是老王八蛋蒋介石的同乡吗？

矮小子：（不好意思）是啊，浙江奉化也出小偷，替蒋总统丢人。

余三共：丢什么人！老蒋是大盗、大强盗，而你是小偷，正好配对，丢什么人？

龙　头：哈哈哈。把小包放下来，你睡在华老师的旁边。

余三共：把小包放下来，坐下来。这意思就是说，龙头开恩了，叫奉化人坐下来。

矮小子：（点头又点头）谢谢龙头。我从昨天被抓到、被移送到这鬼地方，已经折腾三十多个小时了，一身臭汗。既然龙头开恩，一并准我洗个澡吧？

余三共：龙头当然准你洗，龙头是爱干净的，何况你一身臭汗，我们的鼻子就是被害人，你就洗吧。

矮小子：那我就洗了。请放心，我被抓了三次了，我懂牢中规矩，我们绝对服从龙头。龙头是大哥，可以整人的。

龙　头：（笑）你是我唯一能整到的奉化人。

矮小子：我们做小偷的，在牢里出出进进，家常便饭。刚才在外面报到时，他们说我会跟什么政治犯关在一起，你们四位是政治犯吧？

余三共：是又怎样？还不是被奉化老王八蛋整。不过，他（指着史处长）不算是政治犯，我们三个才是。

史处长：（不悦）我怎么不算政治犯？我坐的是政治犯的冤狱啊。

余三共：你没坐冤狱前，你可是使别人坐政治犯冤狱的专家啊。

史处长：咳，得饶人处且饶人啊，你们这些共产党太不厚道了。

余三共：我们只对国民党不厚道。政治犯有两种，一种是真的政治犯，一种是假的政治犯。我们真政治犯可不喜欢和假的混在一起，就好像珠子不喜欢和鱼目鱼眼睛混在一起一样。

史处长：我们也没要跟你们混在一起，不是我志愿到这第十一号囚房的，你不能怪我。

余三共：这一点是不怪你，但要怪你的主子奉化人老王八蛋。

矮小子：三共小哥啊，你怪奉化人，别怪了。风水轮流转，说不定那天就抬头，轮到你们整他们。三共小哥，我祝福你们。

龙　头：（对余三共笑）这小子賊头賊脑、賊眼溜溜，賊嘴倒很甜呢！

矮小子：不瞒你说，我们不学好，但是好歹也在外面混的，会，会察言观色。别以为我十九岁，就屁都不懂，我就懂屁，尤其是马屁。我偷东西是一回事，那是靠运气和本领，但把东西、把赃物脱手，那就得靠关系和马屁，靠别人信任我、喜欢我。龙头啊、三共小哥啊、处长大人啊、华老师啊，你们很快就会信任上我、喜欢上我，对不起，我先洗了（开始脱衣服，准备洗澡）。

龙　头：你们看，这小子怎么这么黑，看他那又黑又胖的屁股！来，我给他起个外号，这小子是一九四九年蒋介石逃到台湾后外省人的第二代，又台湾又大陆，“黑屁股”是大陆来的国语，我就叫他台湾话的“欧卡曾”吧。虽然在语言学上，根本就没有台湾话那种语言，因为它根本就是大陆的闽南话。别以为黑屁股不雅吧，古人就有人叫“黑臀”的，臀就是屁股呀！

矮小子：（笑）好，就这么叫定了，从现在起，我就叫欧卡曾，你们就叫我欧卡曾，请把我欧卡曾当朋友、当好朋友，我是窃盗犯，一定比政治犯早出狱，我出狱后，一定找个脱衣舞女，用机车载来，在这排窗下大跳一次，在警卫赶到前，再用不熄火的机车载运逃走。龙头啊！不要太用功了，那时候该休息一下，看看脱衣舞，看看死脱瑞普，看看也好（一边说，一边扭动，学脱衣舞的模样，丑态可掬。大家笑个不停）。

龙　头：（大笑好一阵才歇）我坐牢五年，从来没这么笑过，太好笑了，三共你看，欧卡曾还会把英文脱衣舞strip给日语发音成死脱瑞普呢！

余三共：可见日本鬼子无所不在，甚至在欧卡曾嘴里。日本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啊！

欧卡曾：什么叫帝国主义？

余三共：外国人连偷带抢，就是帝国主义。欧卡曾加蒋介石，一偷一抢，也是帝国主义，只不过外国人偷抢别的国家的人，你们奉化人却“家里光棍”，专门偷抢自己人。

欧卡曾：（皱眉做痛苦状）三共小哥请别这么说了，我欧卡曾是眷村出身的小弟，算老几？只是偷点东西而已，怎么能跟我们奉化大乡长比？听我爸爸说，当年我们逃难来台湾，窝在眷村里，穷得好惨，家里连厕所都能没有，到公厕大便都要排队，晚上做噩梦，都跟屎急有关，梦见夹着屁股，到处找厕所（夹着屁股，摇了两下），我们虽然是外省人，但是是夹着屁股的。

余三共：一九四九年，你们的大乡长被共产党赶出大陆的时候，还夹着尾巴呢！别说我用狗骂他吧，他不是美国帝国主义的走狗吗？只是那时候，叫丧家之犬，美国主子都救不了他呢！

欧卡曾：在大陆虽没救了，但在台湾总算活下来了，至少台湾没有共产党了吧？

余三共：这可要问处长大人了，处长大人可是专抓共产党的。他不是别人，就是调查局大名鼎鼎的史处长，专抓共产党的。

史处长：（有点窘）共产党是抓不光、杀不完的。只是国民党抓不到。

欧卡曾：噢，原来共产党这么可怕，像蟑螂一样。它们不论你怎么抓、怎么杀，就是死不光。

龙　头：蟑螂在世界上走过从前，三亿两千万年来，它一直保持原状，是能活到今天世界最原始的有翅昆虫。在地球上的冰河期，多少动物都冻死了，只有它活了下来，并且不改本色，英文这叫survivor，劫后余生者，别人都死了，可是它不死，现在人喊“蒋总统万岁万万岁”，其实该万万岁的是蟑螂。欧卡曾叫王奉璋，真正的意思该是奉蟑螂为师，别人都死了，你死我活，我活下来了。

欧卡曾：真谢了，龙头，真谢了。刚才你说的英文，我听不懂，好像是说　　“色儿歪我儿”？

龙　头：你可以那样说，至少比“死脱瑞普”更标准。

欧卡曾：最好昌先做“色儿歪我儿”后再看“死脱瑞普”，做了劫后余生者再看脱衣舞。那时候，大家都出狱了，不需要趴在窗前看我带来的脱衣舞了，可以坐下来，靠着软垫子看，多舒服啊！

龙　头：你讲到软垫子，又使我想起蟑螂。全世界蟑螂有千百种，有一种叫“东方蜚蠊”的，Blattaorientalis，它的胃长得可怪，胃里有牙齿和毛垫，毛垫叫hairy cushions，东西吃进来，牙齿可磨碎食物，毛垫再把食物过滤，最后营养了自己。其实我佩服这种蟑螂，却不羡慕它，因为它的一贯作业都藏在身体里头，我却希望我出狱后也有牙齿和毛垫的过程，你们知道那是什么，猜猜看！三共？处长大人？华老师？

余三共：（摇头）猜不到。

史处长：（摇头）猜不到。

华老师：（摇头）猜不到。

龙　头：欧卡曾呢？

欧卡曾：（也摇头）他们三位都猜不到，我这国中毕业的更别提了。

龙　头：告诉你们吧！我说的毛垫，就是漂亮女人的阴部，女人的屄，肉肉的有弹性、上面有毛，像块毛垫，枕在它上面，偶尔用牙齿轻轻咬在毛上、肉上，那就是我出狱以后最想做的事。

欧卡曾：啊！听龙头讲话，那么有学问，真了不起，像上一堂课。上到后来，上到女人出来，可见龙头多么洒脱！

龙　头：还有更洒脱的呢！中国晋朝时候，印度来了名和尚鸠摩罗什，在草堂寺讲经，后泰的泰高祖姚兴以下，带着一千多人到场听课。讲了一半，鸠摩罗什忽然从讲台上走下来，向泰高祖说：有两个小孩踩在我肩膀上，我冲动了，胀得不得了，要搞女人。结果立刻送来宫女给他搞，后来生了两个小孩。欧卡曾你看，远来和尚不但会念经，还会搞有月经的，一边上课一边搞女人，那才叫真洒脱，龙头差得远了！

欧卡曾：龙头现年几岁？

龙　头：三十八了。

欧卡曾：龙头还年轻，出狱以后要枕在屄上，机会多得很。

龙　头：是多得很，问题是有两个，第一，要能出狱，不知何年何月；第二，要去枕屄，不知屄在何方。真正的好屄其实也很难找，要靠努力，努力不一定成，不努力一定不成。并且成的可能只是机会，不是鸡巴与屄相会。

欧卡曾：龙头说得对，这也是我们小偷的看法，要偷不一定偷得到，不偷一定得不到。我今天真开了眼界，龙头你这么有学问，是大学教授吧？一位大学教授如此平易近人，跟我们下三货屄来屄去。

余三共：（指着欧卡曾）你不完全了解龙头。第一，他根本不是教授，但他学问太大，所以大家叫他教授，他比教授还教授。但他是反政府的，反政府的就不准做教授。第二，他平易近人是真的，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你们贼说贼话。他书念得极好，但他不是书呆子，他灵活得很。他平易近人，偶尔也会与民同乐，说些俗话、粗话，所以，他会跟你屄来屄去。

欧卡曾：那真好！男人与男人间一谈到屄，大家就没有格子了，就有话好说了。刚才我只是说龙头三十八，还年轻，来日方长，长、长、长，鸡巴长。以龙头一表人才，还愁不知好屄在何方，只是不要碰上白虎星，屄都差不多。

龙　头：白虎星，你知道女人没阴毛的叫白虎，白虎还有别的意思，你知道吗？

欧卡曾：好像老是走霉运的也叫白虎星，这种人不能跟他合作，一合作你也跟着倒楣。有人一辈子是白虎星，一事无成，有人暂时是白虎星，像我们都被关在牢里，谁都是白虎星呀！

余三共：你阴毛这么多，还白虎吗？

欧卡曾：我是阴毛多的白虎。顺便问一句，龙头，为什么叫白虎？

龙　头：白虎是中国神话中的一个凶神，迷信的中国星象家也这样认同。一部小说叫《警世通言》，里头说：“白虎临身日，临身必有灾。”为什么有灾呢？因为凶神下凡了。在中国天文学里，白虎是天上星星，中国《礼记》书里提到天上星群，“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现在，你们一左一右，都是白虎，这句话该改成“中青龙而左右白虎”，哈哈！

欧卡曾：那你龙头也被关在牢里，凭什么你不白虎而我们白虎？

龙　头：（自负地笑）因为我有本领做青龙。青龙也是星星。作为神话，就是青色的龙。不过青色到底是什么颜色呢？在中国古书《左传》中，是指绿色；在《庄子》中，是指蓝色；在《书经》中，是指黑色。青龙是神话中的动物，但在真的动物世界中，却有个叫“变色龙”chameleon的，倒很像它呢！这种只不过二十公分大的动物，生长在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马达加斯加岛上、南亚洲和地中海沿岸。它的身体本色是黄、绿、褐色，但能根据环境，由中枢神经传到皮肤下的色素细胞，而迅速变化身体的颜色，变得跟随环境的颜色一致。就因为这种随时“勃然变色”的本领，它就被叫作“变色蜥蜴”、“五色守宫”。中国古代叫它作“十二时虫”，也叫“避役”。这小家伙最妙的是它的眼睛，眼睛可以各转各的，要左就左，要右就右，可用两只眼睛，分别注意不同的目标，选中目标后，用几分之一秒的高速，伸出长舌头，捕捉它要吃的任何东西。对变色龙，远在四百年前，东西著作家就同时表达了意见，东方的像李时珍，西方的像乔治·派替GeorgePettie，都是证明。对这种动物的评价，也很好玩。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一方面引证《岭南异物志》说见到变色龙的人，“见者主有喜庆”，看到它是吉利的事；但也提出警告，说它“啮人不可疗”，被它咬到，休想治好。多么有趣啊！做龙比做虎神气多了。

余三共：这么说来，只要不被变色龙咬到，只看到它，反倒是吉利的事了？

龙　头：没错，是吉利的事，是大吉大利的事。

余三共：有什么吉利呢？

龙　头：这种变色龙，你挡不住它，它会改变你的一生。

余三共：你是讲你自己？

龙　头：也许是吧？至少我在找这样一个人去取法，虽然我不必打着灯笼找。希腊犬儒学派的哲学家狄阿杰尼斯白天打着灯笼找一个人（做手势），讽刺眼前世界是一片黑暗，人不像人。

欧卡曾：打着灯笼那里找得到人？只找得到我们小偷。

余三共：举个改变你一生的例子。

龙头：举一个。中国有一些寓言，比伊索还伊索的寓言。“塞翁失马”便是其中之一，这则寓言说塞上的青年骑师的一匹好马跑掉了，跑到胡人的地区去了，朋友们来慰问他，他爸爸被称为“塞翁”的说：“此何遽不为福乎？”怎么知道这不是好运气呢？几个月后，那匹跑掉的马回来了，还拐回来胡人的好多匹好马，朋友们又来道贺，他爸爸塞翁说：“此何遽不能为祸乎？”怎么知道这不是走霉运呢？这时候一家都是好马，他儿子骑个痛快，一天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朋友们又来慰问，他爸爸塞翁说：“此何遽不为福乎？”怎么知道这不是好运气呢？过了一年，胡人大举入塞，打过来了。塞上的壮丁，人人保家卫国，多少人都战死了，这摔断腿的青年无法作战，逃过一劫，活了下来，这就是有名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寓言。这则寓言很普通，很多人知道，但却不知道解释它的真髓。《淮南子》书里写这则寓言，只解释到“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事实上，塞翁老先生固然有“塞翁哲学”，却少了“管仲哲学”。什么是“管仲哲学”？高人面对人生，有他信仰的一些人生哲学，这种哲学可点出的有很多，其中最吸引我的是“因祸为福说”。大历史家司马迁评论管仲，说“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人间的事，几乎都不脱“祸福倚伏论”，就是老子所说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种理论衍发出人对祸福的控制到底有无能力问题，有多少能力问题。对高人来说，《孟子》的答案是说“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淮南子》的答案是“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为邻”。这些哲学都显示了祸中有福、福中有祸，祸福是一家的、是相贯的。照“塞翁失马”的老看法，塞翁对祸福之来，一律违规处理，表示无能为力，但对管仲说来这不只是看法问题，而是作法问题，祸来了，他可以“因祸而为福”，使不利转变成对他有利，换句话说，管仲相信人对祸福有控制能力，他可以并且善于因祸而为福，把失败转化为成功。《史记》书里记载的这个“管仲哲学”，范围是“其为政也”的，就是特指在政治方面他有因祸为福、转败为功的本领，其实，“管仲之器小哉！”他这种哲学，实在应该推而广之，适合人生的各方面。人生有多少不如意的事？照晋代贤者的估计，“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现代的革命狂又重新估计，说不是十居七八，是十之八九。这么大比例的不如意事，全靠无所事事听其自然的塞翁哲学，固然可以善自宽解、随遇而安，但总觉得太消极了、太无为了、太听天由命了、太不管仲了。所以，我不能完全欣赏“塞翁哲学”，我比较喜欢“管仲哲学”。“管仲哲学”的精义是承认人生有祸事、有失败、有大量不如意，但是他面对祸事、失败、不如意，抱有一种信仰，那就是我要乘机转变它，因祸为福、转败为功，把不如意事化为对我有利，把人生百分之七八十、八九十的不如意事有以扭转，或者乘机歪打正着，捞到一笔。我的一位朋友的爸爸告诉他说：“如果在马路上跌倒了，不要立刻爬起来，先东张西望找找看，说不定会捡到什么宝贝，这一跤也不算白跌。”这位老爸，可真算得上是全世界最乐观的哲学家，他比管仲还管仲呢！所以，坐牢算什么？我要牢不白坐，天下没有白坐的黑牢，我要值回票价，关我的人也要付出代价。

欧卡曾：（大声拍了地板一下）绝透了！绝透了！龙头讲到后来，根本讲的是我们“小偷哲学”。你们一定听过“贼不空手”那句话，那就是我们的哲学，我们小偷进了你家偷东西，有时白虎星了，什么都偷不到或搬不走，假如空手出来，那就犯了大忌，要倒楣了。所以，至少我们要打开冰箱吃点东西，大吃大喝一下，最后掀开床上棉被，在床上大便小便后，再盖上棉被离开……余三共：（气愤）你们这么可恶！

欧卡曾：我们偷不到，就这样可恶。你倒了楣，闯了空门，空忙一场，当然要报复。

余三共：报什么复？报复是对跟你有仇、结梁子的人，或对不起你的人，是你偷人家，人家没对不起你，你报复个什么？

欧卡曾：报复他们有钱，钱怎么来的？钱都是好来的吗？财产为什么他们有，我们没有？

龙　头：欧卡曾除“贼不空手”哲学外，又有哲学了。他这种哲学其实和十九世纪法国的蒲鲁东在《什么是财产》一书里说的完全一样。蒲鲁东说“财产是窃盗”。人类的资源就这么多，你多我少，有你无我，所以，在人类整体资源上，你的财产，其实是不义之财，欧卡曾要偷你，是以盗偷盗，所以，欧卡曾偷人家，他绝不心软，也不手软，如果兼做“采花大盗”，他也不能屌软，只是太黑了，像是黑人的。

欧卡曾：谢了，龙头，多谢了。我就崇拜黑人的大黑屌，又大又硬又粗又壮又长又黑，白人的屌大而无当，软趴趴的，不好，黑人的好。白人只能穿着衣服欺负黑人，脱脱看，看谁鸡巴硬？

余三共：（对龙头）这小子有种族歧视呢。

龙　头：至少在床上有。

欧卡曾：在床上，女人要白，男人要黑。

龙　头：至少美国第三任总统杰佛逊反对你这话，因为白人的他，在床上搞了黑人女人，并且生下杂种后代。

史处长：我要英国皇家情报学校受过训，知道一点英美历史，据我所知，杰佛逊主张平等。

龙　头：没错，但他搞的，是他的黑人奴隶中的女奴。主子搞女奴，是平等吗？如果是平等，那是美国白人的平等。美国白人可信吗？全世界，美国白人最不可信，因为他们窃盗了人类最大的资源，包括女黑人的屄。

欧卡曾：（试探的表情）龙头喜欢女黑人的屄？

龙　头：我没见过，也不会喜欢，我喜欢女人要白，或者是东方女人的黄中白。我并不歧视黑屄，问题不在女人身上，在我身上，我自己的好恶与习惯而已，就好像有人喜欢燕瘦、有人喜欢环肥一样，肥瘦之间，并无歧视问题。

余三共：龙头对女人的黑白没有歧视，但对是非的黑白有歧视。龙头主张大是大非。

欧卡曾：我们是下层社会的人，我们不懂大是大非，但我们懂大鱼大肉、懂大打出手、懂大吹大擂、懂　　“大锅炒”？

余三共：什么叫“大锅炒”？

欧卡曾：这你就不懂了，你们大学生就不懂了。“大锅炒”是我们这些小混混，或五六个、或七八个，在外面又吃又喝，谁有个新把到的马子，也约来一起吃喝，然后一起出来晃，找个空屋、教室或草地，大家就轮奸了她，一个一个上，上得那小马子哭得叫得死去活来，大家快乐极了，这就叫“大锅炒”……余三共：（突然暴怒，忽地跳起来，快速以食指前后戳指着欧卡曾）王八蛋！你们这群王八蛋！你们太可恨了！太残忍了！你们这群王八蛋！王　　——八——蛋！

龙　头：（全房错愕时，神色夷然）三共啊！你可以生气，但也别生这么大的气嘛，欧卡曾只是向我们说说他们小混混们的生活方式，你的反应太义愤填膺了，你吓坏了他，也吓到了每一个人。

余三共：他们真太可恶了！太残忍了！太没水准了！他们这样对女孩子，他们居然轮奸她，这些脏东西！强奸都不对，怎么还可以轮奸，干什么“大锅炒”，真是王八蛋！太可恨了！太残忍了！

龙　头：的确如你所说，但你也犯不上对欧卡曾个人发这么大的脾气。我认识你三个月了，从来没看到你这么激动过，你好像突然恨起欧卡曾来，恨得不次于恨调查局的特务似的，干嘛生这么大的气呀？

余三共：（望着窗外，摇着头）龙头啊，不要问了吧（突然躺下来，把头埋在被里）！

龙　头：（双手向下按，要大家安静）三共可能有点累了，让他休息休息吧！

史处长：我们谈点别的。刚才三共说龙头对是非的黑白有歧视，说龙头主张大是大非。

龙　头：三共说得对。我这个人是非分明，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我不会说欧卡曾有一个白屁股，那是颠倒黑白。因为黑白分明，我碰到事情总是不问别的，先问黑白。例如你说要介绍个瓜子脸的女朋友给我，我的注意力不在瓜子脸，却先反问你是黑瓜子还是白瓜子，所以，有时候会因过分认真而有点孤立。我觉得男人一生，能够成为男子汉最重要，坚持是非分明，即使独来独往，陷入孤立，也要做男子汉。当然不独来独往，有一堆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做，更好。要分几个男子汉成分给他们。

史处长：那你自己岂不减少了？

龙　头：他们是我的“分身”，我是百分之百，他们也是。像孙悟空撒出毫毛一样，个个都变成孙悟空。

史处长：原来你是可以分的。

龙　头：不但可以分成别人，也可以分开自己。

史处长：分开自己？

龙　头：分开自己，就像三共自己跟自己下棋一样。也许人们会问，怎么能这样？三共不是说过吗，人本来就有两个我。岂止两个，三个四个也不一定。

史处长：这就是心理学上的双重人格、多重人格吧？

龙　头：解释上，比心理学上的要宽。因为所谓双重，有时候是精神与肉体分成两个，不一定是大脑分成两个。

史处长：不但可分成别人，也可分开自己，除了下棋以外，请龙头举例举例。

龙　头：记得《湖滨散记》的作者的话吗？梭罗坐牢的时候，他说他“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高墙实在等于浪费材料……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我……他们总以为我唯一的目的是想站到墙外面。每在我沉思的时候，看守那种紧张样子，真叫人好笑。他们那里知道才一转身，我就毫无阻挡的跟着出去了……”。梭罗当然不会小说中穿墙透壁的功夫，他这种来去自如，是指观念上的解脱，观念上“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他虽然身在两坪之内，但却心在六合之外，神游四海，志驰八方，就像拉夫瑞斯在牢里写诗给情人一样。印度圣雄甘地师承了梭罗的不合作主义，也师承了梭罗的坐牢哲学。甘地说志士仁人在狱中，“肉体虽给关起来，灵魂并没关起来”，他的灵魂是自由的。这种看法的关键是强烈的唯心论，它告诉人们，所谓自由与不自由，“问题的关键，还在一个人自己和他所持的心理状态”，你心里觉得自由，自由就在；你心里觉得不自由，桎梏就在。甘地说他自己在狱中，和梭罗一样，身在网罗，却神游四海；人在监狱，却心在远方。他把自己分开了。甘地说：“他们抓了我，却给了我自由。”我把梭罗、甘地这种自由，叫作“不自由的自由”，因为不自由中有自由。

史处长：不自由中有自由，这么说来，是不是自由以后、出狱以后，就更自由了，从此没有不自由了呢？

龙　头：这可未必。

史处长：为什么，这不有点被虐狂吗？

龙　头：不是，而是另一种心境纠缠住你。哲学家斯宾塞说：“没有人能完全自由，除非所有人完全自由；没有人能完全道德，除非所有人完全道德；没有人能完全快乐，除非所有人完全快乐。”这种伟大的透视力，伟大的胸襟，我给它下了一个描绘，这叫“自由的不自由”。“自由的不自由”的特色是民胞物与，是把受苦受难的人当兄弟，又使自己有责任感。夏禹感觉天下有淹在水里的人，就好像自己把他们淹在水里一样；后稷感觉天下有没饭吃的人，就好像自己使他们挨饿一样，有这种抱负的人，后天下之乐而乐，众生不成佛的时候，他自己不要成佛。《新约》《哥林多后书》第十一章里，为这种心境做了动人的总结：“有谁软弱，我不软弱呢？有谁跌倒，我不焦急呢？”有这种心境的人，他自己坚强，却感受兄弟的软弱；他自己站起，却焦急兄弟的跌倒；他自己自由，却念念不忘兄弟的不自由。当年，开火车出身的美国劳工领袖戴布兹，因参与政治反抗，被判十年，关在牢里。由于他极富人望，虽在牢里，却得到美国大选中，一百万选民对他戏剧性投票。一九二一年，哈定总统特赦了他。出狱后，人们庆幸他重获自由，他却从斯宾塞的句子里，说出了这样的千古名言——While there is a lower class I am in it.

While there is a criminal elements I am of it.

While there is a soul　in prison I am not free.

只要有下层阶级，我就同侍；只要有犯罪成分，我就同流；只要狱底有游魂，我就不自由。

真的，“我就不自由”。夏禹不自由，后稷不自由，斯宾塞不自由，戴布兹不自由。——所有伟大的性灵里，念天地悠悠，都有“自由的不自由”。

史处长：听了龙头这番话，心境的确完全不同了，但还免不掉一种忧心，孔子不是说“仁者不忧”吗？自己忧心忡忡，反过来说，是不仁了吧？本来是麻木不仁，怎么忧国忧民也不仁了？

龙　头：孔子说“仁者不忧”，他错了。范仲淹不仁吗？他“先天下之忧而忧”；文天祥不仁吗？他“悠悠我心忧”。仁者悲天悯人，仁者无奈，仁者忧。仁者“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仁者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忧”，范仲淹说“后天下之乐而乐”，他也错了。天下大乐以后，仁者又别有所忧了。

欧卡曾：听了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的话，翻来覆去，都是大道理，我们听不懂。但有一点，我们懂了，就是龙头口中的什么兄弟兄弟，我们道上的人，很讲究这些，比如说，我在公车上扒了人的钱，被你看到，你不吭气，下车后，你拍我肩膀，要我分一半给你，我就会揍你；但你拍我肩膀，说一句切口，说：“老兄，我们拜个小把吧！”我就不会揍你，并且分一半给。为什么？因为你说了行话，你也是道上的人，见者有份，你是兄弟，这是我们黑社会的行规。

史处长：你们的行规很有趣。我们只知道义结金兰、“拜把子”，不知道还有“拜小把”的这门学问。

欧卡曾：不是学问，是规矩。

龙　头：这叫“盗亦有道”。你们的规矩还有很多吧？“贼不空手”啦、“拜小把”啦，还有什么，代表你们的信仰、人生观？

欧卡曾：还有一个最务实的，就是“就在今天、就在今夜”。比如说我们偷了一只手表，今天把贼物脱手，只卖一百元，明天可卖一千元，今天就卖，一百元拿到手，就在今天花掉、就在今夜花掉，而不等到明天卖一千元。明天，对我们太遥远了。明天是什么，明天可能天灾、可能地震、可能飞来横祸、可能被条子抓走，明天不可靠的一千元不如今天可靠的一百元实惠。我们相信“就在今天、就在今夜”，我们没有明天，也不希罕明天、也不要明天。我们没有未来，今天就是我们的未来。你们不要怪我们太现实，其实我们很务实，我们只活生生的活在今天，活在可靠的今天，谈明天干嘛？明天在那儿（两掌向上翻）？

龙　头：（点着头）你这小子也不无道理，你这种“贼的人生观”也不算全错。如果明天天塌了，你今天过得真很务实。

欧卡曾：我们不但“就在今天、就在今夜”，我们还有更务实的，就是“就要现金”，一切你认为你所有的、不能化为现金放在口袋里，就不算为你所有，在紧要关头，变现、折现、兑现才是真的，不能变成现金的东西，都是假的。

龙　头：佛兰克林说世界上三样最可靠的东西是老妻、老狗和现金，你欧卡曾和佛兰克林不谋而合呢！但你欧卡曾更务实，因为老妻和老狗会死掉，现金不会。你欧卡曾的人生观，在我们眼前一闪，会使我们这些相信救国救民的理想主义者、人道主义者暂时失明，我们受难也好、殉难也罢，都会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无力。宋朝的大儒朱子住在廟里，半夜听到钟声，他感到一种恐慌，突然有把持不住自己的感觉，因为佛家的夜半钟声比起儒家的仁义道德有时更有震撼力、更直指本心。我们真的不能说小偷错，如果他再转变为义贼或侠盗，像侠盗罗宾汉一样，就更有趣了。

欧卡曾：什么是侠盗罗宾汉？

龙　头：罗宾汉是十二世纪时英格兰中部休伍德森林SherwoodForest中的胡子——我们东北人叫强盗作胡子。休伍德森林是皇家森林，罗宾汉出没于此，显然有跟政府过不去的意味。罗宾汉“盗亦有道”，他劫富济贫、惩贪除暴、侠骨柔情、光明磊落。八百年来，他的轶事众口相传，多少民歌与传奇，都以他为主角，他成为正义的化身。但这些正义，却是以趣味、奇情、快乐、生动、悲壮的形式行使，一点也不枯燥。罗宾汉有恩于匹夫匹妇，但他未尝没有心理准备，准备匹夫匹妇的忘恩负义。像是黑泽明笔下的七武士，功德圆满后，却落得匹夫匹妇的冷眼。自古以来，英雄豪杰对世态人心，早就有苍茫与大度的了解。匹夫匹妇是现实的、健忘的、嫉妒的、残忍的、不可恃的。但英雄豪杰并不因此就心灰意懒，他们还是要在夹道欢呼中或路人啐骂里，走上前去。一张漫画里画着罗宾汉被他一个手下兄弟质问，说你劫富济贫，“到底那些穷蛋又为咱们哥儿们做了些什么？”Butthen again what did the poor ever do for us？漫画中罗宾汉没有答复，我替他答复吧，为善的本身，就是报酬。罗宾汉最后被女人陷害，流血死在修道院里。这女人是受罗宾汉的敌人利用的“新女性”。当他的亲密战友小约翰冲进来救他，并要烧掉这狗娘奍的地方的时候，罗宾汉阻止了，他说：“算了吧！我不同意这馊主意，我从不伤害一个女人，或是与女人为伍的一个男人。”Nay,I cannot grant that boon, for never have I injured a woman or a man in woman'scompany. 最后他与中国英雄的作风不谋而合，拿起弓箭，朝窗外、朝远方，射了生平最后的一箭，说了：“埋我在箭落的地方。”Lay me where the　　arrow drops. 就死了。

欧卡曾：龙头，你看来是文明人，并且饱读诗书，但我看到你不太文明的另一面——你想做，至少向往，罗宾汉那种野蛮人。

龙　头：一点没错，我喜欢过去的罗宾汉和未来的欧卡曾。

欧卡曾：我喜欢现在的龙头，和挂在墙上的那件袍子（看着墙上）。

史处长：龙头啊，你看欧卡曾贼眼溜溜的，看中了你那件袍子了。

龙　头：这件袍子三共最喜欢，我猜这共产党一直想共我的产。它是我家祖传的，它的价值，南方人不能完全知道。这件皮袍子是猞猁皮做的。猞猁又叫猞猁孙，也叫失利，也叫土豹，是东北产的一种像狸的小动物，能爬树，它的皮在皮货中是上品，在“大清一统志”这种书中就有记录。能穿上这件皮袍子，表示过去家里是有钱人家。欧卡曾对有钱有家一定有一种特有的嗅觉，他很识货，虽然只知皮毛。

欧卡曾：（试探的表情）我可以过来摸摸它吗？

龙　头：（笑）只要不拿，摸摸可以。

欧卡曾：（边摸皮袍）毛真好！毛真好！毛真好！毛——真——好！

（牢门咔嗒开了，班长伸手指向史处长。）班　长：史处长，接见！你律师来了。

史处长：（抓起手边的文件）等了这么多天才来，真该死（哗啦哗啦拖着脚镣出去，门又咔嗒关了）！

欧卡曾：（好奇）龙头啊，处长大人这么大的官，怎么挂上了？我是说，怎么戴上脚镣了？

龙　头：他被判了死刑，判了死刑都挂上，这是牢里规矩。

欧卡曾：什么罪啊，这么严重？

龙　头：共产党，可是是假的。他们调查局里内斗，他被局长沈之岳斗垮了，胜者王侯败者贼，胜者局长败者匪，他就给戴上红帽子，说他是共产党了。

欧卡曾：刚才你不是说他是“专抓共产党”的吗？他怎么变成共产党了？他如果是共产党，那么他抓的共产党，都该是假的才对，真共产党怎么会抓自己的同志呢？

龙　头：说得也是啊，他如果是共产党，那还了得！他主持抓共产党，要制造出多少冤狱啊？其实，抓共产党固然制造冤狱，不抓共产党也照样制造不误，我讲个武汉大旅社命案的故事给你听。一九五九年，台北市武汉大旅社有一个客人叫姚嘉荐的上吊自杀了，警察局本来查清楚了他是自杀，因为他是菲律宾华侨，消息登在菲律宾报上，蒋介石看到了，认为会影响华侨投资，就下了条子，上面八个大字：“查明事实，从严侦办。”结果调查局就朝不是自杀而是他杀的政治正确办下去。首先调查局派人抓了旅社的职员游全球，据游全球告诉我：“那是民国四十八年十二月八日，大约十点钟左右，我已经快要睡觉了，突然有两个人跑进来，问说：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身份证拿出来我看看！给他看了以后，他说，好，你到楼下来，那时武汉旅社门口已经摆了好几部车子，我一上车，眼睛就被蒙起来了，开、开，开了大约个把钟头，到了一个地方，我下车还是他们抱我下车的，进了屋子，蒙的布才拿开，调查局的专员王琪就问我，刚才在旅馆，你叫些什么？我说，我叫，我当然叫，我又没犯法，我叫什么？还没讲完，王琪的手就过来了，一掴两个耳光。我说你怎么打人呢？调查局的人说，我怎么不打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调查局。我说，这是调查局？我又不是共产党，我是恨共产党才到台湾来的。他们说，你是杀人犯。我说我杀了谁了？他说姚嘉荐。我说，你们治安单位不是办了案，说是自杀的吗？他说不是，是你们杀的。我说，是我们杀的，凭你们说的就是我们杀的吗？他们说，你杀他干什么？我说，我没有杀他干什么。我今年三十八岁了，我会随便帮人杀人吗？他们就不管了，把我拉出去。那天晚上就有四个人，两人是打手，一人问，一人笔录。打了以后，第二天晚上，就用两百支光照眼睛，一边打耳光，一边照眼睛，那种难受劲儿，唉，一边流眼泪，一边受光照，眼睛就像刀割一样难受。第三、第四天以后，就更难受了，他们拿盐水给我喝，喝了以后，就不再给水喝了。不喝盐水也不行，不喝他揍你。然后持续三、四天，不给喝白开水的时候，我渴得难过，要水喝。他们说，要喝就得承认杀姚嘉荐。我说，我承认好了，就我一个人杀的。他们说，不行，有很多人杀的。我说，你要我承认，我当然就说我一个人杀的。他们说，不行，不只你一个人。我说，不只我一个人到底是哪几个？我都没看到，是不是没到齐？他们说，都是你们旅社那几个。我说，我们旅社有两百多人，是那两百多个吗？他们说，譬如林某某啦……我说，就是林某某和我两个吗？他们说，还不止呢，还有其他人，好，游全球，你不要以为你骨头硬，你慢慢就会讲的。我说，这不是骨头硬不硬的问题，你既然要我承认，总要告诉我是承认哪几个人吧？然后又换了地方，这下子更厉害了，把我衣服剥得光光的，十二月天，就开着电风扇吹；还把电话线绑在两个大拇指，线绕在脖子上，他通一下电，我人就振跳一次，这样整法，或者拿鬃刷子在光脚上刷刷，我真受不了，于是我说，你要我承认可以，但是一定要告诉我有几个人杀，很多人杀？很多人是几个？七个？八个？九个？如何杀法？不然我只能承认我一个人杀的。他们说，你一个人不可能杀。我说，如果我一个人不可能杀，我就没有杀人。好了，接着就是让我仰躺在一条板凳上，鼻子上捂一块湿毛巾，把辣椒水一滴一滴，渗过湿毛巾，滴进鼻子里去。我后来听别人说，还有一种刑，是把猪鬃插进尿道中，不过我没受这种刑。我从八号被打到二十四号，为什么我知道是二十四号，那天他们休假，其中一人说，妈的个屄，游全球，就是为了你们，害得我们不能过Christmas。八号那天起，我几乎就没有睡过，他们四个人一组，六小时换一班，把我整得惨兮兮的。二十四号那天，他们突然说，你既然没杀人，可以交保，就叫来几个菜在里面吃。我因为十几天没睡，加上喝了点酒，被关在警卫室中，半躺半睡，感觉身体好像飘着一样，迷迷糊糊的，到了夜里一两点，又忽地把我摇醒，然后带我去看姚嘉荐尸体的幻灯片，跟我说姚嘉荐找我。我说，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他要找我？他们要我跪下，我说，我为什么要跪他，他又不是我杀的，但他们还是逼我跪。他们说，我不承认也要盖章。我说，我不承认当然不盖章，他们便一个人抓起我的手盖章，一个人照相，等抓到我的手往自白书盖上的那一刹那，抓的人闪到一边，照的人就照下了我单独在盖自白书的镜头。我在调查局待了五十天，只有第三天检察官来过一次，我说，报告检察官，我是冤枉的。他说，好，你是冤枉的，问了一点笔录就走了。移到看守所后，检察官来侦讯，我又说，报告检察官，我冤枉。调查局的人马上当着检察官揍我，而且破口大骂：他妈的王八蛋！叫你不要翻供你偏要翻供。我说我冤枉怎么不讲。他们就跟检察官说，一切照以前写就是了，写完，他要我盖章，我不盖，他又打，说，你非盖不可。不得已，我只好盖。盖下之后，检察官就回去了，我也被还押看守所，那时调查局的人员一分钟也没离开，第二天，又把我押回调查局，又整整一个月。一回去就打，他们说，王八蛋你，你翻供。我在调查局总共八十天，到正式公开审判的前几天，他们才把起诉书给我。”上面所说的，就是游全球亲口对我说的故事。这件命案，多人被判死刑，案子拖了十七年下来，游全球捡回了一命，判了十五年，可是已经坐了十七年的牢了，多出的两年算送给政府当人权礼物了。当年他们被抓时，一双皮鞋是二十块钱，到了十七年后，一双皮鞋已经一千元了。

余三共：（坐起来）比起游全球，除了华老师外，一般人所受的刑求真不算什么了。

龙　头：真不算什么了。我有一个朋友，长得壮壮的，反应又有点迟钝，他出狱后，我请他吃饭，我问他被刑求的情形，他笑着说只被打了耳光，没被刑求。我说听说耳光打得连你牙齿都给打掉了，这还不算刑求吗？他说：“太轻了，不算！”他这话说得多么气派，这句“太轻了，不算！”使我想起美国拓荒时代的英雄丹尼·蓬。丹尼·蓬的家人是一七一七年从英国移民到美洲的。年轻的他，曾驾着篷车，跟印地安人周旋。他亲眼见过自己人被印地安人剥过头皮。他多年深入蛮荒的勇敢和经验，使他多次死里逃生，成为开拓史上的传奇人物。有一次，丹尼·蓬的十四岁女儿和两个同伴，驾小舟搁浅，被印地安人俘去。丹尼·蓬出发找寻，千辛万苦，得以救人而出。他们一行，长途跋涉，偶然间看到一份《维琴尼亚公报》，才知道美国独了立、才知道他们已成了美国国民。正因为丹尼·蓬是蛮荒探险的好手，所以他浪迹其中，不以险为险、不以苦为苦。有人好奇，问他有没有在森林中迷过路？他说没有，说我从来没迷过路，我只是有过三天昏头转向而已。No,I never got lost, but I was bewildered once for three days. 在森林中一连三天昏头转向而不以迷路论，“太轻了，不算！”这是何等气派！

余三共：真是气派！真是气派！

龙　头：更气派的，我们也不要忽略了，那就是调查局的拍案惊奇，再回头看看武汉大旅社命案，说当时他们杀姚嘉荐，是把他按住，打了三针巴拉松农药，但是怪就怪在针孔上，连续打了三针，现场是漆黑的、被害人是掙扎的，居然连续三针都打在同一部位、同一针孔上，这可能吗？并且明明可以一针毙命，为什么不一次打完？难道是怕死得太快不成？更妙的，是说巴拉松农药是台大陈华洲教授提供的，但事实上，陈华洲教授是台大工学院的，对巴拉松农药一无所知，甚至巴拉松洋文怎么拼都不知道。并且，巴拉松是管制的，要申请才能买到，也从无申请记录。据他供述，调查人员自口袋里取出写有Barathion的小纸片强迫他照抄承认，他无奈照写后，不久调查人员又来说：“我们副局长说，要将B字改为P字才对，你要再写过。”他“处此环境，迫得照他的意思，将原来的名称Barathion改为Parathion，现在案卷里，仍有我涂改的原来笔录存在”。虽然证据和其他证人都证明根本没有提供巴拉松的事，但是，法官照判陈华洲教授是杀人犯。其中一个插曲是：陈华洲因为是大学教授，他在调查局所受的刑求，比其他被告“客气”些，但他最后诬服，竟是别有内情。原来案发前几年，他曾从警总保过一个陈姓学生出狱，后来这学生投共了，调查局拿这件事来逼他选择，是愿坐“匪谍”的牢呢，还是坐“杀人犯”的牢？苛政猛于虎，两害相权之下，他宁可做“杀人犯”，也不敢做“匪谍”。于是，他屈服了。后来被判无期徒刑，病死了。在临死前他还说：“我这一辈子没看过巴拉松，没研究过巴拉松，没想到却被巴拉松害得那么苦！”

欧卡曾：我也是啊！也宁愿做别的，什么犯都成，就是别做共产党，吓死人了。在共产党与杀人犯之间，我也宁愿做杀人犯。

龙　头：杀人犯也没那么好做的。武汉大旅社命案的游全球最后受不了了，承认是杀人犯，但是不行，还要他咬出别人来。他说要咬谁啊，请告诉我。但调查人员又不肯提示，这不是怪事吗？其实这是不了解办案心态的缘故。以我的案子为例，他们逼我，我说：“我看别这么麻烦了好不好？你们拿空白的笔录纸来，我在最后先盖下指模奉送，然后你们回办公室，随便你们怎么填写我的罪状就是了，你们填我是‘匪谍’、是‘台独’、是长白山上的‘老狐狸’，我被抓时，正是电视剧《长白山上》外号‘老狐狸’走红的时候，悉听尊便，都行！”可是，他们不肯，他们说：“他妈的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样看不起我们！你以为我们破不了案，你想把秘密带到棺材里去？不行！你死进了棺材，我们也要把你棺材盖敲开，要你吐出秘密，再去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在我们眼中，是玻璃缸里的金鱼，我们把你看得一清二楚！你不说不行！”我说：“你们要我说，总得透露一点蛛丝马迹，让我来编。”他们说：“我们不提示！”正因为他们的信条是“不提示”，所以才有新疆王盛世才那种整人作风。当年盛世才自己反苏后，诬人是共产党，十分起劲，他亲自审问丁慰慈，查问拿了苏联多少卢布。丁慰慈不胜刑求，向盛世才说，你说拿多少就拿多少，我承认就是。可是盛世才一定要逼人自诬、自己说出口。于是丁慰慈只好从拿五万说起，盛世才嫌少，毒打之下，卢布由五万升到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可是还打不停，嫌太少。丁慰慈索性自诬拿了一百万，结果盛世才又嫌多。于是，丁慰慈由十万、二十万、三十万，一路往上升后，再从九十万、八十万、七十万、六十万一路往下降。直到被毒打得体无完肤时，丁慰慈说出五十万，盛世才才认为与“腹案”相合，含笑叫停。盛世才的结论是：“丁慰慈！你早说实话，不就少吃那么多的苦头了么？”——这种办案心态，后来我才悟出道理来，原来这是一种自欺型的心理变态、一种自欺型的虐待狂。明明以冤狱整人，却听犯人自己说出口、看自诬细节以为乐，乐而久之，他们也多少自欺这不是冤案、假案、错案，这是无风不起浪的。于是，他们心虽不安，理却得了，遂根据犯人的乱说而乱编，嵌入法律，把案子咬得死死的，最后，奖金他们拿，大牢犯人坐，周而复始，冤狱连台了。

余三共：龙头分析办案的心理状态，真是入木三分。这正说明了他们存心制造冤案、假案、错案，却不直截了当，写好口供，逼犯人盖指模了事，而要绕一大弯，从犯人口中说出五十万卢布，数目跟他们的底价相合，才算满意罢休。

龙　头：最后犯人盖指模的时候，为免事后纠纷，有时还拍照存证呢。游全球的例子就是。据我所知，这种盖指模的方法还算是客气的。有个人叫余掁邦，他本是调查局干员，因为被自己人整，变成“匪谍”，他跟我说，他很内行，知道不能盖指模，他始终拒绝盖指模。但也没用。他口供上的指模，是他被打昏后，被办案人员按他的手盖上去的。——反正这些人要你的指模盖上口供，他们是不愁没办法的。

余三共：我不懂的是，案子纵使成立了，最后还是要移送法院审理的，难道法官也不主持一点正义吗？

龙　头：法官？别提什么法官了！法官不都是国民党一窝人吗？以武汉大旅社命案为例，前后审了十七年，前后经手七十多位法官，除了三位改判十五年外，十七年间，竟没有任何一位法官主持过一点正义，甚至在开庭后，有的法官说：“我知道你们是冤枉的，可是我是公务员，不是包公啊！是包公也没办法啊！”有的法官说：“调查局移过来的案子，不判行吗？”有的法官说：“我没害你们，人家怎么判，我就怎么判。”有的法官说：“你们的口供已经把你们咬得死死的，你们还想怎么样？”有的法官说：“十几年有什么了不起，关三十年的还大有人在。”我看过那张七十多人的法官名单，还记得有曹德成、石明江、吕有文、王甲乙、王刚等，后来他们都升了官。在这里，法律是保护政权的，不是保护人权的，是保护政权的工具，不是保护人权的屏藩，你相信它、相信法官，你就太天真了。武汉大旅社命案的律师们有一个共同的结论，就是律师办这件案子，就好像和尚帮人念经超渡，经是念完了，但被告们能不能“超渡”，完全看他们的运气了。

余三共：武汉大旅社以外的案子呢？法官的表现有没有好一点？

龙　头：我举个景美翁媳命案给你领教领教。案子说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头子张国杰借钱不遂，杀了老朋友和老朋友的媳妇。他的案子，经地院判决、高院判决、高院更审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最高发回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前后共经二十三次。每次死刑或判一个，或判刑两个，共判死刑十九个，参与的法官地院一人、高院三十三人、最高五十五人，前后共八十九人。几乎每一个法官都轮流到了，并且一轮流再轮流了。法官一路判他死刑。但说杀人，得有凶器，凶器是什么，始终描写不出来。还是一个法官叫林晃的聪明，他摇头晃脑，铁口直断，说是刀。林晃的判决书说行凶时“顺手检取一刀”，既然就地取材，当然刀是苦主家里所有。但苦主却到庭证实：他们家里并没有钝器或刀类被人拾取应用或遗失。这样看来，法官林晃所谓“顺手检取一刀”，这把刀，竟从何处飞来？这不是“老林飞刀”式的奇事吗？何况，第一审时传承辦刑警，问刑警：“凶器呢？”刑警答：“一铁锤，现仍在我们处。”试问凶器如为刀，这把铁锤，又怎么交代呢？事情就这么怪，这个刑警口中，也是第一审卷宗里的铁锤，竟在法官的判决书里大睡其觉！——法官们都开脱了它！法官林晃说“凶器为刀类可以确定”，但是，我们忍不住要问：刑警所说“一铁锤，现仍在我们处”可怎么办？这个铁锤，又锤了谁呢？

余三共：后来呢？

龙　头：后来凶手坐牢坐到七十五岁，才被我喊冤给喊了出来。我点名批判了八十九个法官，恨我的人中立刻多出了八十九个，并且都是法官。

欧卡曾：为了你喜欢管闲事。

龙　头：（正色）人命关天的事，不是闲事！

欧卡曾：龙头啊，听了你讲的这些倒楣犯人的故事，只听到被害者的下场，没提到害人者的下场，这些害人的王八蛋，这些办案人员，都到那里去了呢？

龙　头：那里去了？升官了、发财了、领破案奖金了、团结在领袖周围了。当然，有的也有现世报，也坐牢了。

欧卡曾：他们也坐牢？

龙　头：照坐不误。他们因为争权夺利，内部发生恶斗，也有被斗到斗臭斗到牢里的时候。你绝对想不到，当年一手包办武汉大旅社命案的调查局堂堂大处长，就和你关在一起，就是刚刚那一位！

欧卡曾：（吃惊）是他？原来是他！

余三共：（吃惊）是他！原来就是他！

华老师：（吃惊）原来就是他，真想不到！

余三共：（动气）这王八蛋，龙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早就感到他不是好东西！

龙　头：他一直和你我住在同一个房间内，没机会告诉你，当着他的面，总不好太使他难堪。

欧卡曾：天哪！我只不过偷点东西，竟跟这票人关在一起，阿弥陀佛保佑呀！

龙　头：你别妄想了，阿弥陀佛也保佑不了你，阿弥陀佛也被处长大人徵收了。你知道吗？他也信了佛，整天大声念佛，念佛以后，口中连说：“报应！报应！”就是忏悔他过去，只是不知道是真忏悔还是假忏悔。他大声念佛，声声不断，至少有一声应和武汉大旅社命案时他非刑拷打被告有关吧？

欧卡曾：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余三共：不错，是有这么一句话，可是真未免太便宜他们了吧？他们信了佛不说，居然还成了佛，实在没道理！

欧卡曾：至少放下屠刀是好的，不杀生了。

龙　头：也未必吧？你知不知道，这牢里右面墙上还有破纱窗，左边牢门和下面送饭送水倒垃圾的这个小洞却没有，蚊子就有来头了。蚊子一多，赶也赶不走，处长大人没办法，就用扇子把墙上的蚊子一一拍死，一边拍一边说：“这不是杀生，这是打沈之岳！这是打沈之岳！”他说的沈之岳，就是调查局局长，局长把处长大人打成共产党，所以处长大人在牢里把局长打成蚊子，原来屠刀是放不下的，屠刀变成了屠扇子而已。

欧卡曾：哦，我明白了，原来处长大人信佛是这样信的，原来信了半天，还有两个面。

龙　头：两个面还算客气的呢！你知道《西游记》猪八戒的师父唐僧吗？他的真名叫玄奘，他从西天取经回来后，翻译有《十一面经》，说有十一面观音佛像，（做手势）佛像正前方三面做慈悲相，左边三面做瞋怒相，右边三面做白牙上出相，后方一面做暴恶大笑相，上头一面做佛面相。如今处长大人若成了佛，十一面是不够的，一定得匀出一面做特务相才成。你说对不对？

欧卡曾：哈哈，龙头真有意思，特务相是什么模样？

龙　头：人面兽心改成兽面兽心就得了。你看看史处长，是不是兽面兽心？

欧卡曾：难道坏人就没有好相吗？

龙　头：有的也有，像你们奉化老乡长蒋介石就是，这个人长得不错，老了尤其好。注意啊，我也讲敌人优点。总统大人比起处长大人来，就如同阎王老爷比起牛头马面来，总该像样一点。不过你得注意，他的照片，除了洋记者照的，都由一个专门摄影师拍的，然后统一发给各报社，所以你看到的，是修了版的特定角度，看起来慈眉善目也好、神采奕奕也罢，还是动过手脚的。所以，真的奉化人到底什么德行，还有待了解，只是有一点敢断定的是，蒋奉化的屁股，一定没有你这王奉化的黑，恭喜你了，欧卡曾。

欧卡曾：（笑）龙头，真谢了，龙头……听，脚镣声来了，处长大人回来了。

余三共：（倾听）真的，你的听力这么好？

欧卡曾：听力不好，做贼要倒，那还成吗？

（牢门咔嗒开了，史处长边骂边入，门又咔嗒关了。）史处长：（激动得直喘气）我给国民党做走狗做了这么多年，就是这种判我死刑的下场啊！他妈的这样对我，以后走狗还有人当吗？他妈的！真是他妈的（把手上的文件一摔，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余三共：（奚落）处长大人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啊？

史处长：他妈的说我是共产党，律师说在口供上我签字承认是共产党，法官就认定我自白与事实相符，判我死刑。他妈的在那里面，几天几夜不睡觉，又大刑伺候，不承认行吗？我做处长时候，把蒋经国找来给我审，三天以内，我保证他也承认是共产党，不但他知道的会全说出来，不知道的也会全说出来。蒋经国如此，沈之岳也一样，甚至什么文天祥、史可法也一样，统统给我招了！

余三共：文天祥可有《正气歌》，上面可写的“鼎镬甘如饴”，鼎镬是大蒸笼、大汤锅吧，把他给蒸死烫死，他说他都不怕。

史处长：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现代的科学多进步！文天祥那时候有电吗？可以被“摇电话”那种刑摇得你屁滚尿流吗？文天祥那时候有汽油吗？可以被“杀猪”那种刑灌得死去活来吗？文天祥那时候有西医和听诊器在旁伺候吗？可以一边给你受刑，一边由医生听你心脏，让你肉体上痛苦到极限，却不会被刑求致死吗？

欧卡曾：什么是“杀猪”？

史处长：“灌水灌汽油”戏称为杀猪，将人像待宰的猪一样，绑吊起来灌水、灌汽油。灌水或灌汽油时，用湿布蒙脸，鼻子不能呼吸，张口吸气又只吸进水呀汽油，人要窒息挣扎，挣扎当中，又不停的施灌，喉咙发出深沉的哀号声“哦——哦——”，不仅气喘如牛，而且不停地往口外喷唾液或油渍。同时，吃水多了，腹胀难熬，终于呕吐，倾吐出的胃里之物有：水、酸与黏液。吐完后筋疲神昏，身虚心悸。如果是灌汽油，胃部且有灼热痛的苦楚，而且很快就头昏脑胀，天地摇转，金花乱钻，以至于昏迷不省人事。这是一种整人、刑人不必见血、不留痕迹的恶毒手段，文天祥受得了吗？我也怀疑。还有一种药丸呢，吃下去，你什么都说，你不但承认你是共产党，还会承认你是毛泽东呢！还有，就算你有本领不承认，说你是共产党而你不招，即便你身体是铜墙铁壁不怕大刑伺候，抵死不招，他们也有办法找证人从旁证明你是。这种证人就是职业证人，是他们养的。例如他们养个叫许岱宗的证人，他是变节的共产党，召之即来，来就作证，说你是他共产党同志。最妙的，当年抓他、把他安排做职业证人的前保安处组长陈鸿渐，后来被自己人整，也被诬赖成共产党了，而这一诬赖案的证人，不是别人，就是陈鸿渐养出来的职业证人许岱宗！一个案子，有证人证明你是共产党，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了。陈鸿渐案以外，调查局的副处长李世杰案更精彩了，他们弄出三个变节的共产党，异口同声咬李世杰，像三条狼犬一样的咬住不放，结果，李世杰也变成了共产党。

余三共：只听过养猫养狗养汉养小老婆，从没听过养证人的，太邪门儿了。

史处长：就这么邪门儿，它就活生生的发生在国民党的台湾，古之所无、今之罕有呀！

余三共：（奚落）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逼供的花样，不就是你们调查局干的好事吗？不是吗？

史处长：（不悦）也别全赖调查局吧，这种抓人整人刑人的单位可多着呢，而且都花样百出，也别全赖到调查局头上吧！

余三共：你是调查局的处长，你不是说你不刑求逼供，单凭晓以大义就取得口供了吗？

史处长：（犹豫）哦……哦……我是说我不刑求。

余三共：那你手下呢？

史处长：我手下应该也不。

余三共：以你处长大人这么精明，如果你手下刑求，他们会瞒你吗？能瞒你吗？瞒得了你吗？

史处长：（犹豫）哦……哦……别提这些事了，我信了佛，一切都是报应、报应！今天律师告诉我，我声请覆判后，覆判时间在军法局要三个月，也快下来了。律师说我大概可以改判无期徒刑，那时候我会被移送到其他单位服刑了，我们就拜拜了。无期徒刑有假释的机会，我假释出来，会跟住在楼上的我太太一起出家，我当和尚，她做尼姑。我们没有小孩，只养了两条狼狗，我最喜欢它们，听说我们夫妇被抓后，家也被抄了，两条狼狗带到调查局长沈之岳王八蛋家里去了，我最愤愤不平。等我出来，狼狗也早就老死了，一想起来，我就恨。

龙　头：“旧时处长堂前狗，牵入调查局长家。”这是我改写的唐诗。处长大人啊，佛教徒，可不能恨人哟！

史处长：好吧！那就不恨吧！可是，说我什么都可以，说我是共产党，太荒谬了，竟给我戴红帽子！几十年来，我办了多少共产党的案子，只有我给别人戴，今天竟有人戴到我头上，太荒谬了。龙头，你评评理看。

龙　头：多少年来，国民党处心积虑给我戴帽子，可是就是难以戴上红帽子。原因无他，我来台湾时，年纪还不到十四岁，说我是共产党，殊嫌不伦；后来虽有了红卫兵，且我的年龄与红卫兵相当，但究竟人在台湾，如此罪名，仍嫌荒谬。我曾大言壮语说粗话曰：“我到台湾的时候，鸡巴还没长毛；如今毛都快白了。没长毛的时候，是小得做不成共产党；毛快白了的时候，是老得做不动共产党。所以，想戴我红帽子，免了。”其实我所以能免，就因为我来台湾时还不到十四岁，而年纪大我几岁的人，都有戴红帽子的基因，你处长大人几十年来办了这么多共产党，近朱者赤，大概你也不能免疫吧？得了，既然信了佛，你就看开点吧，信佛至少带给你一种好处，就是“报应”。照佛教说法，有施必有报、有感必有应，所以现在你得到的，无论祸福，皆为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其实这种佛教理论，不外是哲学上的“因果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大同小异只在现世报还是来世报而已。佛教的因果论，认为人作善作恶，不报于今生，必报于来世，果报于今世的叫现世报，有些人一辈子做坏事，但是寿终正寝，因为现世报没轮到他身上；但有些人轮到了，像阁下，就是其中之一，这样也好，请阁下亲身为佛法见证，知道什么是报应不爽啊。

史处长：可是，不论怎么恶有恶报，我也不该戴红帽子而判死刑啊，总该换一顶啊。

龙　头：红帽子有什么不好？说不定光荣得很呢。你阁下是民国以前生的，生为帝国之民，死为共产之鬼，将来说不定共产党追认你呢，追认你一辈子在国民党政府内制造大量的冤狱，使国民党天怒人怨，相对的，就是共产党的功臣，最后国民党把你坐实为共产党先烈，登记有案，证据确凿，又有什么不好？

史处长：可是，我一直是国民党的忠臣，这罪名总不对头啊！一条罪名，说我是共产党，罪名太单薄了吧？

龙　头：哈哈！你嫌罪名少吗？你喜欢多吗？告诉你吧，清朝雍正皇帝整兄弟，老十四罪名多到十四条，老九的罪名多到二十八条，老八的罪名多到四十条；整年羮尧，老年的罪名多到九十二条，包括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之九、僭越之罪十六、狂悖之罪十三、专擅之罪六、贪渎之罪十八、侵蚀之罪十五、忌刻之罪四……使年羮尧变成了“犯罪大王”，你喜欢这样吗？

史处长：那你龙头呢？你不是也被判叛乱罪吗？政府说你是台独分子呢，没人相信你是台独。但你背着台独之罪，不窝囊吗？

龙　头：我的真罪名只有一个，就是“挖政府的根”，就是写文章反政府，其他所有帽子都是假的，不过，假就假，我也懒得辩。《左传》记晋国大夫里克的名言：“欲加之罪，其无辞乎？”这话演变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中国谚语。在西方，同样的谚语是“给狗一条罪名，就可吊死它”Givea dog a bad name and hang him。在这以前，法国的“大夫”利希留就说过“给我六行贵人之言，我就能找到理由吊死他”的豪语，可见不分古今、不分中外，要想用罪名整人，绝对不愁没罪名。秦桧整岳飞，罪名是：“莫须有”，“莫须有”不是没有，是有，只是没告诉你而已。岳飞最后冤死，罪名有一大堆，包括对皇上大不敬、拥兵坐观胜负逗留不进等等，花样奇多，秦桧一点也不发愁。岳飞案在我眼中，重点不是这些，而是岳飞的反应。岳飞被抓头一天晚上，有消息说要出事了，岳飞说：如果上天有眼睛，不会让忠臣蒙冤狱；万一蒙到了，想躲也躲不掉。第二天，抓他的人来了，他笑着说，注意这个笑字，皇天后土，可以表明我的心。从此一直到死，我们看不到他说话的记录。他的罪名，都是靠别人的一面之词成立的。岳飞死后二十二年，他的冤狱平反了，证明了当年所有的罪名都是可笑的、不值一驳的。这一平反，说明了岳飞毕竟是高人、是大将，他早已看清秦桧在把“政治问题，法律解决”。辩什么法律呢？什么罪名还不是一样！岳飞不愿说什么，他真高！谈法律，就得谈两个问题：第一要问有没有罪。第二要问判的罪是不是他的罪。但如不谈法律，而谈政治的话，这两个问题就全成儿戏。有没有罪？没有也有；是不是他的罪？不是也是。这样一来，跟他们谈法律，就是废话。耶稣被抓的时候，最早的罪名是说他要“拆毁上帝的殿”、“拆毁这人手所造的殿”；后来又加上“说僭妄的话”、“诱惑国民”、“禁止纳税给凯撒”、“并说自己是王”。说自己是王，就构成了叛乱罪。这一大堆罪名，跟耶稣所作所为，并不“若合符节”，但耶稣没有辩，最后同两个强盗一起处死。耶稣不愿说什么，他真高！岳飞死时三十九，耶稣死时三十四，他们死时年纪不大，但对人际真相的了解，却都老到练达，洒脱无比。岳飞、耶稣的共有特色是：对加给自己的可笑罪名，都不屑置辩。为什么？一辩就俗！

史处长：岳飞和耶稣都没有辩，他们都了不起。

龙　头：耶稣只是没有辩而已，但不如中国的岳飞。因为岳飞在被抓的时候还会笑，他不但不辩，还能笑着不辩，这才是真正的高！基督徒的耶稣会笑吗？我的岳飞会笑。

史处长：你说你是岳飞？

龙　头：我不是岳飞，我没有政府来效忠。

史处长：你说你是耶稣？

龙　头：我不是耶稣，我没有天国来骗人。

史处长：那你是谁？

龙　头：我谁也不是。我只是嘲笑罪名的那种家伙。我是救世人的人，但却以骂世为手段；我是愤世的人，但却以玩世为手段……（牢门咔嗒开了，班长向欧卡曾招手。）欧卡曾：（指自己鼻子）我？

班　长：不是你是谁？给我出来。

（欧卡曾下，牢门又咔嗒关了。）龙　头：看来欧卡曾最单纯，他算是偷世的人，他要偷这个世界，也以偷为手段。他没有矛盾，只有统一，他也不辩论他的罪名。因为罪名不是阶下囚所能决定的。《伊索寓言》里写狼要吃羊，羊就是羊，它竟傻不鸡鸡，同狼辩论没有吃它的理由。最后还是狼上道，宣布了连狼自己也不相信的罪名，把羊吃了。——狼不愁没有罪名。唐太宗李世民跟兄弟抢皇位的时候，他弟弟李元吉劝老子唐高祖李渊杀李世民。李渊问：“打天下时候他有功，杀他有什么理由？”李元吉说：“只要快点杀掉，还怕没理由吗？”——李元吉不愁没罪名。欧卡曾的趣味是他对罪名一概不争执，我行我偷，你抓你关，有牢就坐，出狱再偷，言行一致，内外雷同，对别人是何患无辞，对自己是何患无罪，一切随便啦，比起你们这些喜欢争执罪名的人来，痛快得多了。

史处长：欧卡曾的问题是他的行为是犯罪，罪名又是真的。而你龙头和我，我们都没犯罪，罪名也是假的。所以愤愤不平。

龙　头：你说你做走狗，结果兔死狗烹，愤愤不平，那我们呢？我们没有同流合污的，是不是更不平了？

史处长：（点头）你们有理由更不平。

龙　头：我觉得处长大人的想法愈来愈进步，愈来愈慈光满面了，这是信了佛的好处吧？

史处长：坦白说，信了佛的效果还不太知道，但是判了死刑倒使我有点大梦初醒，龙头夸奖我的表现，也许正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余三共：（奚落）死刑这么灵吗？判个死刑，就使处长大人立刻脱胎换骨，这样说来，死判是最好改过迁善的教育工具了？

龙　头：法国的蒙田说：“学习哲学即是学习如何去死。”学习如何去死也不一定全靠学哲学，死刑判下来，脚镣戴上去，你就开始学死了，不是吗？

史处长：唉！学死难，学活也不容易，这样活着，人都快疯了，快给逼疯了。

余三共：请问题龙头，在牢里被逼疯的人很多吗？

龙　头：大有人在、大有人在。但是处长大人不会。

余三共：为什么？

龙　头：处长大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英国皇家情报学校毕业，调查局首席处长，做过大官，见多识广，绝非一般市井小民，不容易被逼疯。

余三共：龙头是说一般市井小民容易被逼疯？

龙　头：没错。我举个例子。一个外省军人叫孙成家，他成了家，带着老婆随部队到了台湾，退伍后，摆了个面摊子，生了个儿子，叫孙庆林。这儿子生了一场发高烧的大病，病后眼神怪怪的，医生说脑神经出了问题，长大后可能精神上的障碍。后来孙庆林从小学念到初中，有一次跟同学打架，头部受伤，此后就常问些怪问题，像“什么时候我能当总统？”之类，怪吓人的，医生说只要不受太大的刺激，应该还好。有一次他去面摊旁帮忙，不小心把汤泼到客人身上，虽一再道歉，客人还是骂个不停，这下子孙庆林火了，拿起菜刀就砍，幸亏客人逃得快，没有出事，但把爸妈吓坏了，医生要他住院两个月，情况稳定后再出院。他喜欢喃喃自语，医生嘱咐小心不要受到太大的刺激。到了当兵年龄，体检过不了关，闲在家里。有一天，孙庆林忽然要求买辆旧三轮车，他去拉，有个事做，他爸妈也照办了。一天他拉客人，客人要在中山北路五段士林园艺试验所前下车，那正是蒋介石的官邸附近。客人下车了，一个宪兵走过来，问他为什么停在那儿那么久？他说我没停那么久，只是客人刚下车。宪兵硬说他停得太久，他反问就是停久了，也犯法吗？宪兵一听，马上猛吹哨子，同时上前抓他、打他，他拒捕，抱住宪兵，好使拳头打不到他，这一抱，碰到了宪兵腰间的刺刀，他抽出刺刀，就扎死了宪兵。这时其他宪兵跑来，把他抓到宪兵队，拳打脚踢，他却又哭又笑又喃喃自语，自己根本不知道闯了大祸，宪兵也不知道他是精神病，打了又打。四天以后，他已被宪兵整得不成人形，他爸妈才得知儿子在宪兵队，赶忙拿了医生证明去解释，宪兵队那管病不病，把他移送军法处，在军法处他精神病大发，别人不堪其扰，就关在独居房，开庭时对法官问话只是傻笑、喃喃自语。最后判决下来，罪名是被告孙庆林阴谋非法颠覆政府，在总统官邸附近徘徊，预谋行刺国家元首，遭宪兵发现质问时，抽出预藏的刺刀，杀死执法人员，罪无可逭，但姑念其精神异常，从轻发落，判有期徒刑十年。明明一个杀人犯，却被当成叛乱犯；明明杀的是一个宪兵而且是被迫反击的，却被歪曲成要谋杀国家元首；明明知道是精神病，依法精神病就不该负任何刑责，但却被判有期徒刑十年，还从轻发落呢！这就是这里的军法官，你还相信军法官！孙庆林所有的精神病现象中，我觉得有一点最了不起，判决书送给他的时候，他看都不看，就顺手撕成两半，在他眼里那是废纸，而我们精神健全的，却还跟废纸纠缠呢！

余三共：军法官这么黑暗，在司法部门的司法官总该好一点吧？

龙　头：好个屁！以法官钟曜唐办的吕安仁杀人案为例。法官钟曜唐说吕安仁犯了杀人致死的罪，被杀的是梁金木，根据卷宗中山警察分局《刑事案件报告单》，上面明明记着梁金木送马偕医院于一月二十六日上午约十一时三十分不治死亡的话，可是在法官钟曜唐的判决书中，却说梁金木已在头一天下午“十一时许不治死亡”。这种不看证据，光凭想像的断案方式，自然影响到罪名的认定，自然会把明明的“伤害致死”，紧缩成“杀人致死”了。事实上，梁金木的死，显然是他没能及时诊治耽误的。他没想到因伤致命，他的朋友也没想到，吕安仁他们也没想到，若想到是“杀人”而非“伤害”，按诸常理，他们这些凶手该分途逃亡，而不该一起逛街。所以这个案子，不论动刀的主观意思和当时的客观行为，都不能以“杀人致死”论拟，因为这是非常明显的“伤害致死”。但是法官钟曜唐却不管，他不但窜改死亡时间，连死亡前的时间也一律窜改。法官钟曜唐把进餐厅的时间定为“一月二十六日下午十时许”，就先犯了两个大错：第一，那天是一月“二十五日”而非“二十六日”，早由原告被告双方所认同；第二，进餐时间是“十时半”而非“十时许”，也由原告被告双方所认同。但法官钟曜唐为了“十时半”进餐厅，“十一时”就死人，前后只有半小时，其中包括入座、饮宴、争执、动手、送医、死亡等等项目，显然太仓卒了，所以特为宽限，硬使被告提前入席，把“十时半”改为“十时许”，以便前后有一小时的时间去给被告杀人及料理。但事实上照卷宗里证人语词，乃是梁金木受伤回家后，他的母亲打电话要证人送梁金木到医院看看，从证人来接他，再由家到医院的路程，就要一小时，又那来时间去入座、饮宴、争执、动手呢？所以，司法官把没有精神病的当成杀人犯，比军法官把有精神病的当成杀人犯，罗织得更技胜一筹呢！

余三共：法官这样乱来，他们不受处分吗？

龙　头：受什么处分？只要得到上级长官的青睐，还会步步高升呢！钟曜唐后来就变成又首席又院长呢。

华老师：伤天害理呀！

龙　头：根本没有天理，何来伤害？

余三共：龙头不相信天理，只相信正义，而正义乃是有力量的好人自己争取来的。

华老师：像刚才谈到的孙庆林杀宪兵的案子，孙庆林精神病还判十年，那个牢怎么坐啊？

龙　头：怎么坐？照样龙蛇杂处、鸡兔同笼啊。在火烧岛就关过一个政治犯，叫王继祖，他祖宗可能是个庞然大物，他真可能继承了他山东大汉的祖，长得大块头，坐牢坐了二十年，坐出精神病，病发时像个脱轨的火车头，人人怕他。他动过一次腹部手术，精神病发时，这次手术就成了主题，他大骂特骂，对监狱官说：“他妈的，那一年，俺害病开刀，他们却叫医生在我肚子里面偷偷装了一具窃听器。从那时起，俺心里想什么，你们监狱里的人都知道了。用这么卑鄙龌龊的手段来耍弄俺，俺为什么不恼火？”监狱官说：“没那回事，肚子里不可能装着窃听器；就算装了，心里头想的话，没有声音，窃听器也录不出来。”可是，王继祖不吃这一套，他举出很多事实，证明凡是他心里所想的，都被监方偷听去了。他举证历历，搞得监狱官答不出来，只好说道：“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就把你再送去开一次刀，把你说的那个‘窃听器’拿出来算了。”可是，王继祖更火了，他厉声叫骂说：“俺才不要哩！妈的，再开一次刀，把旧的窃听器拿出来，再装一个新的进去，性能更好，录得更清楚。反正那时候俺已经打了麻醉剂，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们再多装几个进去，俺也不会知道的。”接下去，就是干、肏、日、妈、娘的，乱骂一通，没有一个人的妈和娘能幸免，监狱官也没法罚他了，你能拿一个发神经的火车头怎样呢？

华老师：你说的这些精神病例子都太吵了，就没有安静一点的精神病吗？

龙　头：谁说没有啊？就在我们十一房斜对门，就有一个啊。斜对门是小房间，最右边是三房，你听过三房有声音出来吗？

华老师：你这一提，好像真没听到过三房有什么声音。

龙　头：三房没有任何声音，有一个人单独住在里面，他大陆籍，平头，黑黑的，面目瘦弱。他的最大特色就是不说话，也不看书、写字，也不出来放封，也不提出任何抗议和要求，对外界的一切，一概不理。他每天没有一点声音的活着，像个鬼似的，令我十分好奇。我对他的任何关切，如送食物、用品给他，他也一概不理。有一次寒流来了，监狱官加发毯子，沿房开门，问寒问暖，问到这位第三房的怪人，也全无反应。我比照古代不说话的“息夫人”的故事，把这怪人取名为“息先生”。他这种一句话也不说、一点声音也没有的囚犯，为我生平仅见。我想他一定是受了人生最大的刺激，因而看破红尘，宁愿自闭的。这样子与“鬼”为邻好一阵子后，我们往往忘了第三房还有一个人在。听说他早就服刑期满，只因为只身在台，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找不到保人，因而不能出狱。我想他最后会被送到火烧岛“候保队”。

华老师：什么“候保队”？

龙　头：做了政治犯，判你十年，你以为坐牢坐十年就出狱了吗？你错了，坐满十年要出狱，得办出狱手续，手续有许多道，最重要一道是要有保人保你出来，你出狱后，一切行为唯保人是问。你是政治犯，谁敢保你啊？没人保，坐满十年也没用，调到火烧岛“候保队”，就是等候保人出现的队，保人何时出现，天知道。有个政治犯叫王诚，坐了七年牢，却在“候保队”候了八年，才熬到一位乡亲表哥看不过去，把他保出来，判七年，却坐了十五年的牢才出狱，这还算好的呢。有个政治犯叫李国安，无亲无友，在“候保队”苦等，他拚命做贝壳画，就是用海边捡到的五顔六色小贝壳粘在一起做成的土里土气的所谓民间艺术，希望赚点钱来买个保人保他，结果钱没赚够，人就病死了，买保的积蓄，最后变成魂断孤岛的丧葬费了。我看我们的邻居，三房的“息先生”，早晚也要魂断孤岛了。

华老师：这叫什么七年啊、十年啊、十五年啊有期徒刑，没有保，判一年也等于是无期徒刑啊！

龙　头：你真会换算，事实就是这样。

华老师：记得法律不是明明规定执行期满者，应该在期满后的　　“次日午前”放人吗？

龙　头：你怎么老是在无法无天的地方谈法律！

华老师：保人那么难找吗？

龙　头：中国古话说：“不做公、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怕惹麻烦本是中国小市民的传统，何况保个政治犯，做了保，说不定什么时候滾进“国特的逻辑”中，你就自己也坐牢了。

华老师：有这么严重？做保也要冒险？

龙　头：为什么没有？不要说做保，连做律师都要冒险。律师林颂和在《自由中国》杂志案时参与辩护，被暗中记了一笔，后来又替涉匪案的姚勇来辩护，被抓起来算总帐，刑求时连脚趾甲都给拔掉了，理由是：“你一定是个匪谍律师，你如果不是匪谍，为什么要替姚勇来辩护？”这就是我说的“国特的逻辑”。你一滾进这种“国特的逻辑”，你不但跳到黄河洗不清，并且一边洗一边哭笑不得。

余三共：“国特的逻辑”？

龙　头：“国特的逻辑”。国民党特务的逻辑。这种逻辑，花样百出。再举个例，与姚勇来同案的李世杰，被抓后反问国特，凭什么证明他有罪？国特说：“台湾一千五百万人口，我们不抓别人，只抓你，这就是你有罪的证明！”

余三共：这就好像你家里被偷了，你去报警，警察说：“小偷不偷别人，就偷你，这就是你家被偷的原因。”

龙　头：对了，你真是神童，你学会“国特的逻辑”了。其实，这种令你哭笑不得的逻辑，在国民党内是全面的。以中国石油公司的工程师韩大梁为例，他被判了十五年，理由是匪谍，案子屈打成招的细节不必说了，判决书中有一段话是一个加工业务，“被告韩大梁竟能将应于十天才能完成之工作，在不眠不休之三日夜内完成，足证被告已深受共产党精神之熏陶，盖只有共产党精神才能为人所不能为之工作。”这种判决书，你说妙不妙？国民党的军法官，竟能创造出这种逻辑，国特又算老几呢？

余三共：愈来愈精彩了！

龙　头：还有更精彩的逻辑呢！那就是国特的祖师爷的逻辑。蒋介石把台湾省党部副主任委员枪毙，逻辑性强极了。那是一九五一年十一月的一天，国民党台湾省党部改组，当场军乐队开始吹奏进行曲，这是蒋介石由后台进场前的讯号。蒋介石在乐曲中走出来了，紧绷着一张脸，他有许多次生气的样子，这次最难看。他一上台，就左手扶着讲台，右手往旁边猛挥（学蒋介石手势），大喊：“出去！出去！”也不知道他要叫谁出去。大家吓坏了。经他补充命令之后，大家才知道他受不了乐器的反光，是要乐队出去。然后，蒋介石喝了一口水，拿起新任省党部委员名册，停住不动。这一连串动作产生了相当的镇懾效果，台下每个人都屏气凝神，静待他开口。“李友邦。”这是他的第一句话，李友邦应声肃立起来。他接着说：“李友邦，你能骗得过别人，就可以骗得过我吗？你太小看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奸匪吗？宪兵，带走，带走！”蒋介石一边说着，一边以手势（学蒋介石手势）派命坐在前面的宪兵司令将李友邦架出去。然后，蒋介石开始训话：“你们什么人叫他当副主委的，你们统统不认识敌人，敌人就在你身边，你们却不知道他就是奸匪，像你们这样麻木不仁，怎么会成功？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知道，奸匪就在你身边！”最后，他替自己的讲话下了一个结论，就是：“你们要知道，丈夫是奸匪，太太不一定会是奸匪；但是，反过来，太太是奸匪，那么丈夫就一定是奸匪。”原来李友邦的太太说是匪谍，照蒋介石的逻辑，李友邦一定是知匪不报，妙的是，太太即是匪谍，只判了十五年，而丈夫知匪不报，反倒判了死刑。李友邦是台湾省人，这是蒋介石立威，刚来台湾就先宰个台湾人给你们看！

余三共：蒋介石的犬子蒋经国不立威吗？

龙　头：怎么不立？当时国民党内发生内斗，省主席吴国桢被斗垮了，他手下的财政厅长叫任显群，人非常能干，也跟着垮了。任显群私下跟朋友说：“吴先生精通外科、老人科、内科，就是不通小儿科。”朋友不明他的意思，任显群又解释说：“吴先生和美国的关系良好，夫妇俩与蒋介石先生、夫人的关系也不错，就是和蒋经国先生的关系没搞好。”任显群知道吴主席跟蒋介石的小儿蒋经国搞不好，而他任显群自己，却更要命的，竟同蒋介石的小儿蒋经国打主意的国剧名伶顾正秋小姐搞得好起来，跟小儿科争风吃醋，这下子大祸临头，任显群立刻变成了知匪不报，判了七年，军法官宣判以后，当庭告诉他，你不服可以上诉，任显群一脸谦卑，双手下垂、两掌平放两腿上，向法官鞠躬说：“不敢！不敢！”（学任显群姿势）任显群所以被罗织成知匪不报，因为治安人员先把他叔叔打成匪，判决书说：“查被告任显群曾受高等教育，历任政府要职，竟不明‘大义灭亲’之义，明知匪谍而不告密检举，依法衡情，应处以高度之刑，以资儆戒。”就这样子，任显群也变成匪了。其实任显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肉是匪，只是长了一根“匪屌”而已。

（全房大笑。）

余三共：是那根“匪屌”连累了全身。

龙　头：也不能这么说，蒋经国的原案是想人不知鬼不觉的消灭情敌的全身。有一次任显群在办公室，忽然被一形跡可疑的人行刺，结果行刺未成，刺客被扭送警察局刑警总队。任显群派他的主任秘书等两人去了解，刑警队长请他们等一等，结果等到晚上十一点，才告诉他们说刺客已经跳楼自杀了；至于刺客的身份背景和行刺动机，只说很复杂，内情却不透露，这不是很奇怪吗？并且，刑警总队侦讯室窗户外面都有铁栏杆，人怎么跳得出去啊？

（外面有脚镣声，牢门咔嗒开了。欧卡曾进来，左脚戴着脚镣，脚镣另一端，却戴在一个青年人脚上。）士官长：（对华老师）华老师，你要换个房间，请收拾行李。（对龙头）龙头啊，抱歉要把这两个小混混放到这房里。两个小混混居然在监狱官面前争吵，还却起手来，我们的法子就是谁和谁吵架动手，就两人挂在一起，让你们吵个够打个够。龙头啊，对不起，来的人太多了，只好把你的房间也挤一挤。

龙　头：没关系，没关系，“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让我也见识见识人间万象。尤其这房间里多了这么多戴脚镣的，拖拖拉拉、哗啦哗啦，使我想起中国古代砍掉脚或脚趾头的刖刑。就是《孙庞斗法》故事中那个“孙膑”的“膑”字那种刑。孙膑被老同学庞涓陷害，砍去了脚，他虽然最后得到了胜利，可是却失掉了名字，大家都叫他“孙膑”，谁也不知道他的本名了。古人用刖刑整人，范围很宽，偷车的，刖；跳城墙的，刖；向统治者扯谎的，刖。《韩非子》记楚人和氏璧故事，和氏得了宝玉，向统治者拍马屁，可是统治者不识货，先后被“刖其左足”又“刖其右足”。他哭的时候，人家还告诉他：“天下之刖者多矣！”可见这种整人法多普遍。《左传》、《晏子春秋》、《孔子家语》、《说苑》、《庄子》等古书里，到处都有刖的记录，举不完的。我们现在说“踊跃参加”的“踊跃”，不知道“踊”字就是被刖的人所穿的鞋，普通人穿的鞋叫履，古书里有“踊贵而履贱”的话，意思是说：没脚的比有脚的流行。今天，戴脚镣的比不戴脚镣的流行了。

士官长：不瞒龙头说，我是神仙、老虎、狗。为什么？我一看到老婆，就是神仙；我一看到囚犯，就是老虎；我一看到长官，就是狗。我们是奉命办事，请龙头包涵。

龙　头：（大笑）士官长真会说话。

士官长：不过我一见到你龙头，我就是人了。因为龙头是真正的人，我们虽然披上了这层皮，但在制服底下，还是佩服龙头佩服得不得了。

龙　头：多谢士官长抬爱。借问一句，士官长要把我们的华老师送到那儿去呀？

士官长：换个房间、换个房间，你们十一房共产党太多了，哈哈！

华老师：（抱住行李）好了，各位保重了，尤其多谢龙头的照顾。

龙　头：那里的话，华老师保重了。我有一个朋友说：“我过去逃难逃久了，全部家当，一背就走。所以今天养成习惯：我的全部财产，只要一背就走那么多。”另一位朋友说：“这有什么稀奇！我的全部财产，只要一提就走那么多，我比你的习惯还要好。”我在旁边听了，忍不住想，真的，一提就走的速度，的确高于一背就走；一提就走的重量，的确低于一背就走。他们都是逃难专家，他们逃得心有余悸，他们不再有“恒产”了，因为他们没“恒心”了。他们的“恒产”只在一提一背之间，他们随时准备仓皇就道，因为他们午夜梦回，耳边经常有炮声一响。如今华老师的全部财产，也称得上一提就走了，不必午夜梦回，只要日正当中，只要耳边有士官长一声令下，你就准备换房了。

华老师：（苦笑）坐牢的人不说再见，多谢了。没想到一辈子逃难，最后逃到牢里来了。

龙　头：（笑）你逃难于先，自然难逃于后，人生一世，坐坐牢也不错呀（拍华老师肩膀）！早睡早起，一日三餐，有梦就醒，有房就搬，没大没小，没洞可钻，虽有阴毛，不能通奸。

（全房大笑，士官长带华老师下，牢门咔嗒又关了。）余三共：欧卡曾，这小子叫什么？

欧卡曾：他也姓王，叫王八蛋。

余三共：不要胡说。怎么两人打起来了？

欧卡曾：他跟我不同案，他是流氓。我们在外面认识，有点小梁子，刚才一见忘了是在牢里，就打起来了。

余三共：（对新进房的青年）你叫什么？

王九胆：我叫王九胆。七八九的九，胆子大小的胆。

欧卡曾：他叫王九蛋，说他王八蛋还抬举他呢。

余三共：八九不离十，有没有王十蛋？

欧卡曾：他弟弟就是王十蛋。

王九胆：就是你！

欧卡曾：你！

王九胆：你！

欧卡曾：你！

王九胆：你！

余三共：好了，都给我闭嘴，不要吵了，坐下来。欧卡曾，刚才监狱官叫你出去干嘛？是不是打老子们小报告？

欧卡曾：（抬头，伸出右手食指，向天花板一指窃听器）有这个东西，还要我小报告？一切它都报告上去了。

余三共：那找你出去干嘛？

欧卡曾：找我出去查我的案子案情，顺便查问我为什么赞美毛泽东。

龙　头：哈，我懂了。每间牢房高高在上的天花板上，都有一个扩音机，扩音机是个“大嘴巴”，也是个“大耳朵”。要情况时候它播出监狱方面的命令、号音与音乐，你不听不行，所以是大嘴巴；没情况时候它不声不响，但却是个窃听器，由中央系统逐房抽查，隔墙有耳，所以是个大耳朵。因为大耳朵只能听不能看，只能录音不能录影，所以窃听时候就难免断章取义，于是“毛真好”的误会，就发生了。刚才欧卡曾一边摸我这件皮袍，一边喊了四声“毛真好”，被大耳朵听到了，所以找出去问话，对不对？欧卡曾？

欧卡曾：龙头就是龙头，料事如神，就是这么回事。他们问为什么赞美毛泽东，我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来解释，最后才算过了关，才洗清我不是政治犯。倒楣死了，人家只不过偷点东西，却差点成了政治犯！

龙　头：可见政治犯多么容易中镖。有一个笑话，说一个人有精神病，老以为自己是米，因为鸡吃米，所以怕鸡吃他。后来跑到精神科医治，精神科医生把他治好了，总算知道自己不是米了。可是有一天，日正当中，他满头大汗、气急败坏，又跑到精神科。精神科医生一看到，就知道老毛病又犯了，立刻抓住他，摇他身子，提醒他说：“你要知道，你是人，不是米，知道吗？”他说：“我当然知道我不是米，可是鸡不知道。”欧卡曾啊，你知道你没赞美毛泽东，可是窃听器不知道、监狱官不知道。

欧卡曾：谢天谢地，总算鸡知道了，知道我欧卡曾不是政治犯。

龙　头：幸亏欧卡曾不是政治犯，他要是政治犯，一定是全中国屁股最黑的政治犯。全中国政治犯心黑的，可以排名；但是屁股最黑的，却只有欧卡曾第一了。还有一个笑话，说一个女人养汉，衣服脱光了，正好丈夫回来，这女的立刻叫奸夫藏在米袋里。丈夫进来了，觉得不对劲，就开始检查，查到了米袋，碰碰米袋，觉得怪怪的，问太太：“这是什么？”太太还来不及回答，米袋里的奸夫就声明：“是米。”刚才的笑话是鸡不知道，这回是米不知道。其实，今天整个的局面就是这么荒谬，蒋介石和他的走狗们又是鸡又是米，又是某种程度的神经兮兮，他们疑神疑鬼，老觉得别人抢他们的政权，结果制造了好多好多的敌人，又鸡又米了。整个的关键在你知道你没抢他们政权，但是他们不知道，所以，闹到今天，我们大家一生有缘在一起。

欧卡曾：不但一生有缘，并且三生有幸，能够见识到这么多的政治犯。

龙　头：还有，监狱官刚才还问了你什么？

欧卡曾：监狱官除了“毛真好”以外没问别的，但他旁边站了一个穿便装的，长得阴阴的，他倒说了一句。

龙　头：说什么？

欧卡曾：（抬头，伸出右手食指，向天花板一指窃听器）不说了，不说了，说了又惹麻烦。（歪头想了一下）不过，说说也无妨。那个阴阴的人说：你们十一房，充满了阴毛，阴毛的十一房。我向他说：“我们五个人，没有一个人是白虎，当然人人有阴毛。”他阴阴的笑了一下，他说：“我说的是阴谋，计谋的谋、谋略的谋，不是毛，你想到那儿去了？”我也笑起来，连说对不起，我弄拧了，听错了。是阴谋，不是阴毛，是阴谋的十一房，不是阴毛的十一房。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形容十一房？他说：“你们十一房卧虎藏龙，有大阴谋家住在里面。”我说大阴谋家是龙头吗？是处长大人吗？他笑而不答。龙头啊，我想来想去，大阴谋家是指你吧？

龙　头：（笑）我是大阴谋家吗？不是吧，但我那里毛很多，“毛真好”，我是大阴毛家呢！我是大阴毛家，我的鸡巴都知道，可是鸡不知道。

欧卡曾：鸡好像知道。我记得他又阴阴的说了一句，说：“你们那位龙头啊，可怕极了，阴险极了。那家伙把你卖了带你去数钱，你都不知道。你是小偷，他却是大盗，你要当心他一点。”

龙　头：（笑）他说对了，并且说得真好！他是鸡吧？他真是知道我的鸡巴毛的鸡呢！哈哈。喂，王九胆，我们好像冷落你了，你是干什么的？欧卡曾说你是流氓？

王九胆：我是流氓。

余三共：你犯了什么罪？

王九胆：杀人。

余三共：杀什么人？

王九胆：杀了另一派流氓，结果被条子抓进来了。你该知道，条子就是警察。你们文明人叫警察，我们野蛮人叫条子。他妈的条子真不够朋友，翻脸无情，把我们抓进来了。

龙　头：美国黑社会有一句谚语说：“千万别同警察交朋友，因为你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公事公办。”这就是说，警察随时翻脸无情的。

王九胆：是啊！他妈的，我们干掉了另一派的流氓，等于是帮了警察的忙啊！他们怎么可以反倒抓我们？他们整天靠我们养，真他妈的太不够朋友了！我们干掉了另一派流氓，是　　“为民除害”啊！

龙　头：哈哈！可是，你忘了，你也是一害啊！

王九胆：（翻着白眼，做无赖状）我是一害啊！可是我们杀了一个，总少了一害啊！他妈的警察怎么可以抓替他们办事的人？这样乱来，以后谁还敢　　“替天行道”啊！

龙　头：哈哈！太有趣了！你使我想起晋朝周处除三害的故事。周处自己是三害中的一害，却为民除害，上山杀老虎、下水斩蛟龙，自己改邪归正……王九胆：来不及了。你有流氓案底，条子随时也会找你麻烦、整到你。龙头啊，一旦有了案底，我们永远是靶子。做了流氓，就是终身职。

龙　头：（对余三共）三共啊，王九胆使我想起美国休伍德Sherwood描写流氓的名剧，深深感到：流氓之中，有的真有真性情。他们做人，干干脆脆，毫不伪君子。他们的行径或不足取、他们的人生观或很奇特，但他们放浪形骸、敢做敢为，的确比所谓上流社会的狗男女们真很多、至性得多了。上流社会的人，没人敢“替天行道”，他们只是伪善而已。

欧卡曾：龙头也许不知道，王九胆还念过一年大学呢！

龙　头：（惊讶）王九胆原来是大学生？

王九胆：只念过一年，就跑掉了。

龙　头：什么学校？什么系？

王九胆：烂学校、烂系，是兽医系。

欧卡曾：“武大郞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这种货色念的就是那种怪系。并且，我看连夜猫子都吃不消你，你会吓死夜猫子，因为你太丑了。真的，太丑了（转对龙头，用右手拇指倒指着王九胆）。龙头你看，这小子长得多丑！

余三共：他这一提，我倒看出来了，这小子长得不是普通的丑。就好像人说国民党不是普通的笨一样，是其丑无比。

欧卡曾：我肏你监狱官的，他们竟把这么丑的家伙跟我铐在一起，简直是虐待囚犯，叫人一点都来不及准备。

余三共：（笑）你要怎样准备？难道还可以准备？

欧卡曾：当然可以准备，早知道有这么丑八怪的人给铐在一起、给放进来，我们要全体先做预习　　——先讲两个礼拜鬼故事。

（全房大笑，连王九胆也笑。）欧卡曾：（对王九胆）你还好意思笑？你怎么长得像鬼一样？

王九胆：这你要问我妈。

欧卡曾：你妈在那儿？

王九胆：不知道，我只见过我妈一面，她生了我，就吓跑了。

欧卡曾：那你爸呢？

王九胆：我爸早被我妈吓跑了。

欧卡曾：我肏，原来你是孤儿。

王九胆：我是孤儿，你别肏了。

欧卡曾：我听过很多理由进孤儿院的，但从没听说是因为长得丑八怪进孤儿院的。他妈的你真行，最后还混到大学兽医系去了，我看牛马山羊没病都会被你吓出病来。

龙　头：兽医系也不错啊！至少病人不会问你问题，你也不要向病人报告病情，一切全凭你一看即知。如果这些抓人的有这本领，是不是共产党一望即知，或像处长大人一闻即知，也少了多少敲敲打打的麻烦。其实这里的法官倒像兽医呢，对症下药，立刻决定你几年。我在这里，见闻不少，但十九是冤狱，并且冤得令人哭笑不得。一天放封时在小院中散步，一个新来的囚犯哭哭啼啼，班长问他判了几年，他说：“判了十年，真冤枉啊！”班长冷笑说：“一点没罪的，判五年；你判了十年，多少有一点罪。”这是这里法官的行情，这里是“狗屄衙门”，进来了就没那么好出去，所以判个最低的底价——五年意思意思，已经很宽大了。

欧卡曾：啊，提到屄，屄，屄，屄，屄。他妈的这里不但见不到女人屄，连猫屄、狗屄也见不到。

王九胆：刚才龙头说这里是“狗屄衙门”，你已经在狗屄里面了，当然见不到。那句诗怎么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龙头，对不对？

龙　头：（笑）《红楼梦》贾宝玉说：“何其太雅！”你做流氓的，学问这么好，会背苏东坡的诗！在狗屄里背苏东坡的诗，真妙！

王九胆：不瞒龙头说，我就是看不起什么学校、看不起什么大学生、看不起什么教授，才退学去做流氓。总觉得做流氓快活多了，可以痛痛快快干你想干的、肏你要肏的、揍你该揍的，虽然揍完了会这样戴脚镣，跟这个黑鬼变成连体婴。

欧卡曾：你少说我是黑鬼！

王九胆：你他妈就是黑鬼！

龙　头：好啦！是黑鬼，没有错，欧卡曾别啰唆。

欧卡曾：是的，龙头。这下子可好了，下回我再三更半夜去偷东西，碰到条子，我可有理由了，条子会问：“你为什么三更半夜在这儿游荡？”我会说：“我带着我养的鸟出来溜达。”条子会问：“现在是深夜三点钟，溜什么鸟？”我会说：“我养的鸟是猫头鹰啊！这王八蛋就是我养的夜猫子。”（欧卡曾把脚一抬，脚镣响起来了。）什么人玩什么鸟，王九胆就是我的鸟。

王九胆：（笑）我肏你，你这黑武大郞还会穷开心。

欧卡曾：为什么不？脚镣算什么？这只是暂时的，我总会离开你，抓住我真正的鸟、真正的屌，去肏屄，我可以没你，但不能没屄。我听到一副对联，上联是“为屄生，为屄死，为屄辛苦为屄忙”；下联是“吃屄亏，上屄当，最后死在屄床上”；横批是“不能没屄”。这就是我的人生观，什么龙头、三共小哥的救国救民，什么王九胆的打家劫舍，都不如我的屄……　　王九胆：你有屄？

欧卡曾：你别打岔好不好？我当然没屄，我的屄意思是属于我的屄，我自己那来屄？你乱说，我肏你！

王九胆：我们都没有屄，谁肏谁？除非是肏屁股。可是你屁股太黑了，黑得没人肏。

欧卡曾：那肏你的。

王九胆：你敢！

余三共：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屁股来屁股去的，恶心死了。你们现在铐在一起了，像是连体人，还不合作，还吵什么？

欧卡曾：我听说过连体婴，可以长大成连体人么？

余三共：这种涉及学问的事，要问龙头。

龙　头：最有名的连体人是一八一一年生在暹罗就是泰国的一对双胞胎，其实他们的爸爸是中国人，妈妈又有一半中国人血统，换算一下，他们每人只有八分之一泰国人血统。名字一人叫张、一人叫吴。他们以养鸭卖蛋维生。十八岁时，一个美国船长把他们拐上船，带到波士顿，开始走江湖，这两个人身体各部分无异常人，只是在胸骨与腹部有三吋半长八吋宽的软肉相连，相连归相连，却入水能游、出水能跑，能羽毛球，能步行八、九里不累，能外出打猎。他们并肩而行，面对面睡觉。躺着要转身时，便滾过另一人来调换位置；而对这种动作已习惯到可以一人转身时，不会弄醒另外一人。最妙的是，一个人嗜酒如命，另一个却滴酒不沾，不喝的人却不受酒精影响。更妙的，两人也结婚，各有老婆、生小孩，张有七男三女，吴有七男五女，一共生了二十二个。两个后来入了美国籍，美国南北战争时，他们同情南方，最后也等于遭到政治迫害，一穷二白了。六十三岁时候，也就是一八七四年一月十三号星期五晚上，张浑身感到不舒服，表示躺下来时胸口疼，吴却表示要躺下来睡觉，后来总算睡了。第二天吴醒来，问儿子：“你叔叔今天怎样了？”儿子说：“叔叔浑身冰冷，已经死了。”吴立刻大哭起来，对太太说：“死期已至！”两个小时后，他也死了。这对连体人，他们很少互相讲话，据他们说，两人看到同一件事，感觉一致，所以没有讲话交换意见的必要。他们也不下棋，因为像是同自己下棋，自己左手同右手下棋。不过，涉及政治却有奇迹出现。一八四七年国会议员选举时，两个投票选的却是不同的候选人。现在，问题来了，在医学上，他们明显的是两个人体、两个人，但是，法律上，怎么办呢？如果一个人是政治犯，一个人不是，处罚谁呢？牢里关谁呢？

余三共：当然一起关，因为这个王八蛋政府是宁枉毋纵的，是宁错杀十个，不可放过一个的。

龙　头：你意思是说，一个人判了死刑，另一个也得陪着死？

余三共：至少这王八蛋政府这样想。

欧卡曾：那等于说，王九胆枪毙了，我欧卡曾也得陪着吃子弹？

王九胆：轮不到我先吃，你先吃了。

欧卡曾：（笑）谁吃都一样，反正一起死，死时还戴着脚镣。

龙　头：你说得不完整。脚镣有轻的有重的，因死刑而挂的比较轻，因犯规而挂的比较重，而且口径比较小，穿裤子不容易。看挂脚镣的人犯穿裤子，就好像看一幕人体九连环或人体拓扑学topology，一身臭汗后洗了澡，穿完裤子又是满身大汗。有的人的脚镣擦得贼亮，因为闲极无聊，就把这种配件当成自己身上的器官来保养了。死刑犯被枪毙后，公家为配合迷信，给解下脚镣的杂役两百元，死者生前一般也会把一点钱夹在脚镣上，对使他死后自由的人聊表感谢。这种解下的脚镣，黑市可以卖五百元，因为其他死刑犯愿意换，认为戴了会有好运气——坏运气已被枪毙掉了。由于挂脚镣如此普遍、如此滥用、如此司空见惯，所以人人自危，可是我却看到一个例外的，他叫陈福生，二十四岁，因结伙抢劫被判十五年，他向我说他是冤枉的，最好的证据是他只有一只脚，他说一只脚不能跑，目标又明显，怎能做强盗？我说说得也是，一只脚只适合做海盗的船长。他把案子拿给我分析，可是没来得及救，就确定了。有一只脚的人，大概此生可有免于脚镣的自由了。现在你们两个小子四条腿，戴一副脚镣，是最倒楣的一种，比起处长大人来，大人就是大人，连戴脚镣都比你们神气！

史处长：（尴尬）龙头真会讽刺人，总是不放过我。现在变成了阶下囚，戴上脚镣，还大人什么嘛，现在一点也不大人了，反倒盼望自己一只脚了，一只脚至少不要戴脚镣。

龙　头：一只脚也可以神气呀！像《白鲸记》里的那位船长。那头白色的鲸鱼咬掉他的一只脚，他就天涯海角追杀这条白鲸，最后同归于尽，他真是复仇之神，宁愿为一只脚送掉一条命。我在这里，已经五年了，五年代表什么，代表你老了五年了，代表你五年没看到山和水了、五年没见过花和草了、五年没看过一只狗一只猫了、五年没搞过女朋友了。还有，五年没听过音乐了。

欧卡曾：唱歌不是音乐吗？

龙　头：唱歌是音乐，问题是，唱歌的是谁，唱的是什么歌。

欧卡曾：我在外面，最近学到一首新歌，倒很想唱给龙头听听。

龙　头：如果不把它当音乐，也许可以听听。条件是我如吃不消你的歌声，我就喊停，我一喊停，你就立刻停，不能再唱下去，唱下去会出人命。

欧卡曾：要杀我？

龙　头：来不及了，我们已经被你唱死了。

欧卡曾：哈哈，保证不会。我这歌是王八蛋刘家昌新搞出来的，叫“往事只能回味”。山水、花草、猫狗、女人，对龙头都是往事了，所以我愿意为龙头献唱一曲，使龙头自在一下。龙头如答应，我就唱了。

龙　头：（皱眉）那你就唱吧，要小声一点。

欧卡曾：我唱了，“往事只能回味”，作词作曲者：王八蛋刘家昌。主唱者：欧卡曾：　　时光一逝永不回，

往事只能回味。

忆童年时竹马青梅，

两小无猜，

日夜相随。

春风又吹红了花蕊，

你也已经添了新岁，

你就要变心，

像时光难倒回，

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

龙　头：（鼓掌）很好。大家都鼓掌（大家鼓掌，欧卡曾也跟着鼓掌）。喂，欧卡曾，你自己鼓什么掌？

欧卡曾：（嘻皮笑脸）我也觉得很好，唱到最后，唱到“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多少多情啊！

龙　头：多情？多什么情？最后一句不是“我只好另外找一位”吗？女朋友走了，你干干脆脆，“另外找一位”，多么洒脱啊！

欧卡曾：不对，龙头听错了，最后一句是“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是在梦里跟女朋友依靠在一起，挤在一起，拱来拱去，是在一起呀，不是“另外找一位”呀，人家还在一起呢，怎么龙头就换起人来了？

龙　头：哈哈哈！我听错了，但是我的歌词其实比王八蛋刘家昌的还高明呢！情人走了，你另外找一位，岂不比梦里留恋更积极吗？

余三共：龙头好像对爱情很看得破似的。

龙　头：对了，我不认为把爱情看得太重或用情太深是件好事。英文有necessaryevil，意思是人生有一种“必要的恶”，我改写它，成为unnecessary good，可翻成“不必要的好事”，爱情是好事，是good，但是把爱情看得太重或用情太深是一种“不必要的好事”，因为当它出了问题的时候，爱得太多、太浓、太执着、太执迷，却是不好的。所以，为了不要在出了问题时看不破，根本就不该有unnecessarygood，因为实在是不必要的。可以有情，但是只要一点点，并且要练习一出问题就bye-bye的playboy态度，这才是真知情者。相对的，为情所困的人，表面是情种，其实是蠢蛋。

余三共：龙头对与女人的爱情都看得如此飘然而去，对与男人的友谊恐怕更不用说了。

龙　头：在友情上，我的确用情很淡。不是不够朋友，而是不感情用事，理性面多于感情面。

余三共：看起来有点无情？

龙　头：就那么说吧。古人的词说“情到多时情转薄”，大概就是如此吧？

余三共：除了歌词以外，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要说一句，虽然刚才我鼓了掌，可是声明在先，是礼貌性的，不是赞美性的。刚才听到欧卡曾的唱歌，说明了一件事，就是世界上有欧卡曾，证明了有上帝，因为有欧卡曾那种歌声，才证明了上帝惩罚人的方法是什么。

欧卡曾：（嘻皮笑脸）我对三共小哥对我歌声的意见，没有意见，我的答复只是再唱一遍。我要唱了：　　“时光一逝永不回……”

王九胆：他妈的，不要唱了，唱得人烦死了！

欧卡曾：我唱我的歌，关你什么事？

王九胆：当然关我的事，你吵死人！

欧卡曾：什么吵死人？这是歌，我唱的是歌。这是音乐，音乐陶冶人生　　……

王九胆：我不管你说的是什么，你他妈不要唱。老子坐牢已经很受罪了，还要加上你这些鬼哭狼号　　……

欧卡曾：什么鬼哭狼号！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侮辱音乐。

王九胆：我就侮辱你，臭鸡巴，和你的鸡巴音乐。鬼——哭——狼——号！

欧卡曾：你这人真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坐牢大家都受罪，受罪时候还有歌可听，应该感谢我都来不及，怎么还不欢迎？好吧，不唱就不唱，过几天出狱再唱。喂，说到出狱，问问你们各位看，出狱以后第一件事干什么？三共小哥你说。

余三共：我嘛，我第一件事是洗个热水澡，泡在浴缸里十个小时，不拖我不出来。

欧卡曾：好呀，泡热水浴，要不要附带音乐？把你自己泡在热水和音乐里。

余三共：你呢？你的歌喉和你的黑屁股不要热水和音乐吗？

欧卡曾：哦，我不需要音乐，我自己就是音乐。

王九胆：你王八蛋如果是音乐，我高兴死了，可惜你不是。

欧卡曾：为什么我不是？

王九胆：音乐你听它，可以关上，你却关不上。

欧卡曾：你这样说，我就开始唱了，反正关不上，我要把我所有会唱的歌每首都唱一遍。

王九胆：你说你把所有会唱的歌每首都唱一遍，事实上是全部唱了半遍，因为每条歌你只会唱一半。你这王八蛋！你敢用唱歌来威胁老子们！

欧卡曾：你王八蛋！

王九胆：你！

欧卡曾：你！

王九胆：你你你！

欧卡曾：你你你！

（大家笑成一团，幕落。）

第二幕　秋分

第二幕　秋分

场景和第一幕一样，不过时间已从夏天转到秋天了，是中国阴历秋分的凌晨五点钟，阴历的九月下旬。

囚房里睡了四个人，大门对角线那边睡三个，从“书桌”边上数起，是龙头、余三共、史处长；从门口到矮墙间，睡着胡牧师，与对面三个人脚对着脚。

突然间，牢门轻轻的喀了一声，锁快速拉开了，门快速打开了，士官长带着班长六人朝着对角线方向直冲进来，睡眠中的四个囚犯同时惊醒、坐起。史处长站起大叫：“蒋总统啊！蒋总统啊！……”一条布早已缠上他的嘴，他已被反铐着，不晓得怎么回事，簇拥中布条挤开了，史处长大喊：“蒋总统啊救命！我跟你走！好好走！不要这样对我！……”布条又缠上了，他被一拥而出，一个班长殿后，把牢门咔嗒一声又锁上了。

胡牧师：（坐在地板上，拭泪）哎呀！哎呀！主啊！主啊！请给我力量，吓死人了！人家只不过教点书、传传教，就这样整人，把人家同死刑犯关在一起，竟看到这种场面，吓死人啦！（瞄着龙头）咦？龙头，你好像若无其事似的；（面向余三共）三共，你也吓到了吧？

余三共：（惊魂甫定，点点头）还好，但比不上龙头那么镇定。

龙　头：（站起来，到了史处长铺盖旁翻找，拿出一些文件，塞到自己“书桌”底下）恶有恶报，这就是做走狗的现世报！看到处长大人的下场，我要信上几分钟佛教呢！除非用现世报证明恶有恶报，恶报就在今生今世，否则谁信什么因果报应呢？来，把乱七八糟的屋子整理一下，这些禁子牢头都不脱鞋就冲进来了。看，处长大人的鞋还在那儿，连鞋都没穿，就给拖出去了，这走狗死得好狼狈！来，我们一起帮他把铺盖和用品卷起来吧！

胡牧师：（摇手）我可不敢碰死人的东西！我是基督教的牧师，我不动佛教徒的东西。

龙　头：他现在还没死呢。

胡牧师：现在在那里？

龙　头：现在还在前面军事法庭。正在被五花大绑，五花大绑后，有酒有肉给他吃喝，不过只是喂他喝酒吃肉，吃喝以后，就宣判，立刻由宪兵押上车上路，天亮前就到了新店空军公墓后的刑场，那时才枪毙。所以，现在他还没死呢。军法处的习惯是：他们要枪毙人，复判的决定，是拖至临刑前一两小时才通知的，通知的时候，已经把人犯五花大绑了。所以，处长大人得知死刑判决确定之日，也就是押赴刑场两枪枪毙之时，他是不可能事先得知的。除非同案的死刑犯人太多，要分批枪毙，就是犯人甲犯人乙今早枪毙，犯人丙犯人丁明早枪毙，那时候，犯人丙犯人丁就可以明确知道明天轮到他们了，明确知道自己明天一定死。

胡牧师：那多难受啊？像处长大人，虽被判死刑，但是上诉期间，也就是申请复判期间，一直还有希望活，至少不知道那天死，若像犯人丙犯人丁那样，明确知道自己明天一定死，多活那二十四小时多难受啊？啊，我的上帝！

龙　头：死刑犯除了例假日外，每天清早五点钟，都可能被提出去枪决。所以每天晚上入睡之时，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太阳出来。这种夜夜惊魂的日子，实在教人难受。处长大人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也难为他了。不过他可能还以为罪不至死，所以难受中还在做梦。刚才被提，临死以前还呼唤主子蒋总统听他哀鸣呢！

余三共：他喊“蒋总统救命”，难道不知道要他命的就是那老王八蛋？

龙　头：他心里有数吧。

余三共：他也喊了“我跟你走，好好走，不要这样对我”，怎么回事？跟蒋总统走，一起去枪毙吗？

龙　头：好像这段话是对士官长说的，延长大人做官做久了，有架子、爱面子，最后不自觉的想捞回一点面子吧，这样子被拖出去枪毙，的确未免狼狈一点，但是一个人在生死的节骨眼上，什么反应不一定，士官长他们见多识广，知道先君子有点麻烦，不如先小人比较省事，所以每次枪毙人，都闹得夜夜惊魂，除了例假日以外，从来不让人安静的离开。

胡牧师：你说除了例假日外，都夜夜惊魂，那么死刑犯最喜欢例假日了，不是吗？

龙　头：是啊。你的上帝都在一星期的第七天休息，何况刽子手？对死刑犯说来，应该啊喜欢十月，十月假最多，是国民党政府“庆典”特别多的月份，国定假日有十月十日双十节，十月二十五日台湾省光复节，十月三十一日老王八蛋蒋介石的“华诞”。军法看守所对这些节日是很重视的，特别是最后一个，每次都加菜“大酺”一番。而这些节日，也是死刑犯们的“死亡假期”，因为法律规定：星期日和国定假日不执行死刑。尤其是总统的华诞之日，当然不杀人，加菜也特别认真而丰富，尽量减少克扣，避免偷工减料。还有，逢到端午、中秋、除夕这类民俗大节，习惯上也“禁屠”的。因此，枪决人犯，很多选择在“禁屠”后的第二天。据说是前一天让死刑犯大嚼一顿，第二天再押出去宰掉了，比较“人道”。不过，杀人也不一定选在放假后的第二天，而军法看守所又不可以在枪毙一个人的前一天，特别为死刑犯单独“加菜”。因为，这岂不等于是预告日期吗？这样预告了，那个束手待毙的囚犯还吃得下肚吗？所以，偶尔也在非假日和非星期四加菜，星期四加菜是要让探监的家属亲友开开眼界的。敏感一点的死刑犯，逢到非假日又非星期四而忽然加菜，往往就心惊肉跳起来，所以，对内行的死刑犯说来，加菜不是什么好事。

胡牧师：军法处一定要在五花大绑后才宣判、才告诉死刑犯，你被判死刑确定并立即执行吗？

龙　头：就是如此，立即生效。

胡牧师：军法官只宣判，不做别的了？

龙　头：偶尔也有例外吧。有一个例外，就是李玉堂案。李玉堂是黄埔一期的，天子门生呢，仗打得不错，升到将军，升到军长。抗战中，长沙会战第一次第二次都是吹牛说胜的，第三次才是真胜的，就是李玉堂打的，那里他是第十军军长。国民党丢了大陆时，他是山东省政府的流亡主席，到了台湾，情报人员说他太太和小舅子想投共，他知匪不报，蒋介石下令判他死刑。枪毙的那天早晨，李玉堂一出监狱的铁门，两个宪兵站在门口，就把他两手反捆起来。这时他的太太帮小舅子等也都捆好了，他们都知道是枪毙。到了军法官面前，军法官宣布他们的死刑，即日执行。军法官特别对李玉堂说：“你犯的是《戡乱时期检肃匪谍条例》第九条，知匪不报，最高刑是七年徒刑。但是呈请总统批准时，总统批‘再判’，我们乃改判你十五年徒刑，又经总统亲笔批一‘恥’字。你的死刑是总统判的，总统要你死，我们也无可奈何。”李玉堂答复说：“总统要我死，我死，我死。”于是押上军车，他的太太这时已脚软不能走路，大哭不止。李玉堂不失将军气概，对他太太说：“这时还有什么哭的，快走！”但李太太已不能走，宪兵便拖她上车，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李玉堂案。原来中国法律不如总统一人的意思，所以军法官明告被枪毙的，以明枪毙不是依法判决的，而是总统要他死的。

胡牧师：像李玉堂这种黄埔一期的天子门生，都不能依法判决，法律还有什么用？

龙　头：法律的唯一用处是保护政权，其他的勉强还有一项是保护财产权，尤其是有钱人的财产权，如此而已。除此以外，还相信法律的，是笨蛋。

胡牧师：处长大人走了，他跟龙头一起住了多久？

龙　头：一百多天吧，他是夏至前来的，现在是秋分了。

胡牧师：他按理是你的敌人，你们处得来吗？

龙　头：在大阵营上，他是敌人；但在日常生活上，是“鸡兔同笼”的遭遇，还不算直接的、正面的敌人。所以，每天二十四小时同处一室之中，只要他还知分寸，知道谁是龙头，我也不以他为敌人对象，毕竟他是敌人阵营中的一条走狗，只是大一号的而已。何况，严格一点的说，任何每天二十四小时跟你形影不离的人，都极可能就是敌人，因为全无距离，硬被强迫挤在一起，太烦人了、太痛苦了，一个人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你眼前吃喝拉撒睡、放屁、打嗝、咳嗽、磨牙，乃至怨天尤人、咳声叹气、问东问西、大闹情绪，而你又无处可避，请问这种人不归类成敌人又是什么？他不可能不是敌人，因为你住的地方是地狱、是人间地狱，所以，只要每天二十四小时在一起，再好的朋友或同志也可能变成敌人。还好，由于我的一点名气、威信和技巧，我把这十一房囚房管制得很好，还不需要来什么“监狱斗争学”。

胡牧师：“监狱斗争学”？

龙　头：“监狱斗争学”，这是我发明的一个名词。这种学问，分前期、后期两个阶段。前期是在被抓被移送到这儿来以前的那阶段。我借用一位共产党跟我说的话说给你明白。这位共产党叫张剑华，在这里跟我住了一星期，他跟我说：“我们共产党是讲究监狱斗争的，在这一方面我很有经验。当保安处的人将我吊起来，或者打得很厉害时，我受不了，就答应招供。及至他们把我放下来，或是停手不打了，要做笔录了，这是利害关头，我就推说：实在没有做什么呀，不能招供。这样磨得久了，有时一件事实也就不用认便过去了。好多次，保安处的人问我：‘张剑华，我们这样打你，你恨不恨啊？’我就装着笑容答道：‘我不恨，我不恨！不，我不但不恨你们，还非常感谢你们。’他们问我为何事感谢，我就说：‘你们打我，让我觉悟，知道过去喜欢乱搞政治，才有今天的教训。我决定以后绝不再搞政治了，这是你们赏赐给我的觉悟，是很宝贵的，对我很重要。所以，我当然要感谢你们。’这种话，可以减少他们对我的敌意，相信我以后不会再搞政治了。我告诉你，我对他们说的是一套；我以后怎么做，又是一套。表面上要很客气、诚恳，不要跟他们发怒，才可以掩护身份而不吃亏。在他们手里，要灵巧、机警、乖顺，用软的功夫攻破他们硬的心防。但是，信心要坚定，不要被他们说服，就放弃了作为一个共产党人的立场。我对付保安处是这样，对调查局也是这样，只要不妨害一个共产党人，我什么都听他们的；譬如：他们要我咬一个人，只要他不是真的共产党，我就照咬，不要管他冤不冤枉，保住自己要紧。如果他们要咬的是共产党，我就推三托四。你知道，‘供枉不供党’，是我们共产党监狱斗争的重要策略，不要忘了。我就是用这种策略，所以，保安处、调查局那些人都被我骗得迷迷糊糊的团团转，还以为我是真的觉悟了哩！”在张剑华这些话里，最重要的一句是“供枉不供党”，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胡牧师：是宁肯供出你冤枉的人，也不供出你们同党的人。

龙　头：对了。供出你冤枉的人，可以用替死鬼来掩护同志。

胡牧师：办案的人那么好骗吗？抓到替死鬼，他是被冤枉的，一问三不知，口供对得上吗？

龙　头：那是另一个问题。办案的人为了办大案、领奖金，拿到好的考核，为了升官发财，抓到的人多多益善，那管那么多。何况，你一问三不知吗？刑求的花样一来，什么你都得招，口供对不上？你错了，对得紧紧的（把右手拇、食指对住给胡牧师看），这叫若合符节，也叫众口一声啊。

胡牧师：共产党真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余三共：我要说话了，我们可不是那样的共产党，我们好汉做事好汉当。

龙　头：我佩服你们，因为你们全案的十九个人都给抓进来了，也没枉可供了。你们的案子人虽多，但案情比较单纯，所以不需要咬别人，咬自己就行了。

余三共：你说“供枉不供党”，你龙头自己，不是也被枉供进来的吗？那是谁咬你的，总不是共产党吧？

龙　头：不是共产党，是台独分子。经过夜以继日、日以继夜的侦讯，我终于悟出原来诬我成为台独大员是符合特务们和台独分子们的双方利益的。最后我对特务们说：我的整个感想是：台独分子希望把案子做大，咬住我，硬替他们捧场，对外宣传说：大家快看，台独运动不但有外省人参加，并且还是顶瓜瓜的外省人加入我们的行列。另一方面，你们国民党情治人员也希望把这案子做大，案子有我参加，自然就顿时变成大案，扣住我，硬替你们捧场，可以对上面报告破了巨案、可以多领奖金。这样双方你推我拉，我还有话可说吗？不错，台独分子把我当成枉给供进来，但他们在台湾也别无党员可供。所谓台独分子，在台湾只有和我同案咬我的两个，其他所谓台独分子都在海外纳福呢，都是嘴巴上的台独，他们是不敢回来硬干的。古往今来、古今中外，我看的革命党可多了，但像台独分子这种假革命真孬种，古往今来、古今中外，只有他们是绝无仅有了，他们可真恶心极了，这种人还玩政治，真教人看不起。

胡牧师：龙头你刚才说“监狱斗争学”分前期、后期两个阶段，后期是移送到这儿军法处的阶段，你还没说怎么个斗争法呢。

龙　头：我举个好玩的例子给你们听。有一个流氓叫吴相煇的，长得尖嘴猴腮，还留个小胡子，一副小人样。你想在全世界找一张脸，一看就是十足小人模样的一张脸，就是他了。他有不少前科，自然有一些坐牢的经验。他烟瘾很大，可是牢里不准抽烟，在放封时候，他看见班长把烟屁股丢在地上，他会跑过去，双膝下跪，请班长允许他捡起来抽，不要脸极了。后来他发现，如果他打小报告检举同房的人有反动言论，他就会被叫到外面办公室查问，查问时候，有烟好抽。有一次他检举一个政治犯，说这政治犯“曾将总统玉照一张撕掷地下，用脚践踏，表示污辱的意思”。这政治犯又在房中对其他囚犯说：“什么大陆是铁幕，其实台湾才是钢幕，不但坐牢的人不自由，老百姓也不自由。我们应该叫‘老猴’，老的猴子还我自由！”于是他被请到办公室。他说最令他引以为荣的是，当谈话完毕，要回房时，军事检察官还跟他握了手，这大概是吴小人相煇有生以来所所握过最“高贵”的一支手掌了。而他更加念念不忘的，还是军事检察官一连请他抽了好几根香烟。这下子吸烟知味了，他接二连三，不断的检举同房囚犯，弄得军事检察官也不相信了，就不理他了。他没烟好抽，情绪大坏，就在房里耍流氓，专门欺负弱小。最后监狱官来了绝招，把他和一个壮汉关在一起，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壮汉叫刘辰旦，九十公斤，是橄榄球队选手，是政治犯。本来还相安无事，没过三天，吴小人相煇老毛病犯了，就率真的对姓刘的表示：“我知道所里把我调到你这一房来，是要利用你来打我。”姓刘的极力否认，愈否认，吴小人相煇愈觉得是在“掩饰”。最后，两人就摊牌了。吴小人相煇说：“我虽然打不过你，但是，我有办法，等你睡觉的时候，我就捏你的‘卵葩’，制你死命！”姓刘的说：“那好了，我就不睡觉，看你能怎样？”姓刘的不睡觉，姓吴的更不敢睡了，他生怕自己捏姓刘的‘卵葩’捏不到，反而被姓刘的捏死了。最后，情势发展到两人干起“绝睡”比赛来。人家绝食，他们“绝睡”，倒也平添军法监狱中的一绝。姓刘的是壮汉，身体极棒，吴小人相煇体力悬殊，两天两夜下来，他支不住了，就垮了。于是，写报告，请求调换房间。他一天递了两三次报告，看守所似乎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先是给搁置了两天，最后才说：“只有十五房空着，可是电灯坏了，还没修好。”吴小人相煇赶忙说：“没有电灯也不要紧，我这就搬过去。”于是，他就搬到小黑房去了。这就是我说的“监狱斗争学”。这位姓刘的壮汉不愧有打橄榄球的底子，知道如何在斗争场上斗争，最后他赢了，不但保住了自己的“卵葩”、自己的睪丸，也保住了政治犯的尊严，他证明给大家看，在黑牢里，老大不是流氓，老大是政治犯。

（牢门咔嗒开了，一个中年人被推进来，门又咔嗒关了。这人穿着脏兮兮的汗衫和西装短外裤，手上提着一支老旧褪色的黄皮鞋，个子瘦削，脸色黧黑，满面油污，汗水也湿得透出了他的上衣。入得门来，黑脸上先闪出一副傻傻的笑容，点了点头，以示礼貌。）余三共：你就坐在睡在门旁吧，坐下来。（用左手掌介绍着）这位是龙头，房里一切他说了算。另一位是胡牧师，不是真牧师，是信教信迷了。我是余三共，是大学生。你贵姓？什么案子？

王家法：我叫王家法，安徽人。什么案子，也搞不清，只是我不是第一次坐牢，我坐过十五年的牢，现在三十五了。

余三共：哎呀！老前辈了。什么牢坐了十五年？

王家法：我是共产党人民解放军的一个兵，打仗时被国军俘虏，被判叛乱罪十五年。

龙　头：什么？战场上俘虏来的也当叛乱犯来判？

王家法：就是那样吧？

龙　头：那抗战期间，汪精卫那边的军人被俘了，岂不是都可以当作“汉奸”来判罪了吗？

王家法：谁说不是呢？

龙　头：你叫王家法，可是你碰到蒋家法。详细说说你的案子。

王家法：我在家乡种田时，被国军抓去当兵，不知道在那一场仗时跟人民解放军作战，被共产党俘虏了。又被编到人民解放军，跟国军作战，又不知道在那一场仗时，被国军俘虏了，不久就被当成政治犯判了十五年。真冤枉，我不认识字，政治犯三个字我都不会写，就变成了什么政治犯。

龙　头：你们看他的手和脚，这么粗，他的脚后跟的脚繭又硬又厚，有一公分厚，这像政治犯吗？

王家法：我出狱后，打着赤脚在一处矿石工厂挖石灰，一年到头走来走去、搬来搬去，（摊开双手）手脚就变成这样了。

余三共：你做矿工，这么苦，待遇好吗？

王家法：待遇很好，老板对我也不错，一个月有三千块钱以上的收入。

——也就是因为待遇好，我用钱又很省，为的是想留一点老本，有一点积蓄。没想到又进来坐牢了，这回要坐七年牢。

余三共：你为什么又要坐七年牢？坐了十五年还不够？

王家法：是一个矿工想向我借钱，我怎么可以借他钱？来到台湾，无亲无戚，没倚没靠，就靠自己能吃苦耐劳，维持生活。还得积一点钱，防备将来失业、生病或者老了，不至于挨饿。假使有机会，也可以娶房妻子，成立个家。我借钱给人家，以后没钱用了，又有谁借给我呢？不料那位老兄借不到钱，就想办法陷害我，向派出所检举，说我对他讲“共产党有好些地方比国民党好”、“共产党人海战术很厉害”。于是我被送到这里来了，法官说我是“为匪宣传”，也没有第二个证明我那样讲。唉，记得当年牢坐满了，出去了，到处找工作，人家听说我是“匪谍”判过刑，没人敢用我。有好多次，工作找到了，工资多少都讲定了，老板一听我是“匪谍”，就吓坏了，告诉我：“很抱歉！不是我们不雇用你，实在是不敢雇用，怕将来连我们也发生问题。”唉！你们不知道，我当时是多么惨，心中又是多么怕。你们想想：单凭一个人的一句话，又没有别的证据，就把我送到这里来。天地这么大，我却没有一处可以活下去，我当然要叹气了。唉！

余三共：那后来又是怎样找到这份工作呢？

王家法：后来，有一位没什么交情的朋友告诉我，有一个矿场想招用工人。我问了住址，就自己去应征。这一回，我不敢说是“被判过刑的匪谍”了，老板就雇用我。时间久了，他看见我力气很大，工作也很努力，一再给我加薪。我才老实对他说起坐过牢的事。这位老板倒很好，他说，他不怕，叫我安心工作。几年来，我储蓄了几万元，也租了一幢屋子里的一间单身房，单独门户出入，很方便的。心里还想：假使有机会讨个老婆，这个房间也勉强够住了。没想到，老婆梦还没做成，坐牢梦又做第二回了。那一天，派出所警员通知我去一趟，也没有抓我，我也不知道什么事。过一会儿，我去了，他们就做起笔录，说是有人检举我为匪宣传。我辩说没有这回事，问他是谁检举的，我要跟他对质。警员说：“检举的人，政府要替他保密，不能告诉你，也不能让他来跟你对质。”我问他：“是不是某人检举的？”警员不回答，我就断定，必是这位老兄无疑。我把他要向我借钱不遂的事情，告诉警员，要他调查。警员说：“这些话，你到军法处去说好了。”就把我送到分局，再送到这里来了。刚才开庭，被判七年。听说按什么条例第七条起诉，起诉七年就判七年，一条一年。

余三共：可以上诉呀。

王家法：坐牢我可是内行呀，绝不能上诉的，我有过十五年的案底，算是累犯。累犯上诉，会判得更重。

龙　头：他说的是真的内行话。他这种判七年的底价和他这种案情，有一个同病相怜的例子。来自韩国一万四千名所谓“反共义士”中有一个叫刘金财的，被抓了，送到军法处。过去住在隔壁房，“放封”时告诉我他的案情内容，又暗中拿起诉书、答辩书、判决书给我看。我因此知道，他一到台湾，就在省林务局一个林班工作，因为勤奋诚实，一路升到领班，他经过多年积蓄，娶了太太，已有一个怀中的小女儿。因为他十多年工作有点钱，引起三四个林班工人的觊觎，人人想向他借钱。借不到，就共同设计要构陷他。这些人比“检举”王家法的人技巧高明多了，他们找刘金财聊闲天，有意无意地问他人民解放军在韩战期间的情形，我记得其中“犯罪”的重点在于三句话：（一）问：共产党管理军队，跟我们这边一样不一样？答：不，共产党管理军队，另外有它的一套。（二）问：共产党在韩战中，是不是由苏俄供给武器的？答：是。（三）问：苏俄的武器厉害不厉害？答：厉害。——就这样，刘金财罪名成立，那三四个人正式“检举”他“为匪宣传”。起诉了，判刑了，但因法官“姑念被告”由韩国而来，是“反共义士”，按底价减半优待，判他三年六个月。

（牢门咔嗒开了。）

班　长：（伸直手，瞇眼看手上拿的单子）王家法，收拾好，出来，是十七房，不是十一房。

龙　头：怎么刚来就走了，班长看走眼了？

班　长：我们老兵也都老了，老花眼了。看走眼也没什么，只要清早五点提人时不提错，就行了。

龙　头：清早五点最好大家都戴上眼镜。

王家法：（提着小包包向大家鞠躬）各位保重了，幸会了一二十分钟，也是难得。

胡牧师：上帝保佑你！

王家法：（左右看）上帝？上帝在那里？

胡牧师：上帝在你心里。

王家法：（怀疑的以手指心）在我心里？我的心一直是凉的。

龙　头：那就是说，你把上帝放在冰箱里，或者说上帝一直住在冰箱里。

王家法：不知道上帝对不起我，还是我对不起上帝。

龙　头：哈哈哈，只要在牢里，就总有人对不起你。

（王家法下，牢门咔嗒又关了。）余三共：这王家法可是个坐牢的老油子，他不上诉，龙头提到的那个判三年半的“反共义士”也不上诉？

龙　头：三年半已经是皇恩浩荡了，还上什么诉？一般来说，一上诉就被认为你抗拒政府，不知悔改，就加番了，加番方式是判十年的改判十二年、十五年，判十二、十五年的改判无期，判无期的就改判死刑了。有个警备总部的士兵被判无期，他要上诉，监狱官把他找去，很生气地骂道：“你还不知死活，还敢上诉吗？这一次法官本来要判你死刑的，后来念你是警备总部的兵，才判得轻的。你再上诉，一定改判死刑，你小命就完蛋了。还不赶快把上诉状拿回去！”他听了喊道：“哎哟！法官要判我死刑！我要拿回状子，不上诉了，不上诉了！”

胡牧师：判个死刑就这么容易吗？

龙　头：又有何难？比判无期徒刑少写两个字而已。

胡牧师：军法官太没良心啊！上帝啊！

龙　头：电影导演崔小萍被当成共产党，判十四年，她在法庭大哭大骂军法官没良心，军法官冷笑道：“我才是有良心的，没良心，判你死刑了。”我看问题是，不是没有良心，而是没有你们的上帝。有的话，这么多冤狱、这么多冤魂，你们万能的上帝又在那儿？

胡牧师：上帝的意旨不是我们人能了解的。

龙　头：所以他默默无言，让恶人们坏人们替天行道！看你们这些教棍怎么自圆其说？

胡牧师：（有点宭）我最怕跟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谈宗教问题。

余三共：不过有个好处，他们“为上帝宣传”不像“为匪宣传”会坐牢。

龙　头：你忘了，当年他们“为上帝宣传”，不但把人坐牢，还活活烧死呢！像十五世纪烧死胡斯就是热呼呼的例子。那胡斯就是JohnHuss，和你一样，也姓胡呢！

胡牧师：对我来说，我宁愿真的“为上帝宣传”而被烧死，也不愿假的“为匪宣传”而坐这大牢。

余三共：我知道你外号“胡牧师”，其实你只是喜欢兼差传教而已。你是中学教员，你的案子由于你胆小，始终吞吞吐吐的，现在你说说看，不要怕。

胡牧师：我本是一个小军官，退伍后到师范大学继续进修，取得了中学国文教员的资格，被分发在一所省立中学吃粉笔灰。我喜欢舞文弄墨，喜欢旧诗词。记得毛泽东写过一首《沁园春》，把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等，都奚落了一顿。这首词，不但在当时很引起争议，就是一九四九年共产党占有大陆以后，香港若干杂志报纸，也拿这首词来批判过一阵子的。当然，有批斗它的人，也有欣赏它的人；有人嫌它遵守词的格律不够严谨，有人称赞它写景生动；有人批评老毛狂妄自大，有人则称赞这首词气势雄壮。见仁见智，有褒有贬，原也不足深论，糟的是，我竟然喜欢上这首词的人。有一天，我在办公室里改完了学生作文，闲着没事，就拿起毛笔来，在一张白纸上写了这首《沁园春》。写好了，看了两遍，便搓成一团，丢进字纸篓去。不知怎么搞的，这张字纸竟被学校安全室的人捡去了，我还一点都不晓得呢。

余三共：你就是因为抄写《沁园春》被捕的？

胡牧师：不。我被捕以后才知道，安全室的人看我抄写那首词，就布下陷阱来引我跳下去。

余三共：怎么说？怎么布下陷阱？

胡牧师：那是一个下午，在操场上，几个学生围着我聊天，问这问那的。师生嘛，我平日又爱护学生，那里知道要防备他们之中有人害我呢？有一个学生问我说：“老师，你从前是军官吗？做到什么官位？”我说：“做到小军官。”学生说：“那金门炮战，老师有没有参加？”我说：“参加的呀。”谈呀谈的，有人就问我说：“老师，你在金门的时候，共产党每天向金门开炮轰击，我们这一边有没有还击呢？”我说：“当然要还击的。它那边大炮打过来，我们大炮就对准厦门高崎通到隔海集美的那座铁桥，轰击过去。只要打中一发，铁桥损坏了，从厦门开出的火车，就要停驶几天去修理。”嗨！就是这句话惹了祸，我才会来坐牢的。我被调查局抓去以后，才知道那些学生原来就是小特务，就是调查局的小线民。调查局说我那句话是“为匪宣传”，宣传它共产党建造了一条鹰厦铁路，宣传它共产党从厦门的高崎到隔海的集美，建造了一条铁桥，铁桥上还可以行驶火车。这样，我便被移送到这里来了。

余三共：这跟你默写《沁园春》有什么关系呢？

胡牧师：就是因为写了《沁园春》，安全室才在学生中布线侦查我的言行。那些学生一定是奉命前来试探我的。要不，我只对他们几个孩子说了，为什么调查局会知道？而我被捕后，调查局办案人员竟拿出我写的那张《沁园春》，丢给我看，我才知道被安全室的人捡去告密了。唉！说来可怕，一个学校里，有安全室，还有特务学生！我这“为匪宣传”的罪名，八成是脱不掉的了。

龙　头：你并没有“为匪宣传”呀！那首《沁园春》，你只是自己默写一遍，就搓到字纸篓去了；并没有拿给别人看，向谁宣传呢？向鬼宣传吗？大陆有一条鹰厦铁路，厦门的高崎到对海的集美有铁桥、有铁路，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你说国军开大炮还击，摧毁了那条铁桥，是宣传国军炮兵的威力，是为“国”宣传，怎么算是为“匪”宣传呢？你这两件事，都不能构成为“匪”宣传的要件，怎么可以控告你这项罪名呢？

胡牧师：龙头啊！（用叫苦的语调）我这个人，不但没有“为匪宣传”的事实，根本也没有“为匪宣传”的存心。高崎集美间有一条铁桥，金门的军民没有一个不知道的；可是，金门的民心士气一直很高昂，并没有因为共产党建造那条铁桥就动摇了。难道金门的军民可以知道的，在台湾就要保密，就要封锁消息，说那条铁桥被国军大炮轰击损毁了，就断章取义，说我这句话是为“匪”宣传，那报纸上刊载台海炮战中，金门一天落弹几十万发，民房倒塌，百姓死伤，为什么不说也是为“匪”宣传呢？因为那明明昌宣传共产党武器充足、炮弹威力强大呀！

龙　头：可见上帝还没无处不在，“共匪”已经无所不在了。

胡牧师：还有一项无所不在——特务和线民更无所不在。

余三共：这就是你跟我们坐了这么久的牢，始终对你的案情吞吞吐吐的原因吧？

胡牧师：你可以这么说，我怕你们。

余三共：怕什么？你是军官哪！

胡牧师：可是我胆子很小，心肠很软，在军中也窝窝囊囊的，没有前途。只是我喜欢舞文弄墨、吟风弄月，结果什么不好舞弄，竟不小心舞弄到老毛身上去了，结果惹来大麻烦，幸亏上帝保佑，使我只是“为匪宣传”而已，自己还不是“匪”。啊，感谢主，让我在牢里休息。

龙　头：感谢“主”，在牢里休“息”，简单说，就是感谢主席，感谢毛主席（笑）。

胡牧师：（摇着双手，笑）龙头啊！千万别这么说，你饶了我，我改口了，不感谢主可以了吧？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龙　头：好吧，同意你改口。咦，我想起来了，有个跟你有点像的例子，黄进川黄老师的例子，他也是“为匪宣传”，也很妙。黄老师教地理，上课时说：“大陆的土地比台湾大，资源比台湾多，但是一切资源尽由共产党政府占有、掌握、控制、运用，没有拿来作为改善人民生活的用处。所以，大陆人民生活很穷苦，中共却试爆核子弹成功了……”他这段话，出了问题，罪状就在头一句和末一句，“大陆的土地比台湾大，资源比台湾多……中共却试爆核子弹成功了。”斩头截尾，不谈中段，便叫作“叛乱犯”了。我还记得他的律师写答辩状，有一段妙文，状上说：“被告黄进川宣称：‘大陆土地比台湾大，资源比台湾多。’在这个反共基地的宝岛台湾，说这样话也实在似乎未免有点不太妥当。不过，要一个负有传道授业解惑之责的学校教师对学生宣称：‘大陆土地比台湾小，资源比台湾少。’做老师的人，实在也是很难说得出口的。”至于核子弹试爆成功，这位律师找来一份军中报纸《青年战士报》，居然有这一报导。可是，没用，他们说你“为匪宣传”就是“为匪宣传”，一判下来，就是七年！提到核子弹，还有另一场，一位印尼侨生叫李世璋的，师大英文系毕业，教过北一女英文，后在几个补习班“赶场”当英文老师。有一天，因为全班学生考试成绩都很糟，就训斥学生说：“人家中共都会试爆核子了，它制造的钢笔又好又便宜，可见它是进步了。你们都是大孩子，到今天还不知道该怎样长进，读书都不好好用功，怎么有资格谈反共呢？”他又向学生表示：“汉字应该简化。”事被职业学生往上密报，抓起来了，判他“为匪宣传”。在法庭上，他辩称：中共试爆核子成功，《中央日报》、《联合报》、《中国时报》都用大篇大篇专栏报导，我只说几句，激励学生用功，难道有罪？法官诘问道：“你说核子弹威力很厉害吗？”李世璋反问：“法官，你以为核子弹威力不算很厉害？”法官说不出话来。李世璋又说：“我是一九五七年来台升学的，听说一九五四年国史馆馆长罗家伦在报上公开撰文，主张汉字应该简化。如果主张汉字简化有罪，警总当时为什么不抓国史馆馆长？”法官也说不出话来。可是，照判，判的理由却冠冕堂皇，说“姑念被告系印尼侨生，不谙祖国国情”，两罪俱罚，判处感化三年。收到判决书时，李世璋笑起来了，他说：“我是一九五四回台升学的，现在是一九七○了；十六年之久，到现在还‘不谙祖国国情’！唉！我们的‘国情’可真难‘谙’啊！”事实上，老王八蛋蒋介石那本烂书《苏俄在中国》的印尼文译本，还是他翻译的，“为匪宣传”，那个匪啊？

胡牧师：（笑）那个匪啊？到底谁是匪啊？

龙　头：（笑）你少问了吧，有个老兵，叫李中，一九四九年追随政府来台湾，一九六五年以中士退伍，找到一个警卫的差使，收入有限，不能成家，自问自答说：“如果不追随部队来台湾，我不也早就结婚生子，说不定早已当祖父了，想不到当年抱着满腔热血从军报国的结果，竟落此下场，连最起码的家也没有，我是不是爱国爱错了呢？”过年时候，他更感伤了，乃写了一副春联，上联是：“你说他是匪，他说你是匪，到底谁是匪？”下联是：“一个靠苏联，一个靠老美，老百姓靠谁？”好了，立刻来了一大堆人，春联撕下，犯人送上，“为匪宣传”，判刑七年。

胡牧师：我的上帝！什么不好写，写什么春联？

龙　头：说得也是。什么不好追随，要追随政府？什么不好去，要去台湾？像这老兵、像印尼侨生。印尼侨生在这十一房住过，他跟我愤愤不平的说：“我们宁愿在印尼做亡国奴，也不要在台湾做什么堂堂正正中国人。为什么连亡国奴都从外国人统治下得到的自由，竟在中国人统治下的台湾还得不到？能从异种人统治下捡到的，竟在同种人统治下还捡不到？如果这是做中国人，我宁愿做外国人。为什么一个国家迫害我，我还要受这窝囊气？爱因斯坦在十六岁时候就吃不消做德国人，放弃德国国籍；二十一岁入瑞士国籍；三十五岁又当德国人；五十四岁德国纳粹把他德国国籍又取消了；六十一岁起他又入了美国国籍，但一直到死，仍然保留他的瑞士国籍。我要永远保留我的印尼国籍，我才不要再做中国人。其实我祖宗三代都生在印尼，是印尼人，不晓得怎么变成了什么中华民国人？”我说根据所谓的中华民国国籍法第一章第一条第一项，你出生时你爸爸是中国人你就是中国人。他说我爸爸不是，我说你爷爷是，他说我爷爷也不是，我说你爷爷的爸爸总是了吧！所谓中华民国要实行它的双重国籍，所以，你无所逃于这个所谓国的国法之间。他听了，才一直摇着他印尼的头，哑口无言。

胡牧师：看来还是国民党赢了。

龙　头：国民党的不要脸赢了。国民党也不想想：为什么他们革了几十年的命，竟革得有人宁愿做外国人做汉奸做亡国奴，为什么？平心来说，这个政府似乎不算最残暴的，在残暴方面，他们比不上尼禄、比不上阿提拉……但这个政府实在是最讨人厌的、最叫人厌恶的、最叫人恶心的、最不要脸的。它不是老虎，它只是臭鼬。猎人遇到老虎，会打老虎主意，会打死老虎或捉住老虎，但遇到臭鼬，就立刻倒尽了胃口，不会打任何主意，只想赶紧洁身自好。这就是他们革了几十年大命的大成绩，使你倒尽了胃口，有人再也不想做他们统治下的所谓中华民国人，而宁愿去做外国人、汉奸或亡国奴了。

（人声嘈杂，又哭又喊，伴着脚镣声拖过来，到房门口停住，牢门咔嗒开了。一个上身赤条条的胖汉，下身只穿内裤，挂着脚镣，给推进来，士官长一马当先也一擁而入。）余三共：生意兴隆！生意兴隆！他妈的戴脚镣的刚走一个又来一个了！

士官长：龙头啊，可要麻烦你了，这个胖子刚判死刑，情绪不稳，麻烦龙头开导开导，替他写个上诉状。来，老黄，先向龙头鞠躬，谢谢龙头。别担心啦，有龙头照顾你，包你无罪回家，戴几天脚镣，不算什么。

老　黄：（突然双膝跪倒，噗通噗通向龙头磕起头来，大喊）龙头救命！龙头救命！

龙　头：（拉他起来，有点拉不动，太胖了）不要担心，有龙头在，保证救你一命，一切没问题。

老　黄：（哭喊）什么案子嘛！他们判俺死刑啊！

士官长：好啦！好啦！一切交给龙头老大啦！有任何问题，找龙头就是了，我们都佩服龙头，有龙头在，一切都不成问题。（对龙头）龙头啊，偏劳你了，我走了。

（士官长下，牢门咔嗒又关了。）龙　头：胡牧师睡到处长大人这边来，老黄睡门口（大家忙了一阵）。三共，帮老黄安顿一下。我这里有件旧衬衫，撕开它，撕成一条一条的，帮老黄把脚镣缠裹住，不然它会磨破脚踝。

老　黄：多谢龙头啊，你这么细心周到，将来俺出狱了，一定送我们莱阳的大白菜给你。

龙　头：你是山东莱阳？你干什么的？

老　黄：俺是莱阳人，三十八年随军来台。俺是乡下人，抗战胜利前活不下去，跑到青岛去做海军。

龙　头：（摇头）不对啊？抗战胜利前的山东海军是日本人掌握的伪海军啊，那是汉奸啊。要做汉奸早做啊，为什么日本人要完蛋了才去做汉奸呢？

老　黄：谁晓得呀？我们是乡下种田的，只晓得去青岛入海军，谁晓得是谁的海军呀？

龙　头：结果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老　黄：就是呀！这样就不准退役了，跟到台湾来。后来腿受了伤，总算让俺退了伍，辛苦成家，在吴兴街开了一家小米店……龙　头：先问你，你开米店，有买糙米六百公斤的成本吗？

老　黄：开玩笑！那里有那么多的钱？

龙　头：那你就是非法营业，有一部黑法律叫作《粮商登记规则》，明明规定要有那么多钱才准卖米。

老　黄：啊，龙头，你真是无所不知。我们登记时的资产证明都是假的，谁有真的啊？

龙　头：你说得是。但是这个政府处处设下天罗地网，要想整你，不管大的小的，人人都难逃法网，它不愁没法律整你。后来呢？

老　黄：后来我们没事时打个小牌，认识一些同乡，他们想挖点钱，我不肯破财消灾，就被整起冤枉来，被诬告三十四年农历七月间，在共产党占领下的莱阳绕岭区，干过共产党的指导员；后来派到辇至头村地方，干过共产党的小学教员。就凭这点单薄的人证和罪名，就被警备总部军法处初审判决“死刑，褫夺公权终身”了。龙头啊！快救命啊（大哭，又磕起头来）！

龙　头：好了，起来（扶他），不许哭、不准哭！

余三共：龙头是这里老大，他是狠角色，他不喜欢别人哭。哭是窝囊废，并且哭会传染给别人，老大规定不许哭、不准哭，每个人都要笑。

老　黄：好，我笑，我笑，只要龙头救命，我笑就是了，我笑就是了（装笑不成，掩面大哭）。

余三共：（指着老黄）你被判死刑，说你是共产党，看你这副模样，共产党要吐血了。你见过共产党吗？

老　黄：我们在家乡，人人都一样，谁知道谁是共产党啊？不敢说见过，也不敢说没见过，共产党三个字，也不会写在脸上。

余三共：现在让你见识见识，我就是共产党。

老　黄：（惊讶）你这么年轻，就是共产党？

余三共：（得意）就凭我年轻，才是共产党。老油条就不会做共产党了。

老　黄：你也杀人放火吗？

余三共：有机会杀坏人也会杀，放火也一样。可惜还没有机会，就给抓进来了。奇怪，什么不好说，偏说共产党杀人放火？

老　黄：不是我说的，是政府说的。

余三共：你还这么听政府的，他妈的政府都给你挂上脚镣了。

老　黄：唉，我们只是小百姓、老百姓，他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听，那敢反对呀？

余三共：那你就不要麻烦龙头帮你写上诉状，上诉就表示不服，就是反对政府。

老　黄：天哪！不反对就送掉老命了。

余三共：所以呀，要保命就得反对政府，因为政府要你的命。所以，为了保命就要做共产党。

老　黄：你这位小哥，你把俺弄糊涂了。俺正好相反，因为被当成共产党才眼看要送命啊！

余三共：这就是这政府可恶之处，你不是共产党，它硬说你是，要你的命，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做共产党吧！

老　黄：我已经做了，在调查局，我被打三天三夜，叫我承认我是共产党，我受不了，只好招了，承认我是共产党。

余三共：所以，你的入党仪式是在国民党的调查局做的。

老　黄：谁说不是啊？我是被当成共产党给抓进来以后才变成共产党的。

龙　头：其实你老黄别懊恼吧，有人是调查局的，也在调查局变成共产党呢。

老　黄：谁啊？

龙　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位调查局的，就住过这第十一房，就是你的前任共产党，他是调查局的处长呢，专门抓共产党的。最后自己也被当成共产党，给枪毙了。

老　黄：他是真的共产党吗？

龙　头：假的。但口供上自己招了。

老　黄：既然是假的，那他为什么招了？

龙　头：他能不招吗？正因为是行家，所以他会先招了，招了再说。为什么？告诉你为什么。这十一号囚房，我住了五年了，前后有不少过客，有一天来了卡车司机老吕，他被当成抢犯，抓到调查局，办案人员办案，刑求他，不但要他承认这次抢案是他干的，还要他承认其他许多破不了的悬案，也是他干的。老吕说：“我承认这么多，岂不要被判死刑？”办案人员说：“你签字承认了，也许死，也许不死，但那是以后的事，你还有机会去打官司，救回一命；你若不签字承认，今天就要你死！”老吕只好一一承认。后来老吕被判死刑，求我帮他喊冤，我帮他一阵，总算以无期徒刑定谳，暂保了一条老命。老吕说：“那些狗可不是说着玩的，他们真能把你当场打死，然后谎报你畏罪自杀。”看到了那么多不明不白死在调查局的例子，我相信老吕的话，我相信真可以把老吕当场打死。老吕一一自诬是对的，招了再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或死，总胜于先被打死啊！老吕跟我说他的故事，愈说愈气，馀怒未消，把棉被卷成一团，坐在地上，一边搥棉被，一边大喊：“调查局，利嘎西郎（你家死人）！调查局，利嘎西郎！”旧派心理学家喜欢谈“本能”问题，凡遇到无法解决的主题，都列为“本能”问题含糊带过，有人以“毯子学说”blankettheory讥笑他们，因只能遮盖问题而不能解决问题。看到这土头土脑的台湾人老吕，竟能如此用棉被解决问题，真可成立“棉被学说”了。所以我说，这处长招了再说，是行家手法，不招就先死在调查局了。

老　黄：奇怪，奇怪。我在调查局被刑求要我招认是共产党时，有一次，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人进来巡视，我的冤狱就是他主持的，但后来听说他本人才是共产党，也给抓起来了。

龙　头：你说这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是不是戴很厚的黑边眼镜？

老　黄：是啊！好厚好厚的黑边眼镜。

龙　头：听说他姓什么吗？

老　黄：好像姓史不是什么的。

龙　头：对了，就是他！他的案子速辦速决，立刻送军法，前后几个月，就给枪毙了。

老　黄：枪毙了？

龙　头：枪毙了。不知为什么，他的案子速度特别快，我猜是他知道得太多，怕夜长梦多，先给打掉了。

老　黄：他就是你说的住过这十一房的同一个调查局处长吗？

龙　头：就是这么巧！就是这么冤冤相报！就是他！整人者人亦整之，有老共，一起假，他反倒后来居上，先给枪毙了。

老　黄：（突然大哭）哎呀！那俺可怎么办？俺也要被枪毙吗？他说人共产党的，都躲不掉，要被当成共产党，俺这种被人说的，还躲得掉吗？啊！龙头救命啊！

余三共：其实，老黄同志啊，何必要龙头救你呢？想想看，弄假成真，真的做个堂堂正正的共产党，也不错啊！

老　黄：别！别！别！小哥啊！别！共产党是你们做的，不是俺们做的，圣人才能做共产党，俺们只是凡人。

龙　头：三共啊，老黄这话可说得满有学问呢，他说得对，圣人才能做共产党，凡人做起来就有点问题。想想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当年北京大学文科学长陈独秀吧，他是五四时代的代表人物，不过，你别忽略了，他们其实也在摸索中前进，所以矛盾时出。以急先锋陈独秀为例，他气壮总胜于理直。他大刀阔斧论古典主义之当废，但却同时盛誉古典主义而不自知；他明白宣布“相信尊重自然科学实验哲学”，但却误以为唯物辩证法是科学；他说实验哲学和辩证法的唯物史观是近代两个最重要的思想方法，并希望两者能成为联合战线，其实是完全错误的。辩证法是达尔文演化论成立以前的玄学，实在不是什么科学，但是陈独秀却不知道，他的徒子徒孙也不知道。陈独秀后来带头替中国选择了共产主义，共产主义的理想是美丽的、伟大的、无懈可击的，并且是古往今来志士仁人的一贯好梦。《礼记》中“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岂不正是共产主义的“各尽所能”吗？“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岂不正是共产主义的“各取所需”吗？但是，把这么伟大的圣人才能做到的境界，施之于匹夫匹妇，可得多下工夫。共产主义祖师爷马克思早在一八六五年就完成《资本论》初稿的最后两卷，但他不让恩格斯看，事实上，他在第三卷中，已经动摇了他在第一卷中劳动价值的论据。他在一八七二年海牙大会的讲演中，也有“我们不否认有些国家如英国、美国，甚至荷兰的劳工们，可用和平方法达到目的”的石破天惊之言，可见马克思本人，对马克思主义，也不无疑义。恩格斯一八九○年写信给舒密特，提到马克思曾自讽的说：“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由此可见，此马来头大，固有自知之明者也。如今一个世纪下来，马克思所预言的资本主义，依然逍遥健在，而共产主义亦不得不明暗之间，走资以求繁荣，可见教匹夫匹妇去做圣人，志士仁人实有力不从心之苦。

老　黄：刚才小哥说他是共产党，那龙头也是共产党？

龙　头：我不是，我是自由主义者。

老　黄：什么是自由主义者？

龙　头：（笑）自由主义就是自自在在由我自己决定少吃酱油的主义。自由主义者在精神上信共产党，在肉体上信资本家。并且相信从资本主义的手段，最后才能达到共产主义的目的。

老　黄：龙头说得太深了，俺是粗人，听不懂。只是俺奇怪，小哥和我都因为说是共产党坐牢，龙头你为什么坐牢？

龙　头：原因很简单，我写文章写出祸来，可是政府不愿背迫害言论自由的罪名，因此让我背个搞“台湾独立”的罪名。我这根本反台独的人，居然戴着台独的帽子入狱，真荒谬绝伦，我宁愿做匪谍呢！结果，在这台独案中，我被派定为五委员之一，也就是五巨头之一。最后，案子移送到军法处前，办案人员才发现，我这台独大员，根本不会说台湾话，甚至“听莫”、听不懂台湾话，如今成了“台独先烈”，未免滑稽。我跟他们开玩笑说：“没关系、没关系，英国国王乔治第一根本不会说英文呢，他是从欧洲大陆过去的，不会英文都能做英国皇帝，我不会说台湾话却做上台独大员，又算什么啊？”

余三共：你还有心情跟他们开玩笑？

龙　头：为什么没有呢？在重要关头、在紧要关口，一个人能保持开玩笑的幽默气度，是一种轻松、一种纾解，也是一种反抗。我举个例，我被刑求的项目中，有一项拶指。他们把三支原子笔夹在我左手四根手指中间，再强行用我的右手紧握四根手指。（做手势）并对我说：“看哪！这不是我们折磨你，是你自己的右手在使你的左手痛苦，所以不能怪我们。”我笑笑，说：“我不怪你们，也不怪我的右手。”他们急着问：“你怪什么？”我说：“我怪原子笔。”你想想看，当时我这种开玩笑的幽默气度，不是一种轻松、一种纾解、一种反抗吗？

余三共：你很会苦中作乐。

龙　头：不苦中作乐，难道还苦中加苦吗？当三支原子笔夹在你手上，全世界都背叛了你、连你自己的肉体都背叛了你的时候，你只有靠精神、靠精神力量支撑你，抗衡回去，使敌人知道，也使自己知道，你没有完全被打败，你一息尚存，还是有抗衡的余地来苦中作乐，来拨云雾以见青天。暴君有办法把你关在牢里，但暴君没办法使你不笑、不偷笑。关的权威在他，但笑的本领在我。

老　黄：那，暴君不能禁止龙头不笑，龙头却能禁止俺去哭，这是怎么回事？

余三共：因为你哭会影响别人。这是龙头订的牢里规矩，大家都要欢笑，要笑口常开，把笑脸互相传染。

老　黄：可是，俺都是苦，快乐不起来。

余三共：苦也不妨，要苦中作乐。

老　黄：好嘛！俺就尽量配合，苦中作乐（满眶眼泪，怅望窗外）。

余三共：看到老黄这种假共产党，我们真的自豪，至少我们“成大共产党”是真的，真的想要推翻他们，抢他们的政权。

老　黄：怎么？小哥，共产党就是共产党，怎么出来个什么“成大共产党”？

余三共：我们是以台南成功大学学生发起的共产党，也有其他大学的学生，一共十九个人，所以叫“成大共产党”。加上成大两个字，表示跟别的杂牌有点区别的意思，比如说，你们“米商共产党”。

老　黄：小哥呀，千万别这么说。共产党你们包办就是了，俺可不要做，也不敢做。俺宁愿做杀人犯，也不敢做共产党。

龙　头：老黄这话倒有学问，他跟“武汉大旅社”命案中那个台大教授陈华洲同一口气呢！在这岛上，除了余三共他们敢做共产党并以做共产党为荣外，大概没有几个敢干能干这一行了。

老　黄：小哥，你说“我们共产党”，那你是共匪了？

余三共：我是共产党，什么匪不匪的，我是有尊严的共产党。

老　黄：我以为共产党都给抓光了、杀光了，怎么还有共产党？

余三共：“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们共产党是多个没完的，怎么抓得光、杀得光？

龙　头：纵使没有，也会被国民党不断制造出来，像你老黄就是呀，好端端的在家里卖米，一夜之间，就由资本家变成共产党了，不是吗？

老　黄：天呀，这么容易就变成共产党啦！

龙　头：从共产党那边入共产党，要经过严密审查，是很难的；不过从国民党这边入共产党，就很容易了。调查局这些特务衙门不是整天制造共产党吗？

老　黄：所以愈抓愈多。

龙　头：愈抓愈多。不过为了给美国爸爸看，表示在人权上有一点进步，这几年抓得比较少了，但每年还是有配额，要抓一个百分比，今天你老黄倒楣，被列入配额之内了。

老　黄：这些抓人的牛头马面真伤天害理呀！

龙　头：伤天害理的不止牛头马面呢，还有的人模人样，长得不牛不马的，也是帮凶呢。

老　黄：谁啊？

龙　头：军法官啊，司法官啊。一般说来，军法官长得比特务们像点样子，司法官又比军法官长得像点样子。

老　黄：龙头相信面相吗？

龙　头：不从迷信角度看，有些面相有一点道理，我总觉得法官们是人面兽心，特务们是兽面兽心。中国古话说“诚于中，形于外”，美国林肯总统说一个人四十岁后长得什么模样要自己负责。这些人正如你说的，伤天害理。伤天害理的事做多了，面相就变坏了。

老　黄：龙头讲法官，还有一种大法官，也是法官吧？

龙　头：大法官不是法官，只是会做大坏事的假法官。他们的职责是解释宪法，过去法国拿破仑搞出《拿破仑法典》来，他说我的法典不可以由人来解释，一解释，法典就完蛋了。而国民党的大法官却更进一步，他们解释出来的，不但宪法完蛋了，人也完蛋了。今天牢里这么多政治犯，尤其是假政治犯，就是这批人面兽心的大法官解释出来的，最有名的解释文，就是人人恨之入骨的所谓大法官第六十八号解释。

老　黄：什么六十八，谁搞得懂啊？

龙　头：我搞得懂，我给你上一课。美国最有名的大法官霍姆茲说宪法是活的，其实他不懂怎么活法。国民党的大法官却真行，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搞出一道“蝌蚪法律”，不但使宪法活了，并且可以包括一路长大。这话怎么说呢？按照刑法第一条规定：“行为之处罚，以行为时之法律有明文规定者为限。”这是全世界文明国家所共同遵守的“罪行法定主义”的宣示。要法律吗？国民党在一九四九年弄出个《惩治叛乱条例》来整人，到处按这条例说人是共产党。但是，我在一九四九年你这条例公布前就做了共产党的，你怎么办？按照“罪行法定主义”，你只能按照当时已经公布的刑法办他啊，可是刑法太轻了，不过瘾，并且，还有时效的规定，犯罪成立在二十年以前的，根本不应该处罚。于是，国民党人面兽心的大法官就弄出一个第六十八号解释，说：“凡曾参加叛乱组织者，在未经自首或有其他事实证明其确已脱离组织以前，自应认为系继续参加。如其于民国三十八年六月二十一日惩治叛乱条例施行后，仍在继续状态中，则因法律之变更不在行为之后，自无刑法第二条之适用……”意思就是说，你做了共产党，不能说你不做了就不做了，也不是说你脱离了就脱离了，也不是说共产党同意你脱离了就脱离了，这些都不成、都不算，你得向我国民党自首、向我国民党告解才算。否则的话，就是我的大法官说的，“自应认为系继续参加”，在我国民党眼中，你还是共匪、共匪、共匪，“仍在继续状态中”。所以，没完没了，你二十年前也好，四十年前也罢，只要做过共产党，就永远是共产党，从蝌蚪时代算起，你变成了青蛙，我的法律也跟踪你到青蛙，与子同长、与子偕老，绝不让你跑掉，这就是国民党的“罪行法定主义”。要法律吗？我有得是，我的法律是橡皮筋，可大可小，拉开了可以涵盖上下四十年。共匪啊，你那里跑得掉！这就是所谓第六十八号解释，古往今来，全世界大法官都不敢这样歪曲宪法，可是人面兽心的敢。

老　黄：天呀！我们以为大法官是中立的、公正的。

龙　头：（笑）大法官的老板蒋介石叫蒋中正，更中更正呢！你别只对第六十八号解释大惊小怪吧，无独有偶，还有个第一二九号解释，比第六十八号更蝌蚪呢。第一二九号解释是：“未满十四岁之人参加叛乱组织，于满十四岁时，尚未自首，亦无其他事实证明其确已脱离者，自应负刑事责任，本院释字第六十八号解释，并应有其适用。”这意思就是说，第六十八号解释只能惩罚到十四岁以上的，十四岁以下的就漏网了，这怎么行？这下子六岁七岁参加过共产党“小鬼队”的，都可以一网打尽了。有一位江西人萧振文，即以七岁参加“小鬼队”被判死刑，而后改判无期徒刑。另一位海军陆战队在役中校王春亭，山东人，抗战胜利后，因家乡被共军攻陷，被迫参加小孩子人人都参加的“小鬼队”，被判十五年徒刑，他愤愤不平说：“那么，抗战时期，日本军队攻占家乡，强迫我们读日文，政府也可以判我为汉奸了？”

老　黄：这个六十八号什么的，很多人碰上了吗？

龙　头：多极了！有的还很逗。有个随国民党来台的老兵叫苏依仁，退伍后租了一间违章建筑的小破屋，弄来一部旧三轮车，还兼差卖冰水，聊度残生。一天晚上，冲进好几个警察，抓住他，就给上了手铐，带到警察局，由一个笑脸的刑警客客气气替他脱了手铐，还敬他一支烟，说：“苏先生，对不起，这么晚把你请到局里来，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我们是在调查一件事，只要你能真诚的与我们合作，我们马上送你回去休息，刚刚我的部下对你很无礼，请你多包涵。”然后就轻松的和他闲话家常，问他老家有些什么人？几时到台湾的？怎么来的？何时退伍？现干何事？……苏依仁有问必答。如此闲谈了约一个多小时后，刑警的问话就总在民国三十年至三十四年的那段期间打转。刑警问他哪一年当兵？当兵以前干什么？苏依仁答民国三十二年当兵，当兵以前帮忙父亲种田。刑警又问共产党哪一年到他的家乡，他答民国三十一年。早上七点左右，刑警为苏依仁准备了豆浆及烧饼油条，吃过了早餐，换了两位刑警与他交谈。其中一位刑警单刀直入的说：“苏先生，有人检举你在大陆时曾参加共产党，可有这回事？”苏依仁虽是个大老粗，但在军队中混了二十几年，也有一点警觉性，他知道这不是好玩的。他马上小心的回答说：“共匪到我的家乡，我逃都来不及了，怎会参加共产党？何况我又是大老粗一个，又不想做官发财，我加入共产党干什么？是谁检举我的，我要跟他对质……”刑警告诉他对质是法庭的事，现在不必急。刑警又问他可曾为共产党做过什么事？他说没有。话一说完，刑警一反刚才还算客气的态度，两人合力对他拳打脚踢，再用绳子绑住两手把他吊在半空，骂他说：“你不承认为共产党做过事，却有人看到你为共产党抬过东西，你回想一下，有没有？如果你不承认，只是和你自己过不去，何苦呢？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去想。”被吊在半空中的苏依仁，两手疼得快断了，他拚了老命去想是否帮共产党抬过东西，对了，他想起来了，他曾与几个邻居被共产党抓公差，去抬尸体。他想：“抬尸体是被迫的，又不是自愿去帮忙，何况抬尸体又不犯法。”想到这儿，他马上向刑警承认为共产党抬过尸体。刑警也立即放他下来，并要他写下那段经过，苏依仁说他不认字，不会写。刑警说那就由他们照他说的来写，苏依仁当然答应。于是就把抬尸体的那段经过、时间、地点、如何被抓公差、有几个人一齐去、抬了几具尸体等，一五一十的对刑警坦白。刑警也一面听，一面做记录，最后还要他在笔录上打上指模。本以为事情交代清楚了就可回家了，岂知笔录一做完，就被移送警总保安处，一个月后被移送到军法处，不久接到起诉书，同房难友把起诉书念给他听，他才知道上了大当。原来起诉要旨是指控他曾于民国三十一年在大陆加入匪党组织，并曾为匪搬运尸体，来台后又不向有关单位办理自首，故视为未曾脱离共产党组织，还在继续中，判刑十二年。苏依仁一肚子怨气，认为被迫抬了一下死人也犯法，难友们安慰他：“为匪抬死人就是通匪、资匪，没把你枪毙已经不错了。”

老　黄：真可怕啊！抬一下死人就是十二年。

龙　头：还有一件也和六十八号解释有关，判得更重。有个叫陈毓宝的，在国民党金门县党部做事。有一天他被特务找去，说：“我们在你的档案资料里，查到柯某某曾是你的上司，而柯某某已因匪谍案被政府判刑，你即曾是他的部属，你也该早就被他吸收加入匪党了吧？为什么不向政府办理自首？……”忠党爱国的陈毓宝当然不会承认这个莫名其妙的罪名，即使特务们严刑逼供，他也死不承认。不承认，有办法逼你承认。把你太太抓来问，太太也不承认。好，从太太怀中抢下出生才五个月的小婴孩，啪啪啪打起小婴孩给他太太看，太太受不了了，只好屈服，承认自己丈夫是共产党。太太说你是共产党，难道还是假的？于是陈毓宝只好承认多年前加入了共产党，因为没向政府自首，按照大法官第六十八号解释，自然视同继续。

余三共：（面露忧戚）这个案子太奇怪了，不但刑求当事人，竟刑求到当事人的太太和五个月大的小婴孩，太太在两难之下，只好诬攀丈夫，救下孩子，这位太太做得对吗？

龙　头：当做对。小孩子是绝对无辜的，小孩子还有未来、有前途，要给小孩子机会。

老　黄：什么机会？受苦受难的机会，坐在家里没招谁没惹谁就给抓到牢里来的机会。

龙　头：那是多少年以后的的问题了，谁又顾得了呢？

老　黄：这六十八号什么的，不是可以办自首吗？自首不是可以免罪吗？很多墙上不都贴着“匪谍自首，既往不究”的标语吗？

龙　头：问得好，老黄，问得好。首先我告诉你，自首的下场总是惹来新的罪名，叫作“自首不实”，就是你虽然匪谍自首了，可是你避重就轻，有所保留，并没交出全部的真相，你是以自首为幌子，避开我们抓你关你而已。所以，你自首了，老子们还要穷追猛打。结果自首未成，反倒一切唯你是问，罪加一等。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以后，有些涉案的台湾人当时逃亡了，有一个叫陈柏渊的，他逃到他台南老师杨文源的家里，藏了两个月。十二年后，这位杨老师要考高考律师，看《六法全书》，看到明知为匪谍而不告密检举，要判七年刑，吓到了，想到十二年前他的学生不是匪谍吗？……余三共：怎么参与二二八的台湾人会又牵涉上我们共产党，又匪谍起来了？

龙　头：这门学问，你就不太懂了。这又是一种“国特的逻辑”，你非国民党员就是党外，在台湾做党外就会勾结海外党外，海外党外就是台独台湾独立式党外，就是叛徒，叛徒就会与共匪勾结，所以在台湾的，一闹事，就是共匪、就是匪谍。这种“国特的逻辑”，在所谓法律上也可以给逻辑出来。根据《戡乱时期检肃匪谍条例》第二条：“本条例称叛徒者，指犯第二条各项罪行之人而言。”换句话说，只有用《惩治叛乱条例》第二条判的人，才是“叛徒”；用其他条判的人，都不算叛徒。所以我的案子同案八个人中，只有我是“叛徒”，他们都不是了，他们都只是“受叛徒之指使”的罪犯而已。我是台独案被人咬进来的，最后却变成了主角指使别人，这倒真是令人会心的变成哟！所以，二二八涉案的台湾人，都以叛徒论，而叛徒又以匪谍论，一点都不违反国特的逻辑。懂了吧？

余三共：懂了。所以那位杨老师十二年前收容的学生是匪谍。

龙　头：是匪谍。这下子杨老师抱着《六法全书》吓坏了，于是只好自首。他自首的理由是：“反正已是十多年前的往事，而陈柏渊已不知逃往何处，只要我向治安机关承认藏匿过陈柏渊，我就是清白的。至于陈柏渊参加二二八的那件事，都已经过了十几年，他们也应该不会再追究才对，即使要追究，陈柏渊也不会那么容易被逮到吧！”于是他就自首了。结果自首换来的答复却是：“光你自首没有用，你一定要把陈柏渊找出来向治安机关投案，否则你也有罪。”杨老师答道：“已分别十几年，到底他是生是死，我也不知道，叫我从何处找起？何况台湾这么大……”话未答完就被特务打断：“即使分离三十年你也要去找，如果人死了，就拿他的死亡证明书来销案，至于要如何找那是你自己的事。从明天开始，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去找出陈柏渊，这期间你天天要向我们报告找寻的经过，如果一个月以后还找不到陈柏渊，我们就把你移送军法治罪。”于是杨老师就硬着头皮去找，最后找到他学生的妈妈，再由妈妈找到学生陈柏渊自首。特务又说陈柏渊“自首不实”，敲敲打打，刑求之下，陈柏渊乱咬一通，最后特务嫌咬出的人太少，陈柏渊问：“只有一面之缘的也要吗？”特务说：“当然要，你现在不说，将来我们也会知道，现在坦白了就表示你有诚意，一切都交代清楚了，你就可以马上回去，以后也不必躲躲藏藏……”陈柏渊记得他看过一次病，医生叫洪文庆，这下子洪医生又遭了殃。洪医生在被刑求下只好乱编口供，说他曾在十二年前批评国民党政府，并说中共要统一台湾只是时间问题。特务说不对，将洪医生所写的撕掉。洪医生又重写曾参加台湾独立党，特务说更不对，因为只有海外才有台湾独立党，岛内没有台湾独立党，于是又一次把自白书撕掉。这不对，那不对，洪医生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写才正确，更不知道应该承认参加什么组织才能满足特务的要求。最后，洪医生以恳求的语气拜托特务坦白说出他们的要求。特务就问他：“你是什么地方人？”洪医师一想：对了，我是台湾人，为什么没想到“台湾共产党”？他立刻改写他曾参加台湾共产党，但特务又摇头。就如此这般的经历三小时的猜谜，经由特务的宽大开恩一再提示，最后他在自白书上写了曾参加“民主自治同盟”，这才让特务满了意。可见余三共你们“成大共产党”算不了什么，早在好多年前，就有“台湾共产党”了。

余三共：唉，我们“余生也晚”。后来呢？

龙　头：后来洪医生又被锁定，问东问西，要缴出同志，最后愈咬愈多，咬到第十四个人，特务觉得够了才喊停。判决下来，自无期徒刑以下，各种刑期，一应俱全，一个人自首，十四个人遭殃，没有一个匪谍是真的。喜欢自首吗？把脖子送给刽子手了。

老　黄：听龙头讲的，吓得我浑身发毛，可见坏人做不得，做了坏人，想做好人都来不及了。

余三共：什么好人坏人的，你想得太简单了。

老　黄：坏人不就是共匪吗？好人不就不是共匪吗？

余三共：你又匪不匪的乱说了，不是共匪，是共产党，共产党是有理想的，共产党比起漫无心肝、甘心被国民党统治的才更是好人。

老　黄：那到处都是检举匪谍的标语，我还记得是　　检举匪谍，请拨电话：

九一七七七七、九一八八八八。

或以真实姓名，具函邮寄：

台北邮政第三四○号信箱。

还说检举匪谍不但可以为国家清除内奸，还可以得到新台币三百万元的巨额奖金呢！那不等于是检举好人吗？

余三共：也可以这么说。

龙　头：自首是自己的事，是检举自己。检举匪谍就不一样了，是检举别人，检举自己搞不好要坐牢，检举别人也搞不好要坐牢。

老　黄：有这种怪事？

龙　头：怎么没有？有人为了奖金诬告别人是匪谍，有时候也踢到铁板，结果奖金没领到，反倒因为反坐，自己给关进去了。有一个人，我忘了他名字，他忽然异想天开，告起蒋经国来了，他告蒋经国是匪谍，因为蒋经国明明留学苏联时，参加了共产党，回国后，又明明没有办自首手续，所以按照大法官第六十八号解释，做共产党状态还在继续中，是典型的匪谍。结果可想而知，他老兄给抓进来了，匪谍蒋经国逍遥法外，后来他在牢里感叹说：“我没告蒋经国呀，我告了我自己。”

余三共：这件事说明了：知匪不报固然罪该万死，知匪报了也会大祸临头。

龙　头：你说对了，其实知匪报了也会大祸临头的例子，种类是很多的。大体说来，也算同类。就是检举匪谍以外，检举反动传单、反动标语，对这些传单与标语，国民党鼓励检举，声称检举者有赏，不检举者有罚。于是，小民领命，在地上捡到了传单，或在公厕里看到了粉笔字，就直奔官府去报告。不料国特们收到这些，破案为难，可是不破又不成，于是干脆就地取材，把检举人横加罪名，说发传单者即阁下、在毛房门后写“打倒蒋××”者亦阁下，阁下以检举人始，以谎报人终。他领奖金你坐牢，一幕反共抗俄大戏，最后以鼻表眼肿收场。我举一些实例，给你们见识见识。一个铁路工人，叫卢水旺，是国民党，忠党爱国极了，但他的党国却不鸟他。一次他坐火车从高雄北上，快到台北的时候，他到厕所小便，门一打开，砰就关上了，大喊：“车上有匪谍！任何人不准再上厕所，路警在那？快找路警来！”路警赶到时，看到厕所墙上有人用粉笔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打倒国民党”。这时火车已开到台北站，乘客们纷纷下车，路警本想拦下他们一一侦讯，但车上人太多，拦也拦不住，只好算了。有几名便衣闻讯赶来，亮出派司，询问路警出了什么情况，路警低声附耳，据实以告。特务们也建议拦住旅客逐一核对笔迹，但列车长认为行不通。因为台北车站每天进出的班次甚多，车站里南来的北往的，接客的送客的成千上万，除非将站内的人拦住不准出去，站外的人拦住不准进来，另外还得不让要进站的列车开进，不许待开出的列车开出，否则无法一一核对笔迹。而要如此做，牵涉甚广，除了台北站整个瘫痪外，更会引起全省交通大混乱，滋事体大，谁也负不了责任。何况这段时间，已有不少旅客出了车站，说不定写字的匪谍早已溜了。特务们想了一下，也就不再坚持，于是把卢水旺带到铁路警察局仔细盘问。卢水旺不厌其烦口沬横飞的描述发现反动标语的经过，以及当时马上报案以争取时效的反应。但特务们反追问他的生活背景、工作现况暨交游情形等等。从中午折腾到深夜，问得他身心俱疲，声称自己是报案人，能交代的全交代清楚了，要回家休息了。但是特务们说：“卢先生，在案子没有侦破之前，你不能离开。”卢水旺抗议说：“你们搞清楚了没有？我是报案人，不是嫌疑犯，你们凭什么扣押我？”特务们说：“卢先生，我们不是扣押你，只想了解事实真相。在事实真相没澄清前，你就委屈委屈吧。”结果这一委屈，就是半个月，最后破了案，硬说写标语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卢水旺。在解送军法处前，卢水旺整天痛哭流涕。看守骂他说：“哭有个屁用！你是自作自受，自找苦恼。就算字不是你写的，火车上那么多人，别人不报案，你报个什么案？你呀，这叫多事有事，好心变成驴肝肺。”最后，他被判了五年，忠党爱国，爱到牢里去了。

余三共：看这样，只有不认识字不会写字的人可以豁免了？

龙　头：也未必。有个农夫，叫钟金木，六十出头，不认识字。一天在田里看到一叠红色的纸张，他捡回去，跟两个孩子一起把红纸摺成飞机，在马路上互相飞着，看谁摺得快、摺得多。摺呀摺的，一架飞机飞到警察头上了，警察看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简体字，马上奔回警察局，不一会儿，大群治安人员包围了这所农宅，大事搜索，并抓走了钟金木。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最后一段说：“姑念被告钟金木没受过教育，又不识字，不知传单内容，故予最轻惩处。”所谓最轻惩处，是判了七年，理由是“为匪宣传”。农夫钟金木一辈子不知道匪字怎么认怎么写，结果飞来横匪，还是匪到牢里去了。

余三共：这种传单应该都是我们共产党空投过来的。

龙　头：哈哈，空投过来害中国农民的。

老　黄：看来还是手写的省事，如真的抓到手写的人，也不冤枉好人。

龙　头：不冤枉吗？我再来一段给你们听。当年发生了有名的“孙案”，就是整肃孙立人将军的案子，由于孙将军做过新一军军长、税警团团长、第四军官训练班主任，国防部特别成立一个“一○四”专案，“一”是新一军，“○”是税警团，“四”是第四军官训练班，凡上述三个单位出身又无其他可靠背景的军官，概不得担任主官。有个少校叫陈洪玲的，具有“一”“四”双重背景，马上由连长调为兵器教官。当军人干不上主官，自无前途可言。不过陈洪玲素性恬淡，兼之教官工作轻松，他也心甘情愿的熬着，希望能熬到退役。有一天，士官学校厕所的门板上，发现了两行粉笔字，写的是“蒋介石带我们来台湾，那年那月才带我们回大陆”。于是上面下来严格命令，非要破案子不可，好歹也得抓个替死鬼来顶罪。于是有人建议从人事背景不良者着手，把全校官兵的资料一再过滤，结果认定陈少校嫌疑最大。理由是他是“一○四”系统的人。于是将他抓起来，日夜拷问。陈少校晓都不晓得这件事，教他如何招认呢？但上面既然认定是他，不招认也不行，最后以“为匪宣传”的罪名判他十五年。调查时，侦讯人员骗他说：“你不认，案子就结不了，那你就得无限期的关押，接受调查。这样，彼此都没好处，你不如承认字是你写的，写几个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罪名，最多记一过了事，你不是想早点退役吗？记了过，对你申请退役大有帮助。”陈少校为了想退役，便糊里糊涂的招了。那知一判下来，竟是十五年！他不服上诉，改判下来，竟是无期徒刑，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一姓钟的士官，在闲谈中告诉同事：“陈少校太冤枉了，字根本不是他写的。”别人问：“不是他写的又是谁写的呢？”姓钟的支吾以对。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小报告打上去了，姓钟的被保防官约谈。几经折腾，他坦承“字是自己写的，与陈少校无关”。当姓钟的被送到看守所，并将实情告诉陈少校后，陈少校认为这下子应该平反了，于是连夜写诉讼状，申请再审。状子送上去两三个月，仍无下文。他每天焦急的等着，三个月后的某一天，一位上校到了看守所，把陈少校喊到办公室，先客气的和他闲聊，盛赞陈少校是爱国的好军官，接着谈到主题。上校说：“身为军人，就该有牺牲奉献的高贵情操。这件案子，不错，你是受了很大的冤屈，但已经二审定谳，没法子改了。如果硬要改，你知道，上自政战主任，下至保防人员，都会受到惩处，为了你一个人，而连累大批干部，我们不能这样做。在国家危难的时期，总有一部分人会牺牲的。所以我劝你，不必再申请再审了。以后有机会，我们一定设法放你出去，至于你的冤屈，我只能说一声抱歉。”陈少校刚想站起说话，那位上校立即抬手制止道：“我明瞭你的心境和痛苦，我再说声抱歉。卫兵，把他带回去。”三天后，他被送到泰源感训监狱，又过了不久，姓钟的也被送至泰源，被判了八年。陈少校的案子自然无法平反，破案奖金早被有功人士朋分用掉了，事后抓到姓钟的，大伙又可以重领一次奖金。一案双破，一鱼两吃了。

余三共：听了龙头讲的这些检举匪谍、检举反动传单、检举反动口号的故事，都是扯到了别人反动才出事的，有没有扯到自己反动的？

龙　头：怎么没有？傅积宽傅胖子喊自己“万岁案”，就是最有趣的。傅胖子在一公家机关做事，双十节的上午，被派公差到总统府前面做庆祝代表。当天烈日高照，大家站得不耐烦，同事天玩笑说：“老傅，等一下蒋总统出来，喊万岁时，你敢不敢不喊‘蒋总统万岁’，而改喊‘傅积宽万岁’？”傅胖子开玩笑说：“有什么不敢？等一下喊给你看。”他说话算话，等一下真在众口一声喊时喊了自己万岁，结果被比老百姓还多的治安人员发现，抓到牢里，判了五年。

老　黄：人不能喊自己万岁？

龙　头：可以喊，但是要自己一个人光着屁股在关起门窗的厕所喊。

老　黄：（笑）万岁，万岁，这两个字是专门为喊“蒋总统万岁”用的吧？

龙　头：这可说来话长。“万岁”本来是中国老百姓喊自己的。老百姓说应酬话，有一些用“万”开头的字，像“万福”“万幸”等，“万岁”也是其中之一，多在喝酒庆祝时候用。后来这两个字，太好了，被统治者皇上看中了，于是，在后汉的时候，就有人出面把“万岁皇家化”了，他们就不许老百姓用了。到了七世纪的六九六年，武则天甚至用“万岁登封”、“万岁通天”做年号了。到了唐朝末年，根本没人再敢自己用了。演变的结果，万岁就是皇上、皇上就是万岁，也就是万岁爷。皇后也借光，称万岁娘娘或万岁爷娘娘。正因为被喊“万岁”喊得这么爽、这么风光，所以皇上身边掌权弄权的人，也就不得不享受近似待遇，其中最有名的是明朝宦官魏忠贤。他被喊作九千岁、九千九百岁，从九千岁到九千九百岁，已经直逼“万岁”了。但是九千岁也好，九千九百岁也罢，究竟还不是“万岁”，还是不过瘾。记录上就有过像国民党那样的知识分子拍魏忠贤马屁，魏忠贤走过来的时候，大家磕头，大喊“九千岁”，魏忠贤还理都不理。魏忠贤不理的原因之一，可能觉得九千岁不过瘾。九千岁不过瘾，在太平天国就发生过。太平天国对天王洪秀全喊“万岁”，对东王杨秀清等喊九千岁。东王杨秀清不过瘾，要人喊他“万岁”。天王洪秀全质问他说喊你“万岁”，我这“万岁”该怎么说？杨秀清说喊你“万万岁”吧！后来太平天国内讧，杨秀清被杀，追究起来，争的就是这一千岁。虽然事实上，两个小子，加在一起，也只活了一百多岁。

胡牧师：呀，老黄，你看龙头多有学问，你碰他一下，谈到“万岁”两个字，他的学问就冒出一大串。

龙　头：就像你们基督教中的保罗，他学问太大，使自己发疯了。不过，我究竟还和保罗不同，我学问太大，但我自己不发疯，我使别人发疯。刚才老黄谈到喊“蒋总统万岁”，使我想起一件事。国民党的秘书长谷凤翔到美国访问，美国人问他说你们的蒋总统慢慢老了，现在他专制，一切一把抓，等他死了，会不会乱？你猜谷凤翔怎么回答？他瞪着眼睛说：“我们的蒋总统是不死的。”可见他真的相信老王八蛋是万岁的吧？“千年王八万年龟”，真是王八蛋才能活那么久啊！

余三共：这样看来，喊“老王八万岁”应该不犯法了。

龙　头：（握拳举起右手）老王八万岁！

余三共：（握拳举起右手）老王八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家笑起来。）

龙　头：三共，你是共产党，你不“毛主席万岁”一下吗？

余三共：我们共产党不搞个人崇拜。

龙　头：我讲个“毛主席万岁”的故事给你听。陆军一等兵王印，台中后里人，农家子弟出身。他家中人口众多，单靠种几分水田，入不敷出。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初中还没毕业，就改行学木工了。后来到了兵役年龄，被拨交到一个步兵师。部队长根据人事资料，晓得他会木匠手艺，于是不叫他出操打野外，叫他替师部各级官长家庭服役。师长家的门窗坏了，他去修补；参谋长家的沙发旧了，他去换装。由于经常和少将、上校级的高级军官接触，王印眼界大开，对于连上的排长、指导员、干事之流的低层军官，渐渐不放在眼里，结果惹出祸来了。有一天，师长集合全师官兵训话。训完话，循例高喊呼口号。刚喊完“蒋总统万岁”，一位年轻的保防官匆匆跑上司令台，对站在台上的政战部主任低声说了几句话。主任脸色一沉，立即把总值星官叫上台来交代一番。师长走后，总值星官下令各部队带回，却蹊跷的把排尾一角约二三十名士兵留下，这一动作颇为反常。等部队走完，政战部主任、保防官，还有“反情报”队的干员走到这二三十人面前。保防官表情严肃态度愤怒的说：刚才喊口号的时候，有人喊“毛主席万岁”，声音来自这一角落，希望喊的人坦白站出来。众士兵你看我我看你，吓成一团。保防官突然一伸手从人丛中把王印揪了出来，高声问道：“王印，是不是你喊的？照实说！”王印吓得直抖，摇头否认。但保防官不理会这些，吩咐：“把他带走”。反情报队人员立即遵命将王印押上吉普车，其他人随后也被带到反情报队分别接受侦讯。保防官威胁、恐吓而带有预设性的暗示问：“你听清楚了，知匪不报与匪同罪，王印喊毛主席万岁，你听到了没有？”有人吓得配合：好像有听到，但不能确定是他喊的。这下子好了，只要有人“好像有听到”，便是铁证，有了证据便不怕王印不招。果然王印在不堪刑求下，承认喊了。这位保防官端的听觉可真敏锐，他能在几千人一起喊“蒋总统万岁”声中，分辨出一句“毛主席万岁”的不同声音及方位，简直是练过武侠小说的“千里传音”。何以这位保防官一指就指出是王印呢？原来他找王印帮他做一张孩子睡的双层床，而又不提供木料，教王印到构筑军队工事的仓库中去偷偷拿木料，王印拒绝了，保防官认为王印“大小眼”，看不起他，于是就降福毛主席，毛主席也万岁了。结果呢，王印以“为匪宣传”的罪名被判刑五年。

老　黄：哎呀！真倒楣！

龙　头：还有另外一场倒楣呢。王印在牢里碰到一位曾任教于花莲高工的陈长坤老师，闲来无事，教他念书，可是好景不长，监狱里要拆这个换那个，又把他找去做木工了。五年刑期满了，临出狱时，他礼貌性的隔着铁门向陈长坤老师道谢告别。陈老师讬他带封家信给太太。那知信才接到手，被看守逮个正着，监狱官着鸡毛当令箭，马上扣住他的开释状，不放人了，下令徹查其中阴谋。天晓得什么阴谋，陈老师信中所说，不过是告诉太太能守则守，不能守就早点改嫁，免得耽误了青春。调查了两个月，幸好监狱长念他帮监狱做了不少工，不无微劳，不再追究了，虽是一场虚惊，但王印杠上开花，多坐六十多天的黑牢，一个毛主席，一个陈老师，断送他五年两个月的青春。可见傅胖子喊万岁会出事，王木匠没喊万岁也会出事，这就叫作上帝弄人。

胡牧师：（有点失望）这和上帝有什么关系？

龙　头：当然有关系，上帝造人，他是万能的，却造出一大堆坏人来害好人，这是什么意思？既是万能的，就可以不造坏人全造好人呀！

胡牧师：神的意旨不是我们人所能了解的，尤其不是你们不信神的人能了解的。龙头啊，等你先信了基督教，你自然就了解了。

龙　头：别忘了蒋介石和他老婆也信基督教，就凭他们信了基督教，我就不会信，你留着你的基督教给别人吧！

胡牧师：你龙头这么优秀的人，不信教太可惜。

龙　头：我信了才太可惜。

胡牧师：你信了教就会得救，跟政府的关系也会和谐一点。

龙　头：（有点火）和个屁谐！告诉你一个和谐的例子吧。有个人叫冯叔康，笃信基督教。他在中部一所礼拜堂当职员兼工友，常常自费印制单张或张贴标语，劝人信耶稣。有一次，他在台中写了一项标语去张贴，标语这样说：“全国同胞都信耶稣，反攻大陆才会胜利。”调查局台中市调查站立即把他抓到台北，疲劳讯问他四天四夜，逼迫他供认是“为匪宣传”，甚至他自己就是匪。他坚决不承认。送到警总军法处，坐了将近四个月冤狱，军事检察官才宽大处分他不起诉，却又严厉警告他：“以后传教，不准涉及政治，否则就要起诉判罪！”这是为了寻求“反攻大陆胜利”之道，而被以“叛乱”罪嫌抓去的唯一滑稽案例。虽然获得不起诉处分，但那四个月的黑牢，难道是别人坐的，他跟政府真和谐啊！

胡牧师：只坐了四个月就出来了，坐那么短，还不和谐吗？

龙　头：和谐？和他妈的谐！问问你的耶稣吧。我秀几段你们的《圣经》给你：《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说：“……大祭司就撕开衣服说：他说了僭妄的话，我们何必再用见证人呢？这僭妄的话，现在你们都听见了。你们的意见如何？他们回答说：他是该死的。他们就吐唾沫在他脸上，用拳头打他，也有用手掌打他的。说：基督啊！你是先知，告诉我们打你的是谁？”《马可福音》第十四章也说：“……大祭司就撕开衣服，说：我们何必再用见证人呢？你们已经听见他这僭妄的话了，你们的意见如何？他们都定他该死的罪。就有人吐唾沫在他脸上，又蒙着他的脸，用拳头打他，对他的说：你说预言罢！差役接过他来，用手掌打他。”《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又说：“巡抚的兵就把耶稣带进衙门，叫全营的兵都聚集在他那里。他们给他脱了衣服，穿了一件朱红色袍子。用荆棘编作冠冕，戴在他头上。拿一根苇子放在他右手里，跪在他面前，戏弄他说：恭喜犹太人的王啊！又吐唾沫在他脸上，拿苇子打他的头。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袍子，仍穿上他自己的衣服，带他出去，要钉十字架。”《马可福音》第十五章也说：“兵丁把耶稣带进衙门院里，叫齐了全营的兵。他们给他穿上紫袍，又用荆棘编作冠冕给他戴上。就庆贺他说：恭喜犹太人的王啊！又拿一根苇子打他的头，吐唾沫在他脸上，屈膝拜他。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紫袍，仍穿上他自己的衣服，带他出去，要钉十字架。”和谐吧？你的耶稣，最后和谐到十字架上去了。

胡牧师：哎呀！龙头啊！你念书念得成精了，我念不过你，原来你背的《圣经》，比我这牧师还熟，我真服了你！好吧，你说得对，跟政府关系不要和谐了，那你龙头一表人才，你一生的计划是什么？

龙　头：我一生的计划是想整理所有人类的观念与行为，做出结论。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种类太多了、太复杂了，我想一个个归纳出细目，然后把一个个细目理清、研究、解释、结论，找出来龙去脈。这不像是一个人做得了做得好的大工作，可是我却想一个人完成它。这是我一生留给人类、留给中国人的最大礼物，因为自有人类有中国人以来，还没有过一个人，能够穷一生一力，专心整理所有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的每一问题。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经过这样的一番大清算，会变得清楚、清醒，对前途有大帮助。

胡牧师：你做的，好像是最后审判？

龙　头：不一样，最后审判是人类的愚昧已经大功告成、已经无可挽回，只是最后由上帝判决而已。我做的，却是一种期中结帐。期中结帐以后，人类变得清楚、清醒，可以调整未来的方向和作法。所以我做的，跟上帝做的不一样，我们只是分工合作。上帝从最初造人类开场，从最后审判落幕，他只管首尾两头，我却管中间，在人类历史走到五千年的时候大声疾呼，要清清场，检讨一下上半场的一切。所以，上帝最后可以审判我，但在最后没到以前，我要检讨一切，包括上帝先生在内。

胡牧师：（笑）噢，我的上帝！

龙　头：（笑）噢，我的我！

胡牧师：（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这屋檐下，你是龙头，我低头。

龙　头：不论低头抬头，告诉你一个你们教友的故事给你参考。陆军中士王经典，山东即墨人。其为人也，优点是刻苦耐劳，勤奋向学，乐于助人；缺点是固执倔强，喜管闲事，好抬死杠。小学程度的他，参加军中随营补习，学业大有进步。最后被政工系统看中，被提升为“政治战士”。王经典是基督徒，信教信得迷，和你阁下一样。一九六○年代，军中暴行频传：自杀者有之，杀害别人然后自杀者亦有之。蒋经国希望藉宗教的力量化除戾气，于是准许基督教派牧师到各部队里传教。有一天，有位年轻的牧师至澎湖宣讲福音，当场赞扬蒋总统是虔诚伟大的基督徒、“反共的先知”时，王经典忽然要抬杠了，他站起身来，抗议说：“蒋总统伟大，举世同钦，但他不配称先知。先知是上帝的使者。自耶稣基督降世而后，上帝已不再派先知临凡了，所以不能称蒋总统为先知。”如果该牧师是位称职而有修养的布道人，哈哈几句就没事了，但该牧师自恃自己是辩才无碍的神学士，根本没把王经典这名大兵放在眼里，于是两人顶起牛来。从教义之争到意气之争，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王经典愤怒指责牧师说：“你简直是毛泽东派来的。”此话一出，事态扩大，该牧师告上一状，王经典以“为匪宣传”的罪名被判刑五年，基督徒成了政治犯！滑不滑稽？被关进监狱的王经典先是大声呼冤、痛哭流涕，继之整天喃喃自语。他受不了这一打击，精神失常了。过了不久，他不再喊冤了，自称得到圣灵的启示，说这些冤屈、折辱都是上帝对他的试炼，他决心要做“现代的约伯”。于是日夜高声祈祷，大唱赞美诗。就所谓叛乱罪而言，五年算是轻刑。王经典在部队里素以苦干实干闻名，人缘不错。部队长有意调他服外役，不想送他去台东泰源感训监狱服刑。但他日夜唱歌祷告，吵得其他在押人作息难安，就不得不送他去台东了。到了台东，王经典祷告唱歌如帮，监方软的劝、硬的上脚镣手铐，这家伙甘之如饴，还说：“约伯当年所受的痛苦灾难比我还多，任凭你们如何粗暴的折磨我，我还是要赞美上帝我的主。”监方无奈，备妥一纸公文，将他送往收容军中精神错乱的玉里养护所。蒋介石当年裹胁老兵来台湾，说“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结果都是空头支票，回不去了，老兵想家，精神失常者比比皆是。蒋经国怕这批人在部队里影响士气，就以“医疗”为名，把他们集中隔离，并调派宪兵去管理。起初宪兵认为整天和精神病为伍，是件苦差，都不愿去。后来发现大有油水，又视作肥缺了。原来所谓治疗，就是给患者服一种食后即昏睡的药，让他们不再吵闹。有个别具有暴力攻击倾向的患者，宪兵就用电棒把他击昏。击昏或服药沉睡后，宪兵即将患者的私人财物搜括走了，等患者清醒来，寻找财物时，宪兵概不认帐。精神病的话，能当真吗？说丢了钱，又有谁信呢？因此，王经典被送到玉里时，很不受欢迎，因为他身无分文，是个穷光蛋。在玉里住了不到三个月，又被退回泰源监狱，说是病已治好了。其实病那里会好，只是他在玉里一唱歌一祷告就用电棒电昏他。终日昏沉不起，表面上看不吵不闹，病不是好了吗？回到泰源监狱没多久，大概被电出了特别效果，王经典在信仰上来个大逆转。从原来的虔诚信仰耶稣，一变为不遗余力的咒骂起耶稣来。原因是他冬天不盖棉被，不穿棉衣，认为只要祈祷上帝就能御寒。结果祷告失灵，搞得浑身冻疮累累，所以就不信上帝了。泰源监狱也有牧师传教。当牧师站在讲台上称颂万能的耶和华时，王经典又站起来抬杠了，他说耶和华仅是犹太人的战神，不配做全世界的上帝。耶稣是私生子，自身都保不住，有什么资格救世人？牧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搅和弄得不知所措。散会后，牧师和政工人员一商量，断定他精神病复发，油条回锅，再去玉里养护所。王经典在泰源待了四年有余，玉里却去了五次之多。最后拖到五年刑期届满，又因找不到保人，被送到火烧岛“候保队”，最后如何，就不清楚了。一个说法是听说他又“二进官”抓回监狱了，关在这里，不过改了名字，改姓胡了，叫胡什么的，住在这看守所的第十一房……胡牧师：哈哈，龙头真会苦中作乐，寻我们基督徒的开心。看到龙头的作风，使我想起《哥林多后书》第六章第八到十节的几段话：似乎是诱惑人的，却是诚实的；似乎不为人所知，却是人所共知的；　　似乎要死，却是活着的；

似乎受责罚，却是不致丧命的；似乎忧愁，却是常常快乐的；似乎贫穷，却是叫许多人富足的；似乎一无所有，却是样样都有的。

这几段，似乎正可用来形容我们，尤其是龙头你。

龙　头：为了回应你的打气，让我背一段同样的《哥林多后书》第四章第八到九节给你：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　　心理作难，却不致失望；

遭逼迫，却不被丢弃；

打倒了，却不致死亡。

胡牧师：令人感动，龙头你，令人感动。龙头啊，你是真正能够参透我们耶稣精神的异端，虽然你看来玩世不恭，看来叫人怕怕的，看来不够包容、宽恕他们。

龙　头：你包容、宽恕那些坏人吗？

胡牧师：我是基督徒，我要按照耶稣的精神，包容、宽恕他们。

龙　头：包容？宽恕？这是你说的耶稣精神？我看未必，我看你误解了耶稣。耶稣对假冒为善的法利赛人、撒都该人、文士、律法师，都给予严厉谴责，未尝给予任何包容、宽恕的。耶稣是扬善而不隐恶，他不但扬施洗者约翰之善，也扬那个奉献两个小钱的寡妇之善。但却从来不隐法利赛人等之恶，而且说，“唯独亵渎圣灵的总不得赦免。”这些事这些话，在《路加福音》第十章第二至四节，以至第十节中，都写得清清楚楚。今天你们的上帝赐予人类的人权，竟这样被践踏，你们还要宽恕、包容，这是那门子宽恕？那门子包容？那门子耶稣精神啊？

胡牧师：（摇着双手，笑）我不要跟你辨，我辨不过你，我辨不过你。我只告诉你，你样样都有，就是没有耶稣，你没见到耶稣。

龙　头：说不定我要见耶稣，只要照镜子就好了。

胡牧师：没有那么喜欢报复的耶稣，还是要容忍、宽恕。

龙　头：容忍？你可以容忍人，但你不可以容忍他的荒谬思想。宽恕？你可以报复以后、惩罚以后再宽恕。我说我有恩必报、有仇必报，我的理论是：有仇不报的人，就是有恩不报的人，因为有仇不报，适足以证明这种人是非感薄弱；是非感薄弱，就最容易忘恩负义。在这种是非不明的环境下，主张正义的人，就必须坚持不要滥用宽恕。我想这才是耶稣的真精神。

余三共：对！龙头说得对，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龙　头：牧师你看，又多了个耶稣。

余三共：问题是十字架太多了，耶稣太少了。

龙　头：所以呀，耶稣钉十字架时，他左边右边的两位都上了十字架，但是都不耶稣。

余三共：那两个强盗可是耶稣同乡呢，他们都是犹太人。

龙　头：牧师老是忘了耶稣是犹太人，犹太人复国了，就是今天的以色列人。我最佩服以色列人。以色列人生于忧患，深信一种强者的哲学，对任何骚扰，一律大力报复，你丢他一颗手榴弹，他扔你一百颗炸弹，真是要得！以色列不但有立即的报复手段，还有长程的报复手段，当年在集中营陷害他们的纳粹，在多年以后，一个个都被以色列人抓到。——以色列人绝不忘记。因为忘记报复就是亵渎正义。以色列的外交部长说：“对付恐怖分子的唯一方法就是以暴制暴，别无选择。”这种生于忧患的惨痛之言，不是生于安乐的美国人所能理解的。这种万劫馀生的人物，他们对人间的态度，是务实的，绝不像美国大少爷那样只会唱高调，而他们祖先的报复哲学，也正是他们的正义。《旧约》中《利未记》第二十四章第二十节：“以伤还伤、以眼还眼、以牙还牙。”Breachfor breach, eye for eye, tooth for tooth. 《申命记》第十九章第二十一节：“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Eyefor eye, tooth for tooth, hand for hand, foot for foot. 这种恰如其分的正义，也正是今天以色列人“以暴制暴，别无选择”的张本。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中记那老犹太的话，说：“如果一个犹太人整了一个基督徒，基督徒该怎样？报仇呀！如果一个基督徒整了一个犹太人，犹太人照基督徒的榜样，哼，也是报仇呀！”Ifa Jew wrong a Christian, what is his humility? Revenge. If a Christian wrong aJew, what should his sufferance be by Christian example? why, revenge. 极端讽刺的是，如今这种正义，只有犹太人有了，基督徒反倒孬得像龟孙子了。

余三共：龙头你看，牧师在苦笑。

胡牧师：（苦笑）我只能苦笑，因为我快被你们钉上十字架了。

余三共：如果我死了，我想龙头为我复仇。当然不是个人的私仇，是以色列式的国仇。

龙　头：复仇？我最内行了，我比以色列还以色列。

胡牧师：你们老是谈复仇复仇，谁给处长大人复仇？

余三共：（动气）他复什么仇！他活该！他是国特，是蒋介石的走狗，只是阴错阳差，被主人处死了而已。

胡牧师：别忘了，处长大人是戴着共产党的红帽子被处死的，形式上，他是你们的同志呢！

余三共：（更气了）我们共产党才不要国特做同志呢！

老　黄：我们米商同业公会也不要。

龙　头：可是处长大人有一个本领，他会抓共产党，他说：“真的共产党啊，无能的国民党根本抓不到，抓到的全是假货，是不是共产党，一闻便知道。”

老　黄：那倒好了，俺倒想请处长大人闻闻俺看，也闻闻小哥看。

余三共：（气愤）闻你个屁！我们是真共产党，不要狗来闻。并且，处长大人已经被枪毙了，下地狱了，你老黄要下地狱给他闻，看你划不划来！何况，你就是给他闻进来的，你这糊涂蛋！

龙　头：三共啊，你的话在程序上有语病。你们成大共产党十九罗汉，是在台湾自命的共产党，北京那边并不知道，也没承认你们。至少在程序上，你们手续不全，妙的是，你们登记在案，却是被国民党承认的共产党，而不是共产党承认的共产党。

余三共：我们的确是自创品牌的共产党、自动自发的共产党，我们太年轻了，没有机会见到真共产党，可是我们向往他们，希望有朝一日见到他们，接受他们的领导，一起为祖国献身。在我搬到这十一号房前，我住三号房，我们听说住十四号房的那位李荆荪先生是老牌共产党，我们可高兴了，认为终于让我们看到一个前辈同志了，并且可供我们师法了，于是一房一房传话过去，向李荆荪致敬。后来发现李荆荪原来是假的，于是大呼负负，只好又一房一房传话过去：“致敬取消了。”

龙　头：哈哈！李荆荪当了假共产党，坐在牢里，已经够倒楣的了。结果又被人作弄，一定搞不清忽来致敬忽又取消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小共产党也真玄！

余三共：其实有比我们更玄的，我们毕竟都是大学生，还有中学生当叛乱犯呢！在三号房我就碰到一位小叛乱犯，他是一名高中生，因想组党，被抓入笼。他大惑不解，向我说：“公民教科书中告诉我们，宪法第十四条‘人民有集会及结社之自由’，我以为那是真的，就想组党，结果就给抓进来了。”我听了，哈哈大笑。后来，他好像随遇而安，也甘于做叛乱犯了，有一天竟自称：“我是天生革命家。”可是这位小革命家很怕鬼，夜里总是蒙头大睡。

龙　头：（笑）这小鬼真该坐牢，他都高中生了，这种年纪，居然以为教科书说的是真的，还说“我以为那是真的”，可见他书没念通。念通了的，早就该知道做中学生，学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到了高中还不知道做两面人，这种人不坐牢谁坐，真活该！

余三共：那欧卡曾坐牢也活该吗？

龙　头：也活该，但他做小偷，就知道失风被抓的机会一定有它的百分比，所以被抓了，他绝不怨天尤人，好在刑期不重，最多几年了事，出来以后，还是一条小偷。政治犯就不一样了，底价不是几年而是十年起算，单位跟他们都不一样。他们是黑头发进去，黑鸡巴毛出来，你们是黑头发进去，白鸡巴毛出来。说不定白鸡巴毛都掉光了，白虎出来呢！

余三共：我会像毛主席那湖南骡子脾气，不信邪，就是黑着出来给你看，因为台湾快解放了。即使我被枪毙了，也是死老虎而非白虎。我们同案有人在警备总部大骂说：“你们这样对我们共产党，将来共产党从大陆来了，要剥你们皮啊！”警总那些王八蛋说：“剥就剥，可是没来以前，老子们先剥了你的皮！”所以，事实上，很可能在解放前，这牢就先清场了。嗒！嗒！嗒！嗒！嗒！（余三共拿起塑料扑扇左右快速摇动，出了嗒嗒声）我们先给干掉了。不信邪也没用，黑着头发给干掉了。

胡牧师：（指自己）也包括我？我只是“为匪宣传”，我不是匪。

余三共：那时候杀红了眼，还来得及分谁是谁不是吗？机关枪是没眼睛的。

（咔嗒一声，对面牢门开了。）胡牧师：（摸胸拍胸）吓我一跳。刚才讲嗒嗒嗒机关枪扫射，门咔嗒一开，我以为机关枪来了，吓我一跳。

余三共：你这么胆小，你是什么军人！

胡牧师：我是国军。

余三共：你胆小时候，你的上帝在那里？

胡牧师：每次胆小后，上帝就出现安慰我。

余三共：看来上帝藏在你背后，胆比你还小。

胡牧师：上帝不在我背后，他在我头顶。

余三共：亏你还参加过金门炮战。我想那时候，一定是你头顶上的上帝在为你跟共产党作战。

胡牧师：（疑惑）为什么？

余三共：因为你已吓得藏到散兵坑里，散兵坑太小，装不下你和你头顶上的上帝，只好把他顶在外面，踩着你打共产党了。

胡牧师：（苦笑）请不要侮辱中华民国军人。

余三共：中华民国？那里还有中华民国？

胡牧师：怎么会没有？

余三共：问问龙头，看有没有（看着龙头）。

龙　头：我刚坐牢时，特务们说你龙头太坏了，什么书都不准你看。我闷得发慌，就向他们说：《三民主义》可不可以看呀？他们一想《三民主义》总可以给他看。我有了《三民主义》，又向他们说：《国父全集》可不可以看呀？他们一想，《国父全集》也可以给他看。我有了《国父全集》，又向他们说：《蒋总统集》可不可以看呀？他们一想，《蒋总统集》当然更可以给他看了，因此我有了一大堆狗屁书，就坐在马桶上以臭对臭，看起来了。我想全世界的人谁都没全部看过《蒋总统集》，包括“蒋总统”自己，因为其中许多狗屁文字是别人替他捉刀的。可是我龙头却全部看过，这下子可不得了，我成了国民党总理与总裁著作专家了。最妙的，我在这些大量的狗屁文字里掏到不少妙论，都曾出自蒋介石的谈话，这些谈话本是机密的，可是后来他的文学侍从之臣认为，领袖的言论还有什么问题，因此照单全收，糊里糊涂编印出来，最后被我看到了，大大洩了国民党的底。这是何等痛快！像是一九五○年三月十三日，蒋介石在“阴明山庄”讲《复职的使命与目的》中，就有这么一段，他说：“我今天特别提醒大家，我们的中华民国到去年年终就随大陆沦陷而已经灭亡了，我们今天都已成了亡国之民。”所以，说还有中华民国的，是与中华民国总统的看法不合的。

余三共：（看着胡牧师）明白了吧，牧师，什么问题只要问龙头，龙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知道了吧，知识就是力量，龙头赤手空拳，把这种力量发挥到淋漓尽致了。他用知识消灭了中华民国，并且借刀杀国，借了蒋介石的刀。

胡牧师：没有中华民国，那我们住在什么地方？

余三共：住在中国。

胡牧师：我们没有政府吗？

余三共：有，是伪政府。

龙　头：三共说得对，所谓中华民国的政府其实是伪政府。只要想一想，“政府”是什么？“政府”只是一个抽象名词，若追根究柢，一要求落实，所谓“政府”也者，原来只不过是“一小撮人”的代号而已。“政府”两个字，是虚的、是空洞的；“一小撮人”、一小撮永不下台的当权派，才是真的、是实在的。所以，愚昧的小百姓以为他们拥护“政府”、热爱“政府”，常常不小心就拥护到“一小撮人”、热爱到一小撮永不下台的当权派而已！蒋介石的国民党集团正是这个。

胡牧师：如果推翻了蒋介石的国民党集团，比如说，政党轮替了，换成了什么台独式的的政党，这个岛会不会有救呢？

龙　头：台独式的政党当家还不如国民党，因为这批人全是骗子，是国民党教育出来的新骗子，别人在战场上作战，骗子在战场上捡战利品，这个岛要有救只有一条路，跟大陆结合起来。

胡牧师：统一？

龙　头：统一。

胡牧师：统一有利于台湾，还是有利于大陆？

龙　头：应该是有利于台湾的，就有利于大陆，反过来说，也一样。但对一小撮人是不利的，那一小撮人就是蒋介石的国民党集团和什么台独式的政党。

胡牧师：因为他们“一小撮”违反时代潮流，拦了路？

龙　头：是的。

胡牧师：他们拦路，有什么不同吗？

龙　头：国民党是拦路虎，其他的是拦路鼠。

胡牧师：老鼠也能拦路吗，是过街老鼠吧？

龙　头：过街的太多，成群结队，也照样会拦路。

（外面传来追打声，忽然一只大老鼠从小洞窜进牢房，四个人都站起来。）龙　头：（大声下命令）不要打死它，把它赶出去！班长来了，请班长开门，大家赶它出去！

老　黄：（敲门声）请班长开门！大老鼠跑到俺们房来了！

（门咔嗒开了，大家一阵吆喝拍打，大老鼠总算逃出去了。）班　长：（笑）你们十一房，连一只老鼠都容不下。

龙　头：（笑）班长啊，十一房是干净地方噢！

班　长：噢！

（牢门咔嗒又关了。）

余三共：刚才大家正谈过街老鼠，“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胡牧师：曹操刚刚被我们赶走了。

余三共：别弄错了，曹操可不是鼠辈。

老　黄：人家都说曹操是坏人。

龙　头：曹操可是有真性情的人，他的老朋友蔡伯喈被杀了，蔡伯喈的女儿蔡文姬和许多女孩子也给胡人抢走了，后来曹操当权，就用金币把蔡文姬赎回来。

胡牧师：没有赎回其他的女孩子？

龙　头：没有记录。

胡牧师：只能救下一个女孩子吗？

龙　头：当你只能救下一个的时候，救比不救好。一个也要救啊。

胡牧师：这样太不博爱了吧？我们基督徒讲究博爱。

龙　头：博个屁爱！你们的博爱是假的、是伪君子的。你们一个也不救。你们只会祈祷、只会讲风凉话！

余三共：（若有所思）刚才胡牧师问：“只能救下一个女孩子吗？”好像嫌少，事实上，在这悲惨世界，救下一个都不容易！

（外面又传来追打声，又一只大老鼠冲进来了，大家又惊又笑，幕落。）

第三幕　冬至

第三幕　冬至

场景和第一幕、第二幕一样，不过时间已从秋天进入冬天了，是中国阴历冬至的凌晨五点钟，阴历的十二月下旬。

囚房里睡了四个人，大门对角线那边睡三个，还是从“书桌”边上数起，是龙头、余三共、胡牧师；从门口到矮墙间，睡着老黄，与对面三个人脚对着脚。

突然间，牢门轻轻的喀了一声，锁快速拉开了，门快速打开了，士官长带着班长六人直冲进来，睡眠中的四个囚犯同时惊醒、坐起。老黄不但惊醒，并且凄厉的大叫起来，他显然察觉发生的是什么事了，是要执行枪毙了。士官长他们一擁而上，用熟练的手法抓住他，用布条缠住他的嘴巴，把他架出房门。老黄的声音，在布条缠嘴的时候，立刻就由哀号转变成另一种嘶裂，只有垂死的人才能发出那种声音。全部快速动作完成与离去后，远远的，又一两声老黄的惨叫，在冬夜中，声音凄厉可闻。他显然是被拖到刑场去了。

士官长带队冲进来的时候，余三共、胡牧师都急忙站起来，背贴住墙壁，龙头却坐在一边，若无其事的披上夹克。牢门再咔嗒关上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过去翻看老黄的东西，拿出一些文件，塞到自己“书桌”底下。

胡牧师：（坐在地板上，拭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是什么意思嘛！老是把一个虔诚信上帝的牧师，和死刑犯关在一起，三个月内连看两次枪毙人犯的场面，上一次是秋分那天，九月下旬，今天是冬至了，十二月下旬了（跪在地上，做祈祷状）。主啊！我受不了了，请可怜我，让我脱离苦海。咦，龙头，你真沉得住气，我看你坐在那里神闲气定，一切无动于衷似的，平常你谈笑风生，也不是没有喜怒哀乐，可是在这种紧要关头，你好像特别冷静。

龙　头：你说得对，一遇到紧要关头，我就停止了喜怒哀乐千变万化，第一个反应就是没有反应。用《庄子》里头一个故事来说吧。有个人叫纪渻子，给齐王养斗鸡。养了十天，齐王问养好了没有？纪渻子说还没有，鸡虚憍而恃气，不能用。又过了十天，再问，回答说，还是不行，鸡一听到声音，看到影子，就冲动。又过了十天，再问，回答说，还是不行，鸡看东西还是太快，盛气太足。又过了十天，再问，回答说，现在差不多了，已经没有反应了，看上去像木头雕的鸡一样，它做斗鸡的条件已经具备。别的鸡一看到它，就不敢打，吓跑了。这个故事，写修养的境界，很有意思。修养到炉火纯青的人，就是先做到呆若木鸡，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没反应。没反应表示了什么？表示了这个人功夫深，功夫一深，就不轻易的暴其气，喜怒哀乐，都是一种暴露。作为一只斗鸡，不能先暴露；作为一个斗士，也不能先暴露。这叫“真人不露相”，真人就要深藏不露。

胡牧师：我领教你的不露相了，你好无情。

龙　头：（对余三共）三共还好吧？看来你比上一次有进步，你更泰然自若了。

余三共：（苦笑） 我可能跟士官长他们一样，看死囚看得麻木了（手抱着膝坐着）。

龙　头：他们麻木不仁，你却麻木而仁，共产党是有仁心的人，但也狠心，这叫“菩萨低眉，金刚怒目”，也叫“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余三共：龙头不信宗教却满口神佛，这也是仁心外一章吧？

龙　头：希望如此。

胡牧师：感谢主！幸亏老黄最后受了我的影响，信了基督教。龙头、三共，告诉你们，他会上天堂的。

龙　头：得了吧！老黄枕头底下藏着佛经呢！他所有的宝全压，是上天堂的投机分子。只恐怕上不了所有的天堂，反倒下了所有的地狱。

胡牧师：真的吗？佛经藏在那里？

龙　头：（一指）你去看，藏在老黄枕头底下。

胡牧师：（两手张开对着）我不敢动死人东西。

龙　头：和上次我告诉你的一样，老黄现在还没死呢。

胡牧师：唉！老黄听我为他传基督教这么久，还偷偷藏着佛经，他可真的有点对不起我。

龙　头：不然，不然，如果我是他那种文化水平，说不定我也会把佛经带在身上。

胡牧师：怎么？你不信邪，你最后还把这些佛经圣经带在身上干嘛？

龙　头：不信归不信，但你别忘了，它们可能代表一些机会，它们十本可能全是狗屁，但也可能有一本不是。你全丢了，就丢了十分之一的机会。机会是不能丢的，机会是好运气的尾巴，你抓住机会，就抓住了好运气。

胡牧师：你见尾巴就抓，你怎么知道你抓的不是老虎尾巴？

龙　头：是老虎尾巴也可以抓，抓到了，至少你有一次与虎谋皮的机会。

胡牧师：也有一次为虎作伥的机会。

龙　头：不会，机会是一只瞎了眼的母老虎，她看不见你，只有你注意看她，抓住她，她才是你的。

胡牧师：听来可见龙头为人，绝不听天由命，而是有所作为。

龙　头：请记得一件真理：一件事情，做了和不做一定不一样，不管它多么坏，不管它多么小。刘备临死前告诉他儿子阿斗：“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小恶小善做和不做都不一样，何况大恶大善，在这方面，在小善大善方面，我是manof action，是有为主义者，不是无为主义者。

胡牧师：刚才看到龙头拿老黄的东西收起来，上次也看到龙头拿处长大人的东西收起来，是文件吧？龙头要有为一下吧？

龙　头：是参考文件，我喜欢搜集资料，我的口号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现在别人下了黄泉，他又姓黄，我就动手动脚了。

余三共：这十一房杀气可真重，已经拖出去两个了，前有处长大人，后有老黄，都是假共产党，说老黄是什么匪谍，难道军法官不知道老黄根本不是匪谍？

龙　头：怎么不知道？当然知道！只是要表现捉拿匪谍的成绩，不枪毙一些人，就会被上面打官腔。在这种邀功缴卷的要求下，每年就只好弄出些假匪谍来充数。上面要“缴匪谍”，谁管那么多！于是，需谍孔殷下，老黄就备位牺牲，伏尸法场了。老黄是中国农民，他在乱世里，莫名其妙的卷入政治漩渦，阴错阳差的客死异乡刑场。他无识无知，但其遇也哀，一如鲁迅笔下的阿Q。阿Q不是最后也被枪毙了吗？老黄的悲剧是他纯属小人物，人微望轻，以致被当成“匪谍”给“缴”掉了。

余三共：这种“缴”出多少人的干法，好像是配额制似的，匪谍也有配额吧？

龙　头：你说得好，就是配额。其实也是一种计算的方法，硬性规定的计算方法。“缴匪谍”是一种配额，但它也是一种奇怪的文化。蒙古人西征，多杀有奖，计算多杀的方法，是缴出死人的右耳朵来数。兵士们为了人我两便，也不杀人了，干脆见人就割耳朵，不明底细的白种人弄不清怎么回事，心想黄种人真有神经病，怎么见人割了耳朵就跑？他们不知道：有人要去“缴耳朵”。明朝人抓走私，多抓有奖，计算多抓的方法，是叫盐兵每月缴出私盐若干。盐兵抓不到，就打里长；里长生气，就打百姓；百姓含冤，就去为盗。老百姓心想你们做官的真王八蛋，怎么硬官逼民反？他们不知道：有人要去“缴私盐”。现代人更会缴了。有一次，我碰到管区警察在东张西望，我说你忙什么？他说上面要表现肃盗成绩，限定每个警察每月缴两名小偷，害得大家叫苦连天，他也只好硬去找。我说这样摊派小偷岂不抓出假的来充数？他说上面要“缴小偷”，谁管那么多！交通警察也是，因为上面要看取缔违规成绩，限定每个警察每月开罚单若干，所以只好要计程车的龙头统一摊派罚单，轮流认罚。我说这样摊派岂不没犯规也要罚？他说上面要“缴罚单”，谁管那么多！在这种一片缴风的政治下，我们看到的人间怪现象，已在蔓延：小学生为了“缴苍蝇”，数目不足，只好偷养苍蝇；老百姓为了“缴老鼠”，数目不足，只好洽购老鼠……做人可真不是好玩的，因为你要缴别人，也要被别人缴。这就是人生，你想不缴而不可得，——上帝不准缴白卷！

余三共：看这样还是坐牢好，坐牢一了百了，被缴进来，不再缴出去了吧？

龙　头：要看你坐的是什么牢。政治犯判决确定后，大都送到火烧岛，在那里受洗脑待遇，因为那边监狱老鼠、蟑螂、苍蝇太多，有段时间每个政治犯要缴老鼠一只、蟑螂二十只、苍蝇五十只，一时捕鼠笼子、苍蝇拍子人手一个。抓到老鼠后，夜里由禁子牢头们集中在海边，以汽油浇在老鼠背上，点上火，打开笼子，这些着火的老鼠拚命向海边冲下去，嗞嗞入水，应声而逝，正所谓“火里来，水里去”也，构成太平洋的奇景。

余三共：为什么杀个老鼠要杀得这么麻烦？

龙　头：过瘾啊！

余三共：过什么瘾？

龙　头：过虐待狂的瘾。

余三共：这也是禁子牢头的职业病？

龙　头：应该也是，干这行的，有好心肠的软心肠的也干不下去。司马迁《史记》里有一篇《酷吏列传》，专门写酷吏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汉朝大臣叫张汤的，他小时候，爸爸叫他看家，结果老鼠偷吃了肉，他爸爸回来，认为他没看好家，揍他一顿。他气得去挖老鼠洞，抓到老鼠，审问老鼠，还写了判决书，最后把老鼠大卸八块处死。他爸爸看到了，就要他学法律，最后果然变成大酷吏。今天的军法官这样整人，大概他们小时候都审过老鼠。

余三共：刚才你说在火烧岛缴老鼠的事，太妙了。

龙　头：还有更妙的呢。用笼子抓老鼠，久了就有老鼠味，别的老鼠不敢来了，于是改用黏鼠板黏老鼠。黏到了缴出来，再由监狱官清点了，叫班长们搬到海边烧掉。班长们认为有利可图，可把死老鼠卖给抓不到老鼠的囚犯赚钱，所以留下不烧，改烧死鱼等等，反正监狱官远远看到有烟有臭气就认为烧了。不料死老鼠再卖回来，尸体会发臭，再缴三缴出来就臭气薰天，监狱官捏着鼻子验收，也吃不消，乃下令改缴老鼠尾，就像蒙古人“缴耳朵”一样，老鼠尾体积变小了，臭起来也有分寸，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最后，对策愈来愈推陈出新，班长们索性用番薯藤混合饭粒和煤池内的黑水，调成浆糊状态，制造出维妙维肖的假老鼠尾了，做起买卖，更方便了。

余三共：真没想到坐个牢，还闹“鼠疫”，还要为鼠辈大费周章。

龙　头：两种鼠辈，一种四只脚的，一种两只脚的。好了，别提这些鼠辈了，老黄走了，他这里剩下一点水果，我们吃了吧（蹲下来，检查水果）。

胡牧师：（快速摇手）我可不要吃，我可不敢吃。

龙　头：（笑）又怕死人东西，是不是？

胡牧师：是，是是，是极了，多别扭啊！

龙　头：（拿了一个梨，递给三共）三共你呢？

余三共：我……我……我（犹豫不决）。

龙　头：你……你……你什么，你是勇敢的共产党啊，你还忌讳这个。

余三共：（受到鼓励）好，那我就吃了。

龙　头：（拿起两个梨，在水边洗了，一个递给三共，一个自己吃着）有一个笑话说：有个人一早醒来，发现太太已经死在床上。他跳起来，脸色苍白，飞奔下楼。对女佣大叫：“阿梅！阿梅！”“先生！什么事？”女佣问。这个人说：“早餐的鸡蛋，煮一个就够了。”这个笑话其实别有哲理，可以看到什么叫“务实”，即使是小气鬼的“务实”，也不能说不是“务实”。反正人已经死了，最“务实”的第一优先，是救下一个鸡蛋。今天，老黄死了，我只是先救下一些水果而已。

（远远传来嘈杂人声，渐传渐近，听到的是一个一路叫嚷的大嗓门，到了十一房门口。大嗓门吆喝着：“从无期改老子为死刑，老子才不怕哪！”对门四房门开了，大嗓门吆喝着：“往里搬，往里搬，四号房不错，太阳光多了一点，太阳啊，我肏你，你像个小姑娘怕肏，每天都藏起来，叫老子看不到你。”最后，吆喝声中，大嗓门搬进去了，门咔嗒锁上了。班长在外面大喊：“老马！明天早上五点见！”大嗓门大喊：“见个屁！哼！阎王老爷还不要呢！哼！阎王老爷还不要呢！”）龙　头：（笑）这马正海真有种！班长说：“老马，明天早上五点见”，意思是明天要枪毙你了，清早五点来提你去刑场，而马正海却回嘴说：“哼！阎王老爷还不要呢”，意思是死期未至，还没那么简单呢。一个人被判了死刑，还能这样虎虎有生气，照开玩笑不误，这马正海真有种！

余三共：是谁？龙头对他很熟似的。

龙　头：他叫马正海，当然熟，牢里上上下下都对他熟，熟极了。马正海是一个最有性格的恶棍，你们一辈子也看不到这号人物了。他刚刚给判了死刑，挂上脚镣，是一路上诉的结果，他第一次判十年，不服，上诉后改判十五年，又不服，改判无期徒刑，还不服，改判死刑，这是一个典型别上诉的例，判了你，认错，从宽；抗拒，从严，马正海一路抗拒，就一路从严。但他的特色不在抗拒，而在不分大小，一律抗拒；不分敌友，一律抗拒；不分对象，一律抗拒。他最喜欢告人，从蒋经国、警备总司令、军法局长、每个军法官、看守所所长、每个监狱官、士官长、每个班长，乃至跟他有来往的难友、给他每天送饭的外役，甚至他女儿的男朋友……一律递状去告，愈告愈多，多得石沉大海了，他也毫不灰心，一告再告、三告四告、五告六告。刚才那班长就是他被告之一，所以开他玩笑，明早五点来提他枪毙。最有趣的是，他的这些告人动作，都以一种快乐的表情来行使，对难友尤其如此。马正海对每一位难友，无不笑脸常开，嘻嘻哈哈，高谈阔论。他的嗓门很大，讲起话来，中气十足，音量足以震动屋宇。可是，凡曾与他谈过话的难友，也几乎每个人都成为他的“被告”，小焉者检举某某人家属送来的菜汤中，加了很多的酒，违反看守所禁止喝酒的规定。或是告发某某难友买了水果白糖，在牢房中制造私酒，触犯《台湾省内烟酒专卖暂行条例》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之罪。“私酒犯”固然损失惨重，看守所也啼笑皆非，虽然因此“破案”过，但对他这位检举人从不领情，也没有发给他奖金。中焉者是控告某某人在牢房里骂军法处长范明为乌龟、为王八蛋、为“婊子养出来的”。大焉者则密告某某人在囚房里私下承认的确是“共匪分子”，的确是“匪谍”等等。这就简直是想置人于死地了。

余三共：他自己不骂吧？

龙　头：他自己也骂，他不但骂，还告呢！可是他不喜欢别人骂，别人骂军法处长范明，他就检举、就告人。后来军法处长垮台了，他高兴大叫：“军法处长被我告了十六状，还能不垮吗？”他居然如此天真式自负，认为他告倒了军法处长，事实上那些状子，都倒在字纸篓里了。

余三共：这个怪人，他是何方神圣？

龙　头：他的身世很复杂，只知道他是安徽人，自称抗战时期在吴化文的部队里当过政治部主任。但吴化文那时候是汉奸。到台湾后，他做到省立建国中学总教官。军训教官是由蒋经国的“救国团”系统派出的人物，按理说，马正海是蒋经国直属部下或直属下部了，但他说他因政策性问题开罪了蒋经国，所以被撤职了。后来他参加台北市议员选举，弄来个牛车，车上扎了一架纸糊的大炮，象征他炮声隆隆。结果落选坐牢，要他去法院报到，他拒绝报到，并且率领儿子，保卫家园，一致抵御外侮。所谓外侮，就是去抓他的警察。警察们怕这个疯汉，在他家包围了三天三夜，他带领子女在内拒捕，屋中每闻印地安式呼啸之声，听起来怕怕的。最后警察等不下去了，决定攻进他家。你知道紧要关头他干了什么？他纵火烧起房子来。你看他多凶悍！

余三共：确实很凶悍。

龙　头：还有更凶悍的呢！他最后被抓进警察局，被揍得很惨，把他按在椅子上，用绳子把他两臂双手捆在椅背上，以为这下子他得老实了，不料一个警察在他面前走过去，他还伸出双腿，把那警察绊倒呢！挨揍归挨揍，他是他，他行他素，牺牲别人在所不惜，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这就是马正海！

余三共：真妙！他在家拒捕时，儿女都出动，这种儿女，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吧？

龙　头：真无弱兵，被他控制得好好的。他坐了牢，家里情况完全遥控，由他在牢里发号施令，指挥若定。听说他接见家属时，连家里床怎么放，朝什么方向放，那人睡那张床，头朝什么方向，都一一有规定，他凶极了，儿女都怕他。

余三共：老婆呢，老婆不怕他？

龙　头：怎么不怕？怕疯了，最后得了精神病。这位老婆可非等闲之辈，她是当年南京某大学的校花，不晓得怎么搞的，被马正海搞到手，这位校花因为优秀，当上了国民党安徽省的国大代表，到台湾后，终于被马正海逼疯了。老婆疯了，马正海竟要以国大代表之夫的身份参加开会，做国大代表的代表，由于于法不合，大家吵起来。安徽省的许多国大代表联名告了他，罪名是老套，说他是“匪谍”，原因是他被俘过三天，回来后没办自首，视同参加叛乱组织而被判刑，结果案子愈滾愈大，滾到他刚才戴上脚镣了。

余三共：马正海没有朋友或同志，他只有敌人？

龙　头：有也没用，马正海从不认识朋友和同志，他只认识敌人。他像一只受困的野兽、猛兽，所有接近他的人都会受到伤害。现实似乎对他这种人特别冷酷，他必须在冷酷的现实中求生存，遂以冷酷对冷酷。由于他太凶悍了，所以直到今天，监狱方面怎么整他，他都不怕；所有囚犯都拒绝跟他来往，他也不怕；监狱方面罚他住小黑房，他不怕；罚他不准接见、不准发信、不准借书、不准这个、不准那个，他都不怕；甚至监狱方面冻结他的户头，不准他买任何日用品，连卫生纸都不准他买，他也不怕。他太太都被他整疯了，他还怕人整？

余三共：那大便后怎么擦屁股呢？

龙　头：用手去挖去擦再洗手呀！（做手势）不过最后，他还是占了一点方便，就是他毕竟是国大代表之夫，夫以妻贵，虽然贵妻被他逼疯了，但是国大代表的万年薪水还是照领。总之，看马正海，你要把他当成受困的野兽、猛兽看，当成动物看，才看得出玄机。当成动物并非小看他，而是抬举他。从动物的标准看，动物估计自己的能力，比人准确得多。动物很少做出它们能力做不到的事，请你特别注意猫。猫很少有失败的举动，它做一件事，都做得成功、利落。猫跳一道墙，很少摔下来，跳不过的，它不会跳。人就不行。人常常做出他以为他能做的事，结果摔得很惨。这是人跟动物的大不同。

余三共：人跟动物的大不同，龙头只说了一半，还没说完。

龙　头：还没说完？

余三共：还没说完，你只说到人摔下来，没说到摔下来以后怎么样。真正人的精神就在摔下来以后的态度。人在摔下来以后，不洩气，还是要千方百计再来，这才是真正人的精神。人类的进步、人类的文明能有今天的成绩，就是因为有许许多多这种摔下又来的人，前仆后继，不信人不能，才创下了这么多的记录。说破了，这是一种人生观的问题，人的光辉就表现在有这种人生观的少数人身上。乍看起来，这种人有点不知他自己能力的限度，而要“逞能”，但结果是，只有这种人才能改变历史，把不可能变为可能。

龙　头：你是说他们不失败？不牺牲掉？

余三共：谁这么说了？他们当然失败，当然牺牲掉。人为了想飞上天，想潜入海，想征服南极、北极，前前后后失败了多少次？牺牲了多少人？我说的不是指个人，个人会失败，会牺牲掉，我指的是这种类型的人，有这种人生观的许许多多人，他们的前仆后继，甲倒了乙来，乙死了丙来，此起彼落，代代相传，才慢慢连续成一条成功线。所谓成功，是这一线上的人连接起来的成功，不是个人的成功。

龙　头：你所指的成功，并不指个人。

余三共：不指个人，个人其实很少成功。个人只成功一点点，个人失败的记录比成功多。成功的一点点，就是这一成功线上的一小段。所以，简直可以这么说，成功是大家的，失败是自己的。

龙　头；这样说来，对个人公道吗？

余三共：个人很难向群众讨公道，个人至多只能向另一些个人讨公道。公道的问题，实在没法谈。历史上，个人有助于群众，但最后个人却被牺牲，没没无闻还算是好的，有的根本就含冤莫白。龙头刚才谈到马正海，看样子，这下子他完了，他山穷水尽了，他搞不下去了。

龙　头：你太不了解这种性格的奸雄了，他的性格绝不像一般人那样简单，一般人能搞就搞，搞不下去就洩气不搞，但奸雄绝不这样，奸雄是能搞就搞，搞不下去也绝不洩气不搞，他还是要千方百计搞下去，这就是一般人和奸雄不同的地方。一般人搞不下去的时候，会洩气、会消极、会怪别人、会怪自己、会难为情、会咳声叹气、会苦闷、会吟诗纵酒、会哭、会潦倒，甚至会死……但奸雄全没这一套，奸雄全没这一套洩气的反应，因为这一套反应全是弱者的反应，奸雄纵有一百个不是，但你不能不承认他是绝对的强者，他不做弱者的反应。

余三共：比照起来，龙头你搞国民党，不也如此吗？这样搞国民党能有效吗？

龙　头：（笑）开句玩笑，搞国民党像搞屄。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只是要一搞耳！有性欲、无性能是另一问题，重点是你要志在一搞才行。

余三共：（皱眉）这么说，一般人斗不过奸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一般人有洩气的弱者的反应，奸雄绝对没有？

龙　头：奸雄绝对没有。

余三共：奸雄不是在搞不下去的时候，也说想下野、想归隐林泉的话吗？

龙　头：那全是戏，能信吗？那一次不是以退为进？

余三共：所以你认为他虽然完了，还是要搞下去？

龙　头：当然。奸雄在困难的时候，绝不浪费一分钟去咳声叹气或吟诗纵酒，他仍旧一点不洩气，打起精神，重新祸国。没国可祸的时候，就在牢里祸每一个人。

余三共：这种性格是好是坏？

龙　头：是好是坏要看生在谁身上，生在圣雄身上就好，生在奸雄身上就不好。因为不洩气本身是一种强者的性格，如果方向正确，有这种性格真好。

余三共：一般人都缺乏这种性格，所以一般人都太弱。奸雄又不该有这种性格，结果反倒有，我们宁愿他们没有，遇到困难，他们就去潦倒，那该多好。

龙　头：因为坐牢，见识到活生生的像马正海这号人物，也算使我大开眼界。马正海长得人高马大，满面红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讲起话来声若洪钟，做起事来斩尽杀绝，他是一个恶棍、一个坏人，但坏得独来独往，坏得四面树敌、八面威风，坏得不论什么遭遇，绝不气馁、绝不咳声叹气、绝不情绪低落，至少没人能看到他咳声叹气过、没人能看到他情绪低落过，这真是怪物，虽然他是坏人，但坏得好极了！看了他，说不定有朝一日我老了，也改行做做坏人看，当然，这是开玩笑。

余三共：（对胡牧师）龙头即使是坏人，也和别的坏人不一样。

胡牧师：怎么不一样？

余三共：别的坏人虽然坏，可是想做好人而做不成；龙头的坏，却是做好人做累了。别的坏人，做了坏人并不觉得自在；他做坏人，却做得伸缩自如，还带了一大堆哲学。

胡牧师：（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余三共：不会的。他应该早就给自己订了一个界限。他规定自己，六十岁以前做好人，七十岁以后，人老了，就要开始坏一下，坏到死为止，坏死了。

胡牧师：那么老了还怎么坏？

余三共：就因为人老了，没能力坏到那儿去，所以他才放胆去坏。七十岁人的坏，跟年轻人完全不同，既不能杀人越货，也不能放火行凶，他就只好出坏主意，让别人替他去坏。

龙　头：我没机会了吧？等我到了七十岁，时代和人心早都变了，变成另一种了。那时候，好坏的标准恐怕都颠倒了，今天认为的好，已经落伍了；认为的坏，也无所谓了。

余三共：这样说来，要好要坏都得趁早才行？

龙　头：（笑）恐怕真的要如阁下所说。不过，节外生枝的扯一下吧，关键在是大坏人还是小坏人。

余三共：什么大坏人小坏人？坏就坏了，还分什么大小？

龙　头：古话说：“大伪若真，大邪若正，大私若公，大害若利。”只有蹩脚的假才看起来像假，一看就是假，真的假都看起来像真的。坏也如此。说不定愈是炉火纯青的坏，表现出来的，愈是好，愈跟它本身正好成另一极端。坏的高手经常表现好来使坏，来埋伏坏，动机虽不纯正、居心虽不良，但表现好表现久了，却常常欲罢不能，反倒阴错阳差，最后弄假成真起来。所以，你可以怕一个小坏人，但是不必怕一个大坏人，大坏人常常要装好人，装到自己最后收不了场，欲坏不能，只好继续好下去。所以真正的大善人大好人，往往都是大坏人的弄假成真，最后又突然死得其时，想好人回头也来不及了。

余三共：怪了，这样说来，搞不好就正是目前你龙头啊，何必等到七十岁呢？

龙　头：（笑）也许是吧。总之，我宁做真坏人，也不做假好人。但是，我们今天的好人标准是有问题的。人们从小就被教育做好人、训练做好人，长大以后，有的自信是好人、有的自许是好人、有的自命是好人，他们从少到老、从老到咽气，一直如此自信、自许或自命，从来不疑有他。但是，好人、好人，他们真是好人吗？深究起来，可不见得。事实上，世间所谓的好人，其实他们坏得真够瞧的。好人怎么会坏呢？会坏，我举出三点主要的，证明给你看，看好人坏在那里。好人的第一坏是不敢与坏人争。他们怕坏人，因为怕，所以不敢与坏人争。好人常常要“退让贤路”，其实退让的不是贤路，而是道道地地的“恶路”。什么叫“退让恶路”？退让恶路是好人用消极而退缩的办法，自承斗恶人不过，最后下台鞠躬，关门叹气，听任坏蛋们昏天黑地的乱搞。最后“坏人都在台上唱戏，好人蹲在屋里叹气”，天下局面才会愈来愈糟。天下坏事的造成，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坏人做坏事；另外一个是好人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结果呢？有能力或可能有能力的好人，在有机会或可能有机会的时候，放弃了打击坏人、阻止坏人作恶的行动。于是天下的坏事，也就一件一件的蔓延起来了。所以，不客气的说，坏事不全是坏人做出来的，其实好人也有份，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乃是使坏事功德圆满的最后一道手续，好人之罪，岂能免哉？

余三共：还有呢？

龙　头：好人的第二坏是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好人最大的毛病，乃在消极有余，积极不足；叹气很多，悍气太少。结果他们所能做的，充其量只是“独善其身”而已，绝不是“普渡众生”的好汉。但是最后，坏人并不因为好人消极叹气就饶了他们，坏人们还是要欺负好人、强奸好人，使他们连最起码的“独善其身”也善不好、连佛教中最低级的“自了汉”也做不成。最后只得与坏人委蛇，相当程度的出卖灵魂，帮着坏人“张其恶”或“扶同为恶”。这真是好人的悲哀！好人所以“独善其身”，其实是一种相当成分的自欺。这种自欺，原因在好人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人格的完成，其实，这一完成，还差得远哪！为什么？因为好的完成，必须是向外性的，而不是向内性的，顾炎武说他不敢领教置四海穷困而不吭气，反倒终日讲道德教条；林肯说他无法认同一半是奴隶一半是自由人的长久存在，都在说明了道德上的向外性。老罗斯福打击“财阀”，推动反托辣斯政策，坚信如不能使个个过得好，单独那个也过不好。（Thiscountry will not be a really good place for any of us to live in if it is not areally good place for all of us to live in.）就是这种向外性的伟大实证。以“独善其身”自欺的好人，他们自欺到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了，其实是大错特错的，因为坏人是向外性的。好坏关系是一种此长彼消的互斥关系，自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了的，就好像踩在粪坑里而高叫自己不臭一样，这是不可能的。

余三共：说得好！

龙　头：好人的第三坏是以为“心存善念”便是好人。当“独善其身”大行其道以后，伦理学上的“动机派”motivism便成了好人的护符。“动机派”的走火入魔是，它判断一件事，不看事的本身，反倒追踪虚无缥缈的动机，用动机来决定一切。孟轲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清明学者俞正燮直指孟轲说的“情”，就是“事之实为”。无异指动机就是事实，一切要看你存心如何。存心好，哪怕是为了恶，也“虽恶不罚”；存心不好，就便是为了善，也“虽善不赏”。这样不看后果，全凭究其心迹的测量术，一发而不可收拾，就会变得舍不该舍之末，而逐不该逐之本，以为人在这种本上下工夫，就可得到正果，这真是胡扯！明朝的王阳明说：“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他全错了！善绝非一颗善心，便可了事。善必须实践，必须把钱掏出来、把血输出来、把弱小扶起来、把坏蛋打在地上，才叫善；反过来说，“想”掏钱、“准备”输血、“计划”抑强扶弱，都不叫做善。你动机好，没用，动机是最自欺欺人的借口，十七世纪的西方哲人就看出这点，所以他们点破——“善意铺成了到地狱之路。”Hell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 这就是说，有善意而无善行，照样下地狱，阎王老爷可不承认光说不练。可怜的是，好人在“独善其身”之余，竟自欺到以为只要“心存善念”，便是行善了、就问心无愧了，其实这是不够的。问心无愧算什么？要问的是行动。没有行动同步作业，空有一颗好心，只是自欺而已。

余三共：那信佛的为人祈福、信基督的为人祷告，也属于“心存善念”那一类了，不是吗？

龙　头：你说得全对，祈福啦、祷告啦，有个屁用！行善行善，善是行的，不是祈福祈出来的，也不是祷告祷出来的，专搞祈福与祷告的，其实是一种伪君子的好人，画饼给人充饥而已。

胡牧师：（举手）我抗议，你们否定了祈祷的功能，你们太不客观了。

龙　头：好，抗议成立，但这证明什么，还不是口惠而实不至，还不是空头的，唯一落实的只有一项，就是伪善。我又想到对面的马正海，他是恶人、是恶棍，但他有一大长处，他很真，真的很恶，但他不伪善。我生平最厌恶伪善，伪善的执行人是伪君子，所以我最厌恶伪君子，而伪君子中，却以中产阶级最多。佛兰克林《自传》中记清教徒从欧洲坐船去美洲，半路上碰到海盗，清教徒是反对战争的，所以不肯打，他们纷纷跑到船舱里，听甲板上打来打去。这时候，忽然一个仆人也从甲板上下来了，清教徒们一起骂他说：“你不是清教徒呀！你怎么不上去打，上去保护我们呀！”这个故事，就是伪善的典型。宗荣禄《天民回忆录》记他在山西夏县四交村，房东家养了一条黑狗，老夜里鬼叫，大家认为不祥，但不敢杀生，于是骗他去杀，说杀了可治他朋友的病。结果他去杀狗，大家却骂他太狠心，可是狗肉煮熟后，“不仅他们吃得比我们多，连汤都喝完。东一碗，西一碗，都讨来要。”这个故事，又是伪善的典型。

胡牧师：龙头的不伪善是我们佩服的，但别忘了，伪善也是一种规则，它让人间可以运作出一点事，全部撕破了脸，玩真的、玩硬的、玩狠的、玩恶的，也不一定全好吧？含蓄一点、礼节一点，那怕是一点虚礼、一点虚情假意，有时也未必全是要不得的，至少它减低了人与人间不必要的冷漠与敌意，弄得大家都紧张兮兮，又何必呢？龙头是绝顶聪明人，聪明人有时候也有些没搞通的地方吧？

龙　头：胡牧师的指教，使我想到一个故事。我记得我被疲劳审问时，大概是四天四夜，我被关在不见阳光只见灯光的密室内，怎么知道是四天四夜呢？因为迷迷糊糊之中，出现过四次豆浆，早餐吃的豆浆。虽然在极度疲劳下，我想我还是能抗得住，任凭他们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后来他们让我小睡一下，醒来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牛鬼蛇神都不见了，而是一个高大的老头子，他自称“刘科长”，他请我坐起来，坐在床沿，他坐在床边藤椅上，跟我聊起天来。他说了许多话，大意是我虽然博学，但历史没搞通，因为搞通历史的，绝不会以个人同团体斗。他说：“你是个人，一个人，你斗的对象是群体，一个集团，不管你多对，不管我们多错，你不会赢的。共产党他们会赢。因为他们也是群体，对我们是群体对群体。没有群体，就便是一个毛泽东，在台湾又能如何？十个又能如何？你一个人，已经做得很多了，我怀疑老毛一个人在台湾，能比你做得更多，能比你兴更多的风，作更多的浪。”这个“刘科长”这段话，我直到今天还能记得。他说得那么坦白、慓悍，那么单刀直入，那么血淋淋、赤裸裸，我当时心里想：“这王八蛋是个狠角色，他不谈任何高调与废话，只谈活生生的利害与现实。听他的一番话，我彷彿觉得，他不失为我的知己，因为他真能了解我；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对我的了解，就差那点儿‘闷功’，像是煮饭的电锅一样，当红灯熄了，你不能立刻掀锅盖，你必须‘闷’它十五分钟，饭才能熟透，不然饭就半生不熟。这位‘刘科长’对我的了解，似乎就差那口气、那点‘闷功’，少了这点‘闷功’，他就不能了解个人和个体也有开天辟地造化神功的一面，可是，在群体里俛仰的人总不能了解到这一层面，所以，走狗再精，还是走狗。”

（牢门咔嗒开了，班长拿着钥匙，朝余三共一指。）　　班　长：余三共，出庭！

余三共：大概要判决了。

（余三共匆匆下，牢门咔嗒又关了。）胡牧师：刚才我冷眼旁观、冷“耳”旁听，听到你们两位谈话，处处都有机锋。

龙　头：我有一点，我要试着去给三共打打气，恶补一点有关生死的学问。

胡牧师：你的意思是说——

龙　头：有点麻烦。依我看来，他们的案子有点麻烦，判下来可能凶多吉少。

胡牧师：会判重刑？会判死刑？

龙　头：（一脸严肃）非生即死。

胡牧师：这么严重吗？

龙　头：我看很严重。蒋介石的国民党，在大陆吃过大学生的苦头，如今大学生不但反政府，还组起“成大共产党”来了，此例一开，还吃得消吗？我看国民党会下毒手。

胡牧师：三共他们的“成大共产党”算什么共产党，只是年轻人的家家酒而已，值得那么认真吗？

龙　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共产党相信这个，国民党也相信共产党如此。

胡牧师：龙头感到情况不妙，要给三共上点课，洗洗他的脑来应变，不是吗？

龙　头：不一定有什么用，但总要尽点力，我们是大人啊！

胡牧师：其实，三共毕竟是年轻人，他可以听得进真理，并且，我觉得他跟你龙头朝夕相处这么久，一定受了你不少好影响。三共的心理有一个大魔障，就是他过分喜欢报复。记得有一次你去医务室，我跟他谈到宗教里的宽恕，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当诗人海涅临死前，牧师到床边做临终祈祷，牧师说：上帝会宽恕你海涅犯的罪。海涅说：‘当然他会宽恕，他是干那行的啊。’每当人家要我余三共宽恕，我就想起这句话。我很高兴他们拿我当上帝。宽恕是上帝干的，不是人干的。人干的是报复，不是宽恕。”我听了三共这段话，就说：“报复能证明什么？报复太消极了。”他一听就有点气，他说：“报复能证明最后伸张了正义，制裁了邪恶，清算了为非作歹，它一点也不消极，它的结果是积极的。否则坏人有能力作恶时，就会为所欲为无所不为；没能力作恶时，就以请你宽恕逍遥法外，既往不咎，这等于是纵容，等于是姑息。”我说：“很多过去的，其实应该忘掉，学会忘掉，是人生重要的一课。坏人坏事，既属于过去，也可以忘掉。”他说：“你忘掉的不是坏人坏事，你忘掉的是正义。正义在坏人得势时候，它在那里？它在脚底下、在阴沟里、在监狱内。当最后，最后，多少年以后，多少头发白了、掉了，多少烈士冤魂死了、完了，那时候，偶尔有倖存的一些人劫后余生，主持最后审判，那时候，向坏人报复就是为了那些白了掉了的头发，就是为了那些死了完了的烈士冤魂，给他们追悼，给他们安慰与怀念。那时候，你必须用报复坏人来证明正义已经不在脚底下、在阴沟里、在监狱内，正义已经重见天日。所以，我说，胡牧师，那时候你忘掉坏人坏事，忘掉的不是坏人坏事，而是多年不见天日的正义。”我听了他的话，我真从脊背发了凉。还有一次，我看他埋头在写来写去，我有点好奇，我问他：“你在干什么？”他说：“我在做计划，做这个星期的计划。”我问：“计划什么？”他说，他计划这星期每天恨的东西是什么。他一天恨一样东西，上星期日到这星期六七天，他恨过了这牢房里的苍蝇、蚂蚁、白蚁、蟑螂、蜈蚣、蚊子，和蚊子。其中蚊子他妈的最可恨，要连恨两天。并且，每天恨一样，不多恨，多恨了会分散。也不少恨，今日事今日毕。一星期来，都已按照进度，恨得不亦乐乎。我问他这星期又要恨些什么？他说：“上星期恨动物，这星期准备恨人。”我问他是不是人比动物可恨？他说，当然。他说他认识人愈多，他愈不恨狗。我说，小老弟啊，何必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呢？社会黑暗，早就开始了。要使社会光明，得慢慢来。上帝造世界，也得造六天。他说：“你们这些信教信迷的家伙，只会白着头发叫别人慢慢来慢慢来，你以为一个人能活多久？活九百岁？”我说：“九百岁活不到，但也总不该由你们这些毛头大学生来造反吧？由你们来改造社会，会不会太年轻一点？”他说：“年轻什么？我二十三岁了。”我说：“二十三岁就很年轻。”他说：“哼！你以为二十三岁是年轻，是你完全中了这个地方老人政治宣传的毒，这个地方盛产老头子，他们愈老愈不死，每个人的底价都是八十岁，医药发达加上他们的漫无心肝，正好湊成一个个长寿的条件。他们长寿，所以占住所有位子不放，怕你抢，就到处散布你们还年轻要慢慢来的怪论。他们提高了年轻的上限，从宽录取，四五十岁都以年轻论。这样宣传久了，四五十岁也自以为年轻，二三十岁也自以为年轻。其实年轻什么？年轻个屁！他们这些老不死，在我们这个年纪，早都出来翻江倒海了，做教授的做教授、做部长的做部长，……他们现在传记文学起来，一个个以早慧自豪，不说他们年轻，现在轮到我们，就骂我们少不更事了，只有你才信他们。”我说：“他们太年轻就出来翻江倒海，恐怕也是国家没给他们搞好的原因之一。”他说：“照你这么说来，要到多少岁才适龄？你有没有标准？”我说：“总是成熟一点才好呀！三十五六岁、四十一二岁，这些年龄比较好。”他说：“那你怎么解释你的主呢？你的耶稣呢？耶稣几岁死的？三十四岁。不是吗？照你这么慢慢来，耶稣什么事都没做，就先死了。”我说：“耶稣是被人杀的，不能算，他要自然活，总可以活个七老八十。”他说：“那跟耶稣年纪差不多的亚历山大大帝怎么说？亚历山大不到三十三岁就病死了，但他已打通了欧洲、非洲和亚洲，照你胡牧师这么慢慢来，亚历山大死时，还没打出家门口呢！照你的蜗牛进度，要完成耶稣或亚历山大的事功，他们得活到亚当的年纪才做得完。照你们鬼《圣经》的说法，亚当活了九百三十岁，不是吗？”我说：“小老弟啊，你总是夸大其辞。说慢慢来，只不过劝你很多事是急不来的，以上帝那样全能，造世界也得造六天。人造罗马，也不能一天造成啊！”他的答话可恐怖了，他说：“谁说要一天‘造’罗马的？你怎么知道人不是要‘烧’罗马？尼禄烧罗马，用不了一天，就成了。”我说：“噢，原来你是要破坏，不是要建设？”他说：“我的破坏就是建设，大破才能大立。”我说：“所以你要造反。”他说：“是。”我说：“造反造到牢里，算成功吗？”他说：“该不该造反是一回事，造了以后成不成功是另一回事，你谈的是成功问题，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这两个问题不同，你看看你的主，就明白了。你的主该不该传教，是一回事，他认为该，去传了，传了被钉在十字架上，当时看是失败了，这是另一回事。我的情形，和你的主一样，你不可以以成败论英雄，谁能保证做一件事一定成功？不成功，并不稀奇；相反的，在这种环境里，成功才稀奇呢！”我说：“那你明知造反不成功，竟还要做，岂不是傻瓜？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你何必问我？去问你的耶稣。你的耶稣的理由和我一样。你这个为什么，问得很傻，我特派耶稣代答。”我说：“你这个年轻人真不好，你老是占人便宜，人家信教，你就口口声声你的主你的耶稣，一点也不尊重人家的信仰。”他说他才尊重呢，上天下地，他恨这么多，可是从不恨耶稣。我说：“耶稣没有可以给你恨的理由，耶稣是爱。”他说：“爱，爱到被门徒出卖，爱到钉在十字架上。”我说：“用你的标准，那是另一回事，你不能用成败来论爱。”他说：“我没用成败来论爱，因为爱本身并不属于成败范围，它没有成败的性质，爱本身只是一种不太聪明的情绪。”我问他，人不能又聪明又爱吗？他说不能，因为爱是盲目的。我反问他，难道恨不盲目？他说：“恨比爱清醒得多、理智得多，恨能说出理由，爱却很难。你可以一见钟情，但你很难一见生恨。对一个人，你不知道他可能不喜欢他；但要在知道以后，才会恨他。爱就不会这么理智，所以，清楚的恨，比盲目的爱，理性得多。”我说恨本身就是不理性。他说：“恨有许多理性成分，只是你们这些把爱挂在嘴上的教棍子不知道。”我问，你为什么老是挖苦我们信神的？他说：“因为你们爱得很假，却满口是爱，爱得叫人恨。真相是你们要掩饰你们的假，所以满口是爱。真正懂得爱的人，就没办法排除他的恨。不会恨的人，也爱不好。”我说，那耶稣呢？他说：“耶稣很会恨，只是你没注意他说的那些激烈的话。像耶稣那样有着伟大生命力的人，他必然有强烈的情绪，爱的情绪和恨的情绪。”上面这些话因为印象太深刻了，所以我没忘记，今天趁他不在，特别说给你听，你注意这个小共产党，他的话并非全无道理，但我总觉得他内心里有很大一股冲突或压力，使他不能脱身，他是信服你的，龙头，请特别注意注意开导他。

龙　头：我已经觉察到了，你这么一说，我会更注意。

胡牧师：三共的仇恨想法以外，他另外还有一种，就是他要仇恨以外，还要痛快、要爽。我同他说，你认为这是一摊死水，要变一变。但你怎么能说变一变后一定更好？谁能保证未来？他说：“未来有未来的解决方法，我们现在不必操心，操的心、做的设计到那时候也不切实用。现在操心的是变一变是不是更好？结论是至少不会更坏，现在太糟了、太糟了，必须要变，变才有机会。我们只要脱离现在这种死局，就觉得自由，那怕是跳出油锅，又掉进火坑，也心甘情愿。至少，落个痛快、落个爽。对，痛快，爽。他妈的落个痛快就是理由，不管成不成，落个痛快、落个爽，就值回票价。太闷了，局面太闷了，闷死人，总得要痛快一下、爽一下。他们这些老不死，虽然把国家搞到这步田地，但他们个个都有过一个搞的机会，个个当年——在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都痛快过、都爽过。他们现在凭什么不让我们痛快、不让我们爽？搞得成不成、好不好，是另一回事，至少我们该有痛快一下、爽一下的机会，痛快一下、爽一下的权利。想想他们当年，他们那时候的路多宽，他们要出国，谁向他们要出境证了？他们要逃亡，谁抓得着他们了？他们要做县太爷，谁选了他们了？他们要办报，谁限制他们不准办了？他们要讨姨太太，谁拦了他们了？那时候大陆那么宽、那么大，成仙成佛也好，为非作歹也罢，都条条是大路，不管成不成、好不好，他妈的都落个痛快呀！落个爽呀！龙头请注意，又仇恨又爽，这就是余三共同志的特色，我有点忧虑。

龙　头：胡牧师啊，你忧虑的余三共同志的两个特色，其实是少不更事、年轻气盛的有良知有血性的年轻人很容易有的特色，我在他那种年纪也是一样，只是我比他们更精，并且单打独斗，在知识水平上也比他们深厚得多，所以我在一过了他们那种年纪，就窜起来，变成所谓名人。还有，我不但精，并且不像他们那样武断，在现实层面，我圆滑得像海里的一条沙鱼，像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事实上，我抓住机会来充实我的实力，完成我的理想，不但做一个战士，并且是精明的战士。请注意，我是要做精明的战士，做掉敌人，而不是做糊涂的烈士，被敌人做掉。

胡牧师：龙头，我好奇怪，我看你坐在牢里，好像若无其事似的，根本不像在坐牢。

龙　头：你说对了，其实，我在哪里都一样。真正的高人不是活在大陆或海岛，真正的高人活在他自己的家里。现在我只是以坐牢为家而已，我还习惯，为什么？因为我的家就是牢啊！这个小岛四面都是海，我置身其中，彷彿就坐在一个大水牢里，不是吗？

胡牧师：你在外面的时候，也一个人孤独的过吗？

龙　头：这问题，让我自炫式的答复你好吗？我在外面的日常生活是：一个人在小房里，每天不烟不酒不电视不养猫不见客也不见家人，不午睡，精力过人，有全套的翻江倒海的作业，遁世，又大破又大立；救世，又悲天又悯人；愤世，又诃佛又骂祖；玩世，又尖刻又幽默，当然这种人绝不会出世或厌世。我性格复杂，面貌众多，本来该是好多个个人的，却集合于我一身，所以弄成了千手千眼的大怪物。这些特色，都来自一个基础，就是我有一种“宁静的本领”。我们都是群居动物，要整天你看到我我看到你、你挤我我挤你才能生活。一落了单，就慌了，就待不住了，就要把头朝外伸，向人招手。但我却能不这样，我自己跟自己活，像是闭关式的生活，这种生活，过去我们都认为只有老和尚才做得到，如今看到我，才发现老和尚只是小巫见大巫。天主教里的修道院也有闭关，但那种闭关是集体行动，所以尽管不出门不说话，但却因为是群居，也不太觉得孤独。我的生活却全是自己，好像荒岛上的鲁宾逊，但鲁宾逊却有大自然，不是关在一个房间里，并且鲁宾逊是被动的不得不孤独，并不是主动的自己关自己，所以鲁宾逊也赛不过我。为什么要这样，这样跟自己过不去？据我所知，是从内心里真真认定一个人必须能够完全“个别谈话”，必须在某些时期和时间完全过闭关的生活，才对自己和别人有益，才能完成自我。这是一种对自己的检定考试，做流氓，先得通过三刀六眼扎自己大腿，扎出个三刀六眼，就证明你小子是好汉。做英雄也一样，我认为自己能够关自己，过闭关生活是一种起码的三刀六眼。若连这种段数都不到，就十足证明心浮在外面，这样浮，怎么能成大局面？闭关的意义是一种信念、一种发誓、一种决心、一种意志、一种抗议、一种方法。有趣的是，这种闭关训练功德圆满后，移植到监狱来，正好相得益彰。

胡牧师：所以你不怕坐牢？

龙　头：比一般人不怕，当然也不喜欢坐，因为受到限制，不能暢所欲写。我是说，一个男人一生中，不妨有一段时间在坐牢，那是一段难得的经验与考验，对锻练男子汉性格而言，不全是坏事。当然，我这样说，也许有人认为我有被虐待狂。

胡牧师：我承认你说的，坐牢不全是坏事，但是被枪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龙　头：人生永远会有一种微妙的像生态平衡一般的得失平衡。失之东隅的人，必然收之桑榆。我承认你说的，被枪毙就未免失得太多了。

胡牧师：你说坐牢不全是坏事，要坐多久才算啊？

龙　头：重要的不是时间长短，重要的是你对时间的态度。你必须用整个一生的尺子去去衡量这一段。至少以年为单位吧，或以几年为单位吧，一年又一年，不管年头好坏，年头好这样，年头坏也这样。年头好坏跟自己无关，因为自己的事业是以一生为单位计划的，至少也是十年八年，才看出一点变化，所以，一年两年的好坏，简直同你无关，你不用这种单位。从另一方面看，年是时间的一种，但时间对你好像已经静止，你不但在空间上与世界隔离，在时间上也同岁月无关，岁月对你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每天画一下的数字，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必然也和今天一样，一天的日记可以代表十天、代表一个月，除去春去秋来，改变一下穿的多少以外，时间对你没有再多一点点的作用。有了这种境界，才算坐牢坐入至境——坐入至高的境界。

胡牧师：对时间的看法如此，对罪名呢？对罪名有意见吗？

龙　头：我生活在小岛上、侷促在小岛上，我无法完全避免小人的陷害、小市民的干扰、小局面的猜忌、小集团的拦路，为了突围、为了生存、为了开拓自己的影响、为了实在看不惯、为了真理与使命，我无法不花许多时间去同他们周旋——与群小周旋、向群小战斗。这些周旋与战斗，形式上看，好像我也变得不够大了，其实，在实质上，我的立脚点和着眼点还是大的。能够大处立脚和大处着眼以后，我相信，即使我谈的不是世界性的大主题、大问题，我照样可以“小题大作”。换句话说，我即使形式上也小来小去，但实质上却是以大的态度来处理的，是用牛刀来杀鸡的。牛刀杀鸡，看起来有点比例不对，但手法仍是庖丁式的、大匠式的、大手笔的。所以，这虽活在这个小岛上，其实内心深处，我不以小岛为对象，虽然他们以我为对象，以为我要抢他们什么，因而给我种种罪名，我只觉得好笑，我不会介意罪名。

胡牧师：牢一坐，你龙头对时间的看法与人不同，对罪名的看法与人不同，还有呢，坐牢是最考验你的亲友的，你对亲友的看法也与众不同吗？

龙　头：我主动掐死我与他们的关系，坐牢视同生离死别，在外面的亲友，我不跟他们来往了。

胡牧师：真是你的亲友，就真金不怕火炼，他们要继续跟你来往。

龙　头；不错，但不炼倒也更好。一般人太脆弱了，是纯金是包金还是镀金，若一一全靠火炼来考验真假和纯度，好像有点残忍。没有火炼，漂亮的人一定更多，漂亮的事也会有。

胡牧师：那漂亮的人中，岂不羼了假的？

龙　头：羼了假的也没大关系。很多人没有碰到火炼，他会漂亮下去，就算是镀金的，虽然只是金玉其外。但在金粉世界里，冒充久了，也就弄假成真。很多漂亮的事，都是慢慢弄假成真的。

胡牧师：这好像总有点不对劲。

龙　头：一般人太脆弱，是禁不住火炼的。所以火炼之下，立刻就原形毕现，一点残余的金色都没有了，这就是说，他们变成赤裸的市井小人了，对任何漂亮的事都不肯做，连弄假去做都不肯了。

胡牧师：对一般人来说是这样，对优秀分子又如何呢？

龙　头：优秀分子比较能不怕火炼，也就正所谓“真金不怕火炼”。但火炼究竟是很艰苦的考验，所以通过的情形，也因人而异。法国的贝当，第一次火炼他通过了，成为抗德英雄；但第二次就通不过。贞德第一次没通过，表现得很愚蠢很软弱；第二次才通过，最后，还在火炼中殉道。所以，用能否通过来衡量优秀分子，也不能轻易论断。

胡牧师：那么到底要怎么论断呢？

龙　头：要靠他表现出来的做论断基础。例如贝当活了九十五，他到了八十四岁才做德国傀儡，所以我们论断他没通过第二次火炼。当然，造化弄人，长寿害了他，他若早死一点，他就漂亮一辈子了。至于贞德，只活了贝当的五分之一——十九岁，这也是造化弄人。命该早夭帮了她，她若在第二次火炼时苟全性命，当然圣女贞德也就不会有了。

胡牧师：看这样要早死才行。

龙　头：那又不尽然，很多人又是大器晚成的，你别忘了姜太公八十遇文王。

胡牧师：早死又不行，晚死又出纰漏，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龙　头：重点不在早死晚死，而在你有没有机会来表现，表现出来的是什么，你若有表现的机会，也许在十九以前，也许在八十四以后，甚至在死后。

胡牧师：在死后？

龙　头：在死后。有些优秀的人，活的时候一生没没无闻或根本不算老几，但死后或死了多少年以后，忽然大走红运，一些思想家和画家，常有这种奇遇。

胡牧师：这么说，一个人要证明他自己，除了靠他表现出来的，没有别的法子？

龙　头：没有。

胡牧师：心里想的口上答应的，都不算？

龙　头：都不算。都要用事实证明出来才算，这就好像女人生孩子。别人要看不是别的，是孩子；女人给别人看的，不是别的，是孩子。生出孩子才算。生不出哇哇叫的，任凭女人自己哇哇叫，任凭天使、医生、丈夫、奸夫……一干人等作证，都不算。没人对生不出孩子的理由感兴趣。世间最讨人厌的一种话就是失败者的理由，最恶心人的一种话就是失败的理由以外，又以毫无信用之身来一大堆新的保证。——像蒋介石的“反攻大陆”保证，最恶心人了。

胡牧师：这也算是真金不怕火炼吗？

龙　头：我把话扯远了，这些是由真金不怕火炼扯出的题外话。关于真金不怕火炼，我的梦想是：对一般人来说，不炼比较仁慈。但这只是梦想，这只有在无灾无难的太平岁月里才容易出现。通常的情形总是有灾有难，总是“时穷节乃见”、“板荡识忠臣”、“患难见真情”……都是各种火炼的炉子。在火炼之余，固然我们得到了一二金童玉女，但得到更多的，却是大批褪色的金光党和金甲虫，这真太难看了。

胡牧师：你好像不愿正视现实？

龙　头：不是，是避免发生一种难看的现实让我们来正视。如果当年上帝不用蛇出现那一难看现实来火炼亚当夏娃，他们小两口儿岂不在伊甸园里过得好好的？这样看来，上帝好像不够仁慈。

胡牧师：也许上帝认为没有火炼就看不出善恶。

龙　头：何必看出善恶来呢？一开始就造个光有善没有恶的乐园，不是更好吗？

胡牧师：那把蛇放在那里？为了亚当夏娃牺牲了蛇，对蛇又不够仁慈了。

龙　头：看这样上帝应该在伊甸园的同时先造个动物园，把蛇关在笼子里，大概这样就仁慈了。我实在不懂，什么动物不好造，造个蛇出来干嘛？

胡牧师：（无奈）你又来出我们基督教的丑了！我承认我辩不过你，但有《圣经》为据，一切靠《圣经》。

龙　头：靠《圣经》？就是靠《圣经》，你们才破绽百出、焦头烂额！《旧约》《创世纪》一开始就牛头不对马嘴，《创世纪》说上帝在第一日造了光，第二日造了天，第四日造了太阳，那就反证了第三日以前没有太阳，没太阳，则第一日说的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就是不通，因为没有太阳，那来光？那来昼夜早晚？又说第二日造空气，将水分为上午，中间夹了空气，好像做出个空气三明治，通吗？中间一层空气，上面水压着，下面水托着，这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天吗？这是那国的三明治？空气可以被水压住，不向上流窜，不四处乱窜？

胡牧师：（举出双掌）我说过我辩不过你，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旧约》不如《新约》新，新的比较准确。

龙　头：好，《新约》就《新约》。《新约》《马太福音》所写你们的主耶稣族谱共六十一代，《路加福音》所写共七十六代，算算看，两个福音所写的，除了玛利亚被上帝肏怀胎一点相同外，其他都各说各话，但耶稣只有一个，怎么可能同时有两个族谱，两个不同系统的祖先，两组爸妈，并且一组是五百年前的爸妈，一组是五百年后的爸妈？并且玛利亚被肏也肏得怪，从《圣经》上看，你们主耶稣明明该有三个老爸，一个是族谱中所罗门系的约瑟，一个是拿单系的约瑟，一个是上帝，前两个约瑟既然相隔五百年，怎能同时肏一个女人玛利亚？结果还没肏到，被上帝肏到了，但上帝是什么时候肏的玛利亚，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上帝是千年不朽，我们服气，但上下五百年的老屄被肏了，即使上帝有胃口，生起来可未免太高龄产妇了吧？

胡牧师：（面红耳赤，举出双掌，笑）好！好！好！龙头啊，我辩不过你，不过你愈说愈玩世不恭了，愈说愈不正经了，你不但诃佛骂祖，还诃上帝骂祖了，我不要跟你谈了。

龙　头：（笑）我不是诃上帝骂祖，我是替你们的主数典不忘祖，替耶稣的真祖先主持正义，耶稣的爸爸当了王八，还上下五百年，当了不明不白的老王八，真是情何以堪哪！所以我要主持正义。

胡牧师：（笑）主持正义是好的，不过请多朝余三共他们那边主持吧，我们这边，饶了吧？

龙　头：我们知道人间没有正义，但是我们至少要做到两点：第一，在观念上，要绝对弄清我们是在正义这边，我们在观念上、在知识程度上要百分之百胜利；第二，在实际上，我们努力使正义与力量结合，能结合一分就算一分，这方面的成绩没有百分之百，有时连百分之一都没有，但是，能做百分之一，也要做。简单说重点是，在观念上，我们不让伪君子占了便宜还卖乖，我们要拆穿他们；在实际上，拆穿以外要打倒、要革命、要改变、要补救，必要时候，要生死以赴，要一死了之，为理念而死。

胡牧师：你是说，必要时候，为理念可以一死？

龙　头：是的。

胡牧师：那我们基督徒可多着哪！

龙　头：我当然知道。有《血证史》那些书，等于是你们的先烈名单、殉道专册，我当然知道很多。

胡牧师：（得意）这回我们基督徒赢了吧？

龙　头：就算人数上赢了，又怎样？你们基督徒殉道，被杀的、被砍的、被钉在十字架的、被狮子咬死的，的确了不起，令人肃然起敬，但是，一想到是不是值得一死、是不是死错了，倒也不无问题。

胡牧师：此话怎讲？好像他们在为错误的理念殉道似的。

龙　头：我就是这么以为。美国思想家孟肯说得好：“为理念去死，无疑是高贵的。但为真实的理念去死，那就更高贵了。”Todie for an idea: it is unquestionably noble. But how much nobler would it be ifmen died for ideas that were true. 我始终相信，殉道者应该在为一种“真实的理念”而死，这种理念，既非政治，也非宗教，所以任何政治目的或宗教目的的解释，都窄化、小化了他，人要为更高贵的信仰而死，那种信仰，从政客到教棍都无法理解。

胡牧师：照你这样说来，基督教的殉道者是宗教的，共产党的殉道者是政治的，他们的杀身成仁，身是杀了，成的未必是仁了？

龙　头：共产党不一样，它虽然有强烈的宗教性，但它接近孟肯所说的“真实的理念”，它有理性的高比例，在观念上、知识程度上，比基督教深多了，基督教的《圣经》怎么比得上共产党《资本论》的真实、细密？所以，在我看来，为共产主义而死的，是人类有史以来为理念而死的事例中，最高贵的，当然，不死最好。

（远远传来脚镣拖地的哗啦声音，愈来愈近，但是，没有一点人声，好像脚镣在走路。声音到了十一房外停止了，牢门咔嗒开了，余三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判决书。龙头、胡牧师赶忙迎上去，扶余三共进来。牢门咔嗒又关了。）余三共：（苦笑）“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三个死刑、五个无期，其他都是三年管训（顺手把判决书放到龙头“书桌”上。他站立着，望着龙头）。

龙　头：（拿出一条衬衫，撕成一小条一小条，跪下去，为余三共缠裹脚镣、铁炼，最后用布条卷成一条绳，一边系在铁炼中间，一边递给余三共）戴上这玩意儿一定要先缠好所有的铁，缠到看不见，铁是最磨脚踝的，一磨就破，中间这根绳你就提着，把铁炼提起来，别让它拖地。走路就两手下垂提着，远看像提着你的小鸡鸡或大鸡鸡（笑）。不要怕难看，每个人都是这样子的。戴上这玩意儿，没什么，只是不能飞檐走壁而已、只是不良于行而已、只是吃饭、睡觉、洗澡、穿脱裤子，尤其是长裤，满身大汗而已。没什么，过二十一天就习惯了，不戴还不舒服呢！

胡牧师：（好奇）为什么二十一天？

龙　头：二十一天是习惯上的数字，任何生理上的变化，跌打损伤、开膛剖肚、缺胳臂断腿，二十一天以后，都会习以为常了。在桃圆监狱，不是军法监狱，是司法监狱，有的流氓在放封时，还戴着脚镣打篮球呢！三共在这里不能打篮球，打什么呢，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虽然这里没有天窗，只有“昏黑日午”、只有“下午的黑暗”。

余三共：什么是“昏黑日午”、“下午的黑暗”。

龙　头：这是匈牙利文学家柯斯特勒的一部小说的书名。书里写苏联大清党的故事，写老革命党最后被乳臭未干的新同志整肃的悲惨过程，革命成功了，却被自己同志给斗臭、斗倒、斗垮、并且枪决了。“昏黑日午”、“下午的黑暗”，表示革命革到头来，自己先提前碰到了黑暗。

余三共：（若有所思）哦，龙头你说的是苏联共产党革命成功以后的事，我们是中国共产党，在这岛上，我们革命还没成功，何必想那么远呢？任何革命成功后，都会有生态平衡的自我调节，那调节过程中会有“昏黑日午”、“下午的黑暗”，又怎样呢？只要在大方向上，我们成功了，我们的大方向是正确的，那时活着的，再牺牲吧。至于我，至于我们，三个死刑判下来，等不到未来再牺牲了，我们砰砰砰先走了。

胡牧师：（小心翼翼的）可不可以让我插句嘴，龙头、三共。在人世上，你们做的，已经到头，作为一个中年人，像龙头；作为一个青年人，像三共，谁还比你们做得更多更好呢？看看龙头，他多了不起，他虽然玩世不恭，甚至与民同乐，讲人民的语言、讲粗话，甚至下流话，但他有中国知识分子最缺乏的一种重要品质，就是“特立独行”。缺乏特立独行，自然知识分子变得甲跟乙没有什么不同，丙和丁没有什么两样，大家说一样的话，写一样的狗屁、拍一样的马屁。甲乙丙丁之间，至少只在面目上有点小异，在全没个性与特性上，却根本大同。但龙头呢，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是第一流的知识分子干反对派。龙头知道：任何第一流的知识分子，在形式上的条件，必须是反对形态的、批评形态的、异议形态的、你说东我就说西形态的。因为他深刻知道：在讲求真理、维护真理的过程中，从反对、批评、异议、你东我西来着眼，太重要了。尤其在一党独大众口一声的情势下，更该如此。想想看，当苏格拉底独自面对众口一声，敢于为十个将军辩护的时候；当伽利略独自面对众口一声，敢于提出地球转动学说的时候，如能有一个声音，从众口一声中脱声而出，转来支持他们，表达出反对、批评、异议、你东我西的声援，该是多么重要的事。因为在当时，苏格拉底和伽利略的唱反调都被抺杀过，但他们的反调，毕竟都是真理。真理从唱反调而来，真理的发扬光大，又有赖于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N个唱反调的人，前仆后继，薪尽火传。从这个标准看，一般人以为龙头是能文之士，会写文章的，是“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中“立言”的，我认为太小看他了。龙头固然“一言而为天下法”，但我看他更是“立德”的，立下伟大人格的榜样，是“匹夫而为百世师”。我们不要忘记：在举国滔滔，为魏忠贤等太监阉党拍马祝寿的时候，东林党的顾宪成不肯签名，这是何等人格！在举国滔滔，为德国纳粹党攘臂欢呼的时候，艾德诺不肯妥协，这是何等人格！在举国滔滔，为苏联共产党摇尾乞怜的时候，沙卡洛夫不肯买帐，这是何等人格！在举国滔滔，为国民党歌功颂德的时候，我们的龙头敢捋虎须，站出来以一支笔，没有后台与后援，跟国民党对干，这是何等人格！再看三共，和他同样年纪的大学生在干什么？在醉生梦死，在做政府的乖乖牌，在做国民党的顺民。而你呢，你们呢，却敢组织“成大共产党”，就是不服这口气。从某种观点看，你们的人格像龙头一样了不起，但也像极了唐吉诃德。唐吉诃德虽然疯疯颠颠，但他对信仰一往直前，他的毛病在他不能辨别真正的敌友，他的幻想症，使他甚至把风车都当成巨人，结果竟同风车作战。他的人格是肯定的，行为却是否定的。他的悲剧在不知道有些行为是不能做的，中国古话说“知其不可而为之”，唐吉诃德却是“不知其不可而为之”，因此他养天地正气，法古今疯人，自己却不知其疯也。唐吉诃德的可贵，是他的纯度，一点也没因遭遇和打击而减退，他的格调一点也没退化。但他对敌人的认定与判断却是荒谬的。你三共，你们“成大共产党”，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干的是在这个岛上绝不可能成功的事，你们一定失败，失败在不单是蒋介石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你们绝无机会，绝无机会而玩火，你们是疯子；还失败在你们高估了你们的敌人，你以为你们的敌人是什么？是真正反革命的那个国民党吗？告诉你吧，那个国民党，不论当年是革命的，还是堕落成反革命的，它都不见了。最主要的原因是个人价值的觉悟。中国传统中的个人价值，是很可怜的。个人混同于“民”中，然后“天”字一盖，变成“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表面上对“民”不失其重视，但重视程度与“羊”相等，统治者是以“牧羊”态度来“牧民”的，所以人无所谓个人价值，个人只是群体的一分子，要为群体牺牲。国民党搞革命，本来也沿袭这种思路，所以孙中山登高一呼，抛头颅者有之，洒热血者亦有之。但是今也不然，今天的国民党，八点钟上班是国民党，五点钟下班就不是了，就跟你我一样。你叫他为了单纯信仰去抛头颅洒热血，他才不干呢！乍看起来，这是国民党革命的失败，但从另一角度看，何尝不是它的成功？革命革到头来，大家都不想再革命，甘愿小鼻子小眼做“太平犬”以终老，这种个人价值的觉悟，岂不正是它堕落中的新境界？国民党革命革得最后“善与人同”，革得抛弃了主义、领袖、国家、责任、荣誉，革得下班后去他妈的国民党，三共，你说说看，这不正是这个江河日下逃到台湾的政权的真实写照吗？三共啊，你们在这种政权底下想抛头颅、洒热血，值得吗？蒋介石只不过是个老去的刽子手，他手下的走狗也只不过是群凋零的王朝马汉，他们虽积习不改，但是寻找旧日的挨刀的脖子已经不多了，这也就是他们再也抓不到真的共产党的缘故。而今，你们这些红色的唐吉诃德出现了，真令他们喜出望外，你们提供了最好的缺货已久的真脖子。虽然如此不值得、虽然如此不搭调、虽然如此时空错置，但我仍要说，三共，你们是了不起的象徵，青年幸亏有你们，才像个人样。有一个笑话说，一天，人脸上的五官忽然不和，吵起架来。首先，嘴巴对鼻子说：“人非吃不能活，要吃，非我莫辦，可见我多重要！你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我上面？”鼻子一听，火了，大骂道：“人能辨别香的臭的，全靠我，没有我，你他妈的连狗屎都吃下去了。我不在你上面，谁在你上面？”嘴巴一听，再也不敢吭气。鼻子一胜，神气起来了，抬头对眼睛说：“我既这么重要，你又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我上面？”眼睛一听，也火了，大骂道：“我能辨别远近，辨别光暗，没有我，你这臭鼻子早撞上墙了。我不在你上面，谁在你上面？”鼻子一听，再也不敢吭气。眼睛一胜，也神气起来了，白眼一翻，对眉毛说：“我看你就不顺眼，我既这么重要，你又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我上面？”眉毛听了，一直不理它，眼睛一再追问，最后眉毛一扬，心平气和的答道：“我可以不在这儿，但若没了我，你还像个人么？我在这儿，就是教你像个人样，你能像个人样，就幸亏有我。”三共啊，虽然你们的人格是肯定的，行为是否定的，但我仍佩服你，历史上虽然五湖四海、英雄辈出，但是以个人独有的声华与特色，为一世或百世一新局面的，倒也不多。这种人物的有或无、多一个或少一个，直接可使局面改观，风云变色，的确不能以可有可无小看他。我常常觉得，印度没有释迦，就不成其为印度；犹太没有耶稣，就不成其为犹太；法国没有伏尔泰，就若有所失；黑人没有阿里，就万古如长夜。有了他们，时代才别开生面、才脸上有光，不然的话，简直就有辱国体，不成人形了。

龙　头：（慢慢点头）终于听到了胡牧师的长篇大论，讲道讲得真好，真是真的牧师呢，一会儿赞美，一会儿浇人凉水，扯人后腿。如今三共都判了死刑了，你胡牧师还拆掉他的敌人，使他觉得死得不值得。你们牧师是这样鼓励别人信心的吗？

余三共：（苦笑）胡牧师鼓励有加。

胡牧师：回到我的本行，没有我的主出现，什么鼓励都算不得鼓励。我们是人，靠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要靠外力救我们自己，外力就是神，让神进驻我们的里面，一切解决。

余三共：（苦笑）三个月后，让子弹进入我们的里面，也一切解决。

龙　头：神就是子弹，反之亦然。

胡牧师：神是救人的，不是要命的。有了神，我们的人生观点会改变。《伊索寓言》里有一篇《狮子、周彼得和象》。说狮子常常向天神周彼得诉苦，说我长得大、力气大，斗争起来也劲道十足；又有尖牙利爪，又为百兽之王，可是竟怕公鸡叫，多没面子啊！周彼得说，我已经把我自己有的一切特点都给了你，而你的胆量，除了怕公鸡叫这一点外，其他也都没问题，你还埋怨什么啊？可是狮子想不通，总是为它的怕公鸡叫而痛不欲生。这时它碰到一头大象，看到大象老是扇耳朵，很奇怪。它问大象为什么要这样，大象说，你看到那蚊子了吗？它们钻进我耳朵，我就死定了。狮子恍然大悟，说好啦！这么大的一头野兽，居然怕这么小的一只蚊子，我还诉什么苦呢？我的处境至少比大象好得多啊，比较之下，公鸡总比蚊子大啊！人生的很多例子，其实很像这狮子，自己的条件都优秀，可是老是为一些美中不足自寻烦恼，弄得惶惶不可终日。在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叫他别怕公鸡叫是没用的，因为他会有“强近观念”，愈怕公鸡叫公鸡就愈叫。这时候，他应该面对大象，从“痛苦比较学”中发明一种理论，把自己骗倒。他要听听大象诉说委屈，看到大象的愁眉苦脸，就会发现自己的愁云惨雾，其实是何足道哉的，——关怀别人，忘了自己，听大象诉委屈而忘了自己的委屈，这才是狮子的道路。所以我觉得，你们两位，一只狮子，一头大象，有任何倾诉，不妨与神谈谈……龙　头：你又来了，你刚说过一篇大道理，其中没有神的，没好多久，就原形毕露了，你又传起教来了。你干什么，上次趁老黄于危，传基督教；这回又想趁三共之危，再来一次？

胡牧师：请别这么说，我是一番好意、一番好意。如今三共给判了死刑，当然还有得上诉，发回来，会减到无期，或十五年、十二年、十年或三年感化，我们祝福他，没那么悲观。只是在目前判决下，使我想起我们三百年前的教友，那伟大的《天路历程》作者约翰·班扬，他因信仰基督教受难，关在牢里十二年，其间也面对死刑。在苦难与焦虑中，他一再告诉自己，万一被送上刑场，不要死得太孬种，以免有辱上帝的尊名。

龙　头：胡牧师举的班扬这个例子，很有启发性。班扬活了六十岁，一生为宗教信仰所苦，他坐了两次牢，第一次十二年，第二次“二进宫”半年。他的名著是《天路历程》，但他写的那部《坏人先生的生与死》TheLife and Death of Mr. Badman，却把人间罪恶写得淋漓尽致；另一部《为男孩子和女孩子写的书》A Book for Boys andGirls，又把人间清纯写得逸趣横生。希望三共坐牢时，有班扬面对死亡的勇敢；出狱后，有写出人间罪恶与清纯的成绩，也不辜负胡牧师这一番苦口婆心。

胡牧师：（惊喜）多谢龙头，你终于肯定了基督徒班扬面对死亡的勇敢。

龙　头：（做个不以为然的怪脸）想想那本波兰小说《你往何处去？》Quovadis？中异教徒之死吧，死前他自豪的说，我们异端也有我们异端的死法。纯粹假设：如果三共真面对了刑场，他不基督，也一样勇敢。

胡牧师：唉！龙头，我说不过你、我说不过你。我只是感觉到，面对牺牲，尤其是面对死亡的牺牲，总要有番心理准备。

龙　头：其实心理准备是从最基本面开始的，我来谈谈基本面。一个笑话说：有一个人，一辈子总是计较利害、滑头滑脑占便宜，死后阎王爷罚他来生变狗。他请求说：“要变狗可以，但请阎王爷把我变成母狗。”阎王爷问他：“为什么只要做母狗？”他说：“我念过一段古书，书上说：‘临财母狗得，临难母狗免。’所以想做母狗。”这个笑话的关键是“一段古书”，古书《礼记》中说：“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白话翻译是：“碰到金钱，不要随便拿；遇到危难，不要随便躲。”这个笑话中，这个人读书粗心大意，把“毋”字错成“母”字、“苟”字错成“狗”字，结果就把古书中要求人的行为给母狗化了。这个笑话，有它的示范意味，它告诉我们：人在利害当前想当母狗，是很通常的反应。人如何避免这种反应，还有赖于新的觉悟。人的价值开始在人能人化而不母狗化，在于人能有更高目标的追求。这种目标，是真理目标、是自由目标、是民主目标、是理想目标。这些伟大的目标，想做一个人的，无法不去献身；在反动势力的压制里，无法不去反抗。但是，从事这种献身与反抗，必须先得有点心理准备。追求真理的人、追求自由的人、追求民主的人、追求理想的人，在追求过程中，第一心理准备，不该是成功，而该是牺牲。因为，真理、自由、民主、理想，这些伟大的目标，都不是一蹴可几的、都不是容易到来的，在许多情况下，得到它们，需要多人的播种和多年的耕耘。并且，在它们生根、发叶、开花、结果的时候，往往你已经看不到了，你可能早已墓草久宿、化作春泥。这时候，你死而有知，自知“成功不必在我”；你死而无知，一切也就全盘由人。你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宇宙这么大，你一个志士仁人的作为，也就至此为止。反过来说，追求真理的人、追求自由的人、追求民主的人、追求理想的人，在追求过程中，如果第一心理准备不是牺牲，而是急于看到成果和收获，因而求近功、贪短利，因而对目标的完成没有耐心、因而把达成目标的过程看得太容易，这种心理准备，可就准备错了。在古往今来的伟人中，我觉得最能把握住正确的心理准备的，是印度圣雄甘地。甘地在献身与反抗的开始，他就首先认清牺牲是不可避免的，牺牲是必要的。甘地在南非从事与黑暗政府周旋的年代里，他领导南非的印度人，用大批入狱来表示他们的消极抵抗。在这种大牺牲里，有七十五岁的老太太哈巴津Harbatsingh，受不住煎熬，死在狱里；有十六岁的小女生维丽玛VilliammaR. Mudaliar，受不住苦炼，丧生鬼门。维丽玛临死前，甘地跑去问她感觉，十六岁的小女生说：“我不怕死，谁不愿意为祖国而死呢？”她死后，印度人为她建立了维丽玛堂，甘地激动的说：“她是用她自己的手，为她自己立廟，她的光荣典型，将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维丽玛之名，将与南非的消极抵抗及印度并垂不朽。”像十六岁小女生维丽玛这种牺牲，对甘地说起来，是什么感觉呢？甘地的感觉是，为崇高目标自苦的人，并不在乎牺牲。他说：“不经过苦火磨练的净化，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兴起。母亲受苦，婴孩乃能有生命。种籽消失，乃能长出麦芽。生命来自死亡……进步应以受苦者所受苦难的多少来衡量……耶稣的受苦牺牲，使整个的悲惨世界得以自由。在此向前的迈进中，他不计算邻人因受苦所付的代价，自愿的或非自愿的。”甘地这种自我牺牲，又带领群众一起牺牲的决绝，就是他的“无情”。“他不计算邻人因受苦所付的代价”，因为在大目标的号召下，他无法妇人之仁。甘地说：“一点点生活的不舒适，不要看作是苦刑。我们都是自愿选择受苦的斗士，几个月的监狱生活，算不了什么。”正因为甘地以苦行僧的精神来看监狱中的同志，所以，他不但对别人入狱“无动于衷”，在他自己入狱的时候，也要别人“无动于衷”。他在狱中写信给同志，快乐的说：“……朋友们不需要惦挂着我，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这儿所能做的并不比外间少。我留居在此，对我有如进学校。”这种从容的、赴义的伟大精神，就是甘地不怕入狱、不怕牺牲的精神。乍看起来，他牺牲别人在所不惜，显得无情；但牺牲自已也在所不惜，又显得无所谓，这真是了不起的、大气磅礴的大人物气象。我个人深受甘地的影响，所以也变得有点对别人“无情”，对自己无所谓。我念一段我在牢里的日记给你（从“书桌”上书堆里抽出一张纸）：牢里牢外，其实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只是给了我小的不方便而已。

即使在外面，我也是不见人、不接电话、不逛街、不看电影、不参加婚丧喜庆、不去看什么艺术活动、不抽烟喝酒、不喜欢山珍海味。我只是家居的隐士而已。即使家居，也不看电视，也是工作、工作、工作，工作以外，没有什么别的。

严格说来，没有心爱的女人、没有热火浴，只是这两样大不同而已。但我和心爱的女人热火同浴，所以在这一点上，也只是一样大不同而已。其他都不算大不同，只是小的不方便，大都是工作环境上的，如灯光不足、没有桌椅、文具与设备欠缺、参考书不够、日夜太嘈杂等等。

除了这些以外，这种生活与记录，对我全是好处。

谁也想不到吧？

由日记可见，志士仁人不以坐牢为苦，只把坐牢看成一点不方便而已。对监狱恐惧的人，显然对人生的荣枯浮沉与遭际，不敢实验与面对，这样的人生，是错误的、逃避的、缺少磨练的。有实验与面对精神的人，他不以小的不方便为苦，他有内发的至大至刚的充沛力量，去生活、去歌唱。小鸟在林间，它歌唱；在笼中，它也歌唱。快乐的小鸟在那里都是快乐的小鸟。

胡牧师：真好，龙头这篇基本面正好就是一篇可圈可点的坐牢观。

（牢门咔嗒开了，班长朝胡牧师一指。）班　长：收拾东西吧，你要换个房间。

胡牧师：（指自己）什么？是我换房？

班　长：是你。有一个房间要上帝，就派你带去了。

胡牧师：（无奈）说真的，我真不愿离开龙头和余三共。

龙　头：我们也不愿离开你，毕竟你是一个和夏娃一样吃了苹果的好人。

胡牧师：（整理东西）唉！愿主保佑你们。尤其是三共，记得伟大的圣彼得也戴脚镣坐在牢里。

龙　头：只想那一段的圣彼得就好了，别再往下想了。哈哈！胡牧师永别了。

胡牧师：不要再见了？

龙　头：你们都上天堂了，我在地狱，怎么再见？

胡牧师：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下地狱？

龙　头：那地狱留着给谁下？

班　长：（笑）留给毛匪泽东啊！

龙　头：还是班长有办法，解决了地狱的空缺问题。如果老毛下地狱，我就别下了，不然跟他一起，又“知匪不报”了。

余三共：问题是知了匪，要向谁报告呢？

班　长：向蒋总统呀！

龙　头：蒋总统也在地狱里？

班　长：胡说！蒋总统在天堂呀，蒋总统早就是基督徒呀！

龙　头：（故意按住前额）我在地狱里，用什么方法向天堂上的蒋总统报告呢？

班　长：还是请胡牧师先下地狱一趟吧，最后报告给胡牧师，胡牧师再升天报告蒋总统吧！

龙　头：胡牧师向蒋总统自首？

班　长：（想了一下）嗯，自首，就算自首吧，因为他见到了老毛。

龙　头：自首说得清楚吗？恐怕落得自首不实吧。

班　长：很可能、很可能，那就胡牧师在天堂坐牢吧。哈哈！

（大家笑成一团，胡牧师下，牢门咔嗒又关了。）龙　头：感谢上帝，胡牧师走了，他的上帝啊、耶稣啊、主啊，都跟他走了，他人不错，可是太窝囊一点。

余三共：我也觉得他太窝囊，他仅有的一点勇气还是靠宗教得来的。

龙　头：宗教的确可以带给人们一点盲目的勇气。

余三共：所以我们不信宗教的人又有勇气，是多么不容易。

龙　头：做共产党，无神论者有勇气，很了不起。你更了不起，你的勇气比别的共产党多三倍。

余三共：（疑惑）多三倍？

龙　头：（笑）人家一共，你三共啊，不是三倍吗？人间有许多巧合，比如说名字，你“余三共”什么不好叫，叫什么“三共”？乍看起来，三共恰恰令我想起三种共，就是第一共，国际共产党；第二共，中国共产党；第三共，你们“成大共产党”。你的名字叫“三共”，一个“共”就把国民党给整垮了，你三个“共”，怎么得了？光凭你的名字，就该把你抓起来，当共产党给抓起来，并且，别人只是共产党而已，你却是共产党的立方，或三位一体Trinity，你给国民党带来了三叉神经痛。

余三共：（笑）“三共”我承认，可是不该包括国际共产党，因为国民党政府管不到啊！

龙　头：管不到？管给你看！这是马来西亚侨生的故事。国民党退守小岛，国不成国，但为了要人承认它，特别到各国找侨生来念书，有一次，从马来西亚来了个侨生，入学填表时候，在“参加党派”那一栏，他填了高中时参加过“马来西亚共产党”，结果反共的马来西亚政府不抓他，国民党政府却把他给抓起来了。最妙的，他被捕时，银行存折还有准备生活用的七八千元存款。他被解送到军法处后，军事检察官第一件要务，是开庭将他收押起来；第二件要务，是下令冻结他的存款。为什么呢？因为犯的是二条一的罪，就是《惩治叛乱条例》第二条第一款的罪，唯一死刑，判罪后还要没收财产的。没收了财产，军事检察官和审判官们是可以“抽成”领奖金的。

余三共：这侨生还是马来西亚人呀，怎么国民党说抓就抓？

龙　头：是啊，马来西亚政府还出具官方证明，说那个侨生过去参加过共产党，但现在不是了，可是国民党政府不管，照抓不误，并且判了十二年。

余三共：人家说“倒楣倒到印度去了”，现在该改为“倒楣倒到台湾去了”。

龙　头：还有更倒楣的呢。为了一个案子只有一名侨生太单薄，特务们还要这侨生咬另外一个同学，那个同学跟我同房过，对我说：调查局糊里糊涂地认定我是马共党员，就逼迫我要承认、要自白、要交心、要坦白、要写出参加马共的经过。我说没有，他们就打骂恐吓，还骗我说：“赶快认了，就放你出去。你毕业了，我们可以帮助你，让你早早回马来西亚去。如果你不认，就是对党国怀着深仇大恨的心理，死罪是跑不了的。”办案人员还说：“马来西亚共产党并不是中国共产党，照国内的法律，是没有罪的。我们只是要你交代清楚而已。你交代了，就证明不会危害领袖和党国，就可以回马来西亚去。如果你不交代，我们就认定你是存心危害党国，就将你当作和中共分子一样地判罪。一判了罪，你的学籍就被取消，你也坐牢了，甚至被判死刑了，你就永远不能回到马来西亚去了。”我回到台湾念大学，就是希望学成回去，听了这些话，心都凉透了，怎么不害怕呢？——所以，我就编了，编说是由某人介绍我参加马共。我那里知道政府办案也会骗人？结果，我判了十二年，来台升学，等于做了一场噩梦，什么都完了。

余三共：国民党抓共产党抓上瘾了，捞过界了，连马来西亚政府不抓的，国民党都代抓了，四海之内，皆共党也。

龙　头：总结起来，今天这个岛上的所谓共产党，可有好多种，第一种是真共产党，这种真共产党，现在已经缺货了，找不到了、抓不着了；或者，采取一种给足国民党面子的说法，已经枪毙光了。第二种就是你们“成大共产党”，是真共产党，可是是自己封的，像是孙悟空自封“齐天大圣”一样。第三种是被诬陷的假共产党，像处长大人、像华老师、像老黄，多极了。第四种是“财迷共产党”，要领检举奖金反被套住，做了假共产党。第五种是“饭票共产党”，也是假共产党。

余三共：“饭票共产党”？什么是“饭票共产党”啊？

龙　头：“饭票共产党”是一种人，没饭吃，发现做了共产党，可以人人有饭吃，不过吃的是牢饭，吃牢饭也是一种饭，饭来张口，一日三餐，对挨饿的穷人说来，也不错呀！就有那么一个人，叫阮有成，本来是一九四九年被国民党抓来的老兵，有一次上山砍竹子，摔了一跤，恰巧一根尖竹子穿过他的膀胱，出院后小便失禁，就退伍了。退伍后三餐不饱，流浪街头，沦为乞丐，有一次有大官出巡，警察怕有碍观瞻，赶紧扫街，清除乞丐。他心想自己虽没为国捐躯，但至少捐出膀胱了，如今沦为乞丐都不准当，心头有气，就当街跟警察吵起来，警察就把他一顿拳打脚踢，他火了，忽然立正站好，举起右手高呼：“毛泽东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他本就有一副好嗓子，因此声音非常嘹亮，无远弗届，连附近警察局里的都听到了，一下子跑出三四个警察，把他连推带拉的带进警察局。最后移送警备总部保安处，再移送军法处，判决有期徒刑七年，是典型的为匪宣传。奇怪的是，到了军法看守所后，阮有成发觉看守所比他在外面做乞丐的生活舒服多了——不愁衣食、不去求人怜悯、不必餐风宿露有一顿没一顿的、更不必提心吊胆的怕警察，他后来没想到有这么好的地方，他唯一担心的是七年后出狱怎么办？难友告诉他说，这还不容易，要出狱时，你在监狱门口再来一次“毛泽东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不就得了？这样你每七年喊两声，一辈子就吃穿不尽了，多好啊！听说他就真的这么照办了。法律规定，监狱有最低处遇，就是政府对囚犯处境待遇不得低于一定的最低标准，当你自己标准是乞丐的标准，政府一定输，连乞丐都做了，什么牢不能坐呢？一旦发现做了共产党、做了不判死罪的共产党，就真的人人有饭吃了，真的有了长期饭票了，又何苦而不为啊！说到这里，我还要给“饭票共产党”补充一点资料，我有一次趁班长不在，跟送开水的外役张小弟聊天，张小弟说外面伙房有个叫“詹怪物”的囚犯，食量极大，快出狱了，整天发愁，为什么呢？张小弟说：“那个怪物根本没有家，又没有钱，一出去，就又得饿饭了。他平日食量很大，在押房的时候，天天喊吃不饱；同房有人不吃馒头，送给他，他还不够。自从调到厨房当外役，他才每顿都可以把肚子装得满满的。这回要刑满出去了，怎不发愁？据他自己说，因为失业了好多年，口袋里一个钱都没了，想找工作，又到处碰壁。他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想到监牢里来过活，又听说军法监狱的伙食比司法好，他就想办法要到这里来……”我问：“是有计划进来的？是怎样进来的呢？”张小弟说：“怪物自己说的，他写了一封信给调查局沈局长，声称要自首，因为他是共产党派来的，有一个组织；还有，在台东一个什么山上，设了一个秘密电台。调查局的侦防人员大为紧张，认为这是个大案子，就找到他。起初，对他很客气、很优待，请他住在旅馆里面，不把他送到监牢里，而且，三餐都由馆子叫了酒菜送到旅社来招待贵宾。问了两三天，听说写了好长的自白书，又做了很多笔录。这个怪物一直说，他有一个包括十八人的组织，名单也开出来了；又说，在台东某个山上，的确有座秘密电台，跟大陆经常通报。调查局的人很重视这案子，对他十分优待，希望他交代清楚，第四天，就押着他坐飞机到台东。到了台东，他们开了一部吉普车，带他到那个什么山上，找了一整天，什么电台也找不到。就问他：‘你究竟在搞什么呀？’怪物说：‘家里有一张地图，忘了带来，所以找不到电台了。’调查员只好又把他带回台北抄家，果然有一张手画的地图。怪物说：‘就是这一张。’调查员就又带他坐飞机到台东去，按照地图上指示的位置，寻找电台，寻了大半天，还是找不到。调查员很冒火地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呀？’他说：‘我……我忘记了。’他们把他再带回台北，这下子不住在旅馆接受优待了，他们把他关到调查局一间房里，一连追问了几天几夜，这怪物只好说实话了。他说，他因为没饭吃，又不敢偷、不敢抢，所以想出这个法子来混口饭吃呀！他这一说，可就惨了，调查员给了他一顿猛打，打得眼青鼻子肿的。后来，叫他要‘认一点罪’，不认，就要打死他。他就招认，说是‘民国二十五年在国军部队参加了共产党’。就这样，送到这里来，结果判了五年。”我问：“那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参加共产党了呢？”张小弟说：“谁知道？据他自己说，实在是没有参加。不过，调查局的人叫他要认一点，才不打他。他也觉得要认一点，才可以又不枪毙，又有一张长期饭票。所以，他虽然是冤枉的，却不但不埋怨，而且很满意，很心甘情愿的来坐冤狱。”这个故事证实了，不怕顶着共产党的帽子坐牢的，只有乞丐和大胃王了，乞丐阮有成和大胃王詹怪物真是有吃就好、无欲则刚啊！有道是说圣人才做得到共产党，现在知道圣人以外，乞丐和大胃王也可以鼎足而三了，只是后两者属于“饭票共产党”，要关在牢里才成。

余三共：龙头举出了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共产党，令本“三共”闻之惭愧，因为显然不止“三共”，而有五共了。如果我死了，唯一戏剧性的遗憾，龙头猜猜是什么？

龙　头：遗憾你与女朋友生离死别了？

余三共：那是重大的遗憾，但不算戏剧性的。

龙　头：遗憾你还是处男？

余三共：也不算戏剧性的。我告诉龙头吧。遗憾我有生之年，从没见过共产党。

龙　头：你们十九个，个个不都是共产党吗？

余三共：（苦笑）我指的是归北京中国共产党认可的、批准在案、登记有案的共产党。

龙　头：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是真共产党？

余三共：怎么说不是真的？只是没真到跟党中央搭上线而已。

龙　头：说不定你们是另一种真共产党呢。在一九四九年以前，也就是国民党没被赶出大陆以前，共产党的主要斗争对象是国民党，但一九四九年以后，他们有更高更远的世界性目标了，国民党已不够格做主要敌人了。除了在台湾牢里的共产党或枪毙了的，真共产党已经很少在这岛上了，这也就是你们唯一戏剧性的遗憾所在。说不定，你们是末代的以国民党为斗争对象的献身革命甚至杀身成仁的共产党，你们这票人，不但在台湾找不到，在大陆也稀有了。

余三共：不是稀有，是绝无仅有。

龙　头：是绝无仅有。所以，你大概不必遗憾你有生之年没见过共产党了。你只要一照镜子，就看到了。

余三共：龙头不就是我的镜子吗？

龙　头：说得真好！同理类推，我看到了共产党啊！其实，你三共也不必妄自菲薄，至少你们名正言顺的自承共产党，大丈夫罪有应得。比起另一种窝囊大学生名不正言不顺的卷进共产党，可真顺理成章多了。你们应该感到自豪，因为像你们这样又爱国又勇敢的大学生，也是绝无仅有了。这个岛上的大学生只是醉生梦死的读书机器或不读书游魂。大学生本该是良知的站在第一线，带领群众跟恶势力斗争，但是由于蒋介石伪政权的多年打压，再加上这个岛上的人民之前又被日本人打压了五十年，大体说来，可说人心已死，至少男子汉之心已死。大学生，大学生又怎样？大学生变成了书生、瘟生、麻木不仁虚度此生了。

余三共：龙头坐牢五年来，见到大学生变成政治犯的不多吧？

龙　头：少得可怜！更荒谬的是，有的还是在麻木不仁虚度此生中给抓进来的。有一个师范大学大学生叫赖溪河，长得清秀，像个女生，大三那年，因为有严重的狂想症休学了。有一天，他来了一次特大号的狂想，他问为什么不叫国民党与共产党好好的谈一谈呢？反正都是同胞、都是自己人，何必每天打来骂去，制造紧张的气氛呢？他想到的事马上就做，立即动笔写了一封信，要寄给毛泽东。信写好后他带在身上，去拜访同学，适逢四位同学在打麻将，赖溪河把信封拿出来给大家看，四个麻将搭子赌兴正浓，甲转乙，乙转丙，丙转丁，丁又转甲，谁也没打开看，就还给他了。不久，赖溪河打扮成女学生，提着一桶汽油，跑到总统府前面，要烧那十月十日所谓国庆庆典的牌楼，火还没放，人就给抓起来了。浑身一搜，发现这女学生不但身上多了根鸡巴，还多了一封给毛泽东的信，于是展开追问，知道此信在麻将桌上曾经四人过手，不是过目，是过手，结果四个赌徒大学生都给抓起来，最后各判感化三年，理由又是“被告等明知赖溪河思想倾匪，竟不告密检举，显已触犯检肃匪谍条例第九条。姑且念被告等尚在就学中，警觉性不够，故裁定感化三年以示薄惩，俾得自新”云云。这四个倒楣鬼，做梦也想不到打个麻将，摸了一下信封，就换来三年牢狱之灾。他们招谁惹谁了？没招谁没惹谁，都给各判三年，你们“成大共产党”竟招蜂引蝶，大张旗鼓，想在岛上自做毛泽东，你们不该被判重刑，谁该被判？所以，比起打麻将的大学生来，你们太该了、太值得了。

余三共：说得也是。坐牢还算好，但是坐冤狱就太窝囊了，太不该、不值得了。（用奇怪的眼神看龙头）只是你龙头太奇怪，说你台独，你的罪名是假的；但恶贯满盈，该坐牢又是真的。你挖国民党的根，关你，一点都不冤。

龙　头：（笑）所以我从不喊冤，反倒喊爽。坐牢有时也很爽。我培养出一种人生观，就是清楚承认我眼前处遇的，是我人生中那一种阶段。人生可分为生、老、病、死等阶段，也可分为幼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等阶段，但这种分法，太粗糙了，是不好解读的。要解读，必须分得更细，或因人而细分，或因事而细分，或因什么什么而细分。比如说，我的初恋，与情人的悲欢离合，就是一个阶段；比如说，我的坐牢，与敌人的长期周旋，就是一个阶段。人生会同时有好多阶段平行存在着、交错着，相互之间也许相关，也许不相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必须察觉阶段发生或结束时，得清楚承认现实，明明该结束的，让它告一段落，休恋逝水；明明该面对的，让它就此开始，勇于面对。对告一段落的往事，要能以不伤逝的潇洒去回首，告诉自己，那曾是我人生中的一段，有许多是幸福的彩云。但彩云易散也是人生的过程与常理，有开始必有结束，一如不幸也会有始有终，也是人生的过程与常理一样。就是这些一件件或幸福或不幸的阶段，才累积成我的今生，直到我最后一阶段的到来，或寿终正寝，或死于非命。从这最后阶段往回数，我一生中，或因人而分，或因事而分，可能总结出几十个几百个阶段出来。在每一阶段来或去的当口，有的反应会很不习惯、很强烈，这时候，要用整个一生做一把尺，去量这一段，告诉自己：它只是一个阶段而已，它的来和去一定要潇洒的清楚承认，不要退缩，对智者达者仁者勇者而言，也没有什么好退缩的。上面这些“人生阶段论”的强调，目的在提醒自己：用分阶段的眼光去划分自己的一生，使自己清楚承认什么是山雨欲来、什么是彩云易散，因而明确的划分出自己，这是一种必须学会的本领。

余三共：这种“人生阶段论”的本领，还需要特别加强学吗？

龙　头：要的。就像打字、游泳、骑车一样，它们不算是一种知识，它们是一种习惯，你要把“人生阶段论”当作一种习惯来运作，才算成功，才会立刻进入情况。比如说，以我这种反派人物，在中国，一定会坐牢的。坐牢是我必须的阶段，我不信宿命，但我清楚知道我难逃牢狱之灾。所以，一旦我坐了牢，我立刻把我的“人生阶段论”端出来，告诉自己“我的自由阶段过去了”，“跟小情人的幸福生活阶段也过去了”，我眼前处遇的，是一种新阶段，“是我的坐牢阶段”，我就转化心情，建立起新习惯来，说句笑话，我立刻“在三层楼上展开”我的新“阶”。

余三共：什么意思？什么“三层楼”？什么新“阶”？

龙　头：你们中国共产党创党人陈独秀，他在牢里讲过一段话，大意说：“现在许多翻译的书，实在不敢领教，读它如读天书，浪费我的时间，简直不知道它在讲些什么，如胡秋原这小子，从日文中译出这样一句话，‘马克斯主义在三层楼上展开’，这是什么话，我当然不懂，我想也没有人懂，我要问马克斯主义为什么要在三层楼上展开呢？难道二层楼上不能展开吗？我找到原本，查对一下，原来是说‘马克斯主义发展分三个阶段’。日文中的三阶段，就写三阶段，而三层楼则写三阶。若说胡秋原眼误，未看到这个段字，那是不能原谅的。译出书来，起码要自己看看懂不懂通不通，连自己也不懂的东西，居然印出书来，真是狂妄无知，害死人呀！”陈独秀这段话，就是我要立刻“在三层楼上展开”我的新“阶”的来源，好笑吧，胡秋原这种国民党！

余三共：你说“人生阶段论”是要养成如打字、游泳、骑车一样的习惯，难道它不是一种理论？

龙　头：它不该只是一种理论，要理论以外，有可行性才算。它是应该养成的习惯。养成以后，你对全面的人生，会有分阶段的看法，一个个自成单元的阶段，尽入眼底，一览无余之下，你会把每一阶段一一切割出它的位阶，某年某月某一天，或某几年某几月某几天。大体上说，都是自成单元的过去式，像一部电影一样，演出过的画面都是过去式，所有的过去画面最后结局于end，那就是人生的死亡，寿终正寝也好、死于非命也罢，都是结局。人死了，一如一部电影的静止，电影底片的静止，每一小格画面的静止。小格画面是自成单元的，正如“人生阶段论”的每一阶段，电影就是那样一小格一小格形成的，人生也就是那样一阶段一阶段形成的。有了这种切割的习惯，你最大的受益是你不会苦苦留恋过去的幸福，也不会拒绝面对现实的不幸，你会告诉自己，是阶段转换的时候了，立刻适应这种转换吧，于是我会“欣然就道”，像手握电视开关一样，立刻转换新的频道。

余三共：“人生阶段论”转换的开始和结束，全听其自然吗？

龙　头：也不尽然，也有人为的部分，这是另一种必须学会的本领了。人间许多事情，你去做和不去做，往往有不同的效果。做了它和不做它，结果纵然看似失败，也是不一样的，这是“无为主义”和“有为主义”人生观的最大不同。“无为主义”相信“尝试成功自古无”，“有为主义”相信“自古成功在尝试”。我是相信“有为主义”的，因此我相信人生阶段的有和无、起和落、开始和结束，有的是可以人为操作的，因为可以有操作的空间，所以，可以把许多阶段处理得更为美好。我举汉武帝的李夫人为例。中国人描写女人的美，用“倾国倾城”，最早就是对李夫人说的。李夫人被形容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成为绝代佳人、美的偶像。可惜红颜薄命，得了要命的病，最后缠绵病床，眼看就要死了。汉武帝跑去看她，相见最后一面，可是李夫人却拒绝了。——为了给情人留下一个艳光照人的好回忆，而不是一个风姿憔悴的坏印象，她拒绝了人情之常的诀别。从人情之常观点看生离死别，大家见最后一面乃情所必至，理所当然，怎能不见？可是从唯美主义观点看，却不见更好，不见更美，李夫人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是人生阶段的结束，但结束得这么漂亮，这种“有为主义”，李夫人学会了。李夫人以外，再以唐太宗为例。唐太宗打下天下后，把侯君集等二十四位功臣，叫阎立本为他们一一画像，挂在凌烟阁，表示崇德报功，不忘革命情感。不料后来侯君集造了反，被抓住，依法非杀头不可，唐太宗对这位“朋友变成敌人”的老同志，非常痛苦。他哭了，他哭着向侯君集说：你造了反，非杀你不可，但你是我老同志，我不能不想起你、怀念你，我再上凌烟阁，看到你的画像，教我情何以堪？你死了，“吾为卿，不复上凌烟阁矣！”我为了你，再也不上凌烟阁了！侯君集被杀，对杀他的人说来，这也是一段人生阶段的结束，但结束得这么漂亮，这种“有为主义”，唐太宗学会了。

余三共：你说得太古典了，现代人就不会这样。

龙　头：我承认太古典，但现代人怎么样呢？现代小鼻子小眼的政治人物，他们实在俗不可耐，毫无趣味，不但做他们朋友没趣味，甚至做他们的敌人都没趣味，他们连做敌人都不够料。他们今天跟你是“亲密战友”，明天就把你从百科全书或机关刊物中挖出来，一桶黑漆，把你革命勋业全部抹杀，打成“敌我矛盾”，于是，你变成了“懦夫”、变成了“叛徒”、变成了“汉奸”、变成了“大骗子”、变成了“脱离革命队伍的反对派”……你变得一无是处，你的功绩全不提了，天下变成他们打的，你若有画像在凌烟阁里，早就拉下来，撕毁、斗臭、天下是他们的了。什么？你是二十四分之一？笑话！滚！以理想主义起义的人，最后抛弃理想不谈，反倒连事实都抹杀，见权力起意，这是现代人物最大的悲剧。我清楚知道，随着时代的所谓进步，早年人类的一些动人品质，已经花果飘零、消磨将尽。但对我说来，我仍忍不住一种内心的呐喊，使我在俗不可耐的现代，追寻“今之古人”。可是，到处是一片暮色，暮色苍茫、苍茫、又苍茫，我失望。

余三共：至少，在暮色苍茫中还有我们自己吧？

龙　头：大概只有我们自己了。你记得吗？后来被打成“敌我矛盾”的“汉奸”汪精卫，当年为革命被判死刑，曾在牢中写了名诗：　　慷慨歌燕市，

从容坐楚囚，

引刀成一快，

不负少年头。

这首诗，今天我给改了。改成：　　不准“慷慨歌燕市”，

不准“从容坐楚囚”，

不准“引刀成一快”，

不准“不负少年头”。

为什么这么改呢？因为汪精卫所处的是一个古典的旧时代，在旧时代中，“造反”也好，“起义”也罢，“革命”也行，不管你干什么，只要你不成功被逮到，大概都难逃一死。在挨刀以前，抗节不屈的人，往往可以得到英雄式的招待和烈士式的满足，他在“从容坐楚囚”以后，绑赴法场，还可以意气扬扬，“慷慨歌燕市”一番，他可以高喊口号，做简短演说，或是“骂贼而死”。“引刀成一快”前一分钟，他可以表示“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他真的是好汉，在菜市口看热闹的同胞们，也都不得不承认他是好汉。——上面这种“引刀成一快”的故事，在古今中外历史中，我们可以找到很多。这些人虽都难逃刀下鬼的命运，但是相对的，也聊以自慰的，他们总算得到了“不负少年头”的满足，——除了那混球的阿Q以外。旧时代的好汉们为理想奋斗，他们深刻了解“千古艰难唯一死”的哲学。奋斗失败了，他们甚至甘愿用“一死”来代替逃亡，代替徐图再起或卷土重来。戊戌政变时候的谭嗣同，就是具有这种信仰的典型。当时日本志士们劝他离开北京，他不肯，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可怜的谭嗣同，他竟认为午门溅血，是变法的一个必要条件！清朝的当政者“成全”了他，“满足”了他这个条件，分开的杀他，“就义之日，观者万人。”清朝政府公开杀他的目的在“示众”，他的目的在“流血”，表面上，双方各取所需，好像都没吃亏；骨子里，清朝政府给了谭嗣同“流血的自由”，从现代统治者看来，实在有点笨。所谓“流血的自由”，广义的说，是脖子挨刀的人们，最后表白一下真我的自由，他们以命偿名，临终以死明志，消极说来，也不失为一种抗议——一种悲壮的抗议，一种看似无用却影响深远的抗议。旧式的大权在握者，基于“示众”“阴德”等复杂心理，对“待死之囚”，总还给他一个“慷慨过市”的机会。换句话说，“待死之囚”最后想得到一个英雄式的烈士结局，他可以被允许得到。甚至你要公开忏悔什么、遗憾什么，也可以一并处理，十六世纪英国总主教克兰玛Cranmer在被火刑处死前，曾谴责他的手，说他手写了太多违心之言，该先遭火烧。...Ihave written many things untrue. And forasmuch as my hand offended, writingcontary to my heart, my hand shall first be punished therefore; for, may I cometo the fire, it shall be first burned. 你看这家伙，“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活得窝囊，死得可气魄极了！不过，这些古典的画面，现代的统治者已聪明的觉察到：公开“杀”出个英雄或烈士，虽然可收杀鸡警猴之功，可是另一方面，却有“反令竖子成名”和“陷政府于不义”的大流弊。利害相权之下，实在得不偿失。最后，于“杀”人一道，也推陈出新了，把你想要“杀”掉的人，永远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为上策，所谓“暗中干掉”是也。这就是为什么从“刑人于市”转变到“枪毙人于天还没亮”的缘故了。

余三共：所以，现代的烈士即使从容就义了，你从的容也只能给刽子手看，别人看不到。

龙　头：看不到。别人看到的至多只是间接又间接的新闻报导，甚至新闻都没有，人不知鬼不觉的。

余三共：人不知鬼不觉的，人就变成鬼了。

龙　头；就是如此，如果还有鬼的话。

余三共：不是有死后变成厉鬼来杀敌人的说法吗？

龙　头：这是唐朝守睢阳城张巡临死前的话，他说他“死当为厉鬼以杀贼”，可是，对你们共产党说来，似乎要吃一点亏了，因为你们是无神论，死后漆黑一团。

余三共：你是无神论吗？

龙　头：无神论和有神论一样，都是武断的，你无法证明没有，就如同他无法证明有。我是“不可知论者”agnostic，我不知道有没有神、有没有鬼，只是我在理智上倾向不相信有神有鬼，但我相信装神弄鬼。

余三共：相信死后有神有鬼的人，好像比我们快乐、有希望，至少死后不漆黑一团。

龙　头：我承认。这意思等于是说，愚夫愚妇市井小民善男信女一干人等都比我们快乐、有希望。

余三共：这听起来有点荒谬。智慧与怀抱高人一等的人，反倒“生年不满百，长怀千岁忧”。

龙　头：一如所罗门王，虽智慧如斯，高高在上如彼，还是不如他的子民快乐、不如他们有希望。虽然如此，我总觉得，志士仁人要修练到仁者虽忧但智者不忧的境界。忧也是一种情，太上忘情，自然也该忘忧才对。

余三共：我有时好奇，好奇坐牢对你龙头有什么影响？

龙　头：我认为训练一个男子汉有两个最好的地方，一个是在军队，尤其在战场上，另一个就是监狱。如果在这两个地方你能够应付得好的话，你会更坚强、更壮大；应付不好的话，就会受尽折磨，痛苦万分。监狱的生活其实可以说有一百种，有的人可以过得很舒服，有的人则过得很苦，要看你个人用怎样的态度去过。当然监狱的环境也很重要，例如你单独住在一个牢房里是一种过法，两个人住在一起则是另一种过法，如果一间牢房有几个人十几个人则又是另一种过法，你要求安静都不可得。好了，现在胡牧师走了，目前只剩下你我两个人了，这十一房安静多了，从来没这样安静过，“死猪不怕开水烫”，你和我是最不怕（指着开花板上窃听器）这些零件的人，我们这下子可以畅所欲谈了。

余三共：谈到不怕被第三者听到的话？

龙　头：谈到只有你和我之间的话。

余三共：这些话，永远藏在你我肚子里？

龙　头：也不一定，也许有朝一日，譬如说我死了、你死了，说出来也不妨。

余三共：本来以为你年纪大，会先死，现在我判了死刑，Communist　　first了。

龙　头；三共啊，两眼对紧我看，我也对紧你（四目互对），让我好好看看你（慢慢点头）。对了，一点都没错（又点着头）。

余三共：干嘛这样仔细看我，龙头在相面吗？

龙　头：就算是吧，三共啊，愈看你愈像末代的“古典共产党”，你们这票人走了，这种共产党就绝种了。

余三共：龙头这是什么话！以中国共产党来说，千千万万的共产党呢，怎么我就是末代的了，单从年龄上算，比我年轻的共产党员就不知有多少呢！

龙　头：你弄拧了我的意思，我指的末代共产党是“古典共产党”。古典共产党的特色是赤手空拳起来革命，跟反革命的恶势力对干，前仆后继、之死靡它、坐穿牢底、横尸法场，千万人头落地以后，共产党当家作主了，再经过多少年的磨合期，搞不好又千万人头落地了，最后终于休生养息了，不乱斗了、不盲动了，那时候的共产党，是在大千世界中与资本主义世界既联合又斗争、与第三世界又联合又友好的共产党，可叫它做“圣之时者的共产党”。崇拜孔子的人说，孔子圣之时者，就是他是圣人，但却不是教条主义的圣人，而是与时俱进、与时代俱进、抓住时代又带动时代的圣人。既然圣人才做得好共产党，所以今之圣人就不再是当年革命狂的圣人了，还要革谁的命，革蒋介石吗？革国民党吗？蒋介石已经灰飞烟灭了，国民党已经五点钟下班了，这些反革命的人和党，他们已经像是沉船前的漩渦，“圣之时者的共产党”，绝不把大好青春浪费在他们身上。

余三共：你说我们是“古典共产党”，并且还是末代的；“圣之时者的共产党”才是举国努力的，相对说起来，我们是古典的，他们才是摩登的了？

龙　头：是的，“圣之时者的共产党”就是“摩登共产党”，他们献身，但是不做烈士；他们拚命，但是不与子偕亡；他们也会马克斯一下，但那只是一下，马克斯的精神和心愿是好的，方法吗？世界革命也好，世界解放也罢，可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才行，靠十九世纪的一个仙人是不够了。因为资本家也不是十九世纪的了，他们比马克斯眼中的资本家坏多了、复杂多了。过去帝国主义者和资本家总是杀人越货，今后的呢？他们杀人不见血、越货不露白，吃你吐出骨头，可是你只是皮包骨了。最后你像是非洲人，今天资本家无须从非洲运黑奴去剥削了，不是吗？那种老式的剥削方法，早都落伍了，黑人都不要了，谁还要黑奴呢？

余三共：（无奈）龙头是说，我们在岛上，除了落伍，什么都不是了？连你政治犯都落伍了？连做共产党都落伍了？

龙　头：不是吗？三共，不是吗？易卜生笔下《人民公敌》中的斯铎曼医生，他的见解比一般人超出十年。易卜生自我评估说：“但等他们跟到那一境界的时候，我早就不在那儿了，我又更进一步了。我希望我总是朝前走了。”如今，海峡对岸的“现代共产党”总是朝前走了，我们呢？我们关在国民党的牢里做“古典共产党”，和国民党五十公尺以内大眼对小眼。但是，跑五十公尺就心满意足等待奖品和掌声的人，不会理解跑万米的、跑马拉松的心胸与抱负。两者有共同的起点，但却有不同的终点。古希腊爱国者菲迪浦底斯Pheidippides在为第一次马拉松跑死时，他生命的终点也正是他理想的终点。超人一等总是孤单的，孤单永不停止，但他“总是朝前走了”。海峡对岸的“现代共产党”在跑马拉松，但他们不跑死自己，可是我们呢？我们说不定跑了五十公尺就做了烈士。我们以为和希腊选手一样，生命的终点正是理想的终点，错了，成功是检验一切的标准，除了一点以外，我们失败了。

余三共：（好奇）除了那一点？

龙　头：除了做“烈士”那一点以外。假设，纯假设，三个月后，复判下来，你的死刑确定了，你一生的成就是什么？是两个字，“烈士”，可以加上许多形容词，勇敢的、从容的、伟大的、光荣的、杀身成仁的、视死如归的，不论怎么加，你被一个江河日下、日薄西山的老人政权给宰了，从某些角度看，多可惜呀！多不值得呀！真正应该做的你，不是在这个岛上，而是在大陆，那大过这小岛二百六十六倍的大陆，在大陆，去参加那个建设祖国的使命，即使是做个工人也好、做个农人也好、扫个地也好，但在台湾能做什么？只能轻则坐牢，重则做“烈士”，这就是我感觉的可惜。

余三共：（疑惑）那就是说，在这岛上是无可为了？包括做　　“烈士”？

龙　头：不对，做“烈士”这行，是永远可为的，因为它本身的意义就是自足的、不证自明的。想想看，在世风日下的时候、在世风变化的时候，抛头颅洒热血的“古典共产党”已经变成骨董了，在全中国大陆都没有了，只有在中国东方的小岛上居然还有几个。不但是“古典共产党”，还碰到古典的反革命要抓他们杀他们，这不是最值得留下的历史画面吗？最令人怀念回想的结局吗？将来这间十一号囚房，说不定像英国“伦敦塔”一样，变成观光胜地，导游会说某年某月某一天，末代的“古典共产党”余三共等人曾囚于此，并从此房带赴刑场处决呢！只是作为古迹，这里太丑了，比起伦敦塔来万分之一都不如，台湾没有文化，连囚房都不够看。

余三共：（苦笑）龙头你没出过国，你知道伦敦塔漂亮？

龙　头：我神游过全世界，从书里，我间接知道一切。

余三共：无须直接？

龙　头：直接的求知方法太费时间，也太笨了，你不能登上月球看地球，你没有太空人那种机会；你也不能登上圣母峰看西藏，你没有登山家那种体力。

余三共：可是去伦敦塔则不然。

龙　头：能说我没去过吗？我可以向你描写其中的有名囚犯拉利爵士SirWalter Raleigh，哦，他不是关在伦敦塔中最西边中央那一间柏恰塔Beauchamp Tower吗？他被英国国王詹姆士一世一关就十三年呢，后来放了又“二进宫”，最后不免一死。最气派的，是他死得极为漂亮、洒脱、从容，还开玩笑呢。

余三共：（好奇）怎么跟死开玩笑？

龙　头：我背一段英文的记载给你听：“Uponhis return to England, he was sentenced to death for disobeying orders. Raleighmet his fate calmly. He joked with the executioner, and even gave the signalfor the ax to fall...”作者写他临死时候，还跟刽子手开玩笑，还下达指令，赞美那把斧头呢！

余三共：真死得漂亮！全世界的死，尤其凶杀，没有人比得上他了吧？

龙　头：中国的金圣叹，明末清初的才子，也是这票死得漂亮的人物。他死前还笑着赞美好吃的东西，一个说法是他头被砍下的一刹那，他嘴巴中还赞美了一句：“好快刀！”有趣的是，拉利死在十七世纪的一六一八年，金圣叹那时只有十一岁，金圣叹在拉利死后四十三年死去，两个还算同时代的人呢。

余三共：金圣叹死得那么漂亮，和他有深厚的书本基础不无关系吧？

龙　头：他写过一部《唱经堂才子书》。但是拉利在牢里也写过一部《世界史》TheHistory of the World。这部《世界史》是他第一次被判死刑在牢里十三年时写的，可见拉利不但也有深厚的书本基础，还有着丰富的戴着死刑帽子的经验基础。难怪他绝不怕死。

余三共：龙头怕死吗？

龙　头：视情况而定，基本上是讨厌死的，但是有时候“千古艰难唯一死”，希望能死得像明朝的末代王孙宁靖王朱术桂一样。

余三共：龙头当然知道我不知道谁是这位末代王孙，不是吗？

龙　头：这要历史学得很深很深的人才知道。明朝亡在第十六代皇帝明思宗，快亡的时候，明朝远房的一个贵族，叫朱术桂，他是明朝第五代皇帝明宣宗的后代，他逃出来了，追随郑成功的儿子到了台湾，在台湾赤嵌楼附近设了一个公馆，后来郑成功的第三代当家了，要向清朝投降了，朱术桂认为他是明朝末代贵族，他宁愿殉国，不愿投降。那时他的太太早死了，剩下五个姨太太。五个姨太太对他说，她们愿意先死给他看，“妾等先死以候殿下。”于是，她们就先集体上吊了。朱术桂这时六十二岁，他向历代祖宗牌位磕了头，向郑成功的第三代道了谢，最后也上吊而死。我觉得这种死法很坦然，因为先有五个小老婆垫底，谁还怕死呢？

余三共：这样有人打前站，真的死没什么可怕了。

龙　头：这种死，死得好古典，“古典末代王孙”之死。只是你们“古典共产党”没这种福气，你们不但没五个小老婆，一个也没有；不但小老婆一个也没有，连大老婆一个也没有。

余三共：（苦笑）看来要古典，也要做“古典末代王孙”，不要做“古典共产党”了。

龙　头：谁说不是呢？古典比现代有味道多了，在男女关系上尤其如此。古典的男人为美女作战，你特洛伊之战，为了美女海伦，现代男人再也没有这么浪漫了。但我承认共产主义有它浪漫的特色，也是它的优点之一，为共产主义牺牲，有时不下于为美女牺牲。

余三共：（忽然若有所悟）不过，如果为了共产主义而牺牲美女的时候，又怎么办？（突然焦虑）又怎么办？

龙　头：（疑惑）这两者有冲突吗？有冲突必要吗？

余三共：如果有呢？如果你面临只有一个选项呢？

龙　头：可以不选吗？

余三共：不可以，一定要选。

龙　头：（猛然若有所思）……要让我想一想，再答复你。

余三共：（有点失望）好吧，没想到龙头被我难住了。

龙　头：就算暂时被难住吧。问题还是回到古典与现代吧。

余三共：两者该是“萧条异代不同时”吧？

龙　头：不见得。我们维系的许多信仰，对愈来愈年轻的现代，我们愈来愈古典了，我们活在现代，却看起来就像美国加州那些“世界爷”GiantSequoias，那些三四千年的老树，它们是来自过去的活骨董，大家欣赏它们、保护它们，它们虽活到现在，其实却属于古代——它们跟人们同时而不同代。

余三共：“同时而不同代”？这个观念倒有点新。请问在道德上，也是生物现象吗？

龙　头：是的，道德是一种有机体，道德也会生老病死。你有没有注意到很多道德项目，尽管活在书中——像“世界爷”活在加州，其实已跟我们同时而不同代了。我从道德项目中找一个“对敌人的道德”做例子。中国古代的名射手子濯孺子，侵略到卫国，卫国派人追他。他跟副官说：“今天我病了，没法射箭，看样子要死了，你知道追我们的人是谁吗？”副官说：“追我们的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是他呀，那我死不了了。他是我学生尹公之他的学生，尹公之他是正人君子，他不会乱收学生的，他的学生也一定是正人君子。”过了一会，庾公之斯果然追上来了，奇怪的问子濯孺子：“老先生，你怎么手里不拿弓呢？”子濯孺子说他病了。庾公之斯说：“你是我太老师，我不能用你教我的技术来对付你，但今天也不能不公事公办。”于是他拔了四支箭，把箭头都敲掉，射了四下就走了。——这个故事，说明了一种不趁人于危的道德的延伸，即使对敌人也不例外。这种道德，现代已经死了。现代若有庾公之斯这种人，在战场上，看到敌人病了，恐怕还要乘机多射几箭呢。即使不射，回来也要被军法审判。古代的庾公之斯敢阵前放水，也明知他的后台老板跟他有同样的道德标准，就像小说中华容道放了曹操的关老爷一样，心里多少知道军法审不到他。

余三共：你这例子有毛病，庾公之斯碰到了师道的冲突，关公碰到了友道的冲突，他们“对敌人的道德”，都被另一种道德推动了，不像你说的那么单纯。

龙　头：好，我举一个单纯一点的例子。羊叔子的故事总单纯了吧？他跟敌人对阵，敌方的总司令病了，他竟派人送药去。敌方的左右都说药里有毒，可不能吃呀，但总司令却哈哈大笑：“羊叔子那里是拿毒药毒人的人！”这个故事你总服了吧？现代还会有这种人吗？现代还会有这种送药的傻子、吃药的疯子吗？所以我说，这种“对敌人的道德”，只活在书里了。

余三共：我承认我们中国古代有这种罗曼蒂克的道德。

龙　头：“我们中国”吗？请你告诉我，阿贝拉会战TheBattle of Arbela时，亚历山大不肯夜袭敌人，他说他不愿偷取胜利，他要公开又公平的打，使对方输了也心服。这种道德又是那国的？可见并非中国国粹，也不是我们中国所能专利，当然也不只中国和希腊有；送还敌人尸首的征服者威廉是英国的；送还敌人迷途的狗的华盛顿是美国的；嫌潜水艇不够光明正大而拒绝这种战术的拿破仑是法国的……这种“对敌人的道德”存在的时候，简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可是却不能“俟诸百世而不惑”。因为，我说过，道德是会生老病死的。

余三共：从古传下，一些有情味的道德项目，难道我们不能使它长生不老吗？

龙　头：这个问题要从反面来答，要问道德项目是怎么变了的？比如说，在西部拓荒时代，一个道德项目是不可以背后开枪，这个项目是有情味的，大家一体遵守，不在话下。但后来有人为了增加效果，居然背后开了枪，于是你开我开，大家都开，这一道德项目，就被乱枪射杀了。如果世风如此，有人还坚持古典派，还要正面开枪，那他只有背对着法医，听数子弹孔的份儿。又比如说，在盗亦有道时代，流氓打架，一比一，空手打——“空手道”。后来有人为了增加效果，变成一大堆比一，外加扁钻、武士刀齐上。如果世风如此，有人坚持古典派，那他只有在急诊处感慨人心不古了。由此看来，人类为了增加效果，改变了道德项目。效果既然重于一切，道德就只好随效果修正。能接受修正的人，不论为善为恶，都心安理得；不能接受修正的人，就接受法医检查或急诊处医生抢救，此外别无选择。

余三共：这太没意思了。

龙　头：太没意思了。

余三共：古典的道德就这样死翘翘了？

龙　头：就这样死翘翘了。

余三共：有人宁肯做失败的英雄，杀一不辜得天下不为也，把道德做第一优先考虑。

龙　头：有人宁肯做成功的老处女，把终身是处女做第一优先考虑。

余三共：我不喜欢你把世道人心看得那么透。龙头，你有一对贼眼。

龙　头：问问我的敌人或朋友，你就知道我的“旧道德”比他们多。我是失败的英雄？不是，我是成功的道德家。不要小看我这对贼眼，看破红尘而又能福善禍淫，就凭我这对贼眼呢！

余三共：龙头，你既然有一对看透世道人心的贼眼，你看看我怎样，你看得透我吗？

龙　头：（盯着三共，笑）当然，当然我看得透你，只是我不说而已。

余三共：（好奇）你为什么不说？

龙　头：不说是一种交朋友的方式，愈好的朋友，当他不主动告诉你什么事，你最好不要问。简单说，就是不要问好朋友他不主动告诉你的事。你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吗？

余三共：（沉默一下）龙头，你认为我对我的案子有所隐瞒。

龙　头：（安慰他）也不算隐瞒，只是你不愿主动完全说清楚，而我又不愿使你被动说清楚。

余三共：（低头）龙头认为我有难言之隐？

龙　头：（不看三共）我想你有。我想你可能心里有个疙瘩，甚至有个死结，你解不开它，你内心冲突，耿耿于怀。

余三共：唉！龙头贼眼观人于细、龙头说话一针见血。没错，我真的如你所说的　　……

龙　头：如我所说的，也就是刚才我不立刻答复你、你笑说龙头被你难倒了的问题。

余三共：（蓦然惊讶）你指的是——龙　头：我指的是，你可能遭遇到“为了共产主义而牺牲美女”的问题，我刚才宁被你笑我被难住了，也不答复你，因为我要你自己试着找出答案。

余三共：（脸红了，盯着龙头，停了好一阵）你一切早都清楚了？

龙　头：（和蔼无比）也不，我只听说一部分，其余部分是我勾画出来的。

余三共：我知道龙头是何等聪明人、精明人。从我搬到十一房，龙头就日日夜夜看到我，对我这人和我的案情，一定有一点怪怪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不是？

龙　头：（慢慢点头）是。

余三共：但龙头不说破，不多问。

龙　头：是。

余三共：为了……

龙　头：为了和你相处愉快、为了尊重别人的隐私、为了朋友的面子、为了这十一房一直有第三者不方便……为了的理由可数出一大堆，总觉得时候不到，不说破、不多问比较好。

余三共：以龙头的聪明、精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有点怪怪的不对劲？

龙　头：要我说吗？要听真相吗？

余三共：要。

龙　头：还不明显吗？同案的政治犯，虽然用不同的囚房区隔开，但还是有点机会互通有无的，比如说，讬外役买包泡面、送只鸡腿之类的，虽不能传话传纸条，但传传无言的小礼物总是有的。可是你们的案子好奇怪，同案十九个人，你是案头、是领袖，从来没看到其他十八个人送你什么东西来关切你。反过来说，你对他们也一样拒绝往来，你们是同志、是热血青年，竟相忘于囚房，这难道不奇怪吗？

余三共：（点头又点头）龙头观察入微。

龙　头：还有，对于你的案子，你好像口风很紧似的，你从不多说，我们只知道你们组织了“成大共产党”，十九个被告，你是案头、是领袖。你先被抓，过了几天才抓他们，知道你家里小康、书念得极好、有心爱的漂亮女朋友、喜欢唱英文歌，等等等等，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结果我在十一房，一对贼眼只看到现代班扬，却看不到他的“心路历程”，我心里有时满好笑的，我对我自己说：“余三共这小子，很会保密防谍呢！”由于你对你的案情有点讳莫如深，我当然会觉得有点怪怪的不对劲。

余三共：（抬起头来，又点点头）龙头观察入微。

龙　头：所以，我对你心里有数。我了解的你，比你以为我对你的了解更多。

余三共：（犹豫）你……你龙头可曾感到，我同案的那十八个同志对我不谅解？

龙　头：我早有此感。

余三共：他们不了解我内心的痛苦与挣扎，他们把我当成叛徒，他们全体都不谅解我，说我出卖了他们，也出卖了自己。我的信用好像破产了，我的解释没有用，也无从解释，我们直到开庭那天才见了面，他们都冷冷的看着我。龙头啊，这些真相我也说不出口，国特，我的敌人把我打成叛徒，我的同志、我的朋友也把我当成叛徒，抱歉啊，龙头，这真相不能说，我不想一直瞒着你，但我说不出口，直到现在我挂上脚镣，你才知道（用双手抱住头，头埋在膝盖里）。

龙　头：（挪过来，拍余三共的头）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知道他们说你是叛徒，已经两个月了。

余三共：（猛抬头，惊讶）你早知道了？并且知道那么久了？

龙　头：（微笑，关心的用力抓住余三共的手背，点着头）我早知道了。

余三共：（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龙　头：（压着余三共的手，站起来，望着窗外）两个月前，我有一次到医务室看牙医，听到两件事，一件是士官长聊天时透露的，说处长大人被押到新店空军公墓后面的刑场，宪兵要枪毙他，要他跪下的时候，他忽然大哭，向他的蒋总统哭诉说：“老先生啊！我不能追随你打回大陆了！”这位处长大人、这条走狗，他可真的忠于领袖呢。

余三共：（摇头）领袖真错杀了走狗。

龙　头：如果比照南极探险的例子，到了南极后，一路回来，没有补给，就要一路杀走狗返回。比照“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比例，错杀一些走狗，也是小事一件。

余三共：领袖就不能宽大一点点吗？

龙　头：如有美国爸爸关切，领袖偶尔也会垂怜一二。以情报局前身保密局北方头子乔家才将军为例，特务们内斗，他给斗到牢里，判了死刑，最后蒋介石来了九字御批：“乔家才无期徒刑可也！”就这样的捡回一命，请看“无期徒刑可也”这是什么口气、什么人权，难怪在无期徒刑中，乔将军从没见过什么军法审判、没见过起诉书、没见过判决书，不知身犯何罪呢，他还是黄埔四期的，蒋介石的学生、天子门生呢。“无期徒刑可也！”这就是领袖的宽大一点点。

余三共：乔将军是蒋介石自己人哪，对敌人残忍，还可以说；对自己人残忍，就说不过去了。

龙　头：这就是我要对你讲的第二件事。第一件是处长大人的死前哀呼，第二件是关于你的，关于你同案对你的哀呼，他们的抱怨、对你的不谅解，或者说，对自己人的残忍。

余三共：（急切）龙头你见到谁了，怎么对你说的？

龙　头：我在医务室等牙医来，那天是星期一，你知道吗？这牢里的规矩，牙医只在星期一来。所以，阁下牙疼，要选对时候，如果选错了，星期二牙疼，那就惨了，你要疼到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六、日，才能在星期一见到牙医，并且天知道那是什么牙医！听说他只是警备总部医务室的一个老兵，见多识广了，人手忙的时候，也参加医疗工作了，但他就会拔牙，不会治牙补牙，所以，你星期一牙疼了，疼得吃不消，你就别想慢慢治慢慢补了，干脆拔掉了事，所以，我的几个牙如在外面，牙医一定为你保住，但在牢里都保不住了，都拔掉了，害得我对这个伪政府只能口诛笔伐，不能咬牙切齿了。不过，我的让步只限于牙疼，其他我不让步，比如说，感冒打针，我就敬谢不敏。有一次流行性感冒来了，这里也给打针，不过那种场面像是领配给米，大家排好队，露出屁股，然后依次向前挪动，打针师是个抓来的兽医，用一根针管和一根针，插入药瓶吸药、注射……再吸药、再注射……三吸药，三注射……全部过程，我有一首诗咏之如下：　　大牢阴气阴森森，

排队看病如狼奔，

兽医下令齐脱裤，

只换屁股不换针。

理论上这根万用针头，不知可传染到多少新病出来，但是谁他妈的管呢？这种看病法，我宁愿感冒再感冒，也不要让他们打针。记得西门町有一家蛇肉店，店里挂了好多匾，有一块匾最不俗套，上面只有四个字——“胜过打针”，我想，在这样的牢里生病，千万针是打不得的，任何的治病方法，大概都“胜过打针”。哎呀，我老了，一说就没完，一扯就扯远，我扯到那儿去了，我本来要告诉你我在医务室里等牙医来听到了什么。

余三共：（有点急）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

龙　头：我见到了你们同案的第二号头目，就是这判决书中和你一起判死刑的王中原。

余三共：（有点不安）后来呢？

龙　头：他知道我和你同住十一房，他说他知道我是所谓名人、名作家，当然他说他更知道你。

余三共：（有点冷冷的）知道我什么？

龙　头：听真话吗？

余三共：对我，假话也出不了你龙头之口。

龙　头：说得真对。告诉你吧，王中原他们对你有点意见。

余三共：（无奈）我想那不是“有点”。

龙　头：他们说你们的案子本来不是那么容易破的，因为你们是单线领导，你是每一个单线的线头，是你先被捕、你先屈服、你先招供、你先出卖同志，才害得他们一个个被抓进来，饱受刑求，因为按照习惯，先抓进来的人口供先入为主，后抓进去的后来居下，就会吃亏。俗话说“贼咬一口烂三分”，因为办案人员照例“从贼”的逻辑，认为做贼的，不咬别人却单单咬你，可见你一定有问题，你一定也不是好东西，纵查无实据，也事出有因，你也要一并供出他们要的真相或假象。正因为有这种怪逻辑、怪的推论方式，所以一个人一旦被贼所咬，便没那么容易脱身，被咬之处，用具体写法，便有三分之烂了。后抓的人要一边猜一边想，猜他是怎么被咬进来的。王中原告诉我，他从调查局移送到这军法看守所前，特务们问他还有什么可说的，他说：“如今案子已定，说什么都太迟了，只希望你们下次抓人时，务必先抓我，因为先被抓的可以占便宜，别人必须配合他的口供，他却可以撒豆成兵。——千万别慢待了我，千万请先抓我！”王中原这种戏谑性的说法，其实也是真话。他们后抓的，要猜你这先抓的口供是怎么说的、怎么咬他们的，其实比你还惨。

余三共：（悲哀）所以他们不谅解我？

龙　头：我看也不是完全不谅解，坐牢久了，见多识广，都知道招供也好、咬人也罢，是不得已的。只是他们觉得你不该招得那么多、那么快。何况，你是头儿，“成大共产党”是你带头组织起来的，读马克斯、喊“保卫马德里”，等等等等，都是你热心的、勇敢的带头的，而你突然一被抓就招供，和你一直给他们的英雄形象非常不合，他们适应不了，也弄不明白，因此他们在被刑求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对你的意见就七颠八倒了。我看你也不要太介意，日久见人心呀！

余三共：（悲哀）日久吗？如今戴上脚镣，死期也不远了吧？

龙　头：你不要太钻牛角尖，判死刑和枪毙人不永远是同一回事，军法最后要复判，复判下来判感化，判五年十年十五年乃至无期的，选项还很多，你何必先想到判死刑就一定是死？

余三共：我在外面的时候，不太想什么是明天。明天对我说来，是另一个世界。我只对今天感兴趣，不无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态。我只活在今天里。但到了这鬼地方，我发现今天竟什么也不是，今天是二十四小时的空白、二十四小时的空虚，今天一切都谈不到，一切都得等到明天——出去以后的明天再说，不论做什么，不论做好的还是做坏的，都得等到出去以后的明天。所以，我不活在今天里了，我活在明天里。可是，当我判了死刑，没有明天好活了，我只活在昨天里，那没被捕前的昨天里。

龙　头：尤其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昨天里。

余三共：（瞄了龙头一眼，点点头）尤其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昨天里。

龙　头：被抓时候，你有一个很好的女朋友，是不是？

余三共：（低头）是。

龙　头：关系很深吗？

余三共：（低头又点头）很深，很深。但她在我眼中，纯洁得像女神，我一直把她当作女神来看待。她长得又清秀又温柔，温柔得使你一看到她就怜惜她，要保护她，怕她受到伤害，伤害到她的纯洁。所以，可以告诉你，我和她虽然关系很深很深，可是，她还是处女，我还是处男。我和她的爱情，是很与众不同的。

龙　头：你们是同学？

余三共：不是，我大四，二十三了，她只是高三女生，才十九岁。

龙　头：她是美女？

余三共：不但是美女，并且是功课考第一的好学生。

龙　头：你有这么要好的女朋友，你又对她这么好，而你又为了救国救民组织“成大共产党”，你没想到两者会有冲突吗？就是我刚才所提到的，你可能遭遇到“为了共产主义而牺牲美女”的问题。我再补充一句，也可以反过来说，就是你可能遭遇到“为了美女而牺牲共产主义”的问题。两个问题，有一个会困扰你吧，如果你处理不好？

余三共：（抬起头来，又摇头）坦白说，我在被捕前，没有处理问题，我是在逃避问题，这也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我在外面的时候，不太想什么是明天。明天对我说来，是另一个世界。”

龙　头：所以，你知道那是冲突的，你无法像一般大学生一样，国家事、天下事，漠不关心，变相做国民党统治下的顺民甚至帮凶，你要反抗、要革命、要救国救民、要做共产党，但你又明知你这样冒险会伤到你的女朋友。请问她知情吗？

余三共：我要保护她，当然她全不知情。

龙　头：她如果知情了，她会怎么办？会加入，还是会离开你？

余三共：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加入。

龙　头：你会让她加入吗？你会让纯洁的高三女生涉入这种“杀头生意”吗？

余三共：（咬牙，坚决）我不会！

龙　头：你不会，因为你舍不得，舍不得女神蒙尘。你清楚知道这样的美女有她自己快乐的、幸福的的未来，美女要的绝不是推到第一线上的革命，那样对她们太残忍了，她们要的、也该得到的，是一个富裕平安的家庭，她们的理想情人和理想丈夫可能是有钱小开或什么企业巨子，而不是害人害己的政治犯，当然也不必苦哈哈的送牢饭。虽然理想与爱情使她们送牢饭，可是，你如站在她们立场想想，做革命党的情人啊，对她们太重了、太重了，也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余三共：（迟疑了一下，点了头）问题是过去古往今来，的确有许多美女参加了革命。美女一定不能干这行吗？我的确困惑过。最后我的结论有了，就是不要参加吧。

龙　头：你说对了。过去古往今来，能证明什么？只证明了太多太多的牺牲。也不是说美女不要参加吧，丑女就可以参加，而是说，革命这一行女人不宜参与牺牲，不是女人干的，就像当兵打仗一样，那行究竟是男人的事情、以男人为主的事情；一如服装表演，那行究竟是女人干的。反过来说，女的模特儿在走秀，偶尔出现油头粉面的男模特儿出来，摇摇晃晃，看起来的确有点不对劲、不搭调，你会总以为那不是男人——尤其男子汉——干的事情。

余三共：（点头）龙头，你说得不错。

龙　头：所以，我才判断，在共产主义与美女之间，你遭遇了选择的问题，你解不开，你被它困住了。

余三共：（点头）我再说一次，龙头你真精明，你观察入微，你穿透了我的内心世界，虽然你不知道我内心煎熬的过程和细节。你知道了，你会更了解我，在我身边支撑我。过程和细节，除了当时逼我要我口供的国特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同案那十八个人不知道，但我的女朋友应该知道或感觉到一部分。

龙　头：（恍然大悟）她到底给卷进来了，卷进了你们的案子。

余三共：（悲愤的点点头，又摇着头）我真对不起她、我真对不起她。

龙　头：（试探的表情）她受到一些麻烦？

余三共：（长叹）唉！岂止是一些。龙头啊，事已至此，我也判了死刑，虽然上诉，但也不能不有心理准备，我想我还是告诉你全部过程和细节吧，你是全世界唯一听到完整真相的，也许有一天，在我死后，这些真相有传出去的价值，虽然有时候我又觉得没有价值。

龙　头：（拍拍余三共的肩膀）古话说：“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这话说得不妥，应该改为“岂能尽如己意，但求人知我心”，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有时候是不准确的，比如说，你有时会低估了自己，尤其在别人误会了你的时候。

余三共：好吧，让我说说看，说说那令我做噩梦的过程和细节。那天，说来是十个月前了，是星期六，我跟女朋友看了一场夜场电影，电影叫《十面埋伏擒蛟龙》，英文名字是Behold a Pale Horse，不知道怎么翻译的，译成了《十面埋伏擒蛟龙》……龙　头：（举起右手）对不起，我打断一下，Beholda Pale Horse是《新约》《启示录》第六章第八节的话，其中说：“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So I looked and beholda pale horse. And the name of him who sat on it was Death. 所以，这部电影的英文名字是有典故的。

余三共：龙头真是博闻强记，使我终于弄清楚了怎么回事。未免太巧合了吧，“十面埋伏擒蛟龙”于先，“见有一匹灰色马”于后，如果我死了，也真应验了这部电影名字，而电影内容，就是写西班牙一个共产党的死的。多谢龙头，看了电影后十个月，我才因缘际会，懂了它的英文名字。

龙　头：好，你继续说。

余三共：电影散场后，我送女朋友回家，到她家巷子口，隐约之间，感到有一两个人对我们又注意又不注意，怪怪的，等我从巷子走出来，要回学校宿舍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有人围上来。一人问我：你是余三共吗？我说是，他们就表明身份，说是警备总部的，要请我去谈谈话，说着就忽然开来一辆黑头轿车，我就被拥进去了。一到警总，就被四小时一轮班，两人一组，夜以继日，问个不停。所谓夜以继日，其实是想像中的说法，因为疲劳审问下来，我根本难以分清是日还是夜。讯问室是间内有洗手间的小套房，除一窄床一小圆桌一小茶几和四把藤椅外，没有其他东西。天花板是一块块有密集小孔的甘蔗板，板面白色，小孔看起来黑色，内装录音线路，角落有闭路监视镜头伸出，一举一动，全程监视。房子正中央屋顶悬有五盏六十支光的灯泡，不分日夜，永远开着，房的四墙和地面都钉上深褐色的塑胶布，布后是泡绵，摸上去走上去都软软的，连床也是如此，也被塑胶布包住，床固定在墙上，床下并且是实心的，整个房间却没有窗户，换句话说，全靠灯光和空调气孔维持人的视觉和呼吸。全房只有一扇门，门上方有一手掌大小玻璃，透过玻璃，门外的警卫可以窥视室内动静，门口的警卫二十四小时从没中断过。换句话说，除了在洗脸、大小便时有个死角外，一举一动，全在闭路电视和警卫一人的监视中。我从晚上被收押起，大概经过三四天或四五天的疲劳审问，始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根本没有所以然可问，我一个人一切都承担下来，一切都是我干的，我尽量掩护他们十八个人，我把口供局限在我一个人的作业上，我说我准备成立“成大共产党”，可是并没拉别人入党，因为还没来得及，就被你们破案了，等等等等。谎话一大堆，任凭怎么疲劳审问，我也没供出他们十八人中的任何一个人。显然的，他们不相信这个案子只有我一个人，他们相信我已经着手拉人入党，并且他们也希望人多，才能变成大案，领更多奖金。大概到了第四天或第五天，他们居然开恩让我睡一下。一觉醒来，一切侦讯又开始、纠缠又开始，但是，他们显然改变了方法。由一个长得獐头鼠目自称李组长的对我说，你这死共产党，你准备做烈士，是不是？他妈的烈士我们过手的可多了，我们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成全你成为烈士还不容易！可是，这回你错了，我们扑灭革命的法子进步了，至少这回要换个花样。过去我们抓过共产党，从疲劳审问到各种刑求，有几个英雄好汉挺得住？最后还不是照招，照样一五一十供出来，疲劳审问你不怕，但总有你小子怕的。坦白告诉你吧，告诉你好消息，除了疲劳审问以外，我们不用任何刑求对付你了。你知道为什么？他问，我不答，低着头。他抓住我头发，抓起我的头，一再问你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只好说：为了我爸爸曾是你们警备总部的老长官，为了那个中将！

龙　头：哦，我明白了，你的中将老爸救了你！我一直觉得你有点神秘，你只说爸爸是军人，不晓得原来是中将，还是在警备总部任职过的中将，当然有一些老面子，这层老面子救了你。虽然案子怎么判，要最高层决定，但是在侦讯室中，在那些牛头马面面前，至少老面子让你少吃些苦头。你还是要感谢你老爸。

余三共：（无奈）感谢他？我看不是救了我，而是害了我。我一直以我中将老爸为耻，他是国民党反动集团的将军和走狗，事实上，我和他已形同陌路，我早就像是出了家的或离家出走的人。

龙　头：好了，中将靠边站，后来呢？

余三共：后来他们把我的头发放开，说，你说出那个中将，其实不全是我们不肯对你大刑伺候的原因，我们真的理由就是要留下一个记录、一个画面，就是要你这共产党头儿在不受刑求下，供出你们的全部组织，我们不需要把你斗倒，但要把你斗臭，你臭了，自然不斗即倒，并且倒得更惨。你不信吗？我们要你好看！说着李组长把手一招，下令说：把隔壁的小本子拿过来。接着有人从外面进来，手上拿着一本活页本子。李组长抢过来，看了一下，用他老鼠眼盯着我，冷冷的说，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他递给我，我一看，楞住了。那是一行又清秀又清楚的笔迹、又熟悉的笔迹，上面写着十一个字：“三共，我就在你隔壁，你好吗？”啊！原来是我女朋友的亲笔！我忽地站了起来，背后四只手立刻把我按回椅子上。这和我女朋友有什么相干？你们抓她是什么意思？我气愤的喊着。坐下来、坐下来、坐下来，李组长向下压着说，和你女朋友相不相干，说相干嘛也相干，说不相干嘛也不相干，全靠你怎么招供。现在，轮到你了，看了她写的这行字，你怎么说？怎么样？要不要把你的同党名单开出来？当时我又急又气，问他们：好汉做事好汉当、男人做事男人当，你们把女孩子抓进来干什么？是什么意思？那李组长冷笑说，干什么？什么意思？就是要看看你这位共产党英雄本色在那里。从抓你进来到现在，已经跟你这位共产英雄纠缠四五天了，我们的耐心也用尽了，没人再有闲工夫跟你玩了。现在，就是现在，要你一句话，你他妈的招不招？我被逼得没法，我说我招什么？你们叫我开同党名单，拿个电话号码簿来，我可开出一百个、一千个，又怎么样？全是假的，全部连累无辜，你们要我连累无辜吗？李组长说，无辜？我们才没要你连累无辜，是你小子要不要连累无辜？你开一百个、一千个，如果无辜，都是离你一百公尺、一千公尺以外的人，并且是男人；你不开，你恐怕就要连累五公尺以外这房间隔壁的人，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尤其你知道她是女人。并且，告诉你吧，根据我们的情报，还是没被男人搞过的年轻漂亮女人。我气得忽地又站了起来，背后四只手立刻又把我按回到椅子上。放明白点！李组长大吼起来，没人再跟你啰唆了，你不招，你怕连累一百公尺、一千公尺以外的无辜，先让你领教领教你连累五公尺以外的无辜看，好不好？别以为会把你的女朋友当成共产党来办，叫她陪你一起坐牢，别梦想吧，太便宜你了，你他妈不见棺材不流泪，不给你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大概你还要跟我们耗下去。好吧！他把手掌一拍，突然从门外进来三个人，应该说，三个面目猴狰狞、肮脏丑陋的壮汉，衣服也穿得脏兮兮的，全是便装，又像下水道工人、又像流氓、又像无赖、又像逃犯。李组长把手一挥，下命令说：你们三个，站成一排。三个壮汉就照他命令站成了一排。然后李组长两眼凶光的对着我说，这三个人，是我们要送外岛管训的流氓，他们都有案在身，愿意配合政府要求，戴罪立功，去做线民。换句话说，就是听从我们治安机关的任何命令，去做任何事，换取不送外岛管训。现在，我会立刻交付他们一个任务，轮奸你的女朋友！听清楚，他大声说，轮奸你的女朋友！别以为我说着玩，来，你们三个，脱下裤子来，亮出三根大鸡巴，给我们看看！那三个人当然立刻听他命令落下裤子，秀出恶心的生殖器。李组长冷笑说，来，你们三个，把你们三根又臭又烂的大鸡巴活动一下吧，别那样软趴趴的。你们这些王八蛋，你们做小混混时候不就都坐过牢吗？你们坐牢不都流行过打手铳比赛吗？不都站成一排，打起手铳，看谁打得远射得远吗？现在就是那样，只是只要大鸡巴弄得撅起来就好，让我们这位客人看看你们的鸡巴多大，亲眼看看这样的大家伙如何“大锅炒”了他的还没被男人搞过的女朋友。来，一、二、三，开始，李组长喊着。而那三个流氓，就立刻露出惊喜的、邪恶的表情，开始用手做起来了，房间里从李组长以下，四五个人在旁边鼓噪叫好，房间里乱烘烘一片。那时候我实在要崩溃了，我不敢赌他们干不出来，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着：好啦！好啦！好啦！我全招！要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要我签什么字我就签什么字，只要立刻放走我的女朋友！李组长听了把手掌一拍，说，看你也不敢再反悔！好，就这么办！停下来，裤子穿起来，给我出去。三个壮汉面露失望之色，又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似的，转身出去了。我瘫在椅子上，已经全身汗水湿透、手脚麻木，我剩余的清醒提醒我一个重大决定，就是我开出一个条件。我对李组长说，我既然答应做出你们要求的口供，你们必须答应让我女朋友安全离开这里，方法是我亲口告诉我女朋友，叫她用你们的电话打给她妈妈来接她，我要亲眼看到她们母女离开。李组长说，你们不能见面，但是你可以把你上面的要求写在这个活页本上给她，等她妈妈到了以后，再由她和她妈妈在我们机关门口，由她们母女两人共同签字，表示安全回去了，作为凭证。等于说，她妈妈把她领回去了。这样你总放心了吧！于是，我在活页本上写下了我的嘱咐，最后加写了一行字：“我还好，请放心。今后不要同我做任何联系（包括写信），并请转告我妈妈，今后也不要同我做任何联系（包括写信）。你们任何联系，我都会拒绝，我会永远怀念我们这段令人怀念的时光。”李组长看我写了这段收尾，没说什么，也许以他的程度，他看不出来我隐含的语气，那就是永别了。后来，约莫一个半小时后，那册活页本拿回到我面前，上面有我女朋友的妈妈写的字和女朋友的背书，证明了她们已经安然离开了这个地狱。自此以后，我就变成了行尸走肉一般，听人摆布。有时从通风管里传出同志被刑求时的哀号之声，我终夜不能成眠。有多少次，我的价值意识有动摇迹象，我常常谴责我自己，不原谅我自己、不饶恕我自己，不知道我二十三年来做对了什么（低下头来，双手自额前滑过，直到抱住后脑）。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全部过程和细节，我觉得好惭愧。

龙　头：（拍拍余三共的头）我觉得你好伟大、好伟大。

余三共：（好奇的抬起头，泪流满面）哦？

龙　头：（递了两张卫生纸给余三共）你的伟大，包含了智慧、机智、仁慈和勇敢。并且，你非常灵活，知道以“量变”快速转化“质变”，你真是优秀的共产党。

余三共：（不解）什么？

龙　头：在紧要关头、在极限关头，你掌握得很准确，这需要智慧去发现、需要机智去反应、需要仁慈也就是爱来挽救你女朋友、需要勇敢来自我牺牲，包括牺牲自己的名誉和信念，牺牲同志对你的信任，牺牲、暂时牺牲你的信仰、你的共产主义，以换取最该避免的牺牲。在那紧要关头、极限关头，你会蓦然回首，那人就是你十万火急、最该抢救的，没有任何信仰比她更重要、没有任何主义比她更急迫、没有任何男人比她更值得、没有任何伦理道德比她更高贵，比起她来，其他都是次要的，为了抢救美女于一时，值得毁掉一切于永久。主义、革命、责任、荣誉、救国救民，它们都要靠边站，连近在咫尺的隔壁情人都不能救，谈什么远在天边的救国救民？三共啊，你不知道你多伟大，这种伟大的精神与怀抱，只有伟大的共产党才干得出来，虽然你错认了你自己，以为你没有死生以之于共产党、以为你背叛了共产党。（又拍拍余三共的头）怎么了，你糊涂了？你反倒不认识伟大的你自己了？

余三共：（奇怪）你龙头不是一再假定我遭遇到共产主义和美女之间的选择问题吗？既然是二选一，怎么又能够两全呢？

龙　头：（笑）那是我“龙头的逻辑”，用疑难套住你的，来考验考验你。事实上，共产主义是人类所能发明出来的道德性最高的主义，在道德层面上，它比任何主义都更完美、更高贵，至于它能否行得通、能否实行得好，是另一层次的问题。正因为它的道德性最高，所以它最仁慈、最人道。想想看，在当时那种局面下，如果你余三共为了主义与同志，牺牲你女朋友，即使你对她的被摧残狠下心肠，充耳不闻，即使你做到了，你又是什么样的人呢？你还是人吗？你所信仰的主义，还有仁慈和人道吗？还值得信仰吗？如果你的十八个同志不谅解你，认为你该为他们十八个牺牲你女朋友一个，这种同志，不要也罢，他们还是同志吗？还是男人吗？

余三共：多谢龙头鼓励。只是，只是我未免有点遗憾（苦笑），遗憾什么样仁慈和人道水准的男人才会谅解我。我想到几个月前你对欧卡曾讲的罗宾汉故事，罗宾汉说他“从不伤害一个女人，或是与女人为伍的一个男人”，也许，只有罗宾汉会这样谅解我吧？

龙　头：罗宾汉不但谅解你，如果他加入了共产党，还会派你做他的接班人，带队打家劫舍呢！

余三共：我还是有点疑惑的是，我的行为，对主义和同志，难道不算是违背承诺吗？

龙　头：违背承诺？承什么诺？明朝亡国时候，张献忠一路杀杀杀杀杀杀杀，所谓七杀，一路屠城，杀个没完。有一天，他的部下李定国见到破山和尚，破山和尚为民请命，要求别再屠城。李定国叫人堆出羊肉、猪肉、狗肉，对破山说：“你和尚吃这些，我就封刀。”破山说：“老僧为百万生灵，何惜如来一戒！”就立刻吃给他看。李定国盗亦有道，只好封刀。看看破山和尚，他真是第一流深通佛法的人，因为他真能破“执”。佛法里的“执”有“我执”和“法执”：我执是一般人所认为主观的我；法执是所认为客观的宇宙。因为他深通佛法，所以能“为百万生灵”，开如来戒，这是今天的假佛教徒永远跟不上的。三共啊，你能为一代情人，破主义与同志之戒，你是真正深通共产主义的破“执”者，你又破了“我执”，又破了“法执”。

余三共：龙头你真能言善辩，你能这样解释共产主义的真义和共产党的真精神，你到底是什么？记得处长大人看出来你，他讽刺我们是列宁所说的“左倾幼稚病”患者，说看出来你龙头“比共产党还共产党，一闻就是个狠角色”；又说政府抓你，一点都没抓错，你是真正挖了国民党的根的人，你“才是真的先知型的共产党”。龙头啊，处长大人说得对不对，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

龙　头：（笑）记得大画家毕加索的故事吗？毕加索曾发表一个声明说：“我已经成为一个共产党员……因为共产党员是法国、苏联，和我的祖国西班牙中最勇敢的人。”不过，共产党却批评毕加索，说他只是天真的对西班牙内战时的勇敢的共产党敬佩使然，也天真的对二次大战时法国地下组织的勇敢的共产党敬佩使然，并说毕加索不过是太喜欢革命，他绝不是真正的共产党，何况他独来独往，也不属于任何组织。也许你们可以这样说我，说我是这样的共产党。

余三共：只觉得你好会解释。

龙　头：的确好会，我会解释一句让你气得跳起来。例如我会说：外国政治家说战争太重要了，不能交给将军。Waris much too important a matter to be left to the generals. 我说共产主义太重要了，不能完全交给共产党。

余三共：（果然不悦）龙头是什么意思？你侮辱共产党。

龙　头：别忘了我自己也承认是共产党，侮辱？我怎会侮辱我自己？我的意思正好相反，我是赞美共产党。共产党所信的主义太崇高了、太完美了，那是圣人境界，但是人间有些事，全靠圣人境界是不够的，还要靠，或者说利用一些“资本主义的走狗”来推波助澜、来共存共荣。共产党是第一流的大人物，但要完成革命，你无法完全排除二流三流甚至不入流的小人物，你必须容忍一些反革命，“水清无大鱼”，共产党不能包办一切，实行共产主义，不能完全交给共产党，留一点给反革命，有时更好。一七八七年，后来做了美国第三任总统的杰佛逊写信给后来成为美国第四任总统的麦迪生说：“偶尔叛点小乱，亦佳事也。”Alittle rebellion now and then is a good thing. 有信心的共产党不怕叛点小乱，培养一些反革命的细菌，从另一个角度看，对自己的发荣滋长也有帮助、也不无好处。过去是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有朝一日，时过境迁，可以更有信心的联合主要敌人，完成共产大业了。三共啊，你可能见不到了，见到你也未必认识了，你这种“成大共产党”，根本就是古典的共产党、博物馆里的共产党，你虽年轻，你落伍了。

余三共：（摇头，苦笑）也许，这就是被枪毙、做烈士的好处。你会静止在那里，定位在历史上、停格在不动的画面中，你跟不上时代，但你卡在时代前面，时代也抛弃不了你，因为你是死人，时代对死人，总是比较宽大。

龙　头：（笑）宽大？鞭尸是什么？死人有死人的用处，尸体也可为政治服务。记住：人不会好过一只牛，牛的生前死后都有用处；也不会好过一朵花，“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花谢了，归于尘土，它会培养出新的小花。伟大的共产党都是如此。恭喜你，三共，你终于身居伟大的共产党之列，至少我会这样说，我一息尚存，会永远这样说。我会使你豹死留皮，名列共产党的青史。

余三共：那你呢？

龙　头：我？我吗？（以手指鼻，笑）我会满脸铁青，留在历史外面。

余三共：（微笑了一下，觉得很安慰）龙头啊，多谢你开导我，使我在钻牛角尖时候能够活回来，我真有幸认识你，用句俗话说，　　“三生有幸”。

龙　头：（假装生气）什么？三生？只是三生？想想看那复仇之神、《白鲸记》中阿哈船长对他大副斯塔贝克的话：“这追杀白鲸的行动是不变的天命，这是你我远在海洋起伏亿万年前就预演好了的。”Thisact is immutably decreed. It was rehearsed by ye and me a billion years before　　this ocean rolled. （笑）

余三共：（笑）龙头你也信天命？信亿万年前的前生？

龙　头：我当然不信，不过，我倒愿意你有来生呢，你和你共过患难的女朋友。

余三共：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回到这十一房来，再度与你相会。重新噩梦重温，告诉人们，虽然天是灰色，人是灰色，但房间总是红色，总是红色十一。

龙　头：对，总是红色十一。好啦，这一天变化太大了，看你也该有点累了，你躺一下吧，轻松一点，但不要一个人下围棋了。不要再变成两个自己，一个我该是最完整的，变成两个我，有时候太累了。怎么样？唱个歌吧，听你哼过那首《恶水上的大桥》Bridgeover Trouble Water，那是你在外面学到的最后一首新歌，不是吗？来，痛快的唱一次吧。

余三共：可以唱一次，但要你龙头把它翻译成中文，朗诵它一次。

龙　头：（从“书桌”上书堆里抽出一张纸）没料到吧？我早就未卜先知，把它翻成中文了，可是翻得不够好，本想修改修改，完美一点，再给你看。

余三共：还要完美吗？我真希望龙头翻译得有缺陷，使我最后知道我们不是靠完美而活，是靠自己的缺陷和别人的缺陷而死。

龙　头：（笑）不是有道是“缺陷美”吗？

余三共：缺陷何来什么美？但是在穷山恶水上能建一座桥，倒是美的，任凭恶水汹涌、任凭恶水拦路、任凭恶水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但是有一座桥，就证明了有人能越过你，而那股越过穷山恶水的力量、最后的力量、最后的支撑力量，不在远方，就在眼底。也许三个月后，我会被枪决，像掉进恶水里，你知道我最后一眼想看什么？我想看那恶水上的大桥，知道我虽牺牲了，可是总会有人走过去，替我做完我没做完的梦。

龙　头：三共啊，你想得太多了，你得先休息休息，才可以开始做梦。

余三共：在恶水激湍、恶水澎湃中做梦？

龙　头：可以这么说，宁静的环境中其实做不出完美的梦，完美的梦要在恶水激湍中、恶水澎湃中做出来，恶水之中，才有完美与宁静，你可以梦想你和情人携手在一起的完美与宁静。

余三共：（豁然开朗）龙头，再一次多谢开导，我懂了，我会死而无憾。

龙　头：（笑）无憾？憾都留给我了。

余三共：（笑）没错，不留给你留给谁？就是要留给你。好，我来唱吧，“恶水上的大桥”，唱完你朗诵。

龙　头：好的，开始。

余三共：（唱）When you're weary,　　feelin' small,

When

tears are in your eyes, I'll dry them all;　　I'm on

your side.

Oh,

when times get rough, and friends just can't be found,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 I will lay me down.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 I will lay me down.

When you're down and out, when you're on the street,　　When

evening falls so hard I'll comfort you.

I'll

take your part.

Oh,

when darkness comes and pain is all around,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 I will lay me down,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 I will lay me down.

Sail on silver girl, sail on by.

Your

time has come to shine.

All

your dreams are on their way.

See

how they shine.

Oh, if

you need a friend I'm sailing right behind.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 I will ease your mind,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 I will ease your mind.

龙　头：（朗诵）

当你觉得渺小、感到疲惫，

当你泪水在眼，

我将在你身边，为你拭泪。

当日子难过、朋友脱队，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当你走上街头，日暮颠沛，

当四面痛苦上升，黑暗下坠，我将支撑着你，使你不再心碎。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前程一片银光闪闪，奔向前程，　　日子与梦想已光明交汇，

你要朋友，我正随后前来，随后前来。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夜安睡。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夜安睡。

（音乐声中，幕落。）

第四幕　春分

第四幕　春分

场景和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一样，不过时间已从冬天转回春天了，是中国阴历春分的凌晨四点与五点钟之间，阴历的三月下旬。

十一号囚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大门对角线那边睡着余三共，面孔在惨淡的日光灯下，显得尤其缺少血色，不但缺少血色，还渗出一股年少沧桑。龙头已经起来了，但没卷起铺盖，似乎怕卷铺盖会吵了同房唯一难友的睡眠。睡眠已经是逃离现实的唯一空隙，虽然那个空隙，又常被噩梦填满。龙头坐在“书桌”旁看书，偶尔对外倾听、对内张望，似乎时间已不寻常，他好像在守夜，又像更夫，等待那破晓时分的来临。但是，静极了，一切静极了。

突然间，他似乎听到又熟悉又不寻常的声音，他快速站起来，赶到牢门前。不出他所料，牢门咔嗒开了。他快速两臂张开，双手朝外，挡在门前，显然吓了士官长和班长们一跳。他们清早提人，已经司空见惯，却从没碰到这种形式的“拒捕”场面。

龙　头：（威严，坚定，吆喝）士官长！各位班长！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放缓语气）这次，让我来，让我帮余三共穿好衣服，让他自自在在的走，别这么紧张，余三共是英雄，英雄不怕死，不要这样为难他，不要大家难看，士官长，你下命令！

（两眼盯住士官长，微露笑容。）士官长：（愣了一下，想了一下）好，就这么办，大家停下来！就照龙头说的，让余三共穿好衣服。

龙　头：好的，你们大家站在一边，看就好啦！（转向余三共，余三共也站起来了，面露坚毅神色）三共啊，我早偷偷准备好了，就是这件猞猁皮“毛真好”的皮袍吧，我要你穿着它去，今天是阴历春分，外面还冷着咧，龙头自己不能送三共，就让皮袍送你吧！三共啊，你是英雄、英雄、英雄，漂亮走给自己看、走给龙头看、走给大家看。来，穿起来（拉开皮袍为三共穿上）。

三　共：多谢龙头了，我高兴在龙头的包裹下，享受人间最后的智慧和温暖。龙头，你也穿好，披上我的夹克吧。

龙　头：好极了，我穿你的夹克。脚镣等一下会拿下来，你会大踏步的走上去。洗个脸吧，刷个牙洗个脸再走，唇红齿白，干干净净的走。来，再把鞋穿上（帮三共穿鞋）。

（三共刷牙洗脸。龙头穿上余三共的夹克。）余三共：（对龙头）跟士官长说，等一下不必五花大绑吧。当年枪毙陈仪上将的时候，就优待不绑。我一天兵都没待过，但想要求上将待遇。

龙　头：（对士官长）士官长你看，（轻松的笑）这共产党一点也不怕死，这么从容，绑人是怕死鬼乱闹才绑的，余三共这么视死如归，别绑了吧？何况，会绑坏了我祖传的皮袍子。

士官长：就这么办，不绑、不绑。

班　长：不绑怎么行？

士官长：我说了算。我看得准，不绑没事。

余三共：谢了，士官长，你让我们中国共产党有最后的尊严。你不是“为匪宣传”，也不是“为匪张目”，你是“为匪松绑”。

士官长：（笑）共产党说他们为人民服务，我们是人民，今天为共产党服务。我们是狗熊，但我们佩服英雄。

龙　头：余三共真是英雄！

士官长；等一下有酒有肉做早餐，英雄早餐。

余三共：不必了，我今天起吃素了，我也从不喝酒，我要永远清醒，不靠酒精麻醉。清醒，清醒的共产党好过酒醉的共产党。好了，要上路了，龙头，没有来生再见了。我们今生活得这么气魄，生为国民党之民，死为共产党之鬼。听说不怕死的共产党临死还喊口号，等一下我在刑场喊口号，喊给外行人听也没什么意思，干脆先喊给龙头听吧。（举手握拳大喊）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

龙　头：（也举手握拳大喊）余三共万岁！余三共万岁！余——三——共——万——岁！（两人拥抱，然后龙头搂着三共的肩，送他到门口，班长们自动把路让开。）（牢门咔嗒又关起来，舞台灯忽然全熄了，在黑暗中，但闻一二枪声。幕落。）

后记

后记

伪善的美国帝国主义者，他们以人权为天下倡，却在世界各地扶植法西斯政权做它走狗，放任这些儿皇帝摧残人权，制造“白色恐怖”案件，而美国却视而不见，从来没有把什么“人权牌”，打到这些走狗身上，原来所谓的“人权牌”，是专门用来对付不肯做走狗的独立国家的。

儿皇帝蒋介石的法西斯政权，就是狗中之尤者，他仗势欺人，摧残人权，从大陆到台湾。在中国台湾，他因岛上称孤，力量非寡，在摧残人权方面，更能好整以暇，日新月异，以致制造的“白色恐怖”案件，更是血肉模糊，直接身受其害者，官方只承认两万九千四百零七件，事实数字却高出其上远矣。

话说回来，就便是两万九千四百零千件又怎样？照斯大林说法，一个人死是悲剧，一百万人死是个统计数字。两万九千四百零七件，不过是个统计数字而已，谁还能感觉到一家哭还是一路哭？

俄国没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大文学家托尔斯泰，在小说《安娜·卡列尼娜》中说：所有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正点的法子应该是，由你说出一个不幸的故事。如果你没有，跟我走吧，我会帮你“制造”一个、十个或一百个。

为什么说“制造”？因为只有用文学笔法，才能把浩瀚的人间血泪凝聚起来、抽离出来、合并出来，写出人间的地狱。

有良知的人、躬与其役的人、身受其害的人，他们都无能为力了，或灰心、或意懒、或胆怯、或无能、或失忆、或迷惘、或格于势、或拙于笔，他们都掌握不住这些人间地域了，因此我站出来，花了八十天的时间，站着写完了这个剧本。别再说人生如戏了，人生只该是正义之战，穷本溯源，正义之士不能不唯儿皇帝是问、唯美国是问。

打倒伪善的美国帝国主义！

李

敖 二○○三年三月二十八、美帝侵略伊拉克之日[附启]写这剧本，除了靠我三四十年来的苦心焦思和耳闻身历外，在几个个案上，我参考了或改写了几段他人的文字，变成对话体，我特别点出他们是李世杰、劫馀、李政一、林树枝、林颂和、谢聪敏、魏廷朝、胡虚一、黄纪男、许曹德、曹昭苏、秦汉光、谷正文、黄怡、顾正秋，特此声明，以示不敢掠血掠泪。顺便报告一下红色十一房的地理背景，它在秀朗桥下，照死去的难友李世杰的描写：“秀朗桥是一条横跨台北县永和市和台北市景美区的大桥，桥下新店溪溪水汩汩地流着。在景美这一端，桥尽处，是两个杀气森森的黑衙门和黑监狱——国防部军法局和台湾警备总司令部军法处，以及它们的两个看守所。”我写的红色十一房，就属于警总军法处看守所。

【第六本-胡适评传】

关於「胡适评传」

民国四十六年（一九五七）的叁月一日，我在「自由中国」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六千多字的文章 ------------「从读『胡适文存』说起」（现收入「胡适研究」，改题「关於『胡适文存』」）。文章发表後一年一个月，胡适从美国回来，约我到钱思亮的家里，跟我说：「呵，李先生，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丢光了的着作，你居然都能找得到，你简直比我胡适之还了解胡适之！」那时我已有给他写本传记的意思，但是我一直没跟他提起。我只提到几部批评他的书，像李季的「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批判」、叶青（任卓宣）的「胡适批判」谭天的「胡适与郭沫若」等。对谭天的「胡适与郭沫若」，他根本不知道有这本书；对叶青的「胡适批判」，他回忆说：「二十多年前叶青写完了这部书，寄了一套给我，要我答覆，我本来写好了一封信答他，後来一想：叶青在书里说我不必盖棺，论就定了，在他眼中，我已是死掉的人了，死人还能说些什麽呢？所以我一直没有理他。」如今，七年过去了，胡适之从生龙活虎转入墓草久宿，从声容笑貌变成一棺孤骨。但是，每当我在南港的高压电线底下，走上了胡适的坟头，我都彷佛听到一种熟悉的声音在向我感叹：「我已是死掉的人了，死人还能说些什麽呢？」於是，我又捡起七八年前的心愿，想给胡适写部传。不过这回不再是一本了，我决定给他写一部十本的大传记，我要用这一百二叁十万字的大传记，让「死掉的人」重新「活过来」，让他重新「说些什麽」（注一），也让我们「说些什麽」。

我所以发愤由我来写这部传记，另外一个主要的原因是看到别人迟迟不肯动手，或做得实在令人不满意。在胡适生前，我读过胡不归的「胡适之先生传」；在胡适死後，我看过毛子水的「胡适传」。这些简陋的传记都出於胡适的学生之手，基本的姿态都是维护他的，或是只有颂扬没有批评的，同时在史料处理方面又过於粗疏，难免有很多错误。

十多年来，我遍读有关胡适的一切着作，深觉不过是两类而已：一类是近於酷评的（diatribe）；一类是过度颂扬的（eulogy）。 两类共有的毛病 ，是不能用严格的方法训练去接触史料、解释史料。於是，旌旗开处，胡适一出场，喊打与叫好之声此起彼落，胡适一方面被骂得天诛地灭，一方面又被捧得缩地戡天。结果呢，双方的感情因素是满足了，可惜被搬弄的却不是真正的胡适之！

英国的大政治家克伦威尔曾骂给他画像的人说：「画我须是我。」（Paint me as I am） 这句话，可以给任何想给别人「画像」的人做为警戒。胡适之不是轻易被了解的人，所以他也不容易被论断，没有受过严格的方法训练和史学训练的人，没有学会呼吸新时代空气的人，是没有办法给他「画像」的。

做为一个对方法训练和史学训练稍有所知的人、做为一个对新时代空气稍曾呼吸的人，我现在自告奋勇地来做这件大工作。我的目的不仅是「画」胡适之的「像」，并且还要画这个时代的像，我要画出这个时代里的大舞台、画出它的喜剧和悲剧、画出剧里的主角和配角、画出它的场地的布景、画出布景後面的众生相，也画出戏台前面的千万只眼睛。

所以，可以这麽说，这部「胡适评传」，不该单是胡适之个人的评传，它是时代的评传，它是以胡适为主角之一的时代的评传。

所以，很可能的，许多人看了这部评传会感到惊讶骇异，从正文来看，它可能是文学的；从脚注来看，它可能是历史的（注二）；从夹缝来看，它可能是无孔不入惊世骇俗的。它的结局是：君子既不喜欢它，小人也不喜欢它，只有跟李敖一个调调儿的，才会喜欢它。

但这都没关系，这都不影响这部评传的方向和进度，一个载浮载沈的传主，被一个乱蹦乱跳的作者来写他、昼他、捧他、??他，这该是中国传记文学史上的新尝试。????只有在新时代里才能肯定这种尝试，只有这种尝试才能延伸另外一个新时代。

一九六四年二月二十四日胡适死後二周年的深夜注一：我热烈希望凡是和胡适有关系的人，都能帮助我这个使他「说些什麽」的计画。这意思就是说，凡是知道或保存有关胡适的言行、文件、信札、图片、稿本等材料的人，都欢迎能够提供、惠借，好使这部评传增色。在传记文学不发达的中国，在这个动乱的时代，试问能有几部一百二叁十万的传记来收入你所知道或保存的材料？所以请你不要错过这个广布流传的机会。

注二：我尽量不在正文里掺入繁琐的历史考订，我的目标是「正文轻快，脚注详细」。这种做法是一种费力不 讨好的工作。我所以不能放手写文学式的正文，而要兼顾历史性的脚注，乃是因为有关胡适的基层史料 工作还没有人做好，所以我不能自自在在的走史特拉齐（Lytton Strachey）、莫洛亚(Andre Maurois）等人的路。

「胡适研究」前记

胡适先生死在五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在他死的那天晚上叁点钟，我写下了这几段文字：「别看他笑得那样好，我总觉得胡适之是一个寂寞的人。」在「播种者胡适」里我写过这麽两句话。今天傍晚，这个「寂寞的人」到底走向永恒的寂寞：他看不到捧他的脸孔，也听不到骂他的声音。在天路的历程中，他转入了苦难的炼狱， 他是一个战斗的人，那才是他战斗的地方！

我想到去年十月九号给他的信。有一段说：「我觉得你有点老惫，虚荣心与派系观念好像多了一点，生龙活虎的劲儿不如当年了，对权威的攻击也不像以前那样犀利了。」在我这封信前两天，他写信约我去南港「玩玩」；在我这封信後二十天里，他先托姚从吾先生带了一本小说送我，不久又转给我一封信。可是他没收到我的覆信，也没见到我去「玩玩」，他就倒下了！

两年十个月来，我一直没见到他，当然再也不会见到他，一个最能播种的人儿，如今再　　也不能播他的种子了！

这几段文字写好後，我并不打算发表，所以我改写了一篇「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发表在叁月一日的「文星」杂志里。

＊ ＊ ＊

胡适先生走进「地狱」後，眼看就快两年了。两年来，真可说是一个既「冷漠」又「吵　　闹」的局面。

何以说「冷漠」呢？这是专指胡适生前围绕在他周围的人说的。他们这批人，在胡适生前俨然是他的畏友、良朋、门生、乾女婿，是「蟠龙大花瓶」的赠送者，是生日酒会的拜寿者，是「胡适合会」的「标会」者，……可是在胡适倒下以後，几乎在「尸骨未寒」的当儿，他们就变成了「不认得耶稣」的「彼得」。「新约」路加第二十二章里，有这样的故事：他们拿住耶稣，把他带到大祭司的宅里。彼得远远的跟着。

他们在院子里生了火，一同坐着，彼得也坐在他们中间。

有一个使女看见彼得坐在火光里，就定睛看他说：「这个人素来也是同（耶稣）那人一夥的。」彼得却不承认，说：「女子！我不认得他！」过了不多的时候，又有一个人看见他，说：「你也是他们一党的。」彼得说：「你这个　　人！我不是！」

约过了一小时，又有一个人极力说：「他实在是同那人一夥的，因为他也是加利利人。」彼得说：「你这个人！我不晓得你说的是什麽！」正说话之间，鸡就叫了。主（耶稣）转过身来看彼得。彼得便想起主对他所说的话「今日鸡叫以前，你要叁次不认我。」他就出去痛哭。

这真是一个含义深长的故事！这个故事在耶稣死後一千九百年，居然在台湾来了一出全新拷贝胡适的亲爱的「彼得」们，纷纷露出了他们的嘴脸，他们和当年彼得不同的一点是：彼得还会羞惭痛哭，还会在日後做个传布耶稣思想的使徒，可是他们呢？他们都不会，他们只会在胡适的生日忌日里来一番「告朔饩羊」，对遗照叁鞠躬以後，一哄而散，坐车回家。

记得胡适死後不久，胡虚一先生在「民主潮」第十二卷六期（五十一年叁月十六日）里，翻译了一篇「民主政治的两种观念」，他在译後记里有这样一段话：这几年来，别以为有那麽多人围在他的身旁搅什麽献花祝寿的热闹事，也别以为有那麽多的男记者女记者把他当作「花边新闻」的采访对象，而我却体会到胡先生的心之深处，一直是孤寂的！一直是忧愤的！为什麽？这可从胡先生这些年来的处境想像得到的。近几年来，胡先生固然是个人自由主义的象徵，但他也日益成为一个所谓「自由民主」的可悲人物！他的声誉，也是渐渐地为点缀这点可怜的所谓「自由民主」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君不见许多怀抱自由民主理想的青年人，在他们的谈话中，充分流露出他们「对胡适的失望」。虽然如此，可是「围剿胡适」之浪潮，却仍是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而更可「悲」者是，「桃李满天下」的胡先生，他的门生高足，际此「围剿胡适」的风暴声中，竟都只会为他开祝寿会，除了一个不相干的「青年小子」李敖君挺身出来说几句外，很少有人挺身出来为「胡适思想」做一是非辩的！你想：胡适先生怎麽会不觉得心灵孤寂而忧愤呢？胡虚一先生这段感叹，还只不过是专指胡适临死前的一段日子而言。现在胡适死了快两年了，在这两年里头，胡适的「门生高足」更是安静得可爱了，他们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个「不相干的『青年小子』李敖君」来开创一个「吵闹」的局面。

＊ ＊ ＊

所谓「吵闹」，应该从头说起。

民国五十年的年底，我应「文星」杂志编者的邀请，为他们写了一篇「播种者胡适」。

这篇文章带来了大是非和大麻烦，进而酿成了一次大笔仗，後来这次笔仗分成了两个圈圈，一个圈圈是「关於中西文化问题的论战」；一个圈圈是「关於播种者胡适的论战」，前者的主要对手是徐道邻先生和胡秋原先生；後者的主要对手是叶青（任卓宣）先生和郑学稼先生，大家打做一团，十分热闹。

在「播种者胡适」发表以後，赞同或变相支持我这篇文章的人很多，例如香港「自由报」的社长雷啸岑先生（马五先生），「中国学生周报」中的若兰先生，「展望」杂志中的孟戈先生，台湾「作品」杂志中的苏雪林先生，「民主中国」杂志中的牟力非先生，「文星」杂志中的王洪钧先生、东方望先生、田尚明先生，……都是形诸文字的例子。此外在口头上面、书信方面，我也得到了不少的支持和同调。

当然相对的，反对我的浪潮也就澎湃而来，它们的大本营就是我所谓的「叁大『评论』」：「政治评论」「民主评论」和「世界评论」。在这些刊物上，我陆续遭到许许多多的攻击和谩骂，可是我实在懒得理他们。对「播种者胡适」的问题，我只写过一篇「为『播种者胡适』翻旧帐」的文字，来答覆叶青先生和郑学稼先生，其他不入流的人和那些不入流的文字，我一概不理。即使叶、郑两先生，我也只答覆一次，当他们第二次向我使出回马枪的时候，我也懒得辩驳了。

我为什麽不再答覆叶青先生和郑学稼先生？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我觉得对这两位先生，从文字上枝节上跟他们辩论是没有用的，也是不能了解他们的。要了解他们必须从 他们的「基本思路」（primordial motives and images）上一刀扎下，从「基本思路」上来探讨他们写文章时的理论背景和「心理运作」（mental operation）的过程。当我对两位先生过去的历史有所了解之後，当我恍然大悟他们的「前期快感」（fore-plea—sure）是什麽主义以後，我不禁阻止我自己说：「算了罢！放他们去罢！」　　＊ ＊ ＊

谈完了「冷漠」和「吵闹」两个局面以後，我觉得我该谈谈「播种者胡适」本人。我先抄「世界评论」第十年第五期（五十一年五月十六日）中，周伯达先生的「现阶段中西文化论战之平议」里的一段话：文星第五十四号还有胡颂平先生底「适之先生康南耳君传的最後校改」一文说：「先生又给我十二本未曾校改的康南耳传，一张便条，用红原子笔写了下面的字样：『校改本，送给徐高阮、毛子水、台静农、姚从吾、台大图书馆、成功大学图昼馆、李敖，蒋孟邻、沈宗瀚、钱天鹤』。先生吩咐我：等这两天院士会议忙过後，请你照我最後的校本改正後，分送给他们。」据胡颂平先生说：这大概是胡适之先生逝世前一天五时四十多分钟的事。从这件小事，我们可以看出：李敖这位年轻人，在胡适之先生心目中的分量，可能还在蒋孟邻先生之上，因为胡适之先生用红原子笔写的次序，是先写李敖，而後写蒋孟邻的。关於这件小事，我??能做如下推断：其一、李敖与胡适之先生有深厚的世交关系；其二、是李敖所作的「播种者胡适」（本年一月一日）及「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本年二月一日）这两篇文章，深为胡适所赏识。否则，胡适恐不会这样看重他的；即令李敖为胡适的世交晚辈，也必是胡适认为这两篇文章作得好才如此的看重他的。果真这样，那岂不可见胡适之先生也在鼓励青年人如李敖者骂人吗？我相信今後注重考据的人，或许会考出这个秘密。这段令人发笑的「推断」，简直荒谬得不值一驳。

其中有一点，所谓胡适「深为」「赏识」我这篇「播种者胡适」的问题，我觉得大可不必请「今後注意考据的人」来「考出这个秘密」了，请读读杨树人先生的文章就得了。杨树人先生在今年二月一日的「文星」七十六期上，发表了一篇「回忆一颗大星的陨落——记胡适之先生最後的叁年」，里面有一段写胡适先生对「播种者胡适」的不高兴：一天下午，我应召去他市内的寄寓，商量一件公事。我很快的结束谈话，好让他静养。可是他止住我离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杂志，问我曾否阅读这最近的一期。我知道这又是一桩淘气的事，我急忙设法推开，我说：「先生，我现在的范围很窄，是凡与我本行无关的，我就懒得看它！」「不，你应该看看这一期。」他一面说，一面打开杂志指给我看，并且拿起一支原子笔准备画。「你看，这说的什麽，这样的轻佻浮薄！再看这儿，简直瞎闹。这还算是捧我场的一篇！」他一面指给我，一面用笔把他批评的地方画出来。情绪已是颇不开心。这大概就是周伯达先生所说的胡适先生对「李敖这位年轻人」的「深为」「赏识」罢？据钱思亮先生告诉我，胡适先生死後，他整理遗稿，发现了一封胡先生读了「播种者胡适」後写给我的信，可惜这封信因为被胡先生的近亲好友「妥为保管（封锁？）」了，所以直到今天，我这个收信人还不能看到。

我知道我这篇「播种者胡适」会叁面不讨好：骂胡的人会说我捧胡，捧胡的人会说我骂胡，胡适本人也会对我不开心，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好在我是搞历史的人，搞历史的人只晓得追求历史的真相，不计其他。胡适先生是我们这个时代里的一名朝山香客，他的所作所为、他的真面目，都对我们这个时代有重大的影响，这种影响，值得一个搞历史的人去结一结帐。基於这个理由，我除了写一部「胡适评传」外，决定再印行这本「胡适研究」。

＊ ＊ ＊

这本「胡适研究」，共收了我自己七篇文字：第一篇就是「播种者胡适」，这是一篇重要的文字，一篇「祸首」。第二篇是「为『播种者胡适』翻旧帐」，也是一篇惹是非的文章，可惜这篇文章写完那天，正是胡适「遽归道山」的日子，胡适生不及见，反倒成了他的安魂曲。这两篇文章都有许多和它们有关的文字，可是限於篇幅，我只能挑出八篇，做为附录。 第叁篇「叁人连环传」，是写梁启超、胡适、徐志摩叁个人的。这种连环写法，也许可给传记文学开一个有趣的例子。

第四篇就是「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这篇不到一千字的文章，最为某些人所欣赏，他们觉得能用这样少的字数、刻画出这样多而深刻的意思，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我对这篇文章也颇得意。不料居然引起读者刘星先生的误会，在报上痛骂我，我只好把这种批评，请到这篇文章的背後，做为附录。

第五篇「胡适对苏俄看法的四阶段」，是写胡适的一段思想变化的历史，可算是「胡适评传」中的一小节，这段历史，我在「胡适评传」中还要细细写到它。

第六篇「关於『胡适文存』」，是一篇「特殊的」书评。最初登在「大学杂志」，後来删了一部分，改登「自由中国」。这本是我高中二年级时候所写的一篇文字。胡适先生後来告诉我说：「雷震特别写信给我，推荐你这篇文章。」第七篇「评介『丁文江的传记』」，也是一篇书评。对这本书缺点的指摘，我本已写了一封信给胡适先生，可是他在出版时都没有改正，我颇为失望，也颇觉得他在这一点上未免不够虚心，他只是笑嘻嘻地跟我说他看过我的信了，如此而已。总之，对「丁文江的传记」这本书，我觉得它是一本缺陷很多的传记。

＊ ＊ ＊

编完这本小书以後，我感到一种轻快。胡适先生跟我压根儿没有什麽「深厚的世交关系」，我也不是张铁君发行的「学宗」（叁卷二期）中所称的「被胡适全心全力支持的西化太保」，但胡适跟我之间，有许多缘分却是事实。这些事实将来我总会把它们写出来，不过那也许要在「天下太平」之後。现在我只把这本「胡适研究」先印出来，用来怀念这个去世已经七百多天的老人，一位时常要对我皱眉头的「老朋友」。

五十叁（一九六四）年二月六日在台北

播种者胡适

山下绿丛中，

露出飞檐一角，

惊起当年旧梦，泪向心头落。

对他高唱旧时歌，

声苦无人懂。

我不是高楼，

只是重温旧梦。

——胡适：《旧梦》

中国现代史上有一件大事。在民国六年的一月里，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儿到了北京大学，这个老头儿就是蔡元培。他当时要物色一个文科学长，他的朋友北京医专校长汤尔和推荐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正在上海办杂志的陈独秀，杂志的名字叫《新青年》，那时候刚出了十五个月。

陈独秀一到北大，立刻跟一些有新头脑的教授合了流，最有名的是沈尹默和沈兼士，还有那要排斥四十岁以上老家伙的钱玄同。这些年轻的教授们颇有“万事俱备”的条件，他们想施展，可是找不到真的方向、主要的方向。在摸索中，他们忽然感到清凉了、爽快了、豁然开朗了，他们兴奋地互相告诉，他们每个人都感到有阵风来了。——那是东风！

* * *

东风来了，来自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民国六年的九月里，北京大学来了一个二十六岁的新教授，蔡校长仔细看了看他，然后露出高兴的表情——他找到了，他找到他最需要的酵素，他立刻喜欢了这个“旧学遂密”“新知深沉”的年轻人。

北京大学热闹起来了！梁山泊上又是添了几条好汉，他们是：胡适之、刘半农（复）、周豫才（鲁迅）、周岂明（作人）……北大新添进了新血轮，北大开始蓬勃了！

七年一月，《新青年》以新面目出版了，六个教授轮流编辑，想开始为中国奠定“非政治的学术基础”，培养一个思想自由的批评风气。那一两年间，他们最大的成绩当然是胡适领导下的文学革命。这个革命在建设方面的成绩，第一在救活了当时瘫痪的国语运动，因为没有文学的国语就不会有真正的国语；第二把历来不登大雅之堂的“俗文学”变成了正宗的“白话文学”，正名为“国语文学”；第三产生了新的白话文学作品；第四介绍了欧美的新文学，给国语的欧化做了起点。

乍看起来，文学革命好像只是一种形式的改革，一种文字体裁的解放，其实形式和体裁对内容有重大的影响，形式和体裁的束缚会斫丧精神的自由，使良好的内容不能充分表现。所以文学革命既然被肯定，新思想和新精神必然会跟着到来。胡适首先看到这一点，他立刻把消极意味的“八不主义”改成了肯定语气，他告诉人们：　　一、 要有话说，方才说话。

二、 有什么话，说什么话；话怎么说，就怎么说。

三、 要说我自己的话，别说别人的话。

四、 是什么时代的人，说什么时代的话。（《建设的文学革命论》）非常明显的，这四行句子的的精义所在已经不止于文字方面了，它们明白地指出了一个思想的新方向。

民国七年的六月里，《新青年》出了《易卜生专号》，胡适写《易卜生主义》，初次宣扬那个“真正纯粹的个人主义”，他借着西方近代一个最有力量的文人的笔，借着简明有力的白话文字，鼓吹“睁开眼睛来看世间的真实现状”：明明是男盗女娼的社会，我们偏说是圣贤礼义之邦；明明是赃官污吏的社会，我们偏要歌功颂德；明明是不可救药的大病，我们偏说一点病都没有！却不知道：若要病好，须先认有病；若要政治好，须先认现今的政治实在不好；若要改良社会，须先知道现今的社会实在是男盗女娼的社会。

在那篇长文里，他鼓吹“说老实话”，攻击“腐败家庭”、攻击“死板板”的法律、攻击“处处反乎人情”的虚伪宗教、攻击“许多陈腐的旧习惯”——道德、攻击社会对特立独行的“捣乱分子”的压迫、攻击他最恨的“那班政客”。他一下子攻击了这么多传统的丑脸，所用的，只不过是一个西化文人手中的一杆新枪。

很快的，非常明显的，胡适把他走的路放宽了，文学革命很快地从一个目的变成手段，又从手段导出许许多多的目的。在短短的两三年间，他用新方法整理了断烂朝报的中国哲学史，澄清了浮夸淫琐的文字障，创立了新式标点，宣传了“不朽”论，介绍了实验主义，攻击了孔家店和旧式的父子问题，改革了不合人情的丧礼，鼓吹了女权和新的性观念，最后印出了《尝试集》，把中国文学带到了一条新路与生路，在南社横行排律成风的规摹里，使老朽们面对了新诗。

这两三年的努力简直是奇迹，一篇文章带起了一个思潮，一个思潮引起无数的响应而汇成一个运动，每个运动都以《新青年》为源头。这时候，胡适代表了开明进步中国人的心声与良知。

在南方，一位深思远虑的革命领袖把眼光投射到北京。他肯定了这“一二觉悟者”所引起的“思想界空前之大变动”。他在民国九年写信给海外同志，告诉他们“欲收革命之成功，必有赖于思想之变化”。他极力赞美从北方起来的那个变化，还为它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儿——“新文化运动”。

* * *

民国八年间，有件事情对胡适来说可能是不幸的，那就是五四运动。五四运动把胡适所希望的一个单纯的文化运动转变为政治运动，扰乱了他那为中国建立非政治的文化和思想基础的梦想。对这个梦想的达成而言，五四显然是一条岔路。新文化运动本来该是针对辛亥革命二次革命而做的非政治的革命，当时那些健将们都相信难有思想革命成功，政治革命才有了真正的保障，才不会一垮再垮。半道杀出的五四运动对新文化运动当然有“广为流传”的贡献，但它也未尝不是新文化运动的“罪人”，因为它使许多优秀的知识分子都纷纷忍不住了，纷纷忘了真正的深远的使命了，他们不怕“任重”，但却有点嫌“道远”了。最后，他们终于暴露了狂热的本质，选择了感情的求近功的反应方式，大家都不肯再静下心来研究问题了，大家都跑到十字街头，投身到党派的阵营里，高倡他们的主义去了。

首先忍不住的是陈独秀和李大钊，他们发起了谈政治的《每周评论》，只有胡适仍然守住不谈政治的诺言。七个月后，军阀捕去了陈独秀，胡适接办这杂志，那时正是安福盛行和会分赃的时代，知识分子们闭口不谈具体的政治问题，却高谈马克思和无政府。胡适于是“看不过去了，忍不住了”，“方才有不能不谈政治的感觉”，而“发愤要想谈政治”。在三十一号的《每周评论》里，他发表了他的政论的导言——《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他认为：“主义”的大危险，就是能使人心满意足，自以为寻着包医病的“根本解决”，从此用不着费心力去研究这个那个具体问题的解决法了。

这是胡适第一次走出书斋来谈政治，可是谈得非常碍眼，北方的社会主义者、南方的无政府主义者都骂他，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思想的训练不同，看问题的方法自然两样，胡适着重的是一点一滴的解放、具体的问题、必要时的存疑和个人的独立思考的机会。胡适选择了一种non-punitive reaction，对国家大事，诉诸理智而非情绪，重实证而反对狂热，他劝人不要为了“目的热”就导出“方法盲”，因此，他浇了别人的凉水。他也知道自己惹人讨厌，于是他自比做了一只乌鸦，孤独地唱了一个小曲儿：　　我大清早起，

站在人家屋角上哑哑地啼。

人家讨厌我，说我不吉利——我不能呢呢喃喃讨人家的欢喜！

——《老鸦》 其实谈政治对他是一件苦差使，他宁愿写一篇一万字的李觏的学说，也不愿写二百字的社论，可是既然谈了，就不容易停手，从此便开了胡适谈政治的局面。但他谈政治的表现却经常是轻人之所重而生人之所轻，在众人高叫打倒“资本主义”、“资产阶级”、“封建势力”、“帝国主义”的时候，他却说我们真正该打倒的“是贫穷、是疾病、是愚昧、是贪污、是扰乱”；在大家高叫暴力的革命的时候，他却说我们应该走演进的路，从事“自觉的改革”。民国十八年，他的《人权论集》中的文字给他带来另外一种麻烦，一度党部曾请政府警戒他，闹得极不愉快，他只好引用鹦鹉救火的故事来告别上海。其实鹦鹉是招人喜欢的，既然连鹦鹉都不能做，他只好再做一次乌鸦。

九一八事变带来了一个新刺激，几个老朋友的“挟持”，又引起了胡适大谈政治的热心，他创办了《独立评论》，说“一般人不肯说或不敢说老实话”，同时讨论当时的几个大问题，其中民治与独裁的讨论便是影响深远的一场论战。

五四前后，中国似乎已沾染了十九世纪以来的“多方性”(multanimity)，思想的分歧愈演愈烈。在外表上，虽能保持一种“局促的平衡”(uneasy balance)，但是内部的酝酿还是很热烈。九一八事变带给人们一种新刺激，忧国之士个个都急于盘算如何使中国赶紧强起来，正巧当时正是独裁统治最流行的季节，意大利的墨索里尼、德国的希特勒、奥国的陶尔斐斯、苏俄的斯大林，甚至美国推行“新政”的罗斯福，都是时代的宠儿。“新式的独裁政治”弥漫了整个世界，大家都觉得这是最时髦的政治趋向，一些中国的知识分子居然也开始对民主与议会怀疑了，尤其是胡适的几个朋友，像蒋廷黻、钱端升、吴景超、丁文江，这些受过完满的英美教育，“受过民主政治极久的熏陶”的人，竟也纷纷宣言非行独裁制度不可了。胡适早在《独立评论》第一期里，就抨击过这种时尚的政论，他那时就主张：“我们不信‘宪政能救中国’，但我们深信宪政是引中国政治上轨道的一个较好的方法。”（《宪政问题》）一年半后，蒋廷黻、钱端升、吴景超、丁文江等人的文字大量冲来了，涌起了一片拥护独裁的浪潮。这时候胡适当然忍不住了，他不能让他的信念在左右两派的极权夹击中倒下去，他不得不孤独地抵抗这种浪潮，这个抵抗持续了十五个月，为了“对一般求治过急的人下一种忠告”：“历史的大趋势不能完全取证于十几年的短期事实”，该“把眼光放得远一点”。他说他深信英美式的民主政治是幼稚园的政治，而近十年中出现的新式独裁政治真是一种研究院的政治；前者是可以勉强企及的，而后者是很不容易轻试的。……兢兢业业的学民主政治，刻鹄不成也许还像只鸽子；若妄想在一个没有高等学术的国家造成现代式的独裁政治，那就真要做到画虎不成反类狗了。（《一年来关于民治与独裁的讨论》、《东方杂志》三十三卷一号） 这种鲜明的表示，虽然使他又一次做了乌鸦，但是无疑的，他给怀疑民主的人士打了一剂强心针，向拥护独裁的学人敲了一棒子。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当局联名通电全国，终于公开表示了“中国今日之环境与时代实无产生意俄政制之必要与可能”，这真是一个重要的抉择，也是民国史上划时代的大事，从此以后，没有人再处心积虑地怀疑中华民国的政体了，大家在民主宪政的远路上看到了第一块里程碑。 民主二字早在五四时代就叫得满天响，当时最时髦的口号是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但四十二年后我们重看那些文献，我们会感到他们与我们之间有着不同的语意。为这两个词儿，他们缺乏冷静而深入的理解，而他们气质上的狂热，又恰恰与德先生赛先生的基本精神不相容，因此他们对民主与科学的“信念”是不能生根的，甚至是错误的：谈科学的人，甚至把唯物辩证法都误认做科学，谈民主的人，不去平心静气地做一个阿斗，却整天瞪着眼睛做革别人命的张飞，“民主”泛滥至此，谈政治的知识分子如何能有所归呢？陈独秀从无限辛酸的经验中，临死前才悟到对民主政治的“最后见解”，与胡适分而又合了。 四十年来，能够“一以贯之”的相信他所相信的，宣传他所相信的，而在四十年间，没有迷茫、没有转变、没有“最后见解”的人，除了胡适之外，简直找不到第二个。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能不肯定他的稳健与睿智，和他对中国现代民主思想的贡献。我们不能不说，这只好唱“反调”的乌鸦，确实具有远见。而这种远见，就百年大计的建国事业来说，显然是必需的。

＊　　　　　　　＊　　　　　　　　　　　＊　　　　　　　　　　　　　＊建国事业的重要基础当然是教育。教育是最可靠的投资，但也是最缓慢的投资。可叹的是，这几十年来，谋国之士都不能忍受这个看来“旷日弥久”的办法，总认为在国势岌岌可危的局面下，要想凭教育救国，简直是一件缓不济急的事。戊戍维新时，王照劝康有为多立学堂，等风气变了，再行新政，可是康有为答他说：“列强瓜分就在眼前，你这条道如何来得及？”三十年后，王照在他的《小航文存》里叹气道：“来得及，来不及，是不贴题的话。”三十二年若一切放弃，一意培养人才，对国家的益处会比任何政治改革都来得大！

民国十五年的冬天，胡适在欧游道路上寄了一封信给徐志摩，他强调：“不妄想天生狄克推多来救国，不梦想捷径而决心走远路，打百年计划。”“我想我们应该发愤振作一番，鼓起一点精神来担当大事，要严肃地做个人，认真地做点事，方才可以对得住我们现在的地位。”（《欧游道中寄书》）当时他准备“回国后即积极做工”。回国后虽在新月社、北大复兴和独立评论几方面有过积极的表现，但理想中的百年计划的“大事”还没有机会施展。直到抗战后就任北大校长，他才提出了“争取学术独立的十年计划”，要想“在十年之中建立起中国学术独立的基础。”他认为“要做到这样的学术独立，……中国此时应该有一个大学教育的十年计划，在十年之内，集中国家的最大力量，培植五个到十个成绩最好的大学，使他们尽力发展他们的研究工作，使他们成为第一流的学术中心，使他们成为国家学术独立的根据地”，“只有这样集中人才，集中设备，只有这一个方法可以使我们这个国家走上学术独立的路。”（《独立评论》，三十六年九月二十八日）这个意见一出，立刻得到国中热烈的批评和讨论，大家至少承认听任高等教育与学术自然演变是不好的，有计划的发展是避免不了的。但是很快的，大陆变色了，这个计划也就跟着流产了。

十一年后，一九五八年的四月十日，胡适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他以吴大猷先生所拟的《长期发展科学的方案》为蓝本，经商讨后，八月二十二日就获得政府的支持，五个月后就正式成立了“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主席和副主席由中央研究院院长和教育部长兼任，象征着最高学术机构与最高教育机构的合作。从一九五九年度到一九六一年度，只靠着不能算多的台币，非常有限的美金，一个执行秘书，三个专任职员，就把这个计划奠定了事实上的基础，“使这件百年大计在最艰难的环境里有一点微细的开始”，这不是中国现代史上的大事吗？

一九六一年一月二十九日，在“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的委员会议上，胡适说了一段很令人深省的话，他说：……这是一个起点，一个有希望的起点。在这样很困难的情形之下，我们能够有一亿一千万台币用在“长期发展科学与技术的研究”的开山工作上面，我们至少可以说科学已开始得到“重视”，开始得到“资助”了。我们当然不可感到满足，我们至少应该感觉我们的责任之大。我们应该感觉古人说的“任重而道远”五个字的意义。为国家计划发展科学，这个责任“不亦重乎？”我们的任务是“长期发展科学”，“长期”“不亦远乎？”……两年的工作，只做了一点探路的工作、开路的工作。从今天起，我们可以平心静气想想这条“远路”的蓝图了。（《发展科学的重任和远路》，《新时代》，一卷二期）这才是胡适的真精神！能够抓到这种新精神而加以肯定，我们才能肯定胡适在中国现代史上的真价值和真贡献。我们只消肯定他在文学革命的贡献、新文化运动的贡献、民主宪政的贡献、学术独立和长期发展科学的贡献，我们就可以“论定”他对我们国家走向现代化的贡献了，除此而外，一切都是余事！

＊　　　　　　　＊　　　　　　　　　　　＊　　　　　　　　　　　　＊在上面的一系列的肯定里，我必须抱歉我没有肯定胡适在学术上的地位。在逻辑上，我说这话并非意谓着我在否定他。我只是认为这属于胡适个人的小问题，或者他影响下的那个“新朴学集团”小问题。梁启超说胡适“学问成家数”，至少我个人，我不承认在严格的尺度下，胡适是“哲学家”和“史学家”，我宁愿承认他是一个褪了色的诗人、一个落了伍的外交家、一个最卓越的政论家、一个永不停止的真理追求者。但是他对几个重大问题追求的“纯度”，也许还是有问题的。例如他以一个曾经“很热烈地颂扬西方的近代文明”的人、一个曾经主张“全盘西化”的人，居然花极大部分的时间与精力在东方“学术”的考证上、辨伪上，而美其名曰“打鬼”、曰“解放人心”、曰偷关漏税的思想方法训练，这是不能教人心服的！如果我们说他所以如此，乃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一点“历史癖”、“考据癖”，我们反倒会同情，反正他的天才过剩，不浪费一点，他是难受的。

他不在推行“全盘西化”上认真，却在吴稚晖笔下《〈国故〉的臭东西》上认真，认真搞他自己笔下的那种“开倒车的学术”，宁肯牺牲四五十条的“漫游的感想”来换取“白话文学史”的上卷，毫不考虑两部著作对世道人心孰轻孰重，这是他的大懵懂！以他唱重头戏的地位，四十年来，竟把文史学风带到这种迂腐不堪的境地，脱不开乾嘉余孽的把戏，甩不开汉宋两学的对垒，竟还披着“科学方法”的虎皮，领着“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的补助，这是多么不相称的事！

我们现在是文化沙漠，胡适的重要在于他能运用他的远见、声望与“亲和力”，为沙漠打几口井。至于能不能使荒凉已久的沙漠变成绿洲，那还是一个非常显然的未知数！这个关键不在胡适，而在胡适找不到真正认识他的“远景”的人。他们只会顶着胡适的招牌，只会送他蟠龙的大花瓶，只会利用胡适的无为与宽厚，办那些学术与人情分不开的事业，中国过去的教育与学术已经断送在他们手里，如今他们又围来了，我不敢断定胡适之的良法美意不栽在他们的手里！

* * * *

别看他笑得那么好，我总觉得胡适之是一个寂寞的人，其实这年头儿，凡是有点真“人”味儿的，没有不寂寞的，何况是有个性的人呢？在人生大节上，胡适有他自己的新“儒行篇”，他自始至今不信权威、不信教条、不信圣人之言、不信“旧道德的死尸”、不信两千年前空洞的旧经典能解决二十世纪复杂的新问题。在这生化转变的大世界里，日新月异的新时代里，胡适始终在变化的环境里维持他的人格、观点和气焰。他有不少intellectual arrogance，有人骂他是“学阀”，至少我是赞同的，我不觉得这词儿有什么讥贬的意味。相反的，对这些只会浮议、毫无风骨的穷酸文人，阀又何妨？四十年来，胡适被穷酸文人的浮议骂惯了，他才不在乎这些，有的甚至写洋洒千言的专书骂他，他只觉得好玩。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是：“You can`t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 ”。他说：“只要我们有东西，不怕人家拿‘没有东西’来打我们。”我要给他补一句：“只要我们负责任，不怕人家拿‘不负责任’来骂我们。”补全了，才是他“个人主义”的真精神。

现在一些人攻击胡适的个人主义，凭良心说，这一冷箭实在放错了。胡适所提倡的乃是“健全的个人主义”，英文是individuality，可译作个性主义，这主义的特性有两种：一种是独立思想，不肯把别人的耳朵当耳朵、不肯把别人的眼睛当眼睛、不肯把别人的脑力当自己的脑力；二是个人对于自己思想信仰的结果要负完全责任，不怕权威、不怕监禁杀身，只认得真理，不认得个人利害。（《非个人主义的新生活》）细读这段文字，才会知道什么是胡适之的个人主义，才会知道独立的与负责的个人主义实在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洪水猛兽，乃是一个极普通的大丈夫所应具有的一点最起码的人生态度。“不教别人牵着鼻子走”，这不是大丈夫的独立精神吗？“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不是大丈夫的负责气概吗？做大丈夫不是每个男子汉起码的要求吗？这样的个人主义还有什么可非议的吗？

知道胡适这种基本态度，才会明白为什么他主张“用负责的态度，说平实的话”；为什么他“不说专为大家拍手叫好的话”；为什么他不在外国说、租界说，却一定要跑回国内来说话；为什么朋友被抓起来，他不说“抓破脸”的话；在他眼中，为舆论坐坐牢，算不了什么，并没什么不像话。

胡适就是这么一个大而化之的人，如果我们盼他热情多于理智、傻劲近于侠义，那我们一定会失望的。这种情形，对一国众望所系的胡适说来，当然是美中不足的，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并不想逞快，打翻了一锅粥，这种委曲求全的微意，都充分显示了他是一个自由主义的右派，一个保守的自由主义者，在急进者的眼中，太不够火辣辣了。

但在许多方面，胡适也绝非冷冰冰的人：他怀念周作人，不止一次到监狱看他；喜欢南港的小学生，为国民学校捐巨款；赞助北平的助学运动，也破例卖字；听说一个年轻朋友的裤子进了当铺，立刻寄去一千元，……从这些小故事上，我们可以看到胡适为人热情的一面。但他的热情绝不过度，热情的上限是中国士大夫，下限是英国绅士。他在讲课时，天冷了，看到女学生坐在窗边，他会走下讲台亲自为女弟子关窗户，这是他的体贴处，但当女学生疯狂地追他的时候，他绝不动心，他只在给张慰慈的扇子上写着：“爱情的代价是痛苦，爱情的方法是要忍住痛苦。”在这点上，也许那写Marriage and Morals的风流哲人会笑他，不过在保守的中国，他在这方面是白璧无瑕的。

没有疑问的，胡适之是咱们这时代里的一个好人，他有所不为、他洁身自爱。按说以他的英年盛名，风云际会，四十年来，高官驷马，何求而不可得？何至于在车声震耳的纽约寓楼，以望七之年，亲自买菜作饭煮茶叶蛋吃？试看今日国中，能有几人？无怪乎蔡尔德(M.W.Childs)说他是Sage of Modern China了。

显然的，以胡适今天所处的地位来看，他还不是一个过时的人。过时的人社会早把他遗弃，至少不再重视他。可是从报章上、谈天上、“名满天下，谤亦随之”的流言上，我们知道他还是一个毁誉交加的新闻人物，可笑的是乱骂胡适之的人和乱捧他的人一样，统统抓不到痒处！一个稍有现代化头脑的人，一看就知道胡适思想只不过是一个“开放社会”(open society)所应具有的最基本的必要条件。说他叛道离经则可，说他洪水猛兽则未必。基本在某几点上，我们还嫌他太保守、太旧式，想不到这些平淡无奇的起码言论居然还不为人所容，这真是中国社会的大悲哀！

说真的，在另一方面，我真希望胡适之是过了时的人了。胡适之不过时证明了我们四十年来没进步。学术与时代的进步对个人来得快才好；学术与时代赶过胡适之总比还让胡适之卖老命来得好。胡适之是一个豪迈的人，他若能看到学术与时代跑到他前面，他又何吝于自己是个落伍者？

邱吉尔最爱引用的一句老话是希腊史家布鲁达克所说的：“对他们伟大领袖无情，是强大民族的特征。”胡适之是我们思想界的伟大领袖，他对我们国家现代化的贡献是石破天惊的、不可磨灭的。虽然这样，我仍希望我们的进步能向他们投掷我们的无情，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们是一个知道长进的强大民族。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李敖给胡适的一封信

适之先生：

老年人总爱把青年人当毛头小孩子，所以我们心眼儿的话都不跟他们说。你在这方面非常开明，所以「李敖先生」愿意请你 听听他的故事。

我不喜欢假惺惺地谦虚，我自觉我个人的身世很有代表性，我觉得我个人的历史很可以代表现代中国的某一些青年 人，他们怎样在长成、在选择、在迷乱，最後怎样在制式教育 底下做了叛徒。这一段辛苦的过程中，多少青年人倒下去了，我是运气较好的一个，因此我还能自由地活着，活着讲我的故事。

我的祖父十几岁起就在山东做叫化子，後来替人赶马车，流浪到关外去，叁百六十行中至少干过十分之一，还有「外一 章」做过土匪，一次负了伤，躺在土坑里穷哼哼，一位大姑娘救了他，他就讨了她做老婆。我爷爷也是个ＰＴＴ，从此洗手从良，几十年後，居然被他熬出一家银楼。我奶奶真能生，独力生了 十二个（六男六女，成双成对），她是热河人，我爷爷一生气就骂 她「穷山恶水，丑妇刁民」。可是「丑妇」颇有眼光，至少她说动了我那目不识丁的土匪爷爷，叫他送「老二」（我老子）上了京师 大学堂。

「老二」在民国九年入了北大国文系，他的同班陆侃如魏 建功都有了成就，可是他没有，一毕业，十几口的家就累了他，使 他放弃了吉林送他留学的公费，使他在抗战时逃不到大後方，他逃到北平，就逃不动了（九一八事变後我们全家到北平，我父亲到处 找事都没头绪，他去找过你帮忙，可是你没见他，他很失望，所以 後来一提胡适之，他总是唔呀唔的）。後来他总算在法部找到一件小差使，一次办移交的表现，居然使一位朱九爷赏识了他，此後一 直保荐他，直做到王克敏手下的太原禁烟局的局长（他在胜利後从 书堆里掏出一张马占山开给他担任敌後工作的证明，可是我颇怀疑他对工作认真的成绩）。

日本华谷中将（？）为了打击王克敏，说我父亲贪污，一年监狱审问竟找不出证据，出狱後王克敏为了酬劳他的「尽职」， 给他做华北禁烟总局的局长，可是他似乎知道日本快垮了，不能再 干了，急流勇退，是他聪明的地方。胜利後北平大抓汉奸的当儿，他却安然化名在东北营城煤矿做他的总务处长！

抗战时没逃到後方，他颇以为憾，所以共产党一来，他决定先跑，跑到台湾来，箱里的老底子全折腾光了，知道他的人不相 信他没钱，按说我也不相信，但我发现早上起来必须要用盐水代替 牙膏的时候，我开始相信了。

我父亲有意埋葬他过去的历史，重新检起他在北大刚毕业 时的行业，在中学教起书来，他的文章和人格是我怀疑的，可是他 的口才与办事能力我还看不到有谁比他好，他看到他旧日的老同学，凡是不为家累逃到後方去的，如今都做了省主席、立监委，他 的学生也做了次长了，他似乎不无感慨。他是一块做政客的好材 料，他不能在这方面继续发挥所长，所以就安心做了一个好老师。

他死的时候居然落得台中市市长以下两叁千人送丧的场面，那时候似乎人人都痛失师表，人人歌颂他，同时痛骂那「不磕 头、不烧纸、不流一滴眼泪、主张丧礼改革的儿子」！

那是我生平最得意的一次经验，是我独自一人在传统与群众面前表现「吾往矣」的勇敢，如果你要找寻一个「我对於丧礼的 改革」那篇文章的试验人，你一定无法阻止我的自荐。但是当我反 抗我的长辈们逼我磕头的时候，在我脑袋里打转的还不是那篇文章，而是那首诗「礼」！

那是我大学一年级的事，那时我刚二十岁零二天，可是我 觉得我已长成了。

二十年间，我那叁姑六婆化的家庭与颇识时务的父亲并不 能给我什麽脱俗的影响与身教，正如一般中产阶级的中国家庭一 样，在这种环境里按说一个从未出过家门的男孩子不太可能成为一个叛徒，可是我毕竟以这种身分出现，当我父亲眼睁睁地看我退还 他的压岁钱宣布「不过旧历年」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我不能形容 的。

如果我用「人格心理学」的方法来分析我自己，那太麻烦了，因为我的形成很简单，我该感谢我父亲的，就是他老先生从来 允许我自由意志的自由发挥，在别的小男孩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我 已经为自己布置了一个小图书馆，我父亲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向他要钱买书，从来不干涉我想要看的书，逃难到上海的时候，学费太 贵，我的姊妹们都失学在家，他却叫我去读缉??中学（就是你教过 书的华童公学），不让战乱耽误我的学业。二十年与他相处，他似乎充分发挥了「北大精神」。看到周德伟不管他儿子，我向他笑着 说：「所谓北大精神就是『老子不管儿子的精神』，你们北大毕业 的老子们都有这种精神。」从一九叁五年以後，尽管世局天翻地覆，一个小男孩却能安坐在他的小象牙塔里，慢慢地成长，家庭、父母、姊妹、外人都 不能「引导」他，因为书本早已取代了他们的影响，而把我带入一 个新境界。在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的书架上，客人们可以看到「中山全书」，也可以看到右派的「我的奋斗」，和大量左派的书报： 从「观察」、「新华日报」，直到格拉特科夫的「士敏土」，这些 早慧的成绩虽然带给我那小头脑不少的骄傲，可是也带给我不少的迷乱。

整个的初中我都陷在迷乱里，直到我进了高中，直到我碰到了我的老师严侨（以侨），我的生命才起了突变。

严侨是严复的长孙，初到学校的时候，立刻使我们倾倒， 他的热情与犀利，文理科的知识，英日文的熟练，都不是那些混饭 吃的教员比得上的。很快的，我跟严侨建立了友谊；很快的，我知道了他为什麽整天买醉?原来他是共产党！

他到台湾来就被发现，他的妹夫叶明勋保了他，他没被捕，也不能活动，很苦闷。住了几年，读了些书，居然也有点自由 主义的倾向，所以更加苦闷。一天夜里他又喝醉了酒，竟向他的小 知己大哭，他对我说：「我不相信国民党会把中国救活，他们不论怎麽改造，也是无可救药，他们的根儿烂了。十多年来，我把自己 投入一个新运动，我和一些青年人冒险、吃苦，为了给国家带来一 个新远景，所以我做了共产党，我志愿偷渡过来，为我的信仰做那最难做的一部分。可是这两年来，我发现我变了，我的精神好像飞 向那自由主义的神像，可是我的身体却永远被一个党锁住，被另外 一个党监视，这是我最大的痛苦。虽然这样，我还是想回大陆去，那里虽然不满意，可是总有一点『新』的气味，有朝气，对国民党 我是始终看不起的，它不配我去自首！现在我们的名册里并没有 你，可是我想带你回去，带你去共同参加那个新尝试的大运动，这个大运动是成功是失败不敢确定，但它至少牺牲了我们这一代而为 了另外一个远景，（多像丁文江！）至少比在死巷里打滚的国民党 痛快得多了！」那时候，我答应了跟他走，我当时梦想我会参加一个重建中国的大运动，可是梦想毕竟是梦想，半夜里五个大汉惊破了他的 梦和我的梦，他被捕了，叶明勋也为这事丢了官，两年以後，严侨 竟死在火烧岛。在王蘧常「严几道年谱」六十八岁条下写着：元旦，长孙以侨生，字曰彦国。先生有诗云：「神州需健者，勿止大吾门。」又云：「震旦方沈陆，何年得解悬？太平 如有象，莫忘告重泉。 可是神州的「健者」那儿去了呢？在「重泉」底下，他能告诉他祖 父什麽「象」呢？严侨死了，在他原来的神到自由主义的神的路中间，他倒下了。

「严侨事件」是我生命里第一次受震撼的事件，他的离去 使我有很长一阵子心灰意懒，「严侨事件」对我是一个总结，它刺 激我，使我重新给我自己结一次帐。那时候的「李敖思想」是一个大杂烩，那时候的我，做过全台湾叁民主义论文比赛的得奖人、台 中市祝寿论文的冠军以及钱穆的忠实读者。一个中学生，收到钱穆 写的信、送的书，竟没有变成钱穆的徒弟，竟在几年後放弃了「钱穆的路线」，这不能不说是怪事吧？

如果我没有看过右派的左派的或是国粹派的书，而只看过 你的书，而受你深刻的影响，那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是当我在右 派的书堆里打过滚、在左派的远景里作过梦、又在国粹派的本位论底下受过欢迎以後，转而拿起「胡适文选」，这该是一件很有味儿 的事。就老一辈的人说，在中国，没有第二个人能带给我这麽大的 变化，使我在迷乱里面，放弃了旧有道路那些使我着迷了好多年的老路。

不久，你的着作慢慢引起我很大的狂热，四十一年十月一日，我在台中车站递了一封两千字的长信给你，那时我才十七岁， 对你免不了多少有点「人身崇拜」。从四十四年二月二十七日我在 「中副」发表文章驳太希的「胡适旧诗词」起，我陆续写了不少介绍你的思想的文字，那些文字现在看起来虽然太糟太滥，但是动机 却很单纯，为了我深受过你的影响，我也愿意别的青年人认识 一下胡适之。

当时许多人笑我，奇怪我为什麽不写点别的？为什麽专门写关於胡适之的？甚至有的朋友开玩笑说：「李敖是吃胡适饭 的。」对别人的误会我很难解释，他们不晓得我「宣传」胡适思 想，是因为我在右派左派国粹派中有过很长一段的矛盾，他们不晓 得我对胡适之有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感情，这种感情使我不能容忍别人乱骂你或乱捧你，因此我很费力地写了一阵子文章，希望人们看 看胡适的真面目，虽然我那一阵子的表现可能费力不讨好。

等我又大了几岁，对你的看法已很少「人身崇拜」的痕迹了，我觉得我比较能够更清楚的认识你、了解你，你有许多使我失 望的地方，也有许多地方非常可爱，我觉得你有点老惫，虚荣心与 派系观念好像多了一点，生龙活虎的劲儿不如当年了，对权威的攻击也不像以前那样犀利了。我这种感觉只是感觉而已，我把它们多 少表示在我给你的信和诗里，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我没有用看 「太老师」的眼光来看你，我支持你，向别人为你辩诬，使我在军队中得到「思想游移，态度媚外」的纪录（我想你不知道军队中有 着很盛行的「枪毙雷震，赶走胡适」的革命理论，这种理论同时还 有蔓延成「枪毙胡适」的趋势）。同时我也批评你，我不忌讳，如果我远远站在一旁，诚惶诚恐地「执弟子礼」，或是满纸「道 席」、「钧鉴」，那未免太俗气。我喜欢你，为了你是一个 「人」，有尊严、有味儿，我受你影响和期望自己的，也无非是在权威和群众底下努力做一个「人」，不出卖自己、不低叁下四，我 喜欢麝，为了它们在必要时会毁掉自己，为了换取不妥协。有一次 我向殷海光开玩笑，我说：「殷先生，你在台大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几个自由主义者，一受军训，全都变成国民党了，据我所知，他 们有几个还是自愿的。凭这一点，你应该佩服我。」也许我值得骄傲，为了我始终未曾放弃我的信仰，虽然受了不少苦、得了不少不方便，可是我不在乎，如果我有点才干而不 能照我的意思来「行道」，我会毫不费劲地背起我的「自毁主义」 下乡去。

我像不相信权威那样不相信传统，我是一个小人物，我不相信我能打倒什麽，但是他们除非很费劲，否则也很难打倒我。我 像一个王八，他们不理我，我可能冷不防咬他们几口，使他们气得 血压高一高，如果他们勃然大怒操刀而来，那我就只好缩头不出，任他们花言巧语，我也是不妥协，我可能是一个最没出息的 Cynic，在青龙偃月之下，自信不能做文文山或史可法，只好选择罗 素的??气论，不过套一句蒋总统的话即「不到最後毁灭关头绝不轻言屈服」，这一点总可得「最佳勇气奖」。好在我对自己目前的韧 性还算满意，我从军队里走回来，还是无党无派无宗教，还可以很 神气地写这封长信告诉你，我还坚守我们的岗位，在你大博士的领导之下，一同长期发展、一同宣传自由主义、一同歌颂马维君的美 丽。唯一不同的是你是头儿，我却不过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助 理，想想「宁下勿高」的哲学，也许我比你还痛快。收到你限时寄来的一千元，开心之至，温源宁、朱文长他们都记述过你慷慨解囊 的故事，今天我竟身受其惠。裤子既赎回，可说句大话，就是钱本 是身外之物，你对人的体贴该考第一，你用你收下我送的书的事来「诱」我收下这钱，其实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等量齐观的，钱是可爱 的，可是我若收了，我不能找理由说这是不「苟取」，老祖宗们鼓 吹「一介不苟取」，何况一千元乎？所以在这件事上，我要坚守固有道德不能收。你既然这麽好心帮我一个大忙，那麽就让我把 它做为一项借款，用它救一下急，周转一下，缓一口气。我决定在 明年叁月十二日还你，「你千万不要推辞」，这样办，又不过分贪财、又不过分狷介、又没有利息、又穿上裤子，真是再好没有了！

如果「谢谢」两个字能表达我的感动，我一定毫不迟疑地用它来表达；如果我不用这种字眼，请你允许我寻找另一种表达的 方式。

李 敖 六一年十月十日夜深。

〔附记〕　　这封信中关於我父亲那一部分，由於吴焕章先生 提供出文件，我已修正我的看法。我在「李敖自传」（「千秋评 论」第二十一期）中说：「爸爸在沦陷区背『汉奸』之名，做地下工作，为了安全，他并不澄清他的形象，我那时太小，也不清楚细 节，我对他也一直有所误会。一九六一年十月十日，我写信给胡 适，提到爸爸做地下工作，『可是我颇怀疑他对工作认真的成绩』。」後来吴焕章签署了一封他证明爸爸清白的秘件，转到我手 中，我才明白了真相。」我希望读者看了我给胡适的信以後，重读 一下我那篇自传。（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七日）

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

魔鬼们坐了冤狱。地狱里都是冤气。

魔鬼们不耐烦了，他们需要一位辩护士。

释迦牟尼佛怕了，他召集御前会议，决定人选。

文殊菩萨说：“我太聪明了。不干这傻事！”普贤菩萨说：“我太老了，不愿意走动。”观音菩萨说：“我大慈悲，不忍进冤狱平反。”弥勒菩萨说：“我太胖了，我想做做官。”最后，地藏菩萨只好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地藏菩萨一到地狱，立刻被阎王收买，整天装聋作哑，卖痴卖呆。

地狱的冤气更浓了！魔鬼们更不耐烦了！

释迦牟尼佛一狠心一跺脚，决定将地藏菩萨撤职查办，另谋人选。

这时候，正好“黄泉社”拍来电报，说阳间有胡适乙名，劫数已至，遽归道山，何不请他来补遗缺？

释迦览奏，觉得有理。但他问道：“听说胡适是无神论者，死后漆黑一团，身相不属四大，心性难归六尘，这等好汉，如何能为吾人所用？”

左右大臣面面相觑，列子里闪出唐僧，合十顶礼，献策道：“胡适当年考证西游记，与孙行者颇熟，何不派孙行者一行，以示天朝怜才之意？况中国大陆上清算胡适，密锣紧鼓，捉拿‘胡适的幽灵'。胡适有‘幽灵'在，足证其精神不死，虽为无神论者，庸何伤乎？”

释迦大喜，立派孙行者携亲笔函，敦聘播种者胡适到地狱做“魔鬼的辩护士”（Advocatus diaboli），向那十八层顶上胡帝胡天的阎王老爷吹吹风。

孙行者按下云头，火眼金睛，老早望见胡适先生一道阴魂冉冉而来。行者趋前，迎面唱个大喏，笑道：“博士久违！想当年你写《孙行者与张君劢》，害得我好苦！如今他老头子竟不先你而来，还在阳间为中国文化抱残守缺，可恶可恶。你在阳间不信宗教，反正天堂是进不去了，与其一游魂无归，不如到地狱去，与阎罗抗礼，同陆判分庭，为穷酸吐气，给异端热情，不知尊意如何？”

胡适先生正被那些新闻人物哭得难过，见孙行者拿出聘书，立即欣然同意。

于是，地狱的魔鬼们齐声欢呼。

于是，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

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七日

（后记）这篇文章原登在《文星》第五十三期（一九六二年三月一日出版），是《追思胡适之先生专号》。执笔的有陈立峰、毛子水、梁实秋、叶公超、徐复观、黎东方、胡秋原、李敖、蒋复璁、王洪钧、余光中十一人。其中我这一篇又惹了麻烦，请看下面的附录。

附录

文章忌刻薄（刘星）

胡适先生逝世，文星杂志为了表示悼念，特别出了一本追思特大专号，用意至为可贵。主编先生并能以他熟稔的人事关系，向国内各权威的名流学者迅速地拉稿，因而汇集了不少篇有价值的宏文，并复蒐集了胡先生生前未曾公开发表的诗及其最后遗作。此一优异表现，值得喝彩。

唯其中之李敖先生的《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一文，令人看了颇不舒服。故不论此文的涵义如何，即仅就标题言，便甚刺眼；而文中所述似有责怪胡先生生前未能多做诤言之意。其实就把这意思明说好了，又何必提出阎王、观音、释迦等神祗而在胡先生死后，尖酸而刻薄地加以冷讽热嘲呢？很多人都深感到：李先生这篇毫不幽默而富有恶意的“游戏文字”，实不配与那几位的文章并列。《文星》主编先生在《编辑室报告》里，表明该杂志的态度时说：“我们所能做的，是把《文星》这一座小小的讲台贡献出来，让大家登台演讲，各抒高论。”此固然为每一个刊物所应持有的基本原则，但如李敖先生这种无益于世道人心，污辱一代学者的文章，怎可能称为“高论”呢？我奇怪为什么要把这座“讲台”借与这种人，容他胡说八道？

我们并没有“崇拜偶像”的观念，我们愿极公正地说：胡适先生也许不是一位圣人、完人；但他是一位贤人、伟人。他是有很大成就和贡献的学者，终其一生，其治学和处世的态度，都可作为国人的楷模；最后并以年老体衰，多病之身“鞠躬尽瘁”于工作岗位，我们又何忍心苛责于胡先生呢？他实在是非但没有对不起国家民族，而相反地还是国家之瑰宝及民族之光荣。

因此我觉得李敖先生实在缺乏儒者的气质及士人的仪态，“刻薄”为文章之大忌，希望大家引以为戒才是。（《新闻报》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三日）

胡适是个"寂寞的人"

胡适先生死在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在他死的那天晚上三点钟，我写下了这几段文字："别看他笑得那样好，我总觉得胡适之是一个寂寞的人。"在《播种者胡适》里我写过这么两句话。今天傍晚，这个"寂寞的人"到底走向永恒的寂寞：他看不到捧他的脸孔，也听不到骂他的声音。在天路的历程中，他转入了苦难的炼狱--他是一个战斗的人，那才是他战斗的地方！

我想到去年十月九号给他的信。有一段说："我觉得你有点老惫，虚荣心与派系观念好像多了一点，生龙活虎的劲儿不如当年了，对权威的攻击也不像以前那样犀利了。"在我这封信前两天，他写信约我去南港"玩玩"；在我这封信后二十天里，他先托姚从吾先生带了一本小说送我，不久又转给我一封信。可是他没收到我的复信，也没见到我去"玩玩"，他就倒下了！

两年十个月来，我一直没见到他，当然再也不会见到他--一个最能播种的人儿，如今再也不能播他的种子了！

这几段文字写好后，我并不打算发表，所以我改写了一篇《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发表在三月一日的（文星）杂志里。

胡适先生走进"地狱"后，眼看就快两年了。两年来，真可说是一个既"冷漠"又"吵闹"的局面。

何以说"冷漠"呢？这是专指胡适生前围绕在他周围的人说的。他们这批人，在胡适生前俨然是他的畏友、良朋、门生、干女婿，是"幡龙大花瓶"的赠送者，是生日酒会的拜寿者，是"胡适合会"的"标会"者……可是在胡适倒下以后，几乎在"尸骨未寒"的当儿，他们就变成了"不认得耶稣"的"彼得"。《新约》路加第二十二章里，有这样的故事：他们拿往耶稣，把他带到大祭司的宅里。彼得远远地跟着。

他们在院子里生了火，一同坐着，彼得也坐在他们中间。

有一个使女看见彼得坐在火光里，就定睛看他说："这个人素来也是同（耶稣）那人一伙的。"彼得却不承认，说："女子！我不认得他！"过了不多的时候，又有一个人看见他，说："你也是他们一党的。"彼得说："你这个人！我不是！"约过了一小时，又有一个人极力说："他实在是同那人一伙的，因为他也是加利利人。"彼得说："你这个人！我不晓得你说的是什么！"正说话之间，鸡就叫了。主（耶稣）转过身来看彼得。彼得便想起主对他所说的话--"今日鸡叫以前，你要三次不认我。"他就出去痛哭。

这真是一个含义深长的故事！这个故事在耶稣死后一千九百年，居然在台湾来了一出全新拷贝--胡适的亲爱的"彼得"们，纷纷露出了他们的嘴脸，他们和当年彼得不同的一点是：彼得还会羞惭痛哭，还会在日后做个传布耶稣思想的使徒，可是他们呢？他们都不会，他们只会在胡适的生日忌日里来一番"告朔饩羊"，对遗照三鞠躬以后，一哄而散，坐车回家。

李敖的笔　胡适的痒

李敖的骂人，有些我并不喜欢，以为狂放过度，有失平和之气。但后来读过几本他的书，觉得他也并非痞子之状，其实是很有几分学理在的。他对考据、推理，很有些修养，学问并不比同代的一些教授差；但又是个不喜欢被匠气包围的人，常常走出书斋，滚在平民世界里，那，就很有不凡之气了。

前几年因写《鲁迅与胡适》一书，偶尔看到李敖的几篇谈论胡适的文章，颇为惊讶，觉得是个很解人意的人，观点集中，较有力度。后来又读到他的那本《胡适评传》，对其述学的功力颇为赞佩，我甚至感到了李敖古朴的一面。《胡适评传》中就有乾嘉学派的余影和胡适“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的学风。这一本书，让我看到了李敖的另一面。

《胡适评传》并非诗化的。颇为好读的书，与大众的趣味也有一定的距离，它的意义恐怕更在方法论上。作者在《关于胡适评传》里有一句话，很有意思：十多年来，我遍读有关胡适的一切著作，深觉不过是两类而已：一类近于酷评的（diatribe）；一类是过度颁扬的（eulogy）。两类共有的毛病，是不能用严格的方法训练去接触史料、解释史料。于是，旌旗开处，胡适一出场，喊打与叫好之声此起彼落，胡适一方面被骂得天诛地灭，一方面又被捧得缩地戡天。结果呢，双方的感情因素是满足了，可惜被搬弄的却不是真正的胡适之！

李敖的这段话，写在1964年，距今已30余年矣，读来仍觉亲切，可谓中肯之谈。我由此也想起大陆50年来的文坛上，文人亦常犯上述的毛病，近来李氏的书风靡大陆，写传记的人，倘若看李敖的书，说不定会有所启示的。

于史料的求真里见精神，并非一件易事，笨功夫、匠气固然不可缺少，灵魂的自审也是重要的吧。李敖搜集史料之多，让人感叹，其梳理历史的方法，也多有奇处。他的行文，处处有史料的支撑，几乎看不到随意点染的地方，但又无拘谨、枯瘦之感，常有灵气飞动，不为史料所累。这种史家的气魄，是让人佩服的。不知怎么，我感到了李敖是个深解胡适学术真髓的人。我们看一看胡适的《楞伽宗考》、《说儒》一类的文字，当可感到这二者之间的联系。

李敖曾把胡适看成台湾民主的播种者。他的那篇《播种者胡适》，在我看来实在是篇名作。但胡适与李敖性格迥异：前者沉静、斯文，后者狂傲，激烈，色泽相差很大；但他们在几个方面却走到了一起：一、民主概念的相同；二、历史观的相近；三、治学方法的交叉。我读《胡适评传》深感作者与传主间的某种默契，但李敖又不以传主的是非为是非，文中常有奇崛之气，反观胡适的生活也并不温吞。如《竟业旬报》那一章，写胡适的“大团圆病”和“浅显的爱国论”，微辞里颇见风骨，读了让人心以为然。旧语云，治史者应注重 “史德”，李敖可说是个很有 “史德”的人。在历史的时空穿行，既有规而循又天马行空，我以为该书的分量，就在此处。

我在研究胡适时，深觉旧学知识的欠缺，行文时捉襟见肘。

胡适曾认为校勘、考订之功为朴学要义之一，这些他本人继承得很好，李敖也继承得很好。看了《胡适评传》，我觉得作者确是个有资格为胡适画像的人。李敖谈及此点，也并不谦虚，甚至有几分高傲，他说：作为一个对方法训练和史学训练稍有所知的人，作为一个对新时代空气稍曾呼吸的人，我现在自告奋勇地来做这件大工作。我的目的不仅是“画”胡适之的“像”，并且还要画这个时代的像，我要画出这个时代里的大舞台、画出它的喜剧和悲剧。画出剧里的主角和配角、画出它的场地的布景。画出布景后面的众生相，也画出戏台前面的千万只眼睛。

作者在此说了大话，但却是心里的话。传记写作最不易把握的，是“史”与“诗”的关系：拘于前者，会流于枯涩；偏于后者，则易滥情。李敖自称是把“史”与“诗”结合起来的，本书对此也做到了一些，只是文字不太精到，似乎也被胡适的文体所传染，缺乏韵味。李敖与胡适，在文体上对白话文的贡献不可夸大，他们均难见周氏兄弟那样的气象。我读李敖的书，唯一感到不足的，说起来，也就在这个地方。

【第七本-蒋介石评传】

出版者 序

台湾历史学家、作家李敖先生，继写出《蒋介石研究》、《蒋介石研究续集》、《蒋介石研究三集》、《蒋介石研究四集》、《蒋介石研究五集》、《蒋介石研究六集》六部专门研究蒋介石的专著，编出《拆穿蒋介石》、《清算蒋介石》、《蒋介石张学良秘闻》、《侍卫官谈蒋介石》四部专门研究蒋介石的专著和策划出版几十种批蒋(介石)的书之后，又与美籍华人学者、历史学家汪荣祖先生合作，编著了《蒋介石评传》一书。这部作品“收集了较多的各方面史料，并着力进行了学术考证和批判，对研究蒋介石其人其事，以及中国近代史、现代史、中国国民党党史，有一定的独到参考价值”。作品力透纸背，在诸多评论蒋介石的著作中光彩夺目，独树一帜。

我公司本着“以文会友”的宗旨，以推动海峡两岸文化交流，促进完成祖国统一大业为目标，接受作者委托在中国内地出版《蒋介石评传》(中国友谊版)，以飨广大读者。

李敖先生久居台湾，汪荣祖先生是海外学人，台湾尚未回归，祖国尚未统一，直接三通尚未实现，由于两岸学者对蒋介石的研究所持的研究资料来源不一，我们对书中部分资料的准确性、真实性尚难以确认。处在不能直接充分沟通状态下，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作者对一些历史事件的分析，如宁汉合流、汪精卫投日、西安事变、国共和谈与内战、抗战时期和之后蒋美、蒋苏关系等，与是中国内地史学界的观点也不尽一致，属作者一家之言。

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省)。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1949年，国民党逃台后，在台湾出现了国民党当局的“国号”、机构、职位设置。书中沿用这些称谓只是为了阅读方便，并不意味同意其实质性内容。

海峡两岸意识形态不同。在编辑中，本着尊重作者原意不变的原则，对个别文句或段落作了删节。尽管如此，由于编者水平所限，疏漏之处亦在所难免。

编　者 2000年3月于北京

《蒋介石评传》序 / 汪荣祖

李敖和我合写《蒋介石评传》，既属偶然，又有其必然性。

李敖早年第一部传记作品是《胡适评传》，原计划十册，只出了一册，不是写不下去，而是不愿意再把精力花在一个人身上。我自己写完《郭嵩焘与道咸同光时代》一书稿后，也不想再写人物传记。两个人都不想，却又联手，同做冯妇，岂非偶然？

不过，偶然的背后有其必然，如箭在弦，不得不发。天下皆知李敖是蒋家在台湾极盛时期的“异己分子”，因而备受白色恐怖之害、牢狱之灾，自然恨蒋入骨。不过，李之恨蒋有异于蒋之恨共。蒋氏父子痛恨共产党，不仅自己忌讳不谈，而且查禁“匪书”，也不准别人看、别人想、别人谈，完全是避之若吉的态度。而李敖痛恨蒋介石则在牢底读穿《蒋总统言论全集》四十大本，密密眉批，标签犹在。出狱之后，更广事搜罗有关文献，不放过片言只语，将中国内地出版的各类文史资料中有关蒋介石的篇章，网罗殆尽。完全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态度。

李敖以一人敌一党，全台湾没有第二个，其勇气已经可嘉，当然不能期盼他以文字打倒蒋政权。然而自然规律请走了蒋氏父子，终结了一个朝代。李敖在剃刀边缘批蒋的时代也一去不返，胜利感之余，不无毋须批蒋的遗憾。但是遗憾之余，却又发现无心栽柳柳成阴。那无心之柳乃是为了批蒋而累积下来的大量研究成果，他的“知彼”功夫，早已使他成为研究蒋介石的“学术权威”，对蒋了解之深，已臻显微镜观察的程度，使蒋介石在李敖的研究里，骨肉袒裎，毛发毕举。这种“成果”如果与“朝代”一起随风而逝，未免是学术上的损失。是我主动向李敖提出，何不把这些成果综合起来，写一部评传，亦可谓功不唐捐。李敖甚以为然，但是他于血战玄黄之后，颇有厌倦之感，更不愿独力任此“艰巨”，要我做他的“战友”，我既提议在先，岂能临阵逃却，多年酝酿后，我们终于一九九四年的三月里动笔，洋洋洒洒到同年九月已写下四十余万字左右的初稿。

我们合写得很顺利，在朝代结束以后，大有隔代修史的感受。当我们有不同意见的时候，由史料与证据来做裁判与论断。我们虽远隔大洋(李敖住在太平洋之滨，我住大西洋之滨)，但由于现代电话、电传通讯的便利，确实是天涯若比邻。一九九四至一九九五年时序交替之际，我又飞回台北，在李敖的“金兰大厦”里，夜以继日地并肩工作，做最后的增补与定稿。我们从“故纸堆里”外出散步，呼吸不太新鲜的空气之时，午酌晚餐品尝确实鲜美的佳肴之际，曾分别扮演“魔鬼辩护师”的角色，为蒋试着辩护，但是成绩并不理想，我们只好实事求是，效南董之笔，直叙其事。蒋介石虽一再想以其权势抹杀历史，甚至想把黄埔学生称之为蒋师母的陈洁如，从历史中剔除，成为“无此人”(non-person)，以及用“不立文字”、“专立文字”种种手段，迷惑后人。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何人纵能篡改历史于一时，终难以得逞于久远，毕竟会有人“写如其人”的。

李敖公开宣称，这部评传由汪执笔，他自己只提供资料。这是向来不谦虚的李敖，对老友兼好友的谦虚。有心的读者不难在白纸黑字的字里行间，看到那来自白山黑水间的磅礴气势与深邃的内涵。所谓“执笔”，实系“顺稿”，因为我们两人文体有异。李敖说我“失之雅驯”，我说他“失之恣肆”，为了读者的利益，在二“失”之间，须求一“得”，如此而已。事实上，西方有声誉的出版社对于任何稿件，虽名家巨笔亦不例外，都须经过“定稿编辑”(copy editor)之一“顺”。李敖最忌别人改动他的文字，却主动要我“顺稿”，又见他对老友兼好友的特别“照顾”与“慷慨”了。

我们自知这部《蒋介石评传》必定有其瑕疵、有其缺点，更有挂一漏万之处，但我们自信，就历史求真而言，亦必定较所有已出版的蒋传，更上层楼，有其特色。通俗地说，蒋介石的真面目从来没有这样全面地展示过。我们称之为“评传”，不仅对传主特具批评的眼光，而且意在力求史料的完备、考证的详尽、解释的圆融以及叙事的明晰。全书共分十二章，以时间为序，每章分若干节，以专题为主。我们愿将此书献给下一世纪的中华儿女，于世代交替之后，仍能悉其人、知其事。蒋介石曾在金门太武山巨石上刻有“毋忘在莒”四个大字，其实他刻石之时，人仍在莒，不知如何忘法？今兹书出，恰逢蒋介石成“鬼”二十年，宁波话“鬼”与“莒”同音，此书之出，无乃有毋忘此“莒”之效欤!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日清晨写于维州柏堡

《蒋介石评传》序 / 李敖

一九七五年四月六日的清早，我在蒋介石的黑狱里朝高窗外望，看到禁子牢头——所谓“班长”们——臂戴黑纱，我心里纳闷：“不知哪个外国元首死了？”那时候我已近五年不准看报，消息闭塞，对外面发生的事，所知有限。偶然听到点新闻，也只能瞎猜，不得其详。两三个小时后，牢门打开，“放风”十分钟，我问秦姓班长：“你们戴黑纱干什么呀?”他面露悲戚，偷偷告诉我：“老总统死了。”我闻之窃喜。回到独居房后，即唱暗号歌告诉难友刘辰旦：“老王八蛋死了!”

我生在一九三五年，今年六十岁。六十年间的一半岁月，都在蒋介石的统治之下，而这一半岁月，又正是人生中的大好岁月。不幸的是，我却被蒋介石拦住，只能落荒而走，难以大道之行。四十岁生日前夜，我在牢房里，躺在蜈蚣与白蚁出没的地板上，构思我的小说——《北京法源寺》，就想到小说中的主角康有为，正该影射我自己；而另一主角西太后，正该影射蒋介石。《北京法源寺》后来分别在台北、北京出版，其中李十力对康有为的一段话，正是借古讽今的样板：人们谈西太后的罪恶和她这个集团的罪恶，都犯了一个毛病，就是只谈他们当政后他们自己做的，而不谈他们当政后自己做不出来却拦住别人不许别人做的。……因他们拦路所造成中国的损失，我觉得反倒更值得研究。这就是说，不必从正面来看，而该从反面来看；无须从已成的来看，不妨从假设的来看。这样一看，人们会惊讶地发现，根本的问题已经不在他们为中国做了多少，而在他们拦住别人，拦别人路，不许别人做的有多少。

西太后的集团的另一个罪恶，是他们除了耽误中国现代化的时间以外，又拆下了大烂污，使别人在他们当政时和当政后，要费很多很多的血汗与时间去清场、去补救、去翻做、去追认、去洗刷、去清扫、去还债、去平反冤假错。这就是说，他们祸国的现遗症和后遗症非常严重，说粗俗点，就是你要替他们做过的“擦屁股”。他们做拦路虎于先，又到处拉大便于后。……你正好为这一局面做了证人……这也许是宿业，你命中有这么毒辣的敌人挡住你，她专制、她毒辣、她手段高、她有小集团拥护、她运气一好再好、她长寿、她……一辈子罩住你。……你的整个青春都用来同她斗法，但你一直不能得手。好容易，熬了多少年后，她死了，但你青春已去，你老了……西太后统治中国四十七年，蒋介石和她一样，也统治了四十七 年(最后二十六年在台湾)，他们的祸国殃民，既长且久，但就深度广度而言，蒋介石实凌驾西太后。蒋介石活了八十九岁，寿比乾隆皇帝，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独裁者，他躬逢现代新旧交替之盛，集旧式帮会实务和新式科技统治于一身，为患中国，也就更烈。对这样一个人，理应有像样的专题研究，以至一部好的传记来写他坏的一生。糟糕的是，在他的生前死后，我们都看不到有这样的传记出现。原因在对蒋介石的看法，长久以来，已陷二分，不入于杨，则入于墨，捧之者誉为“民族救星”，并不实史料以褒之；骂之者斥为“窃国大盗”，并想当然耳史料以贬之。蒋介石固然十足“窃国大盗”，但不断以想当然耳史料来对付他，却是违反求真法则与证据法则的。从六十年前左派言论对他的丑诋造谣，到六天前台湾报刊说他二二八时下过“格杀勿论”的手令，都犯了想当然耳的毛病。这样子骂蒋介石，其实骂不到要害。

一年半前，蒋介石的孙子章孝慈，礼贤下士、亲来我家，请我去东吴大学教书，并隐约表示我是蒋家统治时代的受难者、被害人。我听了，对他直说你也是受难者、你也是被害人，甚至比我还有严重的部分——至少我的母亲还健在，而你的母亲却死得不明不白。我虽然受难、被害，但我手写我口，我还说得出来；但你不能“干父之蛊”，一切就只好“为亲者讳”了。章孝慈坦白表示：他一直对记者否认他是蒋家后代，直到他哥哥章孝严先承认了，他才只好承认。这种有苦说不出，岂不是受难之首、被害之尤吗？

我虽然又受难又被害，但我会“自力报复”，报复的方法就是专题研究我的敌人，并且一波又一波的写出真相。十年来，我写了《蒋介石研究》、《蒋介石研究续集》、《蒋介石研究三 集》、《蒋介石研究四集》、《蒋介石研究五集》、《蒋介石研究六集》六本专题研究的书，编了《拆穿蒋介石》、《清算蒋介石》、《蒋介石张学良秘闻》、《侍卫官谈蒋介石》四本专题研究的书，又策划出版了几十种批蒋的书，历来研究蒋介石的人和中外学者，在这一专题上的成绩，自然无出李敖之右者。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尽管在专题研究上如此辉煌，但在一部好的传记来写他坏的一生上，我却始终未能着手，思念起来，不无遗憾。

这一遗憾，终于由好友汪荣祖的倡议、合作，最后得以解决。

汪荣祖比我小五岁，在台大历史系比我晚两班。我在台大毕业后做预备军官一年半，退伍考研究所，与荣祖的太太陆善仪同班。他们后来都去了美国。他们同班四年，止于同学，没有料到在域外缔为佳偶，三十年来恩爱不衰，在学业上更是相得益彰。荣祖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得博士，现在维吉尼亚州立大学(柏堡)做资深教授，曾任师大历史研究所客座教授、美中学术交流会访问学者、澳大利亚国立大学访问研究员、上海复旦大学访问教授等职。他在文史领域内博学驰骋、著作宽广，《史家陈寅恪传》、《史传通说》、《康章合论》、《章太炎研究》、《晚清变法思想论丛》、《走向世界的挫折：郭嵩焘与道咸同光时代》、“Search for Modern Nationalism：Zhang Binglin and Revolutionary China”、《学林漫步》等著作，都是他学贯中西古今的文证。五年前，我在《汪荣祖〈章太炎研究〉序》里说：“台大历史系老同学汪荣祖是我最佩服的历史学者。在我眼中，成为历史学者除了历史在行外，还得有伟大的正义感。环顾中国，两者兼具的，荣祖要列前茅。”正因为荣祖有这些高迈的品质，当他提议与我合写一部《蒋介石评传》，我就欣然追随。

由于我希望在蒋介石死掉二十周年之日出版，借以雷霆万钧之势做盖棺后的定论，因此写作时间，不过一年。而这一年之间，荣祖课余之暇，搁下其他研究工作，全力以赴，本来约好从旁襄助的我，却闪在一旁，看似偷懒，私下的理由也有一二：理由之一是我要荣祖放手去人尽其才，把他推到第一线，榨取出他私下研究蒋介石的全部家当，他多年前曾有写作“THE GEMO UNMASKED：Chiang Kai-shek，1887—1975”一稿的计划，对蒋介石的论定，原亦有成竹在胸；理由之二是本书正文由荣祖执笔，我的主要工作是配图、配史料，但一年下来，正文已近五十万字，已满预定字数，我的配史料工作，决定另成《蒋介石评传补注、引用与主要参考书目及索引》一册，将来并于书后，以期完整。所以，可以这么说：本书论定蒋介石虽已“围标”功成、“钻勘”备至，但在配史料方面，尤其在配新出史料方面，自有待与日俱新。我曾跟荣祖说：“我们的评传出来，完全可做到每一事件都论定出结论的境界，纵使新史料出来，也只能更印证我们结论的正确，而不能推翻我们的结论。”荣祖和我能达到这种境界，也正显示了两人的功力所在。

本书的完成，陆善仪始终其事，功成不居；张锦郎、刘显叔寻访秘本，嘉惠良多；吕佳真独任编校，躬亲细务，荣祖和我特别感谢他们。

最后要特别申明的是，以李敖对蒋介石的憎恨，立论是否客观，或启人疑窦，我的答复是我在《〈蒋介石研究〉自序》中的一段话：虽然在情绪上，我对蒋介石深恶痛绝——我是伍子胥；但在行文上，我却有历史学家的谨严，全凭证据来“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我是沙尔非米尼(Gaetano Salvemini)。沙尔非米尼是意大利历史学家，他因反对大独裁者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的法西斯政权入狱，但他日后下笔写墨索里尼，却凭证据来说话，教人心服口服。

正因为我有这种情理分明的自信，我才敢与荣祖联手，写这样一部学术著作；正因为我有这种深恶痛绝，我才愿在垂老之年仍不放过蒋介石，写这样一部复仇之作。我在《北京法源寺》里写李十力对康有为说：你的不幸，是你一生都跟这死老太婆密不可分。你同她好像是一块硬币，两人各占一面……你们被命运硬铸在一起，这就是说，尽管你们相反，有荣有枯，但你们属于同一个时代，也象征同一个时代、也构成同一个时代，如今她那一面没有了，你这一面，代表的只是断代，不是延续；只是结束，不是开始。

对我说来，这本书的完成，象征的，的确是个全面的结束。——我终于结束了蒋介石，同时也结束了我一生中最快意恩仇的一页。——他死了，但我青春已去，我老了。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二日，在中国台湾

历史天平上的蒋介石 / 汪荣祖蒋介石是民国史上少数几个元首级人物之一，曾一度君临全球四分之一的圆颅方趾，自有其应有的历史地位。然而蒋介石的历史形象却出现不同的扭曲。在国民党统治以及影响所及的地区，由于长年“无限上纲”式的涂脂抹粉、极力抬高、捧成丰功伟绩书不胜书的“民族救星”，连蒋介石本人亦不自觉地自称“民族救星”，向大陆同胞喊话，甚至更有人加以神化，径谓“蒋总统是神”!共产党则把他从神降为魔鬼，视为“人民公敌”、“两手沾满人民鲜血”的“第一号战犯”。近年为了统战，做了一些未必完全恰当的正面描述与肯定，但基调仍是“大地主大资产阶级”，以及“官僚资本”的代表。似乎是有褒有贬，其实褒贬仍各走极端。在西方，尤其是美国，蒋介石早已被论定为失败的负面人物，普遍被认为是一既独裁又无能的政治人物，接受大量美援仍然失去中国内地的常败将军。我们在书中述及杜鲁门晚年对蒋氏夫妇极为轻蔑的批评，可见一斑。这些不同的极端形象，不论正面或负面，都是经过“包装”的蒋介石，见不到蒋介石的真面目。

但是我们从事历史研究，就是要展现过去人与事的真相。像蒋介石这样的人，若真面目不露，许多民国史事亦就难以大明。读者看完这部《蒋介石评传》，应可觉察到作者求真的用心，以及对不少疑难的民国史事起了照明的作用。我们愿意在述论蒋介石真实一生的基础上，进而采宏观的角度，以历史天平为准，再做若干综论性的总结。

在众多的评论中，几乎没有人争议的乃是蒋介石为一革命者，是一爱国的民族主义者，他与他的国民党员在国际上也被称为“民族主义者”(Nationalists)。但是根据我们的理解，这样的提法仍有可议之处，并不确切实在。

蒋介石当然自称是革命家，以承继孙中山的革命法统自任，视政敌为反动或反革命。但是革命两字自有其客观的含义，最简单地说，乃是推翻旧社会，建立新的政教秩序之谓。当年国民革命军北伐，要推翻的是代表旧社会的军阀与地主势力，以及代表外国利益的帝国主义势力，要建立的则是三民主义的新中国。然而蒋介石却一一与军阀、地主、帝国主义势力妥协，挂三民主义“羊头”的南京政府，实际上是卖一党专政的“狗肉”。有学问的革命家章太炎便讥嘲蒋介石执行的三民主义是“卖国主义、党治主义与民不聊生主义”，虽极尽挖苦之能事，却有其真实性，故能引起共鸣，亦足以说明蒋介石的“革命”连虚有其表都没有。蒋介石在短短几年内，从“红色将军”到“白色恐怖”也就不足为奇，更不必徒劳说明他从极“左”到极右的思想转变，因为他的“革命思想”本无真实的内容，原是一种作为政治诉求或赢得政治利益的口号或形式。真正的革命思想必须要能突破既有旧思想的“情结”(emotional evolvement)，蒋介石并没有；如果我们说列宁、托洛茨基、甘地是革命家(参阅Wolfenstein，The Revolutionary Personality：Lenin,Trotsky，Gandhi)，蒋介石根本不是。

当蒋介石下级军官出身的历史学家黄仁宇提倡“大历史”，呼吁从大处与宏观来看待历史事件与人物。其实治史原当如此，不过他从“大历史”来看蒋介石，有意无意之间，以历史之“大”来掩遮个人之“小”，以“非人身因素”(inpersonal factors)来解脱个人因素，个人的历史责任就可推给不可抗御的历史趋势，于是蒋介石的“有所作为”或“无所作为”，都成了历史之“必然”而无可厚非，若加以谴责便犯了“道德裁判”的谬误!有趣的是，黄仁宇既认定蒋介石个人在“大历史”中，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却又说蒋氏建成“高层建筑”，主持“人类历史罕见”的“群众运动”，以及在“统一的军令之下”，动员三五百万兵力抗战，为“洪荒以来所未有”，为中国现代化铺了路。(参阅黄仁宇《从大历史的角度读蒋介石日记》)这些论断，且不说在思维上的矛盾，与史实也多有不合。

一九二四年国民党改组，请共产国际的鲍罗廷当军师，的确组织并发动了群众运动，但是自从蒋介石清党之后，已与群众运动“划清界线”，视为暴动，采取敌对的态度与镇压的政策。工会、农会一体解散，工运、农运头目，迭遭杀害。被清除的共产党倒是在“朱毛”的领导下，大搞特搞工运农运学运，与蒋抗衡。足见蒋自执掌大权之后，始终站在“群众运动”的对立面，他虽然“革命”不离口，以革命做标榜，实际行动根本是反革命的，最后也就是被革命暴力所击溃而失去大陆、退居海岛的。一个自称革命的人结果被人革了命，不知是“反讽”还是“吊诡”？至于说抗战时期“统一的军令”，只是蒋介石的“梦想”而非“实际”，那“洪荒以来所未有”的“动员”，悲壮有之，凄惨更有之，几乎毁掉了一个国家，于中国现代化绝对有碍，遑言“铺路”？蒋介石建筑的“高层机构”，无非是说他成立了一个南京中央政府，但此一机构并不比北洋政府更高层，而同样缺乏中下层的基础，何足深论?

黄仁宇从“大历史”的角度，最后做这样的结语：“蒋介石不是大独裁者，他缺乏做独裁者的工具。他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民主斗士。纵使他有此宏愿，他也无此机会。”(见前引书，页四二七)事实上，蒋介石并不缺乏独裁的工具，除了直接控制军队外，还有中统、军统等特务机关，所谓“蓝衣社”根本是效法墨索里尼的“黑衣社”(the black shirts)与希特勒的“褐衣社”(the brown shirts)，只是比不过希特勒的“集权”，又因中国幅员辽阔，“魔掌”尚不能涵盖全域耳。正由于独裁心态，他绝无可能有做“民主斗士的宏愿”；若有此宏愿，则绝对有足够的机会。且不论抗战胜利后，在自由民主的潮流下，他仍坚持一党专政，反对联合政府，即使在美国的压力下，完成政协决议而又故意破坏之。至少撤退到台湾后的四分之一世纪中，有足够的时间与环境，逐步推行民主，然而他却以一再违宪连任，严禁言论自由，使反对党胎死腹中终其生。“无此机会”云云，完全不能符合事实，大历史的角度竟把历史铜镜看成哈哈镜了。　　蒋介石生长的时代，正值中国近代民族主义之勃兴，在空前激烈的内忧外患震荡下，仁人志士们的救亡意识特别强烈。蒋介石身历其境，具有显著的民族主义与爱国情操，原是顺理成章的事。然而我们细察他一生的言行，这位普遍被认为“深具民族主义”人物的爱国情操，并非如是简单。他的反帝民族情绪很不一致，例如对英帝表现出深恶痛绝，而对美帝却委曲求全，未免势利眼，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他心目中国家民族利益与其个人利益孰轻孰重的问题。我们不难看出，他常把个人与党国的利益，二而为一，他的危机就是党国的危机、他的挫败就是党国的挫败、背叛他就是背叛党国，例不胜举。两者的利益固然也有互相吻合的时候，例如他“绝对反对”台湾独立、美国托管，既符合中华民族的根本利益，也符合他本身的根本利益，因为无论“台独”或“托管”都将动摇他的权力基础，以及蒋政权的合法性。周恩来于一九五九年说：“民族立场很重要，我们对蒋介石还留有余地，就因为他在民族问题上对美帝国主义还闹别扭，他也反对托管、反对搞两个中国。”(见《周恩来统一战线文献》，页三九七)其实并不尽然，哪里仅仅是“民族立场”呢!蒋介石本身利益与党国利益冲突的时候未尝没有；至此时也，孰轻孰重，便见分晓：在抗战之前，他为了清除异己以稳固一己的权位，一再容忍日帝的蚕食鲸吞；抗战期间，若非日本军阀过于狂妄，不愿意撤军，他已准备承认满洲国，接受长城以南的国土了；抗战胜利后，为了拆中共的后台，不惜牺牲东北权益、出卖外蒙，以与苏俄签订友好同盟条约；他与史迪威闹翻，似乎是因为不愿把军队指挥权交给外国人，然而当国共内战失利，竟主动要求美国全权主持以救其危亡，惟遭杜鲁门拒绝耳。类此可见，他把自己的重要性明显置于党国之上。他是“皮”，党国是“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最可表达他的心态。

然则我们又如何来看待这位历史人物?台北的“野史馆”馆长刘绍唐(《传记文学》主编——编注)曾透露一则大内秘闻，说是大陆上大闹文化革命之时，国民党内策士议论纷纭，而蒋总裁一言搞定：“权力斗争是真，其余都是假的!”且不论此一惊人之语是否完全正确或过于简单化，至少透露出此语者的心术，并可从他一九三六年三月二十六日的日记里得到印证：“政治生活全系权谋，至于道义则不可复问矣!”这种不择手段的以术谋权，原是打天下或争天下的中国传统政治文化。项羽与刘邦，一个说“彼可取而代之”，另一个说“大丈夫当如是也”，都表现出这种野心，而蒋介石在发迹之前，于一九二一年岁暮，自沪赴港海行途中，向他新婚爱妻道出“我很有野心”的心声(见《陈洁如回忆录》上册，页一二九)，所谓“野心”的具体内容，乃是不为他人做“嫁衣裳”，而由自己来开创基业。既然把国事视为自己的基业，何异自古以来的帝王思想?蒋介石终于把基业传给儿子蒋经国，岂是偶然?俗称“蒋家王朝”，并非虚妄，而蒋氏牢固的封建迷信意识更带有传统色彩。

从帝王的角度看，蒋介石的“野心”、“权术”与“际遇”，已使他实际上成为开国之君，他的名义是蒋总司令、蒋委员长、蒋主席、蒋总裁、蒋总统，实质上与操生杀大权的皇帝无异，他手批枪毙实在比皇帝批杀头更无拘束、更可不按程序。但是他马上得天下，枪杆子出了政权，却不能马上治天下，奋斗了一辈子、忙碌了一生，落得二世而亡的结局。我们重读孔尚任的《桃花扇》，能无历史重演的感慨？请看这一段：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来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页一四八)岂不是又一场金陵春梦？而其兴亡之遽，照诗人史家陈寅恪的说法，古来没有几回，而其亡也，使公(蒋介石)“自我失之”!(见己丑夏日诗)“自我失之”的原因很多，但主要不在使公的出身。蒋介石少年顽劣无赖，成年混迹帮会、拜老头子、炒股票，以及在十里洋场的荒唐放纵行径，乏善可陈。然而在绵长的国史中，以流氓而成国君者并不罕见，开创两汉四百年江山的汉高祖与大明三百年基业的明太祖，都出身寒微，与流氓少异，所谓英雄不怕出身低，盗亦有道，已故政治思想史权威学者萧公权在口述中曾提及，假如蒋介石有杜月笙拍拍胸脯“闲话一句”的气派，或不至于失败。可是蒋介石早年对付汪精卫、胡汉民；中年处置张学良、杨虎城；晚年整掉吴国桢、孙立人，以及把叶公超打入冷宫不得翻身，在在显示他一贯的、异曲同工的“心胸狭窄”，不仅假公济私，而且以私害公，不仅此也，他还要刻意掩饰他过去不光彩的历史，甚至为了掩饰，对明媒正娶的陈洁如作出违乎常情的不合理待遇。掩饰之外，还要伪装，在官方文书以及中小学的课本中，竟谎称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我们在这本评传中，有专节澄清，证明他不曾进过士官。考证事小，正误纠谬事大，更重要的是，可以小见大，一叶知秋，正如浙儒马一浮所指出，蒋氏之褊狭与矫揉，影响其治国，非同小可。所以就古帝王的标准而言，蒋介石的表现亦殊乏王者博大的气象。

蒋介石的时代毕竟有异于古帝王，作为一国的领导人，基本的现代知识必不可少，而蒋在这方面显然是不够的。经济学家马寅初曾将蒋光头的脑袋比作电灯泡，里面真空，外面进不去，也许失之严酷，但绝非虚构。开罗会议时，蒋介石在国际场合不知“季风”是什么，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领导人本身虽然知识短缺，若能起用人才，以众智为己智，未尝不可截长补短，胡适以“乘势以为本，御众智以为马”祝蒋介石七十寿 (见《自由中国》第十五卷第九期)，就是这个意思，胡适的献言固然来得太迟，而七十翁不仅不与见听，反被激怒。因此终其生，唯凭自身的不足，一味蛮干，以军警特为鹰犬，无人敢于纠正其误，鲁莽灭裂的后果，断非偶然的了。

由于这样的蒋介石操生杀之权、掌党国命运，其影响所及，固不仅止于一群人、一个党，势必波及全国全民。他一个人的决策可以影响到千百万人的身家性命、国家前途、民族根本利益，诸如中原大战、八年抗战、国共内战、中苏以及中美关系等等。这一切的功过成败、代价巨细，都记在历史的账上，这部评传也有所交代。可以更进一步指出的是，朝代虽已终结，他留下的影响并未完全消失。宏大巨硕的“中正纪念堂”仍然高耸在台北的精华地区，留下一个难以视而不见的具体象征。

更具现实意义的是，当今台湾海峡两岸的现状，就是蒋介石遗留下来的问题。当年国民党仍拥有大陆半壁江山时，蒋引退下野之际，即预先布置将主力迁到台湾，因此朝鲜战争爆发后，形成海岛与大陆对峙的局面，以迄于今。蒋介石的灵柩暂厝于慈湖，显然按照他的遗言，“待来日光复大陆，再奉安于南京紫金山。”(蒋经国《守父灵一月记》，页二)“光复大陆”于其生前早成虚愿，更有人讥为“神话”，不过归葬紫金山的遗志，应可于两岸和解与统一后得酬。他的盖棺入土虽尚未尘埃落定，但他的一生足可于其逝世二十周年之际论定。

第一节　溪口盐铺之子 / 3

蒋介石飞黄腾达之后，日理万机，仍不能忘怀传统宗法意识，对寻根认祖，兴趣极浓，以至于一再修谱，甚至于一九四八年，国共内战已打得不可开交、蒋政权已摇摇欲坠时，仍要循例大修特修，聘吴敬恒为修谱总裁，陈布雷为总编纂。此次修谱在宁波找到一个祖宗头，并一直追到公元前十二世纪的周公。毛思诚主编，陈布雷校订的《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便说明蒋介石“其先出自周公第三子伯龄”。蒋介石颇感高兴，然而如此家谱，不过是后人的“创造”，何异李唐自比陇西望族，以及章炳麟为杜月笙写《高桥杜氏祠堂记》上比望族？其实英雄不怕出身低，蒋介石的列祖列宗里，哪里出过像蒋介石那样天字第一号人物？又何必要从祖宗里去找光显呢？

比较相干的，可从蒋介石的祖父蒋斯千说起，蒋斯千字玉表，生于清嘉庆十九年(一八一四)，到中年时，太平天国起事金田，攻占南京，江浙一带兵荒马乱，蒋斯千勉强苟活，直到晚年才能在浙江奉化溪口镇(亦名锦溪村)上开了一家玉泰盐店，以酿酒卖盐为业，生意不错，营业因而扩大，兼售大米、菜饼、石灰等货色，奠定了家业。

这份家业由蒋斯千的次子蒋肇聪继承，蒋肇聪字肃庵，生于道光二十二年(一八四二)。此人更能经商，玉泰盐店的规模因而益大，于溪口镇上占有三间店面，并设有作坊，雇用经理、账房、伙计、学徒以及临时性长工多人，资本不下二三千银元。经商得意使蒋肇聪赢得“埠头黄鳝”的绰号，意谓其人灵活，旁人占不到他的便宜，俨然是乡里名人。他人既外向，喜欢管闲事，乡人也喜欢他管闲事，无疑是当地一个活跃分子。他的元配徐氏，光绪八年(一八八二)去世，继配孙氏，光绪十二年(一八八六)去世。三娶王氏，名采玉，就是蒋介石的妈妈。蒋妈妈的父亲王有则(一八二O至一八八二)于蒋介石出生前五年就已亡故，但后来却把他形容成同情太平天国的革命先驱，并说蒋介石的“爱国主义”是继承他外祖父的(见熊式一英文蒋传，页十五)，未免挂钩得离奇。外祖母姚氏倒是至蒋介石十八岁时才去世，与寡母相依为命。

蒋介石一生中一再颂扬他的妈妈，却很少提到他的爸爸，因他爸爸于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逝世时，他仅九虚岁，完全由母亲扶养成人。蒋母固然是蒋父的第三任妻子，蒋父也是蒋母的第二任丈夫。原来她先嫁溪口曹家田村俞姓为妻，但丈夫不到三十六岁就死了，遂返嵊县葛溪乡娘家，一度曾至乡里尼庵守寡，因堂兄王贤棣在玉泰盐铺当账房，乃介绍给蒋肇聪做填房。后来，蒋介石请人写了一篇墓志铭，称赞印象不深刻的父亲。

王采玉再嫁时只有二十二岁，翌年(一八八七)十月三十一日就生下蒋介石，族名蒋周泰，小名瑞元，后来又生了两个妹妹瑞莲与瑞菊，瑞菊活了几个月就夭折，大妹生于一八九O年，嫁给后竺村的竺芝珊为妻。另有一弟弟名周传，小名瑞青，生在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死在光绪二十四年(一八九八)，只活了不到四岁。

蒋周传死的时候，蒋介石只十一岁，从“亡弟瑞青哀状”可知，他妈妈死了小儿子的时候，比死了丈夫更痛苦，痛苦之余，做了两件事：一是硬破“吾家族规”，要蒋介石把儿子蒋经国做蒋周传的后人；一是“为配王氏女合葬之，且为之立嗣”。这两件大手笔，都是违反正统中国文化的。

所谓“为配王氏女合葬之，且为之立嗣”，就是找到一位王家的早夭女儿，给蒋周传“冥婚”，“冥婚”之后，死人蒋周传就有了被继承人资格，就可以立蒋经国为后，蒋周传这一支就不绝后了。

“冥婚”是中国文化，但却不是正统的。例如曹操的小儿子曹冲死了，因为死时只有十三岁，曹操怜其少子，就想来一次“冥婚”。正好邴原有一个女儿早死了，曹操找到邴原，要把两个孩子合葬。不料邴原却不买账，邴原说：“原之所以自容于明公，公之所以待原者，以能守训典而不易也!若听明公之命，则是凡庸也!明公焉以为哉？”邴原为什么拒绝曹操呢？他的理论根据是这样做不合于“训典”，他所指的“训典”，显然是指《周礼》这部经书而言。在《周礼》的“地官”(媒氏)一节，有这样的话：“禁迁葬者与嫁殇者。”再按注解，“迁葬”是指“生时非夫妇，死而迁葬之，使相从”；“嫁殇”是指“十九以下未嫁而死者”，“谓嫁死人也”。两者统而言之，都是“冥婚”。而这种“冥婚”，不管死者成年没成年，按诸传统经典，都是违背的，在中国正统思想中，对这些是完完全全明明白白禁止的。

从反面角度推测，中国经典中对“冥婚”的禁止，正暴露了“冥婚”的流行。《周礼》这部书，专家结论是战国的作品，所以，书中禁止“冥婚”的话，足以反证当时这一现象的普遍。前面所引曹操的例子，显然曹操是有所本的，只不过他本的，是民俗中的传统文化，而不是经典中的传统文化。这种民俗中的传统文化，走火入魔以后，是很邪门儿的，邪门儿到有这样的怪事：《元史》(列女传)记有一位杨氏，丈夫死后，公公为了给儿子“冥婚”，甚至置在世的儿媳妇于不顾，硬要先给讨个鬼婆!

曹冲的冥婚是中国史第一件最有名的“冥婚”，在曹冲以后，历朝各代都不乏显例，换句话说，历朝各代都不乏有违背经典的人出来，主持仪式，大结其鬼婚。王太夫人为小儿子“冥婚”，并给蒋经国另来一个爸爸，显然属于这一派。有趣的是，她自己不跟合法的丈夫合葬，却把小儿子跟不合法的太太合葬，她大脑中的中国文化，可真是矛盾乱来的了。

中国正统思想是长子继承制，长子是“大宗”，“大宗”一支没有儿子，要找人过继，叫做立后，但这乃指成人而言，不指殇而言。殇是十九岁以下早死了的人，按规矩，殇不立后，除非他是战死的。孔夫子说：“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虽欲无殇，不亦可乎？”就是指此。

薛蕙《为人后解》说：“礼之所以立法，曰重大宗也；小宗无子，以为可以绝者也，故不为之立后，大宗无子，不可以绝，故立后以继之。”正因为中国正统思想如此，所以，“大宗”的长支长子都不准过继给他支，要自己留着。一九二三年《中华民国民事习惯大全》记湖南永顺县“长支长子不得出继他支”，就说：“永顺县人民，泥于古来大宗小宗之义，对于长支长子，均不准出继他支，盖恐乱宗法也。”就是显例。不但“大宗”有儿子不得过继给人，“大宗”(长房)没儿子还得把弟弟(次房)的儿子过继过来，这叫“大宗不可绝”。但是，弟弟这边，如果只有一个儿子，过继给“大宗”，自己反倒绝了后，总未免伤感情。于是，聪明人发明出“一门两不绝”的规矩，一个儿子，干脆给两头做儿子，既承长房，又兼承次房，叫做兼祧。祧是继承为后嗣的意思，兼祧就是给两房做儿子。

蒋母王采玉不知道她不该为殇立后，也不该为次房立后。纵使立，也要“大宗不可绝”，至多只能搞“一门两不绝”的兼祧，而不该直接把蒋经国全盘搬到老二家里，这样太危险了，因为极可能使长子蒋介石这一支绝了后!但王太夫人不管这么多，她偏爱死去的小儿子，硬逼蒋介石这样做!

蒋介石文中说“己未岁，吾母为配王氏女合葬之，且为之立嗣。“己未岁”是一九一九年，已在蒋周传死后二十一年，也就是这近四岁亡童冥岁二十五岁之年，王太夫人在小儿子死后二十一年还大搞这一套，显然颇使蒋介石头痛。但蒋介石为了“不忍重违母命，以伤骨肉之至情，不获已，仍以长子经国嗣之”。蒋经国过继这年，蒋纬国只有三岁，蒋纬国的生父不是蒋介石，是戴传贤，他被蒋介石收为次子，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很可能与王太夫人一直施压力把蒋经国给蒋周传有关。蒋介石头脑很旧，他怕自己长房这支绝后，故抱来蒋纬国垫底，这样在形式上，至少不太难堪。蒋介石在文中故意用“今吾‘生’有二子，以母命长孙经国为吾弟后”的语气，更可印证这一假设。

蒋介石在母爱上，争不过夭折的小弟，印象深刻，甚至形诸笔墨，很可以解释他两方面的强烈反应。一方面蒋介石从小顽皮，自称“六岁就学，顽劣益甚”，害得他妈妈“训迪不倦”。这是在下意识中对母亲偏爱的一种“抗议”，以及为了引起母亲注意或争夺母爱的表现。而这种顽劣又演变成一种“无赖”的性格，蒋介石小名瑞元，“瑞元无赖”久已闻名溪口乡里间，有好几则“口说历史”，为此提供了一些具体的例子。如奉化有旧历新正参拜宗祠后分芝麻糖的习俗，但蒋介石小时候不肯按次序领糖，要抢先。经别人阻止后，竟倒地弄得满身污泥，然后往人群中乱钻，别人只好让他先领。又据蒋介石同学蒋周兰的女儿玉英说，蒋介石在私塾读书，不守规矩，遭塾师打手心，但还未打着，就已倒地打滚哭闹。(参阅汪日章唐瑞福《蒋介石的故乡》，页二十七；毛炳岳《蒋介石的外婆家——葛竹》，页四十一；陈志坚《我与蒋家婆媳曾生活在一起》，页七十三)这种无赖性格，在其童年时期已定型，然其表现却不限于青少年。即使其飞黄腾达之后，屡次下野作为以退为进的要挟，五十岁以后的西安事变，被孙铭九捉住，坐在地上耍赖，以及六十岁以后对付李宗仁代总统的种种政治手腕，都可在他的“无赖性格”上找到渊源。至于他一生之中，有计划有系统地捏造历史以及掠美，以自光显，更与此一性格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另一方面，蒋介石下意识中争取母爱的强烈愿望，表现于他毕生对他妈妈不寻常的景仰、表扬与怀念。当王太夫人于一九二一年六月十四日去世时，蒋介石葬之于溪口之北的白岩山。夫妻死后要“同穴”，就是要合葬，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项目之一。不但合葬，甚至有的还要同一口棺材呢!古代有一位汴梁儒士孟志刚的夫人衣氏，丈夫死后，她吩咐棺材店老板说，我先生殉葬的衣服很多，请把棺材做个特大号的。结果棺材做好，她说：“吾夫既死，与之同棺共穴可也。”就自杀了。自杀的目的之一，显然图个同棺共穴的方便。

蒋介石没把父母合葬，显然与中国文化不合，也显然是不孝。但是，照国民党的宣传，蒋介石是中国文化的复兴人，也是史所罕见的大孝子，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要这样呢？

这种邪门儿，蒋介石自己在一九二二年十月写《慈庵记》时，提出了解释：岁次癸丑，吾兄锡侯与中正既安葬先考肃庵公于县北之桃坑，时先慈王太夫人健在，谆嘱吾兄与中正曰：余百年后，不必因袭俗礼同穴，以余墓之工事，重惊尔父之灵，当为余营别圹。每中正归省，无不以此见责，且自置墓碑，以示其意志之坚决。易箦时，又以是为遗嘱于吾兄弟二人者。中正既未能尽色养于生前，复何敢违先人治命，滋厥咎戾!因于辛酉岁，卜吉鱼鳞岙中垄，为先慈安灶穸。呜呼!四明屏列，望之巍然，而母仪壶范，已可仰而不可接矣!淅沥萧飒，泫然泣然，令人入于耳而不忍闻者，其惟墓前潺潺之漪流，而堂上之梵声、庭前之徽音，则邈然不可复闻。永怀鞠育，昊天罔极，触景伤心，徒令孤哀增陟屺之感已，循兆域而东，有蹊介然，可达白崖西祠庙，蜿蜒陂陀，曲折如羊肠，蹑足下行，可百余武，势忽坦夷，仰瞻茔墓，睾如也。用复辟地二亩，鸠工筑墓庐三椽，吾兄锡侯董其事，姊婿式仓宋先生襄成之。癸亥冬日工竣，值先慈六秩诞辰，中正适于是日自西欧倦游归，展墓毕，因得升堂尽礼，以告服阕。翌日，乃奉曾祖祈增公以下至季弟周传之神主于堂之中，标额曰慈庵，以成先慈建庵供佛未竟之志，而又配祀先考肃庵公，权合古人柑庙之义也。中正幼秉懿训，长劳倚闽，曾几何时，星沉露冷，从此白云孤庵，但有凄望心恻而已。呜呼!悲夫!

这篇文章中最重要的一段，是说他妈妈生前，曾经一而再、再而三的嘱咐过他哥哥和他，死后“不必因袭俗礼同穴”，这是公然违反礼俗的。而违反的原因，只不过是同穴要重新启墓，这样会“重惊尔父之灵”。这种说法，未免太牵强了。事实上，自古至今，夫妻除非同时死的，否则后死的下葬，总未免要把先死的“重惊”一下，纵“惊”也不过只此一次，以后是万年相伴，怎么可以怕“重惊”为理由，严嘱不得夫妻合葬呢？

这个真相，在我们读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五日蒋介石《先妣王太夫人事略》中，首先得到了脉络。蒋介石写道：先妣自幼即以智慧称于里闸，课读女红，她姊妹均弗及，故外王父母钟爱特甚。来归吾先考也，乃继先妣徐、孙两太夫人之后。徐太夫人生吾姊瑞春与兄锡侯，先妣教诲鞠育，视之无异己出，婚嫁之事，一身任之。自产中正后三年，而瑞莲妹生，又三年而生三妹瑞菊，菊妹不幸而夭，亡弟瑞青则又后菊妹三年生，其居吾弟兄行为最末，而天赋殊姿，兄辈均莫能及，以故先妣爱之尤笃。先考既弃养，先妣为吾弟兄三人析产，以兄为前母所生，独厚予之。分爨未及二年，而瑞青弟殇。先妣悲痛深至，精神与躯体因之乃大衰耗，而其期望中正自立之心，亦于是益切矣。

这是蒋介石第一次用文字道出，在他妈妈嫁他爸爸以前，他爸爸有过太太徐夫人与孙夫人。

现在，一个画面出现了。他爸爸既有亡妻徐夫人、孙夫人，则在“同穴”的排名规矩下，丈夫埋在正中，左右自为徐夫人与孙夫人，蒋介石的生母王夫人若埋在一起，也得靠边站了。不论埋在丈夫左边还是右边，中间都隔了一个女人。这大概是王太夫人不愿意合葬的真正原因吧!

这个想法，当年受命在蒋介石家乡办武岭学校的校长张明镐，在近年写《蒋介石在溪口》一文里，有了权威性的调查与记述。张明镐说：王氏在生前曾对蒋介石谈起自己百年后的坟地。因为蒋介石的父亲和前妻徐氏、孙氏的坟墓合葬在溪口镇北一里许的桃坑山，如果将王氏棺柩与他父亲合葬，王氏就得屈居徐、孙之下，这是王氏所不愿的。蒋介石当初曾向他的生母建议，将桃坑山父坟迁葬，单独与王氏合穴，但王氏亦不愿这样做。她态度坚决地说：“瑞元(蒋的小名)，你千万要记住，“我将来坟墓不要与父亲合葬。”蒋介石是个满脑子封建迷信的人，他请了广东和江西走红的风水先生在溪口附近到处找寻“龙潭虎穴”、子孙兴旺的好坟地，最后选定在白岩山山岙，作为他母亲的墓穴。

是以蒋介石只是善体母命，不愿与先夫以及两个前妇合葬，位居第三。而特别营建的蒋母之墓又别具风光——位于半山间风景绝佳处，还请孙中山亲题墓碑。一九二一年落成。此后又在墓址另建洋房三间，号称“慈庵”。南京政府成立后，蒋介石大权独揽，形同天子，更扩建“慈庵”，营建坟庄，外门题额“墓庐”，入墓庐大门，即见“慈庵”石碑，然后至山峦间的“蒋母之墓”。另有中西合璧式的住宅。“慈庵”中石碑林立，无非讴歌母子二人的伟大，表示母因子显的光耀。然而“文化大革命”时，蒋墓被红卫兵砸掉，母又因子得祸。蒋介石闻知后“无限悲痛”，于复次孙蒋孝武函中……把母墓被毁的“家仇”等同“国耻”，要他的子孙永铭不忘。

蒋介石这种自称“无限悲痛”的情况，蒋经国在《守父灵一月记》四月二十七日条亦曾提到：此身居台湾之慈湖，此心则以故乡祖母之慈庵为念。当年父亲闻……毁祖墓之讯，苦痛万分，曾来慈湖角板山小住数日，父亲名此小筑为慈湖，其意即在纪念祖母也。

此则把“蒋母之墓”等同“祖墓”，道出只以“慈庵为念”。他又在台小筑慈湖，其意只在纪念王太夫人。凡此可见蒋介石对他母亲的特殊感情，然而他把自己的妈妈描绘成一个愿意让儿子为国牺牲性命的伟大女性，未免把一个村妇夸张得太厉害，难以符合实际情况。

第二节　与日本士官无缘 / 12蒋介石去日本之前，先于五六岁时在家延师启蒙，后来又进私塾，读四书五经，接受科举式教育，并于一九O二年到县城奉化应童子试，考中童子试以后，才能报考秀才。结果连童子试都未考取。黎东方于《蒋公介石序传》中说：“他见到试场中种种不合理与腐败的现象，下决心再也不去参加这种考试了”(页十六)，是明显的曲笔。其实义和团之乱以后，一九O一年订立“辛丑条约”，清廷有鉴于国耻与国祸之逼上眉睫，乃决心办新式学堂，派送留学生出洋，并于一九O五年取消科举考试。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这种考试”可以“参加”了。蒋介石不过是顺从时尚，不再考试而进了新式学堂。进洋学堂是当时的新出路，并不一定表示要“追求革新精神”。

蒋介石于一九O三年进的洋学堂是奉化的凤麓学堂，筑有楼房教室与操场，大约有一百名学生，总教习(教长)姓竺名鏖祥，当过前清翰林。学堂的课程虽包括英文、算术等西学，但经史旧学仍占很大的比重，几乎是新瓶旧酒，引起学生们的不满，蒋介石参与其中，并被推为代表向校方交涉，由于“情态激烈”，几乎被开除学籍。“情态激烈”正符合蒋介石被同学取的绰号——“红脸将军”，动不动涨红脸孔，与人吵架。此一事件很可能促使蒋介石于翌年转学到同一县城的龙津学堂。过了一年，再转学到宁波的箭金学堂，不到一年又回到奉化的龙津学堂。龙津学堂有两个日本教师，很可能在日本人的影响下，十九岁的蒋介石渴望到东洋去留学。留学在当时早已成为风潮，并不特殊。许多传记作者认为，蒋介石到日本去是为了革命，并且说他于出洋前在宁波剪了辫子，托人送回溪口老家。这是事后聪明。请看张群的回忆：到日本留学是我生命史中值得纪念的一章。因为我不但在那儿认识了蒋先生，而且遇见了许多后来共倡革命的同志。我本来准备学步兵的，可是与蒋先生一见如故，于是不学步兵而学炮兵，以期与蒋先生朝夕相处，共同切磨。我们当年都是留发(带辫子)出国的，到了日本就把辫子剪掉，这也是从事革命的第一个表示。(陈香梅 《张岳公闲话往事》)到日本才剪辫，不一定是革命示决，也很可能入境问俗。最可注意的是，此已是蒋介石第二次出洋，仍带辫子，可见在宁波剪辫托人带回溪口，都是虚构。

蒋介石第一次到日本是一九O六年的四月，年底前就已回国，原因是他想学军事，但清廷已与日本政府有协议，不准中国学生自费学习军事，只收国家保送的学生。蒋介石遂于回国后进入段祺瑞任督办的通国陆军速成学堂(保定军校前身)。后来在国民党统治地区(包括一九四九年以后的台湾)，小学课本中有一则沿用毛思诚所记(见《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第一册第三编，页九至十)有关蒋介石的爱国故事，说是日本教官在中国学生面前把四亿中国人比作微生虫，蒋介石反唇相讥，说是日本有五千万人，也像五千万只寄生细菌，日本教官羞愤之余，见到蒋介石没有辫子，指着秃顶就咆哮说：“你是否革命党？”最后一句露出马脚，张群明明说，他与蒋出国时都是带辫子的。这种故事，与华盛顿砍断樱桃树的故事一样，都是政治神话。而北大历史系出身的王俯民在洋洋洒洒的《蒋介石详传》中，仍将此神话当作信史来转述呢!(见上册，页二十二)蒋介石与陆军速成学堂的六十二名学生，一起于一九O八的春天，到东北的陆军部集合，自大连乘轮船赴神户，然后转往东京，进入振武学校。

振武学校是什么样的学校呢？话说自庚子义和团大乱后，中国统治者脑袋开了点窍，乐见留学了。从清光绪二十七年(一九O一)，到了三十三年(一九O七)，几年之间，中国留日学生数目就冒出了一万多。这种数目，后来一直增加，但增加归增加，素质却大有问题，因为跟不上日本的正式学校课程。于是，专为中国人设立的补习班式学校，便益形必要。这种学校很多，在法政方面，有法政大学；在普通补习与师范方面，有宏文学院；在陆军方面，有成城学校、振武学校。

在振武学校之前，中国留学生学陆军的，都先入成城学校。一九O三年(光绪二十九年)成城停收中国学生，改由振武学校接手。振武学校成立于这年七月，地点在东京牛区河田町(现在是东京女子医科大学所在)。受训期为三年，毕业后分发日本国内各联队实习。所以，这个学校并非如黎东方等人所说，是日本士官的预备学校，而是帮助中国学生学军事的预校，与士官根本无关。蒋介石在振武学校，时间是一九 O七年(光绪三十三年)到一九O九年(宣统元年)，所受教育，还不到三年。

根据一九O四年(光绪三十年)阴历四月的练兵处《陆军学生分班游学章程》当时所选学生要“年在十八岁以上，二十二岁以下者”，蒋介石进振武学校已二十一岁，年纪不算小了。据振武学校编《振武学校沿革志》，改三年制后，上课总时数如下：对照起振武学校创办时期的《课程概要》(实藤惠秀著《中国人日本留学史》)，三年制的课程，日本语文方面多了一千二百一十二小时，比起没改成三年制以前，改了半天，重点不外是加强日本语文训练而已。综合观察起来，三年期间，除了军事课程外，蒋介石所学的，远在今天高中生的课目以下，甚至是初中生以下(课目中有算术，就是初中生的程度)，足见他的教育程度，只是相当于初高中程度而已。再说，蒋介石入校在一九O八年，按说已是三年制，但从钦定年表核算，他的修业年限，至为可疑，因为明明不足三年。据黄福庆《清末留日学生》说：“中国武备学生接受预备教育的期限，因学校、时期而有所不同。成城学校时代概为十六个月，而振武学校则有数次变更。创立之初为十五个月，一九O五年十月，改为十八个月，次年，再改为两年，旋改为三年，直至该校废止，未再有更动。”蒋介石似是“旋改为三年”时期的三年制，故虽说三年，实在成分不足也。

蒋介石当时叫蒋志清，于一九一O年冬天，自振武学校毕业，时年二十三岁，遂即分配到北海道新潟县高田镇的十三野炮联队实习，此时他身高一六九点四公分，体重五十九点二公斤。(据高田市史记载，见《蒋总统秘录》第二册，页二一三)实习生是二等兵，生活十分艰苦。至于军事训练，主要是喂马，以及替军马“擦热”，使马在严寒中血液流通，并没有真正学到军事科技。据毛思诚的《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一书说，十三联队的师团长长冈外史与联队长飞松宽吾，对二等兵蒋志清“甚优遇”。(见第一册第三编，页十四)但事实上师团长对蒋全无印象，直到一九二七年蒋至日本送照片并赠“不负师教”题词，长冈才知曾有这样一个二等兵。(见坂部护郎《将军长冈外史》页二七八)既不知，何来“优遇”!

但是一九二八年国民政府成立后，蒋主席的钦定履历中，赫然有“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最高学历。(见民国十八年《中国国民党年鉴》)一九三七年五月出版的《蒋介石全集》，于《传略》中也赫然有“初入日本振武学堂，继入日本士官学校”字样。(见上册，正文页一)此后宣传顺流而下，公私各家莫不视为事实。邓文仪编著的《蒋主席》，说得最神龙活现：到了日本，起初是进东京的士官预备学校，那是我国政府专为我国留学生升入士官学校的准备而设的。后来考入士官学校。在士官学校的时候，专心求学，正因为求学心切，谢绝一切游乐，因而无形中和一般娇生惯养、徒事游荡的留日同学隔离开来，竟被人误会为高傲。这是不曾了解他，与其说高傲，不如说他率直。(页八)邓文仪偷天换日，居然把名不见经传的振武学校换作赫赫有名的日本士官学校了。当然有不少中国学生自振武学校毕业，经实习后考入士官，像士官四期的蒋作宾、第六期的孙传芳、阎锡山、第十期的张群等等，但蒋介石并没有进士官，更无从毕业。从昭和十五年十月兴亚院出版的《日本留学中华民国人名调》中，可知自第四期至第十期，每期毕业生名单中都没有蒋介石。第十一期以后，是何应钦、谷正伦、贺耀组他们了，名单已近“晚辈”，当然更没有蒋介石了，附带一提的是：以上各期中，全部姓蒋的只有四人。其中第四期蒋作宾是湖北人、蒋隆棻是湖南人；第五期蒋国经是湖南人；第六期蒋荫曾是湖北人，都不是浙江人，自然也没有是蒋介石化名的可能。蒋介石早年学名蒋志清，自然也没有另有学名的可能。所以，从士校各期名单中，蒋介石不列名籍，已经证据确凿矣!

其实英雄不怕出身低，士官不士官并无关系，但是蒋介石却是十分在意的，李宗仁有一段有趣的回忆：蒋先生原名志清，弱冠时曾考入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因不守堂规而被开除。后往日本进陆军振武学校，接受军士教育程度的训练。回国后，却说他是日本士官第六期毕业生。此次到了北京，乃派曾一度任其副官长的陈铭阁(河南人)到米市胡同南兵马司和士官学生同学总会负责人刘宗纪(士官第六期，曾充孙传芳的参谋长)接洽，并捐五万元，作为同学会经费。那时有些人，像四期的蒋作宾、雷寿荣，六期的杨文凯、卢香亭等，就向刘宗纪质问，哪里出来这个叱咤风云的大同学呢？刘说，捐巨款还不好吗，何必深究呢？(唐德刚《李宗仁回忆录》页五七○至五七一)这种在意，多少透露蒋介石性格中的自卑感与不安全感。亦由于这种在意，使许多文学侍从，不惜把士官的衔头套在他身上，或尽量把他与士官挂钩。实际上，蒋介石的最高学历是而且仅是振武学校出身，“直接送进联队”的阶段而已，距离士官毕业，还十分遥远。总之，蒋介石在日本留学，所得学历只是军士教育程度的训练，阶级只是上等兵。如此而已。

第三节　革命神话举例 / 18

在辛亥革命之前，蒋介石并无明显的革命动作。蒋介石于第一次出洋前就剪辫示决，完全是后人的伪造。蒋生于清朝光绪年间，理论上和习惯上，凡是当时大清子民，男的都要留辫子。留辫子本是清军入关时，检定汉人人心向背的一个形式条件，相习成风后，相对的，日后剪辫子也就变成“革命排满”的一个形式条件，所以，谁先在清廷没倒前剪辫子，谁就值得佩服。不过那时剪辫子，多是在外国的留学生或是在洋人租界的中国前进分子干的事，在清王朝统治地区，剪辫子可就不可思议、大成问题了。据董显光《蒋总统传》说：蒋自日本回来进保定军校，“校中一切学生除蒋总统外皆有辫发”，这一说法，历来蒋介石传记都是众口一词，直到一九八五年出书的《蒋介石传》(国民党军方黎明文化事业公司出版，德籍远东问题专栏作家施德曼与费德林史坦夫妇合著，国立编译馆主编、辛达谟博士译)，还都这样一路宣传、相沿不断呢!但是，事实真是如此吗？真的在严格的军校管理中，人人有辫子，唯独蒋介石可以“惟公无辫”(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中语)而不受“制裁”吗？这种逸出常识的说法，真令我们难以相信!

一张蒋介石与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同学合照的相片，照中蒋之发型，赫然是留发辫子式的正面发型，可见“惟公无辫”之说，根本是捏造的神话!何况同学张群回忆，一再说当年一起带辫子出国的。所以，蒋于民国前六年(一九O六)就“自剪辫发”，表示革命反满的决心，绝非历史真相。

蒋介石到日本入振武学校读书，从一九O八年八月到十月里，学生抗议校方实施日本文部省颁布的“取缔清韩留日学生规则”，闹学潮，要退学。日方档案对此事有记录，然闹事的学生中有张群，而没有蒋介石，可见他并不很积极。

蒋介石在留日期间，亦并没有加入一个叫“丈夫团”的秘密团体。日本记者古屋奎二写的《蒋总统秘录》中说，蒋与张群一起加入，又说“和黄郛一同创办《武学杂志》，这个杂志，也是留学军事的革命青年们的重要言论机关”，以证蒋当年确实加入了“丈夫团”，掩遮了历史真相，不可不辨。

据《李烈钧自传》稿本所述，可知“丈夫团”为士官学校里中国学生的小组织，由李和黄郛(字膺白)等人发起。

郛学测量，当时颇激昂，常谓众人曰，满洲政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国人应起而推翻之，古人尝谓“当仁不让”，又曰，本校人数甚多，良莠不齐，应有严密组织小团体之必要。当时赞同其说者颇众，于是商议命名，众皆默然，郛笑谓众人曰，孟子不云乎“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谓之大丈夫”，我辈既以推翻满清为责任，必须具有不屈不挠之精神、不移不淫之毅力，革命乃克有济。众皆服其说，遂命为丈夫团，而推郛为首，召开成立大会；初本秘密组织，嗣为留东同学同志所知，咸要求参加，团中有持异议者，以我等乃士官学校，所习者武功，若辈所习者文事，文武殊途不宜加入，而成城学校之会员要求者再，于是选其优秀及诚恳可靠者若干人请其参加，遂改名曰“丈夫咸城团”，复开成立大会，故此一组织，有两次成立会，亦佳话耳。

于此可知，“丈夫团”紧接同盟会而成立，应在一九O五年，为同盟会中学军事同志们的盟中加盟，团员人数极少。据《黄膺白先生家传》说“合同志中之尤坚贞者，得二十五人”，阎锡山的《回忆录》则说是二十八人，沈云龙撰《黄膺白先生年谱长编》谓一共三十二人，又据黄郛的太太沈亦云写的《亦云回忆》，团员有三十四人。另一方面，阎锡山提到的二十八人中，有五人不见于沈云龙的笔下，如统统算入，团员可达四十三人，但其中并没有姓蒋的(丈夫团成员表可见于李敖《蒋介石研究续集》)。

张群是和蒋介石同船在一九O八年春天去日本的，“丈夫团”有他的名字，却没有蒋介石的名字，自然反证了“丈夫团”没有吸收蒋介石。因此，所谓蒋介石是“丈夫团”团员之说，不但文献无证，甚至不见于他早期“钦定”的《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这书只承认他加入同盟会)。可见《蒋总统秘录》中的蒋介石“并且和张群都加入了在同盟会会员中的军事留学生们所组成的一个秘密团体‘丈夫团’”之说，完全是七十年后的追加。

直到一九一一辛亥年的夏天，因四川保路风潮激荡，蒋介石应陈其美之召回沪，“密商举义计划”(见《陈英士先生年谱》，页十九)，后因假满返日，重回十三联队。未久，武昌起义，各省纷纷响应，又得陈其美电催返国，即向日本师团长请假，然师团长与清廷陆军部有约，非得清方许可，不能擅自回国，遂向联队长请假四十八小时，明知不可能于期限回营，实借此乔装返国，有如逃兵，事实上亦一去不复返营。然而史学家黎东方却把此一仓皇归国，根据靠不住的道听途说，渲染得像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荆轲入秦：蒋公在日本听到消息，立刻约集了在高田野炮兵第十三联队的十几位中国同学，积极准备回国。联队长飞松宽吾与师团长长冈外史知道了他们的志愿，不仅不加以拦阻，而且置宴为他们饯行，席间按照武士道的礼节，以冷水代酒，表示永别。盛冷水的杯子，叫做“武士誓不生还的辞别杯”。

在蒋公的号召之下，第十三联队以外的很多中国留学生，也都愿意一齐回国，参加革命。他们一共为一百二十人左右，有文有武；他们避开了日本宪兵警察与清廷侦探的监视，顺利搭上轮船，在上海登陆。

这一百二十多位同志，成了陈先烈的一支生力军。他们帮助陈先烈于阴历九月十四日(阳历十一月三日)光复上海。（《蒋公介石序传》页三十)。

此何异写历史小说？师团长根本不准回国，联队长只照例准四十八小时假，逾期即以逃兵论处，何来置宴饯行？还要“按照武士道的礼节，以冷水代酒，表示永别”，更是尽情想像的能事。事实上，与蒋介石结伴回国的仅张群和陈星枢两人。其他有二十余名学军事的留日学生大约于此时辍学回国，但并不同行，所谓“一百二十人左右”云云，毫无根据。而这些学生由于擅自回国，都被学校开除了。

第四节　大哥陈其美 / 22

一九O六年五月间，蒋介石首次东渡日本，虽未能入学，却初识了陈其美(参阅Loh，the Early Chiang　Kai-shek，P．121— 122)，于其生平关系至大。蒋氏家谱以及陈布雷编蒋介石年表，都说他于光绪三十三年由陈其美介绍加入同盟会，是错误的。因该年系丁未年，是一九O七年的二月三日到一九O八年的二月一日。整个一九O七年，蒋都在国内，不可能在日本加入同盟会。即使一九O八年之春，蒋第二次踏上日本国土，但陈其美已自日本回国(见姚辉《辛亥革命时期的陈其美》，页二十九)，失之交臂，不可能于此时在日本相见，更不可能于此时由陈介绍入同盟会。陈介绍蒋入会，很可能在上海，因蒋在日留学，于假期经常回国。设于东京的同盟会，自孙中山离日后，已形同分裂，多系反孙一派，而陈其美是属于孙派。说蒋介石参加同盟会，不如说参加孙、陈一派，较为实际。当时加入同盟会的手续很简单，很可能蒋在上海填表由陈其美监誓加入同盟会的。总之，蒋是陈其美的人马，为陈驱驰。蒋在辛亥革命前后的活动，都由陈主动决定，主要于辛亥年参与杭州举事。陈给了蒋三千六百元和一百名“先锋敢死队”，到杭州后于十一月四日攻打浙江巡抚衙门，当时清吏早已风声鹤唳，全无斗志，不攻而下，五日即控制市区，六日抵抗结束。蒋自杭返沪。当时上海亦已光复，宣布独立，陈其美利用上海商团的捐款，组成沪军第五团，任命蒋介石为团长，隶属黄郛的第二师。陈、黄、蒋三人遂换帖拜把，结为兄弟。这是蒋介石生平多次结拜的第一遭。

蒋介石在辛亥革命史上的业绩，不过如此，如果他于杭州举事阵亡，历史名声不会高过王金发。

辛亥革命之后，他为大哥陈其美暗杀了革命元勋陶成章；一九一四年孙中山讨袁，他在上海奉陈命办事；同年七月赴东北，也是奉陈之命。直到一九一六年五月十八日，陈其美被刺身亡，蒋一直是陈其美的人，与孙中山的关系是间接的。

陈其美之死当然使蒋介石悲痛万分，他以义弟的名义写了一篇情见乎辞的《祭陈英士文》，劈头就是：“呜呼!自今以往，世将无知我之深、爱我之笃，如公者乎!”后来他更爱屋及乌，发迹之后，重用陈其美的两个侄子——陈果夫与陈立夫，以至于有“蒋家天下陈家党”之说。

陈其美死后，蒋与孙逐渐建立起比较直接的关系。但是后来国民党官方又“事后聪明”，总想渲染孙蒋关系，提早孙蒋初识的时间，如黎东方在《蒋公介石序传》中说：蒋公在光绪三十四年加入同盟会，到了宣统二年六月中旬才有机会与国父在日本见面。原因是，国父在光绪三十二年二月十七日，便已经被日本政府强迫出境，到了宣统二年六月才能够再来。在光绪三十四年介绍蒋公加入同盟会的是先烈陈其美。在宣统二年六月间介绍他谒见国父的，也是先烈陈其美。国父看到蒋公，十分欣慰；当时在同盟会同志之中，军事专门人才极少。国父和蒋公谈了很久，谈到具体的革命方略与军事计划。其后，陈先烈告诉国父说，蒋公不仅是一位卓越的军事学者，而且言语踏实，见解透辟，一定能成为“革命实行家”。是同盟会“真正需要的人物”。(页二十七）黎东方的“国父”，就是孙中山。孙于一九O七年被日本政府强迫出境，那是光绪三十三年，不是三十二年。至于宣统二年(一九一O)六月，蒋经陈介绍，与孙在东京初识，以及孙慧眼识蒋等等，都是照录国民党官方的说法，目的为使两雄愈早相见愈好，以便建立革命法统相继。黎东方的说法还算含蓄的，贝华主编的《蒋介石全集》中的《蒋介石先生传略》中，竟谓陈在孙面前，盛称蒋，以至于孙在东京，“欣然欲往晤”，最后总算陈其美说他是晚辈，还是请他去看孙中山，于是蒋介石“衣士官学校制服”(按蒋介石并没进过士官学校，详见李敖在《千秋评论》第四十九期所写的《蒋介石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吗？》一文)，“意态雄越，垂手立于总理前”，孙中山“瞪目注视者良久”，乃大喜赞叹，“相与畅论时政，夜深不忍别”。后来任何计划，都要先问蒋介石云云。董显光的英文本《蒋介石传》，更说“两雄相见”场面，恨无艺术家在场传真，而孙居然说出蒋介石是“我们革命的英雄”(the hero of our revolution)(页十三)之言。邓文仪的《蒋主席》一书，更加锦上添花，于“两雄”东京相见一幕，花样又翻新，借孙中山之口，说出“这个士官学生，将来一定是党里了不得的人才”，不知蒋介石根本没有进过日本士官学校。

其实蒋介石绝对不可能于一九一O年或一九O九年见到孙中山。关于一九O九年说法(就是吴敬恒、陈布雷两人的说法)，其实不攻自破，因为一九O九年全年，照《国父年谱》(增订本)，孙中山根本没到过日本，既然没到过日本，则蒋介石在日本见了孙中山之说，自然无法成立!至于一九一O年说法，照《国父年谱》(增订本)，这一年孙中山在六月十日虽到过日本，但是同月二十五日就被日本人花钱送走，去了新加坡，来去匆匆，十五天中，“行动尤为缜密，即同盟会员亦少晤见”，只见了黄兴、赵声、宋教仁、谭人风。根本无从见陈其美，更遑论陈其美介绍来的无名之辈矣!照徐咏平《民国陈英士先生其美年谱》，一九一O年全年，陈其美并不在日本。陈其美既不在日本，则陈带蒋见孙之事，也就根本不能成立矣!

再从蒋介石自己的说法中，可见严重矛盾与破绽。蒋于一九三五年八月十三日，在峨嵋军训团升旗典礼讲《革命军的基本要素》，说“十八岁追随总理”，但是在《三十九年(一九五O)元旦告全国军民同胞书》，则说“追随国父”，始于“幼年”。既云“幼年”，则再宽限的说，恐怕也在十岁以下。十岁以下年纪，即“追随”孙中山，“参加革命”，自然与史实不合。另一方面，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九日，他在《遗嘱》里又说：自余束发以来，即追随总理革命，无时不以耶稣基督与总理信徒自居……“束发”是古人男孩成童，将头发束成一髻；用以象征成童。这一叙述，或可相当于一九五O年“幼年追随国父”的说法。但是“幼年”也好、“束发”也罢，无奈都与史实不合。即使是“十八岁追随总理”的说法，也是完全失实无据的。因为照任何一种蒋介石年表，他十八岁那年是一九O四年，那年他仍在家乡风麓学堂念旧书，距离所谓“两雄相见”的一九O九年或一九一O年，还隔五六年之久。既然如此，又从何“追随国父，参加革命”呢？

蒋介石初见孙中山的正确日期，无意间自己提供了线索，他在《三民主义青年团成立二周年纪念告全国青年书》中，明明说他见孙中山的日期，并不在民国前二年(一九一O)，而是在民国后二年(一九一三)，乃“余二十七岁，即民国二年讨袁之役初起之时期”!另外于一九六三年，又一次无意间透露他见孙中山的日期，并不在民国前二年(一九一O)，而是在民国后二年(一九一三)，乃“直到二十七岁，总理才对我单独召见”。旅美学者陆培勇也认为“二人之初见，该在一九一三年三月底到六月中，当孙先生在上海的时候”。(氏撰《蒋介石先生参加孙中山先生的革命运动》，载《蒋中正先生与近代中国学术讨论集》第二册，页八十五)足见官方钦定传记中的“两雄相见”，虽然一篇篇写得神龙活现，却篇篇都是神话。

第五节　枪杀陶同志 / 26

中华民国成立不过两周，发生了一件惊人之举，蒋介石暗杀了革命元勋、光复会首领、革命老同志陶成章。

那是一九一二年一月十四日深夜二时，蒋介石由光复会叛徒王竹卿陪同，潜入上海广慈医院内陶成章住的病房，将陶枪杀身亡。

这件谋杀案，有心人当然要为蒋介石讳，蒋死后出版的《总统蒋公哀思录》中有一篇《总统蒋公年表初稿》，于一九一二年条下仍记道：中华民国元年(壬子，公元一九一二年)公二十六岁总理就任临时大总统，旋举袁世凯自代。陶成章谋刺陈其美，破坏革命，公怒之。遂辞沪军第五团团长，东渡日本，习德文。

所谓“公怒之”，显然讳了杀字。吴敬恒于一九六四年出版的《蒋总统年表》大本线装，并不讳言“公怒杀之”。再对照之下，原来一九六四本乃一九七五本的底本，仅仅是把“杀”字讳掉了。原来“总统蒋公”并非为了一生气就辞了职、去了日本的，而是因为一生气就暗杀了人，才辞了职、去了日本的。其实，毛思诚编写的《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一书，早已不讳言杀陶。今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所藏《中正自述事略》残稿，先于一九O八年条下，谓徐“锡麟之死，实为陶成章之逼成”，又谓陶于徐死后，“诋毁先烈”，再谓“自此即甚鄙陶之为人”，诋陶“无光明正大态度，无革命人格”。更谓陶诋毁孙中山，“英士告余曰：陶为少数经费关系，掀起党内风潮……乃知陶实为自私自利之小人”云云，先为杀陶下伏笔，然后转入“正题”，谓辛亥革命后，“陶亲来运动余反对同盟会，推章炳麟为领袖，并欲置英士于死地，余闻之甚骇，且怨陶之丧心病狂，已无救药，若不除之，无以保革命之精神”，于是“不能不除陶而全革命之局”，更为杀陶找莫须有的借口。如果说“除陶”一语还有点含糊，不够明确，则蒋介石的学生，并且做了八年侍从秘书的邓文仪，在所写《蒋主席》一书，第八章标题赫然就是“枪杀陶成章”五个大字。邓文仪来头颇大，他曾是蒋的政工头子和特工头子，而《蒋主席》一书还由蒋氏师保吴敬恒谨题，潘公展背书“主编者”，无疑是蒋介石一方面最肯定的自白。

蒋介石亲手杀了陶成章，已是无可怀疑的史实。但蒋介石并不是主谋，只不过是主谋人的杀手。诬陶成章欲置陈英士于死地，显然是为陈杀陶找理由，蒋于自述事略中也无意中透露，“余因此自承其罪，不愿牵累英士，乃辞职东游”，为陈代罪，已呼之欲出。……陶陈之间固然自辛亥七月以来，已有冲突，如陶拒绝陈的“协饷”要求、陶不满陈在沪军都督任内的作风，以及陶在沪练兵等等，但归根结底，并非二人私下的冲突，而是以孙黄一派与光复会一派的冲突。两派争夺浙督，无疑是刺陶的近因。事由原汤寿潜出任南京政府交通总长后，陶最为浙江各界支持继任浙督，呼声最高，浙东名流更驰电谓：“吾浙倚先生如长城，经理浙事，非先生其谁任？”自然招敌派之忌。此电见报之同日，陶已被蒋介石枪杀于医院。

其实陶本人并不愿就浙督，只是他个人以及光复会在浙江的声望与实力，使孙黄一派难以抗衡，非除之而不快。知此再看邓文仪《蒋主席》中一段，便更有会心。

这时候，有个假革命，阴谋夺取浙江都督的陶成章，因为阴谋不能成功，准备暗杀陈英士先生，主席知道了这件事后，心想：假使陶成章的阴谋成功，那么江、浙再入混乱状态，势将影响到革命基础的动摇。经过公私利害的慎重考虑以后，便决心先除陶成章。

所谓“假革命”，因陶不属孙黄一系，在孙黄一系看来，“革命”唯此一家，别无分店。你要开分店，当然是“假革命”。陶成章明明推辞浙督不就，偏偏要说“阴谋夺取浙江都督”。倒是“阴谋”地把人家杀死在医院里了!因怕陶成章“阴谋”成功，江浙成为光复会的天下，动摇的不是革命的基础，而是孙黄的基础。陶成章一死，光复会果然是一蹶不振，从同盟会的眼光来看，可说是杀对了人。

陶成章之死既然是为了孙黄一系同盟会的利益，同盟会的“最高当局”不是枪手蒋介石，也不是派遣枪手的沪军都督陈其美，而是临时大总统孙文和陆军总长黄兴。更何况孙陶早自一九O七年以来就已交恶，必为陈所深知。陈于此时此刻，要“秉承领袖意旨，体念领袖苦心”，而要“教训”陶成章，岂非意料中事？事实上，与陶过从甚密，而知孙、黄甚深的当时人章太炎，曾在刺陶后一日，做了一次谈话，由寂照笔述，刊于《神州日报》(一九一二年十月十日三版)，其中透露两件事，其一是：南京既破，黄兴遽被举为大元帅，浙军不平，反对甚烈，卒以黎元洪为大元帅，黄兴为副元帅，外人颇有疑陶君嗾动军队为此者。沪都督陈其美尝与浙军参谋吕公望言，谓致意焕卿勿再多事，多事即以陶骏保为例。

陶骏保是被同盟会枪杀的光复会军官，在刺陶之前，已对陶有所警告。太炎述此时，吕公望尚在，绝不可能是空穴之风。何况在魏兰的《陶焕卿先生行述》中也提到：当其时，上海谣传已有陈其美欲刺先生之说，先生不以为真。王文庆在南京致书先生，谓得确实消息，先生在沪大不利，先生始避之于客利旅馆。(页四三六)可见杀陶已酝酿多时，而且“确实消息”来自南京!

……

陶成章也知道危险，所以才移居到广慈医院，即使给他的妻子写信，也十分隐秘。现存一封十一月十一日(阴历)的短笺，成为绝笔：弟现移居金神父路，在南徐家汇路相近，广慈医院，头等房间第六号。此地僻静，晚间来看不便。如来看视弟，可在上午八九点钟后，下午四点钟前，此上小云姊鉴。

从弟　东生白　十一月十一日　　小云即孙晓云，陶成章的太太，一九O九年在日本结婚。东生为陶成章的化名，曾用起东笔名故。成章死后，有遗腹子，即陶珍(本生)。

……

蒋介石为了将“刺陶”合理化、合法化，一口咬定陶是“叛徒”、是“假革命”，然而临时大总统孙中山于刺陶之翌日(元月十五日)，即致电陈其美：万急，沪军陈都督鉴：阅报载光复军司令陶成章君，于元月十四号上午两点钟，在上海法租界广慈医院被人暗刺，枪中颈、腹部，凶手逃走，陶君遂于是日身死，不胜骇异。陶君抱革命宗旨十有余年，奔走运动，不遗余力，光复之际，陶君实有巨功，猝遭惨祸，可为我民国前途痛悼。法界咫尺在沪，岂容不轨横行，贼我良士。即由沪督严速究缉，务令凶徒就获，明正其罪，以慰陶君之灵，泄天下之愤。切切。总统孙文。(初见一九一二年一月十七日上海《民立报》，收入(孙中山全集》第二卷，页二十三)孙中山明言，陶成章于革命有“巨功”，谓刺陶乃“不胜骇异”、“贼我良士”，并“即由沪督严速究缉”，结果如何呢？不了了之!陈其美与蒋介石原是凶手，孙竟要犯人陈其美去查案，哪会有结果呢？蒋介石逃到日本，孙中山总该知道谁是凶手了吧，但凶徒根本没有缉获归案，明正其罪，反而成为帮手。后来蒋介石还加入“中华革命党”，宣誓效忠孙中山，陈其美至死也一直是孙的死党。……临时大总统致电陈其美之后，陆军总长黄兴又于一九一二年元月十七日也拍一电报到上海，载于同月二十日的《民立报》上：上海陈都督鉴：闻陶君焕卿被刺，据报云是满探，请照会法领事根缉严究，以慰死友，并设法保护章太炎君为幸。黄兴叩。霰。(另见《黄兴集》，页一○三)黄兴更故布疑阵，“云是满探”，但又说要“设法保护章太炎”。为什么满洲的侦探只想杀光复会的领袖们呢？为什么不必保护同盟会的领袖们呢？说到保护章太炎，更有趣的还在后头，因章太炎不断批评南京的临时政府，黄兴又想要杀章。太炎在与黄季刚书中透露此事：昨闻述黄克强语云：章太炎反对同盟会，同盟会人欲暗杀焉。以其所反对者，乃国利民福也，赖我抑止之耳!咄哉克强，所善者独有恫疑虚竭耶？往者，陶焕卿死，彼即电陈其美保护，今又以斯言见恬，如是伎俩，但可于南洋土生间行之，何能施诸扬子江流域耶？暗杀本与盗贼同科，假令同盟会人诚有此志，则始终不脱鼠窃狗偷之域。克强以此恐人，而反令己党陷于下流卑污之名，亦当戒之，令慎于语言也。

此函未署日期，但曾发表于一九一二年四月十四日的《大共和日报》上，故不可能晚于四月十四日。后又收入《太炎最近文录》。太炎除借此痛骂黄兴外，更立此存照，使黄兴不敢下手。章太炎虽幸免于难，但却不能挽救光复会在江浙一带的惨败。由此可知，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在上海清党之前十五年，孙黄也曾在同一地区清过党，把光复会摧毁殆尽，而陶成章之死，实为光复会倾覆的先声。

在辛亥革命史上，蒋介石枪杀革命元勋之罪，已不可能湮灭，然而其罪并不能放得太大，当时二十六岁的他，还没有资格“怒而杀之”。他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的枪手与杀手。他因杀陶而摧毁光复会之功，亦不能高估，因为他不过是为孙黄一派的大阴谋，扮演了一个小角色，为大哥陈其美尽的把小兄弟的职责而已。

第六节　反袁掠人之美 / 32

二十六岁的蒋介石谋杀陶成章之后，亡命日本，办了一份《军声》杂志……(略，编者)蒋介石在日本不到一年就回国，虽避过风头，但仍难以在沪立足，遂返溪口老家，暂时闲居。然而不久发生反袁的二次革命，孙、黄、陈等革命党人积极准备武装活动，不再避陶案之嫌，蒋介石遂于一九一三年的七月里，再度参加了“革命”，帮大哥陈其美反袁。但二次革命并不得人心，陈蒋等在上海作战亦甚不利，败退闸北，被英军缴械，于八月十三日彻底失败，孙中山再度避难于日本，陈其美与蒋介石则躲入租界，寻因袁政府追捕甚急，亦相继逃往日本。蒋于九月一日抵达长崎。

孙中山在日本，召集流亡党人，重组中华革命党，要求入党者按指印、立誓约，并宣誓服从孙中山个人。其目的显然有鉴于过去党纪的不够严密，但是这种对个人的效忠，以及秘密社会的作风，难被稍有自尊心与独立人格的革命党人所接受，黄兴就拒不参加。但是陈其美久已是孙中山的死党，当然是欣然加入。由于陈其美极力拥孙，并对反孙者进行攻击，大获孙心，自然被任命为新设中华革命党的总务部长。蒋介石则于一九一三年的十月二十九日，由陈其美的结拜兄弟张人杰 (静江)做监誓人，填写誓约，加入中华革命党。

就在孙中山最倒霉的时刻、许多老同志纷纷求去的时刻，蒋介石才第一次单独与孙中山见了面，那是民国二年(一九一三)的十月里。蒋孙关系，得力于陈其美的伏线。翌年，蒋受孙、陈之命出任务，从上海到哈尔滨，奔波甚力。固然孙对蒋早有印象，因系其亲信陈其美的爱将，蒋刺陶一案，印象必更深刻，但是毕竟蒋参加中华革命党之后，始与孙直接搭上线。陈其美死后，蒋介石说孙中山“期我以继英士之业”(一九二五年三月三十日蒋《祭总理文》中语)，可以道出孙、陈、蒋之间的关系。

中华革命党成立后的主要任务仍然是反袁，一九一四年夏天，蒋抵沪从事进攻上海的军事行动，但事机不密，被淞沪镇守使郑汝成侦破，并遭追缉。至于说蒋遭同志王金发出卖，幸而逃脱之说，是不确实的。不过事出有因，王金发企图利用袁世凯招降的投诚令，征得谢飞麟与陈其美的同意，前往北京假投降，但到北京后才知道“免缉的条件，要(王)金发限期拿获韩恢、詹大悲、蒋介石、夏之麟、夏尔玙、陆惠生、姚勇忱等人以自赎”。因此王金发在北京仅逗留一周即返回上海，继续与革命党人来往，这些事实在袁世凯枪杀王金发的电令中，完全可以加以验证。电令说：“去年冬间，为弭乱起见，暂准免缉，以责后效，并派员赴沪监察，讵竟延宕数月，迄未捕获一匪，反与乱党随时往来。陆惠生等由日回沪，匿居其家；迭次饬缉之暗杀犯姚勇忱，亦与朝夕聚处；陈其美亦常通讯，计议乱事。”由此可见，王金发没有出卖同志，也没有出卖革命。(参阅章念驰《蒋介石的早年与王金发》)然而古屋奎二的《蒋总统秘录》依然以讹传讹，说袁世凯“收买了了解革命军内情的王金发”。如果王金发真被收买，恐怕蒋介石脱不了身。

此次军事行动失败后，蒋介石又奉陈其美之召，再往日本，当时风闻东北有军队倾向革命，遂派蒋介石由日本赴东北，但在长春、哈尔滨一带混了两个月，无功而返，闲居无事。直到一九一五年秋，陈其美被孙中山任命为淞沪司令长官，再从事反袁军事行动，才召蒋介石到上海滩帮忙。这一次行动，后来最为国民党乐道的是所谓“肇和起义”。

在台湾国民中学的历史课本里，有这样一段话：民国四年袁世凯接受帝制以后，国父命陈其美在上海策动肇和军舰起义，发难讨袁，虽不幸失败，但确已唤起了革命精神。

紧接在后面，便是云南起义。在衔接上，好像云南起义是被肇和起义“唤醒”似的，熊式一的英文蒋传亦如是说，然而肇和起义和云南起义都是一九一五年十二月间的事，十一月间云南起义的领导人蔡锷潜离北京的时候，肇和起义还完全没决定呢!因为照蒋介石一九一六年《陈英士先生癸丑后之革命计划及事略》一文中追忆：肇和起义原定日期是“年杪举事”，由于忽然听说十二月十三日肇和军舰要开拔广东，乃提前在五日举事。否则既是“年杪举事”，日期当然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云南起义之后了，又何从“唤醒”云南起义呢？

肇和起义在历史定位上，显然已被国民党带人两个错误：第一、它的历史已被放大，放大到“唤醒”云南起义的程度，事实上，它的地位在比例上实在没这么大(高级中学的历史课本就编得比国民中学的稍胜，它说：“四年十二月五日，陈其美在上海举义，虽未成功，但革命声威为之一振，各地继之而起。”根本不提肇和起义的名字，并且把这件事放在云南“护国军起义”的项目之下，在比例上，就误导得少一点了)。第二、它的人物也被放大，放大到首从颠倒的程度，事实上，有些人的地位在比例上实在没这么大。

例如国民党出版的《国父图像墨迹集珍》，在图片说明中，“讨袁时代的蒋公中正”旁边，又有“在上海追随蒋公并肩奋斗的吴忠信”，吴忠信字礼卿，是安徽合肥人。一八八四年生，十七岁时候，入江南武备学校。二十二岁(一九O五年)毕业后，做到管带(营长)级的军官。二十三岁(一九O六年)时候，由杨卓林介绍，秘密加入同盟会；搞革命。第二年(一九O七年)，杨卓林谋刺清朝两江总督端方不成，被杀，吴忠信密谋日亟，被端方怀疑，不准他再带部队，改任标(团)司令部正执法官。一九一一年武昌起义，吴忠信参与光复南京，任总司令部总执法官，兼兵站总监。一九一二年孙文任临时大总统，吴忠信任首都警察总监。二次革命失败后，亡命日本。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五日，参加肇和起义。一九—七年到一九一八年间，在陈炯明任第一军军长、许崇智任第二军军长时候，吴忠信任第七支队司令兼汀州绥靖主任，当时蒋介石是第二支队司令官。从这些吴忠信的记录看，他早年的风光，显然在蒋介石之上，蒋介石所有的参加肇和起义等事迹，吴忠信都有，而吴忠信早在民国元年就做上首都的警察总监，其革命历史之悠久，更是先声夺人了。肇和起义，据邵元冲《肇和战役实纪》，司令长官是陈英士、参谋长是吴忠信，吴忠信位在蒋介石之上。从一九一六年杨庶堪等联名信上的排名，仍可证实到这一点。如今国民党改写历史，变成了上司“追随”起属下来了。(参阅邵元冲《沪军都督陈公英士行状》与邵元冲《肇和战役实纪》)更可注意的是，邵元冲所述“战争发动及攻击计划”之中，在十一行负责人名单中，提到的人名是陈英士、吴忠信、黄鸣球、杨虎、孙祥夫、夏尔玙、薄子明、阚钧、沈侠民、朱霞、谭斌、陆学文、姜汇清、曹叔实、杨靖波、余建光、杨沦白、周淡游、邵元冲十九人，却独独不见蒋介石。

事实上，蒋介石的重要性，只是在“策动”、在提出计划而已。可是，细看他所拟定的计划书原文，却发现肇和起义的实行，和计划书根本南辕北辙。计划书中明明有这样的结论：昨日计划以海军为根据地，再三思虑，终非完全之策。以后海军戒严，及敌军注意防备海军以前比较，不啻数倍已也。且黄浦戒严，其两岸行动不胜其难；况运动水上警察，亦非数日间可以见效也。吾军若注全力于海军，其事甚难，其效非易。为今之计，不如舍此而他图，或不偏重海军而与陆军并重，或先图陆军而以海军为从也。兹以各计划缮述如下：海军不能防护制造局不过壮制造局之声势而已，而其所持者陆上炮队也，防御工亭也。吾军所缺者，炮队也。以无炮队故不能破坏其防御工亭，即不能陷落其制造局之要塞也。若有炮台为之根据，则制造局无不下之理，而海军亦所壮其威也。惟制造局附近炮队营野炮无几，且敌军防备严重，而地势又在敌军包围之中，即或占领，亦难久持，况无步兵为之掩护，必易为敌军所扑灭也。鄙意以为占领其沪上附近各炮队三分之二，即占领其驻扎炮队地点二处，虽无海军为之补助，亦必可以横行淞沪也……但是事实上呢？肇和起义却明明是从先拿海军着手。可见《蒋总统秘录》所说，“计划为陈其美所采纳。在后来被称为‘肇和起义’的一页史迹，就是依据这个计划进行”的话，是完全没有根据的。邵元冲《肇和战役实纪》述及“战役真相及失败情形”，两次提到蒋介石，但都排名在吴忠信、杨沧白之后，并且完全没提肇和起义是照蒋介石计划执行的。

邵元冲又透露，肇和起义真正的元勋是杨虎。他说杨虎才是真正上第一线、攻下肇和军舰的人。最后因为其他原因配合不上，“杨君知已无可为，不得已易装泅水而遁。”杨虎在肇和起义后，一九一八年在孙中山手下做大本营参军，后来任湖北军总司令。一九二二年又做孙中山总统府参军。这年陈炯明炮轰总统府，孙中山逃到军舰上，杨虎一直是护卫者。孙中山由楚豫舰上转到永丰舰是六月二十三日，直到二十九日，蒋介石才到。

杨虎在无情的政坛上出局，竟因而在历史上也出了局，真不可说也，必须要还其历史上的原位。肇和起义的真相是：杨虎是主角，蒋介石只是配角。

一九一六年四月，蒋介石又协助杨虎攻打江阴要塞。《蒋总统秘录》第四册有《总统领导袭取江阴要塞》一节，写“以江苏省为活动重点的中华革命党，在陈其美指挥之下，正争取着发难的机会”。“被列为第一目标的，是在距离上海西北约一百三十公里的‘江阴要塞’。江阴居于长江东流入海、江面陡然宽阔的地理位置：将雄踞在那里的要塞夺取过来，是扼死袁世凯海军活动的战略。”《秘录》所引乃根据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七日蒋介石对庐山军官训练营第二期学员的演讲——“革命军官必具的要素”，其中说袭取江阴要塞之役，袭到最后，同志“都纷纷逃跑了，只留我自己一个人在江阴炮台上”，此一说法，跟毛思诚在《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一书中所记不合，亦与杨虎在《肇和兵舰起义事纪》一文所述有异。杨虎明言与蒋介石一道儿离开江阴要塞，并且于离开前还救了蒋介石一命。杨虎在文章最后，殷殷以人当以“义气热情”、“宁稍重感情”为期许，似乎是别有深意的。他说革命党在成功后，“投机分子，力思羼入”，显然是有感而发的。

第七节　拜老头子炒股票 / 38袁世凯于一九一六年的六月六日去世，孙中山及其党众已无袁可反，但政权仍在北洋手中。中华革命党停止了军事行动，孙中山虽公开声明“恢复约法，尊重国会”，但政治大局上却插不上手，北洋掌实权者根本不理他。在这种局面下，他的党羽蒋介石再次来到上海滩，感到在政治上殊乏出路，决定另谋生计了。

从一九一六年到一九二二年的六年中，蒋介石一直与孙中山保持联系，并且时有来往。在大哥陈其美被袁世凯干掉后，蒋介石虽已直接投靠孙中山，但孙中山本人无所施展，一时之间，亦难有作为。

要在上海滩混，不能不结交头号闻人黄金荣，黄以法租界巡捕，包揽鸦片销售，成为黑社会的头子，杜月笙即出其门下。自民国成立以后的二十年间，正是黄金荣的黄金时代，据黄氏管家程锡文的回忆，蒋介石风闻这位大亨的势力，曾托虞洽卿介绍，拜黄金荣为先生，亦就是投了门生帖子。蒋介石北伐后，以总司令身份回到上海，黄金荣虽退还了门生帖子，但蒋仍亲自登门拜访，以示尊礼，黄亦为蒋军提供十万元慰荣金。到一九四七年，黄金荣八十大寿，蒋介石以总统之尊，在军书旁午之际，于农历十一月初五亲自到黄家花园拜寿，还磕了头，黄金荣急忙起立搀扶。(据程锡文《我当黄金荣管家的回忆》)足见黄蒋师徒关系，绝非虚传，不惜以国君之尊，履行江湖规矩。

孙中山搞革命，知道没钱不行，他很早就把念头动到开号子、炒股票上面，这一眼光，确比傻乎乎其他革命狂或北洋军阀高杆。杨荫溥在《中国交易所论》第一编《交易所总论》中就指出：“我国之证券交易法，颁布于民国三年。……民国五年冬，虞洽卿与孙前总理鉴于上海有设立交易所之必要，因有组织上海交易所之动议。拟具章程及说明书，呈请农商部核准，而当时部批，仅准证券一项，因未举办。”由此可见，开号子、炒股票，孙中山于此道乃是先知先觉……只是他时运不济，申请经营的证券、花纱、金银、杂粮、皮毛等五种项目，被北洋政府只准了证券一项而已。

照魏伯桢《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与蒋介石》一文的说法，孙中山想开号子、炒股票，“筹措革命经费”，乃是“采纳了日本某政党的建议”而来，这是一九一六年的事。魏伯桢回忆：过了一年半载，戴季陶、张静江、蒋介石等因为经济非常拮据，共谋生财之道，乃利用前案，进一步与日本某政党所介绍的某企业代表协商关于开办交易所的具体办法以后，即着手进行。首先，他们在上海组织了一个名叫“协进社”的秘密社团谋划其事；其次是拉拢虞洽卿、赵家艺、盛丕华、洪承祁等为社员，以扩大力量；最后又由虞洽卿等再拉拢当时上海工商界中所谓知名人士如温宗尧、闻兰亭、李云书、张澹如、沈润挹、吴耀庭、顾文耀等共任发起人，具呈向农商部申请创设“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

这是一九二O年七月的事。

魏伯桢又回忆：

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理事长为虞洽卿，常务理事为郭外峰、闻兰亭、赵林士、盛丕华、沈润挹、周佩箴等六人。理事十七人，我是其中之一。监察人是周骏彦等。陈果夫当时是第五十四号经纪人，他的老板就是蒋介石。经纪人头上戴白布帽子，帽上各编有号码，以资识别。经纪人卖出买进不拘若干次，成交须经拍板员拍板，以拍定之价格为计算标准，全场均须遵守，不得异议。

当年交易所的理事之一魏伯桢只知道经纪人是陈果夫和陈果夫的老板蒋介石，却不晓得其中内幕。陈果夫曾写了一篇《商业场中》，死后收入《陈果夫先生全集》第五册，文中泄底如下：在民国九年的秋天，总理命令本党同志在上海筹设证券物品交易所。蒋先生把这件事告知了我，并且要我研究这问题，我因此特地到日本人办的上海取引所去参观了两次。不久，蒋先生就要我和朱守梅(孔扬)兄，及周枕琴(骏彦)先生、赵林士先生等商量，组织第五十四号经纪人号，名茂新，做棉花证券两种生意。

可见幕后老板不是别人，就是孙中山!

开号子、炒股票，资金哪儿来的？据魏伯桢透露，是“协进社代表戴季陶与日商某企业代表商定办法”而来，戴季陶是蒋纬国的真爸爸、是蒋介石的把兄弟，他们炒作的外援，原来秘密来自日本!

比较起来，“张荣发模式”其实早就被“戴季陶(蒋介石)模式”着其先鞭了，勾结日本人赚中国人钱，张荣发又算老几呢？

魏伯桢说“戴季陶、张静江、蒋介石……共谋生财之道”，当时这群人中，以张静江最有钱，他因贩卖中国古董致富，在上海滩的外国人都知道此一诡计多端的商人，称之为“古董张”(Curio　Chang)。日本人石丸藤太在《蒋介石评传》中，述及此一时期“一时被同志认为潦倒的蒋氏，竟在投机事业上成功，做了他将来出世的开端”，说得并不正确。

所谓潦倒，自指袁世凯死后，大小革命党人百般无聊与无奈，经济上也十分拮据，蒋介石并不例外而已。所谓投机事业，乃指由于无聊与无奈，蒋介石与张静江、戴季陶组织“协进社”的秘密社团来牟利。戴季陶的家里原本经商，自小就耳濡目染，亦颇有贱买贵卖的取巧手腕，一入交易所，颇能左右逢源。蒋介石本是盐商之子，也有家传，但此时并无本钱，在交易所里担任经纪人，牌号“恒泰号”，资本三万五千元，每千元一股，共三十五股，由张静江代他认四股。蒋介石很感激，在信中说：“代认恒泰股份，甚感!请为签字。”(《自反录》第一集第三卷)以张静江的狡猾、戴季陶的慧黠，加上蒋介石潜在的赌性，三人联手，在投机的股票市场上，大发利市。据魏伯桢回忆，“协进社”开始时，股票仅值三十元左右，然而到一九二O年的春天，每股涨到五十多元，到同年底，再涨到一百二十元。协进社拥有的三万股，张、戴、蒋三人将一万五千股分给其他重要社员，其余一半再卖到市场，另将日商押款七万股赎出，并卖掉三万股。最后每股市价涨到一百二十元，三人的股票一共值四百八十万元，发了大财。

投机生意发得快，大家趋之若鹜，交易所相率而起，如雨后春笋，及至一九二一年夏秋之际，竟有一百四十余家之多，市场既已失控，益之以买空卖空，酿成一九二一年的大风潮，各交易所遂于一九二二年三月宣布停市。蒋介石他们自亦无以幸免，从大富翁一下子变成穷光蛋。

陈果夫回忆这段号子生涯，“好比一场春梦”：茂新的股本，由一万加至一万五千元，慢慢的又增到三万元。每天开支不到三十元，而每天生意，在最差的时候，佣金收入总在三十元以上，最好则有二千余元，生意的兴隆可想而知。后来我和朱守梅兄又集合了许多朋友，组织一家做棉纱与金银生意的经纪人，号名鼎新，排在第四号，由守梅兄做经理，我做协理，这一来，一门之内，可做花纱金银证券四种大生意，营业更畅旺了。从开始到交易所失败为止，大约做了数万万元的交易，佣金收入总在二十余万元。可惜到第三年，，交易所风潮一起，所有盈余全都倒了，几乎连本钱也赔蚀进去，好比一场春梦。

至于开号子开到春梦一场，显然因过分贪心、经营不当之故。据《虞洽卿事略》(收入《浙江籍资本家的兴起》，《浙江文史资件选辑》第三十二期)所述：一九一八年，虞洽卿筹设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一九二O年二月开业。虞任理事长，周佩箴、郭外峰、闻兰亭等为常务理事，张静江、戴季陶、陈果夫等国民党人都参加，当经纪人，设恒泰经纪号。交易所本身只居中间人地位，不论买方卖方，都得向交易所缴付佣金，不负担任何风险。孙中山当时因革命经费十分困难，令戴季陶等参加交易所工作，原望以交易所营业所得的一部分，接济东南的国民党人，做活动经费。当时交易所每月支付他们一两万元，倒是尚能如期支付。但后因国民党人想立致巨富，经纪人自己也下手投机，结果失败了，负债二百四十万元，只得放弃了。蒋介石因与虞洽卿是宁波同乡，开始也在交易所做事，这时也负了债，得虞洽卿之助，还清了债务，赴粤投奔孙中山。

陆丹林在《蒋介石、张静江等做交易所经纪的物证》(《文史资料选辑》第四十九辑)一文中指出：张静江、蒋介石等人是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的经纪人，牌号是“恒泰号”。恒泰号只是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的经纪人之一，张、蒋等人也不是证券物品交易所的股东，而是该交易所经纪人恒泰号的股东(或者恒泰号的股东中也有些人是证券物品交易所的股东、监事等，但是蒋介石、陈果夫、戴季陶之流，则只是恒泰号的股东)。他们所干的是这种在交易所的市场上直接做“抢帽子”的投机买卖，纠伙联群、操纵市场的勾当。

陆丹林并寻访出这一票人做投机买卖的合伙契约，上有“蒋伟记”，下签“中正”，就是蒋介石那一股的铁证。

蒋介石蚀光老本之后，从虞洽卿那里取得四万元，跑到广东去，从此以后才死心塌地跟随孙中山。所以，事实上，蒋介石由于投机事业上的失败，才“做了他将来出世的开端”，日本人传记所说的，适得其反。另一方面，这一四万元的取得，也充满了“瑞元无赖”的过程，活像侦探小说，值得大特写。魏伯桢回忆细节如下：物品交易所监察人周骏彦(奉化人，是我的同学和老友，也是蒋介石的老师)因套利而欠债二十万元，到处被逼受困，再三说情，非二万元不能过门，急得两次跳黄浦被救。某夜，周由陈纪铭(奉化人，大包作头)陪同到我处来，要我设法救他。我自己也是走投无路，只能劝他慢慢想办法。当时大家都穷得叫救命。移时，日本又汇来一百万元，交易所的负责人打算开股东会讨论复业。我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就在这一百万元身上转念头。我的打算是把我所持有的股票先在交易所股东名簿上过了一百个新户头，然后叫庄之盘(字莘墅，奉化人，和我在日本同学)雇一百个人作为股东，在交易所股东开会时到会场去质问交易所负责人，关于交易所五百万元资金和各经纪人保证金及各种交易所缴的证据金到哪里去了等等问题，他们如果俛人出来和我谈判，我就有文章可做了。我把这个打算告诉了周骏彦，以免他再去跳黄浦，哪知他当晚就去向蒋介石报告。蒋介石也过不了门，第二天就跑来找我，说他经济上实在没有办法，愿意同我合作。我问他希望得多少，他说希望得二十万元。我一听就当场回绝了。因为日本汇来一共只有一百万元，现在周骏彦想要二万元救他一命还没有把握，蒋介石跑来一句话就要二十万元，这怎么能与他合作呢？不料蒋介石对我来了一手“釜底抽薪”，他暗地贿送了庄之盘一千元，向他拉拢。这样，庄之盘对我的口气就变了。他说：“瑞元(即蒋介石)到你这里来表示合作，你怎么回绝他？”又说，“你初到上海，还不懂上海规矩。虞洽卿不是弱者，在租界上闹起事来。巡捕房不能不管，这就一定要通过法租界的黄金荣。瑞元同黄金荣有交情，你不同他合作，恐怕不容易成事。”我听了这番话，表示同意考虑。庄之盘接着就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他说：如果事情搞成功，拿到的钱先救周骏彦的命，其次给蒋介石做川资去广东之用，然后给我。我同意这个办法。第二天，蒋介石在大东旅馆六楼开了六七个房间，约我去谈。我去后，庄之盘又提出：对这次“战役”，由魏任总司令，蒋任参谋长，庄任前敌总指挥，一切要听魏的命令行事。大家都同意这个提议。交易所股东会开会那一天，庄之盘所雇的一百个人集合起来，我照约定交六十元给庄，蒋介石再给一百元，又加发了每人二角的酒钱。让他们酒醉饭饱后，由庄之盘领进交易所股东会会场，坐满了前几排。虞洽卿一看苗头不对，心知有异，就宣布延会一天。他们当晚请李征五(李在辛亥革命时任沪东光复军统领，他的部下有张宗昌，以后在法租界当“大亨”)商量对付办法，交易所送他五千元。李征五当场拍胸，也找了一百个人来对付。蒋介石看到情况有变，就叫庄之盘“先行退兵”，庄不同意，两个人闹到大东旅馆来。经过谈判，我认为应从长考虑，李征五是熟人，不要紧。而蒋介石却另找了叶琢堂(叶是流氓出身的金融界大亨，他在开赌场时与蒋有交情)，由叶琢堂出面去找虞洽卿，说蒋介石没有法子去广东，要虞帮个忙，开始时虞说蒋搞垮了交易所，还要捣蛋，不能同意。最后谈判结果，虞答应可由交易所拿出六万元，但要在蒋离开上海的那一天才能给钱。事情已经定局，不料蒋介石想独吞这笔钱，又叫庄之盘退兵。庄气得大骂，骂蒋忘记了在大东旅馆说过的话，质问他事情办好为什么不征魏某的意见，又说：“若无魏的命令，我照前约是不退兵的。”这样一来，蒋又不得不到大东旅馆来把他同庄之盘龃龉情形告诉我。我以事既办妥，应请庄退兵。庄到大东后，蒋说预备给周骏彦万把块钱，同时给庄之盘几千块钱。正在这时，邵力子为了《民国日报》也到大东旅馆来分了几千元。其余四万多元的钱都在蒋手，不仅对我什么也不提，而且蒋趁送客之便，一溜就离开了大东。第二天，庄来告我说，蒋介石已密同周骏彦等去广东了。　　看了这段文字，蒋介石“瑞元无赖”的流氓性格，可真跃然纸上。

魏伯桢回忆中提到的叶琢堂，是蒋介石的奉化同乡，据祝世康《关于国民党官僚资本的见闻》(《文史资料选辑》第十一辑)所述：“叶琢堂不仅是蒋介石的奉化同乡，蒋在上海交易所里跑进跑出，也是通过他的关系。蒋在交易所里失败时，生活一度穷困潦倒，常常向叶琢堂告贷。每当交易所散场后，总可在叶家看到蒋。叶同朋友打牌时，蒋老是毕恭毕敬地站在背后，有时还替叶端茶拿烟，伺候客人。叶也以对待学徒的态度对蒋。使唤蒋时就叫‘阿瑞’(蒋的乳名)。蒋到广东投奔孙中山先生时，叶还赠送了三百元旅费。由于蒋叶有这一段历史，蒋就把叶看成一个生死患难的恩人。”可见蒋介石在去广东前颇为狼狈。

可怪的是，在流出的这一时期钦定史料中，对蒋介石开号子、炒股票之事，都讳莫如深，《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在一九二一年一月十日条下收入《与张人杰书》，原文在“七日教言，领悉一是”与“关于弟以后之处世行事，请兄随时指教”之间，加上删节号，经查原文删去的，正是“代认恒泰股份，甚感!请为签字”十二个字!显然居心隐瞒炒股票这一段历史，显然认为“伟大领袖”有此洋场逐利行径，实在不够体面也。这种钦定的书，固然页页都是救国救民的革命大业，但不经意间，仍可找出蒋介石怠于革命的成分。例如该书同年同月二十日条下《附节戴传贤书》中，就泄漏了当戴季陶劝他南下时候，他不但盛怒，还说出“促我出去做事，是促我之寿命”之言，可见他在上海牟利心切、乐不思粤，什么孙中山、什么革命，在号子股票当前，又算什么啊？直到最后玩票成空，才不得已投奔老孙、革他一命去也。

至于开号子、炒股票这两三年的大量盈余怎么朋分的，也是天知道。据单行本《陈果夫年谱》一九二O年《先生二十九岁》条下：秋，国父为筹措革命经费，策动创设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参与筹划者，有蒋公及张静江(人杰)、戴季陶(传贤)诸先生。蒋公嘱先生组织茂新号，担任五十四号经纪人，以其盈余为救济革命先烈遗族之用。

事实上，有否“救济革命先烈遗族”，也无从征信。据与先烈之一林觉民遗族相识的王翼樟（小痴)面告李敖：林觉民的遗族，竟有饿死的惨剧发生!先烈又算老几啊？

《伊索寓言》中有一体例，就是故事讲完了，加上尾巴为读者上一课、加上一条“教训”。蒋介石从开号子、炒股票到搞革命的故事，给人们的“教训”是：人大可以去开号子、炒股票：成功了，可做资本家；失败了，可做政治家。成功了，可做商场大亨；失败了，可做“民族救星”。——成败之妙，原来如此哟!

第八节　爱上陈洁如 / 48

一九一九年的夏天，仍在上海做投机生意的蒋介石，在张静江家里初识一个十三岁的小女生陈风，而一见钟情。由于《陈洁如回忆录》的出版，我们得知这一段恋爱的详情。近人黄仁宇指出这本回忆录中有最基本的资料都不能掌握，“此书之可靠性可想而知”。(见《从大历史的角度读蒋介石日记》，页二十五)黄氏似不知陈洁如既未直接参与党国大事，间接道听途说以及事后追忆，当然可能有误，岂能遽疑为伪作？最近陈立夫出版的回忆录《成败之鉴》，未能掌握基本资料处多矣，何况陈洁如？陈女这部回忆录最可信赖的部分，应该是她与蒋介石之间的儿女私情，以及两人之间的房笫间事。这些私事陈洁如不仅亲自经历，而且刻骨铭心，不但事实上不会出错，而且最具权威性。

陈洁如原名陈风，与蒋介石第一次见面时，在场的还有孙中山与戴季陶。蒋介石当时已三十岁出头，见到十三岁的小女生，即坠入情网，除了异性相吸的原因外，显然由于那天在张静江家中的客厅，孙中山特别夸奖了这位小女生，使蒋介石对“我们总理嘉勉的女孩”，别具青眼，乃穷追不舍。

陈风之所以会在张家出现，乃因比她大五岁的好友朱逸民嫁给张老头子做续弦。与张静江有密切关系，以及被孙中山看上的女孩，在蒋介石心目中当然会有很高的分量。于是表面看来甚是严肃的蒋介石，居然亦会嬉皮笑脸，追起小女生来，并且故意制造狭路相逢，逼女孩子表态的镜头。甚至于约会时，骗不太懂事的陈风，到上海颇有名望的“沧州饭店”，英文名称叫“布林顿旅馆”(Burlington Hotel)，幸而尚能自制，想要强奸而未遂。(参阅《陈洁如回忆录》上册，页二十三至二十八)陈风惊魂初定，避不见面，蒋介石展开情书攻势，表示拜倒裙边的决心。当陈风的父亲因心脏病骤发，于一九二一年九月七日逝世，蒋介石穿孝服来吊祭，再由朱逸民从中拉线，最后由张静江正式说媒，使陈风的母亲感到为难。有趣的是，陈母仍不放心，雇佣了上海私家侦探调查蒋介石。调查报告乃发迹以前的蒋介石，乏善可陈，更何况此时蒋介石已有一妻一妾，乃决定谢绝，哪知张静江亲自登门拜访，说明蒋妻毛氏已皈佛门，与世绝缘，蒋妾姚氏已同意离异，并强调蒋介石追求的坚定心意。在张静江的大力说合之下，陈母才答允婚事，再劝说女儿下嫁蒋介石。两人订婚后，蒋介石为陈风改名陈洁如。结婚时，张静江为证婚人，戴季陶则为蒋介石主婚，婚礼半西式半旧式，毫无疑问是明媒正娶。

结婚以后，陈洁如才发现，蒋介石在婚前醇酒美人，常逛窑子，生活十分荒唐，并且得了性病，还把性病传染给她，以至于此后两人都无法生育。蒋介石为之悔悟，发誓愿终生只喝白开水，不喝其他饮料，以自我惩罚，陈洁如也只好原谅了他。(参阅《陈洁如回忆录》之记载)蒋介石与陈洁如结婚前，确实是他一生中最荒唐堕落的时期。

蒋介石的元配毛福梅，奉化岩头村商人毛鼎秋之女，生于一八八二年，比蒋介石大五岁。一九O一年结婚时，她十九岁，他只有十四岁，仍然是个顽童，这种奉父母之命的婚姻，当然谈不上什么感情，不过婆媳之间倒处得相当不错。一九O四年春，十七岁的蒋介石带着妻子毛福梅到宁波读书，开始独立的家庭生活，但不久蒋介石要到东洋去，又把妻子送回娘家，再度失去培养感情的机会。一九O八年，蒋介石从日本回上海度假时，毛福梅也来沪团聚，他却嫌乡下老婆土气，无法对答应酬，常大发雷霆，只过了一个暑假，又劳燕分飞。然而毛福梅回到家乡，即有了孕；生下蒋经国。生了儿子，该是毛福梅对蒋介石的最大意义，而毛福梅有了儿子，亦有了寄托，对丈夫的冷漠也日趋淡泊。

辛亥革命那年，蒋介石纳出身寒微而容貌出众的苏州女人姚冶诚为妾。姚氏的身世可见之于一九二七年十月十八日天津《益世报》的记载：“女出身寒微，当南北和议告成时，蒋随陈英士居沪，陈每过北里，蒋亦偕往，在筵席间见蒋氏，刻意奉迎，终至以身相托。”则所谓“寒微”者，实系出身北里的妓女。蒋介石公然把小妾带回老家，长久以来空闺独守，以及深受传统影响的毛福梅也不以为意，认为男人娶小老婆，早已见怪不怪，甚至待姚氏如姊妹。很多人称赞毛氏的宽宏大量，但毛氏不大度又如何？只是说明毛氏还聪明和识相而已。蒋介石也乐得在家有妻之外，尚有一妾相侍。

毛福梅生了蒋经国之后，一九一六年十月六日又出现了一个蒋纬国，纬国既非毛氏所生，亦非姚氏所出，是哪里来的呢？原来王采玉一定要把经国承祧已故的小儿子，蒋介石得了梅毒不能再生，于是把戴季陶的儿子抱来，取名纬国，又名建镐，与经国的别名建丰相对，自小就当作自己的儿子，我们又何必不把蒋介石视为蒋纬国的父亲呢？不过，纬国虽然有父，仍然无母，蒋介石遂要纬国认姚冶诚为母，由姚氏扶养。纬国原非蒋姓似难确定；然观乎《总统蒋公大裹长编初稿》，一九三O年十月三十一日记毛氏常提及营救经国自俄回国事，引蒋介石日记曰：“余为国何能顾家……宁牺牲一切，虽至灭种，亦誓不承认也。”(见第二卷，页三三五)可知牺牲经国即“灭种”，否则尚有纬国，何至于“灭种”？

另外，我们看到孙淡宁记录的蒋纬国谈话录原稿，更确定纬国与经国原“非血统关系”，并得知纬国系日妇所出，曾于抗战后“独自一人悄然赴日”，见到八十岁的山田纯一郎，找到“青田公墓”，在荒凉的墓园里，向母坟“就地跪拜、默祷念诵之后，才黯然离开”(最后一段引文似由蒋纬国亲笔在原稿上增写)。至少以纬国而言，他早已自知身世。事实上，他在谈话中亦已透露，他自德返国，蒋介石曾亲口告诉他，他不是蒋家的孩子。他的生父乃是他称作“亲伯”的戴季陶。他也不讳言自己有两位父亲。

毛氏为蒋介石侍奉老母，教养经国；姚氏为他扶养纬国，一妻一妾皆职有专守，然而蒋介石于一九二O与二一年之间的日记，不时抱怨一妻一妾，如民国十年四月三日记道：“余于毛氏，平日人影步声皆足以刺激神经……决计离婚，以蠲痛苦，”又如民国九年元旦日记道：“甚恨冶诚不知治家法，痛骂一场，娶妾之为害，实不胜言!”大有出妻休妾之态。《参阅《蒋介石日记中有关陈洁如及家事的记载》，《传记文学》第六十二卷第六期，页二十四至二十九)按诸时间，此时蒋介石正在上海狂恋陈洁如，可见事出有因。陈洁如毕竟是身家清白而且受过新式教育的女子，不可能做第二个小老婆，免不了明媒正娶。北里出身的姚氏，原是侍妾之身，容易打发。但是元配毛氏，既是他唯一儿子的娘，又得蒋母欢心，难以狠下心来。然而一九二一年六月十四日，蒋母王采玉死了，年仅五十八岁。蒋介石于办完母丧后，在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的晚上，当着经国、纬国，宣读事前写好的文书，与妻妾脱离家庭关系，全文如下：余葬母既毕，为人子者一生之大事已尽，此后乃可一心致力于革命，更无其他之挂系。余今与尔等生母之离异，余以后之成败生死，家庭自不致因我而再有波累。余十八岁立志革命以来，本已早置生死荣辱于度外；惟每念老母在堂，总不使以余不肖之罪戾，牵连家中之老少，故每于革命临难决死之前，必托友好代致留母遗禀，以冀余死后聊解亲心于万一。今后可无此念，而望尔兄弟二人，亲亲和爱，承志继先，以报尔祖母在生抚育之深恩，亦即所以代余慰藉慈亲在天之灵也。余此去何日与尔等重叙天伦，实不可知。余所望于尔等者，唯此而已。特此条示经、纬两儿，谨志毋忘，并留为永久纪念。父泐。

说穿了，蒋母死了，蒋介石已无顾忌与毛福梅离异，与相爱的陈洁如正式结婚。蒋介石献身革命，需要一个新女性做老婆，毛、姚两氏实在也上不了台面，他休妻出妾自然也就理直气壮了。

然而几年之后，蒋介石的场面更大，爱上了更新而又更出众的女性宋美龄，又要与陈洁如离婚，也更理直气壮了。奇怪的是，他不向陈洁如提出离婚要求，而骗她出国，然后不承认跟她结过婚。蒋陈之间的明媒正娶既可否认，则因蒋陈婚约而与元配毛氏离异一事也不存在，于是一九二七年蒋宋联姻，又必须兴师动众与发妻毛福梅再离婚一次。土里土气又是小脚的乡下人毛氏，除了让风风光光的总司令任意摆布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第一节　向孙中山讨价还价 / 57史家常易受“事后聪明”的干扰，导致意识上的时代错误。蒋介石后来因孙中山的提拔而走运，更一再把自己与孙挂钩，俨然是孙中山最合法、最自然的接班人。史家从事后看往事，受到“后事”的蒙蔽，看不到“前事”的真相，不免误解以及渲染了孙蒋关系。

从孙中山的观点看，蒋介石当然是“自家人”，是他亲信陈其美的小兄弟……是肯打指模加入中华革命党的忠诚党徒，但是表示忠诚的党徒不止蒋一个，更何况还有一大帮亲信的“广东帮”，于是在芸芸“自家人”之中，蒋介石不过是一个可资传呼的年轻军人，绝不可能“三千宠爱在一身”。后来国民党剪接照片，凸显孙蒋一对一的形象，只是一厢情愿的“反历史”(A-historical)做法。

再从蒋介石来看，自陈其美死后，他已直属孙中山。孙之地位虽远高于陈，但陈其美那种同乡大哥的亲密关系，绝对无法取代。既然无法在孙中山心目中取得主导地位，蒋介石自一九一六年陈其美遇刺身亡到一九二四年正式被任命为黄埔军校校长，八年之中，对孙的态度是欲迎还拒。他对孙中山交给他的任务，很不热心，经常开小差，甚至在电催之下，仍然游山玩水，姗姗来迟。这种行为自可解释为一种以退为进的心术，甚至意含要挟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然而同时也可洞察到，在这八年革命消沉的岁月中、在孙中山并不得意的时期中，蒋介石的“势利眼”行径。在紧要关头，他情愿回上海玩股票，或登宁波天童寺去散心。让我们来摆史实，以明真相。

一九一七年，北洋“督军团”造黎元洪的反，孙中山乘机南下护法，同行的有章太炎、朱执信、陈炯明等人，并没有蒋介石。孙到广州去筹组军政府、称大元帅，但他是个空头大元帅，除少数卫队外，没有一兵一卒。所依靠的广西军头陆荣廷、云南军头唐继尧并不买大元帅的账，最后气得孙中山又跑回上海，痛斥南方的军阀与北方军阀，都是一丘之貉!

唯一的收获是陈炯明从广东省长朱庆澜收回于反袁战争结束后交出接管的三十个营。(朱氏改编为省长警卫队二十营，见陈定炎《怎样为陈炯明在民国史上定位》，《传记文学》第三七八期，页一二三至一二六)由此一支武力成立了“援闽粤军”，由陈炯明做总司令。这是孙中山手中唯一的枪杆子，也有意将这支军队扩大，在广东建立根据地，于是又派许崇智做第二支队司令，带四个营，邓铿做参谋长。第二年(一九一八)，在总司令部还来了个三十二岁的作战科主任(一称中校参谋)，不是别人，蒋介石也!

当时陈炯明为了培育孙中山唯一的枪杆子，艰苦备尝。虽然如此，陈炯明还是苦撑下来。相对的，许崇智、蒋介石、邓铿等人，在苦撑待变之际，反倒不无动摇。孙中山一九一八年十二月十三日写信给许崇智、蒋介石，勉以“不可遽怀退志”；同一天写信给邓铿，认为“闻兄颇有离去之意，文意以为不然。……若兄行，则竞兄(指陈炯明)失有力之臂助，将来愈形困难”，就是证明。

“援闽粤军”于一九二O年八月十六日漳州誓师，全军回粤，替孙中山抢广东做根据地。四天以后(八月二十日)，就进入了汕头。值得注意的是，孙中山这唯一的主力进军广州之际，蒋介石本人并不在军中。八月十六日，陈炯明在漳州誓师之日，蒋介石本人正在家乡游山玩水!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明载这天行踪说：薄暮，公在飞雪亭畔，倚崖侧乔松，鸟瞰千丈岩瀑布。会大雨，树杪重泉，溅珠喷玉，光色甚奇。登妙高台，南向突出，三面凌空，惟见众山之小、诸流之细，亭下(村名)屋舍俨然。(第三册，页五)八月十八日，陈炯明在大埔、潮州、梅县作战攻下汕头前，蒋介石本人仍在家乡游山玩水!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明载这天行踪说：公探隐潭。第一潭幽暗，在峡谷，圆径不过丈余，而深度莫测。潭前涓流一脉，经第二三潭而入大溪。第三潭为一大岩穴，宽约二丈。上有覆盖。峭壁回合，前面开，高可百米突，右有澄湍冲泻。叹为观止。(第三册，页六)别人在前方作战的时候，蒋介石在后方游山玩水，直到八月二十九日才回家。八月的作战他没参加，九月的作战也没参加，直到十月十一日，他才到了老隆前线总部，距离攻下广州(十月二十九日)，只差十八天耳!换句话说，蒋介石在这次两个半月的战役中，他只参加了最后的十八天，并且，最后十八天中，他在最后十三天(十月十六日)才赶上本军，最后九天(十月二十日)，因许崇智“病假”，才“以个人关系代许军长统率第二军作战”，过了一天多(十月二十二日)，就拿下了惠州。

由于蒋介石有过上面这种“紧要关头就回家”的作风，引起我们彻查一下他与孙中山关系的种种，结果发现，他这种作风，倒也值得统计统计。

第一次——一九一八年三月十五日，蒋介石就任“援闽粤军”总司令部作战科主任，但是干了四个半月，他就在前方作战之时，留书(七月三十一日)出走了。八月二日，邓铿派人到汕头留他，留不住；八月八日，孙中山打电报阻止他，也无效果。八月十八日，他回到上海。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明载这天行踪说：归沪，轮行稳疾。入夜，公对月华吐朗，追忆少时奉母游招宝山及天童育王诸胜光景。(第二册，页五十二)到了九月五日，蒋介石才停止出走，离上海。九月十三日回到汕头。九月十八日到了漳州总司令部。

第二次——九月二十六日，蒋介石升任第二支队司令官，司令部设在长泰。十二月十五日，吃了败仗，他“只身冲围而出”。(第二册，页六十五)一九一九年三月五日，他又离开了部队，说是“请假归沪”。(第二册，页七十一)五月二日，返长泰。七月四日，他写信给邓铿，说：“弟自去年怫然而去，赧然而归……”(第二册，页七十七)表示不想干了。九月二日、九月五日，他又游山玩水。十月二十八日，他去了日本。

第三次——一九二O年四月十一日，他又回到漳州。四月十三日，在总司令部议事。四月十四日，筹定作战计划。可是到了四月十六日，他又出走，到了鼓浪屿。四月二十二日，他又回到上海。六月二十八日起，他游山玩水，从普陀游玩起，直到七月二日，才回宁波。七月四日，再来上海。

第四次——七月十六日，他又回到漳州总司令部。八月七日，他又回上海。八月十三日起，游雪窦。八月十六日，“援闽粤军”在漳州誓师，蒋介石却还在游山玩水中!十月十一日，他回到前线。十一月六日，他又留书出走，信中说：“弟既不见信于总座，又不见谅于军长，而受欺于［张］国桢，是诚怀疑于上、受辱于下之时，能不自反而缩、见机而作乎？”(第三册，页二十六至二十七)十一月十二日，他回到上海。十一月二十二日，回到奉化。十一月二十三日，就上雪窦山游山玩水了。

第五次——一九二O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孙中山到了广州，恢复军政府。一九二一年一月十二日，孙中山电蒋介石，说：介石兄鉴：援桂克日出师，请兄速来臂助。兄本允赴粤追随，勿再迟延为幸。盼复。孙文。阳。(第三册，页五十四至五十五)但是蒋介石显然仍在“迟延”中。一月十二日，杨庶堪也有信给他，字里行间，颇能看出内情：介石兄台鉴：……颇闻前日(二月二十九日)兄来沪，以读某函不快而归，方欲作书婉劝。……中山先生政治兴趣欲衰。……尤欲持以勉兄，共襄其业。且见兄之关涉重要，过于一般同志。中山先生从事创造，自当仗兄为前驱。然则先生撒手则已耳，如犹奋斗，吾辈安忍作壁上观？故无论如何拂逆，皆当含忍而为之。兄此时固万万不能遽息。……何时来粤？先示极幸。弟庶堪手启一月十二日。(第三册，页五十五)一月十五日，邵元冲也有信给他，字里行间，也能看出内情：介石我兄惠鉴：……现时先生(指孙中山)既力促兄赴粤，则亦不能过拂其意。盖先生处能真心办事之人，实亦太少。吾人万不能不尽心以助之。……兄既谓中国宜大改革，宜彻底改革，则兄必已自任为负改革责任之一人。……故不能不自己努力、不能不为社会努力。否则一齐撒手，中国不成其为国家矣!真厌恶社会者，只厌世派隐士自杀者而已。故弟愿兄易厌恶中国社会之心理为爱社会，如慈母对于不肖之子，仍尽心力以谋感化之。此吾人应有之态度也。兄意以为何如？……弟元冲顿。一月十五夕。(第三册，页五十五至五十六)蒋介石在函电交催之下，才在二月六日到了广州。可是，只一个星期后(二月十四日)，他就“径归”而去。(见第三册，页六十二)三月十七日，又上普陀山游山玩水去了。(见第三册，页六十九)第六次——到了三月二十九日，孙中山电蒋介石，说：介石兄鉴：……西征关系重要，一切须在事前筹划，兄来更速进行，幸即趣装。孙文。艳。(第三册，页六十九)四月四日，蒋介石回电，说：动员无期，来亦何益，且反多阻碍，暂为缓行，特复。中正叩。支。(第三册，页七十)四月八日，孙中山又来电，说：介石、静江、季陶、展堂、仲恺诸兄鉴：昨开大会，以外交紧急，不可无政府应付，已决议设立建国政府，并通过克日北伐案。万端待理，务恳诸兄速来，商筹大计，精卫兄如可分身，亦望一临，无任企盼!文。歌。(第三册，页七十一)四月二十一日，孙中山又电蒋介石，说:密转介石兄：军事紧急昨已下动员令，汝为(指许崇智)病新愈，非兄来计划助理一切不可，接电速来。文。巧。(第三册，页七十二)在孙中山这封电报前(四月十四日)，陈炯明也电蒋介石，说：“克日将各军调赴前线……战事在即，望兄速来。”(页七十二)四月二十二日，许崇智电张静江，说：“介兄来粤，吾军之幸，亦吾党之幸。”(页七十二)四月二十四日，胡汉民电张静江，说：“今日开始攻击，先生(指孙中山)盼介兄来，欲将警卫团扩充训练，改国军以属介石。”(页七十二)五月三日，胡汉民又电蒋介石，说：“望兄深念国事党事之艰难，积极负责，束装即来。” (页七十三)但是，就在孙中山四月十八日来电之日，蒋介石却又在游山玩水呢!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明载这天行踪说：是日，携次公子纬国，复为天童之游。薄暮，由江东三眼桥放船，少焉，月出震方，波平如镜，攒峰倒映，人在画中。夜憩小白天童中院。刚逢佛节，香客扰人。翌晨，避往育王寺。登小磐山，再谒摩诃祖师墓。又历大磐山，回寺稍憩。复出山门眺瞩，公称天童全景，为四明诸名胜之冠。又次晨，探古天童及八指头陀冷香塔院。凡阅四日，归邑城寓舍。(第三册，页七十三至七十四)蒋介石在五月十日总算成行，可是，他一到了广州，据许玉麟 《革命北伐纪略》，一九二一年孙中山北伐之师，困于桂林，“出湘不能，黔军又回黔”当儿，乃“改任李烈钧为北伐前敌总指挥，大总统亲统随身之滇、赣、粤、福诸军北伐”。当时陆荣廷分兵三路打广东，孙中山归路将断，情势危急，“李烈钧与讨贼粤军第二军长许崇智、讨贼福军司令李福林、讨贼滇军总司令朱培德、讨贼赣军总司令彭程万、讨贼赣军第一梯团司令李明扬、讨贼赣军第二梯团司令赖世璜等急由湘边回桂林，星夜水陆兼程，赶至梧州，留讨贼桂军师长刘震寰守桂林一隅之地，广西省长马君武亦急离桂林返粤，途中遇匪，伏于船底免死，财物劫尽，其妻子与随员，均被匪杀尽。”大家都在赴难援孙之 时，而“时第二军少将参谋长蒋中正已回上海”!据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一九二一年五月十日条下，这天蒋介石从家乡“启程赴粤，越旬日抵广州”(第三册，页七十四)，时间当是五月十五日。可是到了二十四日，他做了一个梦，梦到“雪满山原，一白无际。惊醒后，身犹寒战。默念此必母病凶兆，因不自安，遽返沪归里”。(第三册，页七十四)——他又走了!

第七次——蒋介石这一“雪满山原，一白无际”的梦，直到二十天后才巧合式兑现。六月十四日，他母亲死了。可是，丧事办得却重于国事。六月二十三日，孙中山电蒋介石，说：竞存、汝为已赴前敌，军事吃紧，望即来粤，墨经从戎。孙文。梗。(第三册，页八十三)七月二十日，孙中山又来电，说：西寇击破易、收拾难，须多一月始得凯旋，我军经入邕宁，明后日，余当驰往巡察。速来相助。孙文。歌。(第三册，页八十五)在孙中山来电前后，其他同志也函电交催。六月二十一日杨庶堪致蒋介石：介石吾兄：……吾子至孝性成，幸有以节哀顺变，勿过摧毁。粤桂战役，今日已起，墨绖从戎，古贤不废。安厝若毕，尚望有以慰国人及同志之望也。……弟庶堪再顿。六月二十一日。(第三册，页八十三)七月二十七日，邵元冲致蒋介石：介石吾兄惠鉴：……顷于国民日报读讣告，惊悉老伯母前月弃养，岂胜哀悼。兄连年奔走四方，承欢之日无多，今当国事未定之秋，遘此大故，哀毁之状，可以想见。惟吾人既以身许国，只能留此身以济国难，一以体先人遗志，一以完个人未完之责。诸希强自节哀为幸。近闻桂孽次第扫清。孙先生方有事于中原，倚赖于兄者甚深。一俟丧务就绪，万望仍往佐理。现在可靠同志，只有此数人。吾人务宜谅先生办事之困难，而切实负责也。弟元冲顿。七月二十七日。(第三册，页八十四)丧事办到八月十日，蒋介石决定又去广州了。可是他路过上海，逗留了十多天，碰到了“大风雨”。他又做了梦，于是又不去广州而回奉化看母柩。直拖到九月十三日，他才去了广州。但是到了九月下旬，却又“回沪还乡尸(页九十二)了。十月底，他“取道北溪，探四明石窗，蹑鼠尾山巅，向西北驰下”(第三册，页九十五)，又在家乡游山玩水了。

第八次——十一月九日，孙中山电蒋介石，说：介石兄鉴：余拟于十五日与汝为往桂林，请节哀速来，臂助一切。孙文。麻。(第三册，页九十四)一九二二年一月十八日，蒋介石到了桂林。可是，到了四月，他又要走了。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一九二二年四月二十三日条下，有这样一段：二十三日，公抵省城。总理闻其有去志，特驾行馆挽留。言“此时你若走，则我与汝为机能全失，人无灵魂，躯壳何用？”云云。公感其语，凄然泣下。乃即中止。其后，卒以受某方刺激与嫉视不已，又决计辞归。是晚离广州。 (第四册，页十至十一)四月二十八日，蒋介石又回到了奉化。

这时孙中山正与陈炯明关系恶化，蒋介石一走了之后，孙中山处境益形困难。六月二日，孙中山电蒋介石，说：立转介石兄：粤局危急，军事无人负责，无论如何，请兄即来助我。千钧一发，有船即来。至盼!文。冬。(第四册，页二十一)但是蒋介石置之不理。六月七日，张继写信给蒋介石，忧虑说：“我兄应速出山，设法将粤局巩固。先生(指孙中山)既到广州，是否无危险？同人殊为悬念也!”(第四册，页二十一)可是，蒋介石不为所动。六月十五日深夜，终于发生了所谓“陈炯明叛变”事件。

董显光《蒋总统传》中说：

就是在这样的混乱政治局势中，陈炯明乃实现其长久准备而未敢实行的政变。民国十一年(一九二二)六月十六日，他下令驻扎于广州近郊之白云观音两山的军队，向总统府进攻。他认为国父定然在出其不意的袭击中丧失生命，但或者是由于天意，国父的几位忠实信徒竟把他救出了乱军的包围线，而安全到达于停泊黄埔附近的永丰炮舰，该炮舰乃效忠于国父者……蒋“总统”获悉其领袖所遭遇的危险，立即由上海启行，个人冒了很大的险，卒到达黄埔，追随国父于永丰舰上。国父和他的亲信随从者在该炮舰上忍受了五十六日等于禁闭的痛苦。(页四十八至四十九)事实上，蒋介石是在接到孙中山电报后，才启程的。他六月二十五日离开上海，二十九日到了永丰舰。此后四十二天，他如孙中山在《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序》中所说，“日侍余侧，而筹策多中，乐与余及海军将士共死生。”但是，这位共死生四十二天的固然可歌可记，那些共死生五十六天的，也不该抹杀。

第九次——“陈炯明叛变”后，孙中山在八月九日从永丰舰改登英国船摩汉号，在外人保护下去香港，转赴上海，蒋介石一直跟着。八月二十三日，蒋介石又回家乡游山玩水。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二日条下，有这样一段：二十三日，公至甬。即乘慈北轮往普陀，养疴天福庵。南天门探胜，般陀庵观鱼。静息时塑坐看经。凡六日归甬。(第四册，页二十八)这时孙中山已开始走联俄路线。八月三十日，孙中山致蒋介石，说：介石兄鉴：函悉，季仲函亦得读。日来变局愈速，非兄早来同谋不可，军事进行，湘闽似已有不谋而合，日在进行中，湘较闽尤急而有望，似日内便可解决者。今闻昨日已行，或有分道而驰先急回滇也。某事近已由其代表专人带函来问远东大局问题及解决之法，予已一一答之。从此彼此已通问讯，凡事当易商量矣。彼有一军事随员同行，已请彼先派此员来沪，以备详询军事情形，想不久可到也。望兄稍愈即当早来备筹一切。幸甚。此候近社。孙文。(第四册，页三十九至四十)同一天，廖仲恺也致蒋介石，说：“现时各方情形，已有多少变更。兄非常住此间策划不可。盖时事瞬息万状，而尤以军队情形为然。非日夕与各方消息接触，恐少逊随机应变之妙用。此间待商之事正多，请即命驾来沪。”(第四册，页三十八)“先生(指孙中山)决定计划之时或变更计划之时，无兄在左右，如何而可？弟意见宜急来此，专掌军机，一切应酬，尽可不经意。政治问题等等，兄如懒理，当由弟等撮要报告，共同商决。否则军事无人参划，若决定计划或变更计划有误，悔之已晚矣。”(第四册，页三十八—三十九)可见“某事”(走联俄路线)倚仗蒋介石“同谋”之殷。到了九月十二日，孙中山再致蒋介石：介石兄鉴：日来事冗客多，欠睡头痛，至今早始完全清快，方约兄来详商今后各方进行办法，而急闻兄已回乡，不胜怅怅。日内仲恺、汉民、精卫将分途出发，往日本、奉天、天津等处活动，寓内闲静，请兄来居旬日，得以详筹种种为荷。此候大安。孙文。(第四册，页四十一)两天以后(九月十四日)，廖仲恺又致蒋介石，说：“兄到沪之翌日，弟偕许志澄至大东访之，而兄与启民皆不在。后晤见静江，始知兄在彼处。而弟则并静江来沪，亦不知也。又翌日偕展堂再访，启民在，而兄已忽然归。使弟爽然若有所失。昨奉惠缄，言居沪心绪不佳，亦无所事，故决计还乡。弟则以为兄在此间，待商待决之事正多，若避去乡居，则事无从谋，人人如此，则先生(指孙中山)左右可无一人矣!其说通乎？……日夕思维，非兄常在此间不可，故恳兄无论如何，仍再命驾来沪。家事恺当嘱启民为兄料理妥当，毋须兄焦虑。兄固当留此精神，为中国为先生(指孙中山)为吾党出力，不可消耗于不必消耗之事，以伤身体。弟知兄必不我弃，故敢强以相劝，望兄垂听。”(第四册，页四十二)宇里行间，充分看出蒋介石在同他们“捉迷藏”、在向他们“拿乔”。在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一九二二年十月四日条下，我们还可看到蒋介石这时怎样在游山玩水：四日，至沪，即乘车往无锡游太湖。坐万顷堂，见波屿苍茫。顺道访梅园，结构天成。陟惠泉山，揽起云楼之风景，辄为旷怡。归途转苏州，访玄妙观、留园、西园。仍由沪返甬。(第四册，页四十七至四十八)第十次——十月十八日，孙中山电令入闽各军改编为东路讨贼军。任命许崇智为讨贼军总司令兼第二军军长、蒋介石为参谋长、黄大伟为第一军军长、李福林为第三军军长。十月二十日，蒋介石总算动身赴任。不料不到一个月，他又要走了。孙中山听说，遂在十一月十九日急电给他，说：介石兄鉴：接函甚愕，我以回粤讨贼重任，托汝为与兄，无论如何困难，总须完此任务，方能释肩，万勿轻去，以致偾事。如有阻力，当随时与兄解除，仲恺即来相助。孙文。皓。(第四册，页五十五)十一月二十四日，孙中山又有长信致蒋介石，说：介石兄鉴：顷见兄致展堂季新书，有十日内毫无进步，别无可如何等语。吁，是何言也!吾不能亲身来闽，而托兄以讨贼之任，兄何能遽萌退志如此!夫天下之事，其不尽如人意者固十常八九，总在能坚忍耐烦，劳怨不避，乃能期于有成。若十日无进步则不愿干，则直无事可成也!就如来信云云，子荫当来沪，此事已不成问题，即内部之大难题已得解决，则进步为极大矣!其他纷繁小故，何足介怀？纵我无进步，而敌则日日退步，如敌军将士之日有觉悟也、敌人团体日形瓦解也、百粤人心之恨彼日甚也、思我日甚也，此即日日之无形进步也。由此以观，我能坚持，便等进步矣!故望兄切勿稍萌退志，必期达灭陈之目的，尔后乃能成一段落，非然者则必百事无成也!兄前有志于西图，我近日在沪，已代兄行之矣。现已大得其要领，然其中情形之复杂、事体之麻烦，较之福州情形当过百十倍。此无怪吾国之志士，乘兴而往彼都者，悉皆败兴而返；吾幸而得彼津梁，从此可日为接近。然根本之办法，必在吾人稍有凭借，乃能有所措施。若毫无所借，则虽如吾国之青年共产党与彼主义完全相同矣，亦奚能为？所以彼都人士只有劝共产党之加入国民党者，职是故也。此可知非先得凭借不可，欲得凭借，则非恢复广东不可。此次广东一复，则西南必可统一，如是便可以西南数省为我凭借，则大有办法矣。此次土耳其革命党之成功者，此也。故兄前志之成否，则全在福州之一着也。能即进而灭广州之贼固善，如其不能，则保守福州而坚持，亦为一进步也。盖有一日福州，则我有一日凭借，外交内应则可以此为背景，倘并此而无之，则我不过为一租界之亡命客耳，奚足轻重？故兄能代我在军中多持一日，则我之信用可多加一日，故望兄为我而留，万勿以无进步而去，兄忘却在白鹅潭舟中之时乎？日惟睡食与望消息而已，当时何尝有一毫之进步？然其影响于世界者何如也？今则有我在外活动，而兄等在福州则为我之后盾也。有此后盾，则我之计划措施日日有进步，或者不必待兄等之恢复广州，我计划已达最后之成功亦未可知也。故兄无论如何艰苦烦劳，必当留在军中，与我在外之奋斗相终始，庶几有成。外间日日之进步，非纸墨所能尽，仲恺来当能略道一二。总之十余年来，在今日为绝好之机会，吾人当要分途奋斗，不可一时或息，庶不负先烈之牺牲、国人之期望也。千万识之!此候筹祺。孙文。(第四册，页五十六至六十)在孙中山写这封信前一天(十一月二十日)，汪精卫也致电蒋介石，说：“……人生做事，绝无爽快干净之时。而兄之去留，关系于此军之存亡者又至大，只能以忍耐坚持相劝慰，万一兄竟撒手，则前途希望绝矣!”(第四册，页五十六)虽然函电交催，蒋介石还是走了，不过这次理由是“感冒回里”。(第四册，页六十三)十二月十日，孙中山再电催“盼兄速来商议，并即返闽”。(第四册，页六十三)十二月十八日，蒋介石才又回头。

第十一次——一九二三年到了。这年一月五日，正当援闽军吃了败仗时候，蒋介石又游山玩水了。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一九二三年一月七日条下，有这样一段：七日，又自总部往鼓山。见石壁新镌“天地正气”四字，乃足咸联语，曰：“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少憩水云亭，指谓同游者，曰：“吾能于亭后小筑三椽，隐居自适，斯愿足矣!”其余如考亭、喝水岩诸胜，降龙、达摩、吕仙诸洞，再至三至，极瞻眺盘桓之乐。在涌泉寺，兴至濡毫，挥“其介如石”四字，付僧勒石。置更衣亭西，以留纪念。凡一星期才回。(第五册，页一至二)可见他可真好整以暇呢!游山玩水以后，他还是又走了，又回到了上海。一月二十四日，古应芬、李济深、陈可钰、邓演达又电催蒋介石，说：“江防会议，陡生变故，第一师出驻江门，虽转危为安，而整理进行，诸待承教。现粤局仍未稳固，公不即来则总理策划军事，有谁顾问？而芬等素所望之党军，亦无由实现。望即命驾，无任企感，并盼示复。”(第五册，页四)但是蒋介石评传(上册)介石不但“不即来”，并且在一月二十七日，干脆又回奉化了。

二月九日，蒋介石写信给许崇智，自承为人“刚愎浮躁，善谋不足，败事有余。……今陈逆(陈炯明)既去，且屡出自试，愚拙日甚，以致无言不失、无事不乖，徒形己拙，无补党国……”(第五册，页十三)一月十三日，孙中山又电催蒋介石，说要去广州，“如兄赶不上，请乘他船速来为祷。”(页十六)但蒋介石不肯动。二月十八日，孙中山把大本营参谋长职务给了蒋介石，并电催他说：“此间须兄助至切，万请速来勿延!并已发表兄参谋长，军事枢机，不可一日无人也!”(页十七)二月二十一日，孙中山先到了广州。二月二十七日，又电蒋介石，说：“各要事须兄相助，万望速来，并示行期。”(页十九)三月到了，孙中山又有“切催介石，不可再延”之电，又有“电上海，催蒋介石……速来”之电。同时三月一日杨庶堪也电蒋介石，说：“此间待兄来始能决之事至众且巨，幸速首途，以慰企望。”(页二十三)三月三日古应芬也电蒋介石，说：“战端将启，孙先生非兄无与筹划，危难非吾人所能坐视，望即命驾来粤。”(页二十四)可是蒋介石还是迟迟其行。直到三月十五日，胡汉民、汪精卫、邹鲁、林业明、林直勉、胡毅生，大家来宁波劝驾，蒋介石还带他们游山玩水了三天，才肯启程到上海。可是一星期后(三月二十七日)，他又回到宁波。直到四月九日，孙中山同意他不负“东路讨贼军”之责，他才在四月十五日，由上海启程。

第十二次——六月十五日，孙中山任命蒋介石为大元帅行营参谋长。可是，七月四日早上，蒋介石忽然又要“引退为安”了。到了七月十二日，他终于“愤而辞职，避往香港”。(页四十)七月十四日，又由香港转回宁波。孙中山于是安排了蒋介石“有志西图”的计划，决定派他到苏联去。八月十六日，蒋介石由上海启程了。

第十三次——十二月十五日，蒋介石回到上海，但是，他却又迟迟其行，不肯到广州去。十二月三十日，孙中山等不及了，去电催蒋介石，说：译转介石兄：兄此行责任至重，望速来粤报告一切，并详筹中俄合作办法，台意对于时局所有主张，皆非至粤面谈不可，并希约静江、季陶两兄同来，因有要务欲与商酌也。孙文。敬。(第五册，页七十六至七十七)于十二月二十六日，汪精卫已有信致蒋介石，说：“今诸问题待兄至而决，兄迟迟不来，党事无形停顿，所关甚大。军官学校由兄负完全责任，办理一切，条件不得兄提议，无从进行。诸如此类，非兄来不可……”(页七十七至七十八)再过两天后，廖仲恺也有信致蒋介石，两日后，说：“请兄最迟明正四日船，偕精卫、鲍君等同行，万不能再延，否则事近儿戏。党务改组后，而可乘此惰气乎？……”(页七十八)简直是责备蒋介石行事已近“儿戏”了。可是，尽管函电交催，蒋介石却照样游山玩水。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一九二三年十二月条下明写：公半月来，息影慈庵。拂案焚香，绕茔抚树。入夜，闲躅山门外。岭上寒风，松间明月，清景耐人寻思。与次公子纬国相伴守，穆如也。一日，读武侯出师表，乃感忠孝同源，其性光照千古，自喜素所为文，多与此旨符合。(页七十九)直到第二年(一九二四)一月十六日，他才动身去了广州。

第十四次——一月二十四日，孙中山派蒋介石为陆军军官学校筹备委员会委员长。二月三日，孙中山又任蒋介石为中国国民党本部军事委员会委员。当时孙中山的本意，并不是把陆军军官学校校长给蒋介石做，而是要给许崇智做。蒋介石心存不满，就在刀口上突然一走了之，回到奉化。他是二月二十一日“拂然而行”，径自出走的，二月二十三日，孙中山只好派廖仲恺代理军校筹备委员会委员长。二月二十五日，邓演达衔孙中山之命，到奉化拉蒋介石回广州，蒋介石不肯。二月二十六日，国民党中央委员会致函蒋介石，说：径复者，顷准执事函开：“前蒙总理委办陆军军官学校，自维愚陋，不克胜任，请另选贤能接替，所有该校筹备处，已交廖仲恺同志代为交卸，以免贻误党事。”等由，经面呈总理，奉批：“该委员长务须任劳任怨，勉为其难，从艰苦中去奋斗，百折不回，以贯彻革命党牺牲之主张，所请辞职，碍难照准。”等因。奉此，相应函复，即希查照为荷。此复蒋介石同志。中央执行委员会秘密处启。(第六册，页六)三天以后(二月二十九日)，孙中山亲电蒋介石，说：沪执行部转介石兄：军官学校，以兄担任，故遂开办。现在筹备既着手进行，经费亦有着落，军官及学生远方来者逾数百人，多为慕兄主持校务，不应使热诚倾向者失望而去。且兄在职，辞呈未准，何得拂然而行？希即返，勿延误!孙文。艳。(第六册，页七八)到了三月七日，廖仲恺电胡汉民，略述蒋介石走后，使军校陷入“势成骑虎”的苦况，说：“介(蒋介石)不来，学生、学校皆不了，只有迫弟自杀谢人，务请催介行，勿延。”可是，蒋介石还是在乡不动。三月二十一日，廖仲恺再电蒋介石，说：“先生(指孙中山)将顺兄意，不为不至，兄当有以慰之。兄可敝屣尊荣，不能敝屣道义也。”(第六册，页三十三)三月三十一日，许崇智由上海到奉化劝驾。蒋介石又“拿乔”了半个月，才在四月十九日从上海启程。四月二十一日，回到广州，见孙中山。孙中山在五月三日发表蒋介石为陆军军官学校校长兼粤军总司令部参谋长，从此以后，军权逐步由蒋介石取得，当然再也不出走了。

关于这一层孙蒋关系的真相，历史学家从来不追究，今把真相排比结果，发现蒋介石至少有十四次的脱队纪录(包括“拂然而行”、留书而去、不告而别等等)，而使孙中山直接间接“不胜感冒之至”!蒋介石自称是“追随”孙中山多年的忠实信徒，但在“追随”过程中，竟有这么多次的脱队纪录，倒真令人大为惊叹也!也许蒋介石来去进退忒多，有“敝屣尊荣”的意味在内，但廖仲恺说得好：“兄可敝屣尊荣，不能敝屣道义!”

前后十四次脱队纪录，到底是敝屣了什么呢？倒可以仔细分析—下。蒋介石虽一再向孙中山讨价还价，但技巧地保持渠道畅通，不致因价钱谈不拢而破裂。从最浅显的道理也可看出，蒋介石的这种表现，对“革命”不忠，对孙中山不义。这种不忠不义的背后，浮现“瑞元无赖”的性格。蒋介石自小不如意时就会耍赖。不忠不义也就是耍赖的表现。他不如意，因他不愿意在别人手下当参谋，他在给邓铿(仲元)的私函里已说得很清楚，他不愿意“为他人做嫁衣裳”!因而，孙中山要他去帮陈炯明做事，就老大不高兴。不仅一再出走，还要在孙中山面前讲陈炯明的坏话，表演两面手法，以离间孙、陈关系。

蒋介石初奉孙中山之命投效粤军时，在致邓铿信中，恭维陈炯明，如谓：弟流连于本军者已越一载，始以足下推毂之重，即以总座(指陈炯明)爱护之深，故敢竭尽驽钝，效其驱驰，以助总座者助本党，公义私情所由来也!(蒋中正《革命书简》页十六)但是蒋介石才不肯对陈炯明“效其驱驰”呢!即所谓言不由衷。当蒋介石出走时，陈炯明虽派人兼程挽留，并谓：“粤军可百败而不可无兄(蒋介石)一人。”如此诚意，而蒋介石竟不肯留下，当这一年(一九一八)八月，回到上海却向孙中山数说离开的理由，竟是“因为陈炯明纵容部下，诋毁孙中山”，才愤然去职!

从《陈洁如回忆录》中也可以看到，蒋介石向他新婚妻子透露他的“野心”，如谓：“他(蒋)对我说，我不以做一个普通的领导人为满足，以使你可以看重我。有了孙先生的影响力和关系，我的前途会顺利的”(上册，页一二九)，以及怨恨他上司陈炯明的痕迹。有一次闹翻，竟因陈炯明的手下戏称孙中山为“孙大炮”!(上册，页一三六)这不仅是如陈炯明所说，蒋介石太没有幽默感，根本是借故生事，压根儿他不愿意在陈炯明手下做事。

然而在闹翻之前，陈炯明在孙中山心目中分量很重，绝不是蒋介石可以取代的。陈字竞存，是老广(广东海丰人)，也是老革命，生于光绪年间的一八七八年。一九O九年冬天，他以广东咨议局议员的身份到上海参加联合会，与革命党取得直接联系，正式加入同盟会，可说是革命老同志。一九一O年参与倪映典广东新军起义失败，继又参加一九一一年三月二十九日的黄花岗之役，幸而生还。辛亥革命后曾任广东都督，以反袁失败而远走海外，但因不肯打指模，未加入中华革命党。孙中山于一九一九年南下护法，与陈炯明合作，以筹组革命党自己的武力。陈炯明所组成的粤军，成为孙中山唯一的枪杆子，并在漳州一带建立根据地，替孙中山夺回广州。一九一九年十月十日，孙中山改组中华革命党为中国国民党。一九二O年十月二十九日，孙中山大喜，当天写信给蒋介石，表示了他对陈炯明的倚仗之殷：……竞兄此番回粤，实举全身气力，以为党为国，吾人亦不惜全力，以为竞兄之助。同德同心，岂复寻常可拟。我望竞兄为民国元年前之克强(黄克强)、为民国二年后之英士(陈英士)。我即以当时信托克强、英士者信托之。我所求者，惟期主义政策，与我一致，即我所谓服从我三十年来共和主义，而岂若专制之君主，以言莫予违为得意耶？兄与英士共事最久，亦知我所以待英士矣!兄不妨以我之意思尽告竞兄也。(毛思诚前引书第三册，页十七)这封信，蒋介石看过后心里一定不是滋味。但是孙、陈关系不是蒋介石一时之间可以破坏得了的。一九二一年五月五日孙中山就任非常大总统，陈炯明且当了陆军总长兼内务总长。孙、陈终于闹翻，主要是因为两人政见不同。孙中山想要以广东为基地，打算武力统一中国。这种北伐的想法，与吴佩孚要南伐，虽主义不同，心态是一样的，所以章太炎斥之为“一丘之貉”，甚至叫孙中山是“南方的吴佩孚”。陈炯明则赞同章太炎等倡导的“联省自治”，他认为中国问题要走美国的联邦制才能解决，不能迷信武力统一，武力统一只能造成中国的更形糜烂、更形衰弱。他认为孙中山与其搞非法小朝廷，不如先完成广东一省的自治，广东站稳了，再徐图其他。这种政见当然不合孙中山的脾胃。……孙、陈意见相左，却给蒋介石制造大好机会。一九二二年三月……蒋介石更乘机大力主张讨伐陈炯明。……陈炯明当然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就死，只好辞职求去。孙、陈既已交恶，在《国父年谱》(增订本)四月二十日条下，更见明显：先生以炯明拒不来晤，乃下令准陈炯明辞去粤军总司令暨广东省长职，仍任以陆军部长。令伍廷芳继任广东省长。寻即令诸军前进肇庆，直向三水。是晚陈炯明离广州，赴石龙，转赴惠州，其亲信部队悉退出广州，布防于石龙、虎门等处。蒋中正时为粤军第二军参谋长，建议北伐军宜留粤缓发，先清内患，再图中原。力主即时进攻石龙、惠州，消灭陈部，再行回师消灭在桂叶举等各部。先生以陈叛迹未彰，在桂粤军数年奋斗，犹欲保存，并主张亲自督师北伐，两广仍交陈办理，给以殊恩，当能感奋。且奉直战争方炽，不可失此良机。若按兵不动，则与拥兵自卫者何异？遂未纳。

这里明说蒋介石力主“即时进攻石龙、惠州，消灭陈部”，可见蓄谋之坚。当时孙中山“以陈叛迹未彰”，又专意不可先失北伐“良机”，所以反对“先清内患，再图中原”。蒋介石大不高兴，于四月二十三日“决计辞归”。他在这天还写了一封信于“轮次”，收件人是陈炯明，信中自承：此次改道攻赣，以致内部纷纠至此，皆由中正一人隐忍贻误之咎。然当时以为反对过甚，竟无从中维持之策，故不能不顺从一时，以为权宜之变，万不料有今日之现象也。中正罪过，诚万死不能赎矣!(《蒋介石年谱初稿》页八十四至八十五)这信在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一书中被窜改，上面这些原文，全不见了。对照起《国父年谱》(增订本)中他“主张讨伐陈炯明”、“消灭陈部”的勇于内斗作风，这封信的写出，颇耐人寻味。蒋介石在信中后段说：“无论其结果如何，必致两败俱伤，否则败者自丧元气，徒坠令名，即胜者亦不免同室操戈，授人以残杀同志之口实，吾知其精神之痛苦，较诸败者更烈也。吾公如欲灭痕迹，免除内讧，其舍再出之外，尚有何妙法乎？”蒋介石怪陈炯明辞职不对，应该“再出”，但是陈炯明怎么“再出”呢？实际上，他是被孙中山免职了！

虽然陈炯明实际上被免职，表面上却是准他辞职的。孙中山复叶举等述准陈炯明辞职电文中却说“国家多事，非贤者高蹈之时”云云，并说：“文与竞存，始终动以至诚，而不肯稍参客气，以竞存生平大义，炳著中外，君子爱人以德，若操之过蹙，不任有回旋余地，殊非待士之道。”(《国父全集》第三册)漂亮的通电实不能掩盖重重的内幕。到了五月八日，问题来了。陈炯明的手下叶举等干脆要求恢复陈氏原职。孙中山六月一日回广州，同月十六日，发生了史册上所谓的“陈炯明叛变，炮轰观音山总统府，孙大总统广州蒙难”的事件。其实这个六一六事件是孙中山先于六月十二日，以“八英寸大炮毒气弹”相恐吓与威胁而引发的。(参阅陈定炎、高宗鲁《陈炯明联省自治的实行者》，载《传记文学》第三八一期，页一三○至一三一)孙中山称之为“叛变”，但陈炯明称之为“酿变”，胡适称之为“革命”，明言：“孙文与陈炯明的冲突是一种主张上的冲突！”(胡适《这一周》，载《努力周报》)陈炯明不相让，表示他对孙中山一直是服理不服人的。

不管如何，六一六事件导致孙中山与陈炯明公开的、全面的决裂，也给蒋介石制造了良机。蒋介石一开始就嫉恨陈炯明，现在变成了知道陈是坏人的“先知”，而且是由沪奔粤与孙中山共患难的“英雄”，并写了《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来宣传自己，并刻意恶化孙陈关系，经过一次又一次扭曲，蒋介石竟成为孙中山唯一的亲密战友，与孙共患难的惟一同志，为蒋介石是孙中山的唯一继承人造势。如董显光《蒋总统传》说到此事，有谓：在这炮舰(永丰舰)上和国父相处的时日，划成蒋“总统”生涯的转折点。在过去十年间，他曾为革命做重要的、却不很显著的表演。国父在许久以前已重视这位青年属员的才干，但唯有在患难相处的时日中，更使国父自觉前次还未能充分认识这位矢忠而富有训练的军人所具的才能，与其所做实际的判断。从此以后，蒋“总统”在革命集团中的地位较从前远为重要。他以流星的速度而兴起，不仅使其自身成为中国的主要人物，并以其声誉遍于全球。(页四十九至五十)不知历史就里的人，看了这段文字，脑中浮起的印象，自然是一幅蒋介石“间关赴难”“生死与共”的图画，图画中有名有姓的孙中山、蒋介石外，只有“敌人”陈炯明，至于其他人，显然都不足道矣!

《蒋总统传》中说“国父和他的亲信随从者在该炮舰上忍受了五十六日等于禁闭的痛苦”，所谓五十六日，事实上蒋介石是除外的。因为陈炯明“围攻总统府”是六月十六日，孙中山是十五日深夜三点逃走的，最后转登永丰舰。在永丰舰上和他共患难的，据黄惠龙《中山先生亲征录》，有胡毅生、林直勉、林树巍、陈策、熊秉坤、马伯麟、谢心准、杨虎、杨熙绩、周仲良、陈群、陈煊、马湘、黄惠龙。并且，“至十九日，派人秘密召集前守粤秀楼之卫士二十余人至舰，同任守卫。总理则命马湘往香港筹集军饷，余因令湘亲至海员联义社(此为革命海员团体之有最长历史者)，召集联义同志，潜来永丰。不数日，联义同志之报到者，有数十人，患难中有此两种老同志，共任保卫，殊觉可喜。”照黄惠龙回忆，有名可稽者至少有十四人、无名可稽者至少有“守粤秀楼之卫士”二十余人和“海员联义社”同志数十人，再加上永丰舰上舰长欧阳格及原有的官兵，共患难的人数已极可观。另照陈肇英《八十自述》所说，他当时也登上永丰舰去“晋谒”；另照宋渊源《闽省参加革命经历纪要》所说，他当时也登上永丰舰去“谒见”……足见在蒋介石“间关赴难”“生死与共”之前，早有大量人马去卫护孙中山了。当然，其中还包括了一位伟大的女性——宋庆龄。《宋庆龄自传及其言论》中透露她“终于在舰上见到中山先生，真如死别重逢”。那时候的蒋介石，人还在浙江家里呢!

孙中山于六月十七日登上永丰舰，第二天蒋介石在宁波接到汪精卫从上海拍来的电报：“惊悉粤变，尤幸总理无恙”，同一天又收到孙中山拍来的电报：“事紧急!盼速来!”但蒋介石并没有“速来”，经过好几天考虑和准备，才于六月二十五日从上海取道广州，于二十九日登上永丰侍从孙中山，已经姗姗来迟。

孙中山在八月九日离永丰舰，照沈云龙所说，“乃于八月九日偕自沪奔粤与共患难之蒋中正离舰”(沈云龙《陈炯明叛变与联俄容共的由来》，《传记文学》第三十二卷第二期)，好像没有别人似的!事实上，当时离舰的不止孙中山蒋介石二人。据黄惠龙《中山先生亲征录》明说孙中山离舰时，“一齐离去”的除了蒋介石，还有陈策、陈煊、陈群和黄惠龙自己。沈云龙明知故隐，有曲笔之嫌。然而居然还有更加曲笔的，在蒋介石九九冥诞时，台北的黎明文化事业公司出版了一本五百多页的《蒋介石传》，其中“陈炯明叛变”一节，竟说陈炯明叛变时，蒋介石在现场救孙中山，这简直是更荒唐的捏造历史了!(施德曼与费德林史坦夫妇合著《蒋介石传》，台北国立编译馆主编)不过，这次“共患难”确实加重了蒋介石在孙中山心目中的分量。除了前所未有的日夕相处而生的情谊外，蒋介石一直讲陈炯明的坏话，而今陈果然是“坏人”，使蒋介石的“私心”，在孙中山眼里变成“远见”。再者，陈炯明翻脸之后，孙中山又没了枪杆子；身边的军人更无特别出色者，蒋介石自然成为孙阵前的廖化。孙中山为蒋介石写的《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作序，有云：“陈逆之变，介石赴难来粤，入舰日侍余侧，而筹策多中，乐与余及海军将士共死生。”当然要比蒋母死后的谀墓之辞，所谓“昂昂千里之资”云云，要真实得多了。

然而，尽管如此，毫无迹象显示，孙中山已把蒋介石视为可能的接班人之一。事实上，孙中山始终视蒋为军人，即使在军人中，蒋的地位尚在许崇智之下，而蒋在孙去世之前的职务与活动亦限于军事，无论党与政，尚无一席之地。这也许是蒋于“六一六事件”之后仍有六次出走纪录的缘故吧!我们可以断言，孙中山至死不知道蒋介石具有强烈的政治野心，更不会知道这个军人为了达到政治目的，可以完全不择手段的。

第二节　原定黄埔校长不是他 / 84黄埔军校校长，并非特别显赫的位子，但对蒋介石来说，却是生平重大的转折点。他以黄埔校长为跳板，跃向权力的高峰，最后成为一国之君。此一飞黄腾达，并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样顺理成章，而是当事者处心积虑，玩弄不少权术而获致的。

俗称“黄埔军校”，显然是因地得名。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六日举行的第五十八次会议，列席委员林祖涵报告“陆军讲武学校情形案”，决议“委蒋中正为该校校长，廖仲恺为该校党代表”(李敖藏会议录原件)，可见当时的名称是“陆军讲武学校”。至一九二五年第六十三次会议时已称“陆军军官学校”(李敖藏会议录原件)。不论何种名称，此一军校的来历，乃由于孙中山自民元让位于袁世凯之后，中华民国的法统也已让给北洋政府，但心有不甘，一直想在广东重建革命根据地，“重光”法统与河山，然而却屡次失败，无论大元帅或非常大总统，都坐不稳当，广东的地方武力既不可靠，找西方国家支持，怎奈谁也不理。最后苏共领袖列宁正好要利用中国来反帝，而孙中山正需外援，一拍即合。于是，在苏联的“人”、“财”、“枪”三援之下，孙中山“以俄为师”，成立了黄埔军校。所以，我们可以说，这个军校是民国十三年成立的“中国国民党”与苏联结交后，所生下的一个“爱情”结晶!黄埔军校的不少主任和教官是中国共产党人，也是国共合作的自然现象，如戴传贤是政治部主任，周恩来是政治部副主任；王柏龄为教授部主任，叶剑英为教授部副主任等等。

黄埔军校既是苏联“人”、“财”、“枪”三援之下的产物，经调查所得，在“人”的方面，最初有军事教官四人，后来增到三十人。在第一次“东征”时，军中有苏联的布鲁辙即加伦将军(General Blücher，Galen)所率领的二十名俄国军官参加，第二次“东征”时，有更多的俄国军官参加；在“财”的方面，苏联援助二百七十万元(三百万卢布)，援助建立中央银行一千万元；在“枪”的方面，一九二四年十月七日第一次运抵黄埔的武器有大炮、机枪和八千余支(或一万二千支)步枪。同年十二月，又运来飞机九架、步枪弹药五百万匣、机枪十二挺、大炮五十八门以及机枪弹及炮弹等。

回想黄埔建校之初，只有粤造七九毛瑟枪三十支，后来全靠苏联援助，才有了革命的“家伙”、“本钱”。王柏龄在《黄埔军校创始之回忆》中说：在一天的下午，总理来了电谕，说苏俄补充我们的枪械船快到了，叫我们预备收。哈!哈！天大的喜事，全校自长官以至于学生，无不兴高采烈，尤以一般要革命的学生，喜得无地自容，拍手打掌，说今后革命有家伙了，不愁了。眼望远航船之到来，日如望岁。然而不久就知道，明日下午可到。于是大家忙起来了，收拾储藏的地方，保管点收的人员，俄国兵船官兵的招待、绳子、杠子，真是忙得不亦乐乎。夕阳将向西了，炮台上的望，报告快到了。我与多数人都跑到校门外码头上迎候。远远见白色三烟囱的兵船出现了，满船挂起旗饰，船尾上悬的一面红旗，角上有白的，是斧头镰刀。咦!这是苏联的国旗。炮台礼炮响了，兵船的礼炮，一替一声的在答了，于礼炮一致一答的声中，渐渐靠近了学校江中。抛了锚。在这时将停未停之际，斜刺里尾巴上插着一支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的小汽艇飞跃而出，浪花四溅。卟!卟!卟!飞向大船而去。却原来校长、校党代表及顾问先去慰访。这远途密航到来的珍客，自有一番接应酬答的礼，慰劳致谢的词。我未去，无从知道，想起来大概不错。(未)几辞返，跟着船主及二三位军官(海军)上岸来答拜。经过一番来往之后，船主下令靠黄埔码头，我们大码头上顿时现出活气。……如是过了夜。天明了，全体动员，学生做了码头小工，队上官长做了工头。……如是抬到下午四五点钟才告清楚。好像那时军械保管员是杨志春，我检查了一箱一箱，叫他们登记了。长枪八千支，还有小手枪十支，这小手枪，小得好玩，可以装在洋服上边小口袋里。当时就少了一支，并没有追出。是管理方面的疏忽，是与学生无干的。八千支完全有刺刀俄国式的步枪，每枪有五百发子弹，是一个很大的数量，无不欢天喜地。说道：“今后我们不愁了，革命有本钱了。”……我们不能不感谢我们革命的朋友苏联。也唯有革命的朋友，才有这样的帮助，然而这时的帝国主义者，却不能使他知道，不然要来个拦路抢劫。

这段回忆，正是“天不助、苏联助”的大特写。

蒋介石之被任命为黄埔校长，则绝不是非斯人不可的。刘峙所写的《我的回忆》指出：起初孙中山先生想要粤军总司令许崇智兼军官学校校长，负责筹备，但许崇智力不从心，一切委之于上校参谋陈翰誉，陈是我们保定的同期同学，目空一切，骄纵自私，处事多失公平，致为各方不满。蒋公介石原为粤军总司令部的参谋长，被调到大本营代理李烈钧的参谋长职务，后奉派到苏联考察军事，回国后奉孙中山先生之命，任黄埔军官学校校长。(页二十)可见黄埔军校的首任校长人选，孙中山原定是许崇智，而蒋介石得到此位，又与被派往苏联考察有关。派团赴苏考察，并就苏联援助中国革命问题进行磋商，是由第三国际代表马林首先于一九一九年提出的，孙中山接受了这个建议，并答应派遣最好的代表团前往。最好的人选，无过于廖仲恺。廖不仅是孙中山身边的红人，而且是对联俄容共政策最表拥护的国民党人，然而正因为太红、太忙，不克领团前往。其次该是朱执信，是孙中山身边最精湛的革命理论家，同时也是最脚踏实地的行动家，无论在学识上或经历上，都远超过蒋介石，蒋本人也自承不讳的。但是朱却于一九二O年的九月二十一日，为调解虎门民军与降军纠纷而遇难。于是，蒋介石又成了孙中山选择中的廖化。即使如此，蒋还施加了以退为进以及毛遂自荐的压力。

一九二三年的三月一日，孙中山自沪抵粤后在广州成立大元帅府，此为孙氏在粤开府的梅开三度，任命蒋介石为大元帅府行营参谋长，即侍卫长，命其速来就任，但蒋照例姗姗来迟，于四月二十日才抵达广州，因为不称心，又于七月十二日“愤而辞职”，前往香港。然而当听到孙将派代表团赴苏，乃于七月十三日自港写信给大元帅秘书长杨庶堪，希望向孙提出自己的要求：为今之计，舍允我赴欧外，则弟以为无一事是我中正所能办者……如不允我赴俄，则弟只有消极独善，以求自全。（蒋介石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三日致杨庶堪书，见《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三十六卷，页九十二)不论是为了安抚蒋之情绪(此种情绪又多少含有瑞元无赖的性格)，还是一时无人可派，孙中山最后决定派蒋介石、王登云、沈定一以及共产党人张太雷，组成“孙逸仙代表团”，前往报聘，并于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六日由上海启程赴俄，九月二日抵达莫斯科。

蒋介石一行在俄参观了军事学校和武器装备，还去拜会了红军之父托洛茨基(LeonTrotsky)、苏联外交人民委员齐采林(Chicherin)，以及共产国际远东局书记胡定斯基(G.N．Voitinsky)等人。最主要的任务则是于九月九日会晤苏联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施克亮斯基(E．M．Sklyansky)和参谋长甘门涅夫(L.B.Kamenev)。美国哈佛燕京图书馆主任吴文津从俄文资料中得知，蒋曾代表孙中山向苏方寻求推翻北洋政府的一个新战略协议。即突破广东革命根据地的地理上的孤立，把根据地转移到西北，以便苏方的军事支援。(详阅吴文载《蒋中正先生与现代中国学术讨论集》第二册，页三十八至五十三)其实孙致加拉罕(Leo Karakhan)英文函已经披露，有谓：“蒋将军将提交贵政府以及军事专家，一份在北京以及更远地区的军事行动计划书。”(引自Whiting,Soviet Policies in China，P.243)这种不切实际的要求当然不会得到苏俄的支持。

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循原路线回国。蒋介石于十二月十五日抵达上海，给孙中山寄了一份《游俄报告书》，却又迟不回粤。孙中山于十二月三十日电蒋有谓，“兄此行责任至重，望速来粤报告一切，并详筹中俄合作办法!”廖仲恺、汪精卫、胡汉民等也连发六电，催蒋南归，然而蒋仍在老家溪口住了两个多礼拜，直到一九二四年一月十六日才回到广州报命，并被委派为军官学校筹备委员长。

然而奇怪的是，不到一个月，蒋介石又不告而别，留书请辞。当我们见到蒋出走后写给孙中山与廖仲恺的信，就不再奇怪，原来还是因为不如意、以退为进，而这一次更加情见乎辞，甚至语带责备与要挟。他于一九二四年三月二日致孙长函中，一再提到陈炯明叛变时与孙“同生死、共患难”、“无难不从、无患不共”，借此抱怨孙对他的耿耿忠心，回报不够。他又借当年与陈其美的交情之深，以暗指孙对他信之不专、爱之不切!竟谓：“先生今日之于中正，其果深信乎？抑未深信乎？中正实不敢臆断!”再往下看，更知所谓“信不专、爱不切”，因孙中山仍然把他视为侍卫长看待，没让他“兼任他务”，也就是没让他管军事之外的党政大事(蒋致孙函见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第六册，页八至二十)，政治野心已呼之欲出。我们再看一九二四年一月召开的中国国民党一大，没有他扮演的角色。那次会议，孙中山继续出任党的总理，中央执行委员二十四人，胡汉民、汪精卫、张人杰、廖仲恺、李烈钧、居正、戴季陶、林森、柏文蔚、丁惟汾、石瑛、邹鲁、谭延闿、覃振、谭平山、石青阳、熊克武、李大钊、恩克巴图、王法勤、于右任、杨希闵、叶楚伧、于树德，没有蒋介石。候补中央委员十七人中，有林伯渠、沈定一、毛泽东、张国焘、瞿秋白等，也没有蒋介石的名字。蒋介石也不是浙江省的代表，浙江代表六人是沈定一、戴传贤、杭辛齐、戴仁、胡公冕、宣中华，前三人由孙中山指定，后三人则由该省党员选举而产生。蒋只是军事委员会的一个委员。在一百六十五位抵粤代表之中，其落寞寡欢可以想见。对孙中山心存不满，也就事出有因了。

蒋介石于三月十四日致函廖仲恺，更加露骨。他显然不满意廖任军校的党代表，责备廖干预、侵夺他的权力，更进而批评廖“专意顺从”孙中山的联俄容共政策，若谓：尚有一言，欲直告于兄者，即对俄党问题是也。对此问题，应有事实与主义之别，吾人不能因其主义之可信，而乃置事实于不顾。以弟观察，俄党殊无诚意可言，即弟对兄言俄人之言只有三分可信者，亦以兄过信俄人，而不能尽扫兄之兴趣也。至其对孙先生个人致崇仰之意者，非俄国共产党，而乃国际共产党员也。至我国党员在俄国者，对于孙先生唯有诋毁与怀疑而已。俄党对中国之唯一方针，乃在造成中国共产党为其正统，绝不信吾党可以与之始终合作，以互策成功者也。(毛思诚前引书第六册，页二十八)蒋晚年写《苏俄在中国》，还提到这封致廖函，说是把“我的意见，坦率说明，并将这一函件，同时抄送各常务委员，以补充我游俄报告的意见”。据此可知，《游俄报告》可能是比较正面的意见，所以他要补充比较负面的意见，亦即是不赞同联俄容共的意见，于冷战期间写《苏俄在中国》，更加要表明其反共抗俄之“先知先觉”。但是这种先知，与先知陈炯明会“叛变”差不多，都是因为不愿意为别人做嫁衣裳。他此时似已看出，在俄国扶助下的中共，将是对他将来权力的严重威胁。联俄容共，在他看来，不啻为中共做嫁衣裳!

据我们的分析，不能把蒋介石的“意识形态”看得太认真，因为他本人没有一贯的主义信仰。他既是孙文与耶稣的信徒，同时也可以举证说他不是。他的反共抗俄言论，充塞党史委员会出版的《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但把这四十卷蒋介石定本书中收有的《陆军官校第三期同学录序》一文，和乔家才收藏当时发刊的原文对比，其中删减文字，可归纳出蒋介石当时亲共言论的重点如下：一、共产党是总理“一线相传”在“国民党内”的“命脉”与“血统”。

二、我蒋介石愿为“国民革命”、“三民主义”、“共产主义”而死。

三、“直接”实行三民主义就是“间接”实行“国际之共产主义”。

四、“三民主义之成功与共产主义之发展，实相为用而不相悖”。

五、中国革命是“世界革命中的一部”，世界革命不能无共产主义。

六、“实行三民主义，则共产主义即在其中”。

七、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无纷争的必要。

八、国民党共产党不可分，而应合。

九、“未有对共产主义以诚，而对三民主义不诚者也”。

十、信仰三民主义者对共产主义，“应以诚意相孚”。

十一、对“共产主义之同志”，“自信”我蒋介石“为最诚实同志之一人”。(详阅李敖《蒋介石研究四集》《蒋介石是共产党)一文，页九十七至一一二)任何人在蒋氏父子统治下的台湾，如果沾上这十一重点的任何一点，都会被当作共产党而横尸法场或坐穿牢底呢!

我们认为蒋介石对任何“信仰”都不认真，因为他是一个很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一个只相信权术的现实主义者。即以三月十四日致廖函而言，不赞同联俄容共云云尚是较“理想”的，最“现实”的根本是嫉恨廖仲恺，不愿意廖当军校的党代表，就像前几年嫉恨陈炯明那样。这一点在他三月二日致孙中山函，也可见端倪。他在那封信里特别推崇胡汉民，认为胡“学术胆略并优而兼有道德”，要求孙“何不令(胡)追随左右”，并建议任命胡为广东省长、许崇智为粤军总司令，他自己则可任许之参谋长。蒋介石想“联合”胡汉民与许崇智来“打倒”廖仲恺的意图，已呼之欲出。

蒋介石原以为他突然出走，可以使军校办不起来，所以处处暗示以去廖为要挟。据陆培涌的研究，蒋想以杨庶堪或张静江来替代廖仲恺。(见Loh，The Early Chiang Kai-shek，P.89)但是廖的底子太硬了，廖最积极支持孙之联俄容共政策，亦因而最为孙依赖与信任，被选为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三常委之一，又兼任大本营秘书长，随时助孙处理政务，实为孙左右的核心人物。蒋出走后，孙即命廖代蒋职，继续筹备军校事宜。当孙与廖回信给蒋，略作安抚后，蒋仍无回音，廖乃寄去“哀的美敦书”：“转介石兄，归否？请即复，俾得自决!”至此，蒋知廖搞不倒，军校不会因他辞职而不办。事实上，军校学生聚集黄埔已好几百人，势在必办。遂即于同日复电：“函电敬悉，弟必来粤，勿念。”

不过，这次权术游戏之目的，虽未全部达成，廖仲恺的地位毫不因此而动摇，但蒋之收获亦已不少。讨价还价之余，终于获得孙、廖的允诺，给予他办军校在人事与财政上更多的权力。也许更重要的是，倒廖虽一时无成，联胡毕竟立见效果。胡汉民于一九二四年三月十九日致蒋电有云：(孙)不惜免杨西岩禁烟督办，不惮再招弟往，是尊重兄之意思。(毛思诚前引书第六册，页三十四)胡汉民因政见上有歧见离粤，他显然把孙中山重新召他回粤辅助之功，归之于蒋介石。

蒋介石终于一九二四年四月二十一日又回到广州，二十六日赴黄埔军校办公，五月三日，正式被孙中山任命为军校校长兼粤军参谋长。廖仲恺亦于五月九日正式出任黄埔陆军学校的中国国民党党代表。蒋仍然未能避开廖的“阴影”。其实，廖只是亲共的国民党，共产党在黄埔军校里扮有重要的角色，周恩来原来是军校的政治部副主任，然于一九二五年三月升任政治部主任兼军法处处长，担任政治教官的共产党还有恽代英、萧楚女、包惠僧、高语罕等人，另外还有苏联教官数十人，而且整个制度根本是苏式的，无疑可称之为“红色的黄埔”，蒋介石亦获致不虞而誉的“红色将军”(The Red General)称号。他当时对共产主义绝无异议，甚至是极为赞同的，甚至公开说：“我们要党成功、主义实现，一定要仿效俄国共产党的办法。”(见《黄埔丛书》第二集，页六十三)他所关切的是权力，共产党的权力发展对他说来是未来的“隐忧”，而当前军校的实际排名，由于孙中山兼军校总理，他在孙总理、廖代表之下，名列第三。直至孙、廖先后去世后，蒋介石才真正坐上黄埔军校的第一把交椅。

宋平撰《蒋介石生平》，描写孙中山亲临主持军校开学典礼，“五百多个学生一律穿着苏式黄军服，整齐严肃，精神焕发，军容极盛，这是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见过的新型军队”，并不正确。中国历史上第一支新型(西方式的)军队是袁世凯的“新建陆军”。不过，黄埔可以说是第一支苏式党军，然而由于急需军事干部，只制定七个月为一期的“速食面”式的军事教育，同时为了加强“革命性”，还得学习三民主义、革命史、帝国主义侵略史等政治课程。国共二党人士中，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如廖仲恺、胡汉民、汪精卫、邵元冲、周恩来、恽代英、萧楚女、张太雷等，都在军校讲过课，孙中山本人也来演讲。我们虽找不到蒋校长讲课的纪录，但他的训话几乎天天有，实为日后训词等身的开始。他的训词要点，不外是“严守军纪”、“绝对服从他”、“不求升官”(没有野心)，以及不成功便成仁(为他而死)等等。他此后治军未曾脱此范畴。当时军校第二团第二营的党代表回忆道：一九二四年黄埔军校开始一个时期，蒋介石经常亲自检查教官、学员等的训练与生活情况，常常在早晨起床号吹过后即直闯教官、学员的卧室巡视。有些人以为校长(蒋)不在校而睡懒觉者，常被他集合起来训斥。他当时不吸烟不饮酒，据说与他在日本和上海时已判若两人。

他在校时必到餐厅与教职员一起就餐，教职员必须等他动箸尔后动箸，大有严肃认真励精图治之概。当时他对国民党内的西山会议派也表示反对，常说他们反共，我们要反反共。在每次开校务会议时，大都由他一个人做训话般的交代，很少听到不同的意见，民主的空气是闻不到的。在对待人的态度方面，尽管有些人生活腐化，甚至阳奉阴违，但表面上唯命是听接受训斥者，反而可以得到他的信任，以后得到军事重任者此类人不少。但他对那些自觉自爱表里如一而有骨气的人，则尊而不亲，甚至敬而远之。他对共产党同志的态度固然如此，即对邓演达、严重等也是这样。(季方《我所接触到的蒋介石》，载李敖编著《清算蒋介石》，页十九至二十)其中提到蒋介石喜欢查勤务，后来变本加厉。当本书作者李敖、汪荣祖在台湾服预备军官时，蒋介石还要亲自检查厨房和厕所，为了他要来查，厕所清干净后不准使用，大家只好拉野屎，此亦多少反映了蒋氏本人军事教育的限度。他因未进陆军士官，所以没有受过完整的军官教育，他的军事训练止于洗马，也只能在“生活情况”上做文章了。

根据黄埔一期徐向前的回忆，蒋校长还有别种“鬼名堂”：蒋介石这个人，有许多鬼名堂。黄埔军校开课后，他每个星期都到学校来，要找十个学生见面、谈上几句话，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和蒋介石单独见过面、谈过话。学生多是些刚刚走向社会的青年人，当然不可能懂蒋介石那一套笼络人心的手段。许多人对蒋介石亲自找去谈话，虽是一般地问几句，都觉得高兴和新奇。一些有见识的同学，说蒋介石有点装腔作势，但多数人对他还是满意的。蒋介石通过这种个别见面和谈话，认识了不少学生，也拉拢了不少人。后来，蒋介石嫡系部队里的许多将领，都是黄埔生。(徐向前《回顾黄埔军校》，载《蒋介石与黄埔三杰》，页六)这种“鬼名堂”，终蒋介石一生，屡试不爽，作为笼络人心， 建立自己小圈子的不贰法门。

第三节　用暴力铲除广东的反对势力 / 96黄埔军校的设立就是要建立革命武装，一切反对势力自然被视为不共戴天的“反革命”。在广东的“反革命”势力亦就首当其冲。黄埔师生的第一仗，就是“平定商团”。……(略—编者)不到三个月，蒋介石率领他的东征之师自潮州回广州，平定“杨刘叛变”。……黄埔学生军能打败杨刘，据美国领事的观察，“功在苏俄军事顾问”。(美国国务院编辑 Foreign Relations，1925，1；742)美国领事的观察可从国民党原始文件中得到印证。一九二五年四月六日，以廖仲恺为主席的“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七十三次会议，决议：“陆军军官学校教导团第二团第九连连长桂永清，此次获敌衣物不报，违犯军律，罪有应得，惟念该连长作战以来……奋勇出众，不无足录，应免处死，着仍在连长任内，戴罪图功，予以自新之路。”(李敖藏会议录原件)谁要处死桂永清呢？蒋介石也，“校长以该连长不能表率全连官兵，恐贻恶风，将其判处死刑。”(李敖藏原件附录)只因获得敌人衣物不报，就要判处死刑，引起黄埔学生李之龙、酆悌、冯毅、薛文藻、黄杰等六十六人以“快邮代电”，急致广州中央执行委员会廖党代表，要求“速电校长，变更成案，从宽处治”。此前团党代表俄顾问亦“请予从宽处治”，“未蒙邀准”，只因在孙中山丧期，没有立即执行枪决，终得中执会决议宽恕。(见李敖藏原件附录)此一事件可以证实，俄国顾问至少到团的一级。当时中国的军队，包括军阀在内，外国军事顾问到这一级的，可能是绝无仅有，难怪陈炯明要抗议外国军事介入中国内战也。此一事件也透露了蒋介石的性格，对中执会的特赦决议，有未甘，复函说：“特赦桂连长永清自当遵办，唯须处以无期徒刑。”于是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六日中执会第七十五次会议上复议，决议：“应免桂永清死罪，令蒋校长酌量减等处分。”(李敖藏会议录原件)幸亏那时蒋介石的权力尚未至上，被中执会诸公纠正了过来，否则桂永清早以连长身份魂归离恨天矣!

同年五月七日，中执会应蒋介石之请，因教导团改称党军，校长名义不能指挥党军，遂“任命蒋中正为党军司令官”。约略同时，东江肃清后，在汕头组织政治局，特派“许崇智、蒋中正、邵元冲、周恩来及市党部代表一人”为五委员，“监督指挥潮、梅、陆、海丰各县行政事宜，对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负责。”(李敖藏第七十九次会议录原件)一九二五年六月，党军克复广州，国民党中央党部任命蒋介石身兼广州市卫戍司令。他的军权虽更上层楼，但是在孙中山死后的新政权中，他仍在核心之外。六月十五日，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召开全体大会。三十日中执会第九十一次会议政治委员会临时提出推定汪精卫、胡汉民、张人杰、谭延闿、许崇智、廖仲恺等十人为国民政府委员，通过中华民国国民政府组织法(见李敖藏会议录原件)，并于七月一日将大元帅府正式改为委员制的国民政府。周德伟回忆说：最可注意者，此时的蒋介石尚未为国民政府委员。国民政府推汪精卫为主席、许崇智为军事部长、胡汉民为外交部长、廖仲恺为财政部长。胡代帅被黜为外交部长，久不任官的汪精卫反为主席，汉民大愤，因辞职走俄，以后若干年汪、胡成为生死敌人，蒋介石则时而联汪制胡，时而联胡制汪。李著谓胡之走俄系以后之廖案嫌疑，其实非是，志此以待考订。(《余之一生与国民党点滴》未刊手写本，页九十五)胡汉民涉廖案之说，因误以胡为右派，其实当时胡、汪、蒋都是左派。三人成为右派是后来的事。胡到海参崴后，于赴莫斯科途中，一再写信给“季兄”(汪精卫)，盛道俄国同志关心“中国革命事业”，感激“俄同志之招待亲切周至”，赞佩新俄之建设，“唯有欢喜赞叹而已”(见李敖藏胡汉民十月十一日致汪精卫函抄本)。从胡于途中频频驰函看来，此时胡汪尚未成为“生死敌人”，不过胡以代理元帅不愿屈就部长，自有可能，借此游历新俄，以广视听。但是周德伟所说，蒋介石在胡汪之间制造矛盾，的确成为事实。

从新成立国民政府的权力分配可知，蒋介石仍与党政无涉，即就军事而言，亦仍在军事部长许崇智之下。一九二五年为统一军事于七月三日中执会决议：“派汪兆铭、胡汉民、伍朝枢、廖仲恺、朱培德、谭延闿、许崇智、蒋介石为军事委员会委员。”(李敖藏会议录原件)蒋介石名列最后，汪精卫兼军委主席。蒋之策略是先联汪制许，于是许成为蒋之立即“斗争”对象。自汪于孙死后南归，蒋即刻意承欢，尊之为大哥，自称小弟，十分热络，汪亦乐得有蒋之助，信以为 此老弟的崇敬为真。蒋遂以整顿军队为名，将军权集中到以汪为主席、蒋为委员的军事委员会。许崇智虽也是委员之一，无论权势均大大地被分割了。

军事委员会成立一个多月之后，八月二十日的早晨，廖仲恺突然被刺身亡。凶手陈顺当场被抓，幕后嫌犯则为胡毅生(胡汉民之弟)、朱卓文、林直勉、林树巍等人，皆属右派分子。国民党右派谋害廖仲恺的政治动机十分明朗，而廖案的最大得益者，却是当时被称为“左派将军”的蒋介石。国民党中央于廖案发生后的三人“全权应付时局”小组即由汪精卫、许崇智、蒋介石组成。许因有部下涉案被捕，十分被动，而蒋介石以左派的姿态，又身兼广州卫戍司令，在汪之允许下，最为积极。邵元冲在八月二十五日的日记便提到“现由介石分逮多人，将兴大狱”(页一八八)。然而表面上的雷厉风行，捉拿凶犯，实际上则是雷大雨小。蒋以卫戍司令，于案发当日即全市戒严，特由何应钦的第一军第一师在市区警戒，并派兵把守市区制高点，居然所有嫌犯，除林直勉一人外，全部逃往香港，而林又因“查无实据”，被驱逐了事。以蒋当日姿态之左，无人会怀疑到他，但事实上却是“左”倾其表、右倾其实，他不喜欢廖仲恺早见之于就任黄埔校长之前。他若果真涉案刺廖，则由他缉凶，岂非犹同陈其美去追缉刺陶凶犯？蒋即使未直接或间接涉案，包庇之情状，已无法遮掩。更值得注意的是，蒋所考虑的不是什么“左”倾右倾的思想问题，而是权力的考量，所以他着重的不是嫌犯胡毅生，而是嫌犯的堂兄胡汉民。陈璧君在《自白书》中提到，廖死消息传出，“全市哗然，谓杀廖君者，必为胡汉民，工人集队，学生亦由黄埔来，请愿捕胡，全市震动。”陈璧君打电话找蒋介石，“蒋接电话曰：事很糟，君可先将胡君送东山我家，再商办法，我说你们不可太儿戏，蒋曰否否”，但当胡汉民一家到蒋宅，“蒋未几又来电话说，我家仍不妥，游行者亦将来东山，请即偕我家中卫兵，由君亲送胡至军校我住宅，必妥当。”其实蒋在幕后一手操纵，因此邵元冲特别驰书给蒋，劝其“慎重处事”。(《邵元冲日记》，页一九一)事实上，蒋介石并没有保护胡汉民。他把胡汉民押解到长洲要塞看管起来，且于九月二十二日，以“出使苏俄”为名，将胡驱逐出广东。这件事很容易说成是汪精卫想要搞掉胡汉民，然汪是国府主席，位已在胡之上，更何况胡出走后途中不时写信给汪。要搞掉胡的意愿，汪实不如蒋，而蒋显然是散布汪要搞掉胡谣言之人。证据是邵元冲在戴季陶家里听到来自广东的消息，有这样的一段纪录：适芦隐从粤归，为言此次之大狱，实系精卫欲掊去展堂，故罗织种种罪名而成之，以便自代，其阴贼险狠，振古所希。季陶痛人心之狡刻，为之大恸，同座相对，俱为唏嘘。(《邵元冲日记》，页一九三)芦隐姓刘，时为黄埔政治部副主任，他所带来的消息，若非出自蒋介石，尚有谁人？试看刺廖一案，廖死、胡去，汪精卫亦因逐胡而名誉受损，唯有蒋介石独获全胜，利益独占，权位亦随之上升。

廖案又为倒许提供了机会。许崇智一直是压在蒋介石上面的军头，久欲取而代之，许对其旧日上司陈炯明仍有和好共存之意，更遭蒋之忌，乃借许部下有涉廖案之嫌，对许扩大侦查，既指责纵容部下，具有叛国阴谋，更进而散布把持财政、私吞公款之罪，以资罗织。然后密令军校备战，广州戒严，乘机监视许宅与缴粤军第三师之械，并于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九日驰书许崇智，恶言谴责，迫其下野，甚至骗许，夺其兵柄，只是代管三月，俟“师出长江”后，不仅将部队“还归”，而且要恢复许之令名。函长，只录一段：呜呼!吾兄内阻革命事业之进行，外联林、刘、杨、熊叛逆，以为歼除革命根本之计，各军为疑，所部为二，空谈革命，口是心非，信用已失，名誉扫地……今不惟吾军不平，气愤填膺，即兄之所部，亦欲食兄之肉以为快……此则吾兄行为反乎革命之常轨，弟所痛心疾首者也……如兄不以不材为不忠，且能反躬以自省，深知既往之非，不感宵小之言，毅然独断，保全名节，则兄不如暂离粤境，期以三月，师出长江，还归坐镇，恢复令名，既朗于公，更浃于私。如蒙赞同，当可为兄准备一切，安全登舰，则兄之所部，弟当负责维持，不负兄之初意。否则兄部激变，制止无方，地方纷扰，人民杌陧，是兄不能辞其咎也。(《陆军军官学校校史》第五册第七篇，页三十三)同日，蒋已将许之亲信广东财政厅长李基鸿、军需局长关道职等人，以侵吞公款、接济反革命军队之罪逮捕。当许崇智于二十日清晨二时，收到蒋的谴责函时，已形同软禁的笼中鸟。就在同一天，“中央政治委员会”决议，准军事部长兼粤军总司令许崇智卸职。当天晚上，蒋介石就派旅长陈铭枢监送许氏登轮赴沪。

许崇智到了上海，向朋友言及此事，犹愤愤不平，连邵元冲都感到“殊可惊诧”，在九月二十五日的日记中记道：汝为(许崇智)出示介石致彼之抨击函件，历数其用人不当、财政不清、挠师出发等罪名，促其从速离粤。同时有精卫一函，亦表示赞同介石之主张，而促汝为速行者；又汝为复渠之函稿，对所攻击各点有所解释，而介石再复一函，仍不变初旨，而促其速行，故汝为遂行。其(蒋)态度突兀至是，殊可惊诧。汝为并言：介石有时或受人挑拨，盛气难回，然精卫不为之谅解，而反投井下石，殊非对友朋之道，言时慨然!（《邵元冲日记》，页一九八)此一“掊击函件”，不见于任何一种蒋介石集，有意隐其恶声，是显而易见的，只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竟录之于黄埔校史，被李敖发现。许崇智被人整到如此地步，还误将“处心积虑”想作“受人挑拨”。不过，若非汪支持蒋，计必不能得逞。汪并无驱许的必要，只是听从了蒋的要求，汪的确以国府主席及军委主席之尊，于九月十八日授蒋以广州卫戍司令身份，“全权处置粤局”，不啻给予倒许的合法性。益知汪当时为蒋之殷勤所迷，以蒋为可以“倾谈”与“亲爱”的老弟，不惜左袒其作为。从事后看，汪显然被蒋利用了。

驱许未久，又来了熊克武及其川军。熊字锦帆，早年参加革命，民国十三年国民党改组，以军人身份被选为中央委员，可知受孙中山知遇之深。孙准备北伐，熊即率师自贵州欲经湖南入粤，然为赵恒惕所阻。当熊于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四日抵达广州，孙已逝世半年，但仍受到国民政府要员热烈欢迎。孰料广州卫戍司令蒋介石突于十月三日，将熊及川军将领余际唐、喻培棣、刘棱、熊晓岩、王子骞、吴庶咸等拘留，并送往黄埔，后来囚禁于虎门炮台。十月五日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一百一十一次会议，提出“熊克武私通敌人、危害政府”案，决议将熊“先解除本会执行委员职务，听候本会审判”。(李敖藏会议录原本)所谓“私通敌人”，指与陈炯明勾结，所谓“人证俱获”，指有陈炯明手下张织万的供词，以及陈炯明给熊克武的亲笔信云。但关了两年之后，蒋介石兵力抵达上海，致电李济深释放熊克武等人，说是由于“共产党人诬毁所致”。然而“人证俱获”的昭然罪状，却毫无共产党诬毁的痕迹。至少熊本人不以共产党诬毁为然，所以后来投了共，以民革中央副主席终。反而蒋介石诬毁老同志的政治动机，倒是十分昭然。熊是具有中央委员头衔的实力派军人，无论党、政、军以及革命背景，都在蒋之上，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蒋好不容易把许崇智请走，岂肯让熊克武再来插一脚？所以熊等一行，席未暇暖，蒋介石就迫不及待采取行动，诬毁熊等将领，导致已达粤北的川军北撤受损，再因失去领导而全军溃亡，削弱革命军的实力，在所不惜。蒋之得逞，再一次显示国府主席汪精卫犹未察蒋介石的野心，受其怂恿，任其所为。

蒋介石于拘捕川军将领之时，又大举东征，以周恩来为东征军政治部主任，欲彻底荡平陈炯明的武力。十月十三日下午两点起，开始总攻惠州，十四日下午四点半结束，整个攻城作业是俄国顾问加俄国大炮，象征陈炯明一生大业的最后据点——惠州，惠州夙称天险，有宋以来从未破城，就在外国现代大炮下击毁了。十月十七日的“土蔑”西报(Hong Kong Telegraph)报道说，鲍罗廷于惠州攻下次日，专车抵达石龙，转赴前线视察，蒋介石亲迎之于车站。国民党创办的黄埔军校得自俄国的帮助，俄国顾问前来培训，并且俄舰运来大批枪炮，早在一九二四年十月七日，第一艘运械俄舰直抵黄埔，运来“山炮、野炮、长短枪枝、轻重机关枪及各种弹药”。(《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第八册，页二)这次蒋介石借赤俄之刀，消灭了陈炯明，达到了斩草除根的心愿。他并不讳言苏俄的功劳，甚至还要拍马屁，说是“我们今天能够消灭叛逆，达到这个目的，大半可以说是苏俄同志本其民族的精神、国际的实力与其革命的使命，起来以至诚与本党合作，帮助我们中国的效力”，更大言不惭地说，如果苏俄同志愿意指挥我们革命，我们亦愿意受他们的指挥；不但不足为耻，而且同列于世界革命党员的地位。(《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第十三册，页二十；另参阅《蒋介石年谱初稿》，页四七三，未删改之原文)不足为耻吗？这种说法已经可耻，更可耻的是，蒋介石说此话实乃言不由衷的权术运用。

陈炯明失败下野后，整个广东的革命根据地好像是稳固了，其实第二次东征的捷报大大地稳固了蒋介石个人的权势。而适于此时，国民党准备召开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最初在北京的中执会政治委员会电请各执委到京视孙中山病，并拟于五个月内在北京召开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见李敖藏第六十四次会议录原件)然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五日召开的第六十六次会议上，胡汉民提议“为自由安全讨论党务起见”，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应在粤开会，决议通过(见李敖藏原件)，汪精卫又以政治委员会主席名义，于十月三十一日致函再度肯定广州为中执会以及国民政府所在地，会议须在广州召开，终于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四日发出二三一号通告，驳斥北京西山会议派“反革命”言论，强调“吾党之革命策略不出于联合苏俄”，并“决定第二次全国大会会期为明年一月一日”。(李敖藏原件)当大会于一九二六年元旦在广州召开时，蒋介石与谭延闿二人具名，继汪精卫的政治报告与宋子文的财政报告之后，做军事报告。毛泽东则以代宣传部长做工作报告，此为蒋、毛同列重要政治会议之始。(见李敖藏《出席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报告人员名单》原件)元月六日那天下午，蒋介石以“东征英雄”，“身披斗篷大衣，足登高筒马靴，用浓重的浙江口音在会上做军事报告”(蔡德金《汪精卫评传》，页一O二)，极引人注目。报告完毕，由于东征胜利，全场欢呼，起立致敬(见《政治周报》第六、第七期合刊本)，在此声势下以高票当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仅比中央政治委员会主席汪精卫少一票。汪蒋政军体制俨然形成。此前，蒋尚是一介武夫，党政地位在毛泽东之下，即第二次代表大会召开时，他亦非七人主席团之列，与权力核心还沾不上边。然而二大之后，蒋氏直线窜升，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但是抬轿子的大都是左派激烈分子，蒋是以“红色将军”的形象出线的。蒋与汪打得火热，口口声声“汪主席”、“汪党代表”，汪对蒋亦别具青眼，以“练成真正的革命军队”相期许。蒋之“左”倾言论，亦赢得苏俄顾问的好感，以为出现了革命反帝的军事强人，可以达成统一战线的任务。哪里料得到，强人“逼宫”之势，已迫在眉睫了。

第四节　中山舰浪里乾坤　/ 105蒋介石在国民党二全大会上，出了锋头，权力大增，但他并不踌躇满志，因为他是不做第二人想的。由于不做第二人想，一时的成功，更激发他更上层楼的野心与雄心。环顾当时的权力结构，国民党的右派，包括西山会议派在内，正处劣势，而其中人物颇与蒋有私谊，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而国民党的左派，特别是汪精卫，正红得发紫，既有外援又有非蒋可及的党政资历，若要更上层楼，非向汪夺权不可。至于中共，既有组织与人才，又有俄共撑腰，断非蒋能控制。即使在军事上，他只是国民革命军的总监，上面还有军事部长谭延闿以及控制俄援物资的季山嘉，绝无法独断独行。他不满这种“现状”的心态早已显露，俄国人事后回忆，对蒋介石当时“追求独裁，反复无常，十分多疑”印象特别深刻。(参阅切列潘诺夫《中国国民革命军的北伐》，页三六六至三六七)是以为了突破“受制于人的现状”，蒋虽表面上与汪打得火热，亲爱无比，在言论上十分“左”倾，事实上早已把汪精卫、季山嘉以及共产党作为假想敌，形成被迫害的幻想而伺机发动。令人惊奇的仅是，发动得那么快。一九二六年的三月二十日就发生了震动一时的“中山舰事变”，或称“广州事变”。事变的结果是汪精卫黯然离国，共产党的权力大大地被削弱!

此一简单的夺权事件，竟变成错综复杂的历史之谜，除了蒋介石本人故布疑阵外，斯大林的一厢情愿，以及汪精卫的有苦难言，导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害得历史学者们拼命猜谜。其实，就已出之史料，以公心分析，已足以解此案之玄。

我们不妨先看看当事人蒋介石于事后上给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呈文，看他是如何交代的：为呈报事。本(三)月十八日酉正，忽有海军局所辖中山舰驶抵黄埔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向教育长邓演达声称：系奉校长命令，调遣该舰，特来守候等语。其时本校长因公在省，得此报告，深以为异。因事前并无调该舰之命令，中间亦无传达之误，而该舰露械升火，亘一昼夜，停泊校前。及十九日晚，又深夜开回省城，无故升火达旦。中正防其有变乱之举，为党国计，不得不施行迅速之处置，一面令派海军学校副校长欧阳格暂行权理舰队事宜，并将该代理局长李之龙扣留严讯；一面派出军队于广州附近，紧急戒严，以防不测。幸赖政府声威，尚称安堵。唯此事起于仓促，其处置非常，事前未及报告，专擅之罪诚不敢辞，但深夜之际，稍纵即逝，临机处决实非得已，应自请从严处分，以示惩戒而肃纪律。谨将此次事变经过及自请处分之缘由，呈请查核。谨呈军事委员会。蒋中正。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见《蒋介石年谱初稿》，页五五○；另参阅广东省档案馆编《中山舰事件》)此呈文写于事变后三日，去事未远，可视为第一当事人的最基本史料。我们可以据此展开来看。

呈文指控，李之龙矫命调动中山舰，升火达旦，有变乱之嫌，遂采断然措施。但是李之龙否认矫命(见《李之龙关于中山舰案报告书二则》，《黄埔军校史料》，页三五五至三六O)，而且已有档案资料证实。黄埔军校校长蒋介石的办公室主任孔庆睿，于三月十八日午后六时半因外洋轮船被劫，遂电请省办事处派舰保护。省办由交通股股员王学臣接的电话，并报告军校交通股长兼省办主任欧阳钟。欧阳主任即亲赴海军局交涉，因李之龙代局长外出，由作战科邹毅面允派舰前往黄埔，听候差遣，再由海军局值日官“传令带同该员面见李代局长，面商一切”。李之龙知悉后，即决定派中山、宝璧两舰前往。当时十时左右，黄埔军校校长办公厅秘书季方接到欧阳钟电话，谓十二时将有一舰来，作为保护商船之用。翌日早晨军舰出口，海军局邹毅科长要欧阳钟补办调舰公函，欧阳钟立即照办，此公函尚存，内称：顷接黎股员电话云：奉教育长谕，转奉校长命，着即通知海军局迅速派兵舰两艘开赴黄埔，听候差遣等因，奉此，相应通知贵局迅速派兵舰两艘为要。（《办事处交通股长欧阳钟致函海军局函》原件，引自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四三八)李之龙的妻子于一九二六年三月三十日提出的报告，今藏南京二档馆，亦谓来人亲口向她说，奉蒋校长命令，有急事须派舰赴黄埔，听候调遣。

由上引档案资料可知，李之龙绝未矫命，调舰度清楚，而且调舰有因，为了保护商船。所谓擅自调舰意图变乱，便是空穴来风。而且当中山舰于十九日上午九时驶抵黄埔后，章臣桐代舰长即赴军校报到，出示李之龙代局长命令，并请示任务，由校长办公厅秘书季方的副官黄珍吾代为接见。据黄副官说，他向军校教育长邓演达报告，邓不知调舰事，但请转知舰长候命。

此时苏联使团正在广州考察，要求参观中山舰，李之龙乃以电话请示蒋介石调回中山舰。是以调回中山舰亦事出有因，中山舰既有“候命”的指示，调回自当请准而后行，然而蒋介石却觉得可疑。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杨天石研究这一段曲折过程，认为李之龙既未“矫命”，“所谓蒋介石下令调舰而又反诬李之龙矫令说也不能成立”，“矫蒋介石之令的是欧阳钟”。（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四三九)杨氏进而指出欧阳钟的背景，曾于一九二五年五月任军校代理辎重队长，寻改任少校教官，再改任军校交通股长兼省办主任，系右派“孙文主义学会”的骨干，海军官校副校长欧阳格之侄。换言之，欧阳钟的“矫命”乃揭示了国民党右派的阴谋，或用杨氏的话说，乃“西山会议派与广州孙文主义学会的把戏”!(同书，页四四六)但是杨氏没有注意到，调舰的命令初出自蒋介石办公厅的孔庆睿主任。孔主任为了保护商船调舰，有何理由不报告他的顶头上司？事前不禀告，已难以置信；即使事后蒋问起再报告，亦足以释疑。诚然，包括欧阳叔侄以及西山会议派与孙文主义学派等右派分子，固然有借故生事之事实，诸如散布谣言，图谋“拆散广州的局面”、“想促使共产党和蒋分家”，但是假如蒋介石不因其个人野心，袒护右派分子，一秉公调查，调舰程序与人员一问便明，欧阳钟又何从“矫命”？“把戏”便会揭穿。如果欧阳钟果真“矫命”，难道蒋介石始终蒙在鼓里，否则何以全无痕迹？事实上，蒋介石为了夺权，意识形态并非主要的考虑，所以始终咬定是当权派汪精卫与俄国顾问的阴谋。即使三月十八日、十九日因调舰误会，受谣言影响，蒋介石于三月二十日采取断然措施，一个月之后，总该把误会与谣言搞清楚了吧，然而他于四月二十日当众宣称此事“太离奇、太复杂了”，竟故弄玄虚，以至于此。其实，所谓“离奇”与“复杂”，不过是坚持左派想干他的阴谋，公然影射汪精卫与俄国顾问季山嘉合谋，指示李之龙以中山舰劫持蒋介石，送往海参崴。事实上，蒋于是年元月底，曾与季山嘉研究北方军事政治，并谓：“余若在北方觅得一革命根据地，所成就功业，其必十倍于此也。”(中国第二档案馆《蒋介石年谱初稿》，页五三三)可见他自有北上之意图，而竟诬为汪、季之阴谋。

蒋介石有一则自记，颇为有趣：“恨共产党陷害，决赴汕避祸，午后五时行至半途，猛思我何为示人以弱？仍返东山，誓牺牲个人一切，以救党国。”但后来又修改原文，自觉不妥，将此段删去。(见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蒋介石年谱初稿》页五四七)更有趣的是，陈立夫在回忆录中也提到此事，不过故事情节全异。蒋说自己决定去汕头避祸，而陈更直截了当说，汪精卫与俄国顾问逼蒋搭船去海参崴，途中经陈劝说，而不是蒋本人“猛思”，才“决定留下来干了”，并自诩为“北伐前历史性的建言”，更画蛇添足地说：“这件事除了蒋先生和我二人知道以外，无第三人知道。”(陈立夫《成败之鉴》，页五十一、五十二)没有第三人知道吗？非也!当时担任虎门要塞司令职务的陈肇英就说：蒋校长即邀余等数人分乘小轿车二辆，赴庐山丸停泊处。迨车抵长堤东亚酒店附近，蒋校长考虑至再，终觉放弃行动，后果殊难把握，亟命原车驰回东山官邸，重行商讨，终于采纳我的建议，部署反击。(陈肇英《八十自述》页六十七)又是另一种故事情节。中途折返到底是蒋本人的“猛思”呢？或是陈在途中所做的“历史性建议”呢？还是回到东山后接纳陈肇英的建议呢？言人人殊。不仅此也，连到底是坐车、坐船，还是坐轿子，都是各有其“好”。乱编故事才会发生这种“罗生门”式的情况。显然蒋先有此说，作为其“反击”的借口，而二陈则各自附会、各自臭表功耳。果如他们所说，汪与季山嘉的阴谋已到逼蒋出走的地步，何以对蒋之“反击”竟全无预防而束手待擒？蒋介石本人后来删去这个“借口”，显然自知难以自圆其说。然而居然仍有人把抛弃的鸡毛当令箭呢。

我们再看蒋介石于中山舰事件发生后不久的宣称。他于事发后四日对第四期学生训话时强调：“(李之龙)如果有罪，也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不能牵涉到团体的身上”；事发后十日，他于《人民周刊》上发表《三月二十日的戒严》一文，又说：“苏俄已成世界革命之中心，中国国民革命又为世界革命之一部分”，并说东山警戒“有防俄顾问出入，此亦余深致不安者”；事发后不到一月，于对全体党代表演说词中再度申说：“二年以来，我对于共产党同志亲爱的精神是不言而喻的，就是我对共产主义不但不反对，并且很赞成的。”(《中山舰事件》，页二二五至二三二)但是他于事过境迁之后的历史定论却是：“海军代理局长李之龙(原为共产党员)，前日矫令中山舰由广州直驶黄埔，企图以武力加害于公，阻碍革命进行。旋公发觉逆谋，宣布广州戒严，逮捕李逆之龙及潜伏军中之共党分子。又令共党所操纵之省港罢工委员会缴械，并夺回中山舰，事变遂平。”(《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第一卷，页一一七)两相对质，一亲共、一反共，完全矛盾，可知他的说词只代表一时的政治动机，原非真相。比较而言，愈接近事件发生的时间，愈为可靠。不过，他的亲共言论显然不是他的理念，正好说明当时他仍然需要中共，特别是俄共的合作与支援。他的目标是夺取更多的权力，而不是与共产党闹翻。俄国顾问在斯大林的指令下也不愿与蒋翻脸，遂使蒋计得逞。

总之，蒋指汪谋害他，既不公正，也与史实不符。蒋于事隔半年后犹狡猾地对陈公博说：“汪先生要谋害我，你不知道吗？汪先生是国民政府主席、是军事委员会主席，他对我不满意，免我职好了，杀我也好了，不应该用阴谋害我!”血口喷人、咬住不放之余，还要说风凉话，直是“瑞元无赖”性格的另一种表现。陈公博应该回他，汪先生既可免你的职，甚至杀你，又何必搞什么阴谋，何况那时还在病中，要搞阴谋也非其时。今人若为“后见之明”所误，带着日后蒋汪斗争的有色眼光来看此事，对汪想干蒋的指控不以为疑。事实上，自一九二五年三月孙中山去世到一年后发生中山舰事件，为汪蒋最亲密时期，蒋刻意奉承，汪视为亲信，甚至纵容、包庇，如对付许崇智诸事，一意袒蒋。陈公博于一九二八年反驳阴魂不散的“汪害蒋论”，十分有力，而且完全符合史实：一、三月二十以前，汪、蒋的亲交，谁也比不上。广东统一，虽是党的力量，但两次东江之役，黄埔之力为多。是时汪欲去蒋，无异自杀。乡愿不为，而谓贤者为之。

二、三月十六以后，汪已病不能与，十八夜自国府回家以后，即卧床不起。当时广州数经变乱，人才凋零，四方引进贤才之不暇，安有去蒋之理。

三、中山舰吨数不大，海行更难，而且中国海以北遍布北洋军舰，中山舰捕蒋以后而能谓可以直送海参崴，虽妇孺皆知为滑稽之事。

四、三月十八下午，当军事委员会会议，汪提出撤换中山舰长李之龙而易以潘文治，后以无人和议，事遂暂搁。当时有会议笔录可查。即谭组安(延闽)亦与议，可以相问。虽无人和议，人皆以为李之龙为蒋之得意门生，李之龙之为中山舰长由蒋保荐，今撤换未得蒋之同意，人遂不敢附和。

五、三月二十之后，共产党犹极力拥蒋。四月初旬北京俄使馆犹会议对蒋问题，蒋之顾问士板诺夫(切列潘诺夫Stepanoff)演说：无论蒋之为人如何，必须用之以完成国民革命。此事载之张作霖搜出俄使馆之文件(即《苏联阴谋文证汇编》)，现在上海南京路英国书店Kelly and Walsh可以购买，当与臆造者不同。我绝非在今日犹为共产党说法(话)，不过证明汪更无与。

再说，蒋介石于事发之当晚去汪府探视，留下一段日记：“傍晚，访汪病，见其怒气犹未息也；”但这一段还是经过修饰的，南京二档所藏原文则是：“傍晚，访季新兄病，见其怒气冲天，感情冲动，不可一世。因叹曰，政治势力恶劣，至于此极，尚何信义之可言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蒋介石年谱初稿》，页五四八)留下一个有力的旁证。

试想一个阴谋害人之人，被害人来见，即使不窘态百出，哪可能“怒气冲天”、“不可一世”？接下去一句，更可玩味，无异蒋氏自承，为了“政治势力之恶劣”，可以不讲道义。汪之所以“怒气冲天，感情冲动”，岂不即因蒋之不讲道义乎？不过仍然使人难以充分理解的是，汪既理直气壮，何以躲避，最后更黯然离国？俄国人既知“三二O事件是一次针对俄国顾问和中国党代表的小型的半暴动”(切列潘诺夫《中国国民革命军的北伐》，页三七三)，为什么连平定“半暴动”的意愿都没有？蒋既于呈文中自请从严处分，何不将计就计，对蒋于三月二十日擅自全城戒严、大肆捕人、收缴工人纠察队枪械，以及监视苏俄顾问与国府主席等妄举，作出制裁？蒋固然有军队，但只有第一军在他直接控制之下，第二军军长谭延闿、第三军军长朱培德、第四军军长李济深，以及黄埔军校教育长邓演达与尚未成为小舅子的宋子文，都对蒋之“反革命”行为不满，提议“严厉反蒋之法”。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周恩来也看到，“这时，谭延闿、程潜、李济深都对蒋不满”，“各军都想同蒋介石干一下”。(《周恩来选集》上册，页一二○)在此种情况下，汪精卫以国府主席之尊兼军委主席理当联系各军，对蒋做武力制裁。事实上，汪于事变后，在群情激愤下，确有所行动。陈公博记得汪精卫说：“我是国府主席，又是军事委员会主席，介石这样举动，事前一点也不通知我，这不是造反吗？”(见《苦笑录》，页三十七)据作家茅盾回忆，当时汪曾说：“二、三、四、五、六军联合起来，给我打这未经党代表签署、擅调军队、自由行动的反革命蒋介石。”(茅盾《我走过的道路》，页三O七)毛泽东还去找陈延年与季山嘉，主张强硬，认为蒋介石是投机，如果示弱，他就会得寸进尺。(见茅盾《中山舰事件前后》，载《新文学史料》一九八O年第三期)制裁蒋介石的“反蒋联盟”之所以迅即胎死腹中，关键在苏俄。苏俄与第三国际方面于三二O事变爆发后，颇感吃惊与不解，最使他们不解的是“左派将军”蒋介石，怎么会作出右派反共反苏的事来？所谓左派、右派，最具体的划分，乃是国民党于一九二四年改组时，赞成联俄容共的是左派，反对者则为右派，在俄国人看来，蒋介石一直是左派，大为吃惊即在于此。但初步与蒋接触之后，认为蒋之“断然措施”，并非真正的反共反苏，而是人事上的不快，以及其虚荣心与权力狂在作祟，而蒋于事后，也有此种表示，诸如释放李之龙，逮捕欧阳格、吴铁城等，乃松了一口气。为了继续国共合作与维持反帝统一战线的大方针，决定尽量满足蒋介石的要求，撤换季山嘉等等。斯即陈公博所指出的，苏俄军事顾问切列潘诺夫，即蒋介石所称的“史顾问”，于事变后，仍谓无论蒋之为人如何，必须用之以完成国民革命。但是此一对蒋妥协政策，并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在广州的苏俄军事顾问切列潘诺夫或布勃诺夫的决定，而是斯大林的既定方针，他坚持中共尚无力单独完成革命，必须要联合国民党先完成资产阶级的国民革命。(参阅Brabdt，Stalin’s Failure in China)托洛茨基不同意此一主张，反而更促使斯大林的坚持，蒋介石竟成为斯大林错误政策的受惠人。

由于决定对蒋妥协，苏俄与第三国际方面当然反对“反蒋同盟”，以为会造成国共破裂的“灾难性后果”。于是让“蒋介石对右派和左派轮番进行打击，从而把愈来愈大的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切列潘诺夫《中国国民革命军的北伐》，页三九三)中共方面虽已有人确定蒋介石根本是反革命右派，主张决裂与反蒋，但是蒋于事后目的已达，展开雷厉风行的反右行 动，再加上在第三国际大力影响下，亦只好继续与蒋合作。在此情况下，汪精卫变成光棍主席，若不负气出走，岂不要成了蒋介石的傀儡主席？而蒋于致张静江函中还要作态说风凉话：静江先生大鉴：刻阅精卫先生致兄一书，其意不愿复出，殊堪骇惶，事既至此，弟亦只可休养以偿共同进退之约，请兄设法力促其出来任事，以安人心，否则弟必请兄出来，即以民国日报通讯。弟中正顿首。(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原件影印)还要“共进退”哩!这封信主要还是请他的老搭档出山。汪精卫当然不会让蒋介石任意摆布，在那种情况下，出走倒是上策。汪妻陈璧君更驰函骂蒋，蒋于四月九日复汪书，极尽矫情、狡猾与无赖之能事，不仅将责任推给别人，而且还要口口声声与汪拉兄弟之情，甚至说：“革命事业欲期其成，弟固不能离兄，而兄亦不可离弟，”还说，“弟自信与兄无论相隔至如何之久远，精神绝无贰注。”更假惺惺地说：“如有益于党国、有利于贵恙，即刎颈谢罪在所不计。”(长函原文见《自反录》第三卷，页四十四至四十九)汪氏夫妇于四月初已离省赴港，于五月十一日乘轮前往法国马赛，形同流放。在香港时，曾作了一首杂诗，很可见其怨愤的心情：　　处事期以勇，持身期以廉。

责己既已周，责人斯无嫌。

水清无大鱼，此言诚詹詹。

污渚蚊蚋聚，暗陬蛇蝎潜。

哀哉市宽大，徒以便群佥。

烛之以至明，律之以至严。

为善有必达，为恶有必歼。

由来狂与狷，二德常相兼。

（汪精卫《双照楼诗词稿》，页五十九)汪精卫无疑是中山舰事变的最大牺牲者，被蒋介石的野心所牺牲、为俄共的政策所牺牲，还要被蒋介石反咬一口，认为出走是心虚，而有口难辩。然而青史有眼，汪毕竟于此事问心无愧，责己已周，责人无嫌。他终于深刻体会到政治的肮脏，污渚中“蚊蚋”杂聚，还有潜伏在他身边的“蛇蝎”，不幸遭其毒口。他抱怨俄共为了便于国共合作，向蒋介石市恩，亦呼之欲出，并为之悲哀。但是他深信是非终必明朗，且以善者必达、恶有必歼自慰。在台北曾任国民党“关务署长”的周德伟认为“国民党党史中所记之中山舰案内容均非实录，不过借以排汪而已”。(《余之一生与国民党点滴》手写稿本，页一一二)汪精卫此次挫败于蒋介石之手以后，永难脱离蒋氏阴影，蒋之飞黄腾达，汪之身败名裂，恐未必善者必达，恶有必歼!抗战以后，汪精卫降日，蒋于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日记竟将“今日通敌图降”与昔日“投共卖友”挂上钩，重申汪“思诱我上中山舰运往海参崴”之谎言。(见《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第四卷，页一三二五至一三二六)总之，汪精卫一走，蒋介石便成为国民党的老大，在俄共“妥协怀柔”以及中共的“忍辱负重”下，接受蒋事先拟好的“党务整理案”，共党谭平山、毛泽东、林祖涵均退出部长职位，使蒋更大权独揽，俨然是广州革命根据地的头号人物。不过，蒋介石知道要北伐，完成国民革命，必须要靠苏俄的军援、经援以及中共的协助，故于四月中被选为军委主席后，即向国民党右派开刀，于十七日要求取消孙文主义学会，二十三日免去吴铁城公安局长职务，以及于五月九日再送走喜洋洋回国的胡汉民。这些举措，果然赢得苏俄的好感，以为蒋毕竟不是右派，只是个人英雄主义，仍可利用。鲍罗廷回到广州后，虽知蒋有严重缺点，但除蒋之外无人可有力打击右派反革命阴谋。实际上更愿意与蒋合作，接受其条件。至五月十二日，蒋介石提出“党务整理办法”，规定共产党员不能担任国民党中央党部部长，将参加国民党之共产党员名单交国民党中执会主席，不允许国民党参加共产党，以及共产党员任职国民党高级党部执行委员不能超过三分之一，以蒋介石为革命重心。(参阅 Wilbur and How，Missionaries of Revolution，p．719)至此，蒋不仅违背孙中山容共政策，而且已形成军事独裁，并向鲍罗廷直言：“革命不专制不能成功。”(《蒋介石日记类抄·党政》一九二六年五月十六日)鲍罗廷居然一一接受，并以蒋严重打击右派为慰，遂全力支持蒋。内地学者一般认为俄国顾问与中共方面对蒋之退让，视为“右倾错误”(若见卢晃持《中山舰事件发生的历史原因和蒋介石两面策略》，页八十一)，殊不知此乃斯大林的既定政策，并非一时的错误。苏俄想利用蒋介石，竟不知被蒋介石耍了。《中国革命之悲剧》一书的作者艾萨克斯 (Harold R·Isaacs)，将蒋介石譬作守地狱门的“三首犬”( cerberus)，一首向右，实属戴季陶的头，第二首向左，乃蒋戴假面具的头，满口“左”倾与革命。第三首在左右之间，面向猜忌与野心(见艾氏著The Tragedy　of　the　Chinese　Revolution,P.90)，可谓一针见血之论。

“左派将军”或“红色将军”蒋介石的脸谱，绝对是张假面具，只是俄共被蒙在鼓里而已。斯人之内右外左，早可见之于自俄归国后写给廖仲恺的信，见之于与右派巨子戴季陶、张静江等的不寻常关系。中山舰事件发生之前，蒋介石日记处处可见对汪精卫与季山嘉的怨愤、疑惧和批评，觉得自己在左派设计的阴谋之中，以至于容易被认为“自一九二六年一月起，蒋介石和苏俄军事顾问团团长季山嘉以及汪精卫之间的矛盾急遽尖锐”。(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四三一)然而这种急遽尖锐的矛盾，汪、季是感受不到的，因为他们一直是把蒋当作反右的左派同志看待的。一些具体的不同意见，原来并不尖锐，如北伐问题并无要不要北伐的政策性问题，而是到不到时机的策略性问题。由于季山嘉觉得北伐尚非其时，尔后有蒋北上与冯玉祥的国民军联系以及练兵的建议，汪精卫岂有反对之理？蒋本人亦一度甚为赞同，最后却作为季、汪要把他送往海参崴阴谋的“事实根据”!最根本的是，档案资料充分显示，无论汪精卫或俄共方面，对蒋绝无阴谋之可言。即以理据而言，俄共于事变之后还要支持他，有何理由要于事前搞掉他？然则，蒋介石于中山舰事件发生前三个月日记中所表现的心态，显然是把汪精卫、季山嘉以及左派势力当作假想敌，不断而剧烈地自制矛盾，把一些寻常的事刻意扩大与扭曲，把疑虑转化成阴谋，几成与风车作战的堂吉诃德，自然把自己心目中被激化的敌人，当作斗争的对象，并作为采取断然军事行动的借口与根据。此一心态实已见诸事变前一日蒋氏的日记：“十九日上午往晤汪兆铭，回寓会客，痛恨共产党挑拨离间与其买空卖空之卑劣行动，其欲陷害奉党，篡夺革命之心，早已路人皆知。若不于此当机立断，何以救党？何以自救？乃决心牺牲个人，不顾一切，誓报党国。竟又与各干部密议，至四时，诣经理处，下定变各令。”(引自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蒋介石牟谱初稿》，页五四七)是以若认定国民党右派之挑拨和煽动为引发中山舰事变的主因，未免太忽略了蒋介石左派其表，右派其里，一贯以左派为敌的事实。

蒋介石以左派为敌，并不是思想上的原因，而是于其个人权力有碍，如果真诚合作下去，固然有利于革命事业的发展，却不免为他人做嫁衣裳，绝对建立不起蒋家王朝。国民党右派自一九二四年改组后即处劣势，可为己用，而不致受制于人。右派显然于中山舰事变前后兴风作浪，为虎作伥，然当老虎与北极熊谈妥条件，却又被虎鱼肉；后来老虎称王，卒成虎帐之下的虾兵蟹将。蒋介石左顾右盼而左右逢源，处处有利于个人权势的缔造、野心的满足!

中山舰事变可说是蒋介石生平的一场豪赌，虽一家独赢，然赢得险象环生，并不如一般强人强悍作风的印象。事发当晚何香凝曾向蒋责问，蒋“竟像小孩子般伏在写字台上哭了”。(引自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四四三)同日季山嘉亦派助手去对蒋“稍加责言”，蒋则“百方道歉”。(见《苏联阴谋文证汇编》，页三十四)只因斯大林一念之差，坚持国共合作，以期先完成自上而下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俄国顾问遂千方百计向蒋妥协，以为反蒋会导致国共合作的破裂，更阻止汪精卫已着手组织的“反蒋联盟”。设若“反蒋联盟”组成，获得中共与俄国顾问的支持，岂蒋介石及其第一军可敌？如果蒋因“中山舰事变”弄巧成拙而一败涂地，则其政治生命势必就此结束，更无论蒋家王朝之兴，亦云险矣！

第一节　绑鸭子上架的北伐 / 123孙中山晚年一直梦想北伐，曾身临粤北韶关督师，终未如愿。所谓北伐，就是自南向北的武力统一，与吴佩孚的自北而南的军事统一雄图，主义虽异，动武则一。由于连年战乱，民不聊生，许多地方上的领袖遂倡导自治，先由各省自治搞起，然后联省自治，最后达成邦联式的和平统一。陈炯明即因主张联省自治而与孙中山闹翻。

蒋介石绝非唯一继承孙中山北伐遗志之人，所有中山党徒，无论左右，都想北伐以统一中国，国共合作之目的，为了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亦非北伐莫办。苏俄军援中国国民党，更是要加强北伐的军力。问题是有没有武力统一的实力。蒋介石与俄国顾问季山嘉的争论，也不是要不要北伐的问题。如果俄人反对北伐，则派军事顾问为了什么？送来大批俄制军火，又是为了什么？所以李云汉在《从容共到清党》一书中说，蒋介石屡次提北伐，但为“俄顾问及共产党徒迭次阻挠”，是岂有此理的。俄顾问不过是觉得大举北伐尚非其时，蒋以此与季山嘉争论，不过是制造中山舰事变诸多借口之一罢了。

事实上，蒋介石直到北伐前夕，对北伐仍是十分犹豫不定的。一九二六年五月，广西的军队已在衡阳一带打得炮火连天，李宗仁于十日抵达广州，劝蒋北伐，蒋居然说：“你初到广州，不知道广州的情形太复杂……现在如何能谈到北伐呢？”

李跟蒋反复辩论很久，蒋的态度仍是十分踌躇。(见《李宗仁回忆录》，页二OO至二O一)后来，李宗仁说动第四军军长李济深，始助长北伐的声势。同时二李明告蒋，推举他为北伐的总司令。其实最有力的荐蒋者，乃是俄国顾问鲍罗廷。

鲍顾问于中山舰事变后，为了“团结”，刻意姑息蒋介石。五月间，蒋逼走胡汉民，逮捕吴铁城、欧阳格，做替罪羊，将他们与熊克武等一起关押在虎门要塞的横挡炮台。(见《郭汝槐回忆录》，页十七)鲍罗廷当然十分欣慰，即向莫斯科报告：“右派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不得不放弃他们的阴谋。”(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四六九)于是鲍罗廷大力动员蒋出任国民革命军的总司令。蒋“惶愧力辞”!俄国人不懂“惶愧力辞”的传统中国文化，竟然以去就力争，声言蒋如不就，他也不愿意担任顾问，大有同进退之意。(参阅《蒋介石日记类抄·军务》一九二六年六月三日)国民党中央党部虽于六月四日任命蒋介石为总司令，仍无北伐的迹象，直至七月一日才下北伐动员令；到七月九日才在广州举行大规模的誓师典礼，由孙科捧孙中山遗像，国府主席谭延授印，以及监察委员吴稚晖献旗；到七月下旬蒋介石才离开广州，鲍罗廷在欢送宴会上仍然号召“在蒋同志之下，共同前进，打倒敌人”。(见上海《民国日报》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日)当蒋介石在广州轰轰烈烈誓师之时，李宗仁已策反唐生智为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军长，已据有湘南。李之第七军遂人湘援唐，七月十日克复长沙。当李、唐于七月十五日在衡阳会晤时，蒋介石还未离开广州呢。诚如一位美国学者所说，当北伐攻势已取得成功后，才在广州誓师的。(见Jordan，The Northern Expedition，P.73)换言之，蒋介石还未出师，李宗仁的第七军、李济深的第四军，以及唐生智的第八军已在湖南打了胜仗，总司令无与焉。

当时李、唐主张一鼓而下武汉，蒋介石却要他们对鄂取守势，将主力转向江西，显然怕李、唐功高震主，所以想另辟战场，表显一下总司令别有妙计。但是在战术上，夺取武汉，截断长江中游，毕竟是上策；在战略上，转攻江西，势必进入孙传芳的地盘，把原持中立的孙传芳逼向吴佩孚，自是下策。蒋介石就任北伐军总司令时虽已三十九岁，但基本军事训练原极有限，作战经验也无多。只是为了想阻挡李、唐直取武汉，竟暴露了他在战术与战略上的低能。李宗仁还特别于八月九日再赴衡阳，欢迎北上的蒋总司令，并解释直捣武汉的必要。(参阅《李宗仁回忆录》，页二三O至二三一)蒋介石于八月十二日抵长沙开军事会议，在俄国军事顾问加伦将军的影响下，最后才决定李宗仁、唐生智攻打武汉的提案。(参阅《李宗仁回忆录》，页二三O至二三一、二三四至二三五；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四八四)长沙军事会议结束后，各军正待命出发，蒋介石忽于八月十四召集第七、第八两军，在长沙东门外大校场举行阅兵典礼，显然要表示一下总司令的威风。不幸得很，显威风结果变成出洋相。李宗仁在回忆录中有生动的描述：当总司令的坐骑自第七军前头缓缓前进时，我紧随其后，但见他时时缓缓举手答礼，认真检阅，态度从容肃穆，颇有大将风度。七军检阅完毕，第八军排头的军乐队立时奏乐。各乐器金光闪闪，乐声大作，我在后看见总司令的坐骑已有点不听调度的样子。军乐队后面便是号兵十余人，当总司令的座骑刚走过军乐队的行列，号兵队长一声口令，十余号兵立即单号吹奏。动作十分整齐，但见金光一闪，耀眼欲盲，接着号声大作，尖锐刺耳。蒋总司令的座马受此一惊，忽然大嘶一声，前蹄高举，立即向校场中心狂奔。大约蒋总司令平素不习骑马，故勒缰不住，瞬息之间便失掉重心，只见手足朝天，顿时翻鞍坠地。但是他的右脚仍套在脚踏镫里，被倒拖于地下。我在后睹状，为之大惊失色，不知所措。所幸蒋氏穿的不是皮鞋而是马靴，且很松动，经马一拖，便从脚上脱落下来。总司令被拖了两丈远，便和马脱离，卧在地上。我们都连忙下马，将他扶起，问其受伤没有。但见总司令惊魂未定，气喘吁吁，一身哔叽军服上沾满了污泥，帽脱靴落，白手套上也全是泥土，狼狈不堪。这时，第八军的号兵已停止吹奏，总司令部的副官也赶来把蒋氏身上泥土稍微拍落一些。蒋总司令乃率领我们徒步阅兵，一颠一跛，勉强将阅兵式举行完毕。(页二三七)在众目睽睽之下，总司令坠马落地，实在狼狈之至。不过，蒋介石还算有能耐，坠马以后仍继续检阅分列式，并对官兵演说后才毕事。李宗仁指出，唐生智很迷信，以为“蒋氏爬不过第八军这一关”，而想入非非。(见《李宗仁回忆录》页二三八)其实蒋介石又何尝不迷信，在日记中抱怨入湘以后，与唐生智“拒之不得，迎又不愿”(见《蒋介石日记类抄·军务》一九二六年八月七日)，窝囊可知。

进兵武汉既定，李宗仁的第七军与唐生智的第八军挥师北上，节节胜利，于八月二十二日攻克岳州，控制通往汉口的铁路线，二十七日经血战夺取汀泗桥。蒋介石于二日后乘火车经过，犹见“死尸累累，惨目伤心”。迟到的总司令于九月四日在武昌附近涂家湾，又召集军事会议，但对敌情并不了解，遽下限四十八小时之内攻下武昌的命令，李宗仁等高级将领面面相觑，不好说什么话。结果九月五日凌晨三时开始硬攻，伤亡惨重而不能下，只好又下令停止攻击。最后有赖第八军先取汉阳，于九月六日攻克，翌日再进占汉口，至此武昌已成为瓮中之鳖，不战而降。北伐军攻克武汉三镇，总司令应该是十分风光，但是蒋介石心中有数，战功既属李宗仁与唐生智，而且在李、唐面前出了丑，很不是滋味，遂决定“亲督江西之战”。(见《蒋介石日记类抄·军务》一九二六牟八月二十九日)我们可以清楚看到，蒋介石当上国民革命军总司令，主要由于利用中山舰事件搞政变成功，由于权谋运用得手，而非因其军事长才。事实上他的军事才能甚短。更不应忽略的是，迟至一九二六年六月，他对北伐仍感犹豫，后来第四、七、八军已进兵湖南，北伐已成骑虎之势，才隆重誓师，形同绑鸭子上架。北伐军势若破竹，于两个月之内攻占武汉三镇，可称神速。虽说第四、七、八三军将士用命，但如此神速，绝非简单的军事胜利。其实就军事实力而言，北伐军是远远不能与北洋军队相比的，此亦即是包括蒋介石以及俄国顾问在内的广州国民政府，迟迟不能决定北伐的主因之一。

我们不难看出，在北伐军事行动的背后有两股庞大的力量在推动。其一是自五四运动以来，经过五卅惨案，所激发的全国性反帝爱国情操，使民族主义弥漫神州，形成风潮，莫之能御。诚如鲍罗廷所说：“我们并没有制造五卅惨案，而是别人送上门来的。”(见熊式一英文蒋传，页二二二)而此浩浩荡荡的风潮成为革命的助力，而北洋军阀恰首当其冲。中国共产党又借此风潮，组织工农，发动群众运动，刻意宣传。北伐军无疑在“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的声浪中推进的。其二是来自苏俄的援助，无论是人力与物力两方面的援助，都是在广东建立革命根据地所不可或缺的。鲍罗廷根本是一九二四年中国国民党改组的总设计师，蒋介石东征北伐都有俄国军事顾问在身边。至于俄援军火枪炮到底有多少，尚无确实数据。但李宗仁记得，北伐前夕，蒋介石曾告诉他，“俄国接济革命军的械弹已运抵黄埔港，约有步枪万余支，重机枪百余挺，无线电发报机数十座。”(《李宗仁回忆录》，页二二O)今从俄国密件可知，北伐初期俄方还提供空军，曾用之于江西战场，并做了一九二七至二八年度的航空预算，美金二百六十万元。(见Wiburand How，Missionaries of Revolution，P．781)从此蛛丝马迹，可以略知俄援之非同小可。如果没有许多俄制装备，即使有民气可用，北伐亦难有成效。民气与俄援无疑是北伐旗开得胜两个不可或缺的要素，然而蒋介石抵达京沪后，公开大肆反共清党之余，民气(打倒帝国主义的群众运动)与俄援(特别是俄国顾问)竟均在谴责排斥之列，不亦怪哉!

第二节　抗命中央 / 128

国民革命军占领武汉之后，就战略形势而言，应该趁第七、八、四三军胜利余威，配合其他各军，继续大举北上，进取河南，与已接受俄援的冯玉祥部夹攻直、奉军阀，以定中原。

蒋介石的俄国军事顾问加伦就是倾向这种战略，但是蒋本人早已决定回兵江西。因为他虽是总司令，然而除了直属于他的第一军，其他各军军长都是在他名义下的诸侯，他雅不愿让李宗仁、唐生智等诸侯功成名就。他于李、唐等军逼近武昌时，就在日记中写道：“余决离鄂向赣，不再为冯妇矣。”(《蒋介石日记类抄·军务》)对于唐生智的“盛气”，尤感“奇辱”。此外，他回兵江西显然着眼于长江下游的江浙一带——他的发源地。他后来在南京重建自己的政权，绝非偶然。

江西与江苏、浙江、安徽、福建五省，原属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统辖范围，犹同联省自治，以“保境安民”为口号，显示此五省百姓不愿被卷入战祸。所以早在一九二五年底，孙即派人赴粤修好，希望互不侵犯。蒋介石则要孙“顺应革命潮流”，然后可以承认孙为五省总司令。此时北伐军针对吴佩孚，自无与孙启衅之理，实欲各个击破。当一九二六年六月，北伐军已经入湘，孙仍然拒绝吴佩孚的请援，坚持中立，五省绅商更呼号和平。即使北伐军进入江西省境，孙仍派代表项子和至粤，“称不愿作战，表示诚意”，谭延闿致蒋总司令函提及，“弟等告以我军从来无敌孙之意，取江西系战略需要，非占地盘，得赣可不再进。”(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原件，印本见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四八一)既取之，又说“非占地盘”，谁曰可信？“得赣可不再进”，更不可信，孙传芳自然要出师援赣。事实上，汉口未下时，蒋介石就想提前进取南昌而未果；汉口战局既定，更迫不及待亲自入赣指挥作战。他于九月十九日初抵江西萍乡时，即闻程潜率师与城内工人学生里应，一举攻下南昌，大喜过望，跑到萍乡欢迎会上，用浓重的宁波口音发表演说，却不自知犯了“孤军深入”的兵家大忌，不到数 日，就被孙传芳的邓如琢部赶出南昌城。最糟糕的是蒋总司令直属的第一军王柏龄所率第一师全师覆没。王伯龄不是别人，乃蒋之亲信，黄埔军校一开办即任教授部主任，管理训育，此时为第一军代军长，率师入赣，竟大败亏输，仅以身免。王柏龄所部大都是黄埔学生。李宗仁曾说：“黄埔军校每期训练时间不过数月，实际上只是一些军士教育，距军官教育相差尚远，然全军受革命风气的熏陶，颇有朝气，尚可作战。”(《李宗仁回忆录》，页二一七)然而从江西战场上看来，连这点朝气都没有了，而且渐趋腐化，自然会不堪一击。

蒋介石于九月二十日南昌溃败后，至高安亲自指挥，企图反攻。此时李宗仁开赴九江的第七军改道南下，击溃孙军谢鸿勋部，为北伐军入赣后的首次大胜，随即于十月三日攻占南浔铁路重镇德安。同时朱培德的第三军占领南昌附近的万寿宫一带。于是蒋介石更急欲以嫡系第一军，会同第二军与第三军，反攻南昌，并亲自督师清江。十月十日第四军攻克武昌，士气大振，蒋介石更亲至南昌城外，不听参谋长白崇禧的劝告，急图强攻，不顾敌军深构高垒之坚以及己军背临赣江之危，显然是求胜心切，无奈敌方敢死队趁月黑风高，从城下水闸破关而出，令想攻城的第一军第二师第六团首当其冲，秩序大乱。蒋介石几次握住参谋长白崇禧的手问怎么办，幸而小诸葛事先已在赣江上游搭了浮桥，残军始得撤至西岸。

蒋介石亲自指挥攻打南昌，又遭此大败，自谓“终夜奔走，未遑宁息”(蒋氏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一日日记)，于十三日撤退时更于日记中写道：“因余之疏忽鲁莽，致兹失败，罪莫大焉，当自杀以谢党国，且观后效如何!”一九二二年蒋介石著《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说孙中山一开始是准备“一死殉国，以谢国民”的，可是紧要关头，他的同志“乃以数人臂力，强挽总统出府”，要他逃亡，不要他殉国。此次在南昌城下大败，他自己也想殉国，当然也会有人阻止他。他最后一次想殉国是一九四八年，徐蚌战役失败之后，自谓一开始是准备“以身殉国”、“上报总理，下对国民”的，可是紧要关头，他的同志“一定要我去职下野”。结果呢，蒋介石虽然“决定以身殉职，死在南京，以尽我个人的责任”，但是他毕竟没死在南京，“自感‘今后我无死所了’!”(一九五O年蒋介石《军人魂》讲词)表面上看来，国民党总有那种不争气同志，在紧要关头，总是剥夺了他们伟大领袖万古流芳的机会、总是不让他们伟大领袖去做文天祥。结果呢，他们伟大领袖一个个都“寿终正寝”而死，而不是“一死殉国”、“以身殉国”而死，落得只能“言教”而不能“身教”。其实骨子里，伟大领袖根本在演戏，将“殉国”形之于笔墨、托之于言辞，就是要人剥夺他殉国的机会。真要死，谁能阻挡得了呢？这个把戏是从曾国藩那里学来的。湘军被太平军打败后，曾国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投水自杀，哪里死得了呢？其目的除自塑文天祥的虚假形象外，无非想借此激励士气耳。

蒋介石在南昌城下假殉国外，还有一则阵亡的假消息。孙传芳在九江的联军总部参谋处，根据传闻便于十月十五日发出通电：据俘虏及百姓均称：蒋中正在南昌附近受伤甚重，闻系子弹中其腹部，因而致亡。俄人鲍罗廷、加伦等亦受伤，均抱头鼠窜而去云云。(《晨报》一九二六年十月七日载《孙军总部捷报》)其实，蒋介石麾下将士虽死伤惨重，其本人却毫发无损，只是受到惊吓，颜面上更不好看，被第八军军长唐生智瞧不起。俄国军事顾问塔罗夫(Tairov)于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日写给鲍罗廷的密报中有这样一段话：据我所知，唐生智自与蒋介石在长沙见过面之后，即藐视蒋在军事与政治上的重要性。当蒋目击两个师被击溃后，确实显得不知所措，张皇失措。（Wilbur and How，Missionaries of　Revolution 文件六九，页七七三，另参阅页三二四)唐生智虽没有低估蒋介石的军事能力，但显然小看了他的政治手腕。俄国顾问证实唐确有取总司令一职的野心，但认为唐之“革命性”不够，尚不能称为一革命将军，哪知蒋之“革命”乃虚有其表，一旦反革命起来，俄国顾问只好吃不完兜着走了。蒋介石尚未被揭穿的“假革命”，无疑是俄国人至此仍然支持他的主要原因。

由于江西战场失败的后果，可以威湘粤甚至会导致整个北伐的垮台，所以各方注目。俄国军事顾问加伦亲往武汉求援，中共也调动组织，集中力量拆孙传芳的后台。终于张发奎率第四军十二师自武昌东下，李宗仁则率其第七军自赣北南下，连战皆捷。蒋介石虽于十月十五日制订了“肃清江西计划”，但肃清的兵力还要靠诸侯，左路由李宗仁与张发奎协同作战，右路由朱培德的第三军负责，中路则由程潜指挥，而蒋介石嫡系的第一军一、二师仅为预备队。俄国军事顾问还调派飞机来助战。

这次反攻显与蒋介石的硬攻战术有异，不急于夺取南昌，而把主力用于歼灭敌军主力，并切断九江至南昌的南浔铁路，以绝后援。十一月一日拂晓发动总攻击，次日左路李、张军击败赣北孙军，于三日占领德安。中路程潜部肃清南昌西面敌军，右路朱军兵临南昌外围。十一月四日，孙传芳遣师自乐化来援，朱军左翼阵地动摇，蒋介石急命增援，但加伦将军认无必要，镇定自若，使他“甚惭自信力薄弱”。(见《蒋介石日记类抄·军务》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五日)阿基莫娃在《中国大革命见闻》一书中，对蒋介石当时的失态有生动的描述：蒋介石焦躁不安，知道对他来说成败在此一举，一旦失利，他的整个前程就将成为泡影。蒋介石三番五次地当着总军事顾问的面，真正地大发歇斯底里，搓手、哭泣，喊着“一切都完了”，说要开枪自杀。布留赫尔(Blucher，即加伦将军)每次都是好不容易才让这位神经脆弱的总司令平静下来。(页二○四至二○五)在加伦将军的镇定下，阵地不但未乱而且稳定下来。十一月五日贺耀祖率部攻克九江，孙传芳知败局已定，返回南京。八日进攻南昌孤城，孙军寻即投降，退出城外。九日蒋介石进驻南昌。江西战役获得全胜，虽多赖第七军与第四军的骁勇善战，然而总司令的威信不仅得以挽救，而且加重了他的政治筹码。

江西初胜，蒋介石才命驻守汕头由何应钦指挥的第一军进兵福建，孙传芳的主力既在江西被歼，闽浙实甚空虚，但第一军行军仍然迟滞，至一九二六年年底不战而入福州。至此国民革命北伐军已占有粤、桂、湘、鄂、赣、黔、闽七省，革命根据地亦由珠江之滨，延伸到长江流域，颇似当年太平军北伐的声势。然而不免也像太平天国一样，拥有半壁江山以后，发生剧烈的内斗，而导致国民革命阵营内斗的主角便是蒋介石!

蒋介石借中山舰事件搞政变，削弱了国民党左派的权力，但第三国际方面当时不愿相信蒋之反共反苏，只认为是人事纠纷，依然把他视为“革命将军”，并予以支持。不过包括中共在内的国民党左派，对蒋已有戒心，彭泽民早于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五在中常会上议请汪精卫同志早日销假视事(见《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册，页五四九)，各省党部纷纷响应，于右任等更电请中央催促，以主持北伐大计。(见同书，页五七五一六○○)七月七日蒋就总司令职，左派迎汪更切，显然欲以汪制蒋。蒋表面上欢迎汪回国主持党务，但私底下认为“迎汪”的目的就是“倒蒋”，并在日记中写道：“从中必有人操纵，绝非大多数之真意，自吾有生以来，郁结愁闷，未有甚于今日也。”(《蒋介石日记类抄·军务》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五日)并怪罪共党从中捣乱，恨得“切齿”。(见同书一九二六年八月三十日)蒋在内心中不容汪，绝无可疑。蒋虽于十月三日发出迎汪电报，实因俄国军事顾问加伦相劝以及形势所逼所致，并非心甘情愿。以蒋而言，权力斗争正来日方长。

国民党中央又于一九二六年九月，决定召开中央及各省区联席会议，开会六次，意在统一党的领导权，选出十三人政治委员会，涵括左、中、右三派，借此罢免蒋介石的中央常务委员会主席以及张静江的代理国府主席，但遭张全力抵制，卒以前方战事紧张要挟鲍罗廷而未果。然而山雨欲来之势，已在眉睫。

广州既又成左派重镇，蒋介石乃提出“中央党部移鄂”之议，且于十月二十二日驰电张静江、谭延，力陈“武昌既克，局势大变，本党应速谋发展”。(《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第十八册，页一O五)最后国民党中央于十一月二十六日决议迁都汉口，主要还是由于张作霖与日本起冲突，迁都已无奉张之虑。中央委员与国府委员遂分批北上。十二月二日，宋庆龄、徐谦、陈友仁、吴玉章、鲍罗廷等一行十余人，途经南昌，蒋介石设宴款待，报告北伐情况，对革命前途充满信心。并于六日晚开始做庐山会谈，讨论政治、外交、财政、军事各问题。蒋于取消主席制以及迎汪回国，均表附议，更积极主张迁鄂，且谓待军事稍定，即赴武汉。(见蒋介石复武汉各界团体电，载《广州民国日报》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日)但是当鲍罗廷等一行抵达武昌后，有鉴于广州之党部与政府既已停止办公，遂于十二月十三日决定先组织临时联席会议，以徐谦为主席，暂时执行最高职权。蒋于事后始知，虽于十二月二十日复电赞成，但心中已大为不快。他原以为可以赴鄂出掌大权，孰知鲍罗廷与那批中央委员并未对自己如此重视，甚至连联席会都插不上脚，乃蓄意有所行动。

当中常委代主席张静江与国府代主席谭延闿等一行北上，于十二月三十一日途经南昌，被蒋介石留下，并于一九二七年一月三日召开中央政治会议第六次临时会议，会后通告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暂驻南昌，以利政治与军事的配合。同时决议将于三月一日在南昌召开二届三中全会，再定迁移问题，又拟成立政治会议武汉分会等。至此蒋介石已公然以南昌的中央政治会议向武汉的临时联席会议挑战，以争夺“执行最高职权”。武汉方面此时正因占领英租界进行外交交涉，恐影响大局，乃由宋庆龄等致电蒋介石，告以武汉情势，嘱蒋“苟非有军事之急变，不宜变更(迁都)决议，坐失时机”(《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四辑，页三七五)，并电请南昌同志莅鄂。

蒋介石不得已于一月十二日偕加伦将军、彭泽民、顾孟余、何香凝等抵达武汉，受到盛大欢迎，催促迁鄂，然而蒋仍执意迁赣。鲍罗廷刻意讽劝，蒋竟视为侮辱，已存决裂之心，未遑多留，即于一月十八日返回南昌。二三天之后，即与张静江、谭延闿联名，以中央名义命令取消联席会议，立即成立政治会议武汉分会，已成公开对抗之局。鄂方发动舆论压力，但更主要的是宋子文控制军费，诚如蒋之军需处长徐桴于一月三十一日电文中所说：“我军命脉，操在宋手，请总座迅电慰勉之，先救目前之急，再图良法，万不可操之过急，致生重大影响。”所以当宋于二月四日亲赴南昌斡旋，不到几天南昌方面就决定中央党部与国民政府迁至武昌，至于中央全会则俟东南底定后再开。鄂赣虽未真正分裂，然不过是推迟了决裂的时日，终不免后来的宁汉分裂。

宋子文“说服”蒋介石之后，于二月九日自赣电鄂，谓谭延闿等数日内可莅鄂，但迟迟未见驾临。此时更要求撤销鲍罗廷的顾问职务，鄂方终于领教了“瑞元无赖”的专制与跋扈，遂由徐谦等五人组成行动委员会，拟“从事党权集中”，即想把枪杆子控制在党权之下，形成一种恢复党权运动。此一运动针对蒋不言可喻，如孙科所说：“蒋介石这样把持着党，终有一天要做皇帝了。”(陈公博《苦笑录》，页七十三)但是恢复党权运动虽轰轰烈烈，如二月二十四日武汉有一万五千人集会，却一直没有公开指名抨击蒋介石，一方面有所顾忌，另一方面则是盼望“浪子回头”!虽如此，蒋介石在南昌已公然反唇相讥，声言：“我只知道我是革命的，倘使有人要妨碍我的革命，那我就要革他的命。“(蒋之演讲载上海《民国日报》一九二七年四月十六日)他已把革命作为权力的代名词了。但是此时他的财政问题尚未解决，只能动口，还不敢动手，表面上仍表拥护武汉中央，呼吁团结，只要求国民党二届三中全会延至三月七日召开，当然获得中央的同意。

然而当南昌方面谭延闿、李烈钧、何香凝、丁惟汾、陈果夫于三月七日前到达武汉开会，蒋介石却未来，借故与朱培德去阅兵，须至三月十二日才能来开会，并扬言他们如能等我，“就相信他们有诚意，假使提前举行，其虚伪可知。”(《陈果夫的一生》，页一O七)他把准时举行竟说成提前举行，何况三月七日原是他要求的日子。他的蛮横，原想测验一下自己一身举足轻重的分量，但到会人数既足，自无再延的必要，还有不少人讨厌蒋之独裁作风，更不愿为他延期，与会的吴玉章明言：“革命是共同工作的革命，不能由一二人的意思来指挥，不可使蒋同志因此而生错误，若一展再展，诚属非计。”(《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下册)话虽如此，会中当然有帮蒋说话之人，造成紧张气氛，遂以三月七日为预备会。二届三中全会到三月十日正式开幕，十七日结束，仍不见蒋介石出席。全会肯定临时联席会议，决议恢复并提高党权、坚持革命路线与政策、否定非法选举、改选中央常务委员以及各部会委员。蒋介石仍被选为常务委员、军委主席团委员、国民政府委员，但绝非他所期望的独霸地位。新的国民政府虽于三月二十日在武昌宣誓成立，似乎是功德圆满，但蒋介石已恨之入骨，必欲去之而后快。

李宗仁已注意到，蒋介石在南昌建立总司令部之后，新客极多，最瞩目的有黄郛、张群。(见《李宗仁回忆录》，页二八四)这些新客原与革命无关，之所以成为总司令座上的新客，并以张群为其驻沪代表，乃是私人关系。黄郛字膺白，浙江人，迭任北洋政府要职，且曾一度出任内阁总理，在革命党讲来，应是北洋官僚、军阀走狗，但与蒋不仅是同乡而且拜过把子，照样引为亲信，“设宴款待，欢然道故。”(沈云龙《黄膺白先生年谱长编》上册，页二六七)张群则与蒋有同学关系，虽与北伐无涉，即被任命为南昌总司令部的总参议。上海商会主席虞洽卿以及帮派头目黄金荣亦到南昌，表示支持。(见 Wildur,The Nationalist Revolution in China，P．84—85)陈布雷亦于此时到南昌见蒋，成为蒋之文胆。其实于北伐之前，蒋已在广州接待过商界要角王晓籁等人。凡此已见蒋正大肆建立私人的班子。同时还到上海、奉化召引亲戚或同乡，供侍卫、参谋、秘书等职，有如皇帝身边的太监群。黄埔学生此时亦竞相奔走校长之门，蒋也不客气把他们当自己的鹰犬差遣，当然学生中的CP(共党)分子，他是绝对当敌人看待的。(参阅苏文钦《我在蒋介石身边的点滴回忆》页二三九至二四○)帮蒋介石监印的姜辅成，更指出北伐军总司令部的编制非常庞大。 (姜辅成《我为蒋介石监印的岁月》)蒋介石到南昌后，已决心组织自己的权力中心，诚如孙科所说，“自设总司令以来，党国大政无不总揽于一人，党与政府等于虚设”，指蒋在南昌所为，“开个人独裁之渐，启武人专横之端。”(见《中国国民党第二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宣言及决议案》)蒋介石想要把党政军一手抓的图谋，已昭然若揭。有趣的是，早在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蒋于日记中自谓：“余迩来行动，已近于军阀，尚能负革命之责耶？惩之。”(《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第十三册，页四十二页)他显然没有“惩之”，兵至南昌，别开新府，抗命中央，已经实同军阀矣。

第三节　喊着革命反革命 / 138国民党的二大三中全会在蒋介石拒不出席的情况下，没能真正解决问题，强调“恢复党权”，欲以党来控制枪杆子也徒托空言。不过至少暂时掩遮了波涛汹涌的政潮，以及蒋总司令悍然抗命的威胁，军事行动得以继续进行，然而随着军事的发展，蒋介石权势的上升，政潮与威胁反而与日俱增。

国民革命军继续军事行动，兵分三路，西路唐生智任总指挥，与国民军总司令冯玉祥夹击河南，中路由蒋介石担任总指挥，李宗仁率江左军，程潜率江右军，沿长江而下，进掠南京、安庆等地。东路白崇禧于二月十日即已占领杭州，等待何应钦自福建北上的纵队，会师后向淞沪挺进，于三月二十日入据上海附近的龙华。稍后于三月二十三日，程潜江右军占领南京，由于革命军之反帝，英美帝国主义于翌日炮轰南京城以示威，死伤约千余人。李宗仁江左军于三月中已达安庆，守军陈调元“附义”，不血刃而定安徽，北洋长江舰队亦于三月二十三日“起义”，北洋军队遂退守徐州一线，至此长江中下游尽入国民革命军之手。夺取长江下游如此神速，鲜遭抵抗，固然由于革命风潮澎湃、民心归向，令敌无斗志。然而同时还有别的奥秘。据于此时访问南昌的俄国汉学家卡沙宁(Marc Kasanin) 探知，蒋介石在南昌发动攻势之前，已用威迫利诱手法，逐步赢得京、沪归顺，因其十分渴望与长江下游的资产阶级结合，然后与革命分道扬镳。(见氏著China in the Twenties，P.196)蒋介石此时已与军阀、资本家、帝国主义勾结妥协，但绝不肯与国民党左派与共产党合作，他已决心抗争到底。他于三月十六日临行之前下令解散南昌市国民党党部，直接向“恢复党权”的诉愿挑战，同时又解散南昌学联以及查封《贯彻日报》。十七日抵达九江，枪毙市党部与工会负责同志四人，又于二十三日捣毁设在安庆的省党部与总工会。

蒋介石以枪杆子对付党的行径，武汉中央颇为震惊。孙中山的儿子孙科就在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政治委员会第八次会议上愤然说：“(蒋)现在愈闹愈不像话，好像是他总司令的世界，为所欲为，把党的威权弄得扫地，我们如果再不下决心，何必还革什么命!”但是武汉中央政府犹如遥控脱缰之马，难以着力。而蒋介石又玩弄两面手法，骨子里一意孤行，表面上服从中央，如三月三十日还发电请示军事外交方针，以至于连鲍罗廷尚欲“爱惜蒋同志”，帮助他不受反革命包围。(见《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二届常务委员会第五次扩大会议速纪录》)当然武汉中央也想到过解除蒋介石的兵柄，不仅仅是鲍罗廷与中共党人，国民党中重要人物如谭延、徐谦、顾孟余、邓演达、张发奎等人曾经一再劝说战功甚高的李宗仁，取而代之。(见《李宗仁回忆录》，页二八九)但李宗仁以洪杨同室操戈为鉴，不肯答应。三月下旬武汉中央还草拟了一个伺机逮捕蒋介石的密令，由国府代主席谭延闿亲笔写在绸子上，交给在南京的程潜执行，但程潜虽然拥护武汉三中全会决议，但不愿因执行密令而导致国民党的分裂，却没有想到程潜离宁以后，他委托卫戍南京的杨杰与贺耀组竟倒向蒋介石，蒋遂下令调程之二、六两军北上，使整个南京城完全在蒋控制之下，卒令沪杭甬尽成蒋氏天下。(参阅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五二六至五二七；另参阅Wu T’ien-wei，Chang Kai-shek’s April 12th　Coup of 1927 P．154)蒋介石于三月二十六日自安庆抵达上海，了解到中共与工会的实力，颇感惊异与不安。缘自三月二十一日，东路军前敌总指挥白崇禧兵临上海城郊，因怕帝国主义军事干涉，不敢遽攻，然而市内总工会组织第三次大罢工，发动五十万人，终于克复上海。周恩来与顾成章指挥下的武装工人纠察队，约有二千七百余名。蒋抵沪后，立即受到右派分子以及买办、帮会、帝国主义者的包围与支持，实力亦属不小，何况还有包括桂系在内的武力后盾。三月二十八日吴稚晖就提出“请查办共产党”呈文，拟断然结束孙中山的容共政策。

吴稚晖是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贯以插科打诨的丑角姿态出现”，以博取主子的欢心。自中山舰事件以后，一直为蒋开锣喝道、保镖帮腔，此时在沪倡议清党既是奉命办事，也是善体君意。蒋介石蓄意清党已久，到上海后更感“吾道不孤”。但是清党分共牵涉到国民党根本政策的改变，不仅兹事体大，而且影响到整个革命的前途，更不必说因分裂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了。

就在此紧要关头，国府主席汪精卫返抵国门。汪氏不是悄然返国，而是在国民党同志们千呼万唤始归来，尤其是由于国民党内部危机四伏，切望汪能复职扭转乾坤。即使是蒋介石，虽然在心中或私下不愿汪回(见陈公博《苦笑录》)，但在表面上仍然是函电恳请，甚至要派张静江、李石曾到法国去迎驾，说是“非兄速回，不能补救；望兄之切，无由表示，请以兄念弟爱弟者，而测弟孺慕之情为何如”，甚至假仁假义地说：“如兄不来，则弟唯有辞去一切职务，以谢国人。”(引自蔡穗金《汪精卫评传》，页一一五)汪精卫终于绕道俄国，自海参崴回到了上海，那天正好是一九二七年四月一日愚人节。汪氏回国后的遭遇，确有不少“愚人”的意味。

蒋介石亲往码头迎汪，移樽就教，辟室密谈。蒋之意旨十分明确，即要汪跟他一起清党反共赶走鲍罗廷，采取断然措施。这当然也是蒋支持汪“主持一切”的条件。但是汪精卫是国府主席，虽称病出国，主席一职仍由人代行，而三中全会继续被选为党的最高领导人，总不能跟在一个总司令后面擅自做重大的政策改变，否则何异吴稚晖之投靠，更置武汉党中央同志于何地？即使要改变政策，亦应从长计议，召开党的四中全会来决定，诚如汪氏致函李石曾时所说，联俄容共政策，“绝非不可更改，然更改必须依据党的纪律，非可以个人自由行动，亦非武力可以迫成。”(《汪精卫全集》，页一八四)汪之不能应蒋之求，留沪“清党”，是必然的。

蒋介石及其“清党”的附和者显然在汪面前，力数共产党的“阴谋”，要打倒国民党、打倒三民主义，以及制造恐怖、引发外交冲突等等。这种指控如果属实，当然有违当初国共合作的原则、破坏了合作的基础，于是汪在上海两次往访中共总书记陈独秀，欲探明真相。陈力言绝无此事，亲笔作书，并表之于《汪陈联合声明》之中，以昭公信。阴谋既系谣言，则蒋介石用武力“清党”的主张便无着落，汪自无不维护联共政策之理，故汪陈于联合声明中说：两党合作，本有各种不同的方式、重要之点，是在两党大多数党员，双方以善意的态度，解决此问题，方不违背合作之根本精神。中国国民党多数同志，凡是了解中国共产党的革命理论及对于国民党真实态度的人，都不会怀疑孙总理的联共政策。(载《时事新报》一九二七年四月五日)如果胸怀善意，面对此公开的宣言，自应尽量祛除误解，再谋合作，以完成尚未成功的革命。孰料联合声明公布之后，吴稚晖立即无理取闹，破口大骂，甚至讥嘲陈是中共的总书记，而汪之国府主席恐怕有名无实，暴露出吴氏有恃无恐，甘愿充当蒋介石的打手。足见蒋等“清党”，纯粹为了反共而“清党”、为了巩固一己的权力而“清党”，其他种种看似光明正大的理由，不过是借口而已。事已至此，汪精卫留沪若不顺从蒋之意志，势必纠缠不清，理性解决问题唯有回武汉中央处理。汪于行前致书蒋之亲信张静江，明言赴汉之必要，若谓：党事至此，以铭之愚，唯有提议开四次会议于南京，以解决纠纷，舍此实无出路。欲达此目的，不得不往武汉一行。(汪精卫一九二七年四月五日致张静江书)翌晨，汪即乘船溯江而上，于十日舟抵汉口，复职后成为国民党中央与国府的最高领导人，并立即与谭延闿、孙科等协商到南京去开四中全会，以求解决问题，又于十三日，抵汉口的第三天，驰电蒋介石告知，“中央已经决定迁都南京，不日即可来宁开会”，要蒋耐心等待。哪里知道蒋已于四月十二日在上海发动血腥镇压，史称四一二事件。蒋显因汪离沪赴汉而老羞成怒，悍然单干，以示决裂，他虽身为中常委，既没把汪精卫放在眼里，也没有把国民党中央与国民政府放在眼里，更无参与四中全会和平解决纠纷的诚意。

四月十一日晚，蒋介石命投诚的军阀周风岐派兵严守闸北，当晚杜月笙将总工会会长汪寿华骗到家里，尔后杀之。翌日清晨五时二十分，黑社会控制的中华共进会开始向在商务印书馆的工人纠察队攻击，直到上午十时，三百五十名纠察队被缴械。在浦东的纠察队抵抗最烈，死伤也多。同日下午群众集会市体育场抗议攻击工人，南市聚集了五十万人，海员工会宣布罢工。但是上海的商会却通电庆贺镇压，并歌颂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三大流氓头子，摧毁了总工会与纠察队，更希望其他各地效法上海，杀尽共产党。(见《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页五二八)在租界内的外国势力也颇合作，搜捕共产党员和工人千余人，交给蒋介石。然而上海工人仍不知蒋是幕后的黑手，当日还致电南京蒋总司令，电文曰：蒋总司令勋鉴：本月十二日晨四时，本埠闸北、南市、浦东、吴淞各处工人纠察队的枪械，同时被白总指挥命令二十六军派遣大队悉数追缴，各处均死伤多人。查上海总工会领导全上海工人，数年来与帝国主义者暨军阀不绝的奋斗，最近又不惜重大牺牲，数次武装暴动，响应北伐军，消灭直、鲁军，其功绩灼然可见。其有今日之地位，实以无量数之热血、头颅换来。是以钧座奖赐旌旗，题曰“共同奋斗”。上海收复以来，协同军警维持秩序，毫无轨外行动。彼帝国主义者及反动派，虽百计挑拨，造谣中伤，卒无间隙可乘入。万不料同隶青天白日旗下者，乃有横肆摧残之举，先总理出生入死，从事革命者，全在解放被压迫民族，而临终遗嘱，无念念不忘于唤起民众。钧座为总理忠实之信徒，对此有组织、有纪律、富有牺牲革命精神、有着伟大功绩之工人群众，方保护奖励之不暇，绝无横施摧残之意，伏祈迅赐严命，彻底查究，将所缴枪械悉数发还，并予确实保障，此后不再发生此类事端，庶不致愧对先总理在天之灵，并有自解于普天下之民众，且免革命军民之联合战线破裂，而为帝国主义所求。党国前途，实利赖之。临电不胜迫切待命之至。(引自司马璐《中共党史及文献选粹》第五部，页二十八)蒋迟至四月底五月初，仍公开地说：“纠察队本应武装，断无缴械之理”，甚至曾于四月六日赠“共同奋斗”锦旗一面给总工会。(见上海《申报》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九日、四月六日)我们只有说，工人群众太不够警觉，竟不知蒋介石早已于四月十一日在南京密令“已克复的各省，一致实行清党”，并镇压群众运动。要他来“彻底查究”，何异与虎谋皮？不尽此也，四月十三日，工人群众更天真地去周风岐的司令部请愿，但请愿队伍到宝山路时，即遭机枪扫射，时降大雨，血与雨水齐流。同时南市游行工人也遭射击。此日约六十六人被杀，三百一十六人受伤。闸北名流七人当天驰书蔡元培、吴稚晖、李石曾，谴责屠杀市民。(见《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页五二一至五二二)蔡、吴、李早已附从“清党”，只有心里窃笑而已（中国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于三月三日在沪举行“清党”前会议，到会者有蔡元培、吴稚晖、张人杰、古应芬、李石曾，蔡为主席，见《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续编[二]，页三十七至三十八)，直至四月十五日，死了三百余人，被捕五百余人，逃亡与失踪者五千余人。总工会在淫威下屈服，取消罢工，唯有向武汉中央报告蒋介石罪行。蒋于四一二发动之后，两个月内，声言对共产党须用“决绝手段”，大举捕杀，上海尤成为恐怖世界，主其事者杨虎、陈群被称为“狼虎成群”。屠杀又从上海扩及蒋介石控制下的其他城市。至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国民党中央特别委员会第四次会议于南京召开时，仍然要求各地党部继续“（一)厉行清党(二)重新登记”。(见记录原件，页六)陈独秀的儿子延年固然被捕杀，李宗仁表弟李珍凤也被捕杀。据当时《中国周报》(China Weekly Review)记者斯诺(EdgarSnow)估计，被杀害的“左”倾分子在五千人以上。(见 Powell，My Twentyfive Years in China p.157)后来中共说，蒋介石双手沾满了革命人民的血，这应该是最大的一笔血债。然而历史学者黄仁宇却说：“用道德名义解释不足以答复这样的一个历史问题。”(《从大历史的角度读蒋介石日记》页八十一)但此举使武汉国民党党中央大为震惊，四月十三日下午政治委员会开会后，即致电蒋介石责问：现本党驻沪军队，竟有用武力令上海纠察队缴械之举，显系违背命令，甘为反革命，在党纪上万难宽恕，望即将此次胆敢违犯党纪之部队官长，即刻停职拘捕，听候国民政府查明事实，依法惩办，总司令及总指挥未能事前防范，亦应依法严重处分，并应饬令将已缴枪械，退回纠察队。(《汉口民国日报》一九二七年四月十四日)十五日国民党中常会又开第七次扩大会议，讨论惩蒋问题，最后一致决议：“蒋中正屠杀民众，摧残党部，甘心反动，罪恶昭彰，已经中央执行委员会决议，开除党籍，免去本兼各职，着全国将士及各革命团体拿解中央，按反革命罪条例惩治。”(《革命生活》第五十八期，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九日出版)但是蒋介石羽毛已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于四月十八日在南京另立中央，制造一党两府，导致宁汉分裂。二十一日汪精卫、谭延、孙科、宋子文等四十人联名发表通电，谴责蒋介石由反抗中央进而自立中央之行为，并号召民众与同志“去此总理之叛徒、中央之败类、民众之蟊贼”。(见《汉口民国日报》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二日)通电虽严正，然口诛笔伐于实无补。武汉方面虽有军队，但北方军阀未除，多数倾向北伐讨奉。徐谦甚至说：“反革命蒋介石，用不着出兵声讨，就是用党制裁，开除党籍，免去军职，在东南的革命力量，不久会把反叛的蒋介石，拿送中央惩办的。”(转引自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五三五至五三六)未免过于天真，结果反被“叛徒”“制裁”了。不过，由于武汉中央急于先击溃北方之敌，东征讨蒋一役得免。蒋介石闯了决裂的穷祸之后，却幸免一场国民党自家兵戎相残的悲剧。

武汉中央痛责蒋介石为反革命叛徒，是合乎事实的。“反革命”好像是一项空洞的政治罪行，但当时所谓“革命”，有其具体内容的。那个革命的渊源是一九二四年孙中山改组国民党，精神是联俄容共，方策是发动工农等群众运动，目标是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统一中国。然而蒋介石到上海后立即清党反共驱俄，明显反“革命之精神”：镇压工人，明显反“革命之方策”。据英国的纪录，蒋在上海清除共党与工人，其大胆 远远超过北方的军阀(引自Lsaacs，The Tragedy of the Chinese Revolution，P.181)，所以一九二七年四月汪蒋上海密谈，汪即以不可牺牲革命的精神、方策、纪律相劝，但蒋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后来的国民党史官辄以共党暴乱，蒋介石讨赤有功为说(如李云汉之《从容共到清党》)，殊不知北洋军阀如孙传芳等自称讨赤军，而蒋正是北伐赤军的总司令。赤军总司令成为讨赤元勋，岂不是革命的最大讽刺？还不足以被称为“反革命”吗？至于勾结军阀与帝国主义，更是反“革命之目标”而行。蒋介石在上海与资本家、买办、地主等结合，固与革命不搭调。暗通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等帮会头目，引为内助，则与革命更加风马牛不相及了。蒋介石平生以革命自诩，实际上却为喊着革命反革命提供了最佳的例证。

上海帮会流氓分子原与共产党也有关系，所以汪寿华才会上当。但蒋介石与他们的关系更加深厚，与黄金荣且有师徒之谊。蒋又用六十万元收买流氓，到各地去打总工会。(参阅一九二七年四月一日《上海区委各部委书记组织会议》)蒋甚至许诺张啸林、杜月笙为江苏水上警察厅正副厅长。(见一九二七年四月《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日报》)上海流氓势力既然反共清党有功，自然成为蒋介石的党国新贵、地方政要，后来杜月笙成为南京陆海空军总司令部少将参议，也就不稀奇了。(参阅苏智良《上海流氓势力与四一二政变》，《近代史研究》一九八八年第二期，页二一二至二二五)李宗仁在回忆录中也提到了上海流氓，由于国民党的提携而登上大雅之堂，颇不以为然。

第四节　下野为晋身之本 / 148宁汉分裂，蒋介石无疑是“罪魁祸首”，因实由其一手主导，双方剑拔弩张，大有短兵相接之势，幸北洋军阀未除，孙传芳残部与直鲁军主力犹在，意图卷土重来，若宁汉阋墙火并，势必同归于尽。于是双方因情势所逼，各自北伐，同仇敌忾，将内斗暂时搁置。宁方北伐由何应钦、白崇禧、李宗仁分三路于一九二七年五月向陇海路挺进，连战皆捷，六月二日克复徐州。约略同时，武汉北伐之师由唐生智、张发奎指挥，亦抵达陇海一线，进驻郑州。冯玉祥则由潼关攻占洛阳，逼迫奉军北撤，促使山西阎锡山响应。此情此势，原可齐心协力，直捣燕京，卒因宁汉分裂“党”痛未消，各自为政，难以一致，最后各自班师。

武汉方面最初由于蒋之反共而联共，然而由于共产党组织的群众运动如火如荼，国共间的利益冲突，亦在所难免，而适于此时，共产国际通过《关于中国问题的决议》，强调土地革命，欲动员中共实行土地革命，筹建红色武力。共产国际代表罗易(Roy)并将决议副本送交汪精卫主席，汪感到有违一九二三年孙越宣言，共党有取而代之之意，遂决定“分共”，解除鲍罗廷职务，且于六月六日率团北上，与冯玉祥会晤于郑州，商议“分共”反蒋事宜后，再班师回汉，南下防共，以及部署东征，可见武汉国府于“分共”之后，仍要以武力制裁南京伪府，声讨叛徒蒋介石的。

然而蒋介石却釜底抽薪，于六月十七日面晤冯玉祥于徐州，盛宴款待，结为金兰，并大加利诱，于六月二十一日上午十时打电话给冯玉祥，“请派兵直捣武汉”，为冯所拒。(见《冯玉祥日记》第二册，页三三七)冯力主宁汉调停，并电武汉促使宁汉合流(见《致武汉汪谭等电》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一日)，以完成北伐大业。冯玉祥的态度至少也不助武汉东征，多少于蒋有利，而蒋仍欲回师西攻，解决武汉，只因李宗仁反对，坚持北伐而作罢。(参阅《李宗仁回忆录》，页三一五)不过宁方虽不西攻，汉方仍欲东征，虽因分共延误，精锐确实已向下游移动，蒋介石遂召回李、白鲁南之师。直鲁军乃乘机南扑，于七月二十四日攻陷徐州重镇，南京震动，蒋介石乃亲自出马指挥，反攻徐州，并于出发前的纪念周上，声称不打下徐州不回南京。二十五日专程北上，亲率五军两师，会同白崇禧部，与直鲁军战于淮河、徐蚌之间，蒋以统帅亲至前线，竟被敌人诱之深入以至中伏，使全线溃败，敌军乘胜追击，大败亏输，狼狈不堪，于八月六日仓皇返宁。如此惨败，羞愤可知，更何况誓言在耳，实难以下台，竟枪杀前敌总指挥王天培以泄愤遮羞。

蒋介石原想一举夺回徐州，歼灭孙传芳残部，然后解决武汉。不意徐州未得，却败北如是，幸白崇禧压阵有方、指挥若定，得免全军覆没，然敌炮已临浦口，隔江可闻，颜面何存？而武汉东征之师已沿江而下，步步进逼，可谓左右受敌、内外交攻，实非引退不足以藏败绩之耻、非下野不足以消武汉之怒。武汉国府主席汪精卫早于七月二十三日便公开宣称蒋介石“是党国唯一的敌人、是国民革命军唯一的敌人、是国民党唯一的敌人”!(汪撰《中国国民党告国民革命将士书》，载《民国日报》)武汉既已分共，倒蒋非因其反共，乃因其违纪，此亦蒋自知在兵败之余，非下台不可的原因。

蒋介石自徐州败归之时，即告李宗仁其下台已不可免，并以军事相托，故引退绝非猝然。“辞职宣言”由陈布雷起草，到八月十三日于蒋离宁后才见诸报端，其间两个月，尚须做复出的准备工作以及修改文稿等等。这篇宣言无疑经陈布雷精心包装过，我们必须拆开来看，以见真相。蒋介石首先说：中正自薰沐总理之教训，即以二义自矢：一、认党高于一切，在党的利益之下，党员个人绝无呈主观、用感情、计利害之余地。二、认捍卫党基为党员最大之天职。苟有逞智弄巧，阳奉阴违，篡夺吾党基础、剽易吾党主义，使吾党名存而实亡者，必竭全力以铲除之(《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三十卷，页五十二，另参阅《国闻周报》第四卷第三十三期)他必须下台，即因自南昌以来，以个人之“主观”、“感情”“利害”，抗命党中央，甚至别立中央。武汉中央呼吁“恢复党权”，即针对他而来。他原想以武力解决武汉党中央，无奈兵败，两面受敌，只好引退以解困，而竟以“认党高于一切”为说词，显然欲以“黑白讲”来混淆视听。至于他于宣言中护党的振振之词，从他日后一再“铲除”异己视之，直把个人的权力基础与“吾党基础”画等号，以责成党员为他个人效忠，已藏其机。

他于八月十四日在上海发布的“辞职宣言”中又说：“昔日以党之命令不能不进者，今若认中正一退，可解纠纷，中正固无时无刻或忘归隐也……今既咎戾集于一身，即应自劾而归去，解除职权，以谢天下。”(同上，页五十二、五十七)此话才透露一点天机，已不是假设性的要他退。

李宗仁于蒋下野后赴庐山与汉方会晤，始知唐生智乃欲挥师下芜湖，实如吴稚晖所说：“照唐生智那种气势汹汹，我们两面受敌不了，蒋先生暂时歇一歇也好。”(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页七六二)因蒋之“歇一歇”，汉方才肯派孙科与谭延为代表与李宗仁返宁议和，益知蒋在当时情况下，是非下台不可的。李亦因而体会到蒋下野这着棋下得高明，因一下野即失武汉东征的借口(参阅《李宗仁回忆录》，页三二五至三二七)，至少可为缓兵之计。李宗仁在回忆录中还提到，蒋故意散布桂系“逼宫”的谣言，后来无论正史野史竟多以此谣言之成理而信之。李曾要蒋辟谣，蒋笑而不予理会，李怀疑蒋借此打击桂系。(见《李宗仁回忆录》，页三二○至三二一)其实“逼宫”之流言，无非想把蒋说成是一“受害者”，而混淆了他下野的真正原因。

接着蒋介石又在宣言中说：

幸赖主义之照临、同志之用命，曾不数月，湘、鄂、赣、闽全告复，此非中正所敢贪天之功，实中央执委会付托之专，用能集中号令，团结内部，不虞牵制，以克奏斯绩也。何图包孕本党之共产党徒，奉鲍罗廷之发纵指示，造作种种蜚语，提出军阀、独裁等口号，冀直接打倒中正，间接打倒国民革命。而本党本军之一部分同志，不悟其奸，竟被所惑，遂以为中正有企图军阀及个人独裁之倾向。(《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三十卷，页五十三)由此可见，他于下野前夕，已想改写历史。他说“非敢贪天之功”，实把“克奏斯绩”之战功，归诸于己。其实湘、鄂之战，战功属李宗仁、唐生智，底定江南的首功是白崇禧，蒋仅具总司令之名，并无直接关系，而他亲自指挥的南昌之战与徐州一役，却是整个北伐战争中最最惨败的两次。他之下台亦即因徐州丧师的后遗症，竟以“克奏斯绩”来掩饰。此时武汉已分共，他仍以反共来转移视听。他痛骂鲍罗廷，但若非鲍助孙中山改组、若无俄援，广州革命根据地何从建立？北伐何从开始？若非中共大搞群众运动，何能四处响应，不数月而达京沪？他为了掩盖“兔死狗烹”之事实，竟反咬共党一口，予其清党以合理化，并以“打倒中正”与“打倒国民革命”混为一谈，且故意颠倒“打倒中正”之因果关系。至于其“个人独裁之倾向”，在当时即未彰著，亦为其后来行事所证实，还不止是“倾向”而已，日益见诸具体行动矣。

他最后要求“武汉同志克期联袂迁移来宁，共同集合于南京，而谋党国大政之进行”(同上，页五十六)，则不得不承认武汉中央为正统，由汉迁宁，其自立之南京政府自须撤销后并入。他于发表此宣言之后，又于八月十九日发电辞总司令职权。但他并非真正归隐乡里，实继续在幕后策动，并于离宁前便已安排亲信姚琮的警卫师与孙星环的宪兵团，驻守南京城，以及密令何应钦掌握其嫡系部队，其伺机再起的意图已十分明显。既欲再起，时局不能搞得太糜烂，否则覆巢之下无完卵。李宗仁终于八月底九月初赢得栖霞龙潭之役，击溃孙传芳意图南渡之师。但龙潭之战是险胜。若失败，南京固不守，整个江南亦难保，就可到全局溃败的地步。李宗仁指出，紧要关头偶然发现何应钦想收兵保存实力，幸及时制止。(见《李宗仁回忆录》，页三三五至三三六)何若无蒋命，何能出此？但同时蒋亦雅不欲时局太稳定，让汪精卫迁都成功，统一党权，否则将扼杀再出之身价。总之，蒋介石的如意算盘是，借下野以金蝉脱壳，然后见机效“哪吒闹海”，于政潮迭起中脱颖而出，造成“斯人不出奈天下何”的局面，以达到集大权于一身的目标。

蒋介石下野后，李宗仁即于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六日电告汪精卫，请将武汉中央政府尽快迁往南京，汪于翌日在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第四十七次会议上，宣称：迁都南京是中央四月初旬就决定了的议案，何况现在南京政府已经无人负责。据今天所收的报告，也说南京政府已经停止办公，事实上已不存在，那么我们应决定到南京去的方式。(见该次会议速记录)遂复电李宗仁，决定迁宁。于此可见双方议定迁都南京，表明南京方面自立的中央已经撤销，以武汉中央为惟一的国民党中央，亦为宁汉由分裂而合流的主要前提。汪乃于九月五日率领顾孟余、徐谦、陈公博、朱培德等中央委员，乘舰抵达南京。汪一到就力述，要宁汉合作、党内统一，必须召开二届四中全会，以承续武汉召开的三中全会，亦借此显明武汉中央的正统与合法。但汪到之后，发现宁方中央委员胡汉民、吴稚晖、张静江、蔡元培、李石曾等人已经避居上海，很可能受蒋之嗾使，不与汪合作筹开四中全会。汪为了表现合作精神，派谭延闿、孙科两人赴沪沟通。但为胡等所拒。汪遂偕谭、孙以及朱培德、李宗仁、李烈钧、程潜、于右任等要员联袂去上海劝驾。不意不仅胡汉民等不愿合作，而且聚集上海的极右西山会议派老国民党也来搅局。盖因蒋介石于四一二上海屠共之后，即恢复西山会议派林森、邹鲁、张继等党籍，密谈统一党务，早已合流。故沪宁沆瀣一气，刻意在法统问题上大做文章，抵制汪坚持召开的四中全会。如张静江竟声称，武汉政府并非正统政府，前所召开之三中全会乃联共会议，也属非法，故根本没有召开四中之资格，而主张重新召开三中，以衔接二届二中。且不论有违宁汉合作之前提，若以联共为非法，则孙中山联俄容共之一届即应否认，根本要重起炉灶。以张与蒋之亲密关系，此横蛮刁难之语显由蒋之授意。更可注意者，后来蒋再出夺权成功，径自召开四中全会，就不管合法不合法了。更可见张之目的，就在捣蛋，使话谈不下去，无从沟通。

国民党各方人马再于九月十一日聚会，汪精卫再度提出四中全会召开之必要，然续遭张静江、蔡元培、李石曾等反对，西山会议派分子更在旁鼓噪。在此情况下，原在武汉中央的孙科提出折中办法，由沪、宁、汉三方筹组中央特别委员会，暂时行使中央职权，以筹备召开三大，得到大部分人赞同(见《国民党中央特别委员会第一次会议纪录》原件)，汪孤掌难鸣，只好默认，但心中极不以为然，为了不使谈判决裂，仅表示消极，遂于十三日夜离开上海，前往九江，通电引退。汪之坚持召开四中全会，自有其原则立场，自谓：“中央第四次全体会议之被挫，特别委员会之产生，实为宁汉合作以后，至可痛心之事，亦本党至可痛心之事也。”(汪精卫《复法总支部函》)李云汉以此指责“汪兆铭反复”(见氏著《从容共到清党》，页七七二)，殊失公正。特委会虽于九月十五日正式在南京成立，汪亦被选为国府常委之一，但由于汪之消极引退。所谓合流，全无实质意义，必为野居奉化坟庄的蒋介石所窃笑自喜!

武汉政府迁宁之后，两湖便在军事强人唐生智控制之下。唐原反对合流，欲东下夺权，自有其个人野心，乃怂恿汪成立武汉政治分会，以与特委会相抗。唐更公开宣布反对特委会，广州张发奎通电支持，国民党遂又成对峙之势。南京特委会遂派孙科、伍朝枢、居正等上庐山晤汪，在同意于十一月一日在南京召开二届四中全会的前提下，获致恢复中央之协议，可见汪所争主要仅此一端。然而十月二十日南京特委会突下令讨伐唐生智，引发战争，四中全会又因故流产，汪愤然取道回粤，反对南京特委会，准备在粤筹开四中全会。约当此时，蒋介石提早自日本返沪，于十一月十日电汪，赞同召开四中全会，并请汪赴沪晤商，并参与预备会。两个多月前，蒋初下野，犹拒见汪，汪鉴此善意，遂于十一月十五日偕李济深在广州启程，经港赴沪。不意又发生变故，广州于十六日晚上发生事变，张发奎与黄琪翔以武力驱逐代理李济深主持粤政的黄绍竑。因而汪于十八日抵沪时，即遭李宗仁、吴稚晖、蔡元培等妄加攻讦，令汪百口莫辩。吴稚晖更于十二月五日联合张静江等，提案弹劾汪精卫、顾孟余、陈公博。又是吴稚晖、张静江在耍把戏，能不怀疑幕后的“黑手”？在此处境下，汪乃顺水推舟，促请蒋介石复职而个人引退(阅《汪精卫先生最近演说集》，页一七九)，冀求稍缓攻击。然十二月十一日又发生广州暴动，共产党起事，组织公社，吴稚晖等再借此变本加厉指责汪精卫，妄指其“酿成此次之巨变”。汪虽辩解，但南京国府仍于十六日决议讨伐张、黄之外，并通缉汪、陈、顾三人。事情既已发展到此一地步，汪精卫不得不于当晚偕秘书曾仲鸣，怀着郁愤心情，再度登轮赴法。我们不能不怀疑，蒋介石串通特委会分子，引汪离粤，俟汪抵沪后，借故攻击，不遗余力，不容置辩，使其无法立足而被驱出国门。汪精卫此次离国，与上次因中山舰事变出国，虽属“异曲”，但对蒋介石而言，却是“同工”。

汪出国门后，特委会却于十二月二十八日自告结束，该会除了令各地各级党部，厉行清党，重新登记党员外(见《国民党中央特别委员会第四次会议记录》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七日，页六)，好像是特别与汪过不去而设立的。在中枢空虚的情况下，蒋介石复出的时机已经成熟。一九二八年年初，复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职，二月二日在南京召开二届四中全会，汪坚持而做不到的，蒋于一退一进之余做成功了，攫取了国民党最高权力。一时之间身边没有了汪精卫的阴影，没有了共产党的阴影，也没有了唐生智的阴影。在大权几乎独揽之下，四中全会任命他为中执会党务委员兼组织部长和军委主席，进而通过整理各地党务案，削减派系力量，基本上已集党、政、军实权于一身。

第一节　蒋宋政治婚姻 / 159陈洁如在回忆录中追忆，信誓旦旦爱她的蒋介石如何在江西九江与孔祥熙夫人宋蔼龄在江轮上做了二十四小时会谈之后，向她摊牌：孔夫人就径自返回汉口。介石回家后，将经过情形一五一十告诉我，他说：“我从未将我的任何秘密隐瞒于你，当然现在也不会，尤其如今我需要你的协助。孔夫人告诉我：你是一颗明日之星。你要让你这颗明星殒落得与升起时一样快吗？你要让共产党人按照他们共党的奸诈阴谋把你扫地出门吗？今天，鲍罗廷的意旨是要接收你的权力，交给加伦将军。你定会被他们消灭殆尽，只是时间迟早罢了，这点无可置疑。难道你怯于斗争，乖乖接受失败吗？我要老实告诉你：你如单枪匹马，为国民党的目标奋斗，我可以说，你纵使有此精神，但却无足够的性格足以推动你的工作。但是，精神并非一切。这个解放并重建中国，制定国家宪法的重责大任，需要很大很多影响力、金钱、性格与威望。照目前情形，这些你一样都没有。环绕在你周围的，尽是些无能懦夫，其兴趣所在，无非私利而已矣。他们所汲汲营求的，无非一己的私利私益，并非你的目的。你当知这些都是真话。不过，局势也并非绝望。我愿与你做成一项交易。是这样的：我不但要如你所愿，怂恿我的弟弟子文，脱离汉口政府，而且还要更进一步；他和我并将尽力号召上海具有带头作用的大银行家们，以必要的款项支持你，用以购买你所需要的军火，俾得继续北伐。我们拥有所有的关系和门路。你自己知道，你不会再从汉口获得任何经费或支援。而作为交换条件，你要同意娶我的妹妹美龄，也要答应一俟南京政府成立，就派我丈夫孔祥熙担任阁揆，我弟弟子文做你的财政部长。”

介石看着我说：“我已走投无路。她开出很凶狠的交换条件，但她说的话却有道理。我不能期望汉口方面再给我任何金钱、军火或补给，所以，如果我要继续贯彻我那统一中国的计划，她的提议乃是唯一解围之道。我现在请你帮助我，恳求你不要反对。真正的爱情，究竟是要以一个人甘愿做多大的牺牲来衡量的!”

“你要我做什么呢？”我问。

“避开五年，让我娶宋美龄，获得不理汉口、继续推进北伐所需要的协助。这只是一桩政治婚姻。”(《陈洁如回忆录》全译本下册，页三四四至三四五)陈洁如作为一个女人，这应是她一生中最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时刻，不太会有记忆上的错误，更不会说谎，但仍难免高度的天真、一厢情愿，认为蒋介石所说的都是肺腑真言，没有感觉到夫君早已移情别恋，于是恨宋氏姊妹夺夫，远甚于怨自己丈夫的薄情。她忘了早先在广州时，蒋介石一再要她讨好孙家与宋家的人，忘了孔夫人请吃饭，蒋介石是如何地紧张与兴奋，忘了蒋介石接到宋美龄的回信是怎样地欢喜溢于言表，更忘了蒋介石叮咛她的话：“我要把孙、宋、蒋三家紧密的连接起来，要愈来愈紧密。”(见《陈洁如回忆录》下册，页二六七至二六八)娶了宋美龄，蒋介石立即成为孙中山的姻亲，宋庆龄的妹夫，在武汉掌管财政的宋子文，就是小舅子。孙、宋、蒋三家关系不是马上就紧密起来了吗？蒋介石会不梦寐以求吗？尚需宋蔼龄以此作为条件来强迫他接受吗？陈洁如一脑袋想着宋美龄对她丈夫有情，竟忽略了自己丈夫“使君有意”!

再看当时的情况。蒋介石在南昌抗命中央，所谓“明日之星”，尚是一个未知数，而目前的燃眉之急则是因其抗命，武汉中央政府的财神爷宋子文扣押他的军火与军饷。如果不把宋家拉过来，根本无法与武汉抗衡，更不要说谋取长江下游的意图，以遂自己的野心了。是以蒋有求于宋，远过于宋有求于蒋。蒋介石说宋蔼龄“开出很凶狠的交换条件”，但我们仔细看看这些条件，宋家“怂恿宋子文脱离汉口政府”、号召上海资本家捐款替他买军火、把妹妹美龄嫁给他，只换得孔祥熙当阁揆、宋子文当财政部长两张空头支票，且不论宋子文当时已经是武汉政府的财政部长，竟会看上尚未成立的南京政府财政部长？宋蔼龄把黄金与美人都送上门来，以换取蒋介石的两张空头支票，天下哪有这般美事？更何况宋蔼龄是一有名的精明妇人，蒋介石还说这些条件“凶狠”，显系谎言。他向陈洁如转述宋蔼龄的话，一大半是他自己的如意算盘。为了个人的权位与野心，他极力追求宋美龄，无情地要陈洁如“避开”。最有趣的是，他对陈洁如说：“真正的爱情，究竟是要以一个人甘愿做多大的牺牲来衡量的。”他自己的“牺牲”在哪里呢？

史学家唐德刚在《陈洁如回忆录》全译本长序中指出，从“转型期”历史观来看，受新式教育的智青，为了时髦、为了“革命”，抛弃发妻，移情别恋，乃司空见惯，只能说是时代的悲剧。他说：试从国父开始，党国要人受新式教育而没有丢掉旧式老婆者究有几人？就以整批的庚款留学生来说吧，能够把乡间的小脚老婆，带到大都市来，共同生活者，我的老师胡适之先生一人而已。那些满口大话，济弱救贫的文人如××、如×××、如×××、如×××……无一而非弃老妻如敝屣的绝情男人。他们搞婚姻革命的公式，大半是弃旧妻于乡下，再找个识字的大脚姑娘，结新欢于都市。蒋公早年弃毛氏于奉化，娶陈氏于上海。这是当时的普遍现象。倒霉的是女人。革命的男人，也不足深责。时代如此嘛!世上有几个胡适，能超凡脱俗呢？

蒋介石见到风华绝代、家世显赫的宋美龄，再弃陈氏于南昌，又娶宋氏于上海，似亦为当时的风气，无可厚非，但问题不只是东方式的移情别恋或西方式的离婚结婚。蒋介石所取的行径先是不顾文证人证悍然否认与陈洁如原有婚约，不承认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接着胁迫她出国；欺骗她只“离开五年”，最后想把蒋陈姻缘从历史上灭其迹。此种行径暴露了他的专横性格。陈洁如与他生活七年，最有资格道出他暴烈的坏脾气，此后他的随从人员也不断透露骂“娘西匹”的粗暴神情，外国人旁观也看出他极端冲动以及倾向走极端的个性。(参阅 Kasanin，China in the Twenteis，P．236)蒋介石还故意把一九二七年三月十九日给蔼龄、美龄的信，给陈洁如看过后再寄，使她知难而退。当她看到蒋致宋美龄函中说：“你因我仍在江西，以为不便来与我晤面(由于我的妻子)。但我今已离开江西，你大可不必再存此种令你不安的疑虑。”(《陈洁如回忆录》全译本下册，页三五一)情何以堪？于此可见蒋介石除了暴烈的情绪外，还有马基维利式的冷酷，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提供了具体的例证。

白崇禧底定东南后，蒋介石自江西到京沪，成为军事强人，四一二清党，大肆杀戮；又以政治威胁，逼迫上海中国银行张嘉璈“捐纳”军费一千万元(参阅杨天石《民国掌故》，页一七二至一七五)，大展强人威风。八月兵败不得已引退，但一切部署妥当，下野实同度假，二百保镖随行，权势未减，正好趁暇进行婚事，时时出入宋府。从一封情书可知，蒋介石还利用下野后的“寂寞”来赢得宋美龄的芳心，并说在广州时就已倾心，曾向宋子文与宋庆龄表白，但没有结果，现在他退居“山林”，一心仰慕的就是你宋美龄一人。(见Crozier,The Man Who Lost China，P．116)中外消息都曾披露宋子文初不赞成婚事，惟蔼龄最为积极，而美龄时已芳龄三十，尚待字闺中，虽曾与同学刘纪文订婚，但远不如蒋介石威风神气，实已相许。蒋宋定亲遂于九月十六日在上海孔府，由蔼龄向亲友宣布。十日后蒋复向上海《字林西报》记者透露，来沪“为料理个人私事，并规划与宋美龄结婚之事”，并谓一九二一年已与元配离婚，却不提当时离婚是为了与陈洁如结婚。又说：“五年前，余在广州常于孙总理处，以是获见宋女士，以为欲求伴侣，当在是人矣。”五年前为一九二二，则公然自认与陈洁如结婚不到一年，即已见异思迁，陈立夫在其回忆录中亦招认蒋介石与宋美龄早已暗通款曲，称之为“爱情的长跑”(见《陈立夫首度透露六十年来的政治秘辛》，页二十三)，足证陈洁如感情早已被骗而不自知。最有趣的是，蒋介石又画蛇添足向记者说“此种结婚，并非政治结婚，诸人皆从事于政治生涯，乃属偶然巧合”云，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显然由于应宋家之要求，蒋介石自九月二十八日起在《民国日报》上，连载《家事启事》三天如下：各同志对于中正家事，多有来书质疑者，因未及遍复，特奉告如下：民国十年，元配毛氏与中正正式离婚，其他二氏，本无婚约，现已与中正脱离关系。现在除家有二子外，并无妻女，唯恐传闻失实，易资淆惑，嵩此奉复。

更加正式地否认与陈洁如的婚约，根本连姓名都不提了，但是跟随蒋介石革命的芸芸众生都知道从一九二一到一九二七年的蒋夫人或蒋师母就是陈洁如，连蒋与李宗仁的兰谱里，还有妻子陈洁如的芳名，居然就这样一笔抹杀!而当时已被逼出国的陈洁如，外国人都以蒋夫人称之。蒋介石居然声言乃政敌造他的谣!真假蒋夫人以及蒋介石到底有几个老婆，真教《纽约时报》的记者傻了眼。

登过报之后，蒋介石于九月二十九日携未婚妻宋美龄、小舅子宋子文，以及一大批随从由上海乘海轮前往日本长崎。一行人游览云仙、奈良、神户、汤本、热海、东京等地。到神户后特赴有马温泉，拜访养疴的宋太夫人，并得其允诺婚事。蒋介石在日时，忽谓将留半年、忽谓将赴欧美，结果都是障眼法。他觉得复职时机已到，即于十一月八日离日回国。

返抵上海，积极筹备婚礼，于十一月二十六日，登出如下一则结婚启事：中正奔走革命，频年戎马驱驰，未遑家室之私……兹定十二月一日在上海与宋女士结婚，爰拟撙节婚礼费用，宴请朋友筵资，发起废兵院……欲为中正与宋女士结婚留一纪念。(宋平《蒋介石生平》，页二○五)此则启事之妙，可谓“吹牛不打草稿”，“未遑家室”吗？早已有二妻一妾。更妙的是要“发起废兵院”，他们结婚之后，废兵院没有下文，倒是兵连祸结，中国老百姓无有宁日。

十二月一日那天的婚礼，有二重仪式，先是宋家亲友聚集在宋宅，举行基督教宗教仪式。美国驻沪舰队司令布里斯托尔(Admiral Mark Bristol)也来观礼。西格雷夫(Sterling Seagrave)在其《宋家王朝》中说，主持牧师姓江，即卫理公会教堂牧师江长川，原是宋家老友，但西格雷夫不知江牧师很认真，对于蒋介石的婚姻状况不满意，拒绝主持，只好改由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总干事余日章博士来主持，余虽是基督徒，却非正式合格的牧师，也只好将就了。

这个仪式结束后，便是在外滩大华饭店的盛大婚礼，豪华饭店的大舞厅里，有来宾一千三百余人，众多的圆桌上摆满了鲜花，还有鲜花制成的钟铃。礼堂上挂着巨幅孙中山的遗像、青天白日党旗以及巨幅喜字。礼堂的另一边坐着白俄乐队，于下午四时十五分开始演奏，主持婚礼的蔡元培走到孙中山遗像下，十几个国家的公使一一到场，代表美国的仍是海军少将布里斯托尔。杜月笙也在宾客之中。

当孔祥熙陪伴四十岁的新郎蒋介石出现时，一身笔挺西服，引起一阵骚动。接着宾客入座，电影机发动，白俄乐队奏起门德尔松的曲子，三十岁的新娘宋美龄冒称二十七，一身白纱礼服，手挽宋子文，踏在红地毯上，缓缓向前。走在后面的有穿着粉红礼服的四位女傧相。

在孙中山的圣像前，美龄走到蒋介石的身边，然后新郎新娘向遗像鞠躬，向国旗鞠躬。当此时也，照相机声喀嚓不断。接着蔡元培宣读结婚证书，读后，新人用印，新人相互鞠躬，向主婚人、证婚人以及众宾客鞠躬，同时一个叫霍尔(E．L.Hall)的美国男高音，在白俄乐队的伴奏下，高唱《噢!答应我》 (Oh!Promise Me)。最后在掌声雷动中结束婚礼，当晚带着二百多名保镖，乘车到莫干山度蜜月去也。

第二天《纽约时报》在第一页上刊出蒋宋结婚消息，上海三家英文报纸也竞相报道，称之为近年来中国人最显赫的婚礼，礼物之多更不在话下，消费在数百万元以上，这个婚礼本身足以显示这位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已经十分资本主义化了，已经向现实妥协了。

美国记者斯诺曾访问宋庆龄谈起这桩婚事，庆龄认为两人起先都是“投机”(opportunistic)，但结了婚多少有爱情，应属实情。蒋介石与宋美龄即使在公众场合也互称“达令”(darling)，虽说是学洋派，总还有一些票面价值。然而无论如何，蒋宋联姻的政治色彩仍是十分浓厚，尤其对蒋而言。对宋美龄而言，蒋之人品与学识俱不足取，但他权势熏天，不久贵为一国元首，风光数十年，也足以满足她的需求。至于对蒋介石而言，娶宋之后立即把孙中山变成自己的姻兄，由“弟子”摇身一变为“兄弟”，为革命法统平添一层“裙带关系”，使他更能够将“死中山”作为“活护符”，以号令天下。再通过宋美龄，不仅把财政部长宋子文争取过来，而且还搭上美国人的关系。不过美国关系常被人过于夸大，认为从此蒋与美帝挂了钩。宋家在美国政界哪有这般大的影响？只是在人际关系上有所沟通而已，当然由于亲美派宋氏兄妹的中介，美国以及美国人对蒋政权的影响，倒是与日俱增。还有许多人指出，宋美龄对蒋介石有两大影响：一是使蒋增多一些国际知识，扩大了他局限的见闻，不过照马寅初教蒋介石经济知识的经验，蒋光头像电灯泡，里头真空外面进不去，则增广知识也颇有限。二是使蒋成为基督徒，于一九二八年受洗，不过受洗入教原是结婚的条件之一，我们很怀疑蒋介石是真正的基督徒，更怀疑他完全扬弃了他母亲的佛教和民间邪教信仰。据他的亲信张明镐在《蒋介石在溪口》一文中回忆，明说蒋介石在一九二八年——信基督教之年——还是非常“相信神道，迷信阴阳风水”的。张明镐回忆：蒋介石老宅内设有“祖堂”，并出资重修蒋家新祠堂，在祠堂两旁各建十间楼房，作为武岭学校教职员家属及本族近房的住宅，并自题“忠孝传家”四字悬于祠堂外门上。他不但喜欢结交和尚，而且相信神道，迷信阴阳风水。一九二八年，蒋偕宋美龄回籍时，到雪窦山上野餐。蒋到隐潭庙时，走进龙王神像大殿前，向龙王作揖行礼，口中还念念有词，似在默祷着什么。根据多年来的情况看，他每遇时局动荡，须以决策应付的时候，就回家住在坟庄或雪窦寺、妙高台。他绝非游山玩水，而是默祷祖上及神明保佑，或与亲信密谋定计，把这里视作“陇中决策”的场所。

对照起蒋介石多年在雪窦寺等佛寺的行踪，乃至他一生中跟一些佛教大师、法师等的关系，张明镐所回忆的种种，自属可信。

还没完呢!在蒋介石一生中，他跟一些天主教的主教、神父等的关系，也非比寻常。最有趣的是，在蒋经国《守父灵一月记》一文里有这样一段：父亲得病于六十一年之秋，其后多在休养治疗之中，不论病情如何，父亲始终安宁静养，不烦不躁，有此修养，方得克服病痛。疾病初愈，即嘱儿在父亲胸前，代为挂上平时常戴之圣母像，吟读唐诗，有时，或于晚餐后朗诵大学、中庸。父亲一生为国，一无私念，一切为公，此皆余所当学习与实践者也。

蒋经国文中提到的“平时常戴之圣母像”，可真太有趣了!圣母像云云，岂不正是天主教的玩意儿吗？

由此可见，蒋介石其实绝非一个只信基督教的教徒，他信的是上下古今四方神，所有的神能信全信、所有的宝能押全押，这才万无一失啊!

至于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九日蒋介石“遗嘱”中，说他“自余束发以来，即追随总理革命，无时不以耶稣基督与总理信徒自居”，李敖在《蒋介石是哪一年见孙中山的？》(《千秋评论》第五十一期)一文里考证出：蒋介石“遗嘱”中的话是完全与事实不合的。“遗嘱”中所谓他在“束发”之时就以耶稣基督的信徒自居的说法，也是与事实不合的。

不过，不论他何时信教，真信或假信，他受洗入教一传出去，立即在西方世界，尤其在美国，赚到政治本钱，使山姆大叔大有虽不“同种”而“同文”的感受，《时代杂志》老板卢斯(Henn Luce)一生力捧蒋介石，便事出有因了。总之，蒋宋结婚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第二节　有名无实的统一 / 168蒋介石于下野之前，固然已做了复出的准备，如果真归隐山林，宋美龄才不肯嫁给樵夫渔父呢，不过运气也确在他的那一边。共产党大搞广州公社暴动，给吴稚晖那一帮人大肆攻击汪精卫的借口，将汪逼走。诚如李宗仁所说，汪一走，蒋复出便稳坐第一把交椅。

蒋于复出之前，做了一件颇具流氓手法的大事，那是制造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的南京惨案。当时南京政府的当权派是“中央特别委员会”，蒋介石利用新成立的中央党务学校(他自兼校长，教务主任戴季陶、训育主任丁惟汾、总务主任陈果夫)煽动学生闹事，于二十一日捣毁了国民党南京市党部，翌日党校学生又聚众示威游行、高呼口号，由于军警开枪镇压，造成血案。事后，蒋接连发表措辞严厉的谈话，抨击政府，极具火药味，更于二十四日策动组成惨案后援会，要求严惩凶手，接着各地党部发表通电响应。十二月三日，蒋于二届四中预备会议时议定组织特别法庭，指控居正等十人有罪。蒋身为党校校长，学生滋事又如此袒护，其幕后导演之事实已呼之欲出。蒋为了东山再起，必须要打倒新当权派“特委会”，遂命陈果夫运用其组织部和党校势力，鼓动“反特委会”运动，走上街头，酿成南京军警开枪的“一一二二惨案”，使当权派声誉扫地，促使蒋重掌大权。(见王克文《陈家党比蒋家天下更早画下句点——从现代史观点看陈立夫在国民党史上的角色与影响》，页三十)至此，惨案由蒋主导已属定论。一般史论认为蒋借此事打击西山会议派，其实西山派只是遭池鱼之殃，那些顽固政客无拳无勇，因蒋反共，早已投靠，蒋要重掌大权，绝非障碍。度蒋之意，只是打击现政府的威信，使其复出更具迫切感，真正造成斯人不出奈苍生何的情况。古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而此蒋为了造势，也不惜人头落地，并殃及居正等老同志，亦云厉矣!

居正字觉生，是湖北广济人，生于一八七六年，那正是清朝光绪二年，民国成立前三十二年。他在中国受旧教育，后来到日本留学，念的是法政大学，并且从事革命运动。当时中国的革命，有两大家：一类是边缘革命家、一类是中原革命家。边缘革命家只会在海外或沿海省份旁敲侧击，结果作秀有余，动摇清廷根本不足；中原革命家则主张打硬仗，他们深入民间、腹地和内陆，冒真险、犯大难，进行革命。辛亥武昌起义的成功，就是中原革命家判断正确的明证。中原革命家之一、因痛恨蒋介石而唾弃政治的大儒熊十力，在居正《辛亥札记》序中就说：“武汉为南北关键，一旦动摇，则四方瓦解。”武昌起义终使清廷四方瓦解，原因正是在此。而武昌起义的大功臣之一，就是居正。

一九一二年中华民国成立，居正被任命为内政部次长并代理部长。一九一三年，当选为参议院议员。二次革命失败，亡命日本，加入中华革命党，任党务部长，《民国杂志》经理。一九一六年到山东组织中华革命军东北军，任总司令，占潍县，攻济南。在这段期间，他手下有一位参谋长，不是别人，就是蒋介石。所以，在国民党的伦理中，居正是蒋介石的上司。尽管是上司，照样无辜被整肃。居正夫人钟明志说，居正虽名列中央特别委员会，并不常住南京，于惨案全不知情，却仍被株连，存心罗织，最后不了了之，然而一年多以后在上海又莫名其妙被收押在警备总部，“脚镣手铐，如获江洋大盗。”(钟明志《我的回忆》稿本)直至扩大会议失败，南京有人关说，始准家属会见，不久起解南京，到九一八事变后才获自由，并且当上了司法院长。他有诗记此奇遇，说：“御侮当前耻阋墙，精诚团结为非常。槛车甫脱容登阁，惭愧夷吾笑楚狂。”写的就是这回事。真教居正哭笑不得，能无伴君如伴虎之惧？

蒋于复出之后，又做了一件颇具流氓手法的大事，那是借北伐需款，大量发行国库券，亲自致电上海总商会以及中国、交通银行，强力推销。中国银行的张嘉璈于前一年已被蒋敲去一大笔，不愿再轻易介入，不肯应命赴南京商量。蒋竟大怒，于二月二十八日致宋子文电文中，指责张不来宁即是“阻挠北伐”，并限张于一星期内承销一千万元。张也动了肝火，措辞强硬地回复宋子文，说是：此等电文，余无法承受。若转与余，只好复电决裂。试问：国民军自粤而湘而赣而浙而宁，中行帮助逾千万；去年第一次库券，中行允八九百万；第二次库券，中行允六百余万；龙潭之役，孙军过江时，中行帮助几何？此次上台，中行助力几何？去年过年，中行又借几何？此谓把持何？北伐失败之罪，系于何人？非严重诘问不可，否则如此无信无义之人，何能当我辈首领!我辈牺牲为行，一生穷困，至于今日，所望事业有成、国家有裨，若因此二者而绝望，则既无兴趣，随时可抛弃地位。(杨天石《民国掌故)，页二一五)宋子文婉言相劝无效。翌日张又得蒋之电报催募，遂以“感触太深、精神不济”为由，隐居不出，避不见面，以抗议“威权相逼”。三月四日，蒋亲自到上海施压，声称：“北伐费必须筹足，每月千万始可进行。”张嘉璈虽心不甘情不愿，但是还是怕决裂而引起金融风潮，最后议定中银垫款六百万，分三个月付清。蒋终于表示“融洽谅解”，再次平白获得巨款。(参阅杨天石《民国掌故》，页二一四至二一六)其行径何异强盗勒索啊!

蒋介石于一九二八年元月四日回到南京，宣布将于九日恢复总司令职务，并预告四中全会的召开，日期是一月十三日到二月一日。此会虽一直由汪精卫坚持要召开而未果，但现在召开完全在蒋介石笼罩之下，听其意志办事。宁汉合流，原是取消宁伪府，以便汉府迁宁，而现在蒋取得权力后，实际上等于是他擅立的宁伪府，把汉真府给消化掉了，不仅中共被赶尽杀绝，国民党左派被扫地出门，汪派人马也被排除在权力的大门之外。

蒋安排好政治权力后，即准备继续军事行动，统一中国，完成孙中山的遗志。他称之为“第二次北伐”，但北伐的性质已大大改变。他仍称之为国民革命，但革命的性质与原有的相比更背道而驰。广州誓师时，国民革命军北伐仍秉承孙中山的遗志联俄容共，但现在是反苏反共，对共党与“左”倾分子格杀勿论，蒋氏反赤情绪比孙传芳实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反共，同时压制了群众运动，而群众运动乃是当年广州革命根据地的基础，如省港大罢工，震动一时，也是北伐迅速成功的推动力。然后在蒋主导下的二届四中全会上，连中央政府以及各级党部中有关工、农、商、妇女、学生等组织都被取消了。他不再靠群众，而依赖一直在建设中的特务组织。再说，原来的革命有两大目标：“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旗帜鲜明。但蒋一到京沪，立即与帝国主义妥协，甚至屈服。他复职后不到几天，就枪毙了五十余名士兵，指控他们是在共党嗾使下于前一年(一九二七)攻击外国人的罪犯，还逮捕了不少军官接受军法处置。(见Crozier，The Man Who Lost China，P．125)是知蒋不仅不与帝国主义严正交涉南京惨案，而且杀人媚外。其欲保障帝国主义在华权益的态度与政策，更毫不隐饰。至于打倒军阀，蒋早已收编了不少军阀为己用，虽然还须打倒张宗昌、孙传芳，以及奉系旧军阀，但国民党内新军阀集团亦已形成。蒋介石自领第一集团军，以其亲信黄埔学生为班底组成的嫡系部队，聚合了六十师之多，完全听命于蒋。蒋为了展示大家长的威风，于复出之时，向何应钦施了下马威，令何惊羞交加，告假两月。冯玉祥的国民军(又称西北军)，于北伐节节胜利时集体加入国民党，就像令全部士兵受洗入基督教一样，组成第二集团军。阎锡山及其山西部队到一九二七年九月才加入国民党，组成第三集团军。李宗仁与白崇禧的桂系部队，于“第一次北伐”中战功卓著，势力不断扩张，组成第四集团军。这四个集团军各有地盘、各有军头，名为党军，实听命于军头，非新军阀云何？而“第二次北伐”的军力就是靠这四个新军阀集团。

蒋在南昌抗命时，武汉中央曾拟取消总司令以削其兵权，惟力不从心。而今蒋恢复总司令职之后，竟自动改为平行的四个集团军，各称总司令。不仅此也，蒋还主动于南京中央政治会议中，提议设立广州、武汉、开封、太原四个政治分会，分由李济深、李宗仁、冯玉祥、阎锡山出任主席，实同政治分权。李宗仁认为蒋于下野前曾被人骂独裁，故复出伊始，做此安排，以杜人口。我们觉得并不尽然，独裁乃其一贯目标，为达此目标，自有其迂回的权术与战略运用，所谓“夺之先予之”。一九二八年年初的形势，冯、阎各据一方，而二人资历都在蒋之上，为了尽快底定华北，绝对得罪不得，而李、白桂系于击溃唐生智后，控驭两湖，军容甚盛，亦必须拉拢笼络。更何况直鲁军虽已是强弩之末，但张作霖的奉军以东北为根据地，实力仍然强大。简单言之，蒋为了清除旧军阀以完成北伐，必须团结新军阀不可。

蒋介石所谓的“第二次北伐”，于一九二八年四月十日开始总攻击，第一集团军沿津浦铁路北上。冯玉祥第二集团军攻掠京汉路以东与津浦路以西地区。阎锡山的第三集团军自太原出娘子关，截断京汉线。李宗仁的第四集团军自武汉循京汉铁削匕进，与友军会师北京。如此庞大的军团，南北夹攻，声势浩大。孙传芳与张宗昌的直鲁军于龙潭一役后，已一蹶不振，然而蒋介石及其第一集团军沿津浦铁路北上时，左翼忽被孙传芳残部突破、顿感惊惶失措，幸冯玉祥的孙良诚部及时截断孙军退路，始得解围，蒋冯两军遂于四月二十二日在泰安会师，并于五月一日进占山东省城济南。

蒋介石进驻济南，当时济南有日侨两千人，日本田中政府遂以护侨为名，不顾蒋之外交部长黄郛一再保证日人生命财产的安全，蒋复于三月六日欢宴日本记者演说时，强调“中日亲善提携”(见《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绪鳊(一)，页一一四)，仍于四月十八日决定派五千远征军到山东。北京、南京两府俱向日本抗议侵犯主权。蒋到济南后立即与日将获致协议，日军撤退，蒋保证维持和平，并令各军“对日本始终忍耐，勿出恶声、勿使冲突”(见同书，页一二四)，但五月三日一早就发生冲突，引起枪战。蒋介石害怕，同意撤至城外，以换取停战。根据英美公使的密件报告，冲突的发生实由于蒋军入城后纪律太坏之故。(见Wilbur，The Nationalist Revolution in China，P·179)然而蒋虽撤兵城外，日军仍借题发挥，派遣生力军，声言惩罚，并于五月七日递交第一次通牒，要求处置有关官员，解散有关部队，撤去济南城内部队，查禁一切反日宣传，以及所有中国部队向济南至青岛铁路南北两侧撤退二十华里等，并限十二小时内答复。(见同书，页一三三)蒋介石在日帝横蛮威吓下，居然答应一部分极具侮辱性的条件，但日方仍不满意，于五月八日下午向济南实施攻击，至十一日蒋军无力抵抗而屈服，济南城内外遭到严重破坏，中国军民死亡数千人之多。(据《蒋总统秘录》，日寇杀害中国军民三千二百五十四人，见第七册，页五十一)蒋介石于五月五日晚上，当日机轰炸济南时，就仓皇逃出城外，把总司令部迁至党家庄车站，翌日冯玉祥来晤(见《冯玉样日记》第二册，页四五八)，黄郸、王正廷、杨杰、杨永泰、蒋作宾等参与会议。蒋介石居然在会议上提出放弃北伐，与奉张划江而治的主张，但遭冯玉祥等反对。最后决定避开日军，绕道北伐。五月十日，南京政府党政联席会议在兖州召开，与会国民党要员一致表示必须对日妥协，满足日军一切要求，并诉请国联调停。有趣的是，蒋介石再度提出放弃北伐，此次冯玉祥不在场，由谭延力言不可放弃，蒋介石无辞以对，只好打消这个念头，再度肯定绕道北伐的前议。但他自己不肯再在前线指挥了，把任务交给冯玉祥后，即返回徐州去也。(参阅蒋致冯玉样电，见《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绪编(一)，页一三九)济南惨案毫无疑问地暴露了日帝横蛮凶残的真面目，不过一片反日情绪却也模糊了蒋介石举措失当的真面目。这件惨案是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他一开始就采取极为软弱的对策，不惜卑躬屈膝，在五月二日的日记里自认：“不屈何以能伸，不予何以能取，犯而不校，圣贤所尚，小不忍则乱大谋，圣贤所戒。慎之!勉之!”他又于五月六日电告南京政府，“转饬所属，对各友邦领事、侨民生命财产，须加保护，凡有碍邦交之语宣传，宜随时取缔。”(《见国闻周报》第五卷第十八期)但是他对帝国主义的屈辱，并未稍减日帝的暴行，更未得丝毫善意回报，可称国耻。(参阅杨天石《济案交涉与蒋介石对日妥协的开端》，页七十五至八十九)他于失败屈辱之余，竟忧惧丧志，二度想放弃北伐。他还掩饰第一集团军的军纪废弛。前次汉口事件与南京事件，他有共产党可以指责，而此次共党既被他清除干净，已无代罪羔羊，只好加以掩遮。其实蒋军的纪律绝不会比一般军阀的军队好。

蒋介石于兖州会议后回到徐州，把绕道北伐进兵河北的任务交给冯玉祥，让第二集团军去应付京津一带的帝国主义，以及号称百万的奉军。他又约冯玉祥与白崇禧到郑州，于五月二十一日开军事会议，以地盘与军饷来鼓励冯、白积极进攻。白返汉口后，即率第四集团军北上。白回忆称：“奉军之侦察机发现我方之援军有百余列车，才退回关外。”(《白崇禧先生访问纪录》上册，页九十)张作霖奉军足与阎锡山晋军周旋，但桂系大军压境，势必退守东北。不过由于张作霖极度敌视冯玉祥，故于离京前所做撤退安排，故意有利阎锡山进取京津。奉军于五月底即弃守保定。蒋介石于五月三十日到石家庄晤阎，许诺京津地盘。六月一日张作霖通电出关，六月三日清晨在皇姑屯被关东军炸死，张学良于六月四日至天津，安排奉军退出山海关。同时北京的“和平维持会”电请在保定的阎锡山进京。八日阎属商震部先入京，翌日阎偕白崇禧进京，设立卫戍司令部。十二日阎以部将张荫梧任北京市警备司令，命傅作义任天津警备司令，完全控驭京津地区。蒋介石先促冯玉祥进取河北，后让阎锡山据有京津，自有制造阎冯间矛盾之嫌。冯玉祥于六月二日电蒋，“谓我军是为革命而牺牲、为统一而作战，非为争地盘而革命”(《冯玉祥日记》第二册，页四六八)，已露意气，冯的不开心，不仅表之于电文，而且付诸行动，命韩复榘故意阻截北京公使馆所请维持秩序的一旅奉军，并缴其械。公使团与南京政府几经交涉，才逼使冯玉祥放人还枪。显然冯生此事端，令蒋难堪。

蒋介石以南京政府名义，于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五日发表宣言，通告统一完成。事实上，统一并未完成，新疆至十七日始易帜；张学良退据东北，至岁暮才内属。日本早已警告南京政府，不得染指东北，蒋岂敢进兵？由于当时感到统一东北无望，才会于六月十五日宣告统一。他未料到张学良国仇家恨，不顾日帝的威胁与阻挠，毅然于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宣布东北易帜，归属中央。(见《申报》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三十日报道，另见同日上海《新闻报》)然而即使东三省内属，南京政府成为唯一的中央政府，但是各个集团军雄踞一方，派系林立，军令与政令均未真正统一。所谓北伐成功，全国统一，根本是有名而无实。

第三节　比旧军阀更黩武 / 177有名无实的统一之后，蒋介石虽高高在上，控制唯一合法的中央政府——南京政府，但事实上不过是占领东南几省的一个诸侯。他环顾当时的中国，自南至北，除他之外，还有五个权力中心：广州的李济深、武汉的李宗仁、开封的冯玉祥、北平的阎锡山以及沈阳的张学良。这种国民党内群雄割据的局面，多少由蒋一手助成。他为了建立个人的军事势力，不惜一再打击党的威信，甚至否认武汉党中央而别立南京中央，开了国民党内军头主义的先河。他又为了早日完成北伐，不惜容纳军阀余孽，并与各派军头妥协，允诺地盘以及其他政治与经济利益，最后造成以国民党新军阀取代北洋旧军阀的后果。

更糟糕的是，北伐完成，若论战功，蒋介石的第一集团军无论如何摆法，必然在四个集团军中“憾”陪末座。号称第一，实居第四，若论功行赏，欲以第一集团军通吃其他各军，必难以服众。“功”之外，蒋之“德”更不堪闻问，即连始终帮蒋抬轿子的丑角吴稚晖，私底下也说：“蒋先生是个流氓底子出身，今已黄袍加身，一跃而为国府主席，自然目空一切。”(《李宗仁回忆录》，页三九四至三九五)“黄袍加身”是宋太祖赵匡胤的故事，明末清初大儒王船山于《宋论》中畅言，宋太祖取天下自知无德、无功，乃重一“惧”字，即懂得谨慎小心的道理，逐步杯酒释兵权，重文偃武，使天下晏然。蒋介石若有慎惧之心，自应面对现实，认可中央与地方均权分治，在联省自治的基础上，更上层楼，以便避免战祸，和平建设，逐步完成真正的全国统一。然而他既无德无功亦不惧，才会“目空一切”，悍然欲以武力征服所有的异己，以遂其迫不及待的中央集权心愿，结果弄得全国骚然，党争无已，兵戈不休，最后酿成中原大战。此役为时之久、杀戮之惨、破坏之厉、百姓之苦，皆为北洋军阀时代所未曾见，蒋于动武之前，早已有一连串的动作。他于一九二八年六月九日，眼见北伐即将告成，突然宣布辞去党政军各职，其动机不外有二，其一于此紧要关头，撒手不干，必获各方呼吁挽留，以增身价；其二欲“以身作则”，诱各军头效法，如在辞职电文中所谓“此后军权统归政府”云云，以便战后削藩。但这场戏演下来，只遂其一。果然自中央到地方欲请蒋留职的电文交驰，蒋然后于六月十七日打消辞意，要负责到底。三日之后即部署改直隶为河北，北京为北平，并任命新人事，以削阎锡山之权，逼使阎于六月二十七日辞去京津卫戍司令一职。

李宗仁在其回忆录中透霹一则自称“惊人的消息”，谓蒋在北伐刚完成时，已经企图用武力消灭异己。这则惊人消息，是他于一九二八年七月底在李济深家里听到的!

李济深当时住在南京鼓楼附近一座小洋房里，盖因曾兼黄埔军校副校长职，故家中常有黄埔学生出入。某次，有一位粤籍黄埔生去找他，并告诉了他一项特别消息。略谓：蒋校长此次(十七年七月杪)自平返京道上，曾在蚌埠稍事逗留，并召集驻津浦沿线的第一集团军中黄埔军校出身上尉以上军官训话，训话时，发给每人一小方白纸，并询问大家，北伐完成后，军阀是否已经打倒？认为已经打倒的，在纸上写“打倒了”三字，若认为尚未打倒，则写“未打倒”三字。各军官不知校长的用意，为仰承其意旨起见，概按照事实，做正面的答复。蒋看后大不以为然，遂再度训话说，你们认为军阀已打倒了，其实不然，旧的军阀固然是打倒了，但是新的军阀却又产生了。我们要完成国民革命，非将新军阀一齐打倒不可。蒋氏最后更强调说，只有连新军阀一齐打倒，你们才有出路，你们现在当连长的人，将来至少要当团长云云。(页三九—)李济深是国民党老军头，北伐初期第四军军长，留守广州，并兼黄埔军校副校长。有军校出身军官将此事相告，不足为奇，何况写纸条的军官必不在少数，人证很多，绝不可能是流言传说。然则蒋视冯、阎、二李为新军阀，已呼之欲出。如果国民革命军的第二、三、四集团军皆为新军阀，则第一集团军岂能例外？蒋无意之间认同了毛泽东所谓“国民党新军阀蒋桂冯阎四派”(见《毛泽东选集》合订本，页四十七)的说法!

动武需要准备，一口难吸西江之水，故蒋同时采取别种步骤。他于宣告北伐完成之际，立即强调军政时期已经结束，将进入训政时期。训政由党，他显然想用党来收军权，然后可由他所控制的党来控制一切。基于此一考量，他处心积虑地要建立与国民党始祖孙中山的亲密关系，造成他才是嫡传与承继革命法统的印象，想要挟“死中山”以令诸侯。在这一方面最具戏剧性的表演，莫过于邀集了连他本人在内的四大集团军总司令，以及麾下芸芸将星，于七月六日到北平碧云寺举行祭奠孙中山灵柩的大典。典礼于八时二十分开始，蒋主祭，冯、阎、李等襄祭，蒋读祭文曰：维中华民国十七年七月六日，国民革命军既奠北平，弟子蒋中正谨诣香山碧云寺，致祭我总理孙先生之灵曰：溯自我总理之溘逝，于今已三年余矣，中正昔待总理，亲承提命之殷殷，寄以非常之任，教诲拳拳，所以期望于中正者，原在造成革命之武力，铲除革命之障碍，以早脱人民于水火……此时蒋与宋美龄结婚将近一年，与孙中山已有连襟之谊，不称姻弟，而降格称弟子，实欲着重革命的师承关系，耳提面命之亲密关系，寄以非常之任的特殊关系，而此革命之武力即由其遵孙命而建成。他以主祭者身份，祭告北伐胜利，统一大业完成，更有不辱使命、居功不疑的神态。名为祭告，实在是做给睽睽众目看的。所以他更于开棺瞻仰遗容之际，竟当众扶棺号哭，情同孝子。然而从相陪的目击者如冯玉祥、李宗仁的回忆看，他们并不吃那一套(见冯玉祥《我所认识的蒋介石》，页十六；《李宗仁回忆录》，页五六九)，不过是在看演戏罢了。祭灵哭棺后不到三个月，蒋即议定迎榇南下，积极准备，大肆铺张，并定一九二九年三月十二日为奉安日期，饬令平汉铁路局赶造灵车，向美国订购奉安汽车，训练杠夫百余名。寻因赶工不及，推迟奉安日期至六月一日。蒋介石亲自担任奉安委员会主任委员，经由国民政府下令自五月二十六移灵之日起，全国一律下半旗七天，人民臂缠黑纱七天，并停止一切娱乐、庆典。灵车先自碧云寺移下至北平东站，挂列车十五辆，直抵浦口，由蒋介石领导迎榇，中央大员一律蓝袍、黑褂、白帽、黑履、黑袜，肃立行礼。礼毕，移灵至威胜军舰，渡江上岸，自蒋以次，依序执绋，随灵车到中央党部礼堂，举行停灵礼，仍由蒋主祭，献花上香。然后蒋以下中央委员、特任官六十六人，三人一班，每夕轮流守灵，直至六月一日奉安之期为止。是日灵车启行径往紫金山，杠夫人一百零八名，由蒋介石、孔祥熙引导拾级而上，扶榇入祭堂，举行奉安典礼，再由蒋主祭，献花圈，宣读诔文，行礼如仪。礼成，移榇入墓门，鸣炮一百零一响，蒋等依次进墓门瞻仰，最后集合众人行三鞠躬礼，奏哀乐而礼成。(参阅《奉安实录》)如此铺张繁费，还要全国人民戴孝，封建帝王色彩已十分浓厚，较之一九O八年光绪皇帝与慈禧太后的出殡大典，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对一个革命家的大讽刺，另一个革命家章太炎实在看不过去，做了一副极为挖苦的奉安挽联：举国尽苏联，赤化不如陈独秀；满朝皆义子，碧云应继魏忠贤。

章氏早以孙中山的联俄容共为赤化，但孙之赤化却不如中共陈独秀的正宗；新成立的南京政府，自蒋介石以下，人人奉孙中山为国父，岂非“满朝皆义子”，真可直追明朝权宦魏忠贤了，而魏之墓在香山东麓的碧云寺之后，正是孙死后停灵柩之处，可谓巧合。奉安大典无疑是按照蒋介石的意思办事，死去的革命家让他做此“封建”安排，无可奈何。他做这样安排，感恩图报其次，想回收政治资本的投资，才是真的。

蒋介石于香山扶柩哭灵之后，就动脑筋如何整肃异己，当时他幕下已增添了不少北洋政客策士，不时献计讨好，其中有杨永泰，字畅卿，广东茂名人，欧战爆发后与黄兴、陈独秀等组织“欧事研究会”，战后改名“政学会”，世称政学系，后回任北京国会议员，事段祺瑞，北伐后投靠蒋，任参议，促效永贞朝士献策唐顺宗，削藩权归朝廷故事，建议将地方军头请到中央做官，达到“离窝毁巢”的效果，推行全军整编，以消化地方武力。蒋遂于一九二八年八月八日借在南京召开国民党二届五中全会之便，抛出“军事整理案”，以冀同化异己部队，声称应自“军政时期”迈向“训政时期”，以党治国，并据此提议撤销各地政治分会。但是政治分会之设立，缘由蒋于二届四中全会上主动提出，并有案保留至三大召开时再做决定。蒋之猴急，自难以自圆其说，于是借二届五中撤销政治分会的企图，只好落空。“军事整理案”虽然列入议程，前途未卜。蒋之中央与地方角力，顿成僵持之局。此时适胡汉民回国，亦倡言党权，主张取消政治分会，其动机或与蒋有异，然近程目标一致，令蒋颇有如虎添翼之喜。国民党中执会常务会议乃于十月三日通过“训政纲领”以及“中华民国国民政府组织法”，并于十月八日产生新的南京政府。蒋介石出任国府主席，谭延任行政院长，胡汉民任立法院长。冯玉祥以行政院副院长兼军政部长，李济深任参谋总长，阎锡山任内务部长，李宗仁任军事参议院院长。各政治分会主席一网打尽，尽成中央大员，表面上呈现空前团结。蒋遂于十月十日国庆日率领五院院长在南京宣誓就职，敦促未进京人员尽速上任，欲彼离窝尔后毁其巢，然离窝其难也。

蒋出任主席后，第一件要事就是委任军事训练总监何应钦，积极筹划“全国编遣会议”的召开，亦即是“军事整理案”之实施。统一之后，军队需要编遣，无人置疑，亦得人心，但如何编遣却矛盾丛生。我们觉得蒋要开此会议，原无解决问题的诚意，因无论按冯玉祥存精良的建议，或按阎锡山平均分配的建议，皆非其所愿。他真正想要的是一家通吃，只是不便明言而已。是以开会仅仅是台面上的活动，台面下则另有动作。

全国编遣会议于一九二九年的头一天举行开幕典礼，各集团军总司令与总指挥等六十余人，一起与会参议。蒋介石在会上做了“关于国军编遣委员会之希望”的专题报告，他希望四个集团军，效法明治维新时代的长州、萨摩、土佐、肥前四雄藩，于大功告成之后，“深明大义，毅然决然奉还大政，归命中央”，以及“化除藩兵，改编国军”，统一与集中之后，才能建设现代化国家云云，其意图已甚鲜明。他一心一意要别人“明大义”归还大政，却忘了自己只不过是雄藩之一，自己不率先功成不居，奉还大政，如何教人仿效？反而以明治天皇自居，岂不让其他三雄藩窃笑？然而蒋到底成竹在胸，故讨论时让各藩争吵，而以仲裁自居，编定《国军编遣委员会进行程序大纲》，以收军权于中央，如取消集团军司令部，听候点编等等。但阎、冯等并不满意，主张先休整尔后编遣。结果开了二十六天的会，并无定案，反而激化矛盾，也许正是蒋所预期的。

一如借编遣会议想独揽军权，蒋拟操纵国民党第三次全国大会以独揽党权。他在胡汉民的支持下，决心蛮干。只因国民党改组派分子反对蛮干，他竟以流氓手法大打出手，攻击改组派会场，砖石乱飞，抢夺文件，使许多人受伤，造成“三一四事件”。事后蒋干脆包办大会，其他三集团军总司令均不出席，李济深则被骗到南京后遭扣留，成为蒋、胡清一色的国民党三大，决议十分右倾，同时表达了蒋介石集中党权与军权的决心，并预示将不择任何手段，达到目的。国民党内部的决裂已不可避免，文争武斗接踵而至，以至于演成大规模的战争。

蒋介石想当明治天皇，必须各个击破，若其他三个集团军联手反击，则必败无疑。所以他暂时敷衍北方的阎、冯，首先向桂系第四集团军开刀，冯玉祥于一月中旬即对此表示忧虑，有谓：“此次北伐成功，乃各集团同心协力之结果，一集团不应企图消灭第四集团也。”(《冯玉祥日记》第二册，页五六四)蒋介石号称讨逆，指控桂系违抗中央，其实是中央有计划的削藩行动，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宗仁自统一广西，促成北伐，率八桂子弟兵北进武汉，东下京沪，战功辉煌，造成声势浩大的桂系势力，及击败唐生智，更兼有两湖，兵力益增，至第二次北伐时，形成庞大的第四集团军。白崇禧以前敌总指挥，自武汉长驱京津，分享完成北伐之功。功既足以震主，而李、白虽以蒋为上司，并不事事迁就，羽毛既丰之后，更以方面自任，犹若雄藩。但是蒋自始至终视李、白等为异己，即于共患难时，亦处处防备，桂系与嫡系早已亲疏有别。蒋于第一次下野时更散布桂系逼宫之说，载诸报端，以淆视听，可谓自制矛盾。 (参阅黄绍《新桂系的崛起》，《晨报》一九二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八月十七日报道；《李宗仁回忆录》，页四七七)到北伐完成之时，桂系军力已自广西、两湖，延展至平津，一字摆开，南北呼应，而李、白于编遣一事，亦洞察蒋氏心机，并不积极。就蒋氏而言，北伐功成，若不及时兔死狗烹，必至坐大而成心腹之患。再从各个击破的观点看，因近及远，桂系也必然是首当其冲。

古今中外出师必须有名，激而成变，变则有名。桂系势力范围内的湖南省主席鲁涤平，为谭延旧部，蒋介石因谭之关系，里通鲁氏，且经由江西私运大批枪械援鲁抗桂，引起桂系将领的疑惧，导致一九二九年二月十九日驱鲁的“湘案”。李宗仁时在南京，自称事前并不知情，颇恨第四集团军在汉将领夏威、陶钧、胡宗铎的轻举妄动，中了蒋之圈套。(见《李宗仁回忆录》，页三九六至三九七)蒋介石果然抓住机会不放，于二月二十七日以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名义，免去夏、陶、胡三人武汉政治分会委员之职。然此一处分尚是前奏，又于三月七日电告李宗仁，以维持中央威信为名，调动军队，进逼鄂东(参阅《国闻周报》第六卷第十一期)，意在动武。但蒋介石不仅仅要惩罚武汉，醉翁之意在于乘此机会，彻底瓦解桂系势力。他为了搞垮白崇禧在平津的实力，不惜以大把钞票支援宿敌唐生智，令其北上活动白属唐部，迫白仓皇南逃，并于三月二十一日任命唐为第五路军总指挥。同时蒋诱李济深离粤，李虽系广东重镇，然身为桂人，与李宗仁交好，为蒋所忌。李济深至上海后，见到自京来沪的李宗仁，对赴京原有顾虑，但经国民党大老吴稚晖、张静江、李石曾等一再劝说，并以蒋介石人格担保为辞，而吴、李又是儿女亲家。李济深终于前往南京，并劝告蒋化干戈为玉帛，蒋佯表同意，李信以为真，电告桂方蒋之态度，并请节制，岂料蒋私下并未停止进兵，李济深于三月十六日得报后，知蒋无信义，即电李宗仁促“调军讨伐，以伸正义”(见《国闻周报》第六卷第十二期)，但为蒋方截获，遂于三月二十一日囚李于汤山。蒋介石不仅欺骗敌人，也玩弄吴稚晖等大老于股掌之间，手段虽然阴鸷，然于同一天内逐白囚李，获致除去桂系南北两翼之目的。

双翼既除，蒋介石于三月二十六日正式下达讨伐令，并亲自督师于九江，以进窥武汉。武汉为第四集团军总部所在，虽桂方巨头李宗仁、白崇禧、黄绍竑俱不在军中，群龙无首，然在夏、陶、胡三将统率之下，拥兵十万，实力非同小可，然而蒋军竟能不血刃而取武汉，并非蒋介石“天纵英明”，而是事前已经收买分化，利用桂系将领俞作柏、李明瑞等不满情绪，以高官厚禄收买，并派特务郑介民至武汉大肆活动，内部已经分化。正当夏威出师之际，又突患白喉，恰将指挥权交给李明瑞，立即倒戈回师，打乱了阵势，不旋踵而溃败。蒋介石仍不罢手，于四月二十五日自武汉转往长沙，部署直捣广西老巢的作战计划。(见《顺天时报》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六日报道，另参阅四月十七日报道)李宗仁等自香港经越南，兼程返桂，被迫做孤注一掷，于五月五日组“护党救国军”，通电讨蒋(参阅《中国现代政治史料汇编》第二辑第七册)，为扭转颓势，自东袭取广州。桂军与亲蒋粤军陈济棠等于五月十九、二十两日，激战于芦苞、赤坭、白坭一带，由于蒋命何键率军自湘入桂，桂军因众寡不敌而败北。湘粤联军遂于六月二日攻占梧州，二十七日桂系叛将俞作柏、李明瑞进驻南宁，蒋发表俞为广西省主席。李、白、黄三巨头建立的桂系实力及其第四集团军，至此瓦解。桂系虽未就此烟消云散，但黄金时代已一去不返。蒋介石纵横捭阖得逞，十分得意，但李宗仁是不服气的，在《回忆录》中说：“蒋先生在中国战场纵横数十年，他所凭借的武器，不外金钱收买和分化离间的伎俩，若从纯军事观点立论，则蒋先生实在既不能将将，也不能将兵。”并非酸葡萄的话，征诸历史，蒋之军事伎俩的确不出“金钱收买”和“分化离间”的范围。于伐桂一役，尚是牛刀小试，接着他又施之于阎、冯，作为黩武的利器。

第四节　中原大战谁之过 / 186蒋介石于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六日下令讨伐国民党第四集团军之后，阎锡山于二十九日通电讨桂以表态，张学良复于四月二日通电警告桂系以表态，冯玉祥则“不便偏袒”，首鼠两端，观望不前，与蒋亦有谅解。足见蒋之“远交近攻”战略之成功，使他能专心捣桂而无后顾之忧。桂系于五月间瓦解后，四分天下蒋已得其二，对并吞另一半的决心亦分外坚定。

在短短的两个多月内，庞大的第四集团军被蒋介石一口吃掉，当然震动国民党内外。蒋亦当然踌躇满志，气焰日盛，姿态愈高，与冯玉祥的关系也就日趋恶化。

论者常说，蒋冯交恶由于一九二九年二月编遣会议，不欢而散，不告而别，不过，此次会议原无定案，最多冯因此会而洞察蒋氏心机，得知与自己金兰义结的小兄弟，胸怀叵测，如谓“蒋专弄权术，不尚诚意，既联甲以倒乙，复拉丙以图甲，似此办法，绝非国家长治久安之象”(《冯玉祥日记》，第二册，页五七一)，但尚不至于因此干戈相见，或又说，冯因于伐桂后，未得武汉地盘而怀恨。的确，蒋于伐桂时曾派邵力子、贺耀祖访冯，许以两湖地盘与行政院长，换取冯之支持。(参阅薛谋成《论蒋桂战争》，《厦门大学学报》第七十期，页十八；《冯玉祥日记》第二册，页六O二、六O三)冯果派韩复榘统兵十三万出武胜关南下，至广水待命。蒋之食言而肥，必然令冯不快。然而更为严重的是，蒋于胜桂之后，居然背信弃义，拒让第二集团军从日帝手中接收山东。北伐完成之前，冯军曾力战于山东，视为日后养兵之地，因其所辖甘肃、陕西、河南三省，连年战乱灾荒，早已不堪负荷。蒋以南京政府名义，发表冯部孙良诚为山东主席，亦有意以鲁省为冯之地盘。然因日本帝国出兵山东，干涉中国内战，纠纷未了，犹待南京政府交涉。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八日，中日终于获致协议，日军同意于五月间全部撤出山东，并与孙良诚联系，答允于四月十六日交还济南，冯亦准备自豫入鲁，接收胶济铁路。恰于此时，蒋介石因胜桂而骄，雅不欲把山东这块肥肉，奉送给冯玉祥，断然于四月十五日命令孙良诚不准进据济南，并于翌日经由外交部通知日方，将另派军队、另订日期接收。中国军民一再要求日本撤军，而今忽然要求延期，大令日帝不解，盖不知蒋介石私心在作祟也。蒋虽终于四月二十二日让孙良诚接收济南，但明言另外派兵“助”孙防守青岛以及胶济铁路，并命陈调元、方振武率师入鲁，接收胶东，另鼓动当地残余军阀反孙，以及贿赂孙部的一个师长为内线。

不仅此也，冯对蒋的整体表现感到极度不满，如谓“现今军阀余孽多居要职；革命巨子，反遭摒弃，如之何不令人愤懑耶”(《冯玉样日记》第二册，页六一一)；“南京当局淫佚奢侈已极”。(同书，页六一二)对蒋之猜忌尤表愤慨，“吾自五原誓师以后，日与顽敌搏战于大河南北，为革命势力屏障。其间调停宁汉，舌敝唇焦，力顾大局，请蒋复职，一、二、三、四各集团，幸得团结一致，完成北伐。今蒋以一般反革命者为忠实党员，而目余为反革命，颠倒黑白，莫此为甚!”(同书，页六三三)对待各军待遇之不公，更是导火线。蒋狡辩称：“东南队伍，无饷则哗变，而西北军则素能吃苦，暂不发饷，亦无甚影响也。”(同书第二册，页六三四)蒋桂战争时，冯出兵湖北，被蒋指为争地盘，后按兵不动又被指为“贻误军机”(同上)，使冯大感动辄得咎。蒋扣押了李济深，还要求冯回南京复任军政部长，冯当然不会中计入彀。

冯不肯就范，知蒋必不肯罢休，乃做战略性的撤退，向豫西移动，以缩短战线，并及时炸毁陇海、京汉路之桥梁和隧道，以阻蒋运兵。冯系在京人员，如代理军政部长鹿钟麟、外交部董副部长亦相继脱离。冯自称“护党救国军西北路总司令”，以潼关为防线。蒋介石至此亦撕破脸皮，于五月二十三日以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主席名义，经中常会通过，革除冯玉祥一切职务，永远开除党籍。不久之前，犹是金兰义结“生死不渝、如胞兄”的焕章大哥，而今在蒋介石控制下的宣传机器，把他形容为“阴险成性”、“反复无常”、“勾结苏俄”、“背叛党国”之徒!冯亦不甘示弱，双方展开电报骂战。

但是三军未发，蒋已制冯，用的还是分化与收买的手段。一九二九年三月，蒋利用李明瑞倒戈轻取武汉后，即电邀奉冯命率师南下的韩复榘相见，蒋宋夫妇盛情款待，把韩土蛋搞得七荤八素，再由蒋伯诚送致巨款，并以河南省主席一职为饵。同时又派人与石友三搭上线，答允每月给以“协饷”。韩、石遂被收买。李明瑞尚是桂系中的三流角色，而韩、石却是冯的第一流战将。蒋曾于一九二八年复出后北上晤冯，得见冯部精彩的表演，训练精良、士气高昂，印象深刻，知不可力敌。韩、石之可以被收买，蒋显然做过情报分析，洞悉冯氏麾下二大将之弱点。黄埔校友容斋于《蒋介石翻云覆雨的本领》一文中，有所透露：韩、石都是跟着冯一步步从士兵升到军师长地位的，那时韩已当上河南省政府主席，石也当了师长兼总指挥。冯平时对待部下，是很严的，中下级军官犯了纪律都要打军棍。像韩、石这样的“方面大员”，见了冯都不敢坐着讲话。韩当上河南省主席后，曾在洛阳娶了一个女伶为妾，被冯听到了，把他骂得狗血喷头。石友三当上军师长后，成天瞒着冯打牌吃花酒。总之，那时冯的高级将领中，很有一部分人像被管束惯了的顽皮孩子一样，一旦羽毛丰满了，从西北的苦环境走进中原和平津等大中城市，接触到花花世界，看到蒋的军政人员的腐化生活后，都不免垂涎三尺，有的就偷偷地“学习”起来，像石友三那样的人，一经接触这种腐化生活，就不知伊于胡底，小老婆搞了几个，大烟也抽上了。他们见到冯这个严父式的老上司，真如芒刺在背，时刻想从他的手掌里跳出去。

这种说法，可从冯玉样本人得到印证，他说：“韩复榘叛变，蓄心已久，盖吾对韩，因相从二十余年之久，遇事向不客气，且禁止一切烟酒嫖赌嗜好，而蒋在汉口见韩时，则张口向方，闭口向方，且用种种手段以牢笼之，宜其视蒋待彼为亲，而余为疏也。”冯对韩、石之叛既感到十分伤心，甚至想下野出洋，又感到异常懊恨，如谓：“韩、石之事，余事前竟不闻知，故未得设法劝阻防备，昏聩糊涂，一至于此!”(《冯玉祥日记》第二册，页六三九至六四一)韩、石既被收买，蒋、冯一旦决裂，韩即率冯精锐之师十万，于五月二十二日由陕县东开，通电拥蒋，就任蒋所授之西北军总指挥，石亦同是率部三万由南下开往豫省东南，就任蒋委任的第十三军军长。蒋立致现款五百万犒赏，并于五月二十五日下令讨冯。冯玉祥正在华阴筹划与蒋一决雌雄，信心十足，然而突闻此变，知已全盘皆输，只好于五月二十七日宣布“入山读书”，形同下野，至少使蒋无进攻的借口，以保住实力，再谋后图。美国学者奚瑞丹(James·Sheridan)为了写英文本《冯玉祥传》，曾访不少冯氏旧部，他们异口同声表示，若非韩、石倒戈，“天下一定成了我们的。”(Sheridan，Chinese Warlord：The Career of　Feng Yu-hsiang，P.261)若以军队的素质与训练而言，如果打硬仗，蒋军的确不是冯军的敌手。

冯玉祥能施出“入山读书”一招，知其并非一介莽夫，至少深明缓兵之计。冯佯装读书，暗通阎锡山，而阎亦正受蒋之压迫，乃企划联合阵线倒蒋，并于六月二十一日自华阴启程赴太原，四天之后到达。阎待冯极为礼遇，而别有怀抱。以阎之持重老练，固不会轻易联冯抗蒋，然亦雅不欲奉蒋命而驱冯，于是依违两端，举足轻重，反蒋与拥蒋人士遂络绎于山西道上，而阎老西两面接待，左右逢源，并借媒体透露即将与冯联袂出洋考察，状至悠闲。老蒋不知老阎葫芦里卖的什么膏药，至少没有站到自己一边来，乃采取更加积极行动，除了派张群、吴铁城等携巨款赴晋活动外，更亲自前往北平，邀阎面谈。阎乃于六月三十随同蒋所派遣的孔祥熙、吴稚晖等人来到北平。蒋竟愿以“全国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相授，以示笼络。但阎亦不欲一面倒，一方面应付蒋，另一方面仍想保住冯，互为制衡的筹码。此种均势，自于阎最为有利。冯亦因而被阎留置于建安，形同软禁。

蒋介石以为形势大好，遂于八月间在南京召开第二次全国编遣会议，一切议案由蒋独裁，毋须讨论，举手通过，故又称之为“编遣实施会议”。蒋固然是得遂夙愿，然亦不免亮出底牌。他的目标果然就是强干弱枝，尽量压缩地方武力，反而扩充自己的中央武力。“当高唱编遣之时，蚌埠上下竟满布招兵旗帜，并先将教导团改为教导师，此种办法是唯恐自己势力不大、唯恐别人不能消灭，完全不顾念人民的负担，也不计及部队素质的良否”(《冯玉祥日记》第三册，页四十七)，自然引起大小军头的疑惧和不安。依冯玉祥看来，“日本小国、苏俄大国，都有军区制。我国现欲集权一身，连军长都裁去，此全是自毁办法”(同书，页三十七、四十)，认定就是照抄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的办法，倒蒋之志益坚。

第二次编遣会议于八月六日结束，阎锡山请辞山西省主席，作为试探，蒋竟于四日后照准免去本兼各职。阎虽因而也想倒蒋，但仍不愿公开，只愿暗中搞。蒋亦积极备战，向德国购买了六个师的军械，集兵力于蚌埠一带，并在安徽、山东两省大肆招兵。战事似不可免，阎、冯遂商定先由西北军将领通电，最后由阎、冯联电致蒋，请将国事交于国人，如果不能和平解决，再行用兵。西北军将领宋哲元等果于十月十日发出讨蒋蒸电，述蒋六大罪状，认为“蒋氏不去，中国必亡”(见《国闻周报》第六卷第四十一期)，即于西安誓师。可是发动之后，阎锡山并无意与蒋决裂，甚至还互通消息，以至于违约，不肯如约通电表态，使战局无从展开。冯玉祥有被出卖的感觉，愤而绝食。(参阅《冯玉样日记》第三册，页五十六、六十二、六十四、六十六至六十九)冯、阎联手，结果变成冯军单干。蒋介石即于十月二十八 日发表了四言一句的“讨冯誓师词”，声言要“肃清反叛”。“叛军”最初兵分三路，鞭指河南，但是先胜而后败。致败之由，除军饷不足、枪械不如以及指挥不一致之外，最主要的关键是阎老西不守诺言，迹近出卖朋友，大有扯后腿之效。至十一月初，阎更就任蒋授予的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称号，然而亦未允出兵助蒋，仍然采首鼠两端的策略。但是这种策略显然对冯不利，确如冯所说：“阎不表示态度，且就蒋之副司令职，致前方将领心怀疑虑。”(《冯玉祥日记》第三册，页八十一)导致军事上的全面失利，只望死守潼关，以待天下之变。此时其他各地的反蒋声势仍然此起彼伏。

一九二九年的十二月中旬，冯玉祥想离开建安前往太原，显然要敦促阎锡山采取积极反蒋行动，但是已经发觉自己的行动完全失去自由，“俨若待决囚也”，十分生气。至十六日，从天津发行的《益世报》上，见到蒋、阎来往电报四则，自谓“积久闷葫芦已全打破”，失去自由也就不足为怪了，骂阎“狐埋狐攒，纵人入井而投以石，”甚恨其“反复险诈”，但冯仍坚持反蒋工作，因为他“认定蒋为中国国民革命过程中最大障碍”。(参阅同书，页九十一、九十四至九十五)同时，冯致蒋一函力斥蒋措置乖方，不一而足，并见诸十二月二十日的《益世报》，如谓“讵期执事主政，恣意悖行，致前次革命运动所得之成功，悉被破坏殆尽”，“欲举国家为孤注，以快一人之私(未删节之全函见同书，页九十七至九十九)等，犹如檄文。

到时序进入一九三O年，阎锡山终于知道副总司令一职不好当，不仅需要赴京上任，而且不得再兼省职，显然是“离窝毁巢”之计，始有唇亡齿寒之惧，为了自身的利益，不得不采防御措施，蒋、阎的电报战于焉开始，摩擦日甚。国民党改组派的军事倒蒋活动更予阎以极大的鼓励。改组派之产生有鉴于国民党为“新军阀”与“腐化分子”所包办，故认为“党的改组”以及恢复民国十三年改组精神，为党的唯一出路。以汪精卫一派为核心人物，乃于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在沪成立“中国国民党改组同志会”。当蒋介石于翌年三月包办“三全”大会，排斥异己，改组派立即宣称三全大会为非法，并成立“护党革命大同盟”，强烈反蒋。汪精卫在法国也为之呼应，称倒蒋运动乃“民主势力与封建势力之争”。(阅《汪精卫先生最近言论集》，页二十五至二十九)改组派上海总部又成立护党救国军，开始军事倒蒋。亲汪将领张发奎首先于九月十七日以其第五师通电拥汪讨蒋，十月上旬，汪自法返国，十一月十七日，李宗仁与张发奎联名通电讨蒋，唐生智、石友三继之响应。十二月二日，唐联合七十四名将领发表通电，劝蒋停止用武。五日，宋哲元、孙良诚、韩复榘、马鸿逵、孙殿英等也纷纷通电讨蒋。但是倒蒋的人马虽多，却步调不一，缺乏统一指挥，被蒋各个击破，蒋且于十二月二十八日，利用中常会永远开除汪精卫党籍。然而汪并不灰心，随即乘势促阎反蒋。

阎于一九三O年年初，即向其主要将领表达了反蒋意图，自二月上旬起，针锋相对的电报战日见升高。阎于二月十日发表有名的蒸电，指出南京国府蒋主席一再自称“力谋军队之编遣、党务之整理，以期树党国万年之基，尔后功成身退”，但事实上，“事与愿违，变乱迭陈，党内之纠纷愈烈，军人之恐慌愈甚，挑拨离间者之机会愈多，加以民间之疾苦日增，士兵之怨望日蓄。”在这种情况之下，实不宜再以兵戎相见，自相残伤。其中警句如“同持青天白日之旗，同为党军而互相肉搏，伤亡者皆武装同志；同奉三民五权之训，同为本党党员，而开除逮捕摧残者，皆我总理信徒”。因此阎以“整个的党、统一之国”，与蒋互勉，要求相互“礼让为国”，两人“共息仔肩”。阎锡山特别要表明的是，为了避免战争，为党国利益计，他愿自己与蒋一起下野。但是蒋介石回电认为他之所为，乃“革命救国”的“义务”，而非“权利”。辩说“权利自当牺牲，义务不容委卸，此时国难正亟，非我辈自鸣高蹈之时”，他要阎“万不可肥豚唱高，轻卸救国重任”，他自己当然不会“轻弃党国付与之重任”。阎于十三日再驰电蒋介石，重申共同下野之意，并警告不要轻易动武排斥异己，有谓“治国之道，重在止乱，不重在戡乱；且能止乱，戡乱始有结果，不能止乱，而一味戡乱，乱终无戡了之一日”。蒋得此电，赫然震怒，欲即下令挞伐。然而汪精卫于二月十八日电阎，盛赞蒸电所说“整个的党，统一之国”，认为是“至要之图，得公主持，深慰海内云霓之望”，亟力鼓励“坚持正义，不避劳怨”，联合各派，进行反蒋，以“共底于成”。(汪致阎电见一九三O年三月十日《革命日报》，蒋阎电文载日本东洋文库藏《民国政治史资料》)李宗仁、黄绍竑、白崇禧、张发奎、胡宗铎等亦于二十日联名通电，主推阎锡山、冯玉祥、张学良为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翌日，蒋电阎仍认为，要他引退“无异为反动者解除本党武装，阻止本党革命”。然二十三日，阎、冯、李等四十五人在太原发出通电，主张由全体党员投票，解决党国纠纷。汪精卫也自港通电，赞成总投票，并谓若和平无望，则以武力制裁蒋介石。

此一蒋、阎电报战，促成浩浩荡荡的反蒋联合阵线。三月间，国民党改组派上海总部便搬到北平，同时桂系与西山会议派人马也纷纷派员到平津活动，与阎、冯连成一体。三月九日冯玉祥由山西回到潼关与旧部会合。(见《冯玉祥日记》第三册，页一三八)临行之际，阎送冯现款五十万元、花筒手提机枪二百架、面粉二千袋，以表歉意与诚意。十四、十五两日，前第二、三、四集团军将领五十七人先后通电全国，数蒋十大罪状，要蒋还政于民，化干戈为玉帛，由阎锡山出任陆海空军总司令，冯玉祥、张学良、李宗仁副之。四月一日阎宣誓就职，通电揭蒋罪行，指蒋变党为“一人之化身，专制独裁，为所欲为……张挞伐、行暗杀，无非私张其篡窃之威”，是以不得不“统率各军，陈师中原，以党救国。古有挟天子以令诸侯者，全国必起而讨伐之，今有挟党部以作威福者，全国人亦当起而讨伐之”。这一次激起了大公愤，反蒋联合阵线汇聚了七十万大军。蒋介石则于四月五日以南京政府名义，下令通缉阎锡山，显然想要把矛头集中在阎一人身上，并指示吴稚晖致电冯玉祥，意图离间，反被冯抓住机会，大骂吴稚晖“苍髯老贼、皓首匹夫；变节为一人之走狗”!吴稚晖应是国民党人中被骂老贼的第一人。蒋遂于五月一日发布讨伐阎、冯誓师词，发动文宣攻势(原电见《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第二卷，页三O九至三一O)，编印了《讨伐叛党祸国殃民的阎锡山冯玉祥》一书，数阎十一大罪，指冯“啸聚潼关、进犯郑洛”等等。蒋本人也于五月八日渡江北上，坐镇徐州，亲自指挥五六十万人，发动大战，并向其部下训话说，“作战的关键问题，是对敌人兵员的杀伤”，杀伤极为残酷的中原大战，于焉揭幕。

此役称之为中原大战，因主要战场在陇海铁路这一横线，以及平津铁路与平汉铁路二条纵线之间，包括山东、河北、河南以及两湖等中原省份，双方兵力加起来约一百五十万人，毫无疑问是民国以来第一大战。前国民党第二、三、四集团军，分别在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领导下，动员全军，决心与蒋介石做破釜沉舟的搏斗，一开始就战况激烈，而又呈胶着状态。打到七月，反蒋联军略占优势，蒋军精锐损失惨重，蒋在河南归德几乎被郑大章的骑兵所俘。(参阅周佛海《往矣集》)但到八月里，蒋军又较占优势，集精锐于津浦，展开反攻。显然，蒋介石的炮弹后面有更多的银弹，美国借款以及江南财富之地可供他购买最新型德国大炮以及新式飞机，以及用金钱来论功行赏，甚至还此可把“银弹”化作“肉弹”。蒋曾命令沿陇海线办起战地俱乐部，用车厢“布置成流动酒店，备有中西大餐、烟具、赌具，雇用上海舞女、妓女充当招待”，以瓦解敌人斗志。(参阅宋平《蒋介石生平》，页二七一)不过使蒋介石赢得这场大战的决定性力量，却是来自张学良的东北军。张于九月十八日通电拥护中央，进兵关内，不仅使中原大战的交战团体失去平衡，而且使反蒋联军腹背受敌，注定阎、冯以及反蒋联盟之失败。张学良拥蒋，并不是择乔木而栖，而是蒋方派去的代表吴铁城、萧同兹的“外交手腕”，远胜于阎、冯派去的薛笃弼与贾景德。(参阅《张学良进关秘录》)具有讽刺性的是，一年多前，国民党的四个集团军把东北军赶出关外，而今蒋介石却引进东北军来击溃其他三个集团军!完全是权术运用，主义与信仰都是假的。

国民党内各派倒蒋如此踊跃，反蒋联合阵线如此强大，而终不免于失败。军事方面的失败，已如上述。在党务方面，汪精卫早于一九三O年三月二十四日就促阎锡山从速组织政府。当阎就任陆海空军总司令之日，汪系人物陈公博、王法勤等已抵太原，筹商组织国民党中央党部扩大会议，团结各派重组国民政府。但是由于改组派与西山会议派虽在反蒋上同仇敌忾，但在意识形态与历史背景上，犹如水火，经过多月舌战，才于一九三O年七月十三日获致共识，始与阎、冯以及其他地方实力派，共同在北平成立“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扩大会议”，发布由汪起草的《党务联名宣言》。此一宣言可说是对蒋掌握最高权力以来的清算，很可以借此了解何以蒋介石成为党怨所集的众矢之的，复由才子汪精卫执笔，自是千古名文。例如它说：本党组织为民主集权制，某则变为个人独裁，伪三全代表大会指派圈定之代表，数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本党政治，在扶植民主政治，某则托名训政，以行专制，人民公私权利，剥夺无余，甚至生命财产自由，亦无保障，以致党既不党，国亦不国。去岁以来，分崩离析之祸，皆由此酿成也。某不惟不怍，且方以摧残异己、屠戮无辜为快心之具。同人等痛心疾首，务以整个之党，返之同志；统一之国，返之国民，在最短期间，必依法召集本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解除过去之纠纷，扫荡现在之障碍，使本党之主义与政策，得以实现。同时并根据总理十三年十一月北上宣言，召集国民会议，使人民迫切之要求，得以充分表现，而本党为人民谋解放之主义与政策，得以在会议中与人民意志合为一体。此同人等认为党国目前切要之图，谨以精神结合一致，共同努力，克日成立中央党部扩大会议，以树立中枢，俾关于全国代表大会及国民会议之筹备，与夫一切党务之进行，得所指挥；望我全体忠实同志，一其心力，以济艰难，一切睚眦之见、意气之争，皆当去之务尽，内以自固，外以御侮，党国安危，实系于此，敬布腹心，惟共鉴之!

这是说国民党已沦为蒋介石的个人独裁，“以致党既不党，国亦不国”。文中之“某”，即蒋介石也。

十七年间，本党于军事上既统一全国，其在同志，以为破坏已终，建设方始，欣欣然望训政之实行；其在国民，亦本于厌乱思治之心理，相与为永久和平之祷祝。然曾不一年，而内战复起：十八年间，长江黄河西江三大流域，满染国民革命军相斫之鲜血，人民生命财产，随以荡析者，更不可胜记；至于今春以来之大战，战区之广、战祸之烈，不特北伐之役未足与拟，即民国以来绝无其例，抑亦中国数十年来所未有也。呜呼!此诚中国之浩劫，而中国国民党之奇痛也。谁为为之？孰令致之？

国民党内斗不已，“战祸之烈”，“抑亦中国数十年来所未有也”。“谁为为之”？“孰令致之”？蒋介石也。

南京诸人，于去春召集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之际，代表百分之八十以上，悉由指派圈定，党员之选举权，剥夺无余。全国代表大会既非法，则其所产生之中央党部国民政府，其亦非法，更不待言。加以怙权之故，认约法为不便于己，置总理“训政时期须颁布约法”之遗训于不恤，使人民竟无依法以监督政府之途。于是，对于政府之失望与极端愤激，遂不得不横决。以上二者，实为构成内战之原因，南京诸人不惟不思所以清弭之，反以武力为压迫之具。于是，一方压迫，一方反抗，而内战乃一发而不可 收拾矣。凡我国民，苟一回溯去春以来内战之所由，度未有不为之痛哭流涕长太息者也。

所谓“南京诸人”，通俗地说即“蒋介石那一帮人”，非法妄为，违背了孙中山的遗训。人民也不能依法监督政府，只有起而反抗，则内战之责任在压迫之南京蒋政府，而不在反抗之人民。是以扩大会议的最终要求是：此后关于一切设施，先之以公开宣传，自由讨论，继之以严正之决议，纵落少数而退为在野之反对派，亦必以法律规定为活动范围。庶几内战原因永远消除，革命建设，得以从容开始。国利民福，悉系于是。而不然者，怀抱独裁之野心，曲解训政之真义，蔑视舆论，遏抑民权，以摧锄异己为得计、以穷兵黩武为能事，必欲使内战延长以为快，则误国殃民之罪，必有所归，而最后之胜利，必属于正义也。谨布腹心，惟共鉴之!

汪草此宣言虽未指姓道名，但蒋介石处处呼之欲出。汪寻于七月十五日自香港经日本抵塘沽，转往天津。途中曾向记者表示，“蒋介石如认识其负两年来内战的责任，当自动辞职。”(蔡德金《汪精卫评传》，页一八三)汪至北平后，又多方商谈，交换意见，原拟待党务处理完善后，再组政府，然而由于津浦线战况逆转，济南得而复失，遂决定提早组府，以激扬士气。扩大会议遂于九月一日，举行第五次会议，通过政府组织大纲，推定阎锡山、汪精卫、冯玉祥、唐生智、张学良、李宗仁、谢持为国府委员，阎锡山为主席，于九月九日在怀仁堂就职。张学良虽名列国府委员，但尚未表态，为双方积极争取的对象。汪精卫曾特派郭泰棋、陈公博等为代表，前往致意恳谈。张学良于九月九日宴请南方代表张群、吴铁城等，复于翌日宴请北方代表贾景德、傅作义等。仍然表示中立。但至九月十八日，突发巧电，呼吁即日罢兵、静候中央措置(见《国闻周报》第七卷第三十七期)，虽向《大公报》记者说：“衷心极愿蒋、阎、冯三公各退一步，共议大计”，其实已偏袒蒋介石，故有“静候中央措置”云云，颇出扩大会议诸子意料之外。他们不知分化收买的招数，岂蒋之比!陈公博在《苦笑录》中说，蒋介石以五百万现款和一千万公债，收买张学良出兵入关。(见页三三六)此事居然为近年所出刘心皇辑注的《张学良进关秘录》中的蒋介石密函所证实，而且款数完全正确。蒋屡电部下促张出兵，一口答应巨款，认为宋子文可以办到，当宋子文于九月十八日起，每日汇一百万元，张学良决定出兵援蒋。(参阅页七十三、八十、八十五、九十七、一O一、一O五、一O七、一三七、一四一、一四二至一四三)张学良态度既明，战局彻底改观，鹿钟麟于十月十五日通电罢兵，李宗仁桂军亦自湘撤桂。扩大会议则于九月二十五日移至太原，继续开会，起草约法，于十月二十七日完成八章二百一十一条的《太原约法》，主张召开国民会议，制订约法，以为国家长治久安之计。此次中原大战耗时七月，死伤三十万，换得此法，故邹鲁有诗曰：“百万头颅换得来，行间字里血成堆；漫云大法都须价，举国疮痍剧可哀。”(邹鲁《澄庐诗集》)蒋介石打胜此仗，更加趾高气扬，十月三日于开封军次，致电南京中央执行委员会告捷，并于十月十日告全国同胞文有云：“此战之中，逆军集全国各派反动之大成，而终不免于覆灭，则此战之后，绝不致再有军阀复敢破坏统一，叛乱党国。”不过，所谓“反动派”、所谓“军阀”，皆昔日之亲密同志也。昔日之同志，如阎、冯、汪等可成今日之“军阀”或“反动派”，则今日之同志，如张学良、胡汉民等，又安知不会成为明日之“军阀”或“反动派”？问题根本出在蒋之独裁野心，因此不惜代价排除异己，然异己不息，纷扰正无已时。他认为从此“天下太平”，显然言之过早。

张学良一身左右战局，虽云左袒蒋氏，尚以和平与顾全大局为说。汪精卫经大同出亡，过雁门关有句曰：“剩欲一杯酬李牧”，似犹指望于张学良。李牧主和，然以和为制敌之手段。但是蒋介石并无和意，于阎、冯尤不留余地，继续轰炸，要求他们无条件下野，并于停战之后的十月二十五日，令杨虎城攻克潼关，策反西安守备刘郁芬，阎之晋军以及冯之西北军均遭改编，阎冯两人的军事实力瓦解殆尽。至此，前第一集团军总司令蒋介石，终于将其他三集团军全部吃掉。早于一九二九年二月，蒋介石曾向冯玉祥抱怨，沪、广、汉、平皆为桂系占据，冯回答说：“同是一家，何分彼此？”(《冯玉祥日记》第二册，页五七八)蒋显然未以国民党内的四军为一家，“亟亟以消灭异己是务”，亦就不足为奇了。然而为了达到此一目的，于党、于国、于民都付出难以估计的代价，双方死伤约二十五万人，后遗症更绵绵不绝。最凄惨的，则无过于普通百姓，在大战最激烈的八月下旬，冯玉祥在日记中记下：　“人民之苦，苦到万分；人民之困，亦困到万分，日日要兵要钱要粮还不算，而捆抬之祸，又日甚一日，如何得了!”(《冯玉祥日记》第三册，页三三二)这是参与者的良心之言。至于后来的学者则认为，中原大战 使国家元气大伤，直接影响到整个三十年代中国的政治、经济以及中外关系，并为日本侵华提供了机会。(参阅李静之《试论蒋冯阎中原大战》，页二一九至二四七)即就蒋介石本人而言，似亦得不偿失，从阎、冯那里抢到的华北地盘，实际转换到张学良手里。滥用武力解决政治问题之谬，此见之矣!

第一节　大搞特务 / 205

内地学者众口一词，强调蒋介石与江浙财团以及帝国主义间之关系。这种关系不是没有，但是不能强调。凡以利害相接，有利亦有害。蒋两次勒索上海中国银行，一叶知秋，可知与江浙财团的关系，并不那么融洽。蒋虽与帝国主义的日本沟通，但亲自率师至济南，仍遭日帝羞辱，举一反三，可知与帝国主义之关系，也不是那么一厢情愿。蒋介石也并没有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江浙财团”和“帝国主义”的篮子里，他最可依赖的无过于完完全全替他服务的特务组织。

其实任何想搞独裁的人，都会重视特务，以为耳目。蒋介石的特务观就是如此。他一生培养特务，成立特务机关，不遗余力。但是一切都严守秘密，讳莫如深。戴笠(雨农)是他生平最心爱的头号大特务。戴笠从事特务工作，由一个人而一百人而三百人而八百人而八万人而成为超过十万人的“军统”，跟蒋介石关系之密，已到了蒋介石罚他跪，骂他下贱的程度(这是保密局秘密出版《戴先生遗训》中戴笠自道的情况)，但在公开文献中，一本又一本的蒋介石言论集中，除了《西安半月记》中一次提到戴笠名字外，好像完全没有这个人似的。这种严守秘密、讳莫如深的动作，真是耐人寻味极了。因为连戴笠都被蒋介石罚跪、骂下贱，特务人员在蒋介石心目中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我们找到一篇一九三五年一月一日蒋介石的秘密讲话，是在杭州对特务人员讲的，题目是《特务工作人员之基本修养》。在讲话中，蒋介石毫不客气地说：“有两点最重要的意思要吩咐你们。”两点“吩咐”是：第一，必须绝对服从命令：特务工作人员，就是领袖的耳目，你们所到的地方，就是领袖耳目所及的地方。你们如果不实实在在尽心尽力去工作，领袖的耳目，就失了聪明，革命事业的进行，便会发生障碍。所以你们做耳目的人，务必要遵照首脑的意旨，慎重周密地去进行一切，因此你们工作上最要紧的条件，就是绝对地服从主官的命令，除服从命令之外，没有你们个人意志的自由。……你们特务工作就是领袖的耳目，换句话讲，就是领袖所用的革命工具。做工具的人，只有死心塌地地绝对服从主官的命令，随时准备为领袖牺牲自己的一切，主官要你们死就死、要你们活就活，丝毫没有你们抉择的余地。第二，不许自作主张：你们特务工作人员既然是领袖的耳目与工具，只以绝对服从为天职，自己的生命身体，都已经完全贡献于领袖，那么，个人的意志，当然更不待说是没有丝毫的自由了。尤其是对于政治方面，不能在领袖主张之外，自己做一点主张。……你们务必要以领袖或团体的主张为主张，以领袖或团体的意志为意志，才是忠实的革命者，惟能如此，才能推动革命事业以底于成功。(第十三卷，页六至七)这两段非常露骨的讲话，真使我们大开眼界!蒋介石毫不掩饰地指出特务是“领袖的耳目与工具”，并且只不过是“耳目与工具”而已，一点也不是别的。正因为蒋介石的尺码不过如此，所以，从戴笠以下，奉行力行社“为领袖做耳目”的信条，甘心为“耳目与工具”而不辞!晋见蒋介石时候，被罚跪也、被骂下贱也，也就不以为异，其身价在蒋介石其他奴才眼中，更为低下，因为特务毕竟是奴才中走狗化者也!(戴笠自称走狗，可见之于《中美合作所志》第一册，页二六二、三六七至三九九)于是，豪奴欺猢犬的情况，便有趣地发生。一九六八年三月，保密局的后身情报局秘密出版了《行健月刊》，第一二八期中有这样几段，写一九二八年戴笠的地位：戴先生常一大早出门，有时半夜三更才回来，一回来徐亮便手忙脚乱，因为戴先生这时便将他在外面所搜集到的一些情报资料，指示徐亮即刻撰成报告，经过戴先生核阅后，再由徐亮在灯下誊缮正楷，而戴先生便在核稿完毕才去睡觉，天还不亮又得起床，拿着徐亮写好的报告匆匆出门而去。

那时候，领袖的官邸在中山门外的陵园，戴先生摸黑出门，到陵园实在有一段很长的路程，如果身上有钱时，便花三块大洋坐部出租汽车赶去，要是没有钱的话，便得徒步前往，风雨冰雪一概无阻。到领袖官邸去送报告是很不简单的事情，当时的那位侍卫长尤其对戴先生大不高兴，曾命令警卫人员不准戴先生进出官邸，但是戴先生照样进出不误。有一次，戴先生正陪着一个人到官邱去晋谒领袖，出来的时候，在大门口正好遇到侍卫长，当时侍卫长指着戴先生忿然骂道：“……戴某人你下次再来时，我一定非关起你不可……”但是戴先生却不做一声， 默默而去。

这有趣的故事，活生生地显示给我们：特务在蒋介石的统治网中，地位其实低下得很。(另一有趣的故事是沈醉所说戴笠当年只能拦蒋介石汽车以递报告的事。乔家才《再为戴笠辩诬》却说不是拦汽车而是等蒋介石下汽车。“当时总司令的侍卫长是王世和，王不让他晋谒总司令，也不给他转呈报告。他不得已，才等候总司令下汽车时，跑步去呈上报告，这是他公开对人讲过的，绝不是拦汽车。”但是，纵使不拦，也还是低下得很吧？)《行健月刊》第一二八期中又有这样的标语：秉承领袖意旨；体念领袖苦心。

做领袖的耳目；做领袖的手足。

做“耳目”是真的，做“手足”就未免自抬身价了。

特务是主子的“耳目”，犹如工具，任人使唤，其性质也固贱。相反的，主子则必须尊贵，甚至还要神化。根据黄埔一期的苏文钦的回忆，蒋介石在黄埔军校当校长，就“最喜欢别人把他看作神圣一般，对他谄媚逢迎”。而且，每日三餐都与本校官佐在一个餐厅用膳，同起同坐。蒋到，大家起立；蒋坐下，大家才敢坐下。蒋动筷，大家才敢动筷；蒋吃罢停筷，大家亦必停筷。蒋离开餐厅，大家又必起立注目恭送。(见《我在蒋介石身边的点滴回忆》，页二二四)苏文钦还指出，蒋介石与陈洁如所住的寝室及其个人的办公室也布置得很有神秘感，而且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一九二五年在汕头、一九二六年在南昌，一九二七年以后，权力愈增，神秘性愈高。神秘使要人莫测高深，教人敬畏。据曾任北伐军总司令部卫士大队长宓熙说，蒋在广州时就有一排人当保镖，东征后扩编为卫士连，宓熙就是连长，“平常蒋介石出入行动，都由我带一个班长和一班卫士随从，在东山住的时候，也是如此。”(宓熙《我在蒋介石身边的时候》，页二四八)我们偶然在澳大利亚发现一本一九二七年出版，用章回体写的《新出伟人演义：蒋介石历史》，作者署名粤人陈国时，把蒋写得神乎其神，说孙中山是中国的大伟人，“一手劈开新世界”，而那个小英雄就是“本书上的主人翁，打败至今最称勇敢，最称善于用兵，在军人之中最称头儿脑儿、顶儿尖儿的孚威上将军吴佩孚之蒋介石是也。”(页二)更说蒋在小孩子时，就向他爹爹说：“孩儿将来生成长大，定要与汉人争一口气，打倒满夷，还我汉族江山，方算得一个世间奇男子，人间大丈夫。”(页三)还说蒋初入新学堂，就在运动会大显好身手，赛跑起来，“两条腿好比飞毛腿一样，谁个也追不上他。”(页八)不过他就是不玩撑杆跳，原来他认为，“跳高则跳高矣，何必要因撑而高，撑杆跳者完全靠在一根竹上”，不屑有所依靠，以显示他的志气。最最有趣的是，说少年蒋介石是足球健将，有位“妙龄女郎在会场上观看，见介石冲锋之勇敢，实为双方队员中之凤毛麟角，妙龄女子见了英俊少年，自然发出一种爱情来”。(页十九)又妄说蒋赴日本学军事前，已由蒋百里介绍认识孙中山(页二十六)，“及至中山物化，党中无主，广州政局凌乱不堪，蒋介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占领广州，独行其是，宣言奉中山先生三民主义，如此之后，革命党中知蒋介石是个当世健者，咸来附和”。(页三十五)类此粗糙的编造，无非要为没有特异事迹的英雄，制造事迹。这本小册子使我们知道，蒋介石早在一九二六年，就开始为自己造势了。

等到蒋爬到权力高峰，造势变成造神了。这种神化，到了蒋介石死后，经由大学教授级的不断鼓吹，可算登峰造极。举两个抽样：第一个抽样是台大教授叶庆炳写的《生活在伟人光辉里》，发表在一九七八年四月五日《联合报》，其中有：三年前的四月五日午夜，蒋公离我们而去。那时刻，台北本来好好的天气，突然疾雷骤雨，声势令人惊悸。平时我读古人传记，常常发现当一位伟人溘然长逝，自然界会出现突如其来的变异。从前我总认为这种神话式的记载，目的无非在渲染伟人之不平凡。由于崇拜伟人，有人编织了伟人临终时的神话；也由于崇拜伟人，大家愿意相信这种神话。于是，神话也成了历史。可是，自从我亲身经历了蒋公逝世那夜的突发性疾雷骤雨，我不敢再坚持我以前的看法。

第二个抽样是师大教授江应龙写的《蒋总统是神》，发表在一九七五年五月一日《幼狮月刊》，其中又有：尽管现在是科学时代、尽管现在是民主时代，但是我仍然肯定地说：“蒋总统是神!”

从上面两个抽样里，我们可以看到五十年造神运动的后果，到达如此封建迷信的田地。任卓宣居然还表示，“这是好现象”!(见台北《自由日报》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二日)任卓宣又名叶青，是台北政大教授、政治作战学校教授，且是当年的国民党中宣部副部长、代理部长，他的认定，可算是国民党处心积虑神化蒋介石的一番画龙点睛。为了建立权力中心，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此!

话说中原大战结束之后，蒋介石以为独裁在望，更加积极部署个人权力的建立。欧战以后出现法西斯主义(Fascism)。意大利的墨索里尼首组黑衫党(Fasci di Combuttimento)，以鼓吹之，法西斯主义亦于一九二O年输入中国，“力行社”就是“意大利黑衣队的铁血主义者”。(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三十)蒋介石口口声声三民主义，为了巩固他的革命法统，但是为了独裁，他不能不被法西斯主义所吸引。结果是挂三民主义的羊头，卖法西斯主义的狗肉。国民党元老胡汉民就曾指责蒋介石“以三民主义为标榜，而实际推行的，乃是武力统治的独裁专制主义”。(见胡汉民《武力统治者的法西斯蒂运动》)蒋介石在一九三一年五月五日的国民会议上，就公然说，当今世界三种政治理论中，共产主义与民主自由主义政治理论，均不可取，而盛称法西斯蒂政治理论，“认国家为至高无上之实体，国家得要求国民任何之牺牲”，并肯定意大利法西斯党当政之后，肃清社会紊乱，令他十分向往“有效能的统治权之行施”。(见蒋介石《国民会议开幕词》，载《国民会议实录》)蒋于一九三五年更宣称法西斯可以救中国，为中国所急需。(见《蓝衣社组织上反满抗日活动实例》载《蓝衣社把关南为资料》，页十一)在蒋授意下，蒋系人马积极从事学术文化事业，也大力宣扬法西斯主义才能救中国，要中国强盛，只有用“法西斯手段来推行三民主义”，鼓吹“领袖独裁”，以及“树立最高领袖之信仰”等等。在法西斯主义的引导下，蒋介石先后建立了“中央俱乐部”(CC)和“复兴社”，作为行动的工具，尔后又发展出“中统”和“军统”两个庞大的特务组织。

“复兴社”又称蓝衣社，相当于墨索里尼的黑衫与希特勒棕衫，大约于一九三二年二月在南京秘密成立，其核心分子为黄埔出身，又曾侍从过蒋介石的人，如贺衷寒、郑文仪、戴笠、郑介民等，还有自命精通理论的刘健群等人，无一不是蒋之心腹，以“绝对服从领袖”自矢，认为“法西斯独裁是中国的唯一救主”。英文《剑桥中国史》亦肯定蒋介石以德、意军国主义为模式。(页一四五)他组训青年，派人到部队去监视军官，搞党团活动，用断然手段扫荡党内“反动分子”，没收反动分子财产以及收取党费十分之六为活动基金，奉蒋介石为领袖，要“秉承领袖意旨，体念领袖苦心”，甘愿为蒋之耳目。复兴社自成立以后，发展迅速，骨干分子曾分批派往德国，接受“盖世太保”的训练。在五年之内，从四十余人的组织，发展到将近十万人之多，亦因而形成派系，诸如戴笠的特务系、陈诚的军事系、康泽的别动系，以及贺衷寒的政训系，分别经由党政管道，控制政府与社会的各个方面，从事迫害、盯梢、恐吓、绑架、监禁，甚至暗杀等行动。如三十年代，轰动一时的杨杏佛与史量才谋杀案，一时讳莫如深，然而事过境迁，特务纷纷写回忆录、一一招认。军统的沈醉更明言，杀中央研究院的杨杏佛，为了警告宋庆龄，杀《申报》主笔史量才，因怀疑与共产党有关系，都出自蒋介石的意旨，特务不过是执行的工具。(参阅沈醉《军统内幕》上册，页一九三至二O二)另外还可通过法令，逮捕异己，钳制言论。最后中央权力完全集中于蒋介石一人。

一九三三年，为了江西剿共，“复兴社”主持“庐山军官训练班”，由蒋介石亲自坐镇，教导希特勒那一套。德国军事顾问团一百余人，进驻庐山，传授妙计。蒋介石的军事委员会中各重要机构，也多有德国人以及意大利的高参参与。意籍高等顾问史丹法尼就建议中国应当在全国惟一最高首领蒋委员长领导之下，“以服从就统一”、“以统一谋建设”、“以武力争和平”。这种法西斯精神讲话，为蒋介石捧场、敲边鼓，令蒋十分受用。史氏回意大利后，蒋仍要中国驻意大使转致“国民政府最高文官待遇月俸八百元”。

法西斯特务组织不仅帮助蒋介石巩固权力，而且提供了不少方便，包括在军事作战时，扮演间谍的角色，偷看敌人的底牌。所谓偷看底牌，就是偷译对方的密码。桂系三巨头之一的黄绍竑，在《五十回忆》书中透露，在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 O年间内战时，桂系方面的密码，都被蒋介石方面推译出来。正由于偷译对方密码的成功，更予蒋以“料敌如神”、“天纵英明”的形象。

据情报局秘密出版的《戴雨农先生传》：“民国二十二年三月，胡宗南将军介绍一位擅长无线电通讯的魏大铭给戴先生，乃即着手从人才的吸收训练、电机的研究制造，与内外通讯网的建立各方面，迅谋发展。”其实在魏大铭以前，蒋介石就在这方面坐享其利了。据魏大铭《评述戴雨农先生的事功》(《传记文学》第三十八卷第三期)回忆：民国十八年交通部国际电讯局长温毓庆博士，由财政部长宋子文的财务支持，研破了桂系的上海秘密电台 XHFA的密电，情报为蒋总司令所用，及继续扩展及于冯玉祥、唐生智、石友三等情报而赢得中原大战，石友三、唐生智等叛变诸役，几次解救蒋总司令于危难之中，极有贡献。此种密电情报，当时由林蔚文将军经手，呈转处理，用后即毁，不存档案，了无痕迹，后来侍从室即循此规例，故知者极少而识者几无，人但知蒋委员长之神机妙算，而不知其另有密电情报。(页四十九)蔡孟坚也于《八十谈奇》中谈到，中原大战时以时迁手段，偷得鹿钟麟总部新颁的密电本，以陈立夫名义送交总部机要室，大收战果，受到蒋介石的召见，“深予嘉勉”。特务之功大矣哉!蒋介石焉得不重视特务？

蒋介石北伐到江西时，身边已有一大批侍从秘书、副官卫士等等。他原本用人惟亲，而这些人更是亲上加亲，如第一个担任侍从秘书的毛庆祥，乃溪口世交毛颖甫的儿子；另一个侍从秘书汪日章，排起行来，乃蒋介石的表兄弟；再一个侍从秘书俞国华，乃蒋介石少年同窗莫逆之子。俞国华的助手周宏涛，则是蒋介石密友的孙子。为蒋介石监印的姜辅成，由蒋介石同乡、交易所旧友应梦卿介绍，另一个监印官沈绍洙，也是奉化人。亲戚关系、密友关系、浙江人、黄埔以及后来的中央政治学校出身，成为蒋介石周围亲信选择的标准，也是他权力中心的一块基石。

一九三二年，蒋介石出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之后，决定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设立南昌行营，指挥剿共，一手包办党政军大事，乃扩大侍从秘书、副官以及侍卫人员的编制，组织侍从室，犹如清朝雍正皇帝的军机处。到一九三六年一月，正式改组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下设两个处，钱大钧任侍一处主任掌军事，辖总务、参谋、警卫三组。陈布雷为侍二处主任，掌政治与党务，辖政治党务和侍从秘书两组。侍从秘书的名义时而授予党政简任以上人员，以备咨询或外调，犹如旧皇朝的翰林院。至于警卫已不是一排或一连，而是大队，同时配有便衣侍卫，由侍卫长统一调度。侍从室的权力自然而然地凌驾政府各部门之上，举凡国民党全会、中执会、中央委员会，也都成了独裁者的橡皮图章，其显赫似犹超过清朝的军机处。一九三O年的蒋介石，显然已具有皇帝的架势，只是他皇命所及的疆域，仍然无法涵盖全中国耳。

第二节　也是五省联军总司令 / 215蒋介石先后打败李宗仁、冯玉祥、唐生智、张发奎、阎锡山等国民党军头，以为天下一统，可以一人治天下。然而他的伎俩不过是师承孙中山的“联甲倒乙”，只是在“分化收买”上青出于蓝而已。结果搞掉张三，来了李四，天下并没有一统。张学良既进关决定中原大战，解决阎、冯，华北与东北也就俱在东北军影响之下。蒋介石既利用陈济棠、陈铭枢弄走李济深，广东也就是两陈的天下。其他各地大小新旧军阀以及地方红军，亦莫不在内战中获得更多的生存空间。是以蒋介石花了好大的力气、中国人生命财产受到好大的损失、国家元气受到好大的伤害，而他统一的天下，实际上仍然不过是江苏、浙江、福建、安徽、江西五省。他名为国府主席，事实上无异孙传芳的五省联军总司令。凑巧的是，蒋介石设在南京的国民政府，正是在孙传芳督军衙门旧址上扩建而成的。

青年党史家沈云龙说，蒋介石打赢中原大战，扩大会议失败后，“大度宽容”地接纳了“太原约法”，主张召开国民会议，制订约法，“但为胡汉民所激烈反对，以是发生(一九三一年)三月一日的汤山事件，引起另一党内重大政潮。”(氏著《民国史事与人物论丛》，页二八二至二八三)但是蒋要召开国民会议，并非为了民主，更与“大度”无关。胡汉民反对亦非反民主，而是洞悉蒋介石的心术，知其于大胜之余，欲借约法召开国民大会，成为中华民国的总统，独揽军政党大权。胡氏素主党治，以党领军，当年竭力支持蒋开编遣会议，目的即在于此，而今蒋大倡“法西斯蒂之政治理论”，以军事强人一旦成为独裁之总统，党无疑将沦为独裁者之工具，实非心甘情愿。

《陈布雷回忆录》一九三一年条记道：二月二十八日，胡展堂先生以政见关系(反对训政期约法及国民会议)，辞立法院院长职，屏居汤山，继迁入城内黄龙巷暂住，此事几引起政潮，党外人士尤资为讥刺口实，余在京目睹其事，深为本党前途忧之。(页八十三)胡汉民(字展堂)因政见关系辞职，何至于引起政潮，为党外讥刺？更令陈布雷忧虑国民党的前途？斯乃陈布雷讳而不隐的笔法，其实大有文章。

其实胡并不反对召开国民会议，而是坚决反对在训政时期召开国民大会，定约法以选举包揽党政军大权的总统，且以立法院院长的身份，在法律程序上杯葛，坚不相让，因此触蒋之怒。而胡在党中声望之高，亦遭蒋氏之忌。中原大战胜利之前，蒋尚需胡的合作与支持；既胜之后，已到鸟尽弓藏的时候。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八日的晚上，蒋介石在司令部邀胡汉民夜宴，结果是另一个鸿门宴，但是没有刘邦溜走的运气，而遭拘留。目击者之一邵元冲，留下当日的日记，记之颇详：七时应介石邀全体中央委员晚餐之召，赴总司令部。八时顷，同人景集，展堂至，介石独令高秘长凌百、吴警厅长思豫招待之于别堂。旋介石出一致展堂函示诸同人，中历陈展操纵党权，把持立法院，抗言国民会议不应讨论约法等罪过，累累十九页，由介石签名，且有亲添注之处，列座传阅一过，皆噤不作一言。介石并谓此函已与展堂阅过，并欲余往征展堂之意。展谓“中所列举，乃悉无故实，余二载以来以维持中枢，始终黾勉支持，若同人中犹有不满因而毁谤者，余亦唯有自行引退，然是非不可诬也”等语，余乃出。旋由介石与同人会餐，并力陈国民会议应讨论约法，吴、李、蔡、叶、戴诸君皆附其说，十时顷散。是夕，展堂止宿于总司令部介石宅中。(见《邵元冲日记》，页七一O至七一一)所谓宿于总司令部，实即被拘留在司令部，不准回家。邵所记与胡自述(参阅《胡汉民自传续编》，载《近代史资料》一九八三年第二期)若合符节。翌日，蒋介石在国府宣布已失去自由的胡汉民，辞去本兼各职，并嘱邵元冲与侍卫长王世和，将胡押送至汤山俱乐部幽居。邵虽是蒋的亲信，但于囚胡一事，一开始即不以为然，未必明告介石，至少露之于私下的日记，且时时“赴汤山访展堂”。三月八日，又由邵元冲偕同首都警察厅厅长吴思豫与戴季陶，赴汤山把胡汉民接回城内双龙巷寓次软禁。三月二十日，首都警察厅厅长又杜绝双龙巷内之交通，不许汽车通过，而且警察每天要去察看胡氏一次。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五时，邵元冲、张默君夫妇前往双龙巷看望胡氏，守卫者不许张默君登楼，只准邵元冲一人入内。到四月二十五日，连邵元冲都被挡驾，令他“意极烦闷”，然亦无可奈何。翌日，蒋介石还特别告邵，不要与胡往来，令邵忍不住借读《刘子政新序》，在日记中发牢骚，有谓：“为人君而侮其臣者，智者不为谋、辨者不为使、勇者不为斗，知君之不可侮其臣。”(《邵元冲日记》，页七一一、七一四、七一七、七一八、七二六至七二七、七二九)胡汉民实际上是蒋介石的师长辈，古之皇帝犹不侮其臣，而蒋侮胡至此，更何况胡为蒋抬了两年的轿子，难怪连邵元冲都有“世道衰熄”之叹!不过，邵元冲还是照做蒋的国府委员兼立法院副院长。

胡汉民突然辞职，并未圆蒋之总统梦，反而“引起谣诼”，蒋介石控制的国民党中执会，遂于三月八日通电“辟谣”，但欲盖弥彰，罩不住国民党大老胡汉民被囚禁的事实。汪精卫于三月十四日发表宣言，痛斥蒋介石“一面摆酒请客、一面拔枪捉人，以国民政府主席，而出于强盗绑票之行径，较之青霜剑中之狗官，有过之而无不及”(蔡德金《汪精卫评传》，页一九○)四月三十日，国民政府文官长古应芬更与监察委员邓泽如、萧佛成、林森联名发表“弹劾蒋中正电”，指“蒋氏猜忌为心，阴险成性，总理以其长军旅，畀以练兵之任，未及期年，总理逝世，迭乘时变，窃夺军权，浸而盘踞中枢，把持国柄，潜植羽翼，威胁老成。诸同志仰总理之遗志，急国家之危难，庆其才勇，降心相从。乃濒年以来，不知敛抑，肆虐愈深，为祸滋甚。”接着列举四大罪状，其一，蒋氏以孙中山的继任人自命，而以国民党为其私有，以至于“厚诬总理，蔑视党员”；其二，蒋氏让中共坐大，“士卒疲于奔命，贼焰至今为烈”；其三，蒋氏不守党纪，怂恿小人如陈果夫等，到处活动，“暴戾恣肆，压迫人民”；其四，蒋氏让亲戚宋子文，由一“穷措大”变成大富翁，“等于王侯”，主管财政“已逾六载，所发公债，已逾四万万余”，而“蒋氏既纵之为恶，凡有与之言者，充耳不闻”。是以“蒋中正违法叛党，逆迹昭著，谨胪列罪状，提请贵会严予处分，以张正谊，而肃纪纲事”。(国民党广东省党部宣传科编《为什么要弹劾蒋中正》)此后驻粤第八路军总指挥陈济棠，率所部于五月三日，通电拥护四监委弹劾案。南京方面明知广东发难，由于胡汉民的自由问题，蒋初在压力下想要恢复胡之自由，但寻又变计。(见《邵元冲日记》，页七二九)五月十一日，广西李、白也率部通电响应。南京方面则由何应钦、何成漕等三十将领通电攻击粤方，又发生了洋洋洒洒的“电报战”!

粤方箭头针对蒋介石的独裁，非倒蒋不罢休。五月二十五日，汪精卫、孙科、陈济棠等二十二人联名致电蒋介石，限其于四十八小时内引退。两天之后，广州各派通过由汪精卫起草的宣言，公布成立国民党中央执监委员会非常会议，以待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之召开。五月二十八日，非常会议组成设在广州的“国民政府”，以汪为主席。同日蒋介石复电孙科，谓“受总理付托”，拒绝引退，又说什么“既非赵孟之所贵，亦非赵孟所能贱”!于是宁粤分裂，国府又闹双包案。北平的扩大会议结束才半年左右，又出了一个广州非常会议，都是以反对蒋介石个人独裁为旗号。事实上，蒋不仅独裁，而且蛮横，囚禁胡汉民就是明证。他这样做，固然导致国民党一再分裂，更不必说整个国家的分崩离析，对他自己也大大不利，自揭其短，成为众矢之的。

最有趣的是，当粤方国民党唱出对台戏之后，蒋介石竟想再请胡汉民出来主持党务，所以“防卫较弛”。(见《邵元冲日记》，页七三九)蒋之“随机应变”有如此!如果胡答允，蒋正好“釜底抽薪”，但是胡毕竟是比较有原则与操守的国民党人，尚不至于为了做官，可以马上忘记蒋氏的霸道与蛮横。

七月二十一日，广州国民政府正式颁布讨伐令，以剿共讨蒋为号召。九月初，两广部队又誓师北伐，分袭湘赣，九月六日，已占湖南郴州，十三日与蒋军顾祝同部战于衡阳，粤桂军乘胜入城。但不到五天，九一八事变爆发，日帝侵占东北，国人悲愤至极，外侮临头，不好再打内战了，双方于是休兵。蒋介石于九月二十一日回到南京，即请自日归国的陈铭枢赴粤谋和，即以下野为条件，“亦甚愿接受”。翌日，邵元冲受命去见胡汉民，促其出主中枢，但胡回答得妙极，说是“贤、不肖不能并存，进贤必退不肖”(《邵元冲日记》，页七七六)，要他胡汉民贤者出山，你蒋介石不肖，就得下台!誓不共存，颇有点志气。

在蒋授意下，陈铭枢由蔡元培、张继陪同，于九月二十八日抵达香港，与粤方代表汪精卫、孙科、李文范会谈。粤方提出三点：一、任陈铭枢掌京、沪卫戍事宜；二、由蒋发一电，对数年来政治措施引咎，并声明统一政府办法决定后，即行下野；三、由粤方通电取消粤中政府，来京开会协商统一政府事。(引自《邵元冲日记》，页七七八)三十日，宁方开中央政治会议后，讨论粤方三条件，蒋决定先发表陈铭枢为京沪卫戍司令，然后于十月五日电粤，谓“当此外交紧急”，“不可一日无政府”，希望粤方同志早日来沪，再谈其余两点。粤方认为有理，然而坚持最低限度应先释放胡汉民。陈铭枢等将此意见于十二日带回南京，胡汉民遂于十四日，由下关登车赴沪(见《邵元冲日记》，页七八四)，禁足七个半月之后，终于获得自由，然而遗恨绵绵不尽，对蒋绝不原谅，可见之于胡向吴鼎昌所说：“我在南京给他(指蒋)当了几年家，想不到他翻脸不认人，最后耍出这样的流氓手段!”(容斋《蒋介石汤山软禁胡汉民》，页四○○至四○一)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蒋介石与胡汉民、汪精卫在上海见面，这三个孙中山手下的欢喜冤家想再度携手，据次日《大公报》的报道，汪蒋“互道别绪，握手言笑，甚为欢洽”，为蒋、汪合作铺了路，但蒋、胡是否能再度合作，胡、汪关系能否融洽，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蒋介石在粤方坚持以及抗日怒潮双重压力下，不得已于十二月十五日辞职。宁粤两方遂于二十二日正式合流，在南京举行四届一中全会，组织政府，选举林森为国府主席，孙科为行政院长。蒋虽下野，仍与汪、胡同任中常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事前已有妥善布置，党政军中的实力犹在，特务组织仍在掌握之中。同时蒋竭力拉拢汪派，诸如要求陈公博转达，“中兴本党，非汪莫属”(《国闻周报》第九卷第一期)等等。一年之前，蒋仍口口声声，声讨汪逆，而今竟以中兴大任相寄，变化之快，令人咋舌，然而蒋未必心口如一，只是为了政治现实所需，借政敌之影响，为东山再起之谋。在蒋氏心目中，显然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

不过，奇异的是，自一九二七年以来，五年于兹，蒋介石联甲倒乙，翻云覆雨，结果依然是群雄割据、党国分裂的局面。统一徒成虚愿，蒋氏实际控制的范围，仍然跳不出孙传芳五省联军总司令的掌心，而内忧赤共、外患日帝，则尤远远过之。

第三节　蒋介石与“一·二八” / 221蒋介石虽然再度下野，但政治动作依然不断，身在奉化老家，并无碍遥控南京政权。他于离京之前，以最快速度任命亲信顾祝同为江苏省主席、鲁涤平为浙江省主席、熊式辉为江西省主席，又命财长宋子文取走重要财政档案，再命黄埔弟子贺衷寒、康泽等积极筹组复兴社，以巩固特务势力。唐纵也透露蒋于下野之初下令组织“十人联络组”，又称“十人团”，分布各地。(见《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二十八)他为了尽快复出，有借重国民党内汪精卫及其改组派的必要，乃邀汪到杭州一晤。

汪氏夫妇一行于一九三二年一月十六日抵达杭州，当晚与蒋闭门深谈，翌日报纸只透露“晤谈甚融洽”，不及内容，惟融洽属实，是日蒋汪联名致电胡汉民，促其入京，已发蒋汪合作的先声。元月十八日，行政院长孙科偕何应钦等飞抵杭州，张人杰、张继设宴于烟霞洞，蒋汪同时赴宴，状至愉快。这一批国民党要员又于宴后辟室会商，决定共同入京。林森与孙科在南京显然难以应付，外交与财政问题尤不堪负荷。

蒋、汪等于元月二十二日返抵南京，第二天就开紧急会议。再过两天，孙科就主动宣布辞职，由汪精卫于元月二十八日继任行政院长，并决定成立军事委员会，指定蒋介石、冯玉祥、何应钦、朱培德、李宗仁为五人常委。三月六日，国民党召开中政会，正式任命蒋介石为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自此蒋委员长成为最高领袖的代名词，又逐步恢复到一人军事独裁的局面。宁粤决裂时，粤方坚持蒋下野以及撤销总司令以夺其兵柄的努力，完全白费。蒋氏不仅迅速复出，而且重握军权，只是换了一个头衔，由蒋总司令摇身一变成为蒋委员长。

蒋汪合作，各取所需。蒋因宁粤分裂而被迫下野，拉汪合作，立孤粤方之势，也是分化手段的一种。同时蒋已得罪了胡汉民，另外需要元老级的老国民党来抬轿子。而汪氏的改组派与粤亦有意识形态的矛盾以及权力之争，也不难被分化。至于汪本人，无论动机在于共赴国难或政治分赃，于多年流亡之余，终于有主政的机会，自然难以拒绝。

蒋汪合作的南京政府立即碰上“一二八事变”。此一事变，在国民党史册上，“不惟表现了我军牺牲不屈的精神，加强了民族抗战的意志，国际视听亦为之一变。”(台湾版高中历史教科书第三十二章)其实这一作战，却是在对蒋介石有技巧的“抗命”情况下出现的。蒋介石与汪精卫绝不是抗日首义作战者，他们的既定政策是“先安内再攘外”。他们上台时就批评孙科政府陈友仁对日政策太过强硬，所谓强硬，不过是要和日本“和平绝交”。陈友仁也不客气地批评蒋介石的对日妥协政策，声言：“余敢正告国人，蒋氏此种消极政策，如更进一步，难保其不接受日人之要求。”

真正“抗命”抗日的是卫戍京沪的十九路军。此军的前身是粤军第一师第四团，团长是陈铭枢。一九三O年形成十九路军，总指挥是蒋光鼐、军长蔡廷锴、司令戴戟、师长沈光汉、毛维寿、区寿年等，当年都是陈铭枢第四团的团附、副官、连、排长。这一陈家班的部队，由于宁粤谈判讨论国民党复合问题时，自江西调到京沪一带，任卫戍之职，为对宁粤双方的保证。广州方面是不相信蒋介石的嫡系部队的，大家怕他用兵劫持北上的代表。所以，十九路军的卫戍京沪，就顺理成章了。虽然如此，蒋介石却始终不放心，因为十九路军不是他的嫡系军队，自然难以绝对配合他的政策。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蒋介石的亲日政策。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蒋介石秘密下令不抵抗，坐失了东北，如今十九路军驻在京沪，碍手碍脚，自所当然。于是，把十九路军调走，也就是迟早的事。

正在这时候，日本海军为了不让日本关东军在东北专美于前，也派遣军舰四艘到上海示威，并开进长江，向江阴要塞扫射。接着又把军舰集结在汉口，举行陆战队武装演习。同时，上海的日本侨民又从一九三一年十月十二日起，接连举行居留民大会和游行，请日本政府迅速用断然手段彻底解决中日间所有悬案，根本制止中国的反日运动。日本浪人更乘机在上海北四川路一带撕毁中国商店的反日标语，甚至殴打行人。日本水兵也在上海浦东打伤中国工人。十一月二日，上海又出现了“长江流域日本人联合大会”，日本侨民三千余人在会中决议：“日本须断然膺惩暴戾的中国。”一九三二年一月十八日，五个日本和尚给打伤了，日本侨民两千余人，就在二十日这天，借口向日本驻上海领事馆及海军陆战队请愿，同时在闸北地区捣毁了中国商店，殴打行人。这些情形和关东军假借黑龙江的日本侨民请愿，向东北进兵“保侨”的手法，如出一辙。

日本和尚被打事件发生后，上海市政府立刻命令公安局限期缉拿凶手归案法办。但一月二十一日拂晓，日本浪人两次放火烧了杨树浦的三友实业社毛巾工厂，并砍伤了用电话报警的守卫巡捕，日本陆战队也同时出动。一月二十二日，日本海军增派兵舰赶来上海。一月二十三日，日文报纸传声警告：日本舰队司令和日本侨民宣言：要求中国政府立即制止抗日运动，并解散各抗日团体，否则自由行动。

日本人既已横行至此，十九路军军长蔡廷锴遂在一月二十三日上电中央，表示说：“据报：日本海军及陆战队强迫我接受不能忍受之条件，并闻将取断然处置。职等为国家人格计，如该寇来犯，决在上海附近抵抗，即使牺牲全军，亦非所顾!”——十九路军这种决心抗日的举动，显然与蒋介石处处对日本低声下气的政治不合。于是，他决定立刻调走十九路军，并且向日本人屈服，答应日本人道歉、赔款、解散抗日团体四条件。可是，虽然答应了四条件，日本人还是大动干戈了。

原因是日本人开出的条件已极为苛刻，而蒋汪南京政府纵使向日本人既磕头又作揖，可是日本人还是不肯罢休，大出蒋介石意料之外。蒋介石在一月二十九日日记中说：“闻昨日对上海日领事要求，我方已予承认，彼亦已满足，且表示傍晚撤兵，何乃至午夜又冲突也。”(《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绪编(一)录自总统府机要档案)，发出退让后又被日本人出卖的哀鸣!

蒋介石原是决心要调走十九路军的，拟“以宪兵第六团接替第十九路军防务，俾非战斗之宪兵缓冲其间，可保中日两军不发生冲突”。但是由于日本人的色急难待，突于二十八日晚上侵入闸北，“首向中国警察开始攻击，继则攻击中国正式军队”。十九路军不及调走，正好起而“抵抗日本之侵犯”。(参阅顾维钧《关于中国政府在沪东开始时决定和平政策之说帖》)蒋介石调来宪兵第六团固然迟了一步，但是十九路军方面有技巧的“抗命”，也产生了鬼使神差的结果。宪兵第六团在一月二十八日正午到达真如，其实十九路军军长蔡廷锴就在真如，当晚全线抵抗的命令，就发自真如指挥所。

一月二十九日，《第十九路军为日军犯境通电》发出了，义正辞严，全文如下：特急。衔略公鉴：暴日占我东三省，版图变色，国族垂亡。最近更在上海杀人放火，浪人四出，极世界卑劣凶暴之举动，无所不至。而炮舰纷来，陆战队全数登岸，竟于二十八夜十二时在上海闸北，公然侵我防线，向我挑衅。光鼐等分属军人，唯知正当防卫，捍患守土，是其天职，尺地寸草，不能放弃，为救国保种而抵抗，虽牺牲至一人一弹，决不退缩，以丧失中华民国军人之人格。此物此志，质天日而昭世界，炎黄祖宗在天之灵，实式凭之。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十九军军长蔡廷锴、淞沪警备司令戴戟叩。艳子印。(一九三二年二月一日《中央周报》第一九一期)日本原是声称“四天占领上海”的，可是，十九路军的抵抗，使日本人吃到苦头。关于十九路军抗日血战，中外文字报道极多，但是论得最具历史眼光的，要推章炳麟的《书十九路军御日本事》。这篇文章有一个重要的点破，就是说日本侵略时，“枢府犹豫，未有以应也。”这显然是指南京中央的态度暧昧。章炳麟这种点破，在另一篇《十九路军死难将士公墓表》(《太炎文录续编》第五卷)里，说得更明白。他说蒋光鼐、蔡廷锴他们“不及俟命，率所部二万人迎击”，分明是说，十九路军挺身抗日并非出自中央的命令。正因为不是出自中央的命令而获得胜利，中央也就非常颜面无光。最要命的一点是：十九路军的行动，无异证明了蒋介石的政策，根本是一大错误。这种错误，即使是他的师保吴敬恒也不得不暗中承认，他有一封密件给何应钦，承认“不抵抗”以“保留元气及实力”的政策，其实是一种“迷梦”，“大难已到”，“我等若欲苟安，而人不我许。”因为真相如此，所以要“效法十九路军连日师共产党之作战法”，以跟日本人打个明白，才是正路。——可见连蒋介石师保级的人物，都受了十九路军的感召，不认同蒋介石所为了。

在一二八事变一开始，十九路军的负责人之一——淞沪警备司令戴戟，就电呈中央，说：“除督所部誓死抵抗外，敬祈迅赐电调京沪、沪杭两路友军来沪增援，毋任翘企。”

当时驻军在杭州的是八十八师的俞济时部队。俞济时是黄埔一期的，又是浙江奉化人，又是蒋介石亲信俞飞鹏的侄儿。这多重背景，正是嫡系的最佳人选。事实上他也是黄埔一期中露头角最早的。

最早主动提出支援十九路军的也是俞济时。据一九三二年二月一日《蒋委员中正复第八十八师俞济时师长勖勉调沪增援电》(《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绪编(一)录自总统府机要档案)，俞济时自杭州呈陷电大意是：“沪案严重。十九路军应战颇获胜利，唯恐不能持久。可否将本师调沪增援。乞示。”蒋介石复电说：“中本日随政府同人已到豫，贵师行动，一听何部长命令，如运沪作战，务希奋勇自强，以保荣誉。中正。东。”由这个电文，可以看出，想“调沪增援”十九路军一事，乃出自俞济时的主动。俞济时主动提出电文的时间是一二八事变后的第四天，那时八十八师的任务是“驻防苏浙拱卫京畿”，离上海最近，“调沪增援”，自然较快。再据俞济时《八十虚度追忆》肆《陆军第八十八师——“一·二八”淞沪抗日战役概述》：一月二十八日，日军遂以陆战队约六千余人在舰炮支援下向淞沪进攻。此时第十九路军之第十九军(军长蔡廷锴)以其驻淞沪之第七十八师首先应战，驻京之第六十一师及驻苏常一带之第六十师，随亦陆续增援沪上，大战遂启。其时余统率之第八十八师正驻防杭州，中央于一月三十日电令本师限于二月五日前向苏州集结；并令限驻南京之第八十七师宋希濂旅于二月十日前向南翔以南地区集结，第八十七师师部及孙元良旅、另军校教导总队亦限期向上海市郊区集结；中央并委派张治中为第五军军长兼第八十七师师长，统辖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参加淞沪会战，并均归第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统一指挥。

在俞济时去电蒋介石后第六天，张治中也有了反应。据二月六日《何应钦部长自南京呈蒋委员中正请以张治中充任第八十七师师长并给以军长名义电》(《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绪编(一)录自总统府机要档案)，何应钦报告蒋介石说：“张文白兄以国难当头，愿率领军旅效命疆场，查八十七师师长正在遴员，可否即以文白充任，并加给以军长名义，使其指挥八十七、八十八两师。乞示遵。”蒋介石批复：“八十七师师长以张文白继任，中甚赞成，请即委如何。中正。齐印。”由这个电文，可以看出，“愿率领军旅效命疆场”增援十九路军一事，乃出自张治中的主动。(参阅《张治中回忆录》第二章第四节)既由俞济时和张治中的主动请缨，可见蒋介石最后同意派第五军去上海，是出于被动的。而且除了第五军外，蒋介石没有再派任何部队抵上海支援。所谓大家声援十九路军，却是口惠而实不至的“空嚷嚷”、“干打雷、不下雨”而已，因为蒋不下命令，谁的部队都开不上前线去。援军不至，真的关键不在别处，就在蒋介石那儿!即使派出的第五军，也是疑云重重。

首先，第五军正式接替十九路军的部分防线，为时已相当晚。据《张治中回忆录》，他是二月十六日上午九时从南京和平门登车出发的，中午“到达南翔，即奉蒋光鼐总指挥的命令。……在十七日黄昏，我由南翔进驻到行镇”。二月十七日已是“一·二八”后二十天，在“军贵神速”的原则下，真未免有点“迟迟其行”。其中原因，也许连局中人张治中自己都不完全清楚。明眼人的看法是：蒋介石原以为十九路军对日本抵抗不了那么久，既然抵抗之久，出人意料之外，他就不得不派自己嫡系部队去“接漏油”、去争功，同时也“制止十九路军”。《李宗仁回忆录》第四十八章《福州人民政府与广州“六一运动”》说：先是，“一·二八”淞沪之役，十九路军一举成名。蒋光鼐、蔡廷锴一干人物顿时变成民族英雄，为全国人士所一致钦仰。但是中央此时却抱退让的态度。淞沪战时，蒋先生曾令张治中率第五军俞济时等部参加作战，表面上是协同抗日，事实上则用来监视十九路军，防其扩大战争范围。这事使蒋、蔡等将领极感气愤。

原来“文章”就在这里!并且，照俞济时《“一·二八”淞沪抗日战役经纬回忆》附录中所听到的，第五军的接防，正表示了十九路军的不被信任，“其用意在遮断十九路军撤回南京”云云。蒋介石由于立场被动、不想打仗、又不想失功，只好一面派出第五军，一面陷十九路军于孤军作战的情况。据丘国珍《十九路军兴亡史》，当时已盛传“中枢分为两派：一派是主战派，一派是反战派。主战派是西南各实力派所支持的中枢大员们，他们想趁战局之扩大而夺取中央政权；反战派是中央大员们，他们妒嫉十九路军的声名过大，恐怕功高震主!所以听任十九路军孤军奋斗，诸事掣肘，不调援军”。蒋介石本人做贼心虚，当然听到这些人言藉藉，所以他在给第五军的指示中，多次加意重描。如“希与十九路军蒋蔡两同志，共同一致团结奋斗，对于蒋总指挥命令，尤当切实服从，万不可稍有隔膜”(二月十六日电)，如“此次第五军加入战线，固为敌人之所畏忌，且亦必为反动派之所诬蔑，苟能始终以十九路军名义抗战，更足以表现我国民革命战斗力之强，生死且与共之，况于荣辱乎何有？望以此意切实晓谕第五军各将士，务与我十九路军团结奋斗，任何牺牲，均所不惜”。(二月十八日电)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式的加意重描，反倒是极为可疑的。何况蒋介石的许多文字指示，都是表面的留给历史好看的，骨子里常常是另外一套，这另外一套，是“不立文字”的。这一特色，很可注意。

事实上，蒋介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气量，使他对十九路军不可能“爱护特甚”(俞济时语)的。照陈公博《苦笑录》第十二章《一·二八之役与政府迁洛》的回忆，蒋介石对十九路军曾有“许多埋怨”：说句实在话，上海的一二八之役，两方都不是很认真，布满上海的谣言，说蒋先生实在不愿战，只是十九路军已启衅，才不得已予以援助，而援助也是不力。

蒋先生之不愿战，我也是原谅他的，当时根本上一些准备也没有。我还记得一次我和汪蒋两先生在浦镇的车站山上的工程师住宅内谈话时，蒋先生还说了许多埋怨十九路军的话。我解释着十九路军不得不战，而且上海的战争，我认为是政治之战，而非军事之战，末后我更说：“倘若上海不打，恐怕要酿成内战。”

“内战，我是不怕的。”蒋先生很坚决地维持自己的意见。

汪先生恐怕我又直言犯忌，把别的话岔开，我记着汪先生告诫我的前言，便默然不语。

正因为蒋介石并不真的要支援十九路军，所以一旦陈公博他们北上游说张学良出兵的时候，蒋介石就下了“毒药”。陈公博回忆：这场上海战争打了一个月零三日，十九路军为着日军在浏河登岸，感受侧面的威胁，由闸北退到南翔，中间我和李任潮先生北上请救兵，企图张汉卿动员，以牵制日本之师，想造成一个南北全面战争之局。

张汉卿受了沈阳不抵抗之名，大约这次总要吐吐气吧!谁知我们到了北平，看看环境，已像一盘冷水浇到脊骨，一身全都冷了。我和任潮到北平，当时就有人告诉我，张汉卿绝不会动兵的，而且更有人秘密告诉我，说蒋先生先一日已派人来，说任潮和我并不是代表他的意思。

我们和张汉卿混了几日，可以说毫无结果，汉卿倒以上宾之礼待我们，照例约了十几个重要人员陪我们食饭，临走时亲自到车站送行，说到出兵一节，使你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没有方法，找着李石曾先生，因为有人说汉卿还听李先生的话，或者李先生可以帮我们一臂之忙，而石曾先生呢!谈了许多哲学，说了许多抽象的名词，依然不着边际，更不要希望他能够向汉卿说话。

这一场旅程算是空走了，且到洛阳开第二次中央执监全体会议吧。这次旅行重新经过保定、石家庄、郑州，以至洛阳的故宫，开了五天的全体会议，我便往山西，重与阎百川先生把晤，此行一些成绩都没有，只替十九路军在阎先生那里捐了十万个手榴弹。

蒋介石先一日派人告诉张学良，说陈公博、李济深没有代表性，这不是存心拆台吗？如此看来，他恨十九路军还来不及呢!又何来“爱护特甚”啊？

岂止恨十九路军，照中国青年军人社的《反蒋运动史》，蒋介石甚至是“痛恨十九路军”呢!书中第十四章说：自一月底，上海十九路军抗日战争起后，因此次战争，原为蒋汪所欲避免者，故战前即有逼十九路军让防之举(接防宪兵团早已开到接防了一部分)，而十九路军竟于行将离防之前，不让日人进占闸北，出而抗战，于是大拂蒋汪之怒。故战事起后，蒋汪第一怕得罪日人(因早怀畏日降日意志，蒋在奉化演讲时，曾发表有名之三日亡国论，引致日本进攻上海)；第二恨十九路军不听命令(因战争前蒋曾下令，日若进攻，不得抵抗)；第三妒十九路军得全国人民之同情与拥护(国内外人民纷纷汇款捐物，自动援助)；第四羞自己相形见绌(因人民士兵均恨蒋之不敢不肯抗日)。于是由畏日而更恨十九路军；由自惭而更妒十九路军，积恨成仇，恼羞变怒，乃第一步故意不援十九路军(少数蒋系军队乃激于民族观念与爱国心而自动往参战者)；第二步假意表示援助而实际坐视不救(因人民愤蒋不援，纷纷提出责难，乃假意表示谓已调兵，交通不便，难于到达)；第三步竟派税警团上级军官王赓勾结日本，报告军情，使日本调兵从浏河上岸而压退十九路军!

这里提到的“三日亡国论”，是出自蒋介石一九三二年一月十一日在奉化武岭学校纪念周的一次演讲。演讲题目是《东北问题与对日方针》，其中提到他为什么在九一八事变后不对日本宣战或绝交。他说：以中国国防力薄弱之故，暴日乃得于二十四小时内侵占之范围及于辽吉两省，若再予绝交宣战之口实，则以我国海陆空军备之不能咄嗟充实，必致沿海各地及长江流域，在三日内悉为敌人所蹂躏，全国政治、军事、交通、金融之脉络悉断，虽欲不屈服而不可得。总理孙先生所谓：“中国若与日本绝交，日本在十天以内便可以亡中国”，此乃事实如此，并非我总理故为危辞耸听也。(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上海《时事新报》)对蒋介石非常没面子的是，就在他做这一宣布后十七天，十九路军就用挺身抗日，推翻了蒋介石这种失败主义的妄言!由于十九路军的抵抗而非不抵抗，不但证明了日本人三日内亡不了中国，并且反证了蒋介石在九一八事变下令不抵抗的根本错误。可见十九路军的胜利，正好反衬出蒋介石的失策与失败。——十九路军如此罪该万死，安能不被“痛恨”乎？

十九路军就在这种被“痛恨”下，最后陷于“各路援军开赴不至”、“陷于孤立无援之境”(语见一九三二年二月六日汪兆铭、冯玉祥、李济深、朱培德、陈铭枢致十九珞军电文)，也就可想而知。下面一些电文，就可看到不少内中文章：二月十六日——一二八事变后第十九天，十九路军致陈铭枢铣电：“我军连战皆捷，然非主力战，死伤已达二千，纪家桥一役，知敌亦不可轻。确报，敌到沪兵力已有三万余人，和议无望，敌只效占锦州故智，我退彼进，永图占据，稍一让步，闸北南市均非我有。大战在即，兵贵万全。沪战如大胜，可为我民族复兴之转机，败则将陷国家前途于万劫。万恳速请介公、敬之务在最近期内调二三师开来前线，预备急用，方能先为敌之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至江北部队可在浦口上下游偷渡，镇江有保安队维持，八十八师之团可调归建制，如办不到，宜速定和议，不容犹疑也。”——这通电文里，已有“万恳速请”蒋介石救援的话。

二月二十二日——“一·二八”事变后第二十五天，陈铭枢致蒋介石养辰电：“现细察前线作战情形，及影响各国关系，依蒋、蔡等意见，绝不宜撤退，且因战斗日烈，亦不能抽兵回做工事，兹决定以南翔至浏河之线为第二防御地带，由吴工兵监规划工事，请即饬上官云相所部，前来担任做工为祷。前方两军协同作战，情同手足，无殊一军，必能发挥最大之光荣，请释鉴虑。但为持久抵抗之计，务请俯照前言，迅调江西陈、卫、谭各部，兼程前来无误，现在前线如何牺牲，亦可达到目的也。”——这通电文里，已明白告诉蒋介石，十九路军与第五军相处甚洽，“请释鉴虑”。并请蒋介石要守信用，“请俯照前言”，快派部队来。

二月二十五日——“一·二八”事变后第二十八天，十九路军感到敌方部队不断增援，我方部队却望眼欲穿，不但迟迟不到，到了南京、杭州的，也不肯开来前方，已经深有被放了鸽子之感。这天收到蒋介石的径戌电和有酉电，前者电文说：“庙行镇附近正面已为敌方窥破，系我军弱点，不宜以特税警务团(古团)担任，望以六十一师替接，以固阵线，免为敌所乘为要。”后者电文说：“第二次决战之期，约在艳东各日，我军援队非到鱼日不能参加战斗，望于此数日内，尽量节省前线兵力，抽调部队，即集各地区预备队约在总兵力二分之一上数，方得应战裕如，不致临时竭蹶，对于浏河方面，尤应准备三团兵力为要，如何部署，盼详复。”这些都是空话。到了第二天(二月二十六日)——“一·二八”事变后第二十九天，十九路军感于全国有两百万军队，可是除了第五军外，蒋介石竟不再派兵来，已经深知本身的下场与处境。这种心境，由致何应钦、陈铭枢并转蒋介石的宥晨电里，已经意在言外：“介公有酉径戌两电均奉悉。一、职部作战兼旬，各师伤亡逾千，担任正面过宽，处处有兵力薄弱之患。二、俞师庙行镇一役，伤亡极大，调后方整理。其防线由毛师之张炎旅接替，兵力不敷配布，因着税警古团担任一段。昨日敌来猛攻，官兵不沉着，遂致动摇，着张炎人黑后反攻，虽告得手，但伤亡过千，官长损失尤大。三、敌企图突破江湾庙行镇间阵地，集其主力于大沈宅二带，做纵深配备，连日作战焦点，亦在于此。四、兵力配布，当遵所示要旨办理，但敌军不绝增援，我军死伤日众，空谈配备，至可虑耳!”——这通电文里，已隐然在说，你蒋介石两次来电，只是“空谈配备”而已，不派援兵来，空谈只是令人焦虑耳，有何用哉!

二月二十七日——“一·二八”事变后一个月，陈铭枢致汪兆铭感酉电：“(衔略)必亲译。有日，我六一师与敌新到十二师激战，伤亡甚大。现我军益孤，咸愿死前线原阵地，不肯撤退。上官云相师除调两营任黄渡做工事外，忽奉令两团守镇江，一团守京归谷司令指挥，未审何故？戴岳独立旅已抵杭，鲁主席不愿调列参加作战，枢拟前往乞援，特闻。”——这通电文里，已经明白指出，援军只是作秀而已，根本不准开上前线来。

二月二十九日——“一·二八”事变后第三十二天，陈铭枢致汪兆铭俭未电：“昨电谅经赐鉴。上官云相所部，弁髦命令，不愿赴援，枢病未愈，不能赴杭，戴旅赴援，当亦无望矣!谨闻。”又致俭酉电：“两电计达。卧病多日，顷钧任兄来谈蒋先生日来积极，又谓俄运兵东来，与日冲突，形势渐逼，日方亟欲了结沪战，我军能在原线支持多日，其利甚大，蒋先生亦相同意，惜哉!前误于军政部之不调兵，兹又误于上官部之不愿作战，惟恃我孤军之决死耳……”拖到三月二日——“一·二八”事变后第三十五天，十九路军终于发布了撤退通电。(电文见一九三二年上海《时事新报》)到了第二天(三月三日)，十九路军又联合第五军，发布了更详细的通电。(全文见一九三二年三月四日上海《时事新报》)两件通电中，前者提到“后援不继”的话，后者提到“援师不及”的话，当然都明白点破撤退的真正原因所 在。这一真正原因，曾引起大家对蒋介石的责问。在上海的部分国民党中委，就致电责问他：“日人陆续增援，至穷师数万，我方……合计不过三四万人，每战对敌，众寡悬殊，益以疲劳，上海之危，早在意料。……迭电请援，声嘶力竭，以致为敌所乘。……观十九路军通电，有“后援不继”之语，孰令致之，当局不能不负其责也。”最有意味的，是大家责问声里，居然还有蒋介石的哥哥在内。

蒋介石的哥哥蒋周康字介卿，号锡侯。他跟蒋介石同父异母。张明镐《蒋介石在溪口》一文中说此人“出身虽为禀生，实际不学无术，是个十足的草包子、糊涂虫”。但终于借乃弟之光，做到浙海关监督和浙省府委员。“一·二八”事变后，蒋介石为中国人民所不谅，蒋介卿也被牵连，至感不安，乃写信向蒋介石责问。蒋介石遂叫文胆陈布雷代拟复函。据《陈布雷回忆录》一九三二年条下：“三月下旬以蒋公电召赴南京，见市况萧条，政府各机关均仅有驻京办事处，熟人多不在京，余承命代拟复长兄介卿书(答来书不遣援兵不增军队之责难，后弃置未发表)。”这封“弃置未发表”的信，四十九年后，居然在《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绪编(一)中，《录自总统府机要档案》，以《民国二十一年三月蒋委员中正致其兄介卿先生书》为题，给发表出来了。这封信可以看到蒋介石当时的许多心态和巧辩，值得全文细读：接奉尊电，督责至严，循诵再三，莫名感喟，此次淞沪战事，弟以丛诟之身，又成怨谢之府，匝月以来，谤言百出，非谓袖手观变，即曰调援不力，积毁销骨，乃至劳内外邦人之诘责，且致家人之不安至此。又闻我旅沪同乡集会之际，亦有激昂而不能自已者，弟焉不德，既不能见谅于友朋，复何从求信于国人，且当此国族蒙难闾里为墟之日，岂个人计较毁誉得失之时，故宁舍垢忍辱而不愿以一言自白也，今承明问，愿为兄略陈之。自暴日进犯淞沪，中央即决定移驻洛阳，积极自卫，弟以袍泽之义，驰电全国，同誓生死，愿淬厉奋发，共救危亡，其后十九路军奋勇作战，江浙所有部队凡可调遣者悉以全数加入，伤亡损失，皆可复按，谓为无兵增援，岂惟厚诬中央，亦使战士气沮。即我十九路军冬日通电报告移防，所谓后援不继，亦非谓中央有可调之兵而不援，乃谓以运输困难而乏续至之援队，词意灼然至为明显，而兄亦竟以此怀疑于弟，则弟复有何言？至就弟个人而言，自一中全会以后，虽复列名国府，备员军会，初不过多数委员中之一分子，军旅之事，发号施令，皆有一定之系统，绝不能越俎而代庖，弟既无名义，可以檄调军队，亦无权责，可以指挥军事，力之所及，亦唯以旧时袍泽之关系，曾共生死之感情，策励我将士秉中央之命而奋进，自上月二十三日敌军再度增兵以后，战局益趋严重，弟审度前线状况，综合各方情势，曾于二十五日电知蒋总指挥光鼐有“第二次敌军总攻击之期约在艳东各日，我军后方部队全已运来前线，其他非到鱼日后不能参加”等语告之，诚以后方输援诸多艰困，有非可形之于笔墨者，故不能不以加倍之辛苦勖勉于前方，亦不能不以实际之情况尽量相驰告。弟在此浃旬之间，匪日不焦心苦思，期尽力之所能及，二中全会集会洛阳，弟之所以留驻南京者，实对续到部队，可以随时敦促，俾得迅速增援不失时机也。二十九日幸有某部二团开到南京，略无休息，立时出动于前方，综计前后开动之部队，曾无一宵一夕之滞留，今讹言四起，若谓弟对增援迟速，有所抑阻于其间者，是则部队与战斗详报俱在，不难以事实证明也。语有之，流言止于智者，今之流言陆离光怪，乃发动于曾共患难，洞明实际局势之人，此弟所以不欲自白而又何怪于悠悠之众口也。两军作战，对于参加部队之番号以及调动配备之情况，例须严为隐秘，免为敌方所乘，故淞沪苦战匝月，所有部队皆置于蒋总指挥之下而行之，此后战局范围自须视形势而定，中央既有整个之策划，全国军人亦皆愿一致效死，前线之如何充实、后方之如何移动，只须俟将来战史与事实之证明，遑能执途人而告语。独惜我国人不察，往往以热情所激，多方诘难，若必欲迫令将所有虚实尽情揭布，使敌人共见共闻而后快者，而或者以不慊于个人之故，又从而播扬于其间，是则诬陷个人之事小，而使前方将士气沮之影响实莫大也。中正幼受庭闱之训，长承兄长之教，许身革命，义无反顾，当此国族艰危，唯有矢粉身碎骨之诚，尽对党对国之责，以期无愧于总理，无忝于所生，绝不辜负骨肉与亲知期望之殷，遥念疆场袍泽浴血奋斗，战区同胞牺牲残酷，诚何心再计一家之毁誉与荣辱，轨因未散布其区区，不尽欲言。

蒋介石这封信中，欲盖弥彰之处有五：第一，蒋介石说“后援不继”之意，不是“中央有可调之兵而不援”，乃是因“运输困难而乏续至之援队”。但是，事实上，全国有两百万军队都哪儿去了？“可调之兵”岂不大都被蒋介石调往江西去打内战了？这样造成京畿地区御外侮上的防务单薄，岂不正是蒋介石的责任？第二，蒋介石说“运输困难而乏续至之援队”，但从一月二十八日起，前后有一个多月的期间可供运输，可是部队却始终调不上来，这叫什么速度？此中有人“抑阻于其间”，岂不太明白了吗？第三，单从二月二十七日、二十九日陈铭枢致汪兆铭电文中，就明明看到上官云相师已经“忽奉令两团守镇江”、“不愿赴援”，则蒋介石所谓“某部二团开到南京，略无休息，立时出动于前方”之说，就与事实不符了。眼前的上官云相师尚且如此，天边的其他部队，更可想而知矣!第四，蒋介石说“军旅之事，发号施令，皆有一定之系统，绝不能越俎而代庖”云云，更是瞪着眼睛撒大谎。“指挥军事”的“权责”，早都被他一把抓了，他说他做不了主，又其谁能信呢？第五，蒋介石说调动部队，“须严为隐秘”，不能随便告诉路人。隐秘固然不错，但总要调到部队上前线才算啊!若根本没调，反以隐秘为护符，这就不对了。

大概连蒋介石自己都发现这封信的答辩未免太牵强好笑了，所以最后“弃置未发表”。但在半世纪后，我们就他的心态和巧辩来做解剖，还是有助于真相的揭发的，自不容我们放过也。

上海撤守以后，经过国际联盟等的斡旋，在三月四日停战，五月五日签订停战协定。中国代表是郭泰祺、戴戟、黄强；日本代表是重光葵、植田谦吉。外交部次长郭泰祺在三月二十五日发表谈话，虽说：“敢以人格担保，断不为丧权辱国之事，可请国民放心。”(天津《大公报》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六日)但是五月三日，抗日联合会的代表四十多人，还是冲了进去，打伤了郭泰祺。郭泰祺两天后裹伤签下协定。协定内容重点是：　　一、确定停战。

二、中国军队暂驻现在地位。

三、日本军队撤至一二八以前地位。

四、设立共同委员会，布置日军撤退及华警接收事宜。

细究内容，却大有文章。所谓中国军队暂驻现在地位，就是中国军队不得恢复进驻淞沪，所谓日本军队撤至一二八以前地位，就是日本军队不撤出一二八以前在中国所占的领土。其为“丧权辱国之事”，一看便知。一九三二年五月五日，上海《时事新报》有这样的评论：……敌军入寇，未能逐出国门，停止战争，犹待妥协条件，彼虽曲，我虽直，而彼则驻兵有地，撤军无期，我则人民徒遭绝大蹂躏，军警俱有明文束缚，如此协定，谓未屈服不可得也!谓未辱国丧权不可得也……国民主战而政府不战，国民激昂而政府卑怯，国民力援十九路军，而政府坐误戎机，国民纷纷组织义勇军，置身火线，而政府拥兵二百万，参战者不过四十分之一，国民反对议和而政府毅然签字，则一切责任，显然独在当局……但是，蒋介石是不管这些的。他悍然做下“丧权辱国之事”。不抗日的他，不但乘机当上了“蒋委员长”，连郭泰祺都升了官，当了驻英大使。

十九路军的参谋长黄强，是参与停战的代表之一。多年以后写《黄莫京将军自述》，有这样的追忆：上海停战协定，双方已签字，在我十九路军的一方，其情绪之难过，只可拿故中央委员杨沧白先生诗一句：“回面应知有泪行”，才形容出来，不久这回面带泪行的十九路军奉命开赴闽省。(见《大成》第六十七期，一九七九年六月一日)开到福建后，十九路军又被蒋介石用来做“内斗内行”的筹码，一九三三年一月六日，蔡廷锴因“榆关陷落，平津危急”，通电中央，表示愿意在“忍痛撤退，移师来闽”之后，“负弩前驱，为国效命”(《蔡廷锴愿负弩前驱为国效命电》，载南京《中央日报》，一九三三年一月八日)，可是蒋介石当然不肯。最后，十九路军以“闽变”被蒋介石解散，一个最能抗日的军队，一年前日本人辛苦消灭不了它，一年后却被蒋介石轻易消灭了。

是以把十九路军英勇抗日的事迹，记在蒋介石的账下，绝对是不虞之誉。恰恰相反，他联合汪精卫复出后，既定政策是“先安内再攘外”，特别想要剿灭江西的苏区。为此，他对日本侵略是绝对要妥协的，不肯还手的。阴错阳差的是，陈铭枢的十九路军，因宁粤之争而调往京沪，否则蒋介石绝不会让非嫡系军队卫戍京沪。如果是嫡系部队驻守，在蒋介石直接调配控制之下，绝对不会于一·二八有可歌可泣的英勇抗日，还不是会像九一八那样不抵抗了事!

第四节　胡汉民讨蒋抗日 / 241胡汉民以国民党元老之尊、以立法院院长之尊，仅因政见有异，被蒋介石说抓就抓，软禁七个多月之久，痛定思痛之余，决心要打倒蒋介石个人独裁，并不是仅仅为了雪个人之憾，在他看来，亦要为党国除去“一大毒疮”。他在一封密函中用暗语说：门与门系为中国致命一大毒疮，能请西医割去，是一治法，否则用中医拔毒(什么内托外消)、打消方剂，抑或见效。除却二者便无是处也。(《胡先生亲笔函电及批注》，哈佛燕京学社图书馆藏，转引自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五六五)门，用《水浒传》“武松醉打蒋门神”典故，隐指蒋介石，即不惜以“外科”或“内科”手术，来取掉蒋介石这个“大毒疮”，衔恨之深，可以想见。

胡汉民于一九三一年十月十四日被释放后抵达上海，翌日驰电广州非常会议委员，承认国民党内“纠纷迭乘，政治举措失当”，希望党人“彻底觉悟，力图团结”。再过一日，公开批评蒋介石的南京政府应付日帝侵略，只有“三无主义”，即“无办法、无责任、无抵抗”。这样下去，“则必至国亡种灭而后已”。(参阅胡汉民《亡国之三无主义》，载《胡汉民先生政论选编》)蒋介石不抗日足以亡国，所以他要抗日反蒋以救国。他不会再与蒋合作，可见之于十月三十日的《致粤中央电》，他明言不会与汪精卫入京任职，而力言“迫某(蒋)辞职，并促制度上限制个人权力，打破独裁”！

胡氏“打破独裁”的立场，自然更坚粤方要求蒋介石下野的决心，胡于十二月五日与粤方非常会议选出的中委，联名领衔通电，催蒋下野，解除兵柄。蒋果于十天之后，通电辞去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长、陆海空军总司令本兼各职。

蒋介石下野之后，宁粤合流，表面上出现各方合作，蒋汪胡携手的形象。但事实上，胡汉民留居香港，拒绝入京。他对蒋之复出以及蒋汪合作，不仅厌恶，而且决心倒之。当时刚辞去行政院长的孙科，对于蒋汪的向日退缩政策甚表忧虑，曾于密电中告诉胡汉民，蒋曾责令十九路军将领，不得“擅起战端”，后来军民奋战，“乃表示抵抗，然仍令十九路军将领只准抵抗，不必扩大”，认为“日方计划摧毁长江一带军事势力，结果南京中央必然崩溃”，所以建议在粤中另立政府。(电文全文可见于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五六八)胡汉民虽然没有另立政府，但继续积极活动倒蒋。他想统一西南各地实力派的力量，以与蒋汪南京政府抗衡，以抗日为号召，并借此攻击蒋汪的不抵抗政策。他还与华北的冯玉祥取得联系。冯主抗日甚力，对蒋之向日本委曲求全，甚表悲愤，也想联络西南倒蒋。(见张允荣一九三二年八月十八日《致展堂先生函》)此时冯已自徐州移居泰山，名为养病读书，实与在山东的韩复榘有所密谋，与胡自亦一拍即合。胡于一九三二年五月五日复函冯玉祥，有谓“过去四五年，只见有个人，而不见有党”，“凡所措施，无不出于个人私意”，此个人即蒋介石也，暗示如果倒蒋，“必竭诚襄助”。(胡函原件藏哈佛大学东亚图书馆)胡与北方的张学良、韩复榘、阎锡山、孙殿英、石友三之间，也互通音问，设计如何抵御气焰方张的日寇，如何去除劫国的“独裁之魁”蒋介石。(参阅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五七O)他还取得国民党海外支部的支持，同情他抗日反蒋的立场。可见他发展“反蒋”关系，十分广泛。事实上，他已着手组织新国民党，强调纪律、团结与反蒋，活动范围扩及江苏、浙江、安徽、江西、湖南、湖北、四川七省。

南京政府的蒋汪合作，蒋主军、汪主政，也不如表面上看来那样和谐地分工合作。如周德伟所指出的，蒋仍遥控政治，“不脱军阀素习”、“军费占岁入百分之八十以上，各省封疆大吏，则一仍其旧，汪氏无置喙余地。”蒋“又推荐孔祥熙为中央银行总裁，兼中国银行董事长”，后“又推荐陈果夫为江苏省政府主席，张静江早已任浙江省主席”，“中央之党务则有叶楚伧、陈果夫操纵，陈立夫尤横，一意为蒋氏鹰犬，与汪立异”。 (周德伟《余之一生与国民党点滴》手写稿本第十六章)然则蒋汪合作其名，蒋氏一人独裁其实，无论政、军、党、特都在他的手里。

一九三三年年初，日军突袭山海关，榆关失守，张学良决心抵抗，与胡汉民关系趋密。张曾告诉胡“不抵抗”的原委，故胡于回函中说：兄前以不抵抗而丧失东北，兹又以不抵抗而丧失榆关。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虽示负最终之责任者当别有人在，顾兄身当其任，究何以自解于国人？纵不为个人计，将不为数百万人民之身家性命计耶？(原函藏哈佛大学东亚图书馆)胡虽希望张学良结合华北将领，抗击日帝，但是“别在”之人乃全国最高统帅蒋介石，仍一心想剿灭共党，全无意绪抗日。日军遂于三月四日侵占承德，无可奈何的张学良惟有引咎辞职，黯然出洋。胡汉民针对此一局势的对策是积极组织西南抗日联军，联络北方抗日将领，以便北上救援热河，不过，其意不仅在抗日，而且还要倒蒋，可见之于另一封密函如下：西南抗日军队出发，以贤初为总师之任，渠以抗日为倒蒋，如能师出武汉，北局有变，一切正可相机而动。(胡汉民致护黄、颂云，原件藏哈佛燕京图书馆)函中的贤初，乃十九路军将领蔡廷锴之字，淞沪停战后被调往剿共，然仍不忘抗日，与胡汉民等结合，于一九三三年四月二日出任“西南抗日军总指挥”。而此时全国各地抗日救国运动风起云涌，冯玉祥于五月二十六日在张家口宣布成立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但这个时候蒋介石仍然在江西剿共，并于五月三十一日授命何应钦签订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实际上承认日军侵占长城以及山海关以北地区的合法化，并同意长城以南的察北与察东地区不予设防，直令华北门户洞开。胡汉民闻之甚怒，即电冯玉祥曰：“请公立振义师，先就北平擒拿经手订立妥协之何(应钦)、黄(膺白)，即行讨蒋以抗日。” (胡汉民致焕公电，原件藏哈佛燕京图书馆)然而无论西南或华北，抗日讨蒋的情绪虽高，但实力(军力与财力)不够。胡汉民的“北出长江、推倒国贼”的计划固然夭折，冯玉祥的抗日同盟军在蒋介石的压迫与分化下宣布解散，方振武、吉鸿昌的抗日讨贼(蒋)军也因孤立无援而失败。但是胡汉民仍不肯放弃，至十月间仍在积极规划如何“声讨独夫，从事抗日”。(语见胡汉民致何子佩函，一九三三年十月十九日，原件藏哈佛燕京图书馆)讨蒋抗日虽是胡汉民梦寐以求的目标，但是主张讨蒋抗日甚烈的中共，仍然是他想要消灭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仍然不能成为朋友，反而与敌人蒋介石在反共上有共识。所以当“闽变”于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发生时，由于更改国号、换旗、联共，虽然目标就是讨蒋抗日，胡汉民不能苟同合作，坚持讨蒋与剿共双管齐下，声称“独裁卖国之南京军权统治、叛党联共之福建统治，必同时清除之”(见胡汉民对时局宣言，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十五日，载《胡汉民先生政论选编》)，勇气虽然可嘉，但几乎是不可能达成的任务。而此时蒋介石正分江西剿共之师，大举入闽讨逆，动用海陆空三军，并亲至建瓯指挥镇压，十九路军孤立无援，于一九三四年二月初宣告失败，被蒋改编，部分残军则由陈济棠改编为粤军独立第三旅。

胡汉民在一九三四年，仍然继续联络各地将领，进行抗日反蒋活动，在军事上虽然相继失败、乏善可陈，然而在政治和党务上，实已将西南独立于南京政府之外，颇有效地抵制了蒋介石，如蒋于一九三二年三月在洛阳召开国民党四届二中全会，胡断然拒绝参加。一年之后，蒋提出召开临时全国代表大会，也遭胡等通电反对而被迫取消。原定于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召开的国民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亦被迫延期至翌年十一月十二日举行。胡汉民仍发表有电，与蒋汪所定议题，针锋相对，唱对台戏，并谴责南京政府“党同伐异，自为派系，钳制同志，变本加厉”(语见有电，载《三民主义月刊》第四卷第四期)，更扬言那只是军权统治的五全大会，不是中国国民党的五全大会(参阅胡汉民《为五全大会告同志书》，载《三民主义月刊》第四卷第四期)，甚至不惜另开代表大会，宣布蒋介石、汪精卫等“叛党、卖国罪状，开除其党籍”。(参阅胡汉民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五日致南洋英属总支部整理委员会函以及一九三四年九月三十日致邹鲁等函)胡汉民如此强硬，倚老卖老，自令汪蒋十分头痛，不得不加以“招安”，由王宠惠亲自携孔祥熙函南下，呼吁谅解，动之以情，并邀胡“早日命驾来京，主持一切”，却被胡刮了一顿胡子，说是不应求“私人间之谅解”，以延误“国家之危机”，更进而把矛头指向蒋介石：“南京政府之上，尚有一南昌之太上政府，彼以一军事领袖，在行政上可以擅自发号施令，并擅自召集各级文官训话，又可以组织蓝衣党，企图以法西斯主义代替三民主义。”(《胡先生为宁粤合作对法报记者之谈话》，载《三民主义月刊》第四卷第五期)这种指责不可谓不重，而又难以辩驳，所谓以三民主义相标榜，而行专制独裁之实，尤其击中蒋之要害。由于胡汉民的杯葛与谴责，五全大会就没有开成，另于十二月十日召开四届五中全会。

胡针对蒋之集权，亟力提倡均权共治，并得到西南实力派的支持。蒋介石为了争取胡之谅解，于一九三四年二月三日与汪精卫拟订了一项中央与地方如何均权的方案，且派王宠惠、孙科赴港协商。但是胡汉民知蒋并无诚意，托孙科带回一函，言辞虽然客气，仍拒蒋于千里之外，雅不欲入京合作：自民二十年后，久阙音问。亮畴、哲生两兄来，藉获手书，甚感关注。弟三年养疴海隅，而时受风寒侵袭，血压久治未低。闻尊体近日亦不能无小病，亲以前精力稍逊，诚为兄系念不已。国家大计，弟以为总理已垂示甚周，故数年来仍悉心体会而莫敢外。此次与亮、哲两兄所谈，亦唯此旨，即托其一一面达，其间亦非片楮所能尽也。(转引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五九四)一九三一年二月，胡遭蒋拘留，以致“久阙音问”，不忘提醒蒋其所作所为。函中未及国事，只说“国家大计”、“总理已垂示甚周”。观其写此函一周后，在其主持的《三民主义月刊》上为文，指蒋“剽窃总理之均权主张，希望在军权统治之下实行其均权制度”(见该刊第四卷第六期《军权与均权》一文)，则“总理垂示甚周”云云，其责备之意，尽在不言之中。然而蒋于一九三五年三月十一日驰函胡汉民，仍以“谋团结”、“挽危局”为说。此后日本图华愈急，日方派孙中山老友萱野长知往说胡汉民，鼓动“西南独立”，并请胡“进就总统之职”，以与“华北自治”相配合。胡汉民当然不能为了反蒋而去做汉奸，故当土肥原于一九三五年三月二日亲赴香港晤胡，企图挑动两广出兵倒蒋，被胡拒绝。(参阅胡汉民《论所谓中日提携》，载《三民主义月刊》第五卷第三期)一时之间，胡汉民成为日方与蒋方两面拉拢的人物，但他坚持抗日反蒋的立场。因为抗日救国，他不可能联日反蒋；也因为抗日救国，他不可能与不肯抗战的蒋介石合作。不过胡氏心目中的蒋介石问题，不仅是对日政策，而且是军事独裁。所以他虽于六月间到欧洲去疗养，仍然反对蒋汪合作的南京政府，不愿与他们团结，也拒绝参加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一日在南京召开的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开会的第一天，抗日爱国的孙凤鸣，曾任十九路军排长，以晨光通讯社外勤记者身份混入，原想刺杀不抗日的蒋介石，蒋未出来照相，只好退而求其次，向汪精卫开了三枪。汪不仅代蒋挨枪，而且因伤让位，使握有军权的蒋介石又完全控制党政大权。为了争取胡汉民与其他粤方中委的团结，参加五全大会，蒋介石尽量在口头上满足胡等要求。当五届一中于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七日在南京召开时，胡虽然身在欧洲，仍被选为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主席，显然是蒋介石的意旨，表示愿胡负责党务。胡于一九三六年年初返国时，蒋又命魏道明先至新加坡迎接，并附函“务请即日莅临京中，共济时艰”，不过胡对蒋之疑虑犹存，抵广州后继续批评南京国府，只是在言论上似乎已从打倒蒋介石的政府，转变为促其觉悟与反省，以团结全国抗战的力量。胡汉民于同年五月十二日因脑溢血逝世于广州，终未入京与蒋介石再度合作。蒋关了他七个多月，他讨蒋五十多个月，口诛笔伐，没完没了，岂蒋始料所及哉？

蒋介石的补救办法是尽量在胡汉民身上下工夫，如果胡能入京，重新合作，以胡在西南物望之隆、国民党内地位之重，至少可以结束两广半独立状态，奈胡衔恨甚深，迟迟其行，以至于突然病故。然而蒋要解决西南，并不就此罢手，遂导致一九三六年六月一日的所谓“两广异动”事件。

当胡汉民积极从事讨蒋抗日活动时，广东的“南天王”陈济棠颇感犹豫踌躇，不愿出兵。以其治理粤省之勤，休养生息，固不欲做孤注一掷，然据《李宗仁回忆录》所说，南天王不愿意为胡汉民抬轿子，令胡独霸西南，似亦言之成理。然而说胡死之后，陈便有野心，未免言过其实。陈知蒋必不容西南在其掌握之外，故于胡死后即派乃兄维周面蒋察言观色，并刺探情报，及知蒋有离间粤桂，各个击破之意，顿生“唇亡齿寒”之惧，以至于产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的想法，遂有南天王与广西李、白联手异动之举。

此一异动，有其技巧，只称抗日，不提讨蒋，北上的部队称为“抗日救国军”。纯为抗战，蒋介石自不便公然征伐抗日军，阻挡抗战，但虽缓不“攻城”，却以攻心为上，一展其分化离间、金钱收买的故伎。七月之初，粤方飞机投蒋，陈济棠手下大将余汉谋通电拥蒋。类此阵前起义，岂是偶然？余汉谋之拆陈济棠的台，就像当年陈济棠拆李济深的台，都是蒋介石的地下作业，戴笠那一帮军统人马不是白吃饭的。至于粤机北飞，岂是弃暗投明？飞向黄金也。

陈济棠毕竟因而狼狈奔港，广西李、白虽尚能保住广西一隅实力，但势孤力单，也只好于八月间拥戴蒋之中央。胡汉民死后不到三个月，不血刃而西南反蒋势力瓦解，蒋介石又赢得一回合的国民党内斗，得以拖延抗日，更加集中精力去剿共。

第五节　黄金十年云乎哉 / 249不知何人最先把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三七年的南京政府时代，称之为“黄金十年”，也许从国民党的眼光看，那是难得的十年。但是即使如此，实在也“黄金”不起来。我们可以看到，有一些在财政、交通、工业与教育上的建设，根本无法掩盖那十年中，几乎是连年战乱、强寇压境，国家命运的严峻，不下于北洋时代，而民生之凋敝，导致哀鸿遍野，以及对整个学术言论自由的压制，则尤过之。总之，蒋介石基本上要求一个服从的国民，而于此十年之间，从来没有认真谈过基于宪政的民主、人民应有的政治权利、公正的司法以及社会的改良等等。(参阅Chi，Nationalist China at War，P．29)许多中外民国史学者把十年南京政府，称之为一党专政的训政时期。其实，斯乃胡汉民的理想，但他遭囚禁与放逐之后，并未能真正地实施，其结果如胡氏所说，成为走向个人集权的军事独裁。更精确地说，应是基于特务组织上的军事独裁，连国民党都被“阉割”了(参阅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P．136)，此一军事独裁的头头就是蒋介石。因而蒋氏个人密切关系到整个南京政府的成败。

外国学者旁观者清，较易看出蒋介石在知识上的短缺，理论的浅薄，对国际事务所知极为有限，只是一个十足的军人。(参阅Thomson，while China Faced West，P．12)其实，连军人也不“十足”。之所以认为“十足”，因误认为他系日本士官出身。一个士官毕业生，至少有相当的军事知识与才能，但事实上，他只是在振武学校习军事，与士官完全无缘。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始终拙劣，北伐前期靠会打仗的李宗仁、白崇禧等等，北伐后期靠冯玉祥、阎锡山等。他又先后依靠俄国军事顾问、德国军事顾问以及美国军事顾问。所以蒋介石军事上的成绩，如果除去这些人的贡献，绝对是不及格的。

蒋于困难时，为了解决问题，尚可与能者共患难，但绝不可能享一点安乐，因其个人才智有限，下意识的自卑感，必然对能者疑惧，非除之不能安心。因此像古时候无能的帝王一样，唯有与皇亲国戚和太监们患难安乐与共。蒋介石没有太监，却有太监的替身。所谓“替身”者，即可由他随心使唤而效忠不懈的特务之类。唐纵日记所记蒋于一九二八年六月十六日在纪念周的训话，可见一斑：(校长)并且要我们团结精神统一意志，实质担负党的中坚使命，排除一切反革命障碍。统一意志就是要以校长(自谓)的意志为意志、服从我(自谓，以下准此)的主张，一致行动才可以报中国。(《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九)如此“统一意志”，除了唐纵辈视为当然外，谁肯呢？汪、胡固然不肯，李、白与冯、阎也不会肯，难怪无法与蒋“团结”了。

蒋介石的皇亲国戚孔祥熙和宋子文，似也不能完全以蒋之意志为意志。但毕竟有用不尽的“内亲关系”，姻亲之血更浓于水，在紧要关头至少可以“一致行动”。宋子文哈佛大学商学院毕业，自有足够的理财知识和本领。他原是在广州以及武汉政府的财政部长，蒋把他争取过来，与宋美龄结婚后，这层关系更加稳固。然而宋在所谓“黄金十年”中，并不能起“黄金”作用，主要由于他对中国问题理解的浅和狭，远不能和他的西方知识相衬，那些西方知识也就难有“用武之地”，最多能“治标而不能治本”，再加上不懂财政的蒋介石，时时掣肘，把国家财政视为个人的军需，令宋大有秀才遇见兵的尴尬，无可奈何的气愤。继宋为财长的孔祥熙，才学固逊，乡愿更甚，更能配合蒋氏无知无能的独断独行。然而无论孔、宋，以皇亲国戚的地位，主持财政，在法制不健全的情况下，难免监守自盗，孔宋两家都成为富可敌国的家族，岂偶然哉!

一九二七年以后的蒋介石，清党反共，镇压群众运动，早已不革命了，早已是反动派了。美国学者易劳逸称之为“一个流产的革命”，并谓蒋氏已把国民革命转化为军事集权，把国民党变成一个法西斯政党。(Eastman，The　Abortive　Revolution， P.39-55)但是他嘴巴上仍然革命不离口，在他嘴巴里，连革命搞得最凶的共产党都成了反动派了，无非要继承孙中山的革命法统。其实他所谓的革命，必须以他的意志为意志，所有不服从他主张的人非“逆”即“匪”。这是一种霸道主义，邵元冲在日记中留下一条，颇可透露“蒋帮”的真面目，那是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二，国民党在九一八事件群情激愤下聚会：全市党员在中央大学开会，介石前往演说，中有一人稍施讥弹，季陶即叱令缚跪，介石亦顿足怒骂，是亦不可以已乎？(《邵元冲日记》，页七七六)“稍施讥弹”，就被绑起来下跪，被“顿足怒骂”，固无一点言论自由之可言，更无人权之尊严与保障。蒋介石和戴季陶辈的作风，何异于北洋时代的恶劣军阀。北洋大军阀冯国璋、段祺瑞等的脾气，还没有蒋、戴那样暴烈!

北洋军阀固然是军阀，国民党的地方军头如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等也被称之为军阀。蒋介石没有被称之为军阀，因其拥有中央，有大一统之志，所谓军阀每指军事强人割据的“地方主义”。事实上，冯、阎、李辈何尝不胸怀全国，他们的民族主义不会逊于蒋。他们如拥有中央，作为也不可能输给蒋。蒋虽拥有中央，有志统一，但一直很“地方”，只不过是他“割据”的地方较大、“资源”较多而已。他在一九二九年元旦向军校学生训话，说是“三年前立一个志，要统一中国，现在做到了”(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十一)，但不久就发生了中原大战。中原大战后，以为统一了，其实西南仍然形同独立，中共苏区犹在。美国公使在一九三三年年中报告，仍谓国民政府不成其为中央政府，仍然是分裂状态(Nelson Johnson to S． K．Hornbeck，Junel 1933)。一直到抗战爆发，同御外侮，才勉强可说是统一，已经是“黄金十年”的尽头了。

蒋介石的南京政府除统一外，还想到国家的尊严和建设，然而这两方面的成就都很有限。废除不平等条约与收回权利，自有助于国家的尊严，但除了一九三三年获得关税自主外，其他如治外法权、租界、经济权益的回收，都不能完成，而同时日本不仅加紧侵夺利权，更进而侵占领土，使回收利权运动，显得毫无意义。至于经济建设方面，在宋子文主持下，有初步的成效，币制统一了，于一九三五年发行了法币，铁路与公路增多了，还增添了航空、邮政等等，从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六年间，一共请了二十六位国联经济专家，提供农业、公路、水利等方面的意见。但是根据经济学者鲍伍(Douglas Paauw)的研究，整个南京时代的经济是迟滞的。(见氏撰“The Kuomintang and Economic Stagnation，1928-1937，”Journal Of Asian Studies，Feb．1950，P．213-220)我们认为主要原因，除了国家预算入不敷出，岁收只能支付八成开销之外，就是军费浩大，占了预算百分之四十以上。这又与蒋介石有关，他美其名曰国防建设，实际上大力扩充其嫡系军队的装备，从事不断的内战。在这种情况下，南京政府的经济政策不可能作为经济发展的前提。

我们可以发现，所谓“黄金十年”的实业建设，约有百分之六的成长率，似颇可观，但大都集中沿海地区，尤其是通商口岸，而外国资本控制生产，且以消费及服务性为主，工厂规模亦小，全部员工不过两百万人，只占非农业劳力的百分之四，所以对整体经济影响轻微。(参阅Chang，Industrial Develop ment in Pre-Comamunist China)不仅此也，而其经济利益的考量又往往次于蒋介石个人的军事考量。最明显的例子是一九三六年完成的粤汉铁路，根本是为了便于解决西南独立状态的军事动机。军事挂帅的经济建设多少促成蒋介石与德国之间的密切关系。蒋于北伐途中就已反共排俄，俄国顾问相继撤离，使德国顾问进来填补空缺。德国军官鲍尔(Max Bauer)于一九二七年到中国，以军事与工业合一之论，赢得蒋介石的宠信，于一九二八年被派往德国购买大量军火，于一九二九年蒋桂战争时，在战场上死于天花，然已为蒋提供了以军事为导向的经济概念。接替鲍尔的是魏曹将军(General George Wetzell)，于中原大战时，就住在蒋介石的私人火车内，为战役做了重要的策划(见Kirby，Germany and Republi can China，P．110)，可以说是蒋介石的“秘密武器”。一九三三年以后，蒋德关系有新的发展，要因各取所需。中国成为德国军火的主要买主，同时德国于战败之后，大力振兴，尤其是一九三三年，希特勒取得政权后，更大力扩充军备，极需向中国以军火交换战略原料，诸如钨、钡、钒、镍、铬，完全取之于中国。早于一九二九年，德国即由中国获得其所需百分之八十八的锑以及百分之五十三的钨。钨为耐高热的金属，在欧战时即被视为极重要的战略物资，而钨与锑都盛产于湖南，难怪一九二九年三月四日当蒋介石听到武汉政治分会调动军队，驱逐湖南省主席鲁涤平时，“怒形于色”(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十三)，引发蒋桂大战。李宗仁还以为是他的两个军长得罪了蒋介石之故呢。

蒋德间军事伙伴关系，如此依存，关系自趋密切，大批德国军事顾问团的派遣，实为顺理成章之事。据估计德国顾问在华工作人员有一百五十三名，其中教授博士十五人、将领八人、校官二十四人、高级工程师及技师四十人，此外还有非军人身份顾问。(参阅辛达谟《德国军事顾问在华工作的探讨》，《蒋中正先生与现代中国学术讨论集》第四册，页九十三至一O九)蒋介石第二次下野复出之后，魏曹将军介绍施克(Hansvon Seeckt)将军接替。施克将军于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八日至三十一日，在庐山与蒋深谈，由朱家骅当译员，得到蒋的信任，被聘为“高级顾问”，参与军事、政治、经济事务。普鲁士出身的施将军认为军队乃国家的象征，为政治的工具，以及统治权力的基础，尤与蒋委员长心心相契，积极希望德国顾问协助增强军队的素质，优秀军官的培训，以及建立在蒋一人统一指挥下的国军。当施将军于一九三四年四月在牯岭重晤蒋时，蒋盛情款待，并给予每月二千美元的高薪，成为国民政府总顾问。蒋之嫡系部队以及军工业就在施顾问的设计下，进行改造，同时组成以法肯豪森将军(General von Falken　hausen)为团长的六十一人德国军事顾问团，训练新兵。蒋介石邀请德国顾问来华相助的动机，显然是因为仰慕德国的军事体制，及其法西斯主义，引外力以壮大自己的武力。

在这个背景下，蒋于一九三四年八月二十三日，在牯岭与德方订立以中国原料与农业产品交换德国军工业产品的密约，以加强两国关系。但是德方与广东陈济棠的交易，犯了蒋之大忌，并向柏林抗议。结果德国外交部既反对以物易物把军火给两广以触怒南京，也反对把军火输送给南京以触怒日本。由此可见，蒋积极图谋西南，尚有争夺自然资源的原因在，收买陈济棠的飞机起义，绝对是划得来的。地质专家翁文灏于此时受到蒋之重用，亦非偶然的了。蒋介石既定西南，与德国的交易又畅通了起来。一九三六年七月，希特勒的国防部长赖清恼(Generalvon Reichenau)访华，授蒋宝剑以示敬意，答应军援，甚至政治上的合作，建议中德共同发表反共宣言，可见德国军方的兴趣甚浓，但在日本的压力下，德国外交部持审慎态度。(参阅Kirby，Germany and Republican China，ch.v)希特勒更决定与日本共同反苏，并与满洲国往来。一九三七年，孔祥熙驰函希特勒，盛赞德国元首为“我们大家的模范”(model forus all)，说希特勒是为国家自由、荣誉与正义而努力的伟大斗士，并代蒋介石致意，但希特勒连信都不回。(见Kirby， Germany and Republican China，P．238)相比之下，那十年的美蒋关系要平淡得多。美国于欧战之后已洞悉日本崛起于东亚，故有华盛顿会议之召开，意欲加以羁縻，并强调门户开放政策，以及维持中国领土完整、利益均沾等原则，然而由于国内孤立主义的高涨，在国际舞台上碍手碍脚，难有作为，更不愿逆日帝之鳞，故九一八事变，日本悍然违反一九二八年不用武力解决争端之公约，美国仅以温和的“不予承认”处置，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后，日军大举侵略中国，公然违背中国领土完整的原则，美方仍不愿对日方做经济制裁。在此背景下，中美间的官方关系实在乏善可陈。

宋氏兄妹固有助于中美关系，他们帮助蒋介石了解美国，又为蒋介石游说美国。一九二七年蒋宋联姻以及—九三一年蒋介石受洗皈依基督，大有助于南京政府元首在美国的形象。然而这种良好关系仅限于非官方的民间关系，尤其是基督教会，导致大批传教士来华，其中不少主要人物经由宋美龄的中介，登堂入室，成为蒋介石的座上客。传教士的影响当然不仅仅是宗教方面的，他们也希望能改造中国，使中国基督化，甚至美国化，故积极参与乡村重建，办学校、设医院等等，晏阳初搞的定县实验区，尤为样板，多少有助于中国近代化的建设，然而杯水车薪，并无助于广大农村贫困问题的解决。要解决问题，除了需要技术革新外，首须扶助贫农、约束地主。但政府对农民的贷款仅占百分之五，其余仍从高利贷、当铺、地主而来。而蒋介石又一直认为农村的安全靠地主，故实际上是不惜代价扶助地主恢复其威权，对地方乡绅，尤视为反共的支柱。蒋介石拥抱耶稣基督，显然也有其政治目的，除了增饰在西方的形象外，未尝不想借助教义来增强反共的功效，但是由于蒋介石连温和的土地改革都反对，传教士的努力亦只能事倍功半，甚至无济于事。当然，日本的侵略以及发动全面战争，连有限的成绩也付诸东流了。

蒋介石于一九三四年的二月里，亲自在南昌发动闻名一时的“新生活运动”。在南昌发动，并非偶然，显然要把它作为精神剿共，以配合军事剿共。表面上要唤起民众，改变人民的精神面貌，借此提倡纪律、品德、秩序、整洁等等，实际上蒋介石想借此统一全国意志，服从他的领导，完成“消灭共匪”的使命。关于此一运动的思想渊源，言人人殊，已故美国汉学家赖特女士(Mary Wright)见到蒋介石欣赏曾国藩、胡林翼，便与同治中兴相比拟(见氏著The Last Stand of Chinese Conservatism)，不免失之于偏。其实蒋之思想绝无深度可言，而蒋确是“新生活运动”的始作俑者，他的思想渊源必然是一个大杂烩，其中包括他在日本留学时所感受到的一点武士道意识，在戴季陶、 陈立夫灌输的一点儒家权威主义，在德国顾问影响下的一点普鲁士军国思想与法西斯主义，以及在妻子宋美龄叮咛下的一点基督教伦理。此一大杂烩思想渊源是浮浅的，不可能成为一种思想体系，也难以补救三民主义之不足。

然而蒋介石以元首之尊，登高一呼于上，蓝衣社以及其他各种法西斯文化组织推波助澜于下，必然是万众响应。一九三四年搞得十分热闹，一九三五年就有点泄气，一九三六年连蒋氏本人都感到失望，正合《左传》上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结果是一败涂地。除了思想上的薄弱外，领导大搞新生活运动的蒋介石、宋美龄夫妇根本把问题看走了眼，无视乞丐、盗匪、贪污、腐化等经济成因，以为完全可以伦理道德来纠正，因而一再教导人们礼义廉耻，不要随地吐痰、随地丢垃圾，养成整洁的习惯等等，但是诚如一位美国学者所说：“全民复兴运动不可能建筑于牙刷、老鼠夹、苍蝇拍之上。”(见Thomson，While China Faced West，P．158)宋美龄的说法也很妙，她说中国有的是大米，有人挨饿因不知劳动神圣(见The Chinese Recorder,66：61～62)，真可说是不知民间疾苦矣，与晋惠帝所谓何不食肉糜，有异曲同工之妙。正由于不切实际、流于浮浅，难有实效，然而蒋氏夫妇亲自领导，政府不能不大力推行，乃强挟整个社会以行，缺乏民众的自发性，推广的范围固然有限，持久力更成问题。

一九三六年，蒋介石于失望之余，连其本人也失去兴趣，把“新生活运动”交给宋美龄来负责，宋美龄虽请美国传教士帮忙注入“新生命”，仍然无济于事，终于无疾而终。

第六节　星星之火逐渐燎原 / 258蒋介石于一九二七年四月突以暴力清党反共，中共猝不及防，几被赶尽杀绝，生还者也难觅安全的栖身之所。不意共产党里出了一个毛泽东，不按牌理出牌，而大搞农民革命，于同年八月一日组成红军，先在井冈山发展革命根据地。这无疑是一点星星之火，需要时间才能逐渐燎原。蒋介石却于无意中为星火提供了燎原所需的时间。所以当一九二九年春，蒋桂战争大起，毛泽东高兴地填了一阕《清平乐》：风云突变，军阀重开战。洒向人间都是怨，一枕黄粱再现。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

毛词说得很明白，国民党军阀开战，使他能够乘机“直下龙岩上杭”，大搞“分田分地”的农村革命。等到蒋介石打完中原大战，国民党四大集团军同室操戈完毕，“匪势已经猖獗”，已非一点点星星之火了。红军已活跃于湖南、湖北、江西、福建、安徽五个省份。

蒋于一九三O年年底，确定“豫鄂皖三省连界‘剿匪’计划大纲”，并命令他的亲信江西省主席鲁涤平，限期收复吉安，以及肃清赣江上下游。然后于十二月二日致电南昌鲁涤平、汉口何成濬、长沙何键，要他们严督“剿匪”计划，务于一个半月内 收复失地。同月五日又以国府主席名义发表《告误入共产“匪党”民众书》，发动宣传战。然后由南京启程于九日抵达南昌，召开“剿匪”军事会议，成立陆海空军总司令行营，计划围攻朱德与毛泽东在赣南的根据地。此一军事行动，史称第一次围剿。

此次围剿兵分三路，主力由江西省主席鲁涤平率第九路军(下辖五个师和一个独立旅)，负责“围歼”，即包围红军根据地后聚歼之。朱绍良率第六路军《下辖四个师和一个独立旅)，于鲁军之东协剿。蒋光鼐率十九路军(下辖三师一旅)，自粤入赣。十九路军尚未集中完毕，蒋介石已指定于十二月十六日开始攻击。鲁军的张辉瓒师自右方由吉水、永丰前进，于二十日抵达东固，但红军已撤走，又适逢大雾，竟把约略同时抵达的鲁军公秉藩师误为敌军，而激战四小时。公秉藩一怒之下自由行动，张辉瓒亦不与联络，径自向龙岗方向进发，犹如盲人骑瞎马，行行复行行，离开龙岗不到六里，即遭伏兵阻击，结果全军覆灭，张辉瓒也被活捉。鲁涤平获知败讯，电令所属谭道源师向第六路军靠拢，进据源头，却于十二月三十一日与红军遭遇，损失过半。第三天到了东韶，已是疲惫之师，在火网交射下全线溃败，谭道源北遁宜黄，逃到抚州，已是一九三一年的元月五日，立刻给蒋介石发了一封电报：职师江(三日)晨在东韶遇朱、毛、彭、黄全部号称八军之众，孤军重围，作殊死战，自辰至酉，黄团长敬及营长X等相继阵亡，初级官兵死伤尤重，战斗之烈，从来未有。职随从员兵或俘或伤，势穷力竭，几难幸免。除将突围官兵移驻抚州整理外，所有损失数目容详查续报。

左路朱绍良军的毛炳文师听到败讯，不愿再孤军深入，径自撤兵。但是蒋介石却要“趁匪共得意出动之时”，电令朱绍良、蒋光鼐两路军，向红军“巢穴龙岗进剿，切勿因此撤退，以张匪氛”。(蒋介石元月三日致鲁涤平等电)然而士气既挫，已无法挽回，只好暂时罢兵。蒋原意趁中原大胜余威，一个半月足够荡平山野草寇，哪知张辉瓒兵败被俘，片甲不还，总共被俘不下一万余人，缴枪六千支，机枪数十挺，子弹百万发，红军并借此展开战略进攻，扩张地盘，苏区更加扩大了。毛泽东又高兴地填了一阕《渔家傲》：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雾满龙岗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二十万军重入赣，风烟滚滚来天半。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

倒霉的师长张辉瓒入了毛泽东的诗词，可谓不朽，但死得确实很惨。他替蒋介石卖命，到江西剿匪，发现任何人家有去当红军的，满门抄斩，并焚其屋，在东固烧杀尤烈，以至于民愤极大，在公审时被处死刑。头颅被割下，钉在张氏宗祠的一块大匾上，旁插小白旗，上书“张辉瓒首级，送给鲁涤平”，放入赣江，顺流北漂吉安，张辉瓒号石侯，蒋介石得讯后，有“呜呼石侯，魂兮归来”的惊叹!鲁涤平更是胆战心惊，失去了斗志，被蒋训斥：“何胆小乃尔，使为共党闻之，岂不为之所窃笑乎？”(见蒋介石复鲁涤平电)遂把鲁调往浙江，由何应钦来接替南昌行营主任遗缺，部署第二次围剿。

这一次的兵力增加了一倍，除了原来的第六路与第十九路军外，加上王金钰指挥的第五路军与孙连仲指挥的第二十六路军，以及行营直辖的五个师和三个航空队。王金钰与孙连仲都是降将，属于蒋介石的杂牌部队，蒋以官位与奖金来鼓励他们赴赣作战。蒋即已领教到游击战的厉害，不敢再掉以轻心，除了军事外，注意到党政的配合来封锁苏区，寻求老百姓的合作，加强地方团队武装，以及从事清乡以破坏红色工农组织等等。进攻命令则于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发出。王金钰的第五路军即进犯东固，但进入苏区后，人烟全无，隐藏的游击队则鸣枪示威，此出彼伏，伺机偷袭，捕捉掉队的士兵，令敌人有点神出鬼没之惧。五月十六日，王金钰所属公秉藩师在东固遭到伏击，死伤枕藉。公师长仓皇逃至吉安，分别向在南昌的何应钦和南京的蒋介石报告噩耗。蒋一面命公秉藩入京面谈，一面严令王金钰等立即向东固反攻猛进勿延，“切勿以公师而稍受影响，免中赤匪之狡计。此次我军围剿之实力甚厚，即使一部失利，被匪冲破一点，是正可使我主力各部袭击匪军之侧背，以为一鼓剿灭之机。”(蒋介石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七日电令)但是战场上的发展并未遵从蒋的命令，王金钰兼领的四十七师亦告失利，败退水南，与郭华宗师的一个团合并。但郭师听说公秉藩师全军覆灭，心理上已有了压力，无心恋战，再退白沙时遭红军追击，损失惨重。至于在藤田布防的王军郝梦龄师，知道红军各个击破的战略后，不但未听从蒋命，“有进无退”，反而远撤至永丰。王金钰的第五路军就此败下阵来。 孙连仲指挥的第二十六路军，于四月一日分别自宜黄、乐 安，浩浩荡荡南下，当接到蒋介石增援东固的命令时，即派所属高树勋师，取道中村，直奔藤田，然而由于郝梦龄师未战先撤，于五月二十三日被红军包围于一狭长的山谷之中，损失两个团，高树勋率残部退回，孙连仲无意再冒进，将整个军撤至宜黄。孙一面请中村败绩之罪，另一面则谎报回师之原因，说是得知红军将逼近南昌的情报，为了顾全大局而回师云。南昌行营主任何应钦信以为真，居然予以嘉勉。

朱绍良的第六路军率三个师，自南丰出发，于五月十日进占广昌，然而侦知另两路友军被击退后，仅留一个师守广昌，其余撤回南丰。留下的胡祖玉师于五月二十七日遭到攻击，胡师长伤重毙命。红军乘胜追击，切断南丰与建宁之间朱军的联系。并击溃朱军刘和鼎师的一个团于福建建宁。五月三十日，整个朱军溃退。于是朱、孙、王三路军皆败，驻守在兴国的第十九路军，实际上是按兵未动。

蒋介石以七倍的兵力围剿朱毛三万红军，竟大败亏输，被毛泽东各个击破，再度暴露蒋介石在军事上的低能，“棋差一着，输个满盘”，以及凸显毛泽东的军事天才。正是灭自己威风，大涨他人气概。蒋介石于六月二十一日在南昌召开军事会议时，竟痛骂部将无能，甚至当场痛哭流涕。毛泽东为“反第二次大围剿”，又填了一阕《渔家傲》，颇多写实：白云山头云欲立，白云山下呼声急，枯木朽株齐努力。枪林逼，飞将军自重霄入。七百里驱十五日，赣水苍茫闽山碧，横扫千军如卷席。有人泣，为营步步嗟何及!

蒋介石原想一举歼灭红军，结果反而助长了朱毛的军威，大大提高毛在共产党中的声望，红军的实力更是大幅增加。虽有上千成百的伤亡，却有上千成万的俘虏，不计其数的枪炮弹药，还获得在苏区极为难得的药品与电报设备等等。蒋介石岂能甘心，乃迫不及待筹划第三次围剿，并决定“御驾亲征”，早于六月七日致电朱绍良与孙连仲谓，十日后到江西督师，“自当能与诸兄同存亡”，且谓“一听中正之命令，必能转危为安”云云。六月二十日，果然抵达南昌，遂即举行军事会议，自任围剿军总司令，何应钦为前敌总司令，驻守南昌，由外国军事顾问参谋策划。何应钦兼左翼集团军总司令；直接指挥两路进击军与两个军团。陈铭枢被邀亲自指挥十九路军兼右翼集团军总司令，包括蒋介石调配给他的四个嫡系师，总兵力达三十万人，比上次又超过十万，为红军之十倍。其声势如此浩大，可知志在必得，蒋介石并誓言“如不获全胜，死也不回南京”!他所定作战的方针是，“厚集兵力，分路围攻，长驱直入，先求击破红军主力，捣毁红军根据地，然后再逐渐清剿。”他并于一九三一年七月一日正式签署《第三次围剿作战命令》。(参阅严如平、郑则民《蒋介石传稿》，页二O一至二O二)作战命令既下，何应钦左翼军的七个师担任主攻，自南城、南丰向广昌、宁都进发，企图捕捉红军主力，结果扑了一个空。左翼第一路挺进军总指挥陈诚、第二路挺进军赵观涛，到处寻找无着，疲于奔命。原来朱毛军自南丰、建宁一带，沿武夷山经过长汀、瑞金、雩都西移，来了一个外围大圈的“千里回师”，于七月二十八日结集于兴国县的高兴圩地区。此时右翼军上官云相所率的第三路进击军，自永丰抵达龙岗，与找不到红军主力的陈诚相遇，以为红军已经流窜而去，陈诚续向东固行进，上官则西向莲塘前进。八月三日，右翼蔡廷锴的第一军团三个师行抵崇贤，左翼第四军团蒋鼎文的一个师进至兴国，左翼陈诚的两个师到达富田，与红军主力在赣江东岸对峙。朱毛派一部伪装主力退向万安，蒋介石的侦察飞机误以为真，立命陈诚西进扑向万安，令赵观涛与蒋鼎文进军良口，欲歼红军主力于赣江之畔。然而朱毛三万主力实未西移，调虎离山后，于六日中午来到莲塘，等候右翼第三路上官云相来投罗网。上官所辖师旅回良村进向莲塘时，果然钻进红军的“口袋”，遭到伏击，一个旅全歼，旅长谭子钧阵亡。在良村的旅长张銮绍被击毙，消灭了一个团，三千余人被俘，缴获枪炮马匹更多。之后，朱毛又令一军佯攻龙岗，实际率主力东进，包围黄陂，与左翼第三军团朱绍良的毛炳文师对垒。七日午时，红三军彭德怀和红四军林彪冒大雨集中火力猛攻，突入黄陂，歼敌三个团后，师长毛炳文于午后三时向宁都方向突围而去。八月中旬，朱毛又以红十二军引走卫立煌、赵观涛、陈诚诸部，使红军主力得以在白石与枫边地区整休，以逸待劳。是年九月初，两广异动，兵指衡阳，朱毛乘机歼灭蒋鼎文的一个旅于老营盘，击败蔡廷锴的一个团于高兴圩、一个师于方石岭。及九一八事变发生，蒋介石不得不接受败绩而收场。此役动员三十万人，进入赣南苏区，跑上千里路，周旋四十余日，不仅没有捕捉到红军的主力，而且又是损兵折将。何况蒋介石亲自督师，并侈言“剿匪任务约月内可完”(见蒋一九三一年七月十九日复福建省主席杨树庄电)、“预计本月可全部歼灭”。(见蒋介石同年七月二十三日《剿匪宣言》)结果又落此惨败，真是颜面何存？红军方面虽有红三军军长黄公略被飞机炸死，士兵伤亡约六千人，但斩获甚多，除获得大量人员与武器外，中央苏区扩张为二十一县连成一体的赣南、闽西地盘，面积达五万平方公里，人口约二百五十万人，已成局部燎原之势。剿“匪”变成煽风，愈扇火势愈大。

九一八之后，蒋介石不肯抗日，反而仍要继续内战，名之曰“攘外必先安内”，哪有把国力消耗于内战之后，更有力量攘外之理？自然引起公愤与党争，逼蒋第二次下野。复出之后，弄到淞沪停战协议，仍然打出“攘外必先安内”的旗帜(见《国闻周报》第九卷第二十期)，积极组织第四次围剿，规模更大、范围更广，然难度也增一成，蒋介石必须在全国抗日怒潮中，强行剿“匪”!同年十二月十四日，驻守宁都的一万七千名官兵，因不准北上抗日，径自投共去也。

蒋介石虽然继续称共为“匪”，但已不敢小视，实已把数万红军当作大敌，动员数十万众。为了应付浩大的军费，还向美国政府借得一千二百万美元的小麦贷款。这一次，他决定对赣南中央苏区先采守势，于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三日，出任“鄂豫皖三省剿匪总司令”，欲先铲除这三个省份的中共革命根据地。他以武汉为总司令部，分左、中、右三路军，自兼中军，以刘峙为副，何成濬指挥左路，副总司令李济深兼右路，以王均为副。在战略上，提出“七分政治、三分军事”的口号，即令地方厉行保甲连坐之法；在战术上，“先肃清鄂中与鄂西之匪，再剿豫皖。”(见蒋介石一九三二年六月八日致朱培德、李济深电)蒋总司令于六月二十八日抵武汉部署，七月二日，召集湖北省政府委员，要他们注意守土责任，要求各县长应具与城共存亡的决心。翌日又召见湖北士绅，征询意见。七月十二日，亲自主持全省县长会议，做长篇训话，“希望湖北最近能剿灭赤匪，并且今后要做一个模范省”，要“剿灭赤匪”，须注意地方人民的力量(这一点很可能是外国顾问教他的)，以及要效法曾国藩、胡林翼的精神(这一点绝对是他自己的)。(参阅《蒋总统秘录》，页一九九)此次围剿的军事行动，自一九三二年七月上旬陆续开始。先以数十万大军进攻鄂豫皖三省交界地区，七里坪一战，蒋于八月二十日致王均电曰：“据俘匪供称，几乎丧失十之七八，是靠不住的，因据红四方面军俘虏蒋军一军官说，此战国民党有六名团长阵亡，伤亡一百二十余名(见李新等主编《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通史》第二卷，页一九八)，可谓双方各有伤亡。不过，张国焘指挥的红四方面军的确于七里坪战后准备撤退，于十月间率主力经豫陕入川。主力既撤，洪湖区的红三军也被迫转战于襄北、豫南、陕南，进占湘鄂边区，再转移到黔东打游击。蒋介石对这一仗十分满意，不仅驱走了红军，而且解除了苏区对武汉的包围形势。他高兴地把新集县改名为经扶(刘峙号)县、金家寨改称(卫)立煌县，并于九月二十二日向国府主席林森报告战果说：金家寨已克，长江北岸赤匪不难根本肃清。刻来庐山准备清剿江西残匪，期得早日平定，以慰念。(见《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绪编(二)，页三八八)所谓“江西残匪”，即赣南中央苏区，这是蒋介石的下一个步骤。此役总部仍然设在南昌。在发动之前，已做了政治性的“清剿”，诸如开筑公路、构筑碉堡、兴办保甲、封锁苏区等等。围剿的军事行动则分中路陈诚、左路蔡廷锴、右路余汉谋。蒋介石此时受到抗日的压力愈来愈大，而日本却不肯放缓脚步，步步进逼，使他更加迫切地想要尽速“肃清残匪”。在他的逻辑里，“剿匪”成为抗日的先决条件。（参阅《蒋总统秘录》，页一OO一)在积极推动下，陈诚率主力中路军于一九三三年一月一日开始进攻，由赣北南犯，左路军负责肃清闽北，右路军负责清剿闽赣粤三省边境。蒋本人又自南京前往南昌督饬，于一月三十日举行“剿匪”军事会议，并于二月六日自兼“江西剿匪总司令”，设行营于南昌。但是日本已于一月三日攻陷山海关，威胁热河，抗日情绪更为炽烈，许多国民党官兵都要北上抗日，以至于“剿匪”的士气特别低落。而陈诚的主力军又在二月底三月初在黄陂严重受挫，国民党编的《剿匪战史》说，“激战两日，双方受创甚重”，掩遮了惨败的真相。让我们看看蒋介石于三月四日给陈诚的电文，便知端倪：我军此次进剿，不幸第五十二与五十九两师在固岗、霍源横遭暗袭，师长殉难，旅团长以下各军官前仆后继，奋勇杀贼，冲锋陷阵，至死不屈，此乃为本军未有之情事，其精诚实足以惊鬼神、动天地而寒贼胆也。中正接诵噩耗，悲愤填膺。从此我剿赤将士公仇之外，又加私恨。唯有踏着我已死先烈之血迹，奋其义勇，杀尽赤匪，方足报复我军上下官兵之仇憾，而为我阵亡先烈湔雪此无限之隐痛，以保存我军此次慷慨悲壮、杀身成仁、视死如归之光荣之历史，完成拯救江西人民、实行三民主义、奠定革命基础之使命，有厚望焉。除查明阵亡官兵姓名另案呈报追赠外，特先为我伤亡官兵颁发抚恤费五万元，以慰荚灵，而奖特功，此令。((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绪编(二)，页三九○)此一电文很像出自陈布雷的手笔，然而惨败的真相已和盘托出。实际上，不仅仅五十二和五十九两师，陈诚的先头部队第十一师，在霹雳山一带中伏，于三月二十一日晚上，师长负伤，全线崩溃，令陈诚震惊愤怒不已。

蒋介石有鉴于“剿匪”军事不顺利，而日军侵占热河更震动全国，不得不于三月二十六日回南京，将江西“剿匪”任务交由何键主持。（见蒋介石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七日致何键电，见同书，页三九—)蒋回京之后，汪精卫复行政院长职，积极对日妥协，但日军侵犯不已，至五月三十一日才达成塘沽协定。委曲求全，只不过是为了稳住日寇，以便集中精力“剿匪”。其实“剿匪”部署未曾间断，蒋于四月四日已再亲赴南昌督剿，四月六日已开始布置第五次围剿，四月下旬又在南昌大做精神训话，要大家“不成功即成仁”，把红军当“心腹之患”，而日寇反而是“皮肤小病”!自五月十三日至十七日，又亲自主持南昌政治训练班。又自是年夏天起在庐山开办“陆军军官训练团”，蒋介石自任团长，陈诚为副团长，至是年秋天，受训人数已达七千五百余人。受训内容无不与“剿匪”有关，诸如《剿匪手本》、《剿匪训练要旨》、《民众组织》、《战时政治工作》等等。蒋明言“要练习打赤匪的本领来消灭赤匪”，甚至说：“赤匪就是禽兽，我们剿匪就是要剿灭这个禽兽，要将匪区里的人民，统统救转过来做一个人。”(蒋介石《剿匪的意义与做人的道理》）再加上反共教育与提倡四维八德等论调，以鼓吹“统一意志”、“一个政府、一个统帅、一个命令”。一方面要求受训军官不要“偷生怕死”，以便替他卖命；另一方面“天无二日”的豪情壮志，也不再加以隐饰了。

蒋介石于八月间在南昌召开“五省剿匪军事会议”，声言“剿匪”乃全党全国的生死存亡关头。九月间订定《剿匪战术纲要》完成东南西北四面包抄的军事部署：北路顾祝同驻抚州，辖三十八个师，布置在南昌以南；西路何键驻宜春，辖三个师三个旅，布置在湘赣边境；南路陈济棠驻韶关，辖十一个师一个旅，布置在粤赣之间；东路蔡廷锴，辖十九路军的六个师和一个旅，布置在闽赣一线。以北路为主力攻入苏区，东路配合进而剿之，西路与南路阻敌逃窜，以便再聚而歼之。整个兵力不下一百万人，飞机二百架，德、意、美三国军事顾问参与谋划，可谓“倾巢而出”。难怪蒋于九月十日致电熊式辉转蒋鼎文、卫立煌说：“此次剿匪，实关党国与本军之存亡!”

有鉴于前四次失败的教训，这一次蒋介石听取了德国顾问纳粹将军施克(Generalvon Seeckt)的建议，采用了严密的“反游击战术”(tactics of guerrilla—partisan warfare)，并不急着冲进敌境，而是先构筑一连串的碉堡和公路，逐步推进，步步为营，缩小包围圈，稳扎稳打，压缩苏区，逼红军主力决战尔后消灭之。根据此一战术，蒋介石对于修堡筑碉，特为重视，一再于电文中强调：“封锁碉堡一日不完成，则进剿计划即一日不能实行，希照屡电之意努力如期完成勿误!”(蒋介石一九三三年九月十日致熊式辉井转蒋鼎文，卫立煌电)第五次围剿遂于一九三三年十月十七日，蒋介石下达第二一三号令指示部队行动纲领后，正式打响。

这一仗整整打了一年。在厉害的碉堡战与持久战的压缩下、在众寡悬殊之下，红军再勇猛，似乎也难免劫运。然而红军方面处此大难，居然一反过去的运动战，避强击弱，各个击破，而与敌方碉堡打阵地硬仗，直如以卵击石。原来此时毛泽东被夺军权，中共由王明、博古(秦邦宪)等所谓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当家。秦邦宪当上总书记，年仅二十六岁，不过他们有共产国际的鼎力协助，并秘密派送一名德籍军事专家奥托·布朗(Otto Braun)前来当顾问。此人碧眼金发，身高一米有八，莫斯科伏龙芝(Frunze)军校毕业，于一九三三年九月底，大战前夕抵达瑞金，取汉名曰李德，又署名华夫。中共的新领导瞧不起土包子毛泽东，而信任洋顾问李德。李德的打法是“不放弃苏区寸土”，以及“御敌于国门之外”，与数量众多敌军硬拼，一反朱毛的游击战术，使人数本来较少的红军，在消耗战中受到严重损失而难以增补，虽然坚持抵抗了一年，终不免于瓦解，于一九三四年十月，被迫决定突围，做战略性转移，国民党称之为流窜，共产党称之谓长征。十月二十一日，中央红军及机关人员八万六千余众，分别自瑞金、雩都、长汀，向湘西行进，开始漫长的长征。十一月十日，蒋介石的军队终于占领赤都瑞金。

蒋介石四次“围剿”失利的对手都是毛泽东，而这第五次“围剿”胜利的对手却不是毛泽东。如果由毛指挥，蒋能得手吗？毛虽熟读孙子兵法，但并不是神仙，如果没有机会，谁也无法凭空创造奇迹。然而洋顾问李德以及中共新领导却失去可以转被动为主动，甚至转败为胜的良机。那就是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发生的闽变。围堵红军的十九路军突然宣言反蒋，在福州成立政府，以李济深为主席，使第五次围剿的四脚凳垮了一脚，很可能导致整个围剿的夭折。毛泽东不仅洞察此机，而且特别写信给总书记秦邦宪，建议两点：一、红军与蔡廷锴的部队联合起来，在军事上互相配合，共同对付蒋介石的进攻。二、鉴于蒋介石为了镇压福建事变，已将驻宁沪杭沿线的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全部调往福建，国民党江、浙、皖后方腹心地区兵力非常空虚，红军主力突进到以浙江为中心的苏浙皖赣地区去，纵横驰骋于杭州、苏州、南京、芜湖、南昌、福州之间，将战略防御转变为战略进攻，威胁敌之根本重地，迫使其进攻江西和福建的部队回援，这样既支持了福建人民政府，又可解中央苏区之围。(引自辛子陵《毛泽东全传》第二册，页三十六)无独有偶，据宋希濂转述北路军总司令顾祝同的话，蒋介石“最担心的，是怕共军由闽北窜到浙江、安徽、江苏一带去……十九路军在福建的变乱，他们如同共军结合起来，形势是很严重的，委员长曾因此几晚不能安眠”。(宋希濂《鹰犬将军》上册，页一三一)可是总书记秦邦宪与洋顾问李德计不及此，坐视蒋介石调九个师的兵力平定闽变，全无动作，徒让蒋军攻破福建十九路军后，再破江西苏区，反被各个击破。由此看来，如果毛泽东不被夺去军权，恐怕蒋介石还会栽大跟头呢。然而李德在回忆录里，虽承认第五次围剿由他计划，但认为蒋介石动员了十倍的兵力之外，更有五百架飞机、一千五百门大炮，且为结合政治、警察、军事三方面的大举。言下之意，失败非战之罪，对毛之批评，甚不以为然，并斥毛是一阴谋家，显然不愿承担军事失利的责任。(阅Braun，A Comintern Agent in China. p.40-41,86-87，99.101)不过，红军既被围死，以其八万余众，何能顺利突围，渡赣江而西？于是有蒋介石故意网开一面，于追剿之际，接收地方武力，以便“一箭双雕”之说。其实，若稍知蒋迫不及待要荡灭“共匪”的心情，便知此说不实。真正网开一面的是守在南边的陈济棠，南天王非有爱于共产党，而是与蒋有矛盾，怕被蒋一箭双雕，遂秘密“通匪”，只要红军不入粤境，答允借道西进，帮了共产党一个大忙。毛泽东有词为证：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那边烽火连天，瑞金失守，而这边得以借道，顺利西行，放下心头一块巨石，当然是“风景这边独好”!“南粤”，更点出广东方面的举措，使红军将士得以顺利过关。

蒋介石于一九三四年九月下旬，得知第五次围剿胜利在望，高兴地于十月初带着宋美龄下庐山，去登华山游览，并访归绥、察哈尔、西安、太原、北平等地，没有想到久围疲惫的红军居然给跑了。蒋虽屡电诸将，要求“努力截追”、“务将西窜匪部聚歼于湖北以东地区，勿使漏网”，并未能克竟全功。他还亲自赴重庆、成都、贵阳等地督剿，亦无济于事；至一九三五年九月，自峨眉山军官训练团下来，知道追剿失败，自叹“六载含辛茹苦，未竟全功”!然则不彻底的胜利，并非真胜，甚至致日后之败。而中共红军虽遭惨败，然败而不溃，退而不乱，克服千山万水、高原草地，反而造成了一个真实而神奇的长征故事，奠立中共转败为胜的基础。一位美国学者认为，长征锻炼了中共铁的纪律、游击战伦理、摆脱共产国际控制，以及导致毛泽东的掌握中共最高权力(见Wilson，The Long March， P．292-317)，甚是正确，若问孰令致之？岂非蒋介石欤!

第一节　为何迟迟不抗日 / 275日本自甲午之战后，即有侵华的野心。马关条约不仅要求朝鲜独立，以便日后的并吞，且要割取辽东半岛，后因三国干涉还辽，补偿赔款了事。此事至少说明两项事实：其一，日本对中国确有领土野心；其二，帝国主义在华的均势。俄、德、法三国并非有爱于吾华而干涉还辽，实因其本身的帝国主义利益，雅不欲日本来破坏在华之均势也。但欧战一起，列强忙于空前未见的大战，全力投向欧洲，无暇东顾，不得不让日本在远东崛起，破坏均势，日本对华侵略的步步高升，乃是势所必然，如币原大借款、如二十一条、如山东问题，接踵而至。巴黎和会上提出的山东问题，证明列强所尊重的是强权而不是正义。中国与日本同属战胜国，却要把山东的权益移转给日本帝国主义。中国人民对此事的反应是强烈的，爆发了有名的“五四运动”。但在蓬蓬勃勃的情绪挥发之后，举国上下并没有把精神放在面对日本的侵略上，更没有处心积虑来思考如何救国，仍然继续内争，打内战，从军阀混战到革命军的北伐，枪口一直是对内的。

北伐的胜利，至少有一部分要归功于全中国人民对军阀的厌恶——他们卖国、他们喜打内战、他们欺压老百姓。北伐胜利之后，创立了中华民国的第二共和，蒋介石时代的来临。蒋介石及其国民党虽以“民族主义者”自居，但他们对民族前途的考虑，并不比旧军阀好，有时更坏。他们同样地出卖国家利权、同样地打内战、同样地欺压老百姓!国民党打内战甚至打得更凶，先是一九二七年的血腥“清党”，然后是一九二九年的“武汉事变”，用武力来消灭国民党内的异己——李宗仁的第四集团军。一九三O年的“中原大战”，用更大的武力来消灭国民党内的另两个异己——冯玉样的第二集团军与阎锡山的第三集团军。中原大战的惨烈，对国家元气的损伤，实为军阀时代所未曾见。更由于中原大战，蒋介石游说张学良进关助阵，让日帝有机可乘，导致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关东军攻占沈阳的九一八事变。

日本在东北的关东军悍然发动九一八事变，想鲸吞满洲，显然是由于中国人的没出息，自相残杀，不能一致对外，有机可乘。九一八发动的那一天，蒋介石正在南昌坐镇“剿匪”呢。蒋介石在文稿中、在日记里，引九一八事变为耻。他以为耻，因为中国军队不堪一击，日军攫取了东三省。事实上，中国军队根本没有还击、根本没有抵抗。张学良及其东北军背负了“不抵抗”的罪名，而“不抵抗”的命令却是最高统帅蒋介石下的。张学良手中握有“不抵抗”的电令，并曾对一些人透露过，包括北上责问张学良的国学大师章太炎在内。其实在九一八之前，报上已登出蒋介石不欲抵抗的指示。万宝山事件后，蒋介石即已自江西发电给南京政府及张学良说：官民协力抑制排日运动，宜隐忍自重，以待机会。 (一九三一年七月十五日的《盛京时报》)同年八月十六日蒋介石又拍“铣电”给张学良，说得更清楚：无论日本军队此后如何在东北寻衅，我方应予不抵抗，力避冲突，吾兄万勿逞一时之愤，置国家民族于不顾。

张学良接到命令后，于九月六日打电报给在东北的臧式毅代主席，有云：对于日人，无论其如何寻事，我方务万方容忍，不可与之反抗，致酿事端。即希迅速密令各属切实注意为要。(电文今藏辽宁省档案馆《日人中村案》第一○四号)可见蒋介石及其南京政府的不抵抗政策，不仅事后不是什么秘密，事前亦甚明显。精于情报的日本关东军岂能不知？你不抵抗，我岂有不捡便宜之理？九一八一发动，中国果然不抵抗，如待宰的羔羊。不抵抗才是蒋介石之耻，但蒋介石却要张学良代背黑锅!

为什么不抵抗？有许多人说：中国太弱，不能与日本打。但抵抗不是宣战、不是挑衅，而是敌人打上头来时，必然的自卫行动，打而后输，总比不打就输要好。何况九一八时，在东北仍有不少部队。一九三O年张学良进关时，只调进七万人。驻在关外的辽宁有六万人、吉林有八万人、黑龙江有五万人，共计仍有十九万人之多，而日本关东军仅有一万多人。一万多的日本关东军，不折一兵、不损一将，轻易地夺去了东三省，而且乘机劫掠，据不完全的估计，中国的财产损失在十七亿以上。最可悲的是武器与弹药的损失，据最保守的估计，日本接收飞机二百六十二架、迫击炮及其他各种火炮三千零九十一门、战车二十六辆、步枪和手枪十一万八千二百零六支、机关枪五千八百六十四挺。(数字见陈觉《九一八后国难历史资料》第一卷)这样多的武器，如果东北军拼命抵抗，纵然失败，也必然给关东军以相当的创伤，挫其侵略锐气。不抵抗的结果，不仅平白让敌人夺去土地与武器，而且更增敌人的气焰，更进一步想要染指华北!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四日，也就是九一八后两个月差四天，国民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对外宣言中乃力称：中国政府尊重国联决议，极力避免冲突，加意保护日侨，使无任何不幸事件发生。

半个月之后，十一月三十日，蒋介石在顾维钧就外交部长职宣誓会上的训词中又强调：“攘外必先安内，统一方能御侮。”

九一八以后的一二八事变，我们已经看到是十九路军开打的。蒋介石下野复出后，一心一意设法与日方妥协，缔订了屈辱的淞沪停战协定，并把十九路军调往福建去打共产党。

一九三三年四月七日，蒋介石在《对剿共军事将领训词》中，更强调：我们的敌人不是倭寇，而是土匪。东三省、热河失掉了，自然在号称统一的政府之下失掉，我们应该要负责任。不过，我们站在革命的立场说，却没有多大关系。……专心一志剿匪……无论外面怎样批评、毁谤，我们总是以先清内匪为惟一要务!(《西安事变资料》第一册，页六)这是他在“自己人”面前所说极为露骨的话，东三省与热河如此轻易地失去了，居然“没有多大关系”，可见他站的是什么立场。为了“专心一致剿匪”，只有继续迁就日本。同年五月便签订了屈辱的塘沽停战协定，中国军队答应撤退，并保证“不行一切挑战扰乱之行为”!蒋介石更于七月二十八日，以“妨害统一政令”为名，通电迫冯玉祥解散民众抗日军。但是处处退让，忍辱负重，并不曾减轻日军的步步进逼，进一步又要制造蒙古国了、又要强迫中央军退出华北了。然而，日本得寸进尺，蒋介石的南京政府继续忍辱负重，以至于在一九三五年七月六日，何应钦奉命签订了可耻的、丧权辱国的《何梅协定》。因其可耻，所以事后何应钦与蒋介石都矢口否认，说是根本没有《何梅协定》这回事。最近在台北出版的《何应钦将军九五纪事长编》上册，页四三三至四三四中，只提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的声明，认为“所谓《何梅协定》，实系有意造作之名词”!当然在这本《纪事长编》中，不会有七月六日一条，从六月三十日一跳就跳到九月初去了。蒋介石在一九三六年一月十五日对全国中等以上学校校长与学生代表的讲话中，也否认没有什么《何梅协定》，说是日本人的宣传，“完全是自欺欺人”，“绝对没有这一回事”，但同时又露出马脚，欲盖弥彰。蒋委员长说：去年六月的时候，日本向何部长提出要求中国撤退河北境内的中央军队，并撤销所有平、津、冀、察党部和特务机关，何部长回一封极简单的信答复他说：这些事不待你要求，我们中国已经自动办好了，不必订什么条约，信中只说这几句话而已。

既然是书面答应了别人的要求，而且“自动办好”，再简单也是“协定”，有义务要遵守的。再说，这封简单的信，并不简单，原是日本人代拟的文稿，要何应钦签字的，其中并没有“不必订什么条约”云云。全文如下：．六月九日酒井参谋长所提各种事项期望，均承诺之，且自动实施。特此通知。此致梅津司令官。宛。何应钦。

何应钦亲笔签字答应梅津承诺日本人的“各种事项期望”，并且“自动实施”，还不够称作“协定”吗？如果不是“协定”，日本人会“颇表满意”(高桥觉书的作者高桥坦的话)吗？事实上，何应钦签这个字，并不像蒋介石所说的那么轻松，他在被迫之余，立即向当时的行政院长汪精卫请示，并附原文，汪院长复电同意，何遂于六日签署。最近台北党史会出版的抗战史料中，收录了一封出自《总统府机要档案》的电报，即何应钦在签字那天发给蒋介石的。全文如下：特急，成都委员长蒋：哂密极密。关于河北纠纷事件，日方必欲我做正式书面答复，经与汪院长再三斟酌考虑，历时三星期，一再与日方磋商，近始决定由职备一普通信，送达天津驻屯军司令梅津，其文曰：“径启者：六月九日酒井参谋长所提各事项，均承诺之，并自主的期其遂行，特此通知，此致梅津司令官，何应钦二四年七月六日” 等语，原件于今日寄平军分会，派人送高桥转交梅津，此事即算告一段落，知注谨闻，职应钦。鱼未秘印。

两天后，七月八日，蒋介石觉得不妥，又致何应钦，指示他致梅津函“从缓发出”，谓：“即使要发，亦应有字句之改正，发否盼立复。中正。齐申机蓉。”翌日，何应钦回电，当然已经发出了。蒋介石对全国中学校长的讲话中，说得很轻松，但原件资料显示，蒋、何两人都不轻松，因为他们心里明白，这明明是一种书面的协定。既已白纸黑字签了字，又要赖账，是不可能的。至于蒋介石为什么肯签《何梅协定》呢？一语道破，他要贯彻“安内”政策，内既未安，他要不计一切代价地不抗日。当时全中国要求抗日的呼声愈来愈高，当然对蒋介石有压力，但他不为所动，坚持安内的既定方针。

蒋介石的不抵抗，如果能获得日本政府的善意回应，尚有可说，但日方是横横无理、得寸进尺的。然则不抵抗非仅不能救亡，反而会导致速亡!如果不抵抗可以赢得国际干涉与调停，亦尚有可说，但国际强权对制止暴日，并不热衷，而不热衷的原因之一，乃中国太乱、太弱、太没出息。如果中国人团结一致，举国抗日，打出一二次像十九路军在淞沪那样的英勇抵抗，必会令国际刮目相看，增加干涉与调停的意愿。其实，国际上关注九一八事变，主要不在日本侵占中国东北，而在乎日本违反了一九二八年缔订的《非战公约》，使世界安全秩序遭到威胁。如果中国强烈反抗，不仅日本因付出较高代价而有所自制，而且国际上也会更努力制止日本用暴力解决国际争端。是以，我们认为如果蒋介石全力支援张学良抵抗日军侵占东北，很可能不敢制造满洲国，也不一定会因九一八而导致全面的中日战争，所谓能战始能言和，是有道理的。国府首任驻日大使蒋作宾于九一八后的十一月二十日记道：日报载，南京闻齐齐哈尔失陷，当开秘密会议，有蒋前往东省督战之说，各方人心至为奋激，美国得此消息亦态度转硬。(《蒋作宾日记》，页三八二)此则并非空穴来风，美国驻华武官迈耶(William Mayer)，曾于情报函中提到：本周最轰动的消息：“蒋介石在(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九日国民党四全代表秘密大会上郑重宣布，他已决心北上尽其职责，为党国效命。”虽然是秘密会议而蒋的决定立即传出去。许多报道称他即将离开南京，但日期未定。(United　States　Military　Intelligence　Report，1911至1941微卷一，Report No．8149，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二至二十五日)但是事实上，他离京并不是北上抗日，而是借机下野，以表示他原来是要亲赴东北督战的，只因被逼下野，壮志不酬!我们如稍用点脑筋，便知他之所以下野，因九一八后不抗日之故。如决心抗日，必能团结党内外的抗日共识，又何必要下野呢？九一八之后，抗日不仅是国内的共识，连美国驻华武官也鄙视中国不抵抗，而为马占山喝彩，赞扬十九路军的英勇抗日，认为表现出来的“战斗意志”，足以赢得中国抗日的最后胜利。外国人旁观者清，更能看出当时中国的分裂与不团结。但是团结的最大障碍乃是元首蒋介石的不抵抗。他的注意力放在国内的敌人，而不太在意国外的敌人。

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是绝对错误的、绝对说不通的，连国民党元老胡汉民都认为攘外必先安内是自杀政策，主张从“攘外中求安内”。(见《什么是我们的生路》)但蒋为什么要坚持他的错误政策呢？甚至于在九一八以后，他仍然顽固地不抗日，直到西安事变发生后为止。他的理由是攘外必先安内，也就是说把国内的敌人解决之后，再谈抗日，这个先安内后攘外的口号，似是振振有词，其实经不起分析与驳斥。所谓“安内”，要消灭“共匪”。其实……蒋介石要安的内，岂止共产党!他还要消灭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以及其他的诸多“杂牌军”。“其他”都是国民党，对北伐又有功，还是不行，照蒋介石看来，他们是“新军阀”。但是蒋介石要安的内，又岂止于国民党内的新军阀，像胡汉民等国民党元老，照样要“安”!是以要安内成功，必须等到蒋介石成功地铲除一切反对他以及可能反对他的势力。

还有一个理由，说是中国太弱，需要时间养精蓄锐、整军经武，才能抗日。有的甚至还说，中国抗战得还太早，如果再过几年中国更强了，抗日可更加成功。这种说法实在可哂。这些人似乎认为，那时的日本帝国正在走下坡，而中国正在欣欣向荣。事实恰恰相反，九一八以后日本军国日盛，而中国的情况则每况愈下。要安内去拼命打内战是培养国力的办法吗？继续内战绝对是继续消耗有限的国力。所以，从这个观点看，先安内再抗战根本是一张不能兑现的支票，因为真正安内完毕，中国更加没有攘外的本钱，油尽灯枯，还抗什么战？

蒋介石的不抗日，引起全国骚然。蒋作宾于九一八之后十日，记道：“南京有六百余学生围攻外交部，王部长(正廷)受重伤。此间(日本)留学生亦有请愿回国之集议。人情奋激，莫可如何。”(《蒋作宾日记》，页三六三)十月二日又记：“文武各学生均来要求回国。舌敝唇焦，苦口劝导，终不见听。”(同书，页三六五)十二月八日又记：“闻国内学生大闹，共产党亦乘机而起，前途未可乐观。”(同书，页三八九)十二月十五日又记：“南京学生大暴动，捣毁中央党部及外交部，各处已成无政府现象。蔡元培、顾维钧等均受重伤，蒋介石通电下野。”(同书，页三九一)如果蒋介石真要北上督战抗日，群情激愤的学生能不欢欣若狂、一致拥戴，还需要下野吗？在广州的胡汉民等国民党因抗日而反蒋，蒋若抗日，又何必反蒋？

然而抗日激情不仅仅见之于年轻学生，稳健持重的国之硕老，如马相伯、沈恩孚、章太炎等也一再通电呼吁抗日。章太炎尤其积极，九一八之后，他并未立即抨击南京政府，因国难当头，他仍然希望政府在民情的激荡下领导抗日，但当他发现此一政府既无抗日的计划，更无抗日的意愿时，他便公开谴责南京政府卖国!一九三二年元月二十日，章太炎与熊希龄、马良等于上海组织了“中华民国国难救济会”，并致电南京当局：如果当局不愿或不能抗日，便应下台，由别人来领导抗日。章太炎当然知道一旦与日本开仗，中国很可能被打败，但他认为一个主权国家不能站起来为维护主权而战，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国家。他虽失望于蒋介石的南京政府，却受到东北义勇军以及十九路军抗日的鼓舞，乃不顾衰病之躯，决心到北方一行，当时陆路已经阻塞，遂改由海道经天津到北平。他最要见的是张学良，他与学良有旧，想借其个人的影响力促使学良抗日。据汤国梨的回忆，学良在太炎相逼之下，道出奉蒋介石之命不抵抗的隐情。至此他更深一层理解到，南京政府之坚不抵抗，对蒋介石亦益为鄙视，故尚在平、津一带访问时，即已严厉批评政府，同时趁讲学之便宣扬爱国精神，鼓励抗日。

一九三二年五月，章太炎到苏州讲学，特别表扬“儒行”，标出“行己有耻”之旨，显然是有现实的政治目的的。他要告诉国人、提醒政府，不抵抗外国的侵略，是极为可耻的。之后，他决心长住苏州讲学。这不是退隐，而是要继承顾炎武讲学以救时的传统。同年年底，日军炮击山海关，并声称热河为满洲之一部，以便侵占。章太炎愤怒之余，于一九三三年二月与马良发表“二老宣言”，指出所谓满洲在汉代已为中国之郡，称为辽东或玄菟，明代更立建州，自为中国的领土，而热河从来不是满洲之一部，更是中国的领土。此一宣言曾寄达日内瓦的国联，在国内亦传诵一时，代表当时爱国知识分子的心声。

承德之失，益增章太炎的怒火，他更严厉指责蒋介石之无能，以致继续丧失国土。他也更了解南京政府继续“安内”、不愿“攘外”的用心，于此力主停止内战、国共合作、一致抗日。他不依赖外援，而把抗日的担子由全国的老百姓负起。他在与马良、沈恩孚共同发表的“三老宣言”中，对这一点说得非常清楚。中国老百姓已别无选择，只有勇敢地站起来抗日。冯玉祥是南京政府官方人士中，第一个表态抗日者。他于一九三三年的五月，成立了“民众抗日同盟军”，誓死保卫察哈尔，并收复失地，冯氏此举，使章太炎尽释前嫌，两人成为好友。从最近发现的《章太炎给冯玉祥的五封信》看来，章对冯的抗日决心，推誉有加，把领导抗日的责任冀望于冯将军。但是蒋介石不想抗日，冯玉祥抗得起来吗？他的单独行动使蒋介石大为光火，乃于八月间将“同盟军”给解决了，章太炎立即痛责蒋氏的阻碍抗日。那时蒋介石仍在江西“剿共”，章太炎认为国难当头，仍然勇于内战，已危及民族的生存，这样的政府早已有负国民所托。但从蒋介石的眼光看来，章太炎这一批主张抗日者，不仅破坏对日和谈，而且为“匪”宣传，帮共产党的忙。但章太炎毫不减弱抨击政府不抗日的声音。于是蒋介石托张继警告太炎不要再谈时事，要他“安心讲学，勿议时事”。张继曾与章太炎有金兰之谊，奉命传言，结果被老哥训斥了一顿，指这位老弟要他不说话，“得无效厉王之监谤乎？”他告诉张继，他的持论已算是厚道的了，“虽明知当局之有阴私，犹不欲讼言斥之。”他又反问张继：“谁使吾辈为小朝廷之民者？谁使同盟会之清名而被人揶揄嘲弄者？”张继讨了没趣之后，蒋介石又派丁惟汾到苏州送上现款一万元作为“疗疾费”。太炎宣布此款作为公用后，继续逼蒋抗日，蒋介石送钱给他，当然是有塞他嘴巴的意思，但他的嘴巴是塞不住的，他继续不断地批评蒋氏的不抵抗政策，同时呼吁全国团结一致，准备抗日。一二九学运发生后，章太炎全力支援学生，亲自打电报给北平的宋哲元，要求立即释放学生，宋回电给他，保证“和平解决”。终于在章太炎逝世前一月，蒋介石写了一封信给章太炎，保证相互信赖，庶几团结一致共渡难关。章太炎于逝世前十日，回了蒋介石一信，提醒他相互信赖必须基于爱国主义，并指出为了抗日必须容共。章氏虽未及亲见国共因抗日而再度合作，他毕竟预见此一不可避免的发展趋势。这封信的全文如下：前被手书，属以其信济艰之义，劝诱国人，抑言之非难，欲其心悦诚服则难，迩来所以语河北者，独云保爱令名，勿入陷阱而已。苟其人自惜羽毛，又知东人非始终可保，必不轻于依附。至于小小委蛇，如晋张轨之在凉州，非不与刘、石酬酢也，而领土必不肯弃，名号必不肯更，则所以自守者固在。一闻劝励，当必有努力增倍者矣。若欲其杀敌致果，为国牺牲，此在枢府应之以实，固非可以口舌致也。顷者，东方于津、沽等处，又增兵矣。观其用意，亦只以武力胁迫，欲为城下之盟而已，用兵则犹未也。然势之所激，往往有出虑外者，枢府虽以剿匪诸师进驻晋南，阴为犄角，一旦有急，则未知河北之意，果愿其入境否也？鄙意应之以实，本无他虑，彼在危急之中，而部下之不肯屈辱者，尚居大半，果以精械厚糈相助，唯有感激向前耳，安有据之以兴背证者耶？此事即行，又厚遇山东，以坚其意，彼知政府之不我遗弃也，能以一部应战固善，不能独战，则必有济师之请，而晋南诸师，可与并力矣。为今日保全华北计，唯有如此。若以河北难守，而但南抗黄河，河流既长，处处可以窃渡，幸遇水潦涨盛，容可暂安，水涸则必无以阻敌矣。抑鄙意以为今之国计，固不宜恣言远略，惟领土未亡者，则不可不加意顾全。北平既急，纵令勉力支持，察省必难兼顾。盖非常之时，必以非常之事应之。今共产党之在晋北者，其意不过欲北据河套，与苏俄通声气耳。此辈虽多狡诈，然其对于日军，必不肯俯首驯服，明甚!若能顺其所欲，驱使出塞，即以绥远一区处之，其能受我委任则上也；不能，亦姑以民军视之。如此，察省介在日、共之间，渐可成为缓卫之势，较今之左支右绌者，其得失必相悬矣。盖闻两害相权，则取其轻，与其使察、绥二省同为日有，不如以一省付之共党之为害轻也。以上就形势立说，或不致有大差池。若夫开诚布公，以悬群众，使将相之视枢府，犹手足之头目，转移之妙，自在庙堂，此非草野所能与，而固不能不殷殷期望者也。匆遽阵辞，当不以临渴掘井为诮。六月四日。 (《章太炎政论选集》下册，页八七三至八七四)自北伐以后，章太炎反对一党专政，不承认南京政府，自称中华民国遗民，遭到国民党党部的通缉，只好销声匿迹。九一八事变后不久，他在给孙思昉的信中说：“东事之起，仆无一言，以为有此总司令、此副司令，欲奉、吉之不失，不能也。”总司令就是当时的全国陆海空军总司令蒋介石，副司令就是张学良。后来，他亲自北上面见张学良，始知乃是奉命不抵抗，益鄙视蒋氏的南京政府，攻击不遗余力。一九三二年三月，南京当局有鉴于抗日的呼声，宣布召开“国难会议”，但议程限于御侮、剿匪、救灾三项，基本上并无意改变“攘外必先安内”的既定政策。章太炎亦在邀请出席之列，但他断然拒绝，声称：“军事贵速，能断则一言而可，不断则众议而无成，纷纷召集，将以奚用？”要抵抗，马上决定抵抗，用不着召开什么国难会议。他怀疑“当事者志在屈服，而以联盟会议为分谤之机关”，所以雅不愿参加，以“为党国诸贤任过”。章太炎继续谴责日本侵略，更直指蒋介石“勇于私斗，怯于公战”，置国土沦丧而不顾。乃要求以国民名义，“将此次军事负责者，不论在南在北，一切以军法判处，庶几乎平亿兆之愤心，为后来之惩戒。”章太炎在这最后的一封信里，重申九一八以后一贯的主张，要求结束内战，一致抗日。他直言共党与日本应两害取其轻，应该联共御日，不能再丧失领土于外人。当时蒋介石仍然坚决贯彻内战，执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章太炎这种“国共合作”的建议，当然是完全听不进去的。无论国学大师章太炎或无数年轻学生，都手无寸铁，奈何不了蒋介石。但是，一九三六年的十二月，西安事变爆发，张、杨终以武力逼迫蒋介石走上国共合作的抗日之路。(有关章太炎参阅 Wong，Search for Modern Nationalism　ch．8)

第二节　被张学良逼上梁山 / 288蒋介石口口声声“共匪”，给人的印象是，中共乃土匪草寇之类。但是经过四次围剿失利，已知问题严重，甚至担心国民党政权的存亡。请看蒋作宾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五日日记所透露的内情：内部军队均为“匪”牵制，不能调动，饷糈、弹械缺乏，交通均被日人制止。以如此情形，欲与人战，真所谓自取灭亡也。况各处“匪共”蜂起，每欲蹑其后，恐不亡于敌人，而即亡于“匪共”也。呜呼!殆亦数也。(《蒋作宾日记》，页四一○)了解此一内情，始知蒋介石为何一再说：“日本是癣疥之疾，共匪才是心腹之患。”所以当他听到第五次围剿得手，高兴异常。十月二十二日在洛阳驰电中央执行委员会报捷，有云：“赤匪日蹙、匪势已穷……渠魁授首在即。”(《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第三卷，页七五九)复于同月三十一日电令“剿匪”各将领，“此匪不灭，不惟民无噍类，而且国亦难于幸存，故民族之存亡与革命之成败，及吾人之是否能为国为民真正努力，均将于此觇之，即个人历史之荣辱而论，亦全系于此，望切告各将士努力截追!”(同书，页七六一)然而时机仍然失之，截追失败，红军在毛泽东领导下抵达陕北，别建革命根据地。

红军的新根据地远在陕北，在心理上远不如江西苏区之具威胁，更何况红军在长征途中损失颇为惨重。但是绝不似张其昀在《党史概要》中所说：“赤匪至此……仅剩二三千人，窜达陕北……预计将于两星期至一月内可竟全功。”(页九六六)连董显光写的《蒋总统传》都说：“共匪武力虽因当年流窜的损失而削弱，然在陕北与甘肃境内仍是一个危险性的游击分子。他们在延安的根据地实际上是不易攻破的，而且他们还可从其山间的巢穴常向山西及陕西的不设防地区从事掠夺。”(页二四五至二四六)由此可见：在张其昀笔下所谓“预计将于两星期至一月内可竟全功”的“剿共”说法，在董显光笔下，并不成立。同时，董显光还透露这么一段：事实上，在西安事变一年以前之民国二十四年，蒋总统已派其一位最亲信之同僚前往维也纳，作为他的私人代表，与俄国代表商议有无合力对抗日本侵略之可能。此举虽无结果，然亦足反映蒋总统在此时期的心情。他认识日本为我国最大的危险，甚至不惮考虑与所谓共党合作，以对付日本。(页二四五)这段话初看起来，觉得奇怪，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蒋介石知道一时剿灭不了的陕北中共，背后还有苏俄。名为试探联共抗日的可能性，实际上是怕与日本和苏联两面树敌，一时对于盘踞延安的中共暂停用兵，以及派亲信与俄国代表商议，便事出有因了。

陈立夫于一九七七年六月三十日在《近代中国》季刊中，发表《参加抗战准备工作之回忆》一文。从这篇回忆中透露：原来董显光所谓的“蒋总统已派其一位最亲信之同僚前往维也纳”，所谓同僚，不是别人，就是陈立夫。他在回忆中明言，“照此情形，中日战争必不能免，则我方应如何与中共接洽，使之共同抗日，并使苏联不利用中日战争以助中共扩展。”所谓希望“苏联不利用中日战争以助中共扩展”，才是真正的意图，但是为了怕影响剿共士气和怕得罪日本人，所以十分隐秘。陈立夫曾暗中去找周恩来，因而周恩来在一九三五年九月一日写了一封信给陈氏昆仲，全文如下：　　果夫立夫两先生：

分手十年，国难日亟，报载两先生有联俄之举，虽属道路传闻，然已可窥见两先生最近趋向。黄君从金陵来，知养甫先生策划者，正为贤者所主持，呼高应远，想见京中今日之空气，已非昔比。敝党数年呼吁，得两先生为之振导，使两党重趋合作，国难转机定在此一举。

近者寇入益深，伪军侵绥，已成事实，日本航空总站且更设于定远营，西北危亡，迫在旦夕，乃国共两军犹存敌对，此不仅为吾民族之仇者所快，抑且互消国力，自速其亡。敝方自一方面军到西北后，已数做停战要求，今二四两方面军亦已北入陕甘，其目的全在会合抗日，盖保西北即所以保中国，敝方现特致送贵党中央公函，表示敝方一般方针及建立两党合作之希望与诚意，以冀救亡御侮，得辟新径，两先生居贵党中枢，与蒋先生又亲切无间，尚望更进一言，立停军事行动，实行联俄联共，一致抗日，则民族壁垒一新，日寇虽狡、汉奸虽毒，终必为统一战线所击破，此可敢断言者。敝方为贯彻此主张，早已准备随时与贵方负责代表做具体谈判。现养甫先生函邀面叙，极所欢迎，但甚望两先生能直接与会。如果夫先生公冗不克分身，务望立夫先生不辞劳悴，以便双方迅做负责之商谈，想两先生乐观事成，必不以鄙言为河汉。

临颍神驰，伫待回教。尊此并颂时祉(初刊于《近代中国季刊》，另见陈立夫《成败之鉴》，页一九三至一九四)信中有“黄君从金陵来，知养甫先生所策划者，正为贤者所主持”的话，“黄君”是指黄华表、“养甫”是指曾养甫、“贤者”是指陈氏兄弟，“所策划”“所主持”是指什么呢？指的不是别的，就是蒋介石公开“剿匪”声中的秘密“通匪”作业。这一秘密作业，是由蒋介石这边主动的。正因为主动的是蒋介石这边，所以周恩来信中有“黄君从金陵来”的话，陈立夫文章中有“吾人苟欲与之接头，十分困难”的话，可见主动在蒋介石这边，是无法掩饰的。这边主动找共产党，那边周恩来有了反应，就写了这封信。陈立夫写他在收信后：该函经呈阅后，奉命继续联系，由余等出名口头答复，允予转呈，惟不必立即告以蒋公已允予考虑。此一线索，始终联系未断，以待进机之来临。

陈立夫把周恩来的信发表后，沈云龙、李云汉等说周恩来的信中“九月一日”，不是一九三五年九月一日，而是一九三六年九月一日。(沈云龙文见于他的《抗战前后国、共商谈的历史教训》等，李云汉文见于他的《西安事变的前因与经过》，均发表在《传记文学》)但是蒋介石根据其个人的档案，条列大纲，由陶希圣执笔的《苏俄在中国》，也明列周恩来“九月一日”的信，在“二十四年秋季”一段之后，正合陈立夫在信尾也加注“民国二十四年九月收到”字样，信是一九三五年写的，应无可疑。

周恩来在一九四一年十一月重庆《大公报》上发表《悼张淮南先生》，明说“淮南先生伴我一登莫干、两至匡庐”的话，朱开来《周恩来 文的考订》(《传记文学》第三十五卷第四期)中明说：周文内所谓“一登莫干”，系在二十五年夏，由张先生陪周由南京赴莫干山晋见蒋委员长。所谓“两至匡庐”，系在二十六年七七事变以后，由张先生陪周赴庐山晋谒蒋公。

张冲(淮南)的助手杜桐荪在致萧铮信(《传记文学》第三十六卷第五期)中明说：记得在民国二十五年一个盛暑热天，张淮南(冲)兄命弟陪送周恩来、潘汉年自南京出发，取道京杭国道，上莫干山晋见蒋委员长，张本人不偕周、潘同行而由弟陪送，无非因事未至公开，避免外间猜测而已。当日弟与周、潘抵达莫干山时，张已先期到达山庄等候，弟任务毕即下山，夜宿西湖蝶来饭店，翌日张与周、潘亦至蝶来饭店，共进午餐后即各自分道，周、潘去上海，弟与淮南兄返南京。此次周、潘上莫干山晋见蒋委员长即周之悼张淮南兄文中所提“一登莫干两至匡庐”之事，其事既发生在二十五年六七月间，因此周致陈果夫、陈立夫两先生九月一日函之年份，当为民国二十四年无疑。

应当指出，周恩来不可能于一九三六年的夏天见到蒋介石，“一登莫干，两至匡庐”都在一九三七年。西安事变前，国共秘密谈判的对手主要是陈立夫与潘汉年。周恩来是想出马的，但是由于谈判情况不佳，所以毛泽东于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发给潘汉年的密电有谓：“目前此事无从谈起，恩来事忙，暂难出去。”(署名东、天亥电，见《中共党史教学参考资料》第十五册)尽管如此，诚如张冲助手杜桐荪所说：“在二十五年(一九三六)九月一日之前，国共双方已有多次接触协商，故在逻辑上周没有迟到二十五年九月一日始致函二陈先生从头重新接洽和谈的道理。”(《谁教史达林说话？》，《传记文学》第四十二卷第五期，页五十五)标明是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七日的“博古关于南京来人谈话结果致张闻天、毛泽东电”，今犹存北京中央档案馆。同年八月十四日，毛泽东还有函致宋子文，提及秘密使者董健吾，谓：“托致鄙意，不知已达左右否？”(见《毛泽东书信选集》，页四十五至四十六)哪里还需要等到一九三六年的九月一日，由周恩来写信给陈氏昆仲，请他们“进言”，岂非犹如“置马于车前”(put horse before the cart)之谬吗？再看周函的内容。一九三五年六月三日，天津日军演习巷战，足称“近者寇入益深”；八月下旬日军武官高桥、羽山到达绥远，迫使绥远各级党部停止工作，办理结束，由伪蒙接收，正合“伪军侵绥，已成事实”。同时毛泽东率红军第一方面军自巴西抵河西，活跃于西北，并早已呼吁抗日。徐向前之第四方面军亦已抵达陕南，刘志丹早据陕北。阎锡山于七月二十二日纪念周上报告，说是陕北二十三县几完全赤化，蒋介石也早于六月十四日发表《告川康陕甘宁青民众协助剿匪书》。完全与周函“敝方自一方面军到西北后，已数做停战要求，今二、四两方面军亦已北人陕甘”所陈述的相吻合。

正由于周恩来于一九三五年九月一日致函两陈，陈立夫遂于一九三五年圣诞节前一天，奉蒋介石之命与懂俄语的张冲同行，二人均持化名护照，由上海经马赛到柏林。然而因秘密曝光，乃不敢径往莫斯科。(参阅陈立夫《成败之鉴》，页一九六至一九九)蒋介石遂改变计划，一方面，令陈立夫回南京与苏俄驻华大使交涉；另一方面，密令自俄回国述职的邓文仪重返莫斯科，转达和谈条件。苏联怕刺激日本和德国，不愿与华有任何同盟关系，但可考虑签订中苏互不侵犯条约。蒋特别要求苏联不得趁日本侵华时，“直接或间接侵华”。他并不担心苏联会“直接”侵华，要点是“间接”，意指援助中共。陈立夫自承：“其实我们要和苏俄订互不侵犯条约，旨在使苏俄不要趁中日战争而帮助中共。”(《成败之鉴》，页一九九)这段秘辛告诉我们，蒋介石之所以积极与苏联搭线，就是怕两边作战，并借与苏联缔约以孤中共之势。所谓“联共抗日”只是表面文章。

周恩来对蒋介石联共抗日计划，自表欢迎，并重述中共抗日立场，当然不知蒋之谋略，更不知其中深藏联俄制(中)共的暗盘。于是陈立夫把潘汉年请到南京，直接谈判。陈立夫说，经多次磋商后，宣言及条件的文字都已大体谈妥，周恩来(应系潘汉年之误)乃欲回延安复命，余乃令张冲陪其去西安，顺便往见张学良，由周口中说出我们双方对共同抗日，大致已有协议，以免张再唱抗日高调，以保实力。潘则留京续洽，不料事隔数日，西安事变忽起，当时张冲与周恩来都在西安，外人罕知其原因何在也。其共赴国难宣言，于七七事变后，于同年九月二十二日与中苏互不侵犯条约同日公布。(《参加抗战准备工作之回忆》)这段话，既把人名搞错，误将潘汉年写作周恩来，又把日子搞错，《中苏互不侵犯协定》是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九日公布的，中共《共赴国难宣言》是九月二十二日公布的，并非“同日公布”。此外，陈立夫更掩藏了重要真相，以至于变得莫名其妙：“共同抗日”既已“大体谈妥”，并已告知张学良，为什么还会发生因蒋不抗日导致西安兵谏的事呢？

原因在于根本没有谈妥。当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日，潘汉年与陈立夫在上海沧州饭店，讨论《国共两党救国协定草案》，预定此次会议后，双方停战，然后由周恩来南下签订正式协议，解决各项具体问题，但是开会时，陈立夫忽然转趋强硬，转达蒋介石的话说：蒋委员长的意思是：既然共产党开诚合作，首先对立的政权与军队必须取消。其次，红军只可保留三千人，编三个团，师长以上的高级将领一律解职出洋，经过考察半年后按才录用。共产党作为一个在野政党参加政府。 (引自辛子陵《毛泽东全传》第二册，页二三一)陈立夫在《成败之鉴》中也提及“商谈内容有四点，大要前已言之如下：一、服膺三民主义；二、服从军事委员会蒋委员长之指挥；三、取消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四、取消苏维埃组织”。(页二O二)潘汉年曾反问陈立夫：“当初邓文仪在俄活动，曾养甫派人去苏区，所谈均非收编而是讨论合作，蒋先生为什么目前有此设想？大概是误认为红军已到了无能为力的地步，或者受困于日本防共之提议。”(《潘汉年就与南京政府谈判合作抗日给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博古的报告》，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二日)这已不是合作，而是站在剿共立场的收编作业，中共当然不可能接受，谁又肯不战而降呢？潘陈谈判遂无结果，蒋介石想收编而不是合作，可见之于他后来所写的《苏俄在中国》：中日战争既已无法避免，国民政府乃一面着手对苏交涉，一面亦着手中共问题的解决。我对于中共问题所持的方针，是中共武装必先解除，尔后对他的党的问题才可作为政治问题，以政治方法来解决。民国二十三年底，五次围剿初告成功，中央即指派陈立夫担当这一政治任务。(页七十二)明言“中共武装必先解除”，这怎么可能呢？中共的基本立场是“在实行抗日与保存苏区、红军等基本条件下，成立双方之统一战线”。(见杨天石《民国掌故》，页一九一)国民党原在情势所逼下，答应此一统一战线，然而何以蒋介石的态度突趋强硬呢？因为陈立夫与苏联大使商谈互不侵犯条约时，获得苏方首肯：“他们(指中共)如果不听话，你们(国民党)把他们消灭算了。”(转引自辛子陵《毛泽东全传》第二册，页二三二)这正是陈立夫在回忆中所说的：“这时候苏联只希望能促成中日战争，他们就是牺牲了中共，亦在所不惜，国家至上，势所必然。”(《参加抗战准备工作之回忆》)陈立夫怎么知道苏联肯“牺牲中共”？除了得自苏方的允诺，哪有别的？苏联肯牺牲中共也不稀奇，斯大林本来就不喜欢毛泽东，而且在毛打败蒋介石之前，根本不相信毛有成功之可能。迟至一九四八年，斯大林才承认对中共估计错误，在二战后犹直告中共同志夺权无望，而应与蒋介石“妥协”(modus vivendi)。(见Dedijer，Tito Speaks，P．322)蒋介石知道可以荡灭残余共军，而不会影响中苏关系，才从停攻延安到猛力进攻延安。毛泽东于十一月十二日复潘汉年电文中，即有“近日蒋先生猛力进攻”之语。(电文见《文献与研究》一九八五年第三四期合刊本)这样高姿态强迫张学良剿共，以致引发西安事变。蒋介石事后于《苏俄在中国》一书中说，西安事变前中共已接受取消红军及苏维埃等，停止内战，是不确实的。果真如此，当张学良在洛阳、西安恳求蒋介石结束内战，一致抗日时，为什么不说一声?难道对自己的副司令会与事实正好相反的隐瞒?果真如此，又何必逼张剿共?事实很明白，蒋介石带着满朝文武到西安来，气势汹汹，就是要大举剿灭不肯接受收编的红军的。正因如此，才会有张、杨兵谏。蒋介石“通匪”是真戏假做，而张学良竟把老蒋的假戏真做起来，打破了他的计划，难怪此恨终身绵绵不绝，死也不肯饶恕张学良。

无可怀疑的，西安事变才真正改变了蒋介石的“先安内再攘外”的既定政策。蒋介石抗日，乃是被张学良逼上梁山的。

西安事变前，张学良和东北军在陕西，处境极为苦闷，因为他们不能在东北打日本人，反倒在西北打中国人。有一项记录说，事变前张学良的机要秘书苗剑秋劝他说：“我觉得陕北共党不过是癣疥之疾，日本军阀对我们的侵略才是百年大患呢!副司令应该建议蒋先生放下枪杆，同陕北合作对外。”张学良听了，说：“我的职务是剿匪副司令，你要我去和匪合作，这种想法太浑蛋了!”苗剑秋说：“你才浑蛋呢!放着国难家仇不报，一天到晚的替人家做走狗打内战，你凭什么资格骂我浑蛋？”张学良是有度量的人，他说：“你说得对，我们两个都是浑蛋!”(参阅右军《西安事变的前因后果》)因此，西安事变的原因，简单说，就是张学良和东北军不愿再做浑蛋。他们希望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中国人去打日本人。

张学良本来的打算是先由他跟中共谈拢，再由他向蒋介石进言，最后大家一致对外。在跟中共谈拢这一点上，他已经成功，中共对他信誓旦旦，甚至“愿受指挥、愿受监视，任何时候可以随意谴责”，都无不可。在与中共谈拢的过程中，张学良甚至大哭，周恩来也陪他哭(参阅石川忠雄《中国共产党史研究》)，这样子敲定，当然使张学良感动。于是“各以勿食言为约”后，就等张学良“当向蒋公竭力进言”了。不料他在“向蒋公竭力进言”一点上，始终不成功，他以“巨额私款接济中共，中共自行撤出瓦窑堡等等，都表示了中共在套他的交情，等待他兑现中国人一致对外的大希望。

在这种等待中，张学良的心理压力愈来愈重，深感不达到“竭力进言”是不行了，最后，他在其他因素的相激相荡下，终于走上了“兵谏”的路子，即使个人遭到任何损失，也甘愿为国牺牲了。

蒋介石既已决定打完内战再说，他飞往西安，就是要逼迫张学良、杨虎城服从他的政策，坚不听张、杨苦劝一致抗日，更严厉督责，并加以威胁。最可注意的是，蒋介石在十二月九日，即西安事变发生前三日，写了一封密函给陕西省主席邵力子，全函如下：力子主席勋鉴：可密嘱驻陕大公报记者发表以下之消息：蒋鼎文、卫立煌先后皆到西安。闻委员长已派蒋鼎文为西北剿匪前敌总司令，卫立煌为晋、陕、绥、宁四省边区总指挥，陈诚亦来陕谒蒋，闻将以军政部长名义指挥绥东中央军各部队云。但此消息不必交中央社及其他记者，西安各报亦不必发表为要。中正十二月九日。(《西安事变资料》第一册，页十至一十二)蒋介石的目的，显然是想经过《大公报》透露他“剿匪”的决心与布置。这种布置当然也同时给张、杨以警告与威胁，可说是蒋氏要达到其目的而采取的非常手段。另一方面，张学良于一再试图改变蒋介石不抗日政策失败后，为了达到抗日的目的，也采取了非常的手段，不得已于十二月十二日发动兵谏，劫持蒋介石两个礼拜。这就是西安事变，又称双十二事件。

张学良发动兵谏，主要是他少帅一个人的决定，中共事前固然不知情，远在莫斯科的斯大林更不知情，是以当南京政府怀疑苏联策动西安事变，莫斯科十分愤怒，并向中国驻苏大使蒋廷黻提出抗议。(见《蒋廷黻回忆录》，页一九八至一九九)俄国人既与蒋介石已有尚未公布的中苏互不侵犯条约，为什么以及凭什么命令素无渊源的张学良抓人？

事变后一日，中共在张闻天的窑洞里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十二月十五日，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十五人发表《关于西安事变致国民党国民政府电》，说是“西安事变，惊传蒋氏被幽，事出意外，然此实蒋氏对外退让、对内用兵、对民压迫三大错误政策之结果”。又说：“公等果欲自别于蒋氏，停止正在发动之内战，罢免蒋氏，交付国人裁判，联合各党、各派、各军、各界，组织统一战线政府。”此时中共显然仍是“讨蒋抗日”的立场，然而蒋既不在他们手中，是否“交付国人裁判”，并非他们所能控制。不过，周恩来于十二月十七日晚上应张学良之请抵达西安后，得以商定和平解决五项条件如下：一、立停内战，中央军全部开出潼关。

二、下令全国援绥抗战。

三、宋子文负责成立南京过渡政府，肃清一切亲日派。

四、成立抗日联军。

五、释放政治犯，实现民主，武装群众，开救国会议，先在西安开筹备会。

从此一协议可知，中共立场已渐由“讨蒋抗日”，倾向张学良“拥蒋抗日”的主张。中共在十九日又召开扩大会议，接受了“保蒋安全，消弭内战”的意见。盛传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是共产国际来电施压所致，是不确实的。共产国际确有“指示”，但至十二月二十日才到达保安(见毛泽东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日二十时致周恩来电)，有关和平解决的方针早已定下来了。张学良兵谏之目的始终是“拥蒋抗日”，一旦蒋答应抗日，哪有不和平解决之理？说共产国际“指示”中共，中共影响张学良，未免小看少帅的决心与独断。其实，张学良甚有主意。当西安事变顺利解决后，张学良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就因为张学良的兵谏目的已达，蒋介石答应停止内战。但蒋氏回到南京后，口口声声说没有答应任何事，如他在一九三七年二月十八日五届三中全会时，报告西安事变经过有云：“中正始终命其立即悔罪，送中正回京，此外不欲听其有何陈说。”他以领袖人格保证的诺言，虽口说无凭，然而西安事变之后，蒋介石放弃先安内的政策是最好的证明。证明张、杨的兵谏的确促使他把对内的枪杆子对外，也就是说不再打内战而一致对外，也就是说对日本的侵略，不再忍辱负重、不再退让。此一“不再”之后，除非日本军阀停止侵略，抗战的爆发乃是时间的问题。果然，卢沟桥事件一发生，中国一抵抗，全面战争就不可避免了。所以，西安事变与抗战爆发的因果关系，十分明显。若问抗战是怎样抗起来的，一个最简单的答复就是西安事变，因为此事彻底改变了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

西安事变达成停止内战、全国一致抗日，也即是此一事变的历史意义。目的达到，当然是一种成功。对蒋介石及国民党而言，也是成功的，因事变之后，蒋介石个人的声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也是后所未有)。他的声望大增，当然是由于全国人民相信他将领导抗战。对共产党而言，也是成功的，由于停止内战使红军获致喘息、重整以及发展的机会。唯一失败的是事变两主角。张学良被软禁，杨虎城全家被谋害。而且，最想抗日的东北军，不准抗日，惨遭解散!张、杨因促成抗战而遭大殃，确是一个历史性的大讽刺。

但是此一大讽刺并不是偶然发生的，而是蒋介石处心积虑造成的。西安事变之后，蒋委员长决心领导全国抗日，声望如日中天，他岂能予人一种被迫抗日的印象？所以，他一再否认西安事变有任何积极的作用与意义，一口咬定是一犯上作乱的叛逆事件。他之所以安全脱险，是由于他自己的精神感召!因而不惜伪造所谓《蒋委员长对张杨训词》、不惜军事审判张学良、不惜囚张杀杨、不惜宣扬张、杨乃是目无法纪的军阀余孽。这一切都在制造惩罚叛逆的印象，而极力“淡化”对抗日所起的积极作用。

蒋介石掩遮西安事变真相的主要工程是《西安半月记》。他说是当时的日记，因此不少历史学者就把它当实录来引证。吴天威的英文专著《西安事变：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个枢纽点》 (The Sian lncident：A Pivotal Point in Modern Chinese History)，虽知《西安半月记》实出陈布雷之手(见页二二八)，仍然据为“有名的日记”来引用，甚至据之证明张阅蒋之日记与文件后，态度改变，流泪后悔。(页八十六至八十七)李云汉撰写的《西安事变始末之研究》，引用不少档案资料，于《事变经过》一章中，一再长篇征引《西安半月记》所述，视为最信实的史料，并据之以重建“西安事变”半个月的史实。(参阅页四十九至七十五)然而《西安半月记》全文起承转合，一气呵成，井然有序，不像是原始的日记。其浅近文言，更神似陈布雷的手笔。果然，陈布雷于一九四八年岁暮自杀后，上海二十世纪出版社影印其手写稿出版(其夫人王允默女士提供，书前并有王女士序文)。此影印手稿又于一九六七年，由台北《传记文学》社，以铅字排印出版，书名《陈布雷回忆录》。观其内容，称之为《陈布雷自编年谱》似较恰当。谱中民国二十五年，丙子(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有这样一段记载：中午往机场迎迓蒋公，随至官邸，蒋公授余草稿一纸命与夫人详谈，即为整理记录，于五时前赶成之，即对张、杨之训词也。(传记文学版，页一一八)是知所谓在西安的对张、杨训词，乃是返抵南京后，陈布雷根据蒋氏夫妇授意而编写成“词”的，其目的欲告世人事变之结束，由于张、杨勇于悔过。

不仅此也，又于民国二十六年丁丑(一九三七)二月二日条记道：蒋公赴杭州，余(陈布雷)与郑医师等同行，在杭州度阴历年，辟室新新旅馆，撰《西安半月记》，时适阴历元旦，寓中寂无他人，望弟来助余缮写，既成乃赴沪，盖蒋公归西爱咸斯路之沪寓请医检视身体也。(页一二○)是知《西安半月记》也并非蒋氏十二月十一日到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日记，而是陈布雷遵照蒋氏的意思，在旅馆中“闭门造车”的产品，而且,“工程”不小，还需“望弟来助余缮写”(“望弟”系陈布雷妹夫翁祖望，为陈之机要秘书，女儿为中共地下党员，后嫁蒋姓，即现任中共人大委员长之乔石，乔石本姓蒋)。陈氏生前没想到要发表的手稿，居然无意间透露了真相。奇怪的是，此段宝贵的史料，虽早于一九四八年问世，却不被许多研究“西安事变”的专家所注意与引用。

《西安半月记》既由陈氏事后编造，严谨的史家自然不能再视为蒋氏日记来引用。不过，陈氏既秉蒋氏意志而编造，仍然具有史料价值，其价值在于足可反映蒋氏的“后知之明” (anachronism)，乃是蒋氏事后对“西安事变”的主观论断与定位。

陈布雷编写的蒋氏日记从十二月十一日起，正好是事变的前夕，所记种种疑点，诸如：“早起在院中散步，见骊山有二人，向余对立者约十分钟，心颇异之。”“汉卿今日形色匆遽，精神恍惚，余甚以为异。”此乃写文章的伏笔，以及“后见之明”!通篇用意，无处不在维护以及装饰领袖的尊严。其实，“西安事变”之后，“拥蒋抗日”的趋势已不可逆转，为了举国一致对外，维护领袖的尊严自有必要，张学良不计后果，坚持陪蒋返京，有若负荆请罪，亦就是要给足蒋氏面子。然而《西安半月记》更有进一步的发挥，尽量凸显委员长正气凛然的形象，若谓：“余身可死、头可断、肢体可残戮，而中华民族之人格与正气不能不保持。”“尔有武器，我有正气；我虽然无武器，须知正气与喉舌即为余之武器，余必捍卫民族之人格，而求无愧为总理之信徒，无负于革命之先烈。”以及直言张学良等因读其文件日记，受其伟大人格感召而释放他，甚至借宋美龄之口，将其西安蒙难，与孙中山广州蒙难相比拟。类此显然不仅仅要维护一时之颜面，直欲借此“日记”，以塑造千秋的历史美名。

但是，如果要追求历史真相，则必须揭除神圣的面纱，以见真面目。我们不妨以《西安半月记》所记，与其他当时人的记录对质一下，比而观之。《西安半月记》对被捕时一刻的描述是：时叛部搜索益急，闻岩穴上叛兵相语曰：“此间有一服便衣者，或即为委员长也。”另一叛兵曰：“姑先击以一枪再说。”又一叛兵喝止之曰：“不要胡闹!”余乃抗声答曰：“余即蒋委员长，尔等不得无礼!如尔等以余为俘虏，则可将余立即枪杀，但不得稍加侮辱。”叛兵称不敢，向天空发枪者三，高呼：“蒋委员长在此矣!”旋孙铭九营长前来，向余长跪而泣，连言：“请委员长下山。”余乃知围攻行辕者，为张之卫队第二营也。孙随护下山，至华清池行辕前，余欲入内稍憩，见门内物件纷乱，尸体枕藉。孙坚请余登车入西安，谓：“委员长所居之室，已凌杂不可居，营长奉上官命，请委员长入城。”余命孙：“找尔之副司令来!”孙曰：“副司令在西安相候。吾人非敢对上官叛变，实对国事有所请求，将面陈于委员长，望委员长接纳吾人之所请。”余怒斥曰：“叛逆狂谬至此，无多言，欲毙余，则速毙余可也!”孙与第一○五师第二旅旅长唐君尧又向余敬礼，请登车入城。余欲见汉卿询其究竟，遂登车行。(《西安事变史料》，一九八三年出版，上册，页四)文中的孙铭九营长亦有回忆，临潼扣蒋应是他一生最难忘的一刻，同样一事，请看他是怎样写的：此时天色即将全明，可以看清地形地物了。我同士兵一起急往山上搜索，恨不得将蒋介石一把抓住才好。忽然跑在我前面的陈思孝(卫队营一个班长)喊着：“报告营长，委员长在这里呢!在这里呢!”我应声赶紧跑上前去，只见蒋介石刚从洞里出来，弯着腰扶着石头站在洞口边，卫队营的卫士们四面包围着拥挤在左右。发现蒋的陈思孝和卫士们报告说，我们先看见这块大石头旁边像有人在走动，一会儿又没有了。我们沿这个方向搜索至大石头旁，见洞里蜷伏着一个人，便喊道：“是不是委员长？赶快出来，不出来就开枪了!”里面连忙回答：“我是委员长，你们不要开枪，不要开抢!”随后站了出来。我走到蒋介石的面前，只见他全身冻得发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避开，说：“你打死我吧……”我说：“不打死你，叫你抗日!”此时，蒋的脸色苍白，赤着双脚，上穿一件古铜色绸袍，下穿一条白色睡裤，浑身都是尘土。“你们是哪里来的？”蒋问。“是东北军!是张副司令命令我们来保护委员长的，请委员长进城，领导我们抗日，打回东北去”我回答。“啊!你是孙营长，你就是孙铭九？”“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嗯，我知道，有人报告我的。”蒋可能看出我不伤害他，便说：“你是个好青年……你把我打死好了，你打死我吧!”“副司令要委员长领导我们抗日，没有叫我打死委员长。”我解释并催促蒋说，“委员长快下山进城吧!副司令在那里等着你呢!”蒋一歪坐在地上，发怒地说：“叫你们副司令来!我腰痛不能走!”蒋的腰痛是真的，是他从五间厅往外逃跑翻越后墙时摔的。我见蒋不走，便劝他：“此地不安全，请委员长还是赶快下山去吧。你腰痛，我们背你下山。”蒋还是不动，并要马骑。我示意左右卫士把蒋从地上扶架起来，拥推着下山了。来到华清池，蒋又不愿意进西安城。我和几个卫士便连推带拉把他弄上了汽车。我也上了车。(《西安事变亲历记》，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出版，页二二一至二二二)两文对照，用词遣句虽异，所述事情实同。孙铭九的回忆朴实无华，口口声声委员长，并无故意贬诬之处，读来生动真实。反观陈布雷编写的蒋氏回忆，则刻意修饰，一心想在极为窘困的情况下，描述领袖之临危不惧与义正辞严，以凸显蒋氏的尊严，不免言过其实，过度渲染。如谓孙铭九一见到蒋，“向余长跪而泣!”蒋、孙初次面对，孙绝无向蒋“长跪而泣”的感情，今见孙氏回忆所述，盖知跪泣一景，乃系虚设，而非实有。

我们把蒋介石的说法与孙铭九所记对质，可得八点：一、蒋介石说听到他的侄儿蒋孝镇“与叛军厉声争执”，这是替蒋孝镇脸上贴金，事实上，孙铭九说蒋孝镇“这个家伙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讲话“半吞半吐”，又何来“厉声争执”？在蒋孝镇表示不知道蒋介石行踪后，孙铭九即拿枪对着他说：“你不说真话，我马上毙了你!”于是蒋孝镇“赶紧回头向山上看了一眼”。孙铭九就按着“目指的方向，指挥队伍往上搜查”。

二、蒋介石说他被发现时“抗声答曰：‘余即蒋委员长，尔等不得无礼!’”孙铭九回忆却是：“我们沿这个方向搜索至大石头旁，见洞里蜷伏着一个人，便喊道：‘是不是委员长？赶快出来，不出来就开枪了!’里面连忙回答：‘我是委员长，你们不要开枪，不要开枪!’随后钻了出来。”

三、蒋介石说孙铭九一见他就向他“长跪而泣”；孙铭九回忆却是：“我走到蒋介石的面前，只见他全身冻得发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避开，说：‘你打死我吧……’我说：‘不打死你，叫你抗日!’此时，蒋的脸色苍白，赤着双脚，上穿一件古铜色绸袍，下穿一条白色睡裤，浑身都是尘土。‘你们是哪里来的？’蒋问。‘是东北军!是张副司令命令我们来保护委员长的，请委员长进城，领导我们抗日，打回东北去!’我回答。‘啊，你是孙营长，你就是孙铭九？’‘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嗯，我知道，有人报告我的。’蒋可能看出我不伤害他，便说：‘你是个好青年……你把我打死好了，你打死我吧。’‘副司令要委员长领导我们抗日，没有叫我打死委员长。’我解释并催促蒋说，‘委员长快下山进城吧!副司令在那里等着你呢!’”

四、蒋介石说：“找尔之副司令来!”孙铭九回忆：“蒋一歪坐在地上，发怒地说：‘叫你们副司令来!我腰痛不能走!’蒋的腰痛是真的，是他从五间厅往外逃跑翻越后墙时摔的。”

五、蒋介石说“遂登车行”；孙铭九回忆却是：“我见蒋不走，便劝他：‘此地不安全，请委员长还是赶快下山去吧。你腰痛，我们背你下山。’蒋还是不动，并要马骑。我示意左右卫士把蒋从地上扶架起来，拥推着下山了。来到华清池，蒋又不愿意进西安城。我和几个卫士便连推带拉把他弄上了小汽车。我也上了车。”

六、蒋介石说上车后“孙铭九与唐君尧旅长既扶余登车，夹坐余之左右；另一副官坐车前，即张汉卿亲信之侍从谭海”；孙铭九回忆却是“在车里，我坐在蒋的左边，唐君尧坐在蒋的右边；前面是副官长谭海和司机。蒋皱着眉头刚说出‘太挤了’一句话，随即又把话咽了回去。车子向西安奔驰着，蒋不断地用手抚摸胸前，紧闭双眼，口中嘘嘘地呼着长气。我问道：‘今天以前的事过去了，今天以后怎么办？’蒋说：‘你们副司令有办法了’‘我们副司令拥护委员长抗日。’我说。‘我也没有不抗日呀。’蒋小声说，‘打共产党是国策，没有错，是我决定的。’蒋显然是动气了。我据理反驳。他说：‘你……我是国家领袖、我是国家的最高统帅，国策是由我决定的，国策没有错!你不懂!’蒋此时神态改变，怒形于色，并说：‘你不要再和我说话，你不要再和我说话了。’遂闭上眼睛。到灞桥附近，路上军队甚多(后来知道这是张学良派来协助卫队营扣蒋的)，汽车时停时走，蒋眼睛向外看，不一会儿沉寂打破了，他问我：‘这是哪里的军队？’我简单地说：‘东北军。’车到西安城门，门口有岗哨值勤。蒋又问：‘这是哪个军队？’我说：‘十七路军。’进城门后，车子一直开到新城大楼绥靖公署，我和蒋下车进入早巳预备好的住室。”

七、蒋介石说抵新城大楼后“孙铭九以护卫之责交付于宋而去”；孙铭九回忆却是：“我同蒋进屋后，把他引到一张靠椅上坐下，我站在蒋的右后侧，靠着一个小茶几。蒋仍手抚胸膛，一言不发。隔了一段时间，他才开口，几次让我坐下，并重复说：‘你是个好青年。’这时有人进来送茶，又有人送来张学良的大衣，以后又送来牛奶。蒋不喝也不穿。他问我：‘你们副司令怎么还不来？’我随口答应道：‘马上就来的。’蒋又叫道：‘叫你们副司令快来!’我没有答应。约半小时左右，张学良穿着蓝色丝绸棉袍推门进来，脸上显出得意的神情，对蒋微欠身子，劈头便说：‘委员长受惊了!你这回交给我做做看!’蒋说：‘我看你有什么好办法!’这时我后退了出来，刚出门，便听到张与蒋争吵起来，声音很高。上午十时，我走出了新城大楼……”

八、蒋介石说第二天孙铭九来见，请他移居，他说：“此处即我死处，余誓死绝不移出此室。”孙铭九回忆却是：“十二月十三日晚间十一时许，张学良把我找去，说：‘我想把委员长搬到咱们这里来住，刘师长去请，他不肯来。我看你与他对付得很好，你去一趟吧。想办法请他一定搬到这边来。’我即去新城大楼，为了免除蒋的恐惧，我特意将服装整理一下，把腰间手枪顺着皮带转到身后，才小心地推门进去。刚向蒋敬礼还未开口，他便惊慌地急问：‘你这么晚来做什么？’我立正答道：‘副司令请委员长搬家，命令我来接委员长。这里不舒适，副司令公馆旁边的新房很清静，请委员长起来同我一起走吧!’蒋即说：‘我不去，我不去!今天这样晚了，你来干什么？明天再说，你回去。今天太晚，我不去。’我上前一步说：‘请委员长起来走吧，晚间外边无人，方便些。’说了半天，他还是不去。我看不好再勉强行事，便后退一步说：‘今天黑夜委员长不愿意搬，我回去报告副司令一下。’蒋松了口气说：‘好，好!你快回去吧。’我出来用电话报告了张学良，张说：‘就等明天吧。’这时已是凌晨—点钟了。次日(十二月十四日)下午，张学良又叫我去看蒋，并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东西，以便使他心情平静下来，便于进行谈判。这次见面，蒋似乎已明白我昨夜来此并无加害他之意。我一进门，蒋即说：‘你是一个好青年，好青年。’接着讲了一套文天祥、史可法忠诚爱国的故事和孙中山蒙难得救的经过等等。神色与昨天不同了。又说：‘我是国家的最高统帅、军事最高长官，军人应以服从为天职。你是军人，应以服从长官为重。’我看出蒋的用意是要我服从他，便说：‘我绝对服从我们的副司令。’他又转了话题说：‘你家中都有什么人，东北家乡还有父母吗？我也是贫农出身的。’想用这些话来取得我对他的同情。蒋最后还说：‘以后你常到我这里来听故事吧!’我回去把这些情况都向张学良做了汇报，张说：‘随他讲去吧。’”

根据以上的八点对照，发现在蒋介石的笔下，他自己是威武不屈的、临危不乱的、视死如归的、神气活现的、大义凛然的；但在孙铭九的笔下，他却是藏头缩尾的、狼狈不堪的、贪生怕死的、张皇失措的、喜怒无常的、坐在地上耍赖要马骑的。最妙的是他不止一次称赞孙铭九是“好青年”，据孙铭九告诉陈平景，从捉蒋那一幕，他充分看出蒋介石的性格，一面是上海泼皮的性格，一面是上海奸商的性格。蒋介石最后且以“孙中山蒙难得救”的故事想打动孙铭九，一切就都呼之欲出矣!

孙铭九押送蒋至新城大楼后，即辞出，前往张、杨处报告经过，乃由杨虎城部特务营宋文梅营长监视，形影不离，以察言观行。《西安半月记》记蒋、张于事变后首次见面：“约半小时后，张始来，对余执礼甚恭，余不为礼，张垂手旁立。”宋文梅则记张于九时三十分左右到达，“蒋见张来，神色突变，仍呆在座椅上，继续出声长吁。”所谓“不为礼”者，乃张二次对蒋说：“委员长!受惊了？”蒋不作答。至于“执礼甚恭”、“垂手旁立”，显然是文人踵华之词。最后蒋还是说了话，令人感到蹊跷的是，至此蒋已知东北军发动兵谏，而《西安半月记》竟谓：“余(蒋)问：今日之事，尔(张)事前知之乎？(张)答：不知!”蒋之问，已属多此一问，而张居然说“不知”更不可能。细阅当时在场的宋文梅之追忆，始知当日中午蒋要与陕西省主席邵力子见面，蒋与邵谈话时要宋离开，宋不肯，乃听到蒋问邵：“西安发生的事情，你事先知道吗？邵答不知道，蒋听后便不再说话。”(宋文梅《我所经历的西安事变》，载《西安事变亲历记》，页二五一至二五四)显然，陈布雷在写文章时，“邵”冠“张”戴了。益见若果系蒋氏当日日记，绝不可能有此误记，转手陈布雷又不及细察，因而有此不自觉之误。

蒋住新城大楼后，张要蒋移居自宅巷内的较舒适新宅，以便于随时见蒋，但蒋坚持不肯，邵力子去说，也不肯，最后澳洲人端纳来见后，才同意移居与端纳同住。邵力子对这件“移居的事”，感到“疑怪”，但没有答案。《西安半月记》说：“余知叛部之意甚险，决以正气与精神力量与之斗争。”接着发了一大段慷慨激昂、视死如归的议论，诸如：“长隶革命之籍，古来忠烈，刀锯鼎镬，甘之如饴”，以及“总理之大无畏精神”、“耶稣受恶魔四十九日之磨折试炼”等，以便“于叛部交付所谓人民公判时做最后之牺牲”。(页十一)仅仅要他移居，何以如此严重？蒋对孙铭九持枪来请，更谓“余(蒋)大怒”!其实孙怕蒋恐惧，特意把“腰间手枪顺着皮带转到身后”，但蒋仍感惊慌，坚持不允在黑夜中移居。孙看在眼里，认为“这种情形说明，蒋是误解了我们的用意，以为我们要在黑夜间把他拉出去枪毙，因而怕离开住地”。(《西安事变亲历记》，页二二四)监视蒋的宋文梅亦说：“孙(铭九)因奉命必须迁移，要我劝说，但蒋心存疑惧，坚决不肯。最后，我请孙入室共劝，蒋见孙腰间带着手枪，更加疑惧，向孙说：我是行政院长，应该住在这里，其他地方，我不去。”(同书，页二五五)孙、宋二人的观察，颇有助于理解何以蒋氏不肯移居的心理。然而何以端纳一来，疑惧顿消，就肯移居了呢？这与端纳是外国人大有关系。蒋氏不是挟外自重，而是挟外自安，在蒋氏心理上，有外国人在旁，总不至于被拉出去枪毙。端纳与蒋同住一屋，其道理亦就不言可喻了。

《西安半月记》一壁大力为蒋撑门面，以维护委员长的尊严，另一壁则尽量抹黑张学良。后者显然与前者相关，因张脸愈黑，则显得蒋脸愈白。最关紧要的是，全文全面封杀张、杨兵谏的原始动机，并加以歪曲，内容基本导向是，张、杨受人(影射共产党)迷惑，犯上作乱，然经领袖伟大人格之感召而悔改。然则“西安事变”之结束，乃因西安叛部之动摇而改变初衷，并非蒋氏答应改变“攘外先安内”的政策而遭释放，如谓：“与余妻研究此次事变之结局，觉西安诸人心理上确已动摇，不复如前之坚持；但余绝不存丝毫侥幸之心，盖唯以不变者驭天下之至变。”(页二十三)此与历史真相相距甚远。

张、杨兵谏的动机原甚单纯，就是要蒋停止内战，团结全国力量，坚决抗日，以争民族生存，简单地说，即出于爱国心。这种动机单纯得使不明内情的人，不敢信以为真，即贤者如胡适与傅斯年亦断然不信，认定张学良别有政治野心。然五十余年来，史料大出，显示动机就是如此单纯。按诸张学良事变前后的言论，也相当一致。杨天石已将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所藏孔祥熙“西安事变”期间未刊电报，连载于北京出版的《团结报》上(一九九一年一月二日至二月二十日)。其中颇多孔、张间电报，为孔氏回忆录所不录，颇可明张之心迹及其单纯的动机，以及和平解决之真相，足以揭露《西安半月记》的隐饰。

张学良于事变爆发之日(十二月十二日)，致蒋妻宋美龄文电，即明言留蒋促其反省，绝无伤害之意，只因“此次绥东战起，举国振奋，介公以国家最高领袖，当有以慰全国殷殷之望，乃自到西北以来，对于抗日只字不提，而对青年救国运动，反横加摧残”。其抗日救亡的动机，已表露无遗。张又于事变后第四日(十二月十五日)复孔祥熙电，亦谓：“弟等此举，决纯为实现救国主张，绝无一毫对人私见”，再度表白其单纯之动机。张再于事变之第五日(十二月十六日)复电冯玉祥，更谓：“介公果能积极实行抗日，则良等束身归罪，亦所乐为，纯洁无私，可质天日。……良等苦闷，惟在抗日未能及早实施。”冯玉祥提及愿担保张之安全，张曰：“担保一层，尤无必要，盖良固不惮以七尺之躯，换得主张之实现也。”更进一步表明不惜以性命换取纯正之主张。张复于事变之第八日(十二月十九日)，又重申：“文日之举，纯为积极实现抗日救国主张，如中央确能改变政策，积极领导抗日，行动实现后，用我则愿做先锋，罪我亦愿束身归罪。”最后张于事变之第九日(十二月二十日)致电外交部长张群，有曰：“文电既已褐橥八项主张，则八项之外，自无余事，口是心非，弟不为也。”凡此足见张于私函密电中，与平昔公开之主张，完全一致，并以此为交涉之严正立场，则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之动机，纯为抗日救国，已无可怀疑。

宋美龄于复张学良元电(十二月十三日)中，原亦针对张氏主张，谓“凡吾兄所建议，苟利国家，无不乐于采纳”，又谓：“我国为民主制，一切救国抗敌主张，当取公意，只要大多数认以为可，介兄个人，当亦从同”，侈言民主固非实在，然表明可从公意。再谓：“昨日之事，吾兄及所部将领，或激于一时之情感，别具苦衷，不妨与介兄开诚协商，彼此相爱，当可无话不说。”但是蒋宋美龄于《西安事变回忆录》(载《西安事变史料》上册，页二十六至五十一)中，为配合乃夫《西安半月记》不与叛部谈判之立场，竟谓：“余复以长函(按即元电另由端纳携往西安)致张学良，告以彼等此举将使国家前途受严重之打击，余深信其鲁莽灭裂之举动，初无断送国脉陷害领袖之恶意，应及时自拔，勿贻噬脐之悔。”(页二十九)回忆之文不仅语气与原电相差甚远，而且掩饰愿意商谈之痕迹，代之以促张释蒋悔改之词，其用心亦可知矣!

孔祥熙于致张学良寒电时，亦认知张之主张，谓“查抗日御侮，举国同心，中央同人初无二致”，不同者，“仅有时间之不同，绝非宗旨之异趣”，替蒋代“先安内再攘外”的政策辩解，蒋既亦抗日，则兵谏便无必要。张学良当然不服，于复孔申电中谓，一致抗日之主张“对委座已再四涕泣陈词，匪惟不蒙采纳，且屡被斥责，弟受委座知遇，绝无负气之理，但委座主张坚决莫移，已绝对不能否认，故不得已而出此”。可见，就张氏而言，只要蒋答应改变政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问题即可解决。但是孔祥熙于二十余年后写回忆录，竟怀疑“张杨所谓救国八项主张”，甚至说：“张杨通电，虽以抗日为理由，而八项之救国主张，则未有一项涉及抗日，至其所谓容纳各党各派、停止内战、开放爱国运动等等，皆已走入共产党之路线!”张、杨通电中无抗日两字，因当时中日仍有邦交，自无必要启衅，然八项主张无一不与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有关，正见张、杨并非老粗。至于孔谓“容纳各党各派”、“停止内战”、“开放爱国运动”，乃共党路线，然则国民党反对共产党，岂非采“一党专政”、“勇于内战”、“反对爱国”的路线？(孔氏回忆录载《西安事变史料》上册，页一一三至一六一)可谓孔氏失言。

《西安半月记》给人的印象是，张扣蒋后，被蒋训斥，不知所措；读蒋日记后，更加痛悔，力求弭过，乃送蒋回京。其实不然。张学良自始至终，甚有主意，他的目的是拥蒋抗日，然而必先逼蒋抗日，才能改变先安内再攘外的政策。孔祥熙所藏未刊电报中，有一封钱宗泽于十二月十五日发给张群的密电：卫密。极机密。本日端纳顾问由西安回洛，据云：委员长住张学良之旁楼甚安。张要求接受主张，委员长初甚反抗，以后云，无论如何，须回南京方能办，但对方认无保障，有请求孔部长赴西安之意。总之，内幕情形，似有转机。谨密陈。职钱宗泽叩。删酉。(载《团结报》一九九一年一月二十日《史海钩沉》栏)此密电透露，事变发生之第四日，委员长已不再反抗，答应回南京办，则已允诺张等主张，此一“转机”，在《西安半月记》中看不到的。然为了“接受主张”有所保障，南京必须派人到西安谈判交涉，以获协议。但南京中央不欲与叛部谈判，更不欲接受叛部主张，乃采讨伐的高姿态，以便维护尊严，惟孔宋家族求释蒋心切，愿意谈判，然又不愿示弱。两派意见最后整合为双管齐下策略，即表面上声张讨伐，实际上寻求政治解决，亦即循谈判途径。孔氏急于解救蒋介石，于十二月十五日建议张“一面亲送介公至并(太原)，弟(孔)即邀中央负责同人，前往会商”。其意先让蒋脱困，再做商议。但张于十二月十九日电孔，坚持“中央同人果爱国家、爱介公，自当推人来陕商洽。抗日实现以外，别无所求，更无金钱与地盘思想。区区志愿，蕴之已久，绝非一时冲动。中央对弟主张如无办法，势难送介公返京”，甚为坚决，一定要中央派人来谈，同日张又致蒋鼎文电，谓可派宋子文与顾祝同来。但中央为维持高姿态，即派宋子文亦有阻力，最后让宋以私人名义赴陕，以掩遮中央派官方代表到西安谈判之实，然后宋子文才于十九日飞陕。宋到西安自非探亲，当然是要谈判，我们虽不知谈判内容，但宋于二十一日即返南京，必有所商议，二十二日又偕宋美龄、蒋鼎文、戴笠、端纳等返陕，做最后之商定，是则宋氏兄妹代表南京中央助蒋与张谈判，达成协议，获致政治解决，已属无可怀疑的事实。

协议未立字据，已可确定。张学良接受君子协定，因此与杨虎城于释蒋一事有所争执。事实上，即使立下字据，亦可撕毁，而君子协定，并非完全口说无凭。张于致蒋鼎文皓电已透露：“此间要求，惟在抗日，委座已表示容纳。”并谓：“总之，抗日主张如不能实现，难送委座返京。”迟至十二月二十日于致张群电，犹坚持“非至抗日主张实现，殊难送委座南归”。可见张学良与宋氏兄妹于二十三日、二十四日商谈后，知主张可以实现，乃决定于二十五日释蒋，并决定亲送返京。如果连口头的君子协定都没有，张既无以交代，杨虎城等更不肯通融。《西安半月记》谓全无承诺，自不可信，且全文无一语提及要求抗日，仅于一处谓张等“于国事有所请”，故意隐讳所请之国事，乃孙铭九所谓：“副司令要委员长领导我们抗日!”显因已有口头之承诺，不能说“抗日”之不是，又不能说被叛部胁迫而抗日，因而讳之。

《西安半月记》全无周恩来的踪影，更是不实在之忌讳。宋美龄于其回忆中言及“一有力分子”，即周恩来，谈甚久，然只说周拥蒋而不言抗日，亦不说蒋允不打内战之承诺。但是周于晤见蒋、宋后，已将协议三度电告延安，近已收入《周恩来选集》(上卷，页七十至七十五)，则口头承诺，实已留下文字痕迹。张学良事后绝不言蒋有承诺，直至一九九O年，日本NHK电视台记者问周、蒋会谈，张说不但在场，而且周乃由其引见，但接着说：“对不起，我不能往下讲，请体谅我的苦衷，这件事情不应该出自我口，我也不愿意伤害他人。”(转引自郭冠英《张学良侧写》，台北传记文学社，一九九二年出版，页三十八)说出来，会被伤害之人，舍蒋而谁？可能被伤害的原因，除了蒋有承诺外，还有什么？所以张虽不说，但已尽在不言中。

事实上，《西安半月记》虽说毫无承诺，蒋在行动上实已接纳了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主张，由剿共转向抗日。孔祥熙说，抗日救国乃蒋之既定政策，并不确实，可由蒋氏自己的话来驳斥。蒋于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六日，距西安事变仅一个多月，于王曲军官训练团训话犹谓：“如果远近不分、缓急不辨，不积极剿共而轻言抗日，便是是非不明，前后倒置，便不是革命。”(《西安事变史料》上册，页十一)然而事变之后，却停止剿共，逐步走向抗战之路。卢沟桥事变一发生，中日之战便不可避免。其实，“九一八事件”远较卢沟桥严重，然因不抵抗，卒未演成战争。西安事变之后，既由不抵抗转为抵抗，任何日本挑衅，一抵抗即可引发战争，因不能期望日帝退缩也。就此而言，西安事变确可称作抗战的渊源。

蒋介石虽不愿明说张学良逼他抗日，却忍不住抱怨张学良中断了他的剿共。《西安半月记》引言中有谓：“此次事变，为我国民革命过程中一大顿挫；八年剿匪之功，预计将于两星期(至多一月内)可竟全功者，竟坐此变，几全隳于一旦。”这一段话，且不论无意中自认西安事变导致其政策之改变，由剿共而抗战，所谓至多一个月内可竟全功，则绝不可信。固然，若不计代价，倾全国之力，扩大内战，或可竟全功，然势必耗尽国力，让日帝坐收渔人之利，此正是爱国者如张学良所不忍见，乃不惜以兵谏逼蒋改弦易辙，领导全国抗日救国。

然而，西安事变导致中共坐大论，却大有人唱和。孔祥熙于一九五O年的冷战时期写西安事变回忆录，劈头便说：“八年抗日战争与今兹共党之窃据大陆，亦实于是役种其因。”即于西安事变时代表张、杨赴太原与阎锡山商谈的李金洲，竟亦说：“大陆全部沦陷，政府偏安海隅，使七亿同胞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推源祸始，皆肇端于西安事变。”(李氏撰《西安事变亲历记》，页一)国民党官方史家更将张学良描绘成失去大陆的罪魁祸首，史传曲笔，莫此为甚，李敖曾撰《别赖张学良了》长文驳斥，铿锵有声，足资参考。(见李敖编著《张学良研究》，页一五五至二一六)须知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以求抗日，如因抗日失败而亡国，尚可怪罪汉卿，但抗日胜利，汉卿不仅无功可言，仍为阶下囚。当抗战胜利之时，国民党声势十倍于共产党，不旋踵于四年之内，丧失神州大陆，竟怪罪于囚中的张学良，宁有此理？

由“中共坐大论”再推本溯源，演成共党阴谋说，大肆发挥《西安半月记》所指张学良“受人迷惑，做联俄梦想”，认为张、杨原无主见，因受到中共的渗透、分化而制造事变，并以周恩来为西安事变之“谋主”。李云汉专著论述事变前因主要章节，分别为“共党怂恿张学良”、“信心动摇”、“三次秘密接触”、“赤氛笼罩西安”等(见李著《西安事变始末之研究》，页三至十二)，可谓阴谋说学术化的大成。李氏固代表国民党的立场，但长久以来内地学者亦辄谓，张之逼蒋抗日方针系受到共产党的启示与影响。事实上，中共对东北军的影响不能说没有，而之所以有影响乃因日帝侵略的大气候，东北军并非因中共的宣传而抗日，但中共号召抗日，自有相契之处。

《西安半月记》中触目之曲笔，尚有：“尔(张)应回忆，四年以前，国人皆欲得尔而甘心，余(蒋)代尔受过者不知凡几，以余之宽容庇护，尔尚可安然远游海外。”此显指“九一八”事，明明张受蒋不抵抗政策之累，代蒋背黑锅，而竟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如此!抑陈布雷画蛇添足之笔欤？

《西安半月记》中已埋下嫁祸于杨虎城之伏线，如借张口曰：“余(张)此次之事，杨虎城实早欲发动，催促再三，但彼(张)踌躇未允；惟自十月来临潼亲受训斥，刺激太深，故遂同意发难，然实后悔莫及。”(页十七)竟认为张受杨之煽惑，失之更远，故张于台湾囚中作《反省录》，不惜力言：“平心而论，西安之变，杨虎城乃受良之牵累，彼不过陪衬而已。”(《西安事变史料》第一册，页一一二)显因蒋氏恨杨“坚决不主张送余回京”，挟嫌弯曲，实可做杨氏一家于抗战胜利后遭灭门之祸的伏线读。

蒋介石脱险归来，马上背信弃义，把张学良扣留下来。张是自愿而且十分坚持陪蒋回京的，为西安事变做了动人的收场。他于行前告诉孙铭九：“我抓了他，现在送他回去，是一抓一送。送他到了南京，他再送我回来，也是一抓一送。这样岂不成了千古美谈!”但是张学良看错了人，蒋介石才不来这一套呢，他要泄一时之愤，顾不到“千古美谈!”哩!

回京没有几天，张学良就被蒋介石移付军事审判，但在法庭上，侃侃而谈，把蒋比做袁世凯。据傅斯年说，审判经过为“委员长所闻，甚气，谓不放这小子回去”。(见汪子飚《傅斯年密函里的西安事变》，《张学良研究》，页一四九至一五四；另参阅马王《西安事变逸话》，《香港时报》一九五一年九月五日)最后，张学良被判有期徒刑十年、褫夺公权五年。国民政府在一九三七年一月一日核准。但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同时要求请予特赦，理由是：“当今国事多艰，扶危定倾，需才孔亟，该员年富力强，久经行阵，经此大错，宜生彻悟，尚复加以衔勒，犹冀能有补裨，似又未可遽令废弃。……予以特赦，并责令戴罪图功，努力自赎……”一月四日，特赦获准：张学良所处十年有期徒刑本刑，特予赦免，仍交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此令，主席林森、司法院院长居正。

张学良虽被特赦，但是，蒋介石的宽大是很可怕的，因为“加以衔勒”、“严加管束”，最后淹没了“需才孔亟”、“戴罪图功”，张学良还是“遽令废弃”了。最不甘心的也许是硬不让他带兵去抗日。

近半个世纪来，蒋介石“拿着培养一个团部队的经费”，看住张学良，只是说着要起用他，但是他一直失掉自由，从浙江溪口关到安徽黄山，从安徽黄山关到江西萍乡，从江西萍乡关到湖南郴州、沅陵，从湖南郴州、沅陵关到贵州修文，从贵州修文关到台湾新竹、北投，在蒋政权迁到台湾来以前，谁也见不到他，连东北耆宿兼国民党同路人莫德惠，也不过在十二年中，一共只见到他三次。

蒋介石不讲信义，令宋子文、宋美龄这两个调解人颜面无光。宋美龄是妻子，无可奈何，只是说了一句“我们对不起汉卿”的良心话。宋子文是小舅子，他对“他(张学良)送蒋先生回到南京后，结果中央却拿他当‘犯人’看待这一点，似乎表露过十分的不满”(见高山流《张学良幽居生活实录》)，而“宋子文觉无以对朋友，一怒而走上海，直至抗战未担任政府正式工作”(见李金洲《西安事变亲历记》)，显然也不无内疚与抗议的双重意味。事变之后，国民党和共产党又和好了。在蒋介石的声望如日中天里，在国共第二次合作的声浪里，在“停止一切内战”的实行里，在“开放言论”、“集中人才”、“赦免政治犯”谈话里(蒋介石一九三七年二月二十四日谈话)，在“上海被捕之爱国领袖”的释放里，在西安事变八条件无异大部分的同意里……中国在走向自由，张学良在失掉自由。——“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第三节　如何领导抗战 / 322蒋介石于西安事变发生时，越墙逃走，折腰受伤，回来后在沪杭溪口等地治病养伤，同时处理善后，有不少小动作，如审判张学良、自请辞职以及筹划解决东北军等等，但是大方向已无可改变，内战绝不可能再打下去了，在全国高涨的抗日情绪下，不可能不抵抗了。如果日本再次向华挑衅，战争也就不可避免了。在这种情况下，国共再度合作更是客观趋势，非任何主观意愿可以左右的了。

中共方面的毛泽东，于十二月二十八日，针对他认为“内容含含糊糊、曲曲折折”的《对张杨的训词》，发表《关于蒋介石声明的声明》，以蒋氏自己“言必信、行必果”的诺言相责、以信义相责，宣称“全国人民将不容许蒋氏再有任何游移和打折扣的余地”。如果蒋氏放弃过去错误的政策，“立即走上联合各党各派一致抗日的战线”，“则共产党自当给他以赞助”。(见《毛泽东选集》第一册，页二二八)一周之后，中共又发表通电，要求蒋介石履行诺言。一九三七年的一月里，国民党终于撤销“西北剿匪总司令部”，内战正式停止。同年二月十五日，国民党召开五届三中全会。在会上，一方面通过了“关于根除赤祸之决议案”，另一方面也通过了联合各党各派的议案，但不许发表。(见冯玉祥《我所认识的蒋介石》)会后，蒋介石向新闻记者发表谈话，“一面主张开放言论，一面禁止宣传共产主义；一面主张集中人才，一面诋毁共产党和其他抗日党派；一面主张释放政治犯，一面强迫被捕的共产党员自首。”(转引自杨树标《蒋介石传》，页三一六)充分表示出在外力压迫下政策转变中的矛盾现象。这种矛盾多少反映蒋介石心有未甘，在不能继续剿共的情况下，仍想以谈判方式来收编中共的党与军。

国民党三中全会后，周恩来曾赴杭州与蒋介石会谈，时为三月下旬。许多具体问题没有结论，显因蒋想借统一而融化之，而周则要在统一中保持自主，然而在原则上已达到国共合作的共识。中共遂于一九三七年四月十五日发表《告全党同志书》，说明“今后发展阶段的任务是巩固国内和平，争取民主权利，实现对日抗战”。

一九三七年五月，蒋介石伤疮销假后，与汪精卫一道到庐山，召集学者名流座谈。陈布雷记道：是年夏间，庐山有蒋、汪二公召集之学术界名流谈话，且举行教育人员训练，山中冠盖如云，行政院各部会亦多移至山上办公，甚为热闹。(《陈布雷回忆录》，页一二）周恩来亦于六月四日上庐山，与蒋介石、宋子文等谈判。蒋提出组织国民革命同盟会(其本人为具有最后决定权的主席)，监督国共合作；红军由南京政府发表三个师的番号，朱德、毛泽东出洋；以及坚持国民党派员担任陕甘宁边区正职长官等。蒋想吃掉中共的意图仍十分明显，周恩来哪肯接受，遂于六月中旬返回延安。中共中央于六月二十五日还是做了一些让步，原则上同意组织蒋提出的那个“同盟会”，然必须确定共同纲领，为两党合作的政治基础，并且保持中共在党组织上、政治上以及思想上的独立性。边区正职长官可由国民党派，但必须从张继、宋子文、于右任三人中任选一人。至于红军改编，必须由朱德为指挥官。蒋介石仍不肯接受，协议未成。但是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中日大战迫在眉睫，一致对外，已无讨价还价的余地了。……总之，诚如内地学者所说：“蒋介石虽然被迫与共产党进行两党合作的谈判，但他是想在合作的名义下，把共产党联合在自己的统治之下，联合在国民党当中逐渐溶化掉。”(见严如平、郑则民《蒋介石传稿》，页二九四)说到七七事变，许多学者喋喋不休争辩谁在卢沟桥上放了第一枪。请问强盗在你家里横行，你不肯屈服而打起来，谁先开打又有什么意义呢？其实，事变在卢沟桥发生并非偶然，卢沟桥与丰台为北平对外交通的两个门户。日军已于前一年的九月十八日，强占丰台车站，如果再控制卢沟桥和宛平城，即可对北平形成合围之势，以巩固其所谓“华北特殊化”之目的。日军演习与士兵失踪都是为了借故生事，后来那名失踪的士兵在妓院中被寻获。(参阅刘凤翰《抗日战争史论集》，页一O一至一一三)然而日军仍要进入宛平搜查，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侵占宛平，宛平守军起而抵抗，是谓七七事变。

北平市长秦德纯于七月八日，发电报给仍在庐山的蒋介石，报告事变情况。据陈布雷说，蒋于九日以后“始悉其梗概”，蒋“仍不愿和平破裂，命宋哲元氏就地抵抗，抱定不屈服不扩大之方针”。(见《陈布雷回忆录》，页一二一)日本政府也表示不愿扩大，但不扩大是以中国屈服为前提，不屈服就不可能不扩大。在蒋而言，如果再像九一八那样不抵抗，无异政治自杀。同时毛泽东、朱德以下红军将士致电蒋介石，请缨抗日救国。蒋遂于七月十六日在庐山又邀集全国军政要人，举行谈话会。八月中共派周恩来等参加，提出国共合作宣言，主张发动全民抗战，共赴国难。中共又做了些让步，但仍坚持国民党只能派人参与指挥红军。蒋介石若即若离，直到八月中旬才在红军改编问题上让步，愿意与中共共同抗日。

蒋介石虽仍“希望由和平的方法，求得卢事的解决”，但心知肚明日本军阀气焰正炽，不可能“觉悟”，则战争势不可免。他于七月十七日对卢事讲话，实已为全民抗战做了心理准备。(参阅蒋七月十九日日记，载《蒋总统秘录》第二册，页二十四)七月二十日，蒋自庐山返京，国民党内包括广西李、白的反蒋派系，纷纷拥蒋抗日，更使蒋无从退却，停战谈判破裂，日本侵略军于七月二十八日深夜向平津大举进犯，二十九军顽强抵抗，副军长佟麟阁、师长赵登禹先后阵亡，不到二三天，平津就相继陷落。蒋介石于二十九日在日记上写道：历代古都，竟沦犬豕矣，悲痛何如!然此为预料所及，故昨日已预备失陷后之处理，此不足惊异也。(《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第四卷，页一一四O)中日两国军力固然强弱悬殊，但是如此不禁打，实在令人惊异。蒋于事前一再电告宋哲元，若日寇得寸进尺，“中央决心运用全力抗战”，要宋“刻刻严防、步步留神”守住北平，但仍冀望于明知不可能的和平解决，贻误战机，以至于仓促应战，中央更不及全力支援二十九军，导致迅速溃败，连失名城!他于七月二十九日记者招待会上，自认平津失败问题，“愿由余一身负之”，并表明抗战的决心。抗战一词，也是蒋介石首先坚持用的，以表示中国在日本侵略下，不得已起而应战!

真正的全面应战，则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的淞沪之战。翌日，国府外交部即发表抗战自卫声明。八月十九日，蒋终于同意中共有关红军改编的主张，以朱德、彭德怀为正副指挥，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八月二十一日，正式公布《中苏互不侵犯条约》。九月二十二日，中央社发表《中国共产党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翌日，蒋介石发表谈话，表示接纳中共，国共第二次合作正式建立。可见，严格而论，“八一三”才是蒋介石决心全民抗战的开始，他以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行使陆海空军最高统帅权。军委会既成为最高统率部，编制大为扩充，设秘书厅以及六个部，分掌军令、军政、经济、政略、宣传、组训事宜。在举国一致对抗外国侵略的情况下，蒋介石终于成为统一中国之最高领导人。

这位最高领导人如何领导中国抗战呢？国民党国防部史政局于一九六六年“恭印”了一本《领袖军事上的丰功伟业》，序中说：“揆诸领袖革命奋斗之经过，凡世人以为万无可胜之理者，领袖无不优为之。”其中最印证此理的，是说蒋介石“决定持久消耗战略”以为“抗战胜利的基础”的几段话。全文如下：抗战开始以后，领袖认定中国当时的军备，绝不容许拿硬拼力战的方法，去抵抗挟有现代化陆海空军的敌人。为了要粉碎敌人“速战速决”的企图，和避免敌人不断攻击的毁灭，乃决定利用中国众多的人力和广大的土地，采取持久消耗的最高战略：一方面不断的消耗敌人；一方面扩散战场，分化敌人的优势，同时积极的培养战力，捕捉反攻机会的到来。

在这一最高战略运用下的战争指导，第一期要“以空间换时间”，来增强战力，第二期则坚持敌后游击，来争取“积小胜为大胜”，自始至终的领有着战场，避免敌人的各个击破，保持着主力，等待着有利机会的反攻。这是抗日战略指导上最大的成功，也就是领袖战争决策上最高的创意。

在这最高战略运用之先，曾经遭遇着极大的危局，那就是开战后的次月，在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的八月初旬，平津失守以后，日寇一面以精锐的部队沿平汉路南下；一面以海军陆战队从上海进犯。假如这个时候，平汉线的决战不幸失败，敌人即可长驱南下，直捣武汉腹地，剖分中国为东西战场，留着中国沿海的重要物资，分割了中国奋起应战的战列部队，整个抗战的全局，将会因此支离破碎，丧失了持久消耗的凭借。

领袖洞察了这可虑的危机，毅然的以一部兵力集中华北战场，在平绥、平汉、津浦沿线各个要点，采取纵深的重叠配备，多线的分段设防，对日寇进行逐次的抵抗。特别是先机的掌握了察南、山西的险阻，占领了侧面阵地，确保山西的天然堡垒，迫使进抵察南的日寇，感受到侧背威胁，不得不将向南的作战正面，改为向西进攻；因此解除了日寇长驱南下的威胁，使太原会战延缓了第二年的武汉会战。另一方面，把主力五十多个师集中到华东，利用湖沼复杂的地形，对国际观瞻所系的政略要区——淞沪，主动发起猛烈的攻势。

这改换作战正面的大会战，在吴淞、江湾、浏河一带，经过三个月的寸土必争，迫得敌人将“由北而南”历史上有利的作战轴线(如像元朝对南宋的作战，满清对明朝的作战)，改变成为“由东而西”不利的仰攻态势。这主动攻势的一战，使敌人完全追随了我军的行动，丧失了主宰战场的先机。这显示中国“抗战到底”决心的一战，迫使敌人先后七次增援，动员精兵三十万人，伤亡到六万以上，将主力确实转用到淞沪战场。这开拓“持久消耗战略”胜利之路的一战，掩护了沿海学校工厂物资的西迁，和千千万万忠贞同胞的撤运，保留了指挥作战的动能，造成了战局持久的契机。

这显示中国军队英勇浴血的一战，不仅四行仓库的八百壮士，唱出了“中国不会亡”的豪壮歌声；海军的勇袭敌出云舰，封锁淞沪一带港汊，布放水雷；笕桥空军的英勇击敌；尤其是“八一四”这一天，首先以零比六的纪录，击败了进攻中国领空的寇机，粉碎了敌人“三月亡华”的迷梦，和国际间东亚病夫的讥讽。但这辉煌战绩，不能不感谢蒋夫人领导建设空军的辛劳。

这数不尽的令人鼓舞的情形，都是领袖转移南北作战轴线的辉煌结果。这绝不是一般兵家所认为“违反节约战争原则”的看法，这是着眼深远的战略优势作为! (页一二五至一二八)“史政局”这一对“由北而南”作战轴线转为“由东而西”作战轴线的歌颂，后来被蒋纬国一路和声不绝。——自蒋介石死后，蒋纬国从发表《八年抗战是怎样打胜的》(《中央月刊》)第七卷第九期)起，到一九七七年出版《蒋委员长如何战胜日本》(《黎明文化事业公司》)、到一九八五年出版《八年抗战蒋委员长如何战胜日本》(《黎明文化事业公司》)止，这位曾任战争学院院长和三军大学校长的二公子，都一再重复演绎他父亲这一“军事上的丰功伟业”。蒋纬国的演绎，是以“强使日军增兵上海，改变日军作战线方向”为主体的，重申“对上海之敌采取攻势，以迫使日军改变其作战线为沿长江自东向西”。蒋纬国的结论是：改变日军作战方向，是领袖在战略指导上的杰作。这一杰作，打破了日本“速战速决”的企图；造成了中国持久的条件；奠定了最后胜利的基础；拯救了中国的命运。

歌功颂德事小，历史真相事大。让我们先看看八一三淞沪之战的经过。

就军事常识而言，当时中国军队的装备、训练，甚至兵员都远逊于日本，战斗力薄弱，绝无可能主动开辟战场。相反的，日本为了要使中国屈服，故既于七月十一日决定向华北增兵，复于七月十二日制订向青岛、上海派兵的计划。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司令长官谷川清，就主张进兵中国经济中心上海，以及攻占中国的政治中心南京，以迫使中国政府投降。蒋介石在判断日军可能在淞沪一带发动，才主动备战。当八月九日发生大山事件，十一日，日本海军云集上海，提出无理要求，淞沪战争一触即发，蒋始命张治中向上海推进。翌日凌晨占领租界周围要地。但到达上海的部队不过两个师、一个旅。直至开战之后，国军主力始陆续从其他地区调入淞沪战场，才实现主力转移。可见蒋介石绝非故意要在淞沪一带主动开辟战场。而日方为使中国屈服，势必要在淞沪大打特打。

基于上述基本事实，我们再看蒋纬国所说淞沪之战，一开始“对上海之敌采取攻势”，是很耐人寻味的。因为当时蒋介石的如意算盘就是想用攻势来消灭淞沪地区的日本海军陆战队。蒋纬国在《八年抗战蒋委员长如何战胜日本》中说：“以主力集中华东，迅速扫荡淞沪敌海军根据地。”正因如此，所以，淞沪之战的最初局面，就变成了一段“围攻时期”。然而据顾祝同自述，即于此“围攻时期”，“因缺乏重炮，又兵力不充分，不能扩张战果，致未能达成预期目的”，反倒惹来“牺牲甚大”、“损伤极重”的后果。(见《墨三九十自述》，页一七一)何应钦在《日军侵华八年抗战史》，也指出“我军缺乏强力硬甲武器，不能有效制压敌舰及克服街市之障碍，故进展迟滞”。(页四十五)是以，在“进展迟滞”、“予敌之威胁有限”的局面下，所谓“围攻时期”，“迅速扫荡淞、沪敌海军根据地”就不可能了!蒋介石这一以“主力集中”，想一举拿下敌方根据地的干法，其实和三十七年前(一九OO年)西太后下令甘军、武卫中军，乃至义和团“主力集中”，想一举拿下东交民巷(各国使馆所在地)的干法别无二致。——当时西太后的部队围攻了八个星期，可是仍旧拿不下来，最后联军援军赶到，自己偷鸡未成反蚀米，如今蒋介石的部队只围攻了十天，日本援军就赶到了。于是，“围攻时期”转眼变成了“防御时期”，一切局面就逆转了。而“防御时期”，仍因：“缺乏空军及炮兵支援”，“日军又猛烈反击，使攻势终告失败”，“乃退守苏州河南岸，全般动态，愈形不利”，不久苏州河南岸阵地被日军突破，遂于十一月八日夜，向昆山、苏州一带撤退，由于地形窒碍、道路壅塞，在日机轰炸、扫射下，伤亡极为惨重，秩序也大乱，整个阵线动摇。(详阅《墨三九十自述》，页一七二至一七三)顾祝同说，不但前面仗打得“整个阵线动摇”，连“原拟守吴福线”等阵地，“亦未能有效利用”(页一七三)，可与白崇禧所说，“上海抗战原计划本是节节抵抗”(页一四O)，然“因敌人掌握空权，行军不易”，“复以命令下达仓促，部队准备不周，故原计划尚未实现便开始撤退”(《白崇禧先生访问纪录》，页一四一)，相得印证。由此可见，整个淞沪之战，打得其实是事与愿违的，最后连向后面既设阵地撤退，都“不能按照原定计划实施”了。顾祝同痛心地描述说，“在上海我军开始撤退后，日机猛炸我京沪铁、公路沿线各要点，苏州每日均在空袭中”，“乃决定于十一月十四日入暮后，向武进撤退。是日，苏州遭日机大肆轰炸，我离苏州时，苏州城内外多处大火焚烧，难民扶老携幼，沿途充塞，部队亦络绎西进，秩序混乱已极。过去战地情景，我虽已见惯，而此时一幅乱离惨痛的画图，深印脑际，历久竟不能磨灭。”(《墨三七十自述》，页一七四)——这个仗，打得真糟糕。

李宗仁在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二日到南京，第二天白崇禧陪他去拜访蒋介石，认为淞沪三角地带，“不宜死守，为避免不必要的牺牲，我军在沪作战应适可而止。”(《李宗仁回忆录》，页六七七)并建议部队更番上阵，来消耗敌人的力量。甚至可以自动弃守南京，诱敌深入以实行长期消耗战。但蒋委员长倔强不听，结果“淞沪会战，历时三月，是我国抗战八年，牺牲最大战斗最惨的一役”。(《李宗仁回忆录》，页六七八)李宗仁更沉痛地说：“淞沪之战简直是以我们的血肉之躯来填入敌人的火海。每小时的死伤辄以千计，牺牲之壮烈，在中华民国抵御外侮的历史上，鲜有前例。”(页六八O)既败下阵来，人马践踏，惨不忍睹，而不出数周，敌人便从东西两面“进迫京畿，将南京合围”。(《李宗仁回忆录》，页六八一)李宗仁说，极不应以全国兵力的精华在淞、沪三角地带做孤注的一掷”(页六八一)，这是对的。纵然非“意气用事，不惜和日本军阀一拼”不可，也该移到南京去打，不该在上海打。白崇禧说：“上海地狭薄海，敌人陆、海、空联合作战，极易发挥威力。”“如果‘八一三’上海保卫战，我军为向国人交代，只做轻微抵抗，将主力撤至南京，深沟高垒，由沉着之将领指挥，敌人海、空军不能放肆，如此以守上海之精神守南京，虽南京终久必失，但其效果一定较大，敌人之损失也必更大。”可惜的是，李宗仁说得对，“蒋公不明此道”，他“既不能将将，也不能将兵”，一切“以他一己的意志来统兵作战“(页六八六)，不单是战略上的，在战术上也一网兜收、巨细不遗。而这种战术，至多只能说是蒋介石自己的“战术”。因为蒋介石指挥部队的特色，是完全不尊重组织系统的，而是要由他自己越级指挥的。李宗仁说蒋介石“个性倔强”，不听人建议。那时的作战计划，全以他一人的意志为依归，旁人简直没有置喙的余地。当围攻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时候，蒋介石以为有机可乘、有功可图，一切都自己指挥，当时淞沪地带本属第三战区，司令长官是冯玉祥、副长官是顾祝同，但蒋介石是亲自越俎代庖的干的。形式上，顾祝同虽然代陈诚指挥了张治中，但他并没有“实际指挥”，不但他没有，连第三战区司令长官冯玉祥也没有。(详阅冯玉祥《我所认识的蒋介石》)蒋介石以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常常“隔着司令长官、总司令、军长、师长、多少级的直辖长官，把一连炮兵随便调走了”，在张治中的回忆中，他还临阵调走一个军呢!在八一三淞沪之役时，张治中当时是淞沪警备司令，也是第九集团军总司令，当时罗卓英的十八军拨归他指挥，可是，妙事来了：十八军竟暗中转调给十五集团军总司令陈诚，而张治中竟不知道!(详阅《张治中回忆录》，页一三一至一三二)　　董显光《蒋总统传》说：

上海战事之每一次主要行动均由蒋总统亲自设计和指挥。他对于前线每一将领不断以电话接触，并曾两度亲赴前线与其部下将领会商。这三个月来，他彻夜警觉，与在前线上之每一军人相同。在此次战役中，他每夜平均睡眠不过三四小时，甚至这样的短时间，仍因前线常来电话，以致打断。自从他担任总司令以来，在一切战事中，他简直和一位直接的指挥官无别。(页二七九至二八○)董显光目的在捧蒋介石如何勤于“亲自设计和指挥”，殊不知毛病就出在蒋介石“在一切战事中，他简直和一位直接的指挥官无别”。

正因为蒋介石的统帅方法是胡来的，所以，仗打下来，军官固苦，士兵更苦矣!冯玉祥记得，在前方打仗的军队，“虽然很忠诚、很勇猛、很爱国，可是老饿着肚子。”阵地又因偷工减料造得很坏，里面往往水深三尺。前方的伤兵也常无医药，“没有包扎所，更没有担架队。”伤兵运到医院，伤口已长了蛆，死了的无人埋葬(详阅冯玉祥《我所认识的蒋介石》)等等惨状。蒋介石打不过日本人，情有可原，但如此对待官兵，实天理难容。

李宗仁说蒋介石“固不知彼，连自己也茫然不知”；冯玉祥说蒋介石“实在是既不知彼，又不知己”。这些论断，都属知兵者言。蒋介石若能知己知彼，就该知道仗不是这么打法。但是既不知己又不知彼的他就这样打起来了，原因何在？李宗仁说蒋介石对淞沪之战的决定，动机有三：第一“可能是意气用事，不惜和日本军阀一拼”；第二“可能是他对国际局势判断的错误”；第三“是由于蒋先生不知兵，以匹夫之勇来从事国际大规模战争”。其实依我们看来，还有第四，那就是蒋介石对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淞沪之战被十九路军抗日抢了锋头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认为那是他们黄埔系中央军的失招，因而如法炮制，妄想北齐笑话中“趁大家热铛子头，更做一个”。蒋介石这种心态，在《张治中回忆录》中表露无遗。张治中说：上海为我经济重心，系世界观听，我沪上武力仅保安一团，守土匪易。在事变之初，必先以充分兵力进驻淞沪，向敌猛攻，予以重创，至少亦须保持我与租界交通，取攻势防御。若自甘被动，虽占苏福线或锡澄线，洵属非宜；若迎战不能一举破敌，又不能持久支持，则使国人回忆“一·二八”之役，薄现在中央军之无能矣。(页一一五)正因为“‘一·二八’之役”暴露了“中央军之无能”，所以蒋介石想要在上海表演一番。这时候，张治中提出了构想：我对上海敌情的判断，自信很实在、很正确。同时我有一个基本观念：这一次在淞沪对日抗战，一定要争先一着。我常和人谈起，中国对付日敌，可分做三种时期：第一种他打我，我不还手；第二种他打我，我才还手；第三种我判断他要打我，我就先打他，这叫做“先发制敌”，又叫做“先下手为强”。“九一八”东北之役，是第一种；“一·二八”战役、长城战役，是第二种；这次淞沪战役，应该采用第三种。(页一一七)张治中把这种构想形诸报告，向蒋介石提出，得到回电是：“应由我先发制敌，但时机应待命令。”(页一一七)蒋介石首先构想“以扫荡上海敌根据地为目的，不惜任何牺牲，实行攻势作战”(《蒋总统来台后批阅之淞沪会战经过与南京撤守》，《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但是，这一构想，由于他在发起攻击时三次犹豫，“失机于先”，变得更不可能。

张治中“占领全沪”、“把上海一次整个拿下”(页一二二)的构想，本来已是如意算盘，这一如意算盘，显然建筑在敌情判断的错误上。例如他说：“最初目的要求遇隙突入，不在攻坚，但因每一通路皆为敌军坚固障碍物阻塞，并以战车为活动堡垒，终至不得不对各点目标施行强攻。”(页一二四)试问明明到处是坚，“不在攻坚”，又何能幸胜？根据四十多年后国民党透露出来的史料，我们发现直到八月十三日当天，蒋介石还在问张治中“十五门重榴炮与五百磅之炸弹”能不能“破毁”钢筋水泥的日本军营呢!(参阅《蒋委员长致京沪警备司令张治中指示对倭寇兵营与其司令部攻击计划准备及倭营之破坏电》)可见蒋介石根本还没搞清楚起码的工事情况与武器性能，就“徒凭一时之愤(蒋介石写了别字，“愤”是“偾”字之误)兴”，打了起来了。他叫张治中不要“徒凭一时之愤兴”，但他自己，比张治中还“愤兴”呢!

张治中当时“愤兴”地说“日本无论来多少援军，绝无制胜的可能”(参阅陈公博编《炮火下的上海》)；蒋介石当时“愤兴”地说“敌军步兵之怯弱，实不值我军之一击”(一九三九年九月十二日《蒋委员长文未侍参京电》，载《蒋冯书简》)；结果援军登陆后，蒋介石又“愤兴”地说：“要把敌人赶下黄浦江去!”最后上海战场明明撤了退，蒋介石还“愤兴”地说：“此次阵地转移，我们已移至沪战最后一线，大家应抱定牺牲的决心，抵死固守，誓与上海共存亡!”(何应钦《日军侵华八年抗战史》，页四十八)事实上，这些“愤兴”造成的代价，是“凡参战部队死伤皆在半数以上”(《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第二编《作战经过》二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五日《蒋委员长致广州绥靖公署主任余汉谋指示请由粤再调三师来京增援并望速多派部队参战电》)、是“我军各部已经死伤大半”(参阅张其昀《党史概要》，页一一五五)、是一连“惟余连长一人”(张其昀《党史概要》，页一一五六)、是“全营官兵自营长以下，偕城做壮烈之牺牲”《蒋冯书简》一九三七年九月八日《蒋委员长齐侍参京电》中说十八师路团姚营是“全营殉难”(《蒋冯书简》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二日《蒋委员长文午电》)是“空军更不敢白日活动”(《白崇禧先生访问纪录》，页一四六)、是“对自己的空军到前线协同作战一事不存奢望”(《忆万光年中的一瞬——孙元良回忆录》，页二一一)、是“使处于劣势装备的我军，除利用夜暗进行猛袭外，几乎很少有还手的机会”(顾祝同《墨三九十自述》，页一七一)、是动员能力跟不上“阵地伤亡极大”(《孙元良回忆录》，页二二一)、是“后方粮食弹药几无法送至第一线”(曹聚仁、舒宗侨《中国抗战画史》）、是“根本没有看见过敌人的面孔，便被调下火线了”(《孙元良回忆录》，页二一一)、是高达“十九万人”的战士的“牺牲”(《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演讲)一九三八年三月八日《对日抗战必能获得最后胜利》)!……蒋介石手忙脚乱地应付战局，只会说“以战术补正武器之不足、以战略补正战术之缺点，使敌处处陷于被动”等话、只会说“上下一心，镇定自如，固守阵地，屹立不动”等话、只会说“深沟广壕，坚壁厚盖，固守艰巨，乘机袭击，大敌则避，小敌则战，制敌死命”等话、只会说“负伤不退，宁死不屈”等话(张其昀《党史概要》，页一一五四)。最后兵败山倒，竟还说：“不是作战的失败，乃是退却的失败!”(《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演讲一九三八年三月八日《对日抗战必能获得最后胜利》第十五卷，页一四九)一九三八年三月八日，蒋介石对将校研究班学生讲《对日抗战必能获得最后胜利》(《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演讲第十五卷，页一四五至一五四)，在没开讲以前，先把《戚继光语录》第五条向大家念了一遍。戚继光说：“夫人战之道有三。有‘算定战’、有‘舍命战’、有‘糊涂战’。何谓‘算定战’？得算多，得算少是也。何谓‘舍命战’？但云我破着一腔热血，报国家，贼来只是向前便了。……何谓‘糊涂战’？不知彼，不知己是也。”蒋介石说九一八时候不能打，要打就是糊涂战，其实他在八一三时候打的正是典型的“不知彼、不知己”的“糊涂战”。知兵的人知道：在“地狭薄海”的上海地区作战，先就给日本得了运兵与联合作战之便。想在这种地区做阵地战，想守住已属难能；“要把敌人赶下黄浦江去!”根本就是妄想。但是蒋介石“愤兴”起来，就是如此轻敌的。这种轻敌，他后来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他在《第一次南岳军事会议开会训词(四)》(《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演讲)第十五卷，页五三九至五四八)中，自承如下：上海开战以后，我忠勇将士在淞沪阵地正与敌人以绝大打击的时候，敌人以计不得逞，遂乘虚在杭州湾金山卫登陆，这是由我们对侧背的疏忽，且太轻视敌军，所以将该方面布防部队，全部抽调到正面来，以致整个计划受了打击，国家受了很大的损失，这是我统帅应负最大的责任!实在对不起国家!(页五四五)可见蒋介石在军事素养上根本不佳，他口口声声明朝抗倭英雄戚继光，殊不知戚继光时代的日本人侵略中国，登陆地点就在“杭州湾金山卫”!真不知蒋介石是怎么从戚继光战史中学教训的!

蒋介石军事上闹笑话，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他误信德国顾问。根据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九日的《德籍总顾问法肯豪森呈蒋委员长报告》，其中有“故长期抵抗，宜永久依托上海”，“目前加入上海方面之部队，虽未能完全驱敌出境，然究能到处拒守，使敌不能前进”(《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第二编《作战经过》二，页一八一)等话。由于德国与日本的关系，德国顾问的主意实在不无可疑。(参阅冯玉祥《我所认识的蒋介石》，页八十二、九十五)当然不管主意好坏，蒋介石既然采纳了，就得负责任。最后，相当于全中国总兵力的五分之一，就这样伤亡了。(据黎东方《蒋公介石序传》估计，页三六五)“在抗战一开始之际，最珍贵的军队便受到了如此严重的损害。”

李宗仁说：“检讨京沪会战的得失，我们不能不承认我们的最高统帅犯了战略上的严重错误。我们极不应以全国兵力的精华在淞、沪三角地带做孤注的一掷。”(《李宗仁回忆录》，页六八五)即使要在淞沪孤注一掷，也应该打积极的防御战，而蒋提出的“获胜的要道”，令国军坚守阵地，来对抗敌人的飞机大炮(见《先总统蒋公全集》，页一O七三)，却是单纯的、消极的防御战，形成失去主动、惨遭挨打的局面。这种“战略上的严重错误”，国民党学者虽也同意“似非得计”，但总以有桑榆之收为辩。以张其昀为例，张其昀在《党史概要》中说：总观八一三战役，我军毅然以主力使用于淞沪方面，因上海乃我经济重心，中外观瞻所系，故我不惜任何牺牲，予以强韧作战。双方作战重心，乃由华北移至华中，相持三月以上，使我长江下游工厂物资，得以内运，国际观感亦为之一新，所获政略上之成效尤伟。以作战观点言之，敌拥有便利之海洋交通，易于发挥陆海空军联合之威力，我则后方交通未辟，集中迟缓，本难发挥优势，而欲与敌在上海行阵地战，似非得计。然就全国地形言，如当时在黄河流域与敌作战，尚不如在长江流域，利用湖沼山地，较为有利。上海敌我主力三个月之激战，使在华之敌军，不能任意行动，造成我华北有利之形势，尤其使山西之我军，有准备之余裕。结果在山西之敌军，始终不能西越黄河一步，此实为战略上最大之成功。(页一一五七至一一五八)不过，张其昀这种战略论，是会被国际军事家见笑的，曹聚仁，舒宗侨《中国抗战画史》(联合画报社)曾委婉转述出国际军事家的看法：“我军从闸北战线撤退，实力保存不过十分之五；敌军则增援二师团，加入战斗，锐势正不可挡。我军退保苏州河南岸，阵地虽已缩短，敌舰炮攻击威力减低，依然招架不及，难于还手。当时，国际军事家认为我军在上海所引起的牵制战，对于侵略者是直接有利的。”原来蒋介石“最精锐部队三十万人被牵制着留在上海作战”的干法，实际上，却是“对于侵略者是直接有利的”。淞沪之战，蒋介石“把当时在北战场以外的十分之七八的部队，都调到了上海”，为了“吸住日军的主力，不让他们一举而席卷绥宁陕甘川滇，走蒙哥可汗与忽必烈可汗囊括南宋的老路(板垣征四郎向日本参谋本部所提出的方案正是如此)”。但是，弄巧反拙的是，他自己的主力反倒被这一行为吸住，而在派重兵保山西方面，也因为北边怀来和张家口的失守和南边保定的失守，竟陷于两面作战!结果，十一月八日上海和太原同时失守!回想八一三后两天(八月十五日)，日本人快速反应，立刻下了全国总动员令，编组了上海派遣军和华北派遣军，分路双杀，三个月不到，侵略者就占尽了“直接有利”的便宜。当时华北派遣军司令寺内寿一分析：“中国的军队，经过了山西会战、南京会战以后，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任何地区，只要有一个联队的兵力，就可以完成扫荡的任务。今后中国军队无力作战，只要扫荡扫荡就可以了事了。”(参阅曹聚仁、舒宗侨《中国抗战画史》)虽然语言相当狂妄，但就军事观点看，也不无部分道理在，因为照蒋介石和他手下大宣传特宣传的“领袖军事上的丰功伟业”，当年不论在北战场或东战场，都志在诱敌深入——“实施全面之战争，而不争区区之点线”。(《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书告)一九三八年十月三十一日《为国军退出武汉告全国国民书》第三十卷)但是，若志不在争“区区之点线”，为何当年要花偌大人力物力修前面的防线？当年在江南花了三年时力筑苏嘉铁路，联络京沪铁路和沪杭铁路，并在杭州湾的乍浦和长江下游的福山镇修要塞两座，两座要塞之间建立“兴登堡防线”，包括常熟、苏州、吴江、嘉兴、平湖在内；又在陇海线以北，修“马其诺防线”，从潼关起沿黄河南岸到考城，再东经曹县、单县、沛县，沿运河到利国驿、台儿庄，再穿运河经邳县、郯城，直到连云港。这些蒋介石的战略是阵地防御战。在北战场，是准备日本军队进到黄河沿岸的“马其诺防线”时，再杀敌致果。在东战场，也摩拳擦掌，准备日本军队拿下京沪进到“兴登堡防线”时，再杀敌致果。结果两条劳民伤财的国防线，都在兵败山倒下泡了汤、都没发生阻敌效果。(参阅沈亦云《亦云回忆》)由此可见，真的情形乃在“区区之点线”之根本不能守。

李宗仁批评蒋介石犯了“战略上的严重错误”，固属知兵之言，但这一错误的真正严重性，李宗仁却未道出。首先用博大观点道出这一真正严重性错误的，乃是龚德柏。

龚德柏一生为言论自由八次被捕，最后一次最长，被蒋介石秘密关了七年，到六十七岁时才出狱。出狱后，他秘密写了一部书——《中日战争史》，其中批评蒋介石的错误，当然不能问世。一九八O年，他以九十之年，赍志以殁。龚德柏死后，李敖得到此书秘本，发现他颇有独到之见。我们不同意龚德柏的一个主要结论，认为日本真正要打的是俄国，中国抗日战争，不仅可以避免，甚至可以因而获利。他不知道日本打俄国之前，先要中国屈服的，除非中国想当朝鲜第二，抗战便不可能避免。这当然也显示“日本无人”，把反共的蒋介石硬逼向联共抗日之路。不过龚德柏批评蒋介石的淞沪之战，确是博大精深的。他认为蒋指挥上海作战，完全违反孙子兵法所谓“不若则能避之”的原则，以至于遭到惨重的损失，使“中国训练多年之二百万国防军，百分之七十以上损失净尽，几使中国亡于日本”。龚氏指出，中国人痛恨日本蛮横无理，人人奋战，死而无怨，但“这样的无意识地牺牲掉”，“由人道的立场思之，亦不胜悲痛”。然而孰令为之？孰令致之？蒋介石说上海作战的目的在“打破敌人的战略，使他们不能按照预定计划，集中兵力，侵略我们华北”，龚德柏认为是“幼稚的话，不但蒋委员长不应说，即稍有常识的人也不应说”。因为“在上海做全面战争，用兵百余万；而日本对抗我们，只用四个师团。两个半月后，始决定增兵，由金山卫登陆，以结束上海战争。日本所用的全部兵力，不过其所能动员的极小一部分而已。即令我们把这些兵统统歼灭，亦不能牵制日本不向华北用兵。观后来日本在华北的兵力大于上海南京战场，即其证明。蒋委员长若真说过这话，也不过打败了，无话可说，只得借此解嘲而已”。由此可见，所谓“由北而南”作战轴线转为“由东而西”轴线，全是“解嘲而已”。而蒋纬国所说八一三淞沪之战“虽有相当损失及放弃若干重要都市，但却达成了迫诱敌人走向错误方向之战略目的”之言(《中央月刊》第七卷第九期)，所谓“走向错误方向”的，却原来是“蒋介石”自己!这个以“主力集中华东、攻击上海之敌、力保吴淞要地”的“国军作战计划”，仍然保存在南京二档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档案》之中。

至于国防部史政局《领袖军事上的丰功伟业》中所说的“民族救星”在转换作战轴线上的“天纵英明”、“延缓了第二年的武汉会战”云云，也全是谀词。试看蒋介石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第一次南岳军事会议开会训词”的一段不经心透露，便可明白了。蒋介石说日本军队“从前他攻陷我们南京，本可尽力追击，一直攻下武汉”!(《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 (演讲)第十五卷，页四八八)可见蒋介石自己承认过当时日本军队有一鼓作气攻下武汉的能力!这也就是龚德柏所说的：“假使日本军阀在南京攻陷后，如我所想象的，另用生力军两师团，在船上待命。江阴攻下后，即由海军保护，溯江直上，沿江占领九江武汉宜昌重庆。试问世界的大战略家，有方法挽救否？韩信之取三秦、李靖之擒颉利，即是这种气魄。日本军阀何足道哉!其投降也活该!”“假使二十六年年底，武汉重庆都失陷了，试问蒋委员长，有什么方法继续作战？”可见当时日本没有“尽力追击，一直攻下武汉”，只是日本不想用牛刀杀鸡，自己失算而已，绝非在蒋介石八一三淞沪之战的事先算计之中。事后说什么怕日本人走蒙哥、忽必烈打南宋的老路而要如何如何，其实何必蒙哥、忽必烈？日本只要有点“韩信之取三秦、李靖之取颉利”的“气魄”，一九三七年年底，武汉重庆就“都失陷”了!我们真替领导全国抗战的蒋委员长捏一把冷汗!

然而就在一九三八年之春，中国国民党在武昌珞珈山武汉大学召开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在四月一日那天的第四次会议中，吴稚晖提议并推举蒋介石为总裁，确定领袖成为党中领导的重心，其性质等同孙中山所拥有的“总理”。此乃蒋介石权力的最高峰，他自己也认为是三十年来的最大成就，集合了前所未有的党政军大权。(参阅张其昀《党史概要》第三册，页一二一四)。

第四节　失掉最好的半壁江山　/ 345淞沪抗战，人员伤亡的惨重、财产损失的巨大，难以估计。所谓消耗，我方所耗十倍于敌人；所谓持久，不过在淞沪坚持了三个月。在上海能打上三个月确实已很了不起，至少打破日本人想于三个月内征服中国的梦想，然而为了持久抗战、保存实力，必须适可而止。但是蒋介石竟被英美各报赞扬我军在沪英勇抗敌而陶醉，居然于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九日亲往前线视察时，向高级指挥官训话说要在精神上“胜过敌人”，“使敌人溃灭”!(《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十四卷，页六四二)这种鲁迅所说的阿Q式精神胜利法，并无补实际，我军虽浴血奋战，实已疲惫不堪，苦撑下去只是无谓的消耗，可是不知兵的最高统帅，相信精神胜利法，三令五申：“擅自撤退，军法从事。”况且他只喜欢听报佳音，听到坏情况就大发脾气，以至于上下诡报士气旺盛，掩饰实况。最后大本营副参谋长白崇禧等再三苦谏，才准予向吴福线和锡澄线国防阵地转移。

哪知转移命令已经下达，蒋介石得知九国公约将于十一月三日在北京开会可能制裁日本，又决定收回成命，严令各部回到原有阵地死守。知兵的白崇禧告诉蒋，在敌人强大炮火下，已开始撤退的部队若再回原阵地，必起混乱，甚至不可收拾，但蒋坚持不听。不听军事基本常识的后果，果然是进退失序而起紊乱，而日寇三个师团正好于十一月五日在杭州湾登陆，企图对我军包抄歼灭。在此紧急情况下，唯有再仓促撤退，已无时间计划，以致十万大军拥挤于公路之上，地面上有敌人坦克追击，天空上有敌机轰炸，只能各自疏散，完全失去控制。幸而撤至吴福线和锡澄线阵地的部队，据冯玉祥说，因仓促之间找不到工事位置，或找到工事而找不到钥匙(见冯玉祥《我所认识的蒋介石》)，结果这个蒋介石建设多年的国防工事完全没有发挥作用而放弃，岂非天大的笑话？陈诚于一九三八年二月二十八日在武昌珞珈山将校研究班，讲《沪战的经过与教训》，也承认不能整齐而有计划的退却，是很失策的。(原件藏南京二档馆)蒋介石一意孤行导致撤退不当，使淞沪之败更加雪上加霜！

从代价甚昂的淞沪之战到极度混乱的仓促撤退，再度证实蒋氏军事指挥能力的严重缺失。任何指挥官如此，都应撤职查办，但谁又能撒蒋委员长的职呢？中国军民只好跟着他硬干。他的军事知识如此，政治常识又如何？从他冀望于九国公约会议，可见对世界局势懵懂无知，结果不仅德国与意大利帮日本说话，连英法也表示“中立”、“不介入战争”，根本无法给予日本侵略者任何制裁。蒋介石的希望落空，但是他的一念之差，不知冤死了多少浴血奋战的英勇官兵，以及无辜横死的中国百姓。

日寇以陆海空三军重型装备追击溃不成军的我军，并分兵三路进攻南京。在这种情况之下，凡稍具军事常识者皆知，南京不可能守得住，实在不需要再做无谓的牺牲。所以当蒋介石于十一月十七日至十八日连续召开三次军事会议时，德国军事顾问团长法肯豪森、李宗仁、白崇禧都不主张守南京。李宗仁甚至主张宣布南京为不设防城市，按国际公法不能再动武，可免敌人借口烧杀平民(参阅《李宗仁回忆录》、When Tigers Fight P.66)，不过从政治上考虑，南京是首都，终不能不战而弃守，故大本营作战组长刘斐建议，以少数部队做象征性防守，然后主动而有序地撤退。可是蒋介石既不听李宗仁等的主张，也不接纳刘斐的建议，把心思放在所谓国府和国父陵寝所在地上，因此必须死守。是以当唐生智慷慨陈词，愿与南京共存亡云云，正中蒋意，即命唐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死守首都。不过不到两天，蒋于十一月二十日又宣布迁都四川重庆。蒋介石又于十二月四日，召集师长以上将领开会，说是守南京为了“牵制敌人兵力”，更说将亲率云南部队来解南京之围云云。蒋介石又于十二月十一日晚上，自江西发电报给唐生智，说是“如情况不能持久时，可相机撤退，以图整理，而期反攻”。(原件藏南京二档馆国民政府战史编纂委员会档案)，又不要死守了。事后看来，都是不负责任的乱决策。事实上，他早于日军开始攻击南京外围的七日清晨，飞往江西去也。

声言死守南京的唐生智，于十一月二十七日向新闻记者说明保卫南京要做的两件事：“第一，即本人及所属部队誓与南京共存亡，不惜牺牲于南京保卫战中；第二，此种牺牲定将使敌人付出莫大之代价。”(引自宋希濂《鹰犬将军》上册，页一七五)十二月九日，唐生智以司令长官发布命令，仍以“共存亡”为言，并命第七十八军军长宋希濂“负责指挥沿江宪警，严禁部队官兵私自乘船渡江，违者即行拘捕严办，倘敢违抗，准以武力制止”(同书，页一八一)。似乎确有死守不退的决心。然而当十二月十日，日军开始大举攻城时，唐生智忽奉军事委员会电令：“如情况不能久持时，可相机撤退，以图整理，而期反攻。”十二日下午敌军攻占中华门，不到两天全城就被攻破。唐原无撤退计划，当日只开了二十分钟的撤退会议，就决定分路突围，以至于造成当晚在下关极度混乱的悲惨情况。据李宗仁说，“撤退时毫无计划，任由官兵乱窜，各自逃生，少数勇敢部队不知究竟，误认友军畏缩，擅自撤退，竟在城楼上架起机枪，扫射溃窜出城的友军，卒至自相残杀、死伤枕藉，惨烈之至”(《李宗仁回忆录》，页四五八)的地步。

“自相残杀”之后，日军于翌日进城，又大肆烧杀奸淫，造成震惊中外的“南京大屠杀”。当时有二十七名外国传教士、医生、教师自愿留下不走，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做了见证，为南京成为“人间地狱”(a living hee)留下记录。其实，日军在进入南京之前，已开始沿途杀中国人为竞赛游戏，并见诸日本报纸(详阅Wilson，When Tigers Fight，P．68-81)。然而战后迄今还有不少日本人想赖账，说没有南京大屠杀这回事。蒋介石的“以德报怨”，未免太慷在南京死难的三十万军民之慨了(三十万之数见《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决书》)。

南京守不住，无可责怪，敌人挟兵员与武器的优势，以陆空立体战斗向易攻难守之据点进攻,势不可挡。所可议者，“与城共存亡”之誓徒托空言。若以死守之坚志与敌周旋，虽败犹可予敌重创。奈蒋介石一面与唐生智誓言死战，另一方面仍抱德国调停的希望。然则和战犹是未定，难以齐一心志。再就守城的策略而言，集重兵于南京一隅，未能布置兵力于首都周围都邑以为屏障，以便呼应运动其间，以消耗敌军，因而处处被动，使南京成为死棋，只能挨打。官兵再勇敢，虽不惜性命，但恨杀敌太少。及至不得不退却转移，仓促之间，命令无法实行，造成严重的无端伤亡。如此牺牲，岂非更加可惜？而此无关敌军之强，实由于我方战术、战略之不当。蒋介石与唐生智都不能辞此咎。而蒋氏于十二月十三日发表“为我军退出南京宣言”，竟谓：“政府所在地既已他迁，南京在政治上、军事上皆无重要性可言。予作战计划，本定于敌军炮火过烈，使我军做无谓牺牲过甚之时，将阵线向后转移。今本此计划，令南京驻军退守其他阵地，继续抗战。”(载《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三十卷)好像是完全照计划行事，完成使命而转移。岂其然哉!岂其然哉!事实上，因其计划之错误与混乱，不知造成多少无谓的牺牲!

南京失陷后，蒋介石于一九三八年元月十一日在开封召开军事会议，指出“要维持国家的命脉，就一定要死守武汉”，“要巩固武汉，就要东守津浦，北守道清”(《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十五卷，页十三至十四)，因为津浦与道清两条铁路乃武汉三镇的屏障，保卫武汉屏障的责任则落在坐镇徐州的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的身上。日军在鲁南之师，于三月十日南下，孤军深入，在台儿庄被中国以大兵团包围，至少歼敌一万二千余人(据日方估计)，颇能振奋人心，只是兵力虽多，乘胜攻击仍感乏力，应歼而未能尽歼深入的日军，更不能扩大战果，改变战局。值得注意的是，蒋介石得台儿庄捷报之后，于一个月内再调二十万人，总共六十万人，要与增援的三十万日军，在徐州“一决雌雄”，也就是要做决定性的阵地战，忘了几个月前在开封所定机动迂回包抄歼敌的战术，也忘了华北平原有利敌人机械化部队之攻势，更未觉察反而有被敌歼灭主力之虞。果然，李宗仁认识到“我方集大军数十万于徐州一带平原地区之内，正是敌方机械化部队和空军的最好对象”，不能不自量力与敌做“大规模的阵地消耗战”，遂于五月初旬自徐州主动撤退，五月十九日完全放弃徐州。蒋介石以十五万精锐之师不能歼灭二万被围之敌，更由于徐州失守，令敌侵入豫东平原，自谓“在战史上亦为一千古笑柄”!(见蒋致程潜函，原件藏南京二档馆)但他责备多数将领“畏缩不前”、“指挥无方”(见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七日手令，原件藏南京二档馆)，似乎忘了自己是指挥全局的最高统帅。

蒋介石于五月二十五日从郑州返回武汉，因怕日军自津浦路西进，又怕日军占据郑州后，可能由陇海路西进以及平汉路南下攻掠武汉，居然听从第一战区司令部里两个参谋的建议，批准掘开黄河南岸大堤以阻敌于豫东。蒋“以洪水掩挡敌军”的命令，交第一战区核办，原件尚存南京二档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档案之中。六月七日，炸毁黄河铁桥，两天之后即在郑州北面的花园口炮轰决口，宽二丈，洪水滔滔而下，造成华北平原的浩劫：淹没河南、安徽、江苏三省，损失财产按当时银价折算约九亿五千三百万元，死人近百万，生还的六百余万人在汪洋泽国中挣扎，损坏耕地一千七百余万亩，并形成后患无穷的黄泛区。付出如此惨痛代价，并未能阻挡敌人夺取武汉。百姓何辜，有此草菅人命的最高统帅!

然而五十年代何应钦刊印，“荷蒙总统蒋公核定”的《八年抗战之经过》一书，竟想一手遮天，掩盖历史真相。书中记一九三八年《陇海路沿线之作战》一段中有谓：六月五日我放弃开封，敌分攻中牟尉氏，该两地亦于六日失守，随即进扰新郑，七日敌轰炸黄河堤，赵口附近河堤崩溃，水流经中牟尉氏沿贾鲁河南泛，敌我遂沿黄泛两岸成对峙形势。

这段话最令我们注意的，是“敌轰炸黄河堤”，说由于日本飞机炸了黄河堤防，所以“赵口附近河堤崩溃，水流经中牟尉氏沿贾鲁河南泛，敌我遂沿黄泛两岸成对峙形势”。乍看起来，这话没什么不妥，细想一下，就破绽见矣。想想看，本来中国军队是一路败退的，突然间，日本飞机炸了黄河堤，河水泛滥之下，敌我双方“遂沿黄泛两岸成对峙形势”，这无疑是说，河水泛滥，把敌方攻势阻止了，因此我方占了便宜，但是，河水泛滥是敌机炸堤的结果，敌机为什么要炸堤跟自己过不去呢？

《八年抗战之经过》这段话，事实上，是道道地地的谎话，黄河堤被炸，没有错，错的是炸它的，根本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国人自己。——是蒋介石下命令干的一桩大惨事!(蒋一九三八年六月十一日致程潜电，命令“须向民众宣传敌飞机炸毁黄河堤”，原件藏南京二档馆国民政府战史编纂委员会档)这一惨事，最早落墨于传记书刊者，倒是国民党宣传部长董显光的《蒋总统传》。书中明言：“我方将郑州的黄河堤炸毁，以滔滔之水对抗侵略的敌人。”(页二九三)但是董显光口口声声都是敌方的损失，却绝口不提我方的损失，这种宣传，固然用心良苦，却也技术奇劣。因为河水是没有眼睛的，岂能只淹日本人，不淹中国人哉？到了《蒋总统秘录》时代，国民党的宣传有所兼顾了。《蒋总统秘录》在“日军溯长江进攻”一节下，虽然在宣传上对敌我损失都有所兼顾，但是，“洪水淹没了田地，民众生活难免受到影响”(页一四四)寥寥数语，还是轻描淡写了的。到底中国“民众生活”受了多少“影响”？蒋介石下令炸堤，造成的损失可分前后两阶段，前期的损失以一九三八年为主，后期的损失以一九四三年为主。前期一九三八年的炸堤，使黄河改道，水淹二十余县，平汉铁路以东的广大土地，尽成泽国。其中十一个城市遭到水淹，农田和作物多被冲毁，四千个乡村全被淹没，两百万人流离失所，淹死的人数接近一百万；后期一九四三年的损失，是一九三八年的后遗症。由于河水冲毁了农田和作物，再加上政治腐败，终于引来了一九四三年的河南大饥荒，大饥荒的人命损失在五百万至一千万间。报道这大饥荒的，首先见于一九四三年二月一日的《大公报》。《大公报》上先刊出一篇《河南灾情真相》的报道；第二天，又刊出一篇社论《看重庆，念中原》。“看重庆”是看重庆国民党大官家的酒肉臭，“念中原”是念河南五百万贫苦老百姓的饿死骨。照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四日美国《国家询问报》(National　Enquirer)所刊载的估计，一九三八年淹死的中国百姓有一百万，日军只有几千人，一九四三年的大饥荒中国百姓死了一千万!——一颗原子弹杀死的日本人也不过十万人，蒋介石杀自己同胞，这一次就是一百颗原子弹!

据孟绝子《国民党放水成性》(一九八四年九月三十日《万岁评论丛书》第九期)的综合论述：《大公报》的报道和社论刊出后，国民党不但不赶快设法救灾，反而恼羞成怒，悍然下令罚《大公报》停刊三天。然而国民党办的中央通讯社记者所写在内部传阅的密件里却说“河南的情况甚至比《大公报》所说的还要坏”。一九四三年二月二日《大公报》被处罚停刊三天之后，隔了将近两个月，美国的《时代周刊》上也刊出了河南大饥荒的新闻和评论，描述河南的灾情，评论国民党是大灾难的罪魁祸首。《时代周刊》的报道和论述不是取材于《大公报》的新闻和社论，而是该周刊驻华记者白修德(Theodore White)亲自到河南省灾区去实地观察采访之后写成的文章。文章在《时代周刊》上刊出后，举世为之震惊。当时正在美国访问的蒋宋美龄女士看了竟勃然大怒，马上打电话给《时代周刊》老板亨利鲁斯，要他马上把造谣生事的记者白修德开除掉。亨利鲁斯断然拒绝。一九七八年八月中旬，美国名记者兼名政论家白修德的新著In Search of History在美国出版，立刻造成轰动，成为畅销书。在该书问世之前的一个多月，在七月三日那一期的《时代周刊》就特别摘要介绍了书中有关中国的部分，所介绍的内容，正是当年惨绝人寰而震惊世界的河南大饥荒的灾情。那一期《时代周刊》的介绍，除了文字，还有照片。有两张照片是并排在一起的。一张相片中是一个愁眉苦脸悲伤欲 绝的饥饿妇女坐在地上看着身前正在饿死边缘的小儿子。另一张相片上是蒋介石身穿军装坐在办公室里，专心看着双手拿着的一本书。那本书是署名蒋中正著的《中国之命运》。这两张照片下面有两行英文字，意思是：“人类史上最悲惨的灾难之一，已有五百万人死去……”那一期《时代周刊》中这篇摘要介绍一共有十几页。这本周刊进入台湾后，这十几页全被国民党动手脚弄掉了。

盂绝子又综合论述：那一次水灾破坏了河南灾区土地的生态，影响了后来的农作收成，到了一九四二年，春天、夏天、秋天都没有下雨，冬天下了雪，农作没有收成而天气又冷，饥寒交迫之下，开始有了死亡。河南三季没有雨，国民党就应该知道那个地区的农作物全部没有收成，进一步也就应该知道有人会饿死。这时候如果国民党下令把隔壁陕西境内仓库中丰富的存粮拨送一部分到河南，河南饿死人的灾难也就不会如此严重了。结果，最应该做的，一样也没有做；最不应该做的，偏偏全做了。一九四二年，驻在河南的军队向重庆当局要求补给军粮，当局的指示是“就地征粮”，所谓“就地征粮”就是要军队在驻地自己设法弄军粮。在这一道指示命令下，军队变成了“合法的土匪，有执照的强盗”。他们纷纷到老百姓家搜劫粮食，他们不是搜劫到他们够吃的为止，他们是尽量收集。之后，各级指挥官再偷偷地拿一部分卖到黑市市场中去。卖到后来，士兵只能吃到九成饱、八成饱、七成饱。拖到十月三十一日蒋介石生日那天，为了表达“蒋委员长的德意”，才宣布免掉河南灾区农民一九四二年的田赋。不幸，这个“德意”宣布得太迟了。河南地方政府已经把一九四二年农民的田赋收过了。在“就地征粮”之后，为了缴田赋，小农小户或变卖家产、或变卖用具、或变卖儿女。天气转凉之后，饥饿也开始了。天气愈冷，灾情愈惨。在饥寒刚刚开始后，远处各城市的妓女院老板都纷纷到灾区来廉价“收购”女孩。大地主们则乘机廉价大量收购农地。通常一块一年收成二十磅或三十磅小麦的地，这时候投机地主只要用十六磅到十八磅小麦就买到手了。后来，那些家人死光了的无主农地，在官商勾结下，由大地主和贪官瓜分掉。白修德一路上看到有冻死的、有饿死的。死的人当中，男女老幼全有。有一些还没有饿死的人还在抢着吃草根、啃树皮。有些大人把死掉的孩子煮熟了吃，有些大人把别人家死掉的孩子弄来煮熟了吃。人们原来养的狗几乎都变成了野狗，不再住在农家里吃人屎，而去到处游荡，专吃人的尸体。一路上各村庄十室九空。有的整个村庄只有一个老人在等死。有的村落死寂如坟，一个人声反而就会如同一个晴天霹雳。令白修德毕生难忘的人间悲剧是在雪地上看到的一幕景象。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互相紧紧地抱在一起，没有力气说话，也不想再说任何话，只是在用濒死前最后的一点力气，如怨如恨如诉的低泣!

《蒋总统传》说炸堤的效果延缓了汉口被占领的时间“三个月以上”；《蒋总统秘录》又说延缓的时间是“半年”，可见各说各话，真相堪疑。石觉在《石觉先生访问纪录》中论“黄河决堤”，说：徐州会战后，敌寇囊括津浦全线，并侵入豫东，趁我徐州突围后措手不及，企图沿陇海路西犯，占据平汉路中段。而当时抗战心脏之武汉，情势岌岌可危，军事当局为破坏敌寇计划，迟滞敌军行动，争取所需之准备时间，乃于中牟县之花园口附近决黄河堤，使河水泛滥豫东，阻止敌寇之进迫，虽付出重大代价，然安定华中要域，获得长期抗战之从容准备时间，亦属值得。(页一一九至一二○)令人费解的是，“长期抗战之从容准备时间”，在开战之前那么多年干的是什么？为什么独独要紧迫到这种程度——到连自己人民都不通知就大放其水的程度？为什么这三个月要自己人民付这么惨痛的代价？这叫“亦属值得”吗？何况，这么惨痛的代价，对日本鬼子造成的延缓，究有多少，亦颇可疑。在攻势上，日军很快地便放弃了自中原南侵武汉的意图，而改取东侧陆路及溯江西上的进攻途径。以畑俊六大将为司令官，将“中支那派遣军”重行改编，并将由“北支那方面军”抽调而来的第二军司令官东久迩稔彦中将所属三个师取道陆路、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中将所属四个师及一个支队配合海军第三舰队溯江仰攻，两路进军，不久就拿下武汉，可见这种战略，划得来划不来，固大有可议也!

在当时作战的敌方阵营里，有一位台裔日籍的川村成功，正以陆军通译官的身份，在河南省新乡河村部队司令部，给司令官河村中将做翻译。一九四O年川村成功回复中国国籍，改名陈文忠，后来做到政大日语教授，因为他是李敖难友韦正中太太陈丽德的父亲，一天他们齐来夜谈。据陈文忠说，当时他半夜醒来，发现水深及膝，才知道黄河决了堤。李敖问他日本人有没有想到中国人会炸堤，他说日本人早就想到了，但日本人判断，要淹死日军三个师，中国老百姓至少要死三百万，蒋介石不会这样残忍。殊不知日本人判断错了，蒋介石的残忍，固大出日本鬼子意料之外也!

蒋介石虽然残忍炸堤，若真“获得长期抗战之从容准备时间”，姑算一说。但是即使是放水作业，也都没有“从容准备”，而是乱来的。

蒋介石放水作业因为见不得人，所以一直赖在日本人头上，说水是日军放的。因为是扯谎，说法未尽统一。何应钦《八年抗战之经过》说堤是日本飞机轰炸开的；《中华年鉴》(一九四八年九月南京中华年鉴社版)却说是日本大炮轰击开的；赖不在日本人头上时，甚至说是“大雨滂沱”后河堤自己裂开的(国民党党史会编《中华民国史话》中说法)……其实都是造谣。当时奉蒋介石命炸堤的是国民党二十集团军总司令商震，商震转命上校参谋处长魏汝霖主其事。魏汝霖到台湾后，一开始不敢公布经过，后来因为《蒋总统传》出版，才在一九七六年九月的张其昀监修《战史论集》里，由当年陆军中校工兵参谋刘叔琬出面，发表《抗日战争期间黄河决口经过纪实》；六年后，魏汝霖再将此文以自己名义，改题《抗战时期黄河决口纪实》，在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战史会刊》第十四期发表。文中记录没有“从容准备”的放水作业甚详。《复兴关怀念集》(一九八一年十月三十一日国父实业计划研究学会出版)收有魏汝霖的《生平自叙》中说：徐州会战后，先总统蒋公决定掘开黄河堤防，造成泛滥，阻止日军西进，自策划至完成，悉由汝霖主持之，时值季春，正当枯水时期，先在河南封城北赵口掘堤，失败三次，最后始在郑州北之花园口成功。“失败为成功之母”，信不虚也。抗战八年，黄泛阻敌西进，保障西北，功不可没。(页一一○至一一一)其实这些“功不可没”的说法，早已被“水”没矣，当然魏汝霖不肯面对这种真相，所以他在《抗战时期黄河决口纪实》中，还来了三段“揭穿中共歪曲说法”的“检讨”：一、黄河决口成功，造成广漠无比之大泛滥，宽约数十里，水深仅数尺。尤以决口初期，水行极缓，开封南北，全为沙地。故灾区人民，扶老携幼，均平安逃至平汉铁路豫西地带，政府分发大量救济金，非但无任何人员伤亡，即猪狗牛鸡都随人走避，并无损失。至于耕地之破坏，村落房屋之湮没，当所难免。当年全国人民都有焦土抗战之决心，只要能阻止敌军，有利抗战，任何牺牲，绝无怨言。

二、当时敌军乘徐州会战之余威，期图以机械化部队与骑兵占领郑州，继续西进，以拊武汉之侧背。故我最高统帅部(在武汉)日必长途电话多次，询问黄河水势东进到达情形，最后竟以水行太慢，疑决口并未成功，特派第一军军长李铁军(现居美国)至决口工程地，视察实情。李军长初见余等，情急有怒色，大呼：“狗撒尿!狗撒尿!”余与蒋师长在珍及黄河水利会人员，共同详细说明后，李军长似渐明了，始半信半疑而去。数日后，先总统蒋公又派胡宗南上将携其参谋长罗列再来决口工程处视察，罗参谋长列为汝霖陆军大学十期同期同学，战场上遇故友，畅谈决口经过，胡上将始相信成功，报告先总统蒋公而去。

三、中共前数年，曾在大陆区及香港报章上宣称：抗日之战黄河决口时，淹死人民数十万，造成重大灾祸等之痛恶攻讦。此固为当年参加抗战，实地眼见之中原人士所洞悉其奸伪惯技。回思当时若非由黄河大泛滥阻止日军，郑州早已陷敌，西安可能不保，“毛酋”巢穴延安亦将遭受日敌袭占。

这种检讨，可真滑稽。一百万老百姓都淹死了，魏汝霖居然还说“灾区人民……非但无任何人员伤亡，即猪狗牛鸡都随人走避，并无损失”!至于放水的效果，也是害民远过于困敌的，这由“水行太慢”、“狗撒尿!狗撒尿!”等情况可以概见。据一九八一年九月出版的《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第二编《作战经过》(二)（所收总统府机要档案《蒋总统来台后批阅之“徐州会战经过——民国二十七年一月至六月”》），也不过说“六月开封失守。次日敌续陷中牟、尉氏，并进扰新郑；同时，以飞机对我黄河沿岸守军滥施轰炸。六月八日，花园附近黄河决口，洪水夺贾鲁河南泛，中牟尉氏一带尽成泽国。敌我乃隔黄泛两岸成对峙之局，徐州会战遂告终结”等话，看不到魏汝霖所描绘的那样神话式的画面与效果。魏放霖的“战史”，实难令人相信!

吴相湘《第二次中日战争史》中论“黄河掘堤阻敌”说：五月三十一日，中国军避免在豫东的平原上和日军决战，第一战区的主力也向平汉铁路以西撤退。这时，决定掘毁黄河堤防，构成泛滥，阻止日军。六月四日，中国军就在中牟县境的赵口掘堤。原定当天午夜可以放水。不料掘了三昼夜，水流不畅，而日军已进占了开封，情势危急。七日晚上，中国军改在花园口掘堤，到九日上午九时掘开了缺口，冲出的河水在十时以后就逐渐增多，缺口愈冲愈大，黄河主流就蔓延开了：从中牟、尉氏、扶沟，直到安徽和江苏是一片汪洋。(页四四七)这片汪洋，因为黄河含沙量过大，地势多变，水流靡定，自决口以来，河南省的中牟、通许、尉氏、太康、鹿邑、淮阳、西华、商水、沈丘等十县；安徽省的亳县、太和、涡阳、阜阳、颍上、凤台、蒙城、怀远、寿县、凤阳等十县，或沉沦经年、或忽涨忽退，偶可耕作，亦无补于实际，灾区之广，竟达二万三千平方公里；又如黄淮同时并涨，则运海不能容纳，且危及江苏省里下河一带。一九三八年开放归海坝，汛区及于高邮、泰县、东台、盐城、兴化等五县；灾区面积达六千平方公里，合计二万九千平方公里。灾区主要都地处豫东、皖北、苏北一带，正好是农业要地，这样子下去，其惨可知。拖了七年，才算完工合龙。据一九四七年九月黄河堵口复堤工程局出版的《黄河花园合龙纪念册》中张群题词，全文是：　　荡荡黄河，溥利万世，

中更兵革，遂荒遂敝，

溃自花园，毒痛岁岁，

哀我孑遗，生命如缀。

倾天捍御，竭地收功，

万人悉力，庆此合龙。

民其有瘳，国运无穷。

惩前毖后，永式崇封。

一点也没错，在“生命如缀”的“孑遗”下，重新合龙了黄河。但是坏心眼还有外一章。据徐福龄写的《蒋介石在黄河上犯下的滔天罪行》一文中说：胜利后国民党堵花园口决口，使黄河复归故道的主要目的是想水淹解放区，因中共已在故道内开辟建村，居民已有四十余万。幸而国民党的秘密作业被揭穿，引起社会公愤，才谈判协议，签订了开封协议。但不久国民党又不遵守协议，引起中共强烈抗议，以“将被迫采取必要自卫措施”相威胁，遂又在南京谈判，迟滞而少进展，到内战爆发，国民党正好水淹解放区，乃立即在花园口强行堵口放水，悍然使汹涌的黄河之水流入故道。不过中共已有准备，早已开始自行复堤，提出“反蒋治黄，保家自卫”的口号，蒋介石的阴谋并没有得逞。(见李敖编《清算蒋介石》，页一三一至一四二)话说自徐州弃守后，日本侵略军已控制从东北、内蒙一直到杭州湾的中国东部领土，蒋介石却应知而未知日军可避开豫东滔滔之水，改从蚌埠、合肥南下，沿大别山与长江南北进攻武汉。于是他又开始忙着保卫大武汉。早于七月十八日，他就向外国记者斯诺说，“武汉必能坚守”，然同时又说：“纵令武汉将来有不能守之一日，殊亦无损于抗战之毫末。”“必能坚守”与“或不能守”是两歧的，可见他原无定见。当日军于二十五日在九江登陆，更失去了坚守武汉的信心，在二十六、二十九两天的日记先后说，“余对防守武汉，绝不做无谓之牺牲”，“此次保卫武汉战略，当取韧性”!但是在三十一日向武汉各部队长官训话时则说，“此次保卫武汉的战役，乃是我们国家前途和整个抗战局势最重要最紧急的关头”，说了许多为什么要保卫武汉的大道理，然则又回到非坚守不可的论调，并宣 布处决失掉马当要塞的师长薛蔚英。蒋介石原想在武汉外围的大别山、长江阻遏敌军，然而虽然将士用命，仍节节败退。日寇还用毒气弹，而我军全无准备，死伤甚惨，难以抵挡敌人攻势。蒋介石早在八月间向英国记者说，扬子江战斗，“吾人深信必能获得较四月间台儿庄一役更大之胜利”，又成了不能兑现的空言。

日本侵略军于进攻武汉的同时，于十月十二日在大亚湾强行登陆，再于二十一日攻陷广州，粤汉铁路通海受阻，促使蒋介石放弃武汉(参阅蒋一九三八年十月二十二日日记，载《蒋总统秘录》，页二五二四)，并于十月二十五日于武汉近郊激战时，飞往南岳。以前强调武汉会战的成败，关系到抗战的前途，现在又改口说：“抗战军事胜负之关键，不在武汉一地之得失!”(蒋介石一九三八年十月三十一日《为国军退出武汉告全国国民书》)令人莫衷一是。从唐纵日记得知，蒋介石飞抵“南岳时，已两点钟，轿夫也未预备，至山上，房间也未布置，委座大怒”。(《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七十八)战时还要讲究“布置”，真不可思议，应该想想遭大水大火无家可归之人。

武汉失守后，日本沿粤汉路南下，于十一月十一日攻陷岳阳。蒋介石以为日军的目标是长沙，遂于翌日电令湖南省主席张治中：长沙如失陷，务将全城焚毁，望事前妥密准备，勿误!

同时，张治中接到侍从室副主任林蔚的电话：“我们对长沙要用焦土政策!”(张治中一九五九年致郭沫若函)张既是省主席，唯有遵命，把这个任务交给长沙警备司令酆悌执行。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二日晚上，敌人尚在数百里之外，长沙南门外伤兵医院失火，士兵误以为是信号，大举放火，烧了三昼夜，烧死两万余人，城内大部分房屋焚毁。当蒋介石于十六日自南岳山中到长沙视察，但见此一名城一片瓦砾。此一乱来，不仅当地民愤极大，而且引起中外谴责。即使要焚城，亦得要有疏散民众的计划呀！这两万余条人命谁来负责啊！蒋介石下令将长沙警备司令酆悌、警备二团团长徐昆、湖南省警察局长文重孚等三人枪毙了事。然而始作俑者、下令烧掉长沙者，岂非蒋介石乎？他为了有替罪羊，只好挥泪斩亲信爱将酆悌了。

蒋介石先放大水，又放大火，这个样子领导抗战，使本来已受灾受难的中国百姓更苦更惨矣！

蒋介石于失掉武汉后告诉国人，抗战已进入第二期，将转守为攻、转败为胜，说说而已。事实上，武汉会战之后，中国军队转入山岳地带，交通阻滞，日军不易进一步内侵，何况敌军战线已拉得甚长，无足够的兵力占据面积广大的中国，更不能征服恨日本人入骨的中国军民，唯有封锁与围堵以求逼降。中国方面则凭山丘形势整补，虽有时出击，即如长沙之捷，并无力反攻，扭转颓局。整个战局基本上形成相峙状态，较好的东半壁江山，沦入侵略军之手。一九四○年七月抗战三周年，失土约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一三九），而且失土仍在持续增加。“转守为攻”云乎哉？

蒋介石于一九三八年元月在开封军事会议上说，这几个月来的失败，“不是我们一般下级官兵不勇敢、不牺牲；而是由于我们一般高级将领在平时缺乏研究、没有实学长技拿来教育部下；到了战时，对于一切战术战略，又不能根据基本典范纲领和战阵实际情况，随时随地研究改进，以致指挥失当，虽有很多部队，也不能发挥相当效力，所以被敌人打败！”这段话讲得正确级了，唯不知是否包括他本人在内。然而这段话本是下一段的引文，接下去他说：“我们高级将领中还有观望不前，图保实力，不努力、不合作，所以敌人才敢进来。”这是逮捕与枪决韩复榘的“罪状”。抗战期间被处决的集团军令一级的将领，还有石友三。石、韩都有反蒋记录，所谓因违反军纪而遭处决，恐怕大有公报私仇的成分。而且抓人处决不是经由正当的军事法庭审理，而是由戴笠用特务手段来处理的；死罪与否，全凭蒋介石手批。再说韩复榘弃守山东，或罪有应得，然而抗战以来，弃守名城的高级将领不知凡几，包括蒋氏爱将刘峙在内，不闻有何惩处，则更难免双重标准之讥矣。他没有提到的是，自抗战以来，他唯有从苏联获致军援。自一九三七年起到一九三九年止，苏联送给蒋介石一千架飞机、二千名飞行员、五百位军事顾部，以及二亿八千万元低利贷款

第一节　蒋汪双簧之谜 / 371国民党宣传的历史中，都说抗战前后，汪精卫是主和的、是妥协的、误国的；而蒋介石却是主战的、是抗日的、爱国的。其实，在许多情况下，事实正好相反。

汪精卫从一九三二年就任行政院长以来，就以“跳火坑”的心情，处理国事。其中最大的一个特色，就是他肯替蒋介石背黑锅、受闲气。

蒋介石自从一九二八年济南事变、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闪躲日本人起，骨子里本来就是真正的主和派。自此以后，一九三三年塘沽协定，出卖华北利权；同年摧残察绥抗日活动，打击抗日分子；一九三五年何梅协定，使华北特殊化，这些都是蒋介石的作为。然而站在幕前背黑锅的，都是汪精卫。事实上，汪精卫本人，对日本原是主战派，一九三一年的九一八事变、一九三二年的一二八事变、一九三五年的古北口之役，他都主张和日本人打，且为了张学良的不抵抗（事实上是蒋介石指令的），一度忍无可忍，通电邀张学良一起下野，因此出国。据陈公博《八年来的回忆》：汪先生那时不但主持行政院，而且兼了外交部长，我当时大不以为然，在南京的同志也大不以为然。外间的批评都集中于汪先生一人，以为主和的只是汪先生，所以当日许多人都曾劝过汪先生说：上海的淞沪协定为“汪先生”所知的，而塘沽协定是事后才知道的，汪先生也应该分辩一下。汪先生说：“绝不分辩，谁叫我当行政院长？行政院长是要负一切责任的。”汪先生这一句话可以表明他当日的心境。

汪精卫身为行政院长兼外交部长，竟被蒋介石派人去主和，主了和以后，还要汪精卫追认。

陈公博的回忆，告诉了我们：蒋介石是如何在自取美名，却要汪精卫代背恶名!蒋介石这种性格，甚至他的把兄黄郛有时都气不过。沈亦云《亦云回忆》中收有黄郛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七日的一封电报，其中责备把弟说：“希望今后彼此真实地遵守‘共尝艰苦’之旧约，勿专为表面激励之词，使后世之单阅电文者，疑爱国者为弟（指蒋介石），误国者为兄（黄郛自称）也。”（页四九二）——连蒋介石的把兄黄郛都如此，又况汪精卫乎？事实上，当时汪精卫的处境，正是扮误国的角色，为表面爱国的蒋介石，代演衬托的苦戏耳!

据陈公博回忆：汪精卫开始有主和的倾向，始于一九三三年的长城古北口之役。这次战事，“因为前方将领回来报告，都说官兵无法战争，官兵并非不愿战，实在不能战，因为我们的火力比敌人的火力距离太远了，我们官兵并看不见敌人，只是受到敌人炮火的威胁。汪先生听了这些报告，以后便慢慢有主和的倾向”。到了一九三六年西安事变后，他益发认为“中国对日应该寻出一条和平之路”，否则一旦开战，只是便宜了苏联。

从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汪精卫出任行政院长起，国事在形式上是由汪与蒋介石共同负责的，在强敌咄咄逼人的形势下，两人都没有抵抗日本的信心与决心，引起举国哗然。到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一日，国民党在南京举行四届六中全会，在开幕典礼拍照时，汪精卫被击三枪。这件案子现在已经十分明朗，开枪的凶手是晨光通讯社外勤记者孙凤鸣，通讯社的社长叫胡云卿，都是二十多岁的热血青年，激于“九一八”以后不抵抗的耻辱，决心牺牲个人，除蒋救国。结果蒋没有出来拍照，而枪手孙凤鸣已服鸦片烟泡，毒性将定时发作，乃一不做二不休，退而求其次，向汪精卫开了枪。蒋虽幸免，汪却替蒋挨了枪。（参阅蔡德金《汪精卫评传》页二二八至二三一）汪精卫的老婆陈璧君怀疑是老蒋干的，冤枉了蒋，然而毫无疑问的是，汪与蒋合作，不仅替蒋背了黑锅，还挨了枪。凶手明明是要杀蒋介石的啊!……西安事变之后，“七七”卢沟桥事变之后，中国全面抗战，好像和战问题已经解决了。其实，表面上打得烽火连天，暗地里蒋日和谈不断，甚至于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后，蒋介石仍不愿完全切断和谈的线索。

蒋介石于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三日分别约见英国、美国、德国、法国大使，希望西方强国调停。其实早于七月十九日，英国外相艾登（Ａｎｔｈｏｎｙ Ｅｄｅｎ）为了英国在华利益，宣布已与美、法两国联系，并通知南京与东京，愿意斡旋。（见Ｆｒｉｅｄｍａｎ，Ｂｒｉｔｉｓｈ Ｒｅｌａｔｉｏｎ ｗｉｔｈ Ｃｈｉｎａ，Ｐ．９３）七月二十八日，蒋约见英国驻华大使之后，英国驻东京代办多兹（Ｄｏｄｄｓ）拜访日本外相广田弘毅，广田声称卢沟桥事变可由地方解决。但事实上事端更加恶化，英国舆论虽然谴责日本将损及大英利益（Ｔｈｅ Ｔｉｍｅｓ，１０ Ａｕｇｕｓｔ ｌ９３７），然英国政府仅能做无力的抗议。孔祥熙时任财政部长，经由驻美大使王正廷，要罗斯福总统调停。美国驻日大使格鲁（Ｇｒｅｗ）遂向日本外相表示，如有必要，美国愿意帮助解决中日纠纷。（参阅Ｄｅｐａｒｔｍｅｎｔ ｏｆ Ｓｔａｔｅ，Ｆｏｒｅｉｇｎ Ｒｅｌａｔｉｏｎｓ ｏｆ ｔｈｅ Ｕｎｉｔｅｄ Ｓｔａｔｅｓ：Ｊａｐａｎ，１９３１—１９４１， Ｖot．１．Ｐ．４３５）但是日方，尤其是日本的军方，根本不欢迎英、美介入。而德国正好与蒋介石自二十年代起就有良好关系，自一九三三年希特勒崛起又与日帝建立伙伴关系，并于一九三六年十一月签订德日反共产国际协定，自处于调解中日的有利地位。日本既不好峻拒德国，德国顾及对华关系，不仅希望事变早日解决，而且希望日本考虑德国在华利益，以及提醒日本在华行动可能减轻对苏压力。（参阅Ｆｏｘ，Ｇｅｒｍａｎｙ ａｎｄ Ｆａｒ Ｅａｓｔｅｒｎ Ｑｕｅｓｔｉｏｎ，Ｐ．２３３）七月底，德国政府外交部长魏什克 （Ｅｒｎｓｔ ｖｏｎ Ｗｅｉｚｓａｃｋｅｒ）电告其驻华大使陶德曼（Ｏｓｋａｒ Ｔｒａｕｔｍａnｎ）：“我们已清楚地使日本人知道，他们不能以反共产国际协定来对付中国，因该协定绝无在第三国攻打布尔什维克主义之目的。”（美国务院编Ｄｏｃｕｍｅｎｔｓ ｏｎ Ｇｅｒｍａｎ Ｆｏｒｉｅｇｎ Ｐｏｌｉｃｙ， １９１８—１９４５，１：Ｐ，７４２，７４３，参阅Ｐ．７４８）同时德国继续向中国提供军火，亦未立即撤除军事顾问团。德国人最顾虑的还是：由于日本的侵略行动，将使中国投向苏俄的怀抱。（见陶德曼报告，载Ｇｅｒｍａｎ Ｄｏｃｕｍｅｎｔｓ ｏｎ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Ｐｏｌｉｃｙ，１：Ｐ．７４１，７４８）此为德国愿意介入的背景，虽然一时仍持谨慎态度。

日本侵华，军方最力，文人政府并不希望战争扩大。广田外相曾于八月初遣使到上海议和，导致八月八日，日本大使与中国外交部东亚司长高宗武在上海谈判。日方提出：一、沿白河建立不设防区，中日军队各自撤退；二、不侵占领土；三、不赔款。高氏代表中国政府表示，基于以上条件和平有望。（参阅《东京战犯审判纪录》，Ｅｘｈ．３２６０）然而八月九日却发生“大山事件”，最后引发“八一三”淞沪之战，谈判自然流产。

淞沪之战打得血肉横飞，但蒋介石暗中继续试探和平，曾向德国表示是否可以“德日反共协议”来影响日本，德方回答是否定的。（见陶德曼与德外相来往文件，载Ｄｏｃｕｍｅｎｔｓ ｏｎ Ｇｅｒｍａｎ Ｆｏｒｉｅｇｎ Ｐｏｌｉｃｙ，１：Ｐ．７４１，７４２）接着于八月二十一日，中苏正式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并于九月九日向国联提出申诉，国联遂于十月初召集会议，但广田于十月二十一日声明拒绝参加会议，惟表示愿与中国直接谈判，并示意德国或意大利可为说客。（见德国驻日大使Ｄｅｒｋｓｅｎ致德国外交部，载Ｄｏｃｕｍｅｎｔｓ ｏｎ Ｇｅｒｍａｎ Ｆｏｒｉｅｇｎ Ｐｏtiｃｙ，１：Ｐ．７６９—７７０）一周之后，日本正式向德国驻日大使狄克逊（Ｈｅｒｂｅｒｔ ｖｏｎ Ｄｅｒｋｓｅｎ）提出：“日本政府欢迎德国促使中国与日和谈。”（同书，页七七三）陶德曼遂于十月三十日会见中国外交部次长陈介，表示愿意作为沟通的桥梁。不久，于十一月三日，广田开出和议七条件，由德国转达。七条件重点是：一、内蒙自治；二、华北设非武装区，委派亲日首长，并圆满解决日本开发矿产事；三、上海非武装区要扩大，由国际警察管制；四、停止排日，修改教科书；五、共同防共；六、减低日本货进口税；七、尊重外国人在华权利。德国驻日大使狄克逊向柏林报告，他相信日本在上开七条件基础上，有和平诚意，故认为值得劝南京接受。柏林对陶德曼的训示也认为这些条件可作为和谈的基础。十一月五日，徐谟陪陶大使自汉口乘车至南京晋见时，蒋介石因犹冀望于尚在开会中的九国公约会议，故推说中国如同意日本的这些要求，国民政府将会被舆论的浪潮冲倒。蒋介石又说：中国不能正式承认收到日本的要求，因为中国现在正是布鲁塞尔的九国公约会议各国关切的对象，各国是有意要在九国公约的基础上觅取和平的。陶德曼说：“我现在采取的步骤仅仅是机密地通知中国政府：日本向我们驻日大使表示的对于和平的意见。”（前引书，页七七四）可是，日本拒绝参加的九国公约会议仍然进行之时，蒋介石见陶德曼这天，日本就在杭州湾登陆，同时安阳失守。十一月八日，太原失守、任县失守。九日，淞江失守。十一日，上海失守、大名失守。十三日，济阳失守。十四日，嘉善失守。十六日，昆山失守。十八日，嘉兴失守、烟台失守。二十日，苏州失守。二十一日，吴兴失守。二十四日，布鲁塞尔会议闭幕，所得之决议仅仅是重申普遍原则，促中日双方和谈，中止战争，完全暴露没有强制力的根本弱点。日本照样进军，二十五日，无锡失守、长兴失守。二十九日，宜兴失守、武进失守。三十日，溧阳失守、广德失守。十二月一日，德国外交部长牛拉特（Ｂａｒｏｎ ｖｏｎ Ｎｅｕｒａｔｈ）告知中国驻德大使程天放说：“为中国利益着想，不要不加考虑便拒绝日本的和平建议，还是尽速议和为好。中国政府迟延议和的时间愈久，中国国家解体的危险也愈大。”（美国国务院Ｄｏｃｕｍｅｎｔｓ ｏｎ Ｇｅｒｍａｎ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Ｐｏｌｉｃｙ， １９１８—１９４５，Ｐ．７８７）十二月二日，蒋介石召集军事长官汇报，先由外交部次长徐谟报告陶德曼从汉口到了南京。各将领问：日本有无旁的条件？徐谟说：据陶德曼所说，只是所提出的七条件，并无别的条件；如能答应，便可停战。蒋介石就问唐生智的意见，唐生智还没答，又转问白崇禧。白崇禧说，只是如此条件，那么为何打仗？徐谟说：陶德曼所提者只是此数项条件。蒋介石又问徐永昌。徐永昌说只是如此条件，可以答应。又问顾祝同，也说可以答应。再问唐生智，也赞同各人的意见。蒋介石就表示：一、德国调停不应拒绝，如此尚不算是亡国条件；二、华北政权要保存。——蒋介石显然慌了。那天下午五点，他接见陶德曼，“愿意以德国大使阁下所提出的各点作为谈判的基础”。另表达两点：一、中国深望：在恢复和平的全部过程中，德国通过调停予以帮助；二、中国在华北的主权和行政权不得改变，必须维持其完整。这就是说：一、一切结果，要请德国人背书，德国人不要放手；二、但求保住华北就好了，东北也不要了，内蒙也不要了。最后蒋介石要求：“必须强调提醒日本：在谈判完成以前，不要公布任何提出的条件。”（参阅《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第六编，页一一三）这显然是丢不起人，一切要偷偷摸摸地干。

蒋介石遂于十二月三日再度约见陶德曼，感谢德国政府努力斡旋，愿意接受日本十一月的条件为和谈基础：一、中国接受该条件议和；二、华北领土与主权独立完整；三、德国自始至终调停；四、和谈不涉及与第三国之协议。（见Ｄｏｃｕｍｅｎｔｓ ｏｎ Ｇｅｒｍａｎ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Ｐｏｌｉｃｙ，Ｐ．７８７—７８９）陶德曼得到蒋介石的“毅然许诺”后，转报回国。德国外交部认定“日本的建议，差不多在所有的要点上都已得到了满意的反应”，遂在十二月七日，转告日本。可是，此时日军已逼近南京，气焰特甚，广田外相也对以一个月前的条件为和谈基础，表示怀疑（见同书，页七九九），调停发生了意外的变化。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失守。

暴日虽相逼如是之甚，蒋介石虽发表一贯抵抗日本的宣言，但陶德曼调停并未因此中断。十二月二十二日，德国大使在汉口提出日本所开的新条件，重点是：一、中、日、满（满洲国，即中国东北）共同防共；二、设立非武装区，并在必要区域内成立特殊政权；三、中、日、满经济合作；四、对日本赔款。日本还提出和约缔结之前，不停止军事行动，并要求中国政府于年底以前接受这些条款。这种条件，连德国也认为太苛刻了，德驻日大使狄克逊即认为中国政府不可能接受。（见Ｄｏｃｕｍｅｎｔｓ ｏｎ Ｇｅｒｍａｎ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Ｐｏｌｉｃｙ，Ｐ．８０４）德国政府于十二月二十九日照会日本，此种结果将无助于“反共产国际协议”。（见同书，页八一一）广田辩称条件可以修改，不过日本驻英大使又谓，日本愿尽早结束战争，然若蒋介石不接受日方条款，则将与中国地方政府媾和。（参阅同书，页八一一、八一二、八一三）尽管如此，蒋介石还是不敢断然拒绝，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三日，派出外交部长王宠惠，向陶德曼说：“经过适当的考虑后，我们觉得，改变了的条件范围太广泛了。因此，中国政府希望知道这些新提出的条件的性质和内容，以便仔细研究，再做确切的决定。”（见同书，页八一五至八一六）日本外相广田虽说将依此与内阁讨论，实对中国政府的回复极为不满，乃于一九三八年一月十六日上午十时半，将日方强硬回应请德方立即转给汉口，并要求中止德国调停，此即日本首相《近卫文麿声明》，宣称“今后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见《日本外交年表并主要文书》第二册，页三八六至三八七）蒋介石亦在一月十八日做了自我澄清的声明，谓中国将为领土完整及其主权奋战到底。至此，和谈好像是彻底破裂了。事实上，德国调停虽然结束，蒋日间和谈的线索并未中断。

蒋介石于一九三八年春就已建立起渠道，主要是靠孙中山的日本旧友，如萱野长知（一八七三—一九四七）、小川平吉（一八六九—一九四二）、头山满（一八五五—一九四四）、秋山定辅（一八六六—一九五Ｏ）等。这批人看似民间人士，实与日本政府关系密切，他们站在其本国利益的立场，又与国民党有历史渊源，自愿为两边奔走和平。

蒋日之间的秘密接触，初由南京失守后出任行政院长的孔祥熙主其事，在香港设有秘密办事处，由柳云龙、杜石山（又作石珊）负责。日方资料称柳为蒋介石的外甥，或称蒋母妹妹的儿子，宋美龄曾亲自到香港“指导”，全盘都是蒋门作业。

根据日本外务省档案，国府行政院长孔祥熙于一九三八年一月二十三日，亦即是日相近卫已宣布不以国府为谈判对手之后，曾电请头山满“主持正义，力挽狂澜，设使贵国军人早日醒悟”。同年三四月间，萱野长知的助手松木藏次与孔祥熙的亲信贾存德，在上海中国旅行社秘密见面商谈，松本传达承认满蒙的要求，贾存德则要求日本撤兵。萱野本人也与贾见了面，并由贾带信经港飞汉口报告孔祥熙。孔回信要求双方即刻停战，尊重中国主权，至于日方要求解决满蒙，中国原则上同意，具体问题可于谈判时商定。萱野回到日本后与小川平吉商讨，觉得孔有诚意，小川遂于六月十日分访新任日相宇垣一成与前相近卫文麿。不过近卫不久之前已宣布“帝国政府今后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然小川与宇垣认为仍然需要与国府交涉，必要时可取消旧声明，故颇支持萱野与孔祥熙继续谈判，不久谈判集中到香港。孔祥熙又找到萱野老友马伯援和居正夫人（居正的女儿是萱野的养女）到港相助，特别希望日军暂勿进攻汉口。不过日方又提出蒋介石下野以承担责任的要求无法解决，孔祥熙愿辞行政院长代蒋下野，未为日方接纳。一时之间，蒋介石的下野问题成为和谈的障碍，日本军方对蒋介石尤持坚决排斥态度。

约当此时，外交部亚洲司司长高宗武于七月五日自香港抵达神户。（参阅《汪精卫集团投敌》，页二一二至二七三）高氏日本之行，论者每想当然，以为奉汪精卫之命，其实是奉蒋介石之命，专治汪精卫和平运动的美国学者邦克（Ｇｅｒａｌｄ Ｅ． Ｂｕｎｋｅｒ）曾与高宗武做多次访谈，论定高直通蒋介石，“绝非汪之代理人”（Ｋａｏ ｉｎ ｎｏ ｓｅｎｓｅ ａｃｔｉｎｇ aｓ Ｗａｎｇ’ｓ ａｇｅｎｔ）。（见 Ｂｕｎｋｅｒ，Tｈｅ Ｐｅａｃｅ Ｃｏｎｓｐｉｒａｃｙ，Ｐ．７５，８０）高宗武早于一九三八年二月就奉命在香港设立以“日本问题研究所”为名的情报机关，暗中与日方联系。三月二十七日，曾与亚洲司日本科科长董道宁在港和日人西义显等会晤后，飞往汉口，于四月三日提出报告，并于五日晨“晋谒委座”。四月十四日，高自汉飞港，“负有秘密使命也”。（《周佛海日记》上册，页七十八、八三十）据西义显《悲剧的证人——中日和平运动秘史》说，蒋介石要高氏转达：“东北与内蒙问题，可留待他日再谈，惟河北省应即交还中国，长城以南中国领土与主权之完整，日方应予尊重。上项条件获日方之谅解，则先行停战，再行谈商细节。”五月三十日，高宗武又自香港来汉口，当时已任宣传部代部长的周佛海，把他送往陈布雷处。（《周佛海日记》上册，页一Ｏ六）六月五日，高又“奉命飞港”。六月二十五日，梅思平谒汪精卫后往见周佛海，“谈对宗武赴日之推测”。（同书，页一一六）可见高宗武赴日之前，汉口已知之，汪、梅、周尚需“推测”，证明高奉蒋命，连他们三人都不知详情。当时在汉口军令厅工作的张有谷说，七月六日，侍从室命令派机将求和密函，由飞行员汤卜生驾驶，前往南京，空投给在访的日本秩父宫亲王，若日军停止关内军事行动，东北可以割让。（张有谷《保卫武汉时期蒋介石的一件通敌罪行》，《文史资料选辑》第八辑，页一四一至一四二）高宗武自日本回到香港后，没有马上报命，周在七月十九日日记上说：“闻宗武返港数日，迄无消息，布兄亦无所闻。”（页一二六）显因日方仍“不以蒋介石为对手”之故，使高觉得无以报蒋之命，结果高宗武于七月二十二日派外交部情报司科长周隆庠，“送其报告呈委座”，没有讳言“对方坚持要委座下野”，周氏也表示“失望”。（见同书，页一二七）第二天，周佛海去蒋介石公馆聚餐时，见蒋“打不起精神”。没过几天，周就听说，蒋令“王亮畴（宠惠）托英、美大使，设法由英、美向中日双方提出停战，或向中、日双方提出希望早日结束战争”。（同书，页一二八至一二九）《蒋总统秘录》说，高宗武“成了被日军所利用于为汪兆铭抬轿子的脚夫”（页二五五八），显然是蒋介石的一面之词。蒋于失望之余，悻悻然竟不承认派高宗武去和日本人谈判的事了。

周佛海在七月二十六日记道：“与隆庠谈半小时，嘱其明日赴港，转达一切。”转达什么，虽不知道，很可能是为了可以接受的和平，如不与蒋为对手，非要蒋下台不可，则可由国民党元老汪精卫出马。所以高宗武并没有就此在香港养病，而是继续在港、沪两地与日方交涉，寻又有梅思平参与其事，最后才会有近卫的新声明与三原则。

经过萱野长知与贾存德的沟通，日方虽仍要蒋下野，然而若蒋决心“铲共亲日，媾和尔后有办法”。所谓办法，即体谅蒋一时不能下野的苦衷，答允只须预先做下野表示，“而在和平之后自动实行，当亦无妨。”（《小川平吉关系文书》（一），页五九六）宇垣还得到裕仁天皇秘密批准，与孔祥熙在军艇上晤面的计划。至此，日方实已修正了“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的主张。九月二十五日马伯援自港取道河内赴渝，与蒋介石、孔祥熙详商。蒋也派郑介民到香港会谈。蒋日和谈即将一拍即合，奈日本内部一直有矛盾，陆相与外相意见尤其不合。陆相板垣征四郎认为汉口即下，国府即将投降，无须发表撤兵声明，并指外相宇垣要与孔祥熙谈判为“国贼”，反对和议。宇垣被迫于九月二十九日辞去外相职务，那已经准备的不寻常会谈也告流产。（参阅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六Ｏ八至六一○；施乐渠《蒋介石在抗战期间的一件阴谋活动》，《文史资料选辑》第一辑，页六十五至六十七）日本军阀果于十月二十五日攻占武汉，蒋介石发表告全国同胞书，号召“继续贯彻持久抗战”，但是暗中仍继续与萱野等民间人士保持联系。然而日本虽攻下武汉，并不如军方所想，中国会投降。日本政府显然忧心孤军深入，久战不决，增强了媾和意愿，梅思平也有了成绩。周佛海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有记，颇堪玩味：（梅）思平由港来，略谈，即偕赴汪公馆，报告与宗武赴沪接洽经过，并携来双方签字条件及近卫宣言草稿。（页一九四）这个草稿，就是十二月二十二日近卫政府发表所谓调整中日邦交，“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三原则的声明（亦称近卫第三次对华声明，全文见《日本外交年表并主要文书》第三册，页四○七）。发表前将近一个月，重庆方面已经知道底案。蒋、汪既然都主和，此三原则无疑可作为和谈的基础。蒋、汪的争执绝非主战、主和之争，蒋之不愿附和，显然因为近卫没有明确撤销先前不与他为对手的声明，而汪则认为应做积极回应。当蒋坚持不肯，汪乃决定脱离重庆，自由表达和平主张，配合近卫三原则的发表，在舆论上造势，逼蒋走向谈判桌来。

汪精卫自重庆出走，是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八日的事，这天他由重庆飞往昆明，十九日再由昆明转往河内。二十一日，张群电蒋介石，说汪精卫有电给他，说“拟对和平及防共问题以去就争”。二十二日，日本首相近卫文麿第三次发表“调整中日邦交根本方针之声明”，提出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三原则。且以绝无领土野心，尊重中国主权，不要求军费赔偿为说。二十四日，龙云电蒋介石，说汪精卫有电叫他代转，内容是：“在渝两次谒谈，如对方所提非亡国条件，宜及时谋和以救危亡而杜共祸，详容函陈。”二十六日，蒋介石在纪念周上宣布说：“汪先生请假四个月，出国养病，希望早日回来，共商大计。”二十八日，汪精卫有信致蒋介石，认为日方提出三原则之后，“我方如声明，可以之为和平谈判之基础”，进而“结束战争，以奠定东亚相安之局”，要求“毅然决定，见之施行”。汪精卫这封信，收在一九八一年九月国民党党史会出版的《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第六编《傀儡组织》第三册里。但信中提到的十二月二十八日“兹有上中央电”，却被做了手脚，未见收入。现据一九四一年三月汪政权宣传部出版的《和平反共建国文献国民政府还都周年纪念册》所收，抄录如下：兹有上中央一电，除拍发外，谨再抄呈一纸，以备鉴。本月九日，铭谒总裁蒋先生，曾力陈现在中国之困难在如何支持战局，日本之困难在如何结束战局，两者皆有困难，两者皆自知之及互知之，故和平非无可望。外交方面，期待英美法之协助，苏联之不反对，德意之不作难，尤期待日本之觉悟；日本果能觉悟中国之不可屈服，东亚之不可独霸，则和平终当到来。凡此披沥，当日在座诸同志，所共闻也。今日方声明，实不能谓无觉悟。犹忆去岁十二月初南京尚未陷落之际，德大使前赴南京谒蒋先生，所述日方条件，不如此明画，且较此为苛，蒋先生体念大局，曾毅然许诺，以之为和平谈判之基础；其后日方迁延，南京陷落之后，改提条件，范围广漠，遂致因循。今日方既有此觉悟，我方自应答以声明，以之为和平谈判之基础，而努力折冲，使具体方案得到相当解决，则结束战事以奠定东亚相安之局，诚为不可再失之良机矣。英美法之助力，今已见其端倪，惟此等助力仅能用于调停，俾我比较有利，绝不能用于解决战争，俾我得因参战而获得全胜，此为尽人所能知，无待赘言。苏联不能脱离英美法而单独行动，德意见我肯从事和平谈判，必欣然协助，国际情势，大致可见。至于国内，除共产党及惟恐中国不亡、惟恐国民政府不倒、惟恐中国国民党不灭之少数人外，想当无不同情者。铭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始敢向中央为此提议；除已另函蒋先生陈述意见外，仅再披沥以陈。伏望诸同志鉴其愚诚，俯赐赞同，幸甚，幸甚。专此，敬候公祺。（页三至四）汪精卫此电把陶德曼调停经过说得很明白，调停之所以失败，因日方改变十一月份可以接受之条件，现在日本既已“觉悟”，回到原来可被蒋介石接受的立场，甚至更加明确，岂有相拒之理？到了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九日），汪精卫即发出著名的艳（“艳”是二十九日电报代日的简写，电载一九三九年一月一日《新闻报》）电给重庆，再度敦促接受调整中日邦交三原则，作为和谈的基础。汪氏这三个文件，俱收入《和平反共建国文献》之中，基本重点只有一个，就是“如能以合于正义之和平而结束战争”，则不妨结束。汪精卫认为：与日本和谈，并不是他个人的私见，他说南京尚未陷落前，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从事调停，当时日本开的价码比现在还苛，但是“蒋先生体念大局，曾毅然许诺”。如今一年仗打下来，中国已由武汉撤守而退往四川，处境更差，但日本开的价码反倒比去年宽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谈和？抗战的目的既然在保国家的生存独立，如果能以和平得之，为什么一定要打？

汪精卫能够从重庆出走，虽说汪氏副总裁身份特殊，无人敢挡驾，但出走的不止汪一人，陆陆续续，难道蒋介石的特务皆视而不见？再说出走有目的，难道戴笠连这一点情报都没有？其中必有文章。据冯玉祥《我所认识的蒋介石》的回忆，当时就有人说这是“蒋介石汪精卫唱双簧”，冯玉祥举出最明显的理由是：那时重庆交通完全由军统局戴笠管制，人民出境买飞机票都要先登记，经过审查、核准，高级官吏更要先经蒋介石个人批准，汪精卫带着曾仲鸣、林柏生以及许多人乘坐专机飞昆明，事先既没有政府与党部给他什么任务，戴笠岂有不先报告蒋的道理？说汪精卫是潜逃出重庆，断不可能。汪到了昆明，龙云还有电报来报告蒋，如蒋要阻止他，是绝对做得到的。

对冯玉祥这段话，我们找出一件文件上的旁证。一九八一年九月国民党党史会出版的《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第六编《傀儡组织》第三册里，曾收有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九日《龙云以汪兆铭经滇飞往河内呈蒋委员长之效电》，内容是：重庆，委员长蒋钧鉴：僭密。汪副总裁于昨日到滇，本日身感不适，午后二时半已离滇飞航河内。昨夜及临行时两次电详呈。职龙云。效秘印。（页四十六）这一秘密电文中，最令人注意的是，汪精卫到云南的当晚，龙云就“电呈”了蒋介石；在汪精卫次日临行时，又再度“电呈”了蒋介石。可见冯玉祥所说“如蒋要阻止他，是绝对做得到的”，是确实的。

关于这一疑案，朱子家（金雄白）在《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李敖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版）中，也有论述如下：当年盛传的蒋汪双簧，是应该有其可能的，连日本人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曾公然对我说过：“你们中国人是够聪明的，像是在赌台上赌大小，重庆押大，而南京押小，殊途同归，开出来总有一面是会被押中，而押中的也一定是你们中国人中之一面。”因为如果汪氏的出走，事前不得重庆方面的默许，他不能离开重庆，自更不能离开国境一步。

此外另有一个旁证，汪氏在离渝前曾对陈公博说过：“我在重庆主和，人家必误会以为是政府的主张，这是于政府不利的。我若离开重庆，则是我个人的主张，如交涉有好的条件，然后政府才接受。”（陈公博《八年来的回忆》）据此而观，最后两语，意义太明显了。是由汪氏出面去与日本交涉，条件不好，由汪氏独任其咎；有好条件，政府才出面接受，这不是也可能真是一出双簧吗？

但褚民谊在苏狱中说过几句话：“早有人处心积虑，想把一只臭马桶套在汪先生头上。这次是千载一时的机会，既经动了手，就绝不会轻易放过了。”那岂不是说，本来约定是做假戏，但一出场，就变成做真戏了。这说法的真实性究竟如何呢？又安得再起汪氏于地下而问之! （页八九八）这里说“本来约定是做假戏，但一出场，就变成做真戏了”，倒是很可能的。以殷汝耕为旁证，就可明白。殷汝耕在一九三五年成立冀东政府，抗战胜利后被捕，在狱中，他终日念佛，了无嗔意，被提出枪毙时，还从容得很。检察官问他有没有遗言要留，他说：“我很奇怪，当初不是要我组织冀东政府的，为什么今天要枪毙我？”类似殷汝耕的疑案，在缪斌、王克敏等人身上，也都发生过。

汪精卫到河内主要目的就是发表和平主张，采纳与否，权在中央。故发表艳电之后，即准备赴法休养。然而当谷正鼎送来护照与旅费后不久，却发生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一日河内刺汪案，结果误中副车，杀死了汪氏秘书曾仲鸣，另有五人受伤。河内法院抓了几个人，以一般凶杀案，草率处理了事。汪氏本人肯定是重庆派人干的，故在《曾仲鸣先生行状》中说：“法文各报皆以大字标明蓝衣社所为，且叙凶手供称，谋杀目的实在兆铭。”（《曾仲鸣先生殉国周年纪念集》卷首）但一时没有确切的证据。哪知凶手们到台湾之后，忽觉自己是锄奸的英雄，一一亮相，如陈恭澍等大写回忆，无异招认，甚至实际开枪的王鲁翘也当上台北警察局长，侃侃而谈，不久遭离奇车祸死亡。河内刺汪案终大白于世，原来是特务头子戴笠奉蒋介石之命干的，戴笠还于二月底三月初亲往河内布置。谷正鼎两度访汪，很可能与戴配合，以观形察势，做好谋杀的准备工作。也可能是单线，谷如陈立夫一样不知情。

我们不认为汪精卫出走前与蒋有默契，汪于一九四Ｏ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致蒋介石感电犹谓：“兆铭痛感艳电以来，荏苒岁月，国命益殆，民病益深，故不及待执事之赞成，亦不及顾执事之反对。”（《和平反共建国文献》，页一四三）但是我们认为蒋眼开眼闭让汪等出走，特务固不敢拦汪，但特务不会上告蒋来做决定吗？蒋不拦汪，必须从蒋本人的主和意愿来理解。他把汪等当试验气球，放出去瞧瞧。然而蒋为何又要谋杀汪精卫呢？我们的理解有两种可能性，其一是蒋氏“兔死狗烹”哲学，让汪发表和平主张之后，由他后续完成，免得日本人想与汪做对手。其二，如果不除去汪，搞不好，和议成功却让汪氏取而代之。更何况汪氏途经云南，与龙云相处甚笃，如果龙云加以响应，将更增加汪之声势，故明知汪有赴法打算，仍怕夜长梦多，为以后蒋日和谈制造麻烦，于是不惜遣特务杀之。

可是误中副车之后，反而弄巧成拙。这一毒辣的行动，刺激了汪精卫，汪乃在三月二十七日发表“举一个例”，公布了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六日的国民党秘密会议记录，即“国防最高会议第五十四次常务委员会议记录”，证明了主和之意，国民党大员皆有之，蒋介石尤其主其事。文中并提出三个疑问：第一、德大使当时所说，与近卫内阁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声明相比较，德大使所说，可以为和平谈判之基础，何以近卫声明不可以为谈判之基础？

第二、当德大使奔走调停时，南京尚未陷落，已经认为和平谈判可以进行，何以当近卫声明时，南京、济南、徐州、开封、安庆、九江、广州、武汉，均已相继陷落，长沙则尚未陷落，而自己先已烧个精光，和平谈判，反不可以进行？

第三、当德大使奔走调停时，国防最高会议诸人，无论在南京或在武汉，主张均已相同，何以当近卫声明时，又会主张不同，甚至必将主张不同的人，加以诬蔑，诬蔑不足，还要夺其生命，使之不能为国家效力？（《和平反共建国文献》，页八至九）不仅此也，激动的汪精卫触发了烈士性格，为死友、为主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去法国了，也不理蒋介石高兴不高兴，径自去与日本人谈。……有趣的是，蒋介石公开谴责以及谋杀未遂汪精卫之后，继续经由萱野转告新上任的有田八郎外相：他正积极布置准备对付共产党以及对日和平之意不变。其实，不仅嘴巴上说，还起而行，于一九三九年年初召开国民党五届五中全会时，明显展示反共态度，以配合近卫三原则之二，并设置国防最高委员会。陈诚于二月三日致电在香港的柳云龙说：今组织之国防委员会，网罗朝野人员，置于蒋氏一人之下，时机一至，便可运用和平而无阻。（《杜石山致萱野长知》，载《小川平吉关系文书》（二），页六○八）一个月之后，蒋介石亲自发电给柳云龙、杜石山说：石山兄台鉴：历次来电，暨萱野翁前日来电，均已诵悉，中日事变，诚为两国之不幸，萱野翁不辞奔劳，至深感佩，惟和平之基础，必须建立于平等与互让原则之上，尤不能忽视卢沟桥事变前后之中国现实状态。日本方面，究竟有无和平诚意，并其和平基案如何，盼向萱野翁切实询明，伫候详复。蒋中正蒙。（日本国会图书馆藏）此电紧要处，为蒋明显可以接受“卢沟桥事变前后之现实”，也就是说满蒙可以不要，但须重尊中国本部之主权，亦即是陶德曼调停时的第一个日本方案。但蒋怕日本别开新价码，故要“切实询明”日方和平的基案。能不说是求和心切吗？事实上，此时蒋介石已不经手孔祥熙，由自己直接遥控了，宋美龄也于七月十六日亲自飞到香港与萱野面晤。会谈设于香港大酒店三五Ｏ号房间，柳云龙代表蒋方提出七点：一、平等互让；二、领土完整、主权独立；三、恢复卢沟桥事变前状态；四、日本撤兵；五、共同防共；六、经济提携；七、不追究维新政府、临时政府人员的责任（参阅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六至四）基本上响应近卫三原则。杜石山于会后致电蒋介石称：“和平之事，当在汪氏等所欲谋者未成熟之前，始克有济，否则夜长梦多，多一纠纷即添一障碍，届时钧座虽欲当机立断，恐亦为事实之所不许也。”（《小川平吉关系文书》（二），页六至五）至此，蒋与汪已开始做“和平”竞赛了。接着小川平吉于三月二十四日赴港，听取萱野汇报后，并与蒋方进一步商谈，小川与萱野提出是否可首先讨伐共产党，以实现局部停战，宋美龄与蒋介石的回答都是正面的，并谓可用“密约办理”。杜石山告诉小川，蒋“现已布置了大量嫡系军以对付共产党”，以及“在议和成功之时，望以日本的先锋队进行讨共”。 （《小川平吉关系文书》（二），页六五三）蒋又于四月间派马伯援与小川在港联系，很可能有进一步的表态，但马突于四月二十四日逝世。五月六日，小川又与张季鸾会谈，更明言日本最关切排共。蒋介石反共意愿虽高，但在那个情况下，马上翻脸伐共自大有顾忌。然小川等急于要蒋明确表态，甚至要到重庆来谈。相逼之下，蒋终感化暗为明维艰，想缓一缓，将和平要求先在国防会议提出再说。小川等在杜石山等人一再解释下，对蒋氏苦心表示谅解。

六月间，中共对蒋日和谈已有所闻，乃迫蒋履行诺言，广西方面也表示如果中途妥协，将单独抗战，使蒋更不敢公开表态。此时汪精卫已到东京与平沼首相会谈，但蒋介石不仅仍然保留香港联络点，而且宋美龄再度飞港与柳云龙等会商，并由杜石山会见小川，要求阻滞汪精卫新政府的成立。小川等则想于汪政权成立前，逼蒋公开表态，接受和平条件，因而重申蒋日双方在军舰会谈前议。（阅《小川平吉关系文书》（二），页六四○至六四三）蒋于七月七日抗战二周年文告，重申抗战到底的国策不变，他能不如此重申吗？但被日方认为缺乏诚意，更倾向汪精卫。不过，蒋于七月十六日在重庆发表军事委员会组织与人选，规定蒋有权执行国府组织法第一一一条之规定，即宣战、议和、缔约的权力，已为蒋全权议和订下法律根据。蒋又于八月初经杜石山转告日方已有分共决心，并派郑介民、王景惠先后赴日，力阻汪日之间的和平运动。小川也开始积极活动，于八月十日走访近卫文麿，并连夜进京会晤首相，提出所谓“战胜国宽宏大度”的第三方案，由小川携赴重庆谈判，同时要求对方派出孔祥熙一级的代表参与预备会议。重庆方面得此报以及汪政府将延期成立之消息后，孔祥熙声言将牺牲一身，决心在参政会提出“和平”案。此时德国与苏联已缔定互不侵犯条约，日苏亦已有妥协迹象。蒋、孔怕孤立，故更加积极求和。但此一世界形势的发展也使日本军方更为嚣张，对日本政府横施压力，被迫于九月十三日声明扶持汪精卫成立中央政府。蒋、日和谈再次触礁。蒋介石对汪组府“深恶痛绝”，不谓无因。唐纵在一九三九年十月二日的日记提道：委员长发表重要谈话，对汪逆召开伪代表大会及企图成立伪中央政权问题，深恶痛绝。委座从未公开斥辱何人，此为第一次，并表示海枯石烂，永不宽赦。（《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一○一）照说汪精卫去做“逆”，自毁历史，蒋介石又何必“深恶痛绝”呢？其所以“深恶痛绝”，显因汪破坏了蒋日和谈之故。汪是已下了海的，摆明在搞，然而蒋却一直暗干，想下海因考虑太多而不敢下海!

一九三九年底，南京的汪政权开场之前，高宗武与陶希圣突然出走，抵达香港后，于一九四Ｏ年一月二十一日，在《大公报》上刊登来函，并公布轰动一时的文件——《日支新关系调整要纲》。此为一九三九年十一月的日方草案，修正案改称《日华新关系调整要纲》，于同年十二月三十日签字。由于初次公布的是草案，日方要求十分苛刻，更凸显此一《要纲》的卖国性质。在轰动之余，重庆在宣传与情报战场上，似犹全胜，而使南京汪政权大惊失色，窘态百出，莫可奈何。

高、陶的出走成功，已可确定得自杜月笙以及重庆地下工作人员的协助。陶希圣抵港后，于一九四○年一月十九日收到蒋介石亲笔函，令陶“坦率详陈附逆经过”。黄仁霖于二月十七日自港返渝时，陶托黄转呈回函一件，陶对蒋给予“戴罪图功”的机会，“铭感于衷”，自称罪民陶希圣（见亲笔原函影本）。然而陶氏此件于二月十三日就被日本情报人员密得，冈崎总领事以第八二号极密件发电给东京外务省有田外务大臣，当晚收达（见日文影印原件）。从此一密件得知，高宗武“之参加汪方，早得中枢谅解”，可证高非仅为汪奔走和谈，也一直为蒋效驱驰。高是蒋之人马，尚有四条旁证：一、当时汪派国民党怕蒋派国民党谋杀，都不敢住租界，而高宗武独住法租界的花园洋房，因为他心里明白，他是敌人的朋友。

二、一九三九年夏天，高宗武随汪精卫到日本，据亦在随行之列的周隆庠说，影佐祯昭见汪，要把高宗武留在日本，因觉其形迹可疑，但无确实证据，经汪极力反对而未留下。影佐是日本情报头目，显然已有风闻。

三、高宗武到香港后不久赴美，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八日，陈布雷打了这样一通电报给驻美大使胡适：“胡大使：咸 （二十七）日由贺主任耀组名义汇上美金四千元，系委座发高君宗武旅学费，即请转交高君，并复为荷。弟陈布雷。勘。”四千美金在一九四二年不是一笔小数目，学费其名，奖金其实。

四、据高宗武本人的访谈，他自港赴美前，蒋介石曾写亲笔信给他，誉为“浙东强人”（见Ｂｕｎｋｅｒ，Ｔｈｅ Pｅａｃｅ Ｃｏｎｓｐｉｒａｃｙ， Ｐ．２０６），与蒋要求自称罪民的陶希圣，戴罪图功，相映成趣。

汪政权虽然建立，汪记“和平运动”却因高陶事件，受到致命性的打击，但是骂汪逆的蒋介石并未一心主战，仍然继续他暗地里的“和平运动”。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下旬，日本驻香港武官铃木卓尔中佐，会见了蒋介石的舅子宋子良。几次会谈后，日本支那派遣军总司令部就派今井武夫大佐到香港。一九四Ｏ年二月十四日，今井武夫和宋子良在香港东肥洋行会见。商定在二月底举行中日两方正式圆桌会议。今井武夫赶到南京，向西尾总司令报告说，奉命在十九日飞东京向闲院宫参谋总长和畑俊六陆相说明会谈内容。参谋本部立即派谋略课长臼井茂树大佐到了香港，实地了解情况。三月二日，中国代表全体到齐，除宋子良外，还有重庆行营参谋处副处长陈超霖、最高国防会议主任秘书章友三、陆军少将张汉年、张治平等人。　　三天之后，蒋宋美龄以治牙为名也到达香港。三月八日会谈开始，在东肥洋行二楼举行。会谈前双方出示证件，以明身份。日方由陆军大臣畑俊六出证明书，中方由最高国防会议秘书长张群出证明书。会谈内容主要有关“满洲国”问题、日华共同防共问题、汪政权问题，以及日本在华北驻兵问题。其中当然以共同防共的意见最趋一致，其他问题也有商量余地。宋美龄于五月间再度来港。宋子良还邀今井武夫在香港海面上游艇中密谈，强调蒋委员长确实想和（见《今井武夫回忆录》，页一四四），如和谈成功，最快可于七月间对共产党进行讨伐。于是六月六日，双方代表经多次磋商后，一致同意由板垣征四郎、蒋介石、汪精卫三人举行长沙会谈。七月二十二日双方在香港签署备忘录如下：下记日华代表关于进行停战会谈事，系分别遵照板垣总参谋长及蒋委员长意旨，并互相确认各自上司有关进行会谈的亲笔证件后，约定事项如下：　　一、时间：八月初旬

二、地点：长沙

三、方法：板垣征四郎及蒋介石商谈日华停战问题　　代表铃木卓尔（印）

代表　宋士杰（印）

昭和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

这就是日本人所谓的“桐工作（Ｋｉｒｉ Ｋｑｓａｋｕ）”。宋士杰为宋子良的化名，其实宋子良也是特务顶替的。

同时，蒋介石又于六月二十一日致电香港杜石山，再邀萱野前来和谈，并代致“表示后悔”之意。萱野原拟八月初赴港，然因板垣正着手于“桐工作”而受阻。在侍从室工作的唐纵已于八月五日觉察到，“日来和平已在暗中举行，此事关系重大，外间知者极少。”（《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一四五）唐纵并未参与其事，他只是从“许多小征候”观察而知。八月二十八日，戴笠又告诉唐纵，“张季鸾昨天回来，今日又飞香港，这是与日秘密交涉有关。”（同书，页一五一）可为正在进行中的“桐工作”的一个旁证。

这个“桐工作”，可以说是蒋日和谈的最高潮。谈到三个人会谈的地步，实由于战局对中国不利，当时英法都想与日本妥协，日军又已进占宜昌，直接威胁到重庆。蒋于和战之间自然动摇到最严重关头。然而正当“桐工作”积极进行之际，近卫文麿第二次组阁，蒋氏记得近卫有不与他做对手的声明，遂于七月三十一日要求以某种方式撤销，他才放心。他也顾虑到汪日之间的条约，汪政权已经成立，与汪平起平坐也是难题。不过，汪倒是很愿意日本与蒋直接和谈（参阅Ｂｕｎｋｅｒ，Ｔｈｅ Ｐｅａｃｅ Ｃｏｎｓｐｉｒａｃｙ，Ｐ．１５５—１５６），惟蒋提出“有汪无蒋，有汪无和平”的论调，要求汪出国、隐退，甚至把汪交给蒋处理，日方表示难以接受。更重要的是中共发动了“百团大战”，日本人写的《太平洋战争史》认为百团大战“是中日战争开始以来最大的一次激战，给予日本军队以沉重的打击”，并认为中共抗日力量的展示，使“蒋介石不敢脱离抗日阵营”，显然蒋若不抗日，中共还是会继续领导抗日。这种说法已被大陆学者证实，他们更进而指出，百团大战就是因为获知“桐工作”而发起的。若然，则中共救了蒋介石没去当汉奸。蒋介石既然起了犹豫，板垣虽于八月二十二日写来亲笔信，深信三人会谈“当能确立调整两国邦交之基础”，向蒋打气，但蒋终于不敢接受，于九月中旬由宋子良转达，推说重庆意见不一，“目前不应马上举行长沙会谈”。九月十九日，所谓“桐工作”以失败告终。虽如此，蒋介石并未因此放弃和谈。他于同年的十一月一日又托杜石山致电萱野，有谓：蒋公既以石山等与先生有所约，中日和平路线绝对已有维持，故拒绝红军进攻平津以断日军接济，不准小张复出而重东北纠纷。（《小川平吉关系文书》（二），页六九六）我们从这一则密电才知道，蒋介石不放小张（张学良）原来还有日本因素。

蒋介石又于十一月十六日向头山满与萱野长知致意，说是宋子良擅自与板垣代表晤谈、接受条件，并说宋子良“惧而避之美国”云云，显然要在国民党的日本朋友面前推卸责任。（蒋原函可见于杨天石《民国掌故》，页三二九）其实，连宋子良都是假的。今井武夫到一九四五年才弄清楚，与板垣代表谈判的宋子良，根本是戴笠手下特务曾广（王新衡）顶替的（见《今井武夫回忆录》，页一四六至一四七、一六二），再据参与“桐工作”的香港大学教授张治平于一九五三年访日时，告诉今井武夫，当年会谈蒋介石确是幕后的大老板，由戴笠秘密执行。（同书，页一六三）蒋介石虽然一再解释，殷勤示意，日本政府仍然于一九四○年十一月三十日正式承认了汪政权。但是蒋介石依然没有死心。一九四一年五月，萱野到澳门，蒋又派柳云龙前往征询和平意见。萱野建议托头山满，蒋即赠相片示意。头山满却不领情，认为蒋不识抬举，对愿提携的日本“反戈”，骂蒋“终竟是傻瓜”!自此蒋与这些日本“民间人士”无法再从事有意义的谈判。上面这些秘密接触，都是从日本战败后公布或泄漏出来的文件证实的，宣传绝不中途妥协、宣传抗日到底的蒋介石当然是守口如瓶的。这些秘密接触，当然只有他们优为之，他们干了，也不会戴上“通敌叛国”的帽子。

蒋介石暗通日本，多次密谈，只因日本政府受到军方的干扰，拿不定主意，而蒋之一方，则感到难以“化暗为明”，迟迟难决而延误时机，再加上共产党一直在揭他的底，以及半途杀出一个汪精卫，更加搅了局，却让蒋介石最后“八年一觉渝州梦，赢得人间抗战名”!

最有趣的，照龚德柏《汪兆铭降敌卖国秘史》的说法，汪精卫生前死后的一大罪状，乃在于他“妨碍中日讲和”!龚德柏是拼命丑诋汪精卫的，但弄巧成拙，岂不正好反证了蒋介石那边在跟日本讲和吗？是以“蒋汪双簧”的谜底是，两人并无默契，各自搞一暗一明的“和平运动”，只因阴错阳差，两人的“努力”不仅不能“合流”，反而相互抵消。“和平”的失败，却让蒋介石熬到意外的“胜利”。

蒋介石与日本讲和的管道，于抗战八年之中，始终不断，连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亦曾于一九三九、一九四○、一九四一年，替蒋向华北日军提过只要长城以南主权的和平条件。 （见Ｓｈａｗ，Ａｎ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Ｍｉｓｓｉｏｎａｒｙ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Ｐ．１２５）近人论史，居然还要以为用“抗战到底一词来表达其（蒋）领导对日抗战的基本方针，足以涵盖一切”（见蒋永敬《蒋中正先生领导对日抗战的基本方针——抗战到底》，载《蒋中正先生与现代中国学术讨论集》第二册，页四九九），请问“涵盖”得了与日寇暗通款曲的事实吗？

第二节　国共阋墙之故 / 398国民党写八年抗战史，往往说共产党不打日本人而打国军，抢夺地盘，乘机坐大。乘机坐大没错，但他们不必自找麻烦打国军来抢地盘。地盘被日本人侵占的太多了，只要在敌后继续不断地打游击，就可抢到很多地盘，赢得更多的人心，是以愈抗战，愈有机会坐大。

国共两党曾互吹谁的抗战功劳大，但有一点国民党绝对无法比的，那就是抗战决心。据英文《剑桥中国史》估计，抗战期间，中央军投敌部队多达五十万人，就在一九四三年投靠敌人的降将就有四十二人之多（Ｃａｍｂｒｉｄｇｅ Ｈｉｓｔｏｒｙ ｏｆ Ｃｈｉｎａ，Ｖｏ１． １３，Pｔ．２，Ｐ．５７１），而共产党领导人以及红军中没有一个在抗战期间降敌或与日本人偷偷谈和的，更没有当汉奸的。这种情况，国民党又何以自解呢？

国民党说共军打国军，其实是国军打共军。蒋介石于战前没能消灭红军，已感到十分遗憾；战时见共党坐大，更是痛心疾首，一心一意想溶共、剿共、灭共。蒋介石于抗战期间对中共充满杀机，绝对是事实。之所以如此，因蒋氏原以“红色将军”起家，深知共党之厉害，加上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的性格，更加害怕中共会夺取他的政权，故非除之而不快。政治比赛中的“公平竞争”原则，对他而言是笑话。他的戏路老是想“惟我独尊”，不让别人在政治比赛中获胜。但是用“强”的，便会有反弹；强者更是打不倒的，反弹的结果是自己被打倒。

一九六六年，左舜生到台湾来，向李敖说：他在延安时候，见到湖南老乡毛泽东。毛泽东激越地说：“蒋介石总以为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我‘不信邪’，偏要打出两个太阳给他看!”国民党在日落余晖的今天，能不能临终悔悟到太阳不只一个，没人相信它会，也许国民党已自大狂到迷信它是“耀如羿射九日落”中的神性人物，但是，又怎样呢，九个太阳落了，后羿还不是身死族灭、为天下笑了吗？“不信邪”是一句道地的湖南话，意即不管三七二十一之谓。左舜生在《万竹楼随笔》中也提到，“毛有一股子湖南人的蛮劲”。蒋介石虽然阴险多诈，但是碰到湖南蛮子，也就没完没了了。

蒋介石容不了共产党，然而国共在八年抗战中没有完全决裂，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在举国一致抗日的大环境里，蒋不敢公然大举剿共，只能暗中搞。到抗战后期，剿共的意愿虽然增高，但碍于国际观瞻，不敢贸然动手，仍只能暗中搞。其二，毛泽东对蒋介石的挑战，有时针锋相对、有时退让，尽量不导致决裂，也就是毛氏所谓既团结又斗争的策略。一方面维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统一在中央政府之下，奉蒋介石为最高统帅；另一方面则维持红军及共区的独立性与自主性，不惜先斩后奏或斩而不奏。因此冲突与矛盾固然不断，但共产党不与国民党决裂，奉行国共合作长期抗战的既定政治策略。

毛泽东不肯决裂，蒋介石不敢决裂，国共只好走毛泽东预设的既团结又斗争的路。毛摆好棋谱，请蒋来下，自非对手。蒋虽在军事上占优势，却在政治上处处被动，退居劣势，难怪蒋在一九四○年三月九日记道：“惟共产党作祟为可恨耳。” （《蒋总统秘录》，页二六九二）蒋谴责中共拥兵割据，反动无异封建军阀，毛一点都不会脸红，因为中国仍甚封建，要革封建的命，就要有军队。所谓“枪杆子出政权”，毛本学自蒋。毛说过：过去十年的蒋介石是反革命的。为了反革命，他创造了一个庞大的中央军。有军则有权，战争解决一切。这个基点，他是抓得很紧的。对于这点，我们应向他学习。（辛子陵《毛泽东全传》第二册，页三二三）西安事变之后，国共合作已如弦上之箭，但蒋介石始终不喜欢“国共合作”的提法，因这种提法根本把国共对等起来，平起平坐，然而他根本不承认共产党是合法的政党。他不要联共，而要溶共，要把共产党合并于国民党，犹如军队之收编，化掉以后，实现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的理想。所以周恩来虽一再向蒋表示国共合作的诚意，蒋总是大剌剌地回答说：“不要提国共合作，只要提与我合作就行了!”（参阅严如平、郑则民《蒋介石传稿》，页二九三、三六三）从卢沟桥事变到武汉弃守，蒋介石忙于应付凶猛的日军进攻，尚无余力来对付共产党，国共之间几乎没有什么摩擦。值得注意的是，蒋毛对付日军进攻的战略，已见其异。蒋打的是正规的阵地战，兵力不易集中，面对敌人强大优势的火力，常陷于被动挨打，付出惨痛的代价，导致一泻千里的大溃退。毛打的则是运动战，发动广大人民群众打游击。朱德、彭德怀等共军将领，掌握机会，深入敌后，建立愈来愈多的抗日根据地，包围敌人占据的都市与交通要道，易于扰敌，而不易被敌所歼。蒋之正面作战与毛之游击战，可谓国共两党抗日的战略配合。此外，在抗战初期，国共在战役上配合，赢得平型关之战的一场胜利。一九三七年的九月里，日军第五师团长板垣征四郎决定突破长城防线，进兵山西，向平型关一带进攻。九月二十二、二十三两日，展开血战，傅作义奉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之命增援，而共军第一一五师由林彪率领，拊平型关敌军侧背。林彪的机动灵活战术与傅作义正面的主力防御，配合得很好，利用有利地形，设置埋伏，以待进犯之敌。二十五日早晨，一支日军辎重部队进入伏击圈，立遭痛击，被截断首尾。至翌日中午歼敌千余，并切断日军交通，有力支援了傅作义的正面反攻，使日军第二十一旅团陷入重围。九月三十日，因板垣大举增援，各部撤离战斗。这一仗可谓国共联合抗击日军的第一仗，也是最后一仗。

从平津、淞沪，到南京失陷，中国军民虽然牺牲惨重，但抗敌的英勇确实可歌可泣。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九日保卫武汉期间，毛泽东特别托周恩来给蒋介石一封亲笔函，向蒋“领导全民族进行空前伟大的革命战争”，表示崇仰。同时鼓励蒋“团结全民，巩固与扩大抗日战线，坚持持久战争，动员新生力量，克服困难，准备反攻”。信中一再强调团结，并提醒敌人破坏团结。他相信“国共两党之长期团结，必能支持长期战争，敌虽凶顽，终必失败”（全函见《蒋总统秘录》，页七十一），十分明显地表达了两党长期合作的愿望。

武汉失守后，抗战进入相持状态，蒋介石的注意力遂转移到共党问题上来。同时，仍在继续的、秘密进行的蒋日和谈，“共同防共”一直是日方必要条件之一。然则，对付共产党成为蒋介石的一石双鸟之策，既可满足除去心腹之患，又可展示对日和谈的诚意。一九三九年元月，在重庆召开的国民党五届五中全会上，内政的主要议题便是“整理党务”。蒋介石在会场上做了报告与讲话，呼吁“唤醒党魂”，目的是要国民党警惕各地共党竞起的“艰险”，以强化国民党，并于会中通过决议案，确定“防共、限共、溶共”方针，专门设置了“防共委员会”。为了强化党，大会又决议设置国防最高委员会，以蒋为委员长，独裁党政军大权。会议开过之后，遵从会议的精神，制定了一系列对付共产党的办法，诸如《共党问题处置办法》、《沦陷区防范共产党活动办法草案》、《第八路军在华北陕北之自由行动应如何处置》、《异党问题处理办法》等等。（见《国民党五届五中全会纪录》）抗战十五个月之后，国民党再度确定了反共方针，虽不似一九二七年清党之剧烈，但毛泽东所希望的长期团结与国共合作，自然是虚有其表了。

同年三月，蒋介石又设立了精神总动员会，自兼会长，制定《国民精神总动员纲领》，提倡“精神之改造”，其中所谓“分歧错杂之思想必须纠正”（见重庆《中央日报》一九三九年三月十二日），矛头显然指向中共及共产主义。五月，蒋亲自在重庆主持精神总动员誓师大会及游行。从表面上看，全国精神总动员为了抗日救国，然观其要人民“行大孝”、“尽大忠”，而以三民主义为名，行一人一党独裁之实，达到“军政军令及行政系统之统一”等等，则骨子里防共实甚于抗日。益知抗战战场上呈现退守局面后，蒋介石已将重心由抗日转向防共矣。

这一年的十一月下旬，周恩来在延安受伤，电请重庆航空委员会派飞机送莫斯科治疗，但航委会无机可派，结果延安请莫斯科派飞机来迎。蒋介石闻之甚怒，“责令航委会一定派机去接送，不许苏联机来迎”。（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一○三）航委会起初不肯派机，岂非秉承蒋的意志？及见“偷鸡不着将蚀把米”，乃大发脾气，责令派机，何前倨而后恭也？这件小事足见蒋氏心事之大。

小事之后，即有大事。同年年底，蒋介石就命令胡宗南东自黄河西至甘肃西峰，构筑堡垒群，犹如第五次围剿的工事，以包围陕甘宁边区，企图进取延安。朱德、彭德怀对蒋之军事准攻，做政治性的反击，通电全国，指责枪口对内。（电文见《国民参政会实录》上册，页七二四至七二五）一九四Ｏ年三月初，中共十八集团军（即八路军）参谋长叶剑英到重庆参加会议，报告国共摩擦事实的原因，但蒋介石听后，避而不答，“一字不提”。（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七一九至七二○）到四月间，蒋主持国民参政会一届五次会议，才由何应钦做军事报告，指责延安自组政府，擅设银行、发行纸币、扩充军队，造成割据，以为“严厉制裁”的依据。国共关系至此，自然日见恶化，山西、河南一带竟发生大规模冲突，中共乃发动政治攻势。蒋既无法决裂，最后只好命卫立煌与朱德在洛阳谈判。朱德提出共党合法化、保护《新华日报》、释放被捕中共人员、停止进攻共军等要求。这些要求合情合理，蒋虽不可能接受，然在政治上已使他甚感被动的压力。但他绝不罢休，命陈立夫拟具对策，约有三项：第一、统一党内同志对共产党问题之认识，使共党无所施其挑拨离间之技。第二、建立军事政治根据地，以防范共党势力之蔓延，并进而逐渐缩小其占据区域（如鲁冀边区、陕北边区等）。第三、根绝共党在后方各省之活动。（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一三四）蒋介石按此方案，于一九四○年七月中旬提出“提示案”，亦做“防止案”，要点有四：其一，将陕甘宁边区改称陕北行政区，限十八个县，暂隶中央政府行政院管辖；其二，取消冀察战区，划定第十八集团军及新四军作战地区，并入阎锡山的第二战区，以朱德为副司令长官，秉承军事委员会命令，指挥作战；其三，命十八集团军及新四军于一个月内，开往规定地区之内；其四，第十八集团军准编为三军六师、五个补充团，新四军准编为两个师。（参阅蒋介石《苏俄在中国》）其目的，很显然是想要严格规范共军活动区域与兵力，尔后加以防堵。然而在抗战期间，又如何来阻止红军的抗日，特别是敌后的活动？此时国际局势更加不利，越南、缅甸均遭封锁，使重庆更为孤立。不少人主张重新揭举孙中山三大政策，联苏联共，朱毛也通电做此要求。（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一四三）但蒋宁愿走另外一条路，暗中积极进行蒋日和谈（参阅本书前一节），国共间矛盾更趋紧张。

一九四○年十月十九日，共军正在进行百团大战时，蒋介石忽命何应钦、白崇禧联名向共军首领发出皓电，指责共军不守战区范围、自由扩充、不服从中央命令、不打敌人而并吞友军。据此限令第十八集团军与新四军于一个月内开到黄河以北地区，非奉命不得擅自越出地境线外。蒋介石真正的心病则是，新四军所占地盘是苏、浙、皖三省的战略黄金地区，一旦战争结束，华东重镇很可能落入中共手中，当然严重关切，一再跟驻渝中共代表周恩来交涉，要新四军搬家。（参阅孟绝子《蒋介石的报应——顾祝同大屠杀的结果》，页一至十）一个月后，朱德等共军将领发表佳电，一面揭露反共阴谋，向国民党做政治攻击；另一方面表示愿将新四军开往长江以北，向国民党做军事让步。蒋遂于十二月九日以委员长命令发布手令，准予宽展时限，令江南之新四军限于同月三十一日前开到江北地区，明年一月三十日开往黄河以北地区。在黄河以南之第十八集团军则限于十二月三十一日开往黄河以北。（手令原迹见《苦心孤诣艰苦卓绝》，页二二四）可见蒋介石处心积虑要把所有共军都赶到黄河以北去。到一九四○年十二月下旬，江南的新四军十万人马已大都北移。

然而当剩下的新四军军部及三个支队共约九千余人准备北移时，如按照顾祝同画好的路线，就会走入日军重炮的虎口，于是周恩来向蒋要求改变路线，蒋佯允之，然而于一九四一年元月六日行至茂林一带时，突遭蒋介石嫡系部队，由顾祝同、上官云相所辖的八万余众围歼，血战七昼夜之后，仅二千余人突围，其余四千余人或死或俘。军长叶挺被俘，参谋长 （应是副军长、政治委员——编者）项英遇害。斯即轰动一时的“皖南事变”。

本来在二年多前，毛泽东从军事和政治上大处着眼，早已指示新四军尽快深入敌后，开展独立自主的游击战争。周恩来还于一九三九年二月亲自向新四军传递“向南巩固、向东作战、向北发展”的方针。一九四○年九月十九日，中共中央望叶挺、项英“率部迅即渡江，增援皖东”。三天之后，朱毛又再度电催。但项英舍不得已经建立的根据地，一心想“株守皖南”。当蒋介石、何应钦、白崇禧等急电如火、磨刀霍霍，毛泽东更促叶、项尽速渡江，以皖东为根据地。皓电发后，毛更明言：“如留皖南，须准备打内战，并蒙受政治上不利，望考虑。”（引自黄开源等撰《皖南事变及其历史教训》，《安徽师大学报》 （一九八一）三，页二十）叶、项虽于十月中旬派一个挺进团北上至无为，但仍下不了北移的决心。项英仍屡向中央列举北渡的困难。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延安又致电叶、项：“你们必须准备于十二月底开动完毕。”十一月三十日，毛又电令叶、项：“现在开始分批移动，十二月底移完。”新四军到十二月三日才开始移动部分非战斗人员，完全不知情况紧急，还梦想要国民党发饷弹后再开动。最后毛泽东在十二月二十六日复电中，严厉批评项英，才于两天后立即北移，但又选择了错误的北上路线（详阅同书，页二十一至二十二），更加延误时机，并坠入国民党军队的包围圈之内，于一九四一年元月十四日被歼。

蒋介石本来就想借故消灭新四军，于发布限期北移手令之翌日，即密令顾祝同部署，若该军“不遵令北渡，应立即将其解决，勿再宽容”。（见《皖南事变资料选》，页四○二）十二月二十五日又密令顾祝同、上官云相：在行动中要特别秘密、迅速，彻底消灭新四军，不使漏网。一月八日，顾祝同又密令上官云相，“务严令包围于现地区，限电到十二小时内，一鼓而歼之”。（原件藏南京二档馆）叶挺、项英不明形势，犹豫不决，不仅坐失突围的时机，保住实力，而且正中蒋计，惨遭歼灭。

蒋介石原估计需经三个月战斗，才能歼灭新四军，不料前后不过一个多礼拜。论功行赏，三十二集团军司令上官长官独得奖赏法币五万元（当时一个上校的月薪大约是一百二十元）。一月十七日，蒋兴奋之余，断然取消新四军番号，并将叶挺交军法审判。一月三十日，对此事仍感满意，在日记上写道：解决新四军案，撤销其番号，此为国民革命过程中之大事，其性质或甚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日中山舰事件也。（《蒋总统秘录》，页二七一七）他把此事与中山舰事件相提并论，甚有意思，有助于理解中山舰事件的性质，原来都是自我导演的反共狠招。不过，对他而言，皖南事变还不如中山舰事件成功，并没有把共产党压下去，甚至损人损己，完全得不偿失。蒋介石自以为得计，却忘了他以领导抗日的主帅，歼灭了一支于抗日有功的部队，于理已经有亏。他的军委会发言人说新四军叛变，因他们要开往被敌人占领的京、沪、杭三角地区建立根据地，更是自失立场，被毛泽东讥为“替日本帝国主义尽忠”，被扣上外通日寇共同反共的帽子（见《毛泽东选集》第二卷，页七三四至七三五），给延安提供了一个向重庆做猛烈政治进攻的大题目，令蒋处处被动，一面要钳制国内舆论，另一面又要向苏、美、英各国解释，弄得焦头烂额。特务不准重庆出版的《新华日报》发表新四军被团歼的新闻，已见心虚，而周恩来在一月十八日报纸第二版开天窗处，仅书：“为江南死难者志哀”，在第三版开天窗处，题了四言四句：“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反而轰动重庆，引起对中共更广泛的同情。国民党特务查禁报刊、捕打报童，反而愈描愈黑。蒋介石撤销新四军番号，更是失策!撤销有什么用？反而把新四军“解放”了，不再隶属以蒋为首的国民革命军序列。毛泽东于撤销后的第三天，就以中共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名义，命令陈毅代理新四军军长。该军虽被歼灭六千余人，但在华中与苏南总共尚有九万余人，蒋介石完全管不着了，也不再提调往黄河以北的事了。事实上，毛泽东于皖南事变后，将江南的新四军加上黄克诚部编了七个师，于一九四一年二月二十八日正式发布命令。不久又在华中建立三个战略地区，正好让红军在华中地区尽情发展。一九四九年五月，陈毅率领第三野战军攻占上海，并出任上海市长，谭震林出任浙江省主席，都是原新四军人马。即使在军事上，蒋也是绝对得不偿失的。

在政治上，毛泽东更是针锋相对，攻势凌厉。指责国民党亲日派策动反共高潮，欲与日本联合剿共，“以内战代抗战、以投降代独立、以分裂代团结、以黑暗代光明。其事至险、其计至毒”。（《毛泽东选集》第二卷，页七三一）这是相当严厉的指责，在这样严厉的指责下，难怪蒋介石对日和谈常常有心无力了。而毛泽东更进而提出十二条相逼，不仅要求认错、取消“反动命令”，还要求释放政治犯、废止一党专政、实行民主政治等。最有趣的是，毛还要求蒋“实行三民主义，服从总理遗嘱”，表示蒋既未实行，亦未服从。

在中共强大的政治攻势以及中外舆论压力下，蒋介石在一月二十七日公开表示，“绝不致因制裁叛逆而引起内战”，意思是不会为此与中共决裂，并强调不会像汪精卫那样破坏抗战，出卖民族，口气已经改攻为守了。三月一日国民参政院将开幕，中共参政员七人声称皖南事变善后办法未定夺前，拒绝出席，又给蒋介石出了难题。蒋于三月八日会上保证“以后绝无剿共军事”，并“诚恳地向毛泽东、董必武等参政员劝勉”，并选举董必武为常驻参政员，以及释放被国民党第十六军扣留的八路军李华等二十五人。三月十四日蒋还特别请周恩来夫妇吃午饭。（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一九八）此一发展促使毛泽东于三月十二日致电周恩来时，径骂蒋介石“这个大流氓，实际是欺软怕硬的”。中山舰事件使蒋介石的反共潮得逞，但新四军事件不仅未得逞，反而更加倒退，他想统一的军令、政令，更加无望了。

很多人认为皖南事变终结了国共合作，甚至说毛泽东因共产国际压力才同意抗日统一战线，正好乘此机会终结，真是笑话!蒋不要决裂，毛为何要决裂？难道希望蒋日和谈成功，联合起来剿共吗？毛因皖南事变对重庆做猛烈的政治攻击，抓住“理”字不放，然而攻击之余，他不指名蒋，只称“亲日派”，而且以“实行三民主义，服从总理遗嘱”以及保卫民族国家为说，显然留下余地。毛泽东在这场斗争中，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有理、有让、有利”，确是高招。江南一叶的凋零，给延安获得广泛的同情与支持，此一政治资本的利息也滚滚而来。

一九四三年五月下旬，共产国际忽然解散，蒋介石以为共产主义完蛋了，乘机再度招降中共，哪知就毛泽东而言，没有了共产国际，犹如少了一个管头管脚的“婆婆”，反而成了天外无天的中共首脑，有了最后决定之权，蒋介石又打错了如意算盘。

第三节　蒋美关系之奇 / 410许多人对蒋介石与美国关系的看法，过于想当然耳以及简单化。他并不是靠亲美起家，而是靠苏俄起家。如果没有苏俄在中国，北伐根本无从伐起。北伐以后，蒋宋联姻之后，蒋美关系仍不甚热络，与德国的关系倒更为密切，来了大批德籍军事顾问。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表面上看，美蒋关系进入蜜月时期，事实上，酸甜苦辣都有，根本不仅是甜蜜蜜。

对美国而言，日本侵占东北，不仅有违其一贯的门户开放政策以及一九二○年华盛顿会议的精神，而且公然践踏一九二八年的《非战公约》。美国为了本国利益与世界和平，理应对日严厉制裁，然而由于欧战后孤立主义思潮抬头，对华商业利益之无足轻重，以及殖民地菲律宾孤悬远东，不敢亦不愿制裁日本，仅采温和的“不承认政策”。卢沟桥事变后，中日爆发全面战争，《时代杂志》虽以蒋氏夫妇为该年的风云人物，但美国仍未予日本以制裁，只是对中国被侵略的同情心大为增加，并继续强调门户开放以及中国领土完整诸原则。斯即美国外交史学者所习称的“参与而不受约束”（ｐａｒｔｉｃｉｐａｔｉｏｎ ｗｉｔｈｏｕｔ ｃｏｍｍｉtmｅｎｔ）的政策。换言之，美国不会在远东放手，但亦不会因约束而被卷入战争。

蒋介石于淞沪之战前后，颇冀望于华盛顿九国公约会议制止日本，虽然失望，仍然希望英美有所作为，至少能够援华或调停。胡适等学者于一九三七年秋奉命赴欧美进行国民外交，即因此故。

一九三八年九月十七日，国民政府正式任命胡适为驻美利坚合众国全权大使，十月六日赴华府上任。十月十七日就收到蒋介石致罗斯福总统长电，表示：“中国人民深信惟有美国政府为惟一可以为获取公正和平之领导者；如美国有意发起邀集有关国家举行谋致远东永久和平之会议——如华盛顿会议之先例，此正其时。”（电文见吴相湘《民国百人传》第一册，页一七八）十九日，白宫回电婉谢，“实则谓调解时期未到”。（见《胡适的日记》手稿本第十三册）二十一日，经济部长翁文灏又写信给胡适说，中国的出路，“似莫由美国严重压迫日本，联络英法，召开会议，共图解决，国命存亡，关系至巨”，希望胡大使与美国要人面商具体办法，以达救国目的。（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册，页三八三至三八四）十一月八日晚上，翁又来电，“说国内有一部分人鉴于实力难久持，愿乘此媾和。”（见《胡适的日记》手稿本第十三册）于此可见，胡适出任大使的要务，除了借款之外，就是希望美国政府干预媾和，抗战的决心云乎哉？

胡适原是鸽派，曾唱不抵抗的低调，但此时他已坚信和比战难，主张苦撑待变，显然与蒋政府的训示有异。胡氏为了表达自己的意思，不听使馆游崔二君的劝阻，给翁文灏回了一通私电，有云：“六年之中，时时可和，但事至今日已不能和。六年中，主战是误国，不肯负责主和是误国，但今日屈服更是误国。”（《胡适的日记》手稿本十三册，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三，十四日）胡适的不听话与自作主张，很快便有反应，一九三九年七月中旬美国报纸报道来自重庆的消息，说是颜惠庆将取代胡适为驻美大使。（见同书第十四册，一九三九年七月十三日）这当然是一种警告，并未真正执行。同年十月，胡适与美国国务院官员谈及和解中日战争的可能性之后，花了四十天的工夫写了一份英文说帖，说是日本若能接受九国公约的规定和解，中国当然欢迎之至，但这是不可能的，强调和议的种种困难，也就是他所说的“和比战难”。胡适发出此说帖后，自谓：“政府若知道我这四十多日的苦心，必定要大责怪我。”不过他说：“我不避这种责任。”（见同书，一九三九年十月十四、十五日）当蔡元培于一九四○年死后，又传出胡适将调任中央研究院院长的消息，但胡适“为国事计，实不想在此时抛了驻美的使事”，乃明言不做大使也不就中央研究院院长。结果重庆官方于七月二十三日正式否认召回胡适大使之说，不过蒋介石派来了宋子文，用胡适的话说：“来了一群太上大使。”（见同书，一九四○年五月二十四、二十五、六月二日、七月十二、十九、二十四、十二月十七日）“太上大使”宋子文当然不仅仅是“监视”胡适，更重要的任务是向美国要钱、要飞机。一九四一年三月蒋介石得知《军火租借法案》适用于中国，立即要求宋子文提出一千架飞机、三十个师装备等要求。珍珠港事变爆发，美日开战，蒋介石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自记曰：“抗战政略之成就，本日达于极点。”（《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山城陪都一片鼓舞，美国不得不全力支持蒋介石了。于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宋子文被任命为外交部长，胡适向他说：“你回去时，若有更动驻美使节的需要，我随时可走。”（见同书第十五册，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胡适终于一九四二年八月十五日，收到免去他大使的电报，并于一个月之后的九月十八日离开华府双橡园。战争还未结束，他的大使生涯已告结束。唐德刚说：胡先生故乡的农民就有一句土话说：“捞鱼摸虾，耽误庄稼!”胡氏身为中国抗战期中的驻美大使，好多外交上重要的“庄稼”他丢下不做，而拼命去“捞鱼摸虾”，岂不该撤职？（《胡适杂忆》页十六）其实撤职的最主要原因，乃是傅斯年直告胡适的所谓：“对介公未能奉令承教，去年说是介公有一电，先生回电径告以不可行，当然介公的想法不见得做到，然此等对付法，非其习也。”（《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册，页四七七至四七八）不按蒋介石的习惯办事，连胡适也该撤职。胡适上任不久，还没有“捞鱼摸虾”，已传出调职的消息了。

日本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偷袭珍珠港（华府时间为十二月七日），美国对日宣战，蒋介石顿成罗斯福的作战伙伴。白宫于翌年元旦就向胡适大使说：“可告知蒋先生，我们欢迎中国为‘四强’之一。”（《胡适的日记》手稿本第十五册）在蒋介石领导下的破碎中国、被日本鬼子蹂躏得不成样子的中国，忽然之间可以成为世界四强之一，难怪胡适要在四强两字上面加个引号。原因无他，罗斯福见及四亿人口大国的潜力，提高中国可平衡苏俄，以及蒋夫人访美热潮为他的中国政策提供了民意基础。（参阅Ｄａｌｌｅｋ，ＦＤＲ ａｎｄ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Ｐｏｌｉｃｙ， Ｐ．３９０—３９１）胡适所谓的“苦撑待变”，终于有了出头天。不久经援、军援源源而来，蒋宋美龄访美轰动一时，其受欢迎的程度，美报比之于二十年代飞越大西洋的林德伯格（Ｃｈａｒｌｅｓ Ｌｉｎｄ－ｂｅｒｇｈ）。高潮还在后面，那是一九四三年年底的开罗会议。

开罗会议使中国以四强之一的地位、使蒋介石以巨头之一的地位，参加历史性的高峰会议。顾维钧已说得很清楚，这一切“实有赖于罗斯福”。（见梁敬钅享《开罗会议》顾序）罗斯福于一九四三年已考虑到战后的世界秩序，在这一考虑中，他希望出现一个统一强大而亲美的中国，以填补日本败亡后亚洲的权力真空，故不理会英、苏的阻梗，一意提高中国的国际地位。英、苏阻梗并不是妒忌中国强大，因为当时中国根本不强大，而是认为名实不副，但罗斯福则要以提高名望，来帮助中国强大。由于罗斯福的坚持，蒋介石才得以赴开罗开会，与英、美二元首平起平坐，共同商讨战略以及战后的善后问题。

开罗会议设址于米纳饭店（Ｍｉｎａ Ｈｏｕｓｅ Ｈｏｔｅｌ），距尼罗河西岸十五公里，位于沙漠的边缘，可望见金字塔。蒋介石、宋美龄率领中国代表团于十一月二十一日星期天抵达。罗斯福为了提高中国的地位，对蒋介石备极礼遇，甚至在照相时，“罗氏让蒋主席坐中位者至再，蒋主席坚辞，乃自坐其右侧，丘吉尔坐左侧，最后，邀蒋夫人同坐”。（见蒋主席开罗会议日志，载梁敬钅享《开罗会议》，页八十九）在六天会议期中，蒋介石与罗斯福、丘吉尔聚谈三次，蒋丘对谈三次，蒋罗对谈四次。最后，发布开罗宣言，中国收回东北、台澎等失地。罗斯福还要“以越南、琉球相怂恿”，蒋“皆婉避不遑”。（见梁敬钅享《开罗会议》，页五一）蒋介石回重庆后，在他身边的唐纵说是“此行结果甚为圆满”，并亲眼看到“委座精神奕奕，毫无风尘倦容”。 （《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三九三）事实上，开罗会议并不圆满，更不似表面上看来那么风光。梁敬钅享写《开罗会议》一书，虽以老吏笔法多方掩饰，仍然无以遮盖。他归罪于盟邦的背诺以及不以平等相待，并加以诸多之“压迫”。他忘了“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的古训。他口口声声罗斯福如何敬重蒋介石，而马歇尔、史迪威等在扯后腿、搞鬼，并不尽然。此时罗斯福已知蒋政府的“腐败与无效率”，明言他对一个不管老百姓死活的政权，没有耐心，然而无论蒋之军事眼光多浅，他的军队打得多差，只有他能于战后维持中国的统一。罗斯福向他的儿子说：“蒋尽管缺点很多，我们还得靠他。”（Ｅｌｌｉｏｔ Ｒｏｏｓｅｖｅｌｔ，Ａｓ Ｈｅ Ｓａｗ Iｔ，Ｐ．１５４）可见罗斯福支持蒋，乃是无可选择的选择。

最糟糕的是，蒋氏夫妇既早于一九四二年取得五亿美元贷款，又在开罗会议上狮子大开口，再借十亿。美国财政部长摩根索在华府听说后，私下大发脾气说：“他们简直是一群他妈的骗子。”（Ｔｈｅｙ ａｒｅ ｊｕｓｔ ａ ｂｕｎｃｈ ｏｆ ｄａｍｎ ｃｒｏｏｋｓ!）誓言绝不上国会山庄去要一分钱，并建议蒋介石那帮人跳长江去死吧!（参阅Ｊｏｈｎ Ｂｌｕｍ，Ｆｒｏｍ ｔｈｅ Ｍｏｒｇｅｎｔｈａｕ Ｄｉａｒｉｅｓ，Ｖol．３，Ｐ.１１０－ １１９）多丢脸啊!摩根索并不是独反众意，而是众人没有一个赞成借十亿。宋美龄说，罗斯福在开罗对十亿有善意的回应，哪知罗斯福要他手下将批驳的理由，一五一十，毫无隐饰地告诉蒋介石（见摩根索说帖，载同书，页一一三，另见《摩根索日记》，页九六○，一○○六），显然含有羞辱的恶意。蒋氏夫妇却仍不知趣，竟然以不派云南远征军赴缅甸、不修轰炸机机场，甚至以半年内会垮台相要挟，又充分表现出“瑞元无赖”的性格。然而耍赖亦得有本钱，这种“白老虎”（ｂｌｕｆｆ），老美一揭就穿。中国原本为自己的生存而战，并非为美国人而战，若于此时违约与日本媾和，并无好处。当时太平洋上逐岛跃进，颇为成功，不在中国建机场，可在靠近日本的海岛上建。美国装备的远征军不肯入缅作战，但在美国三令五申，以停拨租界物资相迫，亦只好乖乖就范。这怎么教人看得起呢？又如何企盼别人平等待我呢？蒋介石岂非自取其辱乎!

更不幸的是，在开罗会议上，蒋介石的军事幕僚们在开会时，提不出问题。当着罗、丘、蒋三元首面前，有人问起云南远征军近况，中国方面无人能答腔，还是由史迪威做了回应。英国参谋长布鲁克（Ｓｉｒ Ａｌａｎ Ｂｒｏｏｋｅ）本来就不满意美国抬高中国，乃借机找碴、借题发挥，嘲笑马歇尔说，都是你们美国人惹的麻烦，让我们无端地浪费时间。（见Ｓｉｒ Ａｒｔｈｕｒ Ｂｒｙａｎｔ，Ｔｈｅ Ｔｕｒｎ ｏｆ ｔｈｅ Ｔｉｄｅ，Ｐ．５５）当蒋介石在一次会议上坚持要维持每月一万吨驼峰运输，英国蒙巴顿海军元帅（Ａｄｍｉｒａｌ Ｌｏｒｄ Ｌｏｕｉｓ　Ｍｏｕｎｔｂａｔｔｅｎ）告诉他没有那么多飞机运输，即使有那么多架飞机，亦须于季风”（ｍｏｎｓｏｏｎ）到来前，集中轰炸缅甸日军。宋美龄忙着翻译，半晌没有出声，最后望着皱眉头的蒙巴顿说：“信不信随你，他（蒋介石）不知道什么叫季风!”这一掌故是蒙巴顿亲口告诉塔奇曼女士的。（Ｔｕｃｈｍａｎ，Ｓｔｉｌｗｅｌｌ ａｎｄ ｔｈｅ Ａmｅｒｉｃａｎ　Ｅｘｐｅｒｉｅｎｃｅ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Ｐ.７３８）我们看来，宋美龄也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季风，否则她尽可技巧地掩遮此一无知的尴尬!梁敬钅享把“中国幕僚无能与不足共商战略之恶评”，归罪于史迪威之播弄（见梁氏著《开罗会议》，页一三一），那么蒋介石的无知又怪谁呢？

开罗会议后，由于太平洋战役之胜利，蒋介石军事、政治、经济弱点之暴露，使中国战场的价值大大地贬值。美国人所冀望于蒋的，不过是维持抗战力量于不坠，拖住在中国内地的日军而已。当他们发现连这点希望都可能落空时，便逼蒋改弦更张，以便更有力、更有效地作战，于是蒋美之间摩擦日多。

其实摩擦的根源自蒋美合作之始，即已潜在。蒋介石独力抗战时，爱怎么抗，就怎么抗，无人干涉得了他。他可以暗中与日本人谈和、可以歼灭抗日的新四军、可以围堵陕北边区、可以独断独行……但是一旦有了合作伙伴，而那伙伴又“财大气粗”，肯任你为所欲为吗？当老美干涉这、干涉那，干涉到可能动摇老蒋的根本时，老蒋亦只好硬着头皮反抗一下，摩擦生焉。

美蒋摩擦最严重、最戏剧化的，莫如史迪威事件。日军偷袭珍珠港之后，罗斯福电告蒋介石筹组中国战场，并以蒋为该战场的最高统帅。蒋于一九四二年元月二日去电接受，并请推荐一位高级将领为其参谋长。史迪威（Ｊｏｓｅｐｈ Ｓｔｉｌｗｅｌｌ）于二三十年代曾在平津住过十余年，当过驻华武官，能通华语，为美军将星中罕见的“中国通”，遂被选中。不过，史迪威不仅仅是蒋的参谋长，而且还是美军司令、美国总统的军事代表、美国对华租借物资的调配人等等。但是任务仍是一个，就是帮助中国对日作战。

六十年代之末，蒋介石开放大溪档案给梁敬钅享撰写《史迪威事件》一书，特别强调史迪威的诸多职务，造成纠纷与麻烦。言下之意，蒋只需一个听命于他的参谋长，并怪罪宋子文一开始就没有把史迪威职务的定位搞清楚。梁敬钅享像蒋介石一样不知人家老美就是要这样做，人家为什么要派一个惟命是从的参谋长给你？岂非多此一举？人家对你的军事才能有疑问，才派史来影响你，帮你整顿。问题出在蒋根本不能也不会整顿，因为如照老美的法子整顿，连老本都会被整掉，如军队中个人效忠的封建关系便会被整掉，史迪威就想要从蒋之军令系统入手，甚至要改造国防部（参阅Ｒｏｍａｎｕｓ ａｎｄ Ｓｕｎｄｅｒｌａｎｄ，Ｓｔｉｌｗｅｌｌ’ｓ Ｃｏｍｍａｎｄ Ｐｒｏｂｌｅｍｓ，Ｐ.４２７），蒋介石能吃得消吗？

最使蒋介石难堪的是，史迪威还有调配“租借物资”（Ｌｅｎｄ　Ｌｅａｓｅ）之权，美国国会通过此一法案来援助盟邦，其他盟邦如英国与苏联，分别由二国元首丘吉尔、斯大林来调配，惟中国由史迪威调配，而史又不惟蒋命是从。蒋虽屡请由他自己调配，未被允准。可见罗斯福硬是信不过蒋介石，怪宋子文有什么用？我们从唐纵的日记可知，蒋向宋部长大发脾气，“摔破饭碗”，唐起先不知何故，过了半个多月，才晓得为了史迪威。 （见《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三八六、三八七、三八九）至此，蒋介石应知史迪威要比鲍罗廷难缠得多，资本主义的罗斯福要比共产主义的斯大林精明得多!

史迪威个性的确粗率，绝非搞外交的材料，他竟想以强渡关山的方式来逼蒋就范。他又怎能把伟大的蒋委员长，看作一颗“花生米”（Ｐｅａｎｕｔ）呢？在他的日记里，花生米几成为蒋之代号!但梁敬钅享也承认史迪威执行的政策，不是他自己的政策，“皆马歇尔之政策也”。（见《史迪威事件》，页十二）梁氏应知美国的外交政策是总统定的，马歇尔岂能妄定政策，是亦“皆罗斯福之政策也”。梁氏在其书中指出，蒋曾三度要更换史迪威，皆因故搁置。薛光前在梁书英文版序言中，竟谓蒋之搁置，乃基于“中国哲学中的道德劝导以及善待部下”（见 Ｌｉａｎｇ，Ｇｅｎｅｒａｌ Ｓｔｉｌｗｅｌｌ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Ｐ．ｘｉｖ）。薛氏已故，否则可翻阅一下新近“出土”的唐纵日记，便知蒋介石心情不好的时候“常批枪毙”。蒋何爱于史迪威？一再搁置还不是投鼠忌器，怕得罪罗斯福嘛!如一九四二年八月七日自记曰：“若始终强硬，则对罗斯福总统辅助中国为四强之一政策有所背弃，是于吾为最不利。”（《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第五卷（上），页二○一五）可为确证。

史迪威所犯大忌中的大忌，乃是建议武装陕北共军来打日本人。梁敬钅享顺蒋之意，向史迪威头上套红帽子，把史之总部与中共挂钩，忘了当时的任务是抗日而非剿共。当时的苏联更是共产大国，美国人能够一面共同打德国，一面攻苏吗？蒋介石于抗战期间封锁共区，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唐纵在日记里也有所透露，蒋于封锁问题，“初不肯承认”。（见《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四一五）为什么不肯承认，说不过去也。蒋介石不喜欢美国人去延安，结果也阻挡不了，亦因此故。史迪威既不是共产党也不是亲共派，只是逼蒋积极作战、促蒋与中共合作、迫蒋实行改革，以增强抗日实力。（参阅徐鲁航《史迪威与一九四二——一九四四年的国共关系》，页一二九）他要装备中共部队，以使其出兵山西、河南，牵制日军，减轻平汉铁路的压力（Ｓｔｉｌｗｅｌｌ’ｓ Ｍｉｓｓｉｏｎ Ｐ．３６８—３６９）其用心实在无可厚非。

蒋介石依赖美国的大力支援，蒋美之间仍有极不愉快的摩擦。蒋与英国之间，虽亦同为盟邦，关系更坏。一方面，蒋在广东当赤军将领时就颇仇英、反英；另一方面，也许更加重要的是势利眼，觉得他并无求于英。于是除了在美国人面前与英国人争美援外，还想给英帝看点眼色。蒋介石、宋美龄夫妇于一九四二年二月五日至二十一日的印度之行，就是一种“下马威”，表示同情印度独立，向大英帝国挑战。重庆有关印度的报道，尤其表现出一种反英的姿态。蒋廷黻曾提醒蒋介石：“我们实际能够做到的，才是真正能够帮助印度的。”（《蒋廷黻回忆录》，页二二四）言下之意，没有必要得罪英国。然而蒋介石不仅亲访印度，而且不顾英政府的反对，坚持会晤甘地，当然更加使英国人“感冒”不已。

当时亚洲盟军对日作战共分四个战区，即尼米兹（Ｎｉｍｉｔｚ）海军元帅的中太平洋战区、麦帅的西南太平洋战区、蒙巴顿 （Ｌｏｒｄ Ｍｏｕｎｔｂａｔｔｅｎ）的东南亚战区，以及蒋介石的中国战区。从地缘来说，蒙巴顿与蒋介石的盟邦并肩作战关系最为密切，但因中英关系不洽，根本谈不上密切的合作，反而争论颇多。蒙巴顿对蒋介石的印象尤其恶劣，认为蒋委员长永远是一个问题：“他不会说英语，他不重视英国的作战能力，他对军事后勤没有概念。他真正要我们做的，只是帮他守住运输通道，以便将美援物资，源源送到中国。而此主要是一个政治问题。这可能是我主持东南亚战区所遇到的最头痛的问题。”（Ｔｈｅ　Ｌｉｆｅ ａｎｄ Ｔｉｍｅｓ ｏｆ Ｌｏｒｄ Ｍｏｕｎｔｂａｔｔｅｎ，Ｐ．１３５）史迪威对蒋印象恶劣，岂偶然哉？

至一九四四年，日军发动“一号作战”，欲打通自东北到越南的交通，做全线进击，夺取长沙、衡阳，窥及桂林、柳州，中国战场出现崩溃的危机，深恐日军深入，造成结束战争之困难。罗斯福遂于七月六日发电，请蒋介石委任史迪威统率中国国共军队，以挽危局，有谓：“予觉中国已濒危地，如不能立施激烈敏捷之补救，则吾人之共同目的，势将受到挫折之危险。” （《大溪资料》，引自梁敬钅享《史迪威事件》，页三○八）蒋介石不敢一口拒绝，回电表示“原则赞成”，但谓中国情况复杂，需要准备时间，另希望派一政治代表来“调整予与史迪威间之关系”，婉转道出与史迪威之间的矛盾。罗斯福当天径复，促蒋“将史迪威统率华军案迅付实施”，并认为史所统中国军队不应排除共军，说是“拒绝支援任何杀日本人者，是不恰当的”。蒋介石表面上“原则赞成”，私下十分“苦闷”，认为是“最难堪最难处之问题”也。（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四四七）六月底，罗斯福曾派副总统华莱士（Ｈｅｎｒｙ Ｗａｌｌａｃｅ）至渝，蒋即抱怨史迪威之“不合作态度”，以及不信任史之判断。华莱士随即向罗斯福报告。然而到九月六日，罗斯福派赫尔利 （Ｐａｔｒｉｃｋ Ｈｕｒｌｅｙ）为私人代表抵渝，仍要求“史迪威在中国战场如艾森豪威尔之在欧洲”。蒋初不同意，“但终非同意不可”。 （参阅Ｌｏｈｂｅｃｋ，Ｐａｔｒｉｃｋ Ｊ．Ｈｕｒｌｅｙ，Ｐ．２６９—２８６）在蒋介石身边的唐纵于七月八至九日认为，“史迪威为中国战场总司令，这已成为无可避免之事实”。他忧虑“史迪威有权指挥中共部队，也有权接济中共部队械弹药品”，担心可能因此更壮大了中共的力量。唐纵还透露，蒋对美国人的压迫“极为焦急”，向陈布雷说：“美国是否有意迫本人下台？”又愤然说：“我何爱乎四强？” （见《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四五八、四五九）气得连“四强”的头衔都不在乎了。

蒋介石虽然“非同意不可”，但仍想讨价还价，诸如限制共军、掌握租借物资，以及以陈纳德接替史迪威等等，均未得逞，难怪他懊丧之极。而九月间日军一号作战已进入第二阶段，以夺取美国在桂林、柳州的空军基地为目标，同时向怒江方面增强压力。在此紧急情况下，蒋仍不肯调动围堵共区的胡宗南精锐之师南下赴援，反欲将云南远征军自缅调滇。罗斯福得报后，发了一封极为侮慢的电报给蒋，形同最后通牒：予详细阅读关于中国局势之最近报告后，曾与各高级参谋交换意见，深恐在最近之将来，阁下将面临一非常危急之局面。阁下统率之远征军勇越怒江，对于缅北战事裨益甚大，但予相信该军队如不得补充与援助，直接协助滇缅公路之开放，则其以绝大牺牲而换得之胜利，将必归于乌有。

更有进者，如该处部队于渡过怒江后按兵不动，或竟提议撤回，则将适中日军以诡计，日军佯在中国东部加紧攻势，诱取阁下发生迟疑。日军又深知，如果阁下继续进攻，并与蒙巴顿将军最近即将发动之攻势互相呼应，则接济中国之陆上路线，可望于一九四五年初开放。中国抗战之继续，与阁下之控制权，均可更得确定；反之，如阁下不立即补充缅北部队，或不派生力军援助怒江方面之华军，则吾人将完全消失开放接济中国陆路路线之机会，直接危害现下之空运途径，如果至此，则阁下必须准备接受必然之结果，担负全部之责任。

数月以前，予曾迭次请求阁下采取断然步骤，以消除对于阁下个人与对于中国渐渐发展之危局。兹因阁下延搁委派史迪威将军指挥中国全部军队，致中国东部之重要土地为之损失，影响之大，殊非吾人所能臆测。日军陷桂后，吾人之昆明空军站，将受直接威胁，而中印之空运吨数，亦将不免因而锐减。

在世界各前线之盟军，虽已每战必克，但对中国之直接影响，尚需时日始能实现。盟军在太平洋上之跃进，诚属迅速；但除非阁下立采积极行动，则太平洋之迅速跃进，对于中国战局亦将不生影响。阁下必须立采行动，方能保存阁下数年来英勇抗战所得之果实，与吾人援助中国之效果，否则政治上军事上种种策划，皆将因军事之崩溃完全消失。

予与丘吉尔首相在魁北克会议中，因深信阁下必能在怒江方面推进，故决定加紧作战，以开放对华接济之路线，予深信惟一破坏日军对华计划之方法，即系阁下立刻补充怒江方面之部队，并饬加紧推进，同时必须立即委任史迪威将军，授以全权，指挥中国全部军队。此步骤之实现，将更增美国援华之决心。目前吾人虽在欧洲及太平洋两面同时作战，然对援助中国，犹当刻进行。余深信阁下之卓见，亦必认予所请求之行动，乃立应采取之步骤。予与此间各高级人员，均认为阁下及吾人对于援助中国所有之计划，如再延搁或犹豫，便将完全消失，故坦率立上闻，诸希亮。

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八日　罗斯福　　（引自梁敬钅享《史迪威事件》，页三二四至三二六）语气之侮慢，词露意显。而罗斯福之电文经史迪威转手，恰给史以公报私怨的机会，无异侮上加辱。塔奇曼女士也认为此电不能掩藏白人的优越感，她怀疑罗斯福会以这种语气对待欧洲国家元首。（见Ｔｕｃｈｍａｎ，Ｓｔｉｌｗｅｌｌ ａｎｄ ｔｈｅ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Ｅｘｐｅｒｉｅｎｃｅ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Ｐ．６２９）史迪威十九日前往蒋氏黄山寓所，赫尔利亦在，劝史仅述大意即可，但史正欲出气，哪肯罢休。蒋介石受辱后一声不响，只在当天的日记中记道：“此实为余平生最大之耻辱也。”（《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第五卷（下），页二四四一）史迪威对蒋之无声反应感到出乎意料之外，不过仍感兴奋，“过江时，喜见重庆灯火辉煌”。（Ｔｕｃｈｍａｎ，Ｓｔｉｌｗｅｌｌ ａｎｄ　ｔｈｅ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Ｅｘｐｅｒｉeｎｃｅ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Ｐ．６３１）不过，此一“侮慢事件”给蒋以借口来反悔授史中国战区及中美联军统帅之任，坚决要罗斯福另派高明，请赫尔利转达。然而蒋介石于九月二十五日要求撤换史迪威后，一直没有消息，使“委座为史迪威事大伤脑筋”。蒋又在中常会上表示：“如罗斯福不赞成，即决裂亦所不惜。”但无回音，仍使“委座近来甚为苦闷”。终于在十月十九日得到罗斯福的复电，同意调回史迪威，“中美严重之局面算已解除”。（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四六二、四六四、四六五、四六六）在渝都与华府之间紧张的二十几天里，双方管道还是畅通的。罗斯福初不愿再派别人，因为他认为史迪威搞不好，别人也不可能搞好。然经蒋一再恳请，最后派来魏德迈（Ａｌｂｅｒｔ　Ｃ． Ｗｅｄｅｍｅｙｅｒ），但不再认领统率中国军队的责任。中国战场的情况继续恶化，罗斯福由轻视更转为鄙视。在一九四五年二月里，罗丘二人在雅尔塔秘密允诺斯大林旅大权益，恢复俄国在东北的铁路权益、南萨卡琳与库页岛归还给俄国等等。为什么？为了请求斯大林于德国战败后二至三个月内，出兵远东。为什么？因为对中国战力的失望与鄙视。如果珍珠港事变之后，中国军队再能像八一三、台儿庄那样打几仗，国共若能真正合作，扩大像平型关那样的战果，则中国战后地位必将大大地不同。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我们常说《雅尔塔密约》出卖了我们，但我们已先出卖了自己。孰令致之？孰令为之？

第四节　夫人魅力之大 / 424抗战后期的一九四四年，史家陈寅恪在成都作了一首叫《闻道》的七言律诗：闻道飞车十万程，蓬莱恩怨未分明。

玉颜自古关与废，金钿何曾足重轻。

白日黄鸡迟暮感，青天碧海别离情。

长安不见佳期远，惆怅陈鸿说华清。

《闻道》，翻成白话，就是“听说”。听说了什么呢？经吴宓（雨僧）一注，始大白于世。吴宓说：“时蒋公别有所爱，于是宋美龄夫人二度飞往美国，此咏其事。”吴宓还唱和了一首：云路迢遥是昔程，重来形势判幽明。

星驰俊彩金球仰，日落余光片羽轻。

怨敌狰狞同快意，家门宠贵自伤情。

玉环虽死君恩在，补恨犹能到上清。

陈、吴两公听说蒋氏夫妇感情不睦，宋美龄再度远赴美国，不禁兴感，大作起诗来。（《文化神州共命人》，《历史月刊》第七十一期，页五十七至六十一）从唱和的诗里看来，他们显然认为感情不睦，总是男人有了外遇，何况这个男人等同皇帝，因而陈诗中有金钿何足轻重之句，吴诗更哀怨宋美龄的命运还不如杨贵妃，因为唐明皇似比蒋介石更重恩情。这种想当然耳，绝不止于陈、吴二人。传闻就是如此，中国仍是大男人主义的社会，丈夫休妻，时有所闻，妻子休夫，谈何容易!

不过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山城重庆的街头巷尾，议论不息，甚至惊动了美国使馆，政治参赞谢伟思（Ｊｏｈｎ Ｓｅｒｖｉｃｅ）还给华盛顿国务院打了报告，略谓重庆到处流传蒋氏家务纠纷，而言人人殊，然至少可以肯定蒋、宋婚姻的确出了麻烦。“有那么多的烟，必然有火。”（Ｔｈｅｒｅ ｉｓ ｓｏ ｍｕｃｈ ｓｍｏｋｅ，ｉｔ ｗｏｕｌｄ ｓｅｅｍ　ｔｈａｔ ｔｈｅｒｅ ｍｕｓｔ ｂｅ ｓｏｍｅ ｆｉｒｅ．）谢伟思说，有关政府领导人间的绯闻，本来与政治无关，但中国现状，蒋宋两大家族如果闹翻，将导致整个朝代的分裂。接着有大特写：夫人有一天进入委员长的卧室，发现床底下有一对高跟鞋，气得扔出窗外，正中一个卫兵的头……委员长有一度四天不见客，因为夫人吵架时用花瓶掷伤了他的头部。（Ｅｓｈｅｒｉｃｋ ｅｄ.；Ｌoｓｔ Ｃｈａｎｃｅ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ｔｈｅ Ｗｏｒｌｄ War II　Ｄｉｓｐａｔｃｈｅｓ ｏｆ Ｊｏｈｎ Ｓｅｒｖｉｃｅ，Ｐ．９５，９３－９４）说蒋介石有外遇，总要把那个女人揪出来，才能证实，但找不到那个女人的名字。写《宋家王朝》的西格雷夫（Ｓｔｅｒｌｉｎｇ　Ｓｅａｇｒａｖｅ），说什么姚氏、陈氏，又说此时“陈洁如小姐秘密回到中国”云云（Ｔｈｅ Ｓｏｏｎｇ Ｄｙｎａｓｔｙ，Ｐ．３７９），根本是无知乱道。事实上，那个女人乃至那些个女人是有的，但名字则已失传，其中有护士、有特务头子戴笠经手的女同胞，只是宋美龄抓不到而已。

其实蒋介石基于利害，是很敬重宋美龄的，不仅是孔、宋家族的实力，更因宋女会说一口流利道地的英语。蒋介石曾向侍从室的唐纵说：“在现今之世，不善英文，不能立足。”（《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三一○）他能不敬重颇“善英文”的老婆吗？更何况宋美龄二度赴美之前不久，刚陪他出席风光的开罗会议回来。在开罗会议上，他不会不感到不可一日无此妻。再说，他年轻时在上海滩固然是花天酒地，但是自从得了梅毒以及与陈洁如结婚后，在生活上已戒酒戒嫖，大为收敛。他遗弃陈洁如、娶了宋美龄，主要是政治考量，并非为美色所惑。在一九四○年，宋美龄的政治价值，对他来说，到达巅峰，他岂敢在宋后头上动土？

所以我们必须摆脱大男人的思路，不要总以为男人遗弃女人。在古代，皇帝别有所爱，天经地义，然而在现代，皇后未尝不可移情别恋。蒋宋婚姻关系不睦，也应该从宋美龄的性路历程上去着眼。

吴宓说，“宋美龄夫人二度飞往美国”，应该从第一度说起的。那一度的缘起是由于威尔基访华。温德尔·威尔基 （Ｗｅｎｄｅｌｌ Ｌｅｗｉｓ Ｗｉｌｌｋｉｅ）是当时美国政坛上的一位怪杰，一八九二年出生于印第安那安州，律师出身。他崛起政坛，不循常轨，却得到许多美国人民的欣赏与支持。一九四○年，他成为美国总统共和党的候选人，与竞选第三任的民主党候选人罗斯福（Ｆｒａｎｋｌｉｎ Ｄ． Ｒｏｏｓｅｖｅｌｔ）大抢总统宝座。当时威尔基声势极大，大到他自己都自信到甚至不必做竞选活动，就可进入白宫的程度。在竞选过程中，他甚至极诚实、极有风度的不讳言他赞同对手罗斯福的某些改革方案与外交政策，这样增他人声势、减自己威风的干法，可真千古罕见。最后，他得了两千两百万票，仅以五百万票少数差距，败给罗斯福。

威尔基为人豪侠热诚，他本是民主党员，在一九三○年中期，改属共和党。早在他做民主党员时，罗斯福就非常喜欢他，说要请他做国务卿。后来虽成了罗斯福政敌，但罗斯福对他的好感不减。罗斯福说他绝不忽视曾有两千两百多万美国人支持的这位优秀政治家，因此，委请威尔基做他非官方的代表，飞访世界各地。

一九四二年八月二十六日，威尔基搭乘四引擎轰炸机起飞，四十九天后（十月十四日）回国，他写了《天下一家》（Ｏｎｅ　Ｗｏｒｌｄ）一书，卖了一百万册，宣扬他的理想与游程。

在《天下一家》中，威尔基以一连四章的大量篇幅，写他在中国的经历。蒋介石派了两个亲信，新闻局副局长董显光和朱绍良将军，到迪化迎接并陪伴全程。到达重庆前，全城已整修一新：到达时，重庆张灯结彩，万人空巷。他自写被欢迎的盛况如下：我是下午傍晚时分在一个离城几英里远的飞机场到达重庆的。我们的汽车还没有进城，人们早已排列在街道的两边了。在我们到达城中心以前，群众已挤满了店铺前面的人行道。男女成人和儿童，长鬓的绅士，有的戴着呢帽、有的戴瓜皮帽，挑夫、走卒、学生、抱着孩子的母亲，衣着有的讲究、有的褴褛——他们在我们车子缓缓驶向下榻的宾馆途中十一英里的道上，挤得人山人海，他们在扬子江的对岸鹄候着。在重庆所有的山坡上——重庆一定是世界上最多山的城市——他们站在那里，笑，欢呼着，挥动着小小的纸制的美国和中国的国旗。

任何一个参加过美国总统竞选运动的人，对于群众是习以为常的。但对这样的群众却不如此。我可以暗中依我所愿地减低他们的意义，但没有用处。人民挥动着的纸国旗是大小一律的，暗示出来那位殷勤而富于想象的重庆市长吴国桢博士在这个盛大欢迎的设计中曾参与其事。很明显的，并不是所有这些人民，其中有许多敝衣跣足的人，对于我是谁或者我为什么到那里，都具有明白观念。我还向我自己说，那每个街头巷尾喧阗不绝的爆竹，竟不过是陈旧的中国人的热情表现。

但是，尽管我这样努力减低它的意义，这个景象却深深感动了我。我在我所注视的面孔上，没有一点人为的或虚构的成分。他们看我是美国的一个代表以及友谊和即将到来的援助的一个具体希望的代表。那是一个群众善意的表现，而且它是人民中和情感中的单纯力量的动人表现，这个力量也就是中国民族最伟大的富源。（Ｏｎｅ Ｗｏｒｌｄ，Ｐ．１２７—１２８）威尔基是个长得高大而精力充沛的人，这年正好五十岁，来日的政治前途非比寻常。罗斯福已干了三任，下一任总统很可能就是他。他备受欢迎，自在意中；国民党官方更声称，他是上一个世纪退休总统格兰特（Ｕｉｙｓｓｅｓ Ｓ． Ｇｒａｎｔ）访华以后，层次最高的美国访客，对他的巴结，施出浑身解数，硬是要得。在蒋介石十月三日《欢迎美国总统代表威尔基氏致词》中，有这样的高帽：吾人从威尔基先生之言论中，熟知其对于日寇所久蓄扰乱世界之野心与中国艰苦抗战之价值，有深切之理解，尤其对于吾国抗战建国之理想，有精到之认识，而其领导美国社会致力援华运动之热诚与成就，更使我立国精神共同之中、美两大民族，增加感情上之密切联系。……威尔基先生此来，将亲见日寇五年余来在中国残暴破坏之遗迹，将亲见我中国军民坚忍不拔始终乐观之信心与决心，将亲见我中国在如何艰难状况下，努力于充实战斗力量与复兴建设工作，将亲见中国军民如何为实现共同目标、争取共同胜利而奋斗；并将使吾国人民更深切了解美国政府与人民对于战时工作一致努力之实况而益加奋勉。（《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第三编“战时外交”（一），页七五二）这个热情有余、警觉不够的傻大个，很容易被迷汤灌住，被蒋、宋、孔团团包围。他不住美国使馆，而住宋子文的豪华住宅，令美国大使高斯（Ｃｌａｒｅｎｃｅ Ｅ．Ｇａｕｓｓ）大不以为然。宋家三姊妹，他都见到了，而只在宋家的餐会上，得见周恩来二面。他冷落蒋介石不喜欢的史迪威，而亲近蒋介石所喜欢的陈纳德。

在这种情况下，他对蒋氏夫妇特具好感，当然不在话下。他与蒋氏夫妇有许多次单独的早餐、午酌、晚宴，回忆说：有一个黄昏，我们开车到蒋氏在长江悬崖上的别墅，小董（显光）也在。我们坐在木屋前的大凉台上，远眺重庆的山麓，下瞰长江，见到若干小舟在激流中行进，运载中国乡下人及其产品到下游市场。那日重庆酷热，然而在此凉风习习，甚是清爽。当我与委员长谈话时，蒋夫人为我们沏茶，并与小董轮流为我们当译员。（Ｏｎｅ Ｗｏｒｌｄ， Ｐ．１３０）交谈好几个小时后，他特别提到蒋夫人的温柔体贴：蒋夫人一直为我们翻译，最后她以令人愉快而坚定的女性权威说：“已经十点钟了，你们男人还没有吃些什么，来!我们必须要开车进城，至少找些吃的，你们的话以后再谈!”（Ｏｎｅ Ｗｏｒｌｄ，Ｐ．１３２）威尔基说，他在重庆六天，无时不与蒋介石晤谈，这些晤谈必定有“舌人”（舌妇？）宋美龄在场。他对两人的印象都好极了。他说委员长作为一个人以及一个领袖，比传奇性的形象更加高大。他特异地寡言（大概都被宋美龄抢着说了，老蒋不会英语也是障碍），而说话时又“细声文气”（Ｓｏｆｔ－Ｓｐｏｋｅｎ） （大异于骂“娘西匹”的神态）。“当他不穿军装，换上中式长衫，几乎像一个僧侣学者（或因蛋头之故），不像一个政治领袖。”又说：“他显然很能听别人的意见，习于采集众智。”（才不显然呢!）又说：“当他同意你的时候，他会点头，不断轻声说好好，暗示对你的敬意，使你毫无防备，多少会被他争取过去!” （Ｏｎｅ Ｗｏｒｌｄ，Ｐ．１３３）威尔基也见了林森、陈立夫、王世杰、吴国桢等国民党大员。一笔带过之后，他说他在华府就认识了宋子文，知道他有三个姊妹，接着说：有一次孔祥熙在他家的草坪上举行晚宴，我坐在首席，位于蒋夫人与孙夫人之间。我们谈兴甚浓，我至感愉快。两位女士都能说精美的英语，富内容而又具机智。晚饭吃过之后，蒋夫人挽着我的手臂说：“我要你见见我另外一个姊姊，她因神经痛，不能到户外赴宴。”（Ｏｎｅ Ｗｏｒｌｄ，Ｐ．１３９—１４１）于是威尔基与宋氏二姊妹在室内大聊特聊起来，高兴得忘了时间与户外的其他客人。大约到晚上十一点，孔祥熙进来，轻责蒋夫人与威尔基宴会散了，都还未回席，然而老孔也坐下来加入龙门阵。威尔基特别指出，他们三人都能聊，而宋美龄的谈锋最健。最后，即将分手之前，宋美龄向孔祥熙夫妇说，昨天吃晚饭时，威尔基建议她应该去美国做亲善访问。孔氏夫妇把眼光移向威尔基，威尔基答称是，是那样建议的。当孔祥熙进一步追问时，威尔基发了一大篇高论，大加赞扬宋美龄。他说美国人亟须了解亚洲与中国，中国方面有头脑、有说服力以及有道德力量的人，应帮助教育美国人。他认为夫人将是最完美的大使，她有极大的能力，会在美国产生极有效的影响力。他深信，凭她的“机智、魔力、一颗大度而体贴的心、高雅美丽的举止与外表，以及炽烈的信念，她正是我们需要的访客”。（Ｏｎｅ Ｗｏｒｌｄ，Ｐ.１３９—１４１）从以上威尔基许多大特写中可知，他对蒋氏夫妇印象好得像阿丽丝的梦境。他对宋美龄的爱慕，更是溢于言表。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宋美龄对他的兴趣也很大，除了政治上的需求外，也有个人的吸引力。宋美龄美媚多姿，威尔基高大热情，二人言语又畅通无阻，心倾相慕，实不足为奇。

有两个报人陪伴威尔基这一次的游行访问，一个是迈克·考尔斯（Ｇａｒｄｎｅｒ ?眼Ｍｉｋｅ?演 Ｃｏｗｌｅｓ，Ｊｒ．），是美国出版界大亨、《展望》（Ｌｏｏｋ）杂志创办人。另一个是约瑟夫·伯恩斯（Ｊｏｓｅｐｈ　 Ｂａｒｎｅｓ），是极有经验的外国事务记者与编辑。威尔基认为他们二位是他最佳的游伴。其中迈克·考尔斯在四十三年以后 （一九八五年）出版了一部书，叫《迈克回顾》（Ｍｉｋｅ Ｌｏｏｋｓ　Ｂａｃｋ），书中写出了威尔基不敢写出的大特写，细腻逼真，值得把这一段别开生面的中美“感情上的密切联系”，登录于下：我们旅程的下一站是中国。宋子文——蒋介石夫人的哥哥的那栋现代化豪华巨宅，是我们在重庆六天的总部。

六天的活动相当紧凑，有威尔基和蒋介石委员长——国民政府领导人之间的数次长谈，有政府官员的拜会活动，还有委员长和夫人每晚的酒宴。其中，夫人的仪态和风度，令我和温德尔两人都感到心神荡漾。

有一晚在重庆，委员长为我们设了个盛大的招待会。在一些欢迎的致词之后，委员长、夫人和威尔基形成了一个接待组。大约一小时后，正当我与宾客打成一片时，一位中国副官告诉我，温德尔找我。

我找到威尔基，他小声告诉我，他和夫人将在几分钟之后消失，我将代替他的地位，尽最大的努力为他们做掩护。当然，十分钟之后，他们离开了。

我像站岗似的钉在委员长旁边。每当我感到他的注意力开始游荡时，就立刻慌乱地提出一连串有关中国的问题。如此这般一小时后，他突然拍掌传唤副手，准备离开。我随后也由我的副手送返宋家。

我不知道温德尔和夫人去了哪里，我开始担心。晚餐过后不久，中庭传来一阵巨大的嘈杂声，委员长盛怒狂奔而入。伴随他的三名随身侍卫，每人都带了把自动步枪。委员长压制住他的愤怒，冷漠地朝我一鞠躬，我回了礼。

“威尔基在哪儿？”礼仪结束后他问。

“我不知道，他不在家。”

“威尔基在哪儿？”他再次询问。

“我向你保证，委员长。他不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他可能在哪里。”

我和侍卫们尾随其后，委员长穿遍了整栋房子。他检查每个房间，探头床底，遍开橱柜。最后，他对两个人的确不在屋里的事实感到满意后，一个道别的字都没扔下就走了。

我真的害怕了，我见到温德尔站在一排射击手前的幻影。由于无法入眠，我起身独饮，预想着可能发生的最坏的事。清晨四点，出现了一个快活的威尔基，自傲如刚与女友共度一夜美好之后的大学生。一幕幕地叙述完发生在他和夫人之间的事后，他愉快地表示已邀请夫人同返华盛顿。我怒不可遏地说：“温德尔，你是个该死的大笨蛋！”

我列举一切的理由来反对他这个疯狂的念头。我完全同意蒋夫人是我们所见过的最美丽、聪明和性感的女人之一，我也了解他们彼此之间巨大的吸引力，但是在重庆的报业圈已经有够多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了。我说：“你在这里代表了美国总统，你还希望一九四四年能再度被提名，希望竞选下届总统。”我还表示届时他的太太和儿子可能会到机场接他，夫人的出现将造成相当尴尬的场面。威尔基听了气得跺脚离去。当时我已经非常疲倦，于是倒头便睡。

我八点醒来时，威尔基已在用早餐，我们各吃各的，半句话没说。九点钟他有一个演讲。正当他起身准备离开时，他转身对我说：“迈克，我要你去见夫人，告诉她她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华盛顿。”

“哪里可以找到她？”我问。他腼腆地说：“在市中心妇幼医院的顶层，她有一个公寓。那是她引以为傲的慈善机构。”

大约十一点，我到医院要求见夫人。当我被引进的客厅后，我愚钝地告诉她，她不能和威尔基先生一起回华盛顿。

“谁说不能？”她问。

“是我，”我说，“我告诉温德尔不能带你同行，因为从政治上来说，这是非常不智的。”

在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之前，她的长指甲已经朝我的面颊使劲地抓了下去。她是这么的用力，以致在我脸上整整留下了一个星期的疤痕。（《九十年代》，一九八六年十月号）威尔基要带宋美龄一起回美事，已故著名通俗史家塔奇曼女士（Ｂａｒｂａｒａ W.Ｔｕｃｈｍａｎ）曾亲自访问当时在重庆美国使馆做事、能通华语的文森特（Ｊｏｈｎ Ｃａｒｔｅｒ Ｖｉｎｃｅｎｔ），得到证实。文森特还注意到，蒋介石当面对威尔基甚是殷勤，但当威尔基离开后，要人赶快把窗户打开，说是“让羊骚臭散出去”（“ｔｏ ｌｅｔ　ｔｈｅ ｓｍｅｌｌ ｏｆ ｔｈｅ ｆｏｒｅｉｇｎｅｒ ｏｕｔ，”见Ｔｕｃｈｍａｎ，Ｓｔｉｌｗｅｌｌ ａｎｄ ｔｈｅ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Ｅｘｐｅｒｉｅｎｃｅ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Ｐ．４２８，）难掩厌恶之情。厌恶之情，显然其来有自。再由于宋美龄的指甲可以朝老美脸上抓，可见她和他们厮混的关系，已经到了何种程度。那次深夜幽会，五十岁的孤男和四十五岁的寡女独处，其严重性也就可想而知了。

凡“男贪女爱”，绝不是单方面的事。美国驻重庆的另一位官员约翰·巴顿·戴维斯（Ｊｏｈｎ Ｐａｔｏｎ Ｄａｖｉｅｓ），也亲眼看到了宋美龄如何发挥她的魅力：毫无疑问地，宋家小妹已经轻轻松松地征服了一个人。在她主持的一项救济机构茶会上，她披着一件空军将领的大衣，以令人无法抗拒的女性温柔，娇滴滴地承认威尔基先生是一位非常“撩人绮思”的男人（ａ ｖｅｒｙ“ｄｉｓｔｕｒｂｉｎｇ ｉｎｆｌｕｅｎｃｅ”），此种表白使这位罗斯福总统的私人代表浑身舒畅。……有趣的是，这番话对独身的威尔基和未来的政治发展都产生影响。（Ｄａｖｉｅｓ，Ｄｒａｇｏｎ ｂｙ ｔｈｅ Ｔａｉｌ， Ｐ．２５５）中国古书有食指大动“必尝异味”的故事，记那位行家最后要“染指于鼎”，不尝异味，就是不罢休；中国谚语有“要劫劫皇杠，要玩玩娘娘”的“壮举”，说要抢财货，就抢皇上的物资；要女人，就要皇上的老婆。看到威尔基所作所为，真依稀有染指异味玩娘娘的气派矣。虽然小受蒋介石捉奸的虚惊，这位老美毕竟很落槛，他不便向蒋介石辞行时，说出“数日盘桓，备受优遇，深感如对家人……实为本人环游世界，在他处所未曾遭遇之快晤”（《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第三编“战时外交”（一），页七七五）的谢辞，并且在返美以后，立刻报之以实利。美中不足的是，这一段中美“联系”，终因威尔基两年后（一九四四年）突以心脏病死去，而告难乎为继。

威尔基不便带宋美龄一起返美，他的失信，似是情非得已的。但他还是很够意思，他以他对罗斯福的影响力，促成了宋美龄的访问美国。照国民党官方资料，说宋美龄访美，乃在八月二十二日与九月十六日两次受罗斯福之邀，才得成行。但威尔基明明在《天下一家》中透露，由于他的建议，并且罗斯福邀宋美龄访美，首见于八月二十二日致蒋介石介绍威尔基访华的信中，这一邀请，形式上只是客套话，能否成行，还有赖于威尔基的玉成。再从时间上看，威尔基十月八日离开中国后的第二个月（十一月十七日），宋美龄就去了美国，这一紧密配合的速度，也正印证了宋美龄的访美，乃得力于威尔基的暗中使劲。

暗中使劲，逃不过触角灵敏的华府记者，《华盛顿邮报》一位名叫米勒（Ｈｏｐｅ Ｒｉｄｉｎｇｓ Ｍｉｌｌｅｒ）的专栏作家，指出威尔基对蒋介石夫人的揄扬，超过任何长久以来没有听到的赞美词（Ｗａｓｈｉｎｇｔｏｎ Ｐｏｓｔ，１６ Ｏｃｔｏｂｅｒ １９４２）。据美国海军上将莱希（Ａｄｍｉｒａｌ Ｌｅａｈｙ）说，罗斯福总统与蒋夫人私下谈话时，笑责她是一个“荡妇”（ａ ｖａｍｐ），否则温德尔·威尔基于近日中国之行怎会如此被她吸引，答应了她任何的要求？蒋夫人笑谓：“不能说我是荡妇，实因威尔基先生具有一个大孩子所有的情绪反应。”（Ｍｒ．Ｗｉｌｌｋｉｅ ｈａｓ ａｌｌ ｔｈｅ ｅｍｏｔｉｏｎａｌ ｒｅａｃｔｉｏｎｓ ｏｆ ａｎ ａｄｏｌｅｓｃｅｎｔ．） （Ｌｅａｈｙ，Ｉ Ｗａｓ Ｔｈｅｒｅ，Ｐ．１５４）罗斯福对宋美龄评论威尔基很感兴趣，接着坚持要她评论一下他。她敷衍不过去，最后说：“噢!总统先生，您很老练。”（Ｏｈ，Ｍｒ．Ｐｒｅｓｉｄｅｎｔ，ｙｏｕ ａｒｅ ｓｏｐｈｉｓｔｉｃａｔｅｄ．）罗斯福内阁的女阁员法兰珊丝·珀金斯（Ｆｒａｎｃｅｓ Ｐｅｒｋｉｎｓ）说，总统听后大感窝心，在白宫里一再重复地告诉别人。（Ｐｅｒｋｉｎｓ，Ｔｈｅ Ｒｏｏｓｅｖｅｌｔ Ｉ Ｋｎｅｗ，Ｐ．７４）陪伴威尔基访华的记者巴恩斯，在《威尔基传》里也提到这件事（Ｂａｒｎｅｓ，Ｗｉｌｌｋｉｅ，Ｐ． ３５３），可见四十六岁宋美龄的魅力，不仅头一年迷倒中年人威尔基，而且这一年迷倒六十一岁的罗斯福呢。

宋美龄此次访美，还有一个神秘而有趣的插曲。临行之前由她的哥哥外交部长宋子文发电给罗斯福的亲信霍普金斯 （Ｈａｒｒｙ Ｈｏｐｋｉｎｓ），要求美方派一专机，特别接载患有重病的蒋夫人到纽约求医，痊愈后再到华府进行正式访问。罗斯福此时虽戎机倥偬，仍然答应了此一要求。蒋夫人于一九四二年十至月二十七日下午二时抵达米契尔军事机场（Ｍｉｔｃｈｅｌ　Ｆｉｅｌｄ），以保秘密。霍普金斯亲往迎接后，驱车径往“长老会医疗中心”（Ｔｈｅ Ｈａｒｋｎｅｓｓ Ｐａｖｉｌｉｏｎ ｏｆ ｔｈｅ Ｃｏｌｕｍｂｉａ Ｐｒｅｓｌｙｔｅｒｉａｎ Ｍｅｄｉｃａｌ Ｃｅｎｔｅｒ），包下整个第十二层楼。在途中，宋美龄向霍氏说她此来为了治病与休息，不谈中美关系，但是还是谈了许多，包括抱怨史迪威之不懂中国事务，并攻击英国政府不遗余力。 （参阅Ｓｈｅｒｗｏｏｄ，Ｒｏｏｓｅｖｅｌｔ ａｎｄ Ｈｏｐｋｉｎｓ，Ｖｏｌ．２，Ｐ．２４０，２６０）霍普金斯似乎没有注意到，宋女士侃侃而谈，完全不像有重病的样子。威尔基访华时，她更是生龙活虎，经常陪伴着贵宾，不仅毫无病容，亦无倦容，何以一下子得了重病？既有重病，经过长途飞行后仍能做长谈？有人说医治五年前的车祸之伤，更显得是托辞，哪有五年之中不即来美医治，五年之后突然如此紧急要求派专机接运来美求医之理？真令人疑云重重。据罗斯福太太说，是皮肤病。（见Ｅｌｅａｎｏｒ Ｒｏｏｓｅｌｖｅlt，Ｔｈｉｓ Ｉ　Ｒｅｍｅｍｂｅｒ，Ｐ．２８２－２８３）总之，她休息两个月后病全好了。

一九四三年二月，夫人的病霍然而愈，转往白宫做客，住了十天，风光十足。尤其是在国会演说，慷慨陈词，赢得热烈的掌声，看来很了不起。然而美国女作家狄龙（Ｍａｒｙ　Ｅ． Ｄｉｌｌｏｎ）指出，蒋夫人的演说是那一届国会最精彩，不过其精彩处并不在内容，而于其人之娇小妩媚与女人的魅力，以及为中国求援的真诚。（Ｄｉｌｌｏｎ，Ｗｅｎｄｅｌｌ Ｗｉｌｌｋｉｅ ｌ８９２－１９４４，Ｐ．２８３）宋美龄华府之行结束后，于一九四三年三月一日返抵纽约。第二天就做公开演讲，由威尔基主持，听众有两万多人。当时在美国的胡适也来捧场。胡适的三月二日日记有这样的一段话：晚上到Ｍａｄｉｓｏｎ Ｓｑｕａｒｅ Ｃａｒｄｅｎ听蒋夫人的演说，到者约有两万人，同情与热心是有的。但她的演说实在不像样子，不知说些什么!（《胡适的日记》手稿本第十五册）胡适说宋美龄的演说不像样子，显然也是从内容来评价的。但是她演说的目的是政治，要博取同情与支持。她娇小妩媚的人身、畅快流利的英语，代表在挣扎中抗日的中国，已足令老美动容，更何况日本偷袭珍珠港后，美国人恨日本入骨，举国以打败日本帝国为职志，艰苦抗日的中国能不引起广大美国民众的喝彩么？更无论“同情与热心”矣。因而不管宋美龄说些什么，都会赢得美国人的心声。胡适未免太头巾气了。

胡适更讨厌宋美龄的虚骄，说：“她一股虚骄之气，使我做恶心。”（《胡适的日记》手稿本，一九四三年三月四日）这种虚骄，广大的美国民众是看不到的，不过比较接近她的人，迟早会发现马脚。她代表苦难的中国来求助，但她豪奢如贵族，诸如包下豪华旅馆的整个第十二层；在白宫住的时候，带着两名护士、两名姓孔的家族（包括孔二小姐在内，罗斯福误呼她“我的小男孩”），每天换丝床单，有时一天要换两次。她来自革命的中国，但她对手下颐指气使，在白宫时常呼唤仆役，使美国官员恶心；当警卫人员提醒她要守时，她竟要求撤换那个警卫。她受过良好的西方教育，但却与蒋介石一样不知民主自由为何物。有一次在白宫餐桌上，罗斯福向她提及头痛的美国矿工罢工问题，问她将如何对待像刘易士（Ｊｏｈｎ Ｌｅｗｉｓ）那种工运领袖，她很自然地举起那双美丽的小手，向自己的喉咙一划。罗斯福从桌子那边看到自己的老婆见到这一幕之后，再继续谈话。（Ｅｌｅａｎｏｒ Ｒｏｏｓｅｖｅｌｔ，Ｔｈｉｓ Ｉ Ｒｅｍｅｍｂｅｒ，Ｐ．２８４）她得意忘形之余，最后也得罪了罗斯福，她在白宫住宿时，忽然心血来潮，向罗斯福说，当她离开时，他不必起身。罗斯福很温和地回答说：“我亲爱的孩子，即使我想，也站不起来啊!”（见ＦＤＲ　Ｍｅｍｏｉｒｓ，Ｐ.３４４）她竟忘了美国总统早已半身不遂。在记者招待会上，有记者善意地问她，美国要如何把援助送到中国，她把这个问题抛给罗斯福；当罗斯福说将以上帝允许我们的速度运去，她接口说：“上帝帮助自助的人们。”（Ｔｈｅ Ｌｏｒｄ ｈｅｌｐｓ　ｔｈｏｓｅ ｗｈｏ ｈｅｌｐ ｔｈｅｍｓｅｌｖｅｓ．）语带讽刺，把罗斯福的脸都搞红了，不知是羞还是怒。罗斯福的财政部长摩根索（Ｈｅｎｒｙ Ｍｏｒｇｅｎｔｈａｕ，Ｊｒ．）向他的部下说，总统恨不得要她早点离开。（Ｊｏｈｎ　Ｂｌｕｍ，Ｆｒｏｍ ｔｈｅ Ｍｏｒｇｅｎtｈａｕ Ｄｉａｒｉｅｓ，Ｖol．３，Ｐ．１０６）塔奇曼女士认为，罗斯福并不太在乎个人的不快，而是怕蒋夫人的行为可能会损及她的公众形象，破坏了他的对华政策。（Ｔｕｃｈｍａｎ，Ｓｔｉｌｗｅｌｌ ａｎｄ ｔｈｅ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Ｅｘｐｅｒｉｅｎｃｅ ｉｎ Ｃｈｉｎａ，P．４４６—４５１）宋美龄直到一九四三年的六月底才离美，在美将近半年之久。整个讲来，她的这次访问是相当轰动。连英国驻美大使哈利法克斯（Ｌｏｒｄ Ｈａｌｉｆａｘ）都怕美国受到蒋夫人旋风的影响，答应中国一些做不到的事。（Ｓｉｒ Ｌ．Ｗｏｏｄｗａｒｄ，Ｂｒｉｔｉｓｈ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Ｐｏｌｉｃｙ ｉｎ ｔｈｅ Ｓｅｃｏｎｄ Ｗｏｒｌｄ Ｗａｒ，Ｐ．４２５）美国民意为重，宋美龄赢得民意，使蒋介石直接受惠。在民意的支持下，罗斯福放手援助蒋政权，还要把蒋介石领导的中国，提高为四强之一。

宋美龄离美后，前往巴西与姊姊宋蔼龄见面，到七月四日才飞返重庆。在蒋介石身边的唐纵于当日日记说：蒋夫人由美载誉归来。下午，蒋夫人由美归国，委座乘机赴新津接她，但夫人直接乘机在白市驿降落，没有往新津换机，所以没有接到。委座回来时，适经国亦由桂林来渝，同时降落，几乎飞机相碰，危险极矣!（《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三六七）蒋介石兴冲冲地去迎接久别的老婆，不但没接到，而且差一点父子飞机相撞，真是晦气。原来接不到并非偶然，唐纵于八月十五日又有日记：近来委座与夫人不洽，夫人住在孔公馆不归，委座几次去接，也不归。问其原因，夫人私阅委座日记，有伤及孔家者，又行政院长一席，委座欲由宋子文担任，夫人希望由孔担任，而反对宋，此事至今尚未解决。（《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三七三）可见宋美龄一回来就不理蒋介石，住在孔祥熙家里负气不归。依常情而言，此次在外交上打了一个大胜仗，载誉归来，又夫妻分别将近九个月，理应欢喜做一团，然而不仅没有相见欢，反而不洽，已多蹊跷。唐纵听说的那些为孔、宋做官的事而不洽，岂其然哉？岂止此哉？直至十月初，蒋夫人仍住新开市孔公馆，而“委座尝于私人室内做疲劳的吁叹，其生活亦苦矣”。（见《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三八四）显然感情发生了裂痕，显然老婆对丈夫不洽，而非丈夫对老婆不洽。虽然夫妇两人一道于十一月十八日由重庆起飞，出席开罗会议。回来后，又是一次外交上的胜利，但宋美龄还是没有和蒋介石和好，终于一九四四年七月五日，“飞车十万程”，又去外国矣。蓬莱恩怨之所以未分明，因未深探宋美龄的感情世界。她与威尔基在重庆一见如故，威尔基热情为她安排风光的访美之行，到美国后又常相陪伴，纽约那次两万人的演讲会又由两人同时登台。旧梦重温，自在意中。吴宓说“蒋公别有所爱”，未免冤枉蒋公矣。实际上是宋女别有所爱。宋美龄一九四四年七月偕姊姊蔼龄到巴西，九月即转去美国，又说是健康关系，但蒋介石的顾问拉铁摩尔看在眼里，“好像是故意要离开”（Ｔｈｉｓ ｌｏｏｋｅｄ ｌｉｋｅ ａｎ ａｔｔｅｍｐｔ ｔｏ ｇｅｔ ａｗａｙ）。（见Ｌａｔｔｉｍｏｒｅ，Ｃｈｉｎａ　Ｍｅｍｏｉｒｓ，Ｐ．１８６）威尔基于同年十月八日死去，直到一九四五年九月抗战胜利日本签降后才回国。其彩凤单飞、弋者难慕，固已昭昭在识者眼中。虽然在形式上，这对政治夫妻一直都在串假戏，想欺人耳目。董显光《蒋总统传》曾写蒋介石在一九四四年七月五日，“在蒋夫人飞往南美从事于健康休养之前，为夫人举行的一个非正式茶会中，颇咎其僚属与党员不将外间谣言（预期蒋总统与夫人将不免有仳离之结果者）见告”。夫妻二人，虽然若无其事，但是宋美龄“健康休养”一养要养到南美洲去，若非志在负气，似乎也不必养那么远。宋美龄一生有一极大特色，就是喜欢洋人、洋男人，在洋男人面前，工谄善媚的程度，有时连洋男人都为之咋舌。罗斯福之子埃利奥特·罗斯福（Ｅｌｌｉｏｔｔ Ｒｏｏｓｅｖｅｌｔ）在《罗斯福见闻秘录》（Ａｓ Ｈｅ Ｓａｗ It）记开罗会议时，他代表他爸爸参加蒋氏夫妇的鸡尾酒会：蒋夫人走到我的身旁，毫不停留地把我带到两张并排放着的椅子上坐下。我觉得她像一位颇为老练的演员。差不多有半小时之久，她生动地、有风趣地、热心地谈着——而她老是设法把我来作为我们谈话的中心。这种恭维与魅惑的功夫之熟练到家是多少年我难得碰到的。她谈到她的国家，可是所谈的范围只是限于劝我在战后移居到那儿去。她问我是否对畜牧农场发生兴趣，那么中国的西北对我简直是最理想的地方了。她为我描画出一个有能力、有决心的人从中国苦力的劳作中所能集积起的财富的金色画面以后，她把身子靠向前来，闪耀着光彩的眼睛凝视着我，同意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她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膝盖上。在最初的几分钟内，我极力地对自己说：这位夫人只是对我们之间的谈话感到浓厚的兴趣，而在她的心中绝无其他任何动机。可是在她的神态之中却有一种与绝对的真挚不相融洽的生硬的欢娱的光彩。我绝对不曾相信我是如此重要的一个人物，以致她认为必须将我征服，使我很快地变成她的好友，为了任何将来的其他的目的。不过我却相信蒋夫人多少年来始终是以一种征服人的魅惑与假装对她的谈话对方发生兴趣的方式来应付人们——尤其是男人——以致现在这变成了她的第二性格。而我怕看她的第一性格发作，说实话，那会吓坏了我。（Ｐ．１５２）小罗斯福说宋美龄施媚功，把手放在他膝上谈话，这种肢体语言，自是洋男人独享的。在所有宋美龄的照片中，她与洋男人挨肩搭膀的照片，层出不穷；但对本国男人，却高高在上，保持距离。她见李登辉时，甚至坐着接受李登辉的鞠躬如也，和弯腰站着的这个台湾人握手，其气焰可想!从宋美龄喜欢洋男人却反倒嫁给中国土流氓一事上看，乃爱慕权势使然，三十之年，只有嫁那土流氓才能满足她的权力欲，因此只好委身相向。但权力欲和性欲毕竟不能两全，因此只好望洋兴叹、改土归流以终老矣。

黄仁宇《从大历史的角度读蒋介石日记》说抗战时香港吃紧，“政府派飞机往接在港人士，但通过孔家，产生‘飞机载运洋狗’之新闻，引起西南联大学生抗议。蒋刚责问，蒋宋美龄则在一怒之下出走，避居黄山，数日之后蒋往解谢了事”。又说“蒋夫人也数度以养伤名义出国”，“先往香港，后去巴西。……当她滞留海外时，谣传蒋宋婚姻发生问题，甚至蒋纳藏情妇，经蒋召集茶话会否认，事载白修德、涂克门（塔奇曼）各人书中。”“难道大历史不能脱离私人生活之细节，及于风闻谣传？又有如何之大人物全无私人生活之疵瑕？”（页二五一）黄仁宇这种为蒋介石回护的手法，是可鄙的，也绝非什么大历史。其实，大历史何须标榜，真正的良史自成其大，就是能从大处着眼解释出历史真相。御用学者吹捧蒋宋之功，从蒋夫人访美到开罗会议，无不曲笔；拥蒋史家反对追究细节，将大人物私人生活之瑕疵，尽行开脱，殊不知要弄清历史真相，就得把那些曲笔与开脱，不论大小，一律不予放过。从宋美龄访美到开罗会议，这段历史的正确解释乃是风光之来，其来有渐，远靠中国人民辛苦抗战之功、近拜蒋委员长捉奸失败之赐，威尔基“最难辜负美人恩”，也难辜负本夫恩，因而代蒋氏夫妇转败为功，说动罗斯福让宋美龄访美、让蒋氏夫妇去开罗。王安石说“世间祸故不可忽，箦中死尸能报仇”，威尔基却是“世间祸故不可忽，远洋老美能报恩”。——西哲每以偶发事件解释历史真相，谈言微中、片言而决，这段历史真相，一言道破，洵可如是观。

第五节　毁灭种子之根 / 445美国学者易劳逸（Ｌｉｙｏｄ Ｅ．Ｅａｓｔｍａｎ）于一九八四年出版了一本书叫《毁灭的种子——二战以及战后的国民党中国》（Ｔｈｅ Ｓｅｅｄｓ ｏｆ Ｄｅｓｔｒｕｃｔｉｏｎ：Ｎａｔｉｏｎａliｓｔ Ｃｈｉｎａ ｉｎ Ｗａｒ ａｎｄ Ｒｅｖｏｌｕｔｉｏｎ，１９３７—１９４９），中译本改称《蒋介石与蒋经国——毁灭的种子》。该书探讨国民党在中国大陆失败的原因，发现毁灭的种子，早在抗战期间就已播种了，诸如中央与地方矛盾的加剧、自由派知识分子的离心、农村贫富距离的扩大、政府对农民的横征暴敛、苛捐杂税不一而足、贪污腐化与投机倒把极为普遍、农民贫困饥饿怨愤到造反的地步，以及国民党军队抗敌能力的日趋衰弱，以至于消极和腐败。因此，国民党失败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缺少美援，而是因为其本身的弊病与缺失。

易劳逸虽于知人论事上，不免陷于均衡不够、比例不对、角度不足，然毕竟花了工夫，察看了不少国民党自己的文献，捡到很多货真价实的史证。他只是没来得及看到侍从室组长唐纵的日记，否则他的许多个别论断可以得到更具权威性的印证。唐纵时而透露抗战期间政府内部的腐败、地方与中央的对立、国共之间的摩擦、物价高涨引起抢米的风潮、川中军人政客相互的勾结、重庆囤积居奇风气之盛、知识分子的没落与苦闷，以及民间之极端困苦，如一九四三年的浙江“民众食糠秕、树皮；广东有的人在食人肉”。（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三六五）这些“毁灭的种子”在确凿的文证下，绝非反国民党者的诬控，而系实有。然而“种子”也有其根源，欲追根究源，必须一究蒋介石。他是当时国民党的最高领导人，发号施令，操生杀大权，上下莫敢违背。然则国民党的失败无疑是蒋氏领导之失败。

抗战初起之时，举国同仇敌忾，蒋氏个人声望达到巅峰，原可团结全民，有所作为，奈眼光不远，气度更不够恢弘，陈寅恪于抗战后期初见蒋介石，即有“看花愁近最高楼”之叹，认为其人不足有为。陈寅恪仅凭史家锐识，而陈布雷更洞见“委座处理政治如同处理家事，事事要亲自处理，个人辛苦固不辞，但国家大政不与各主管官商定，恐将脱节”。（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四五一）以陈布雷与蒋之亲近、相知之深，此一观察自具相当的权威性。处理国事如同家事，正见其人器宇的狭小。这种小家子气，使他只能成为一种党派、一群特务、一个孔宋集团的领袖，而不足成为全国全民的领袖。

职是之故，蒋介石于抗战之前靠特务，于抗战爆发后仍须靠特务。当年孙中山联俄容共重组国民党，由俄国顾问鲍罗廷之助，建立了较为严密的组织、像个样子的纪律，以及相当广泛的群众基础，但是蒋介石一清党，把纪律与群众与左派一起扫地出门，而同时军阀、地主、流氓、旧官僚都加入了蒋介石的国民党。这个样子的国民党自不免组织松懈、纪律废弛、精神衰颓、基础空虚。于是一些小组织便应运而生，诸如以陈果夫、陈立夫兄弟为中心的ＣＣ派、以黄埔同学为核心的复兴社。派系虽异，拥蒋则一，在法西斯高涨的三十年代，ＣＣ与复兴社就是特务组织，蒋之爪牙，领袖的耳目，为一人整异己。

抗战以来，蒋介石声望一时骤升，在一个主义、一个党、一个领袖的奢望下，想把包括汪精卫的改组派以及共产党在内的一切“异端”政治组织，都消化容纳在他的权威之下，但并未成功。不过当国民党临时代表大会于一九三八年三月在武汉举行时，通过了一个《抗战建国纲领》，选蒋介石为党总裁、汪精卫为副总裁，解散党内一切小组织，设立“三民主义青年团”，以蒋为团长，七月九日，三青团的中央团在武昌正式成立。陈布雷记此事说：自五月至七月，蒋公策划设置三民主义青年团。余承命准备文字并参加讨论章则规制，颇费心力。蒋公设置此团，起意于去年在南京时，刘健群为拟宣言及告青年书稿，但蒋公必欲余改撰。余自京至汉对于此文，凡五易其稿，终觉不惬意。最后所发表者，乃潘公展君所起草而余为之酌加修润并经蒋公亲自核改者也。（《陈布雷回忆录》，页八十一）足见蒋极为重视这个三青团，亲自督促、亲自核定。成立之后，陈诚、朱家骅、张治中先后任书记长。康泽一直是支配人物，最后由蒋经国夺取领导地位。但是三青团并没有使复兴社（蓝衣社）、青白社（ＣＣ系）等小组织消失，实际上成为这些小组织争夺的另一小组织，国民党内的派系斗争，反而更趋激烈，并未能如蒋介石所宣称的，使三青团成为网罗全国优秀热烈青年及革命分子之惟一组织。其活动仍甚具秘密性质，在学生和教师中从事特务活动，打小报告，检举左派之类。蒋介石号召三青团，“聚集全国青年，力行抗战建国纲领”，固然也在敌后沦陷区从事谍报与恐怖活动、提供战地服务等等，然而抗日之余，更积极防共，甚至深入共产党根据地进行宣传、破坏、捣乱、暗杀等工作。有趣的是，三青团的最大敌人乃来自国民党内部。三青团原是蒋氏授意下的党内产物，带有来自母体的遗传因子，成为争权夺利的竞技场，造成更为复杂的国民党党内纠纷。三青团团员人数持续增长，从一九三八年下半年的一千余人增加到一九四五年的百万人，俨然已成党内之党，难怪于抗战胜利之后，闹着要与国民党分家。其实，蒋介石既是国民党的总裁，又是三青团的团长，如何分法？还不是在蒋之训斥下，党团合并。合并虽合并，仍走回党内派系纷争的老路。

蒋介石欲以三青团为“惟一的组织”，并不确实。三青团成立不久后的一九三八年八月，又在国民党中央党部设立“中央调查统计局”，简称中统，将特务组织半公开化，由秘书长朱家骅出任局长，实际任务则由副局长徐恩曾负责。负责些什么任务呢？主要是对付共产党、监察国民党党员，以及执行其他特工。一九三九年元月以后，中日战争已胶着状况，蒋介石又把心思放在应付共产党，中统更着重查防共党以及其他政治异己分子，从外围监视到内部渗透，特务细胞扩展到学校、工厂和其他社会团体，除了中共驻渝代表以及较为著名的知识分子或民主人士，不敢公然抓人外，其余无论个人或团体，一经发觉，立予逮捕或破坏。中统的特务还打进延安，吸收共产党叛徒；混进校园，组织特务学生，如沙坪坝中央大学的生路社、民锋社、自强社，出版刊物宣传，并做监视与制作黑名单的工作。中统再根据黑名单，用种种方式打击不听话的学生。根据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中统局在国民党五届十中全会中提出的对共党方略的报告，抗战期间自一九四○年至一九四二年期间，有八千一百九十四名共产党员被捕、一万一千三百七十九名共产党员自首。再看中统徐恩曾所拟、陈布雷修订、蒋介石核定的《防制异党活动办法》的秘密文件，更可见中统的主力几乎全用在反共、防共，而非抗日。甚至与日本人合作的汉奸合作，以打击敌后的共产党活动。

中统之外，还有军统，即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也是在一九三八年三月于武昌珞珈山举行的国民党全国临时大会上决定设立的。蒋介石把中统交给徐恩曾、把军统交给戴笠。戴虽是副局长，但操有实权。军统的前身是复兴社的特务处，特务处的前身则是军事委员会的密查组，原由戴笠等十个人搞起来的。

复兴社组成后，蒋介石兼任社长，特务处长即由戴笠担任。一九三二年，蒋又派戴兼任陈立夫主持的军委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处长，以便公开搞特务。军统正式成立后，戴笠因蒋之授意，一手包办工作、人事、经费等等，直接对蒋负责。军统从武汉撤退到重庆后，编制愈来愈大，显然蒋介石靠特务巩固权势，特务组织当然愈大愈好。据曾任军统总务处处长的沈醉估计，在抗战期间，“各种名称的特务训练班有四十多个”，又说：内勤工作的特务有一千四百多人，都集中在重庆罗家湾军统局局本部和磁器口乡下办事处。内勤和外勤最多时近五万名，除在国内设区、站、组和爆破、破坏、行动等总队、大队等外，在国外许多地方都设立了站和组及通讯员。当时每一个外勤特务都有几个到几十个运用人员。全部算起来为数就太多了。（沈醉《军统内幕》上册，页五）军统尚与美国海军情报署合作组成“中美合作所”（Ｓｉｎｏ-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Ｃｏｏｐｅｒａｔｉｏｎ Ｏｆｆｉｃｅ）。美方的目的是要刺探日军在华、在太平洋以及在东南亚的情报。据沈醉说，美国人也显然想要刺探中国的情报。中方刺探不到美国的情报，然而获得了大量的器材，包括整人与逼供的器材，以及无数的枪械弹药。这些器材与弹药不用之日本侵略者，而用之于包括中共在内的政治异己，美国人也只好眼开眼闭或视若无睹了。抗战胜利后，“中美合作所”成为政治犯的集中营，于大陆易手前，全被枪决，美国人应有“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遗憾。凡重视人权与民主的人，都会谴责中美特务合作的暴行。我们没有想到的是，自家人唐纵对戴笠大搞“中美合作”居然也有微词，如于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宴请中美合作所全体美国人，有记曰：“他（戴笠）约有几十位女人，陪伴美国军官士兵，有的女人被糟蹋了!开一次宴会百余万元，场面可谓大矣！”（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四八○）然而此一劳民伤财、侮辱妇女、对付自己同胞的中美合作所，颇得蒋介石的嘉许，尤其欣赏所内美国刑具。军统处长沈醉回忆，一九四五年秋天蒋至中美所检阅培训学生，有记道：学生们刚开始进行一些分列式表演和美国式的操法时，蒋的兴趣还不很大。等到进行刑警课目表演时，蒋介石看到美国教官指挥这些特务学生如何去追捕人犯、骑警握着美国橡皮棍如何冲入人群殴打群众，以及警犬搜查等表演时，直乐得手舞足蹈连声叫好起来。戴笠和贝乐利看到这种情况，便交头接耳，后悔没有多安排点这类使蒋最感兴趣的精彩节目。（沈醉《军统内幕》，页三七一）在蒋介石的“嘉许”下，在抗战期间，特务组织与势力可谓一枝独秀。戴笠的权势更不可一世，在沈醉的笔下，他常常怒骂责打，甚至随兴枪毙人。但在蒋介石面前，仍然是领袖的一条忠狗。我们又在唐纵的日记中见到，戴笠如何因一时失去蒋对他的信心而感到苦闷，以及在被蒋叱责后如何奉命惟谨。最具戏剧化的，见之于一九三八年七月十六日所记：为了张超的事，雨农（戴笠）跪在委员长面前恳求惩办叶成，委员长责备他不要人格、要挟领袖，因此雨农写这样一个长的报告请求辞职。跪恳的事，谁能做？非有人所不能的精神，谁肯如此做？我想委员长不会让他辞。 （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七十五）张超是戴笠派在福建的军统站长。叶成是黄埔三期生，曾任蒋之侍从副官，时为福建保安处长，判处张超死刑。戴咽不下这口气，不惜向蒋介石跪恳哭诉，但仍然扳不倒蒋之副官。

唐纵还透露，戴笠为胡宗南培养一个叫叶霞翟的女人，以便掌握胡之一生。他又在“香港预购了个有名容太太的女儿，刚才十六岁，献给宋（子文）”，以“迷魂的女人”来对付国舅。 （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四五三）类此可以略见，戴笠搞的是些什么勾当，他不仅仅是要对付敌人与异己，而且还要在自家人身上下工夫呢。据估计，至抗战结束时，蒋介石的军统人马已有十万之众，高居当时全世界特务与秘密警察组织之首。（参阅Ｗａｋｅｍａｎ，Ｍｏｄｅｌｓ ｏｆ Ｈｉｓｔｏｒｉｃａｌ Ｃｈａｎｇｅ，Ｐ．６０）特务势力固然有其作用，尤其在宣传、分化、威逼、利诱、破坏上，有立竿见影之效，蒋介石亦以此为其权力基础最稳固的奠基石，但是代价极大。特务的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诸如强行撤迁民房、奸淫妇女、滥捕知识分子，造成难以化解的民怨与民愤。在特务的淫威下，一般老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然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旦决堤，莫之能御。蒋介石靠特务起家，但特务也为他散布了毁灭的种子。

第一节　吃掉龙云 / 455

毛泽东讥笑蒋介石蹲在山上等待抗战胜利，胜利等到了，便要下山摘桃子——胜利的果实，“把手伸得老长老长地要摘桃子”。（参阅《毛泽东选集》第四卷，页一○七○、一○七四、一○七五）问题不是他要摘桃子，而是他要把整棵桃树上所结的桃子，一家独摘，不许旁人插手。

蒋介石自武汉迁都重庆后，已经抗战不力，把力气用在对内，想铲除包括共产党在内的地方势力，以连成一党专政、特务统治、保甲制度三位一体的个人独裁政治。珍珠港事变后，知道美国人迟早会打败日本，蒋氏心思更加对内不对外了，老早就准备摘取所有的桃子了。

这种心思最具体的表现，可见于一九四三年三月出版，由陶希圣执笔的《中国之命运》。此书借提倡民族主义来美化传统文化，进而反对“个人本位的自由主义与阶级斗争的共产主义”。其本质仍然是想抢道统，以强化其政统。道统是中国圣道继承的系统，它的制式说法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一脉相承。孟子最早以道统自命，一千一百多年后，唐朝的韩愈更大加发展此一理论。他写《原道》，说道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字里行间，俨然以道统自任。韩愈的道统理论，到了宋朝朱熹时候，又有了进一步的阐扬，朱熹在《中庸章句序》里说：“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在这里，朱熹显然言远旨近，也有在道统上插一脚的用意了。南宋的叶适虽然拆穿了朱熹他们对道统的捏造，但是捏造的道统，还是一脉相传下来，不但相传下来，并且被治统中的政治人物给“仙人偷桃”过去，因为政治人物发现道统是个好东西，正可符合统治者的要求。符合统治者要求的道统，可分人（圣贤）的方面和书（经典）的方面。清朝统治者康熙皇帝说得最清楚坦白：朕维天生圣贤，作君作师。万世之道统，即万世之道统所系也。自尧、舜、禹、汤、文、武之后，而有孔子、曾子、子思、孟子；自《易》、《书》、《诗》、《礼》、《春秋》而外，而有《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之书，如日月之光昭于天、岳渎之流峙于地，猗欤盛哉!（《东华录》康熙十六年记康熙“亲制”《日讲四书解义序》）康熙皇帝说出道统就是治统之“所系”，是真正为道统做了大窃案，正说明统治者为什么要抢道统了。

蒋介石对道统一项，自然不会放过，于是轻易地把“领袖的革命事功”，说是“继承了国父的革命遗志，而其道德思想和政治理想，更随国父之后，嬗接了中华民族五千年的道统”（见王升《领袖与国家》第六章），其实孙中山根本没有说过他的思想是承继中国道统的。（详阅李敖《蒋介石研究六集》，页八十二至九十四）蒋介石不过是利用孙中山、利用道统以遂其政治目的罢了。但共产党不放过他，陈伯达等人写了一本小册子《评〈中国之命运〉》，由新华书店晋察冀分店于一九四五年出版，劈头就问：“为什么要让自己的作品，交给一个曾经参加过南京汉奸群，素日鼓吹法西斯……的臭名远著的陶希圣去校对呢？”挖苦国民党之无人，打开了宣传战。

蒋介石既然是上继尧、舜、文、武，直到孙中山的道统，还有谁有资格和他争政统吗？他固然容不了陕北的共产党，也容不了任何地方势力、民主人士，他要完成个人的大一统与清一色。抗战甫胜利，云南的龙云就被他吃掉，变成“失云龙”，也就不足为奇了。

抗战之前，蒋介石的南京中央根本管不到地方实力派自治的大西南，如四川的潘文华、刘文辉、邓锡侯，以及云南的龙云。抗战之后，蒋以重庆为陪都，中央军入川，情况自然大为不同。然而龙云虽尊重庆为中央，由于特殊的地理、文化，甚至种族背景，相当于法国二倍大的云南仍然在龙云的直接控制之下。一九三八年日军攻占武汉与广州之后，云南的地位益为重要，在滇缅公路一端的昆明，更是不可缺少的对外窗口。昆明又是西南联大的校址，汇聚了全国第一流的学者。珍珠港事变后，昆明更成为美军驻扎的基地，以及飞越驼峰后的落脚点。无论军援经贸，皆由此进出。

云南的重要性当然促使蒋介石染指，想用他的绳索套在龙云的脖子上。蒋以龙云为委员长滇黔行营主任，逐步把中央军调入云南，到一九四三年中旬，在云南的蒋军已四倍于滇军。蒋又派特务进入云南，因昆明于战时已成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中心，并受到龙云的礼遇与保护。龙云虽想把特务赶出云南，但并不成功。实际上蒋于抗战后期为了加强独裁，政治迫害在特务的安排下益趋剧烈。表面上看，特务打击的目标是共产党和民主人士，事实上包括所有的地方实力派，而龙云显然是最大的一个地方实力派。

地方实力派以及民主人士看到蒋介石对内不对外，趁抗战吃掉异己，遂于一九四三年春酝酿反蒋，但一年后尚在酝酿中，而日军突然发动“一号攻势”，至一九四四年九月，豫湘桂战斗极为激烈，日军有进寇四川、云南之势。蒋介石不肯把美式装备的嫡系军队拿出来打，造成大溃败!暴露了中央的无能，也大大打击蒋委员长在国内外的声望，自由派民主人士尤对蒋失去信心。就在一号攻势接近尾声之时，地方实力派人士李济深、龙云、张发奎、余汉谋等，拟在粤桂之间组织自治、民主政权。同时在昆明的民主人士如罗隆基、张君劢、左舜生、沈钧儒、章伯钧等人，虽未直接参与，均表赞同，至少于重庆蒋政权崩溃之后，有所取代。他们想召开国民大会，包含各党各派的代表，筹组国防政府。这场反蒋运动虽未能付诸实施，蒋介石与龙云之间的关系却日渐恶化。直到一九四五年的一月里，重庆与昆明的关系才得到改善。蒋介石允许美国租界物资装备滇军三个师，龙云则让蒋介石的特务增加活动空间，并限制民盟行动。不过，此于蒋而言，只是权宜之计，他早已决定于战后消灭共产党，以及一切半独立的地方政府。从一九四五年四月蒋介石把杜聿明自昆明召回重庆密授机宜，以及五月间密命李宗黄任云南主席可知，抗战胜利之前就已准备把龙云撵走。日本突于八月九日投降，反而延迟了既定阴谋。八月十五日，日本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蒋介石乃命卢汉率领三个军自云南就近入越南受降，以调虎离山。为了更加减弱保护龙云的兵力，蒋又与美国人一起怂恿再增加一个军入越，于是龙绳武的“龙家兵”也跟着卢汉去了越南。龙云身边只剩下龙绳祖的一个师、一个宪兵团以及警卫大队了。易劳逸说，龙云自知无力抗命，“于是他请求重庆派他的四个师的部队，由他的亲信助手卢汉指挥，去印度支那接受日本人的投降”（《蒋介石与蒋经国——毁灭的种子》，页二十九），是不确实的。如龙云果真听天由命，当九月三十日拂晓时分，杜聿明突以兵戎相见，又何必登五华山待援，拒绝下山呢？从事后看，龙云显然因为疏忽大意，连八月间美军在昆明戒严都无警觉，终成蒋介石权术下的牺牲品。

蒋介石于战时掌握川、黔两省之后，就在云南下大工夫，曾亲至昆明，据陈布雷说，“蒋公对龙主席备极称许，谓其坦易而明大义”，并嘱龙云“全权负责”建设西南国防。（见《陈布雷回忆录》）但是龙云“坦易”，蒋介石却不“坦易”，使龙云猝不及防，阴下毒手，以兵刃相迫，只好于十月四日下午在昆明登机飞渝，接受蒋介石强迫他接受的空头衔：“军事委员会军事参议院院长”。蒋介石一口把龙云吃了，但吃相毕竟难看，死了几百条人命，于是指责奉命办事的杜聿明擅自动用武力，并撤杜昆明警备司令之职。但用替罪羊来遮羞，并不能瞒天过海，骗过明眼人。龙云本人于事后更是一清二楚，了然冰冻三尺非一朝之寒，曾写了一篇《抗战前后我的几点回忆》，登在一九六一年出版的《文史资料选辑》第十七辑，其中说道：抗战胜利前，蒋介石对我的阴谋已逐渐暴露。记得有一次，一个美军的少校乘吉普车经过昆明小西门外的十字路口，被暗枪击中左臂。司机立即停车救护，在附近巡逻的宪警闻到枪声，也同时赶到，但凶手已无从查寻，即将受伤的美军官送往云南省立医院，他不愿入院，要回美军营房，只好把他送往美军医院。当日施行手术，取出弹头，详细检查，经美军检定结果，认为这种枪弹非云南军警所有，是特务使用的德国制造的枪弹。

很显然的，蒋介石想在美军与龙云之间制造矛盾，不惜出之以卑鄙的暗杀，受伤的美军不愿进省立医院，已可见其疑。这种暗杀行动，若非出自老蒋的授意，谁能相信？抗战胜利后，蒋命杜聿明挟持龙云飞往重庆，便顺理成章了。龙云成了又一个张学良，幸而得到陈纳德的帮助，脱离虎掌，逃到香港，最后投共去也。

蒋介石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也不计代价，然而代价实在不小。从蒋的长远利益看，也是得不偿失的。他夺取了云南的地盘，却失去了云南的人心，最后全省向共产党起义。他把云南精锐部队送到东北去打内战，心怀怨愤的云南官兵于一九四六年三月，全部（应为一部，即潘朔端之一八四师，一九四六年三月在海城起义。——编者）投奔了共产党。蒋介石在云南花的心机，岂不是在帮共产党的忙，拆自己的台吗？

蒋氏枪口向内，最后打着自己的脚，固然活该，但也损及整个国家的利益。当初中国远征军赴缅，英国有所顾忌。哪知抗战一结束，蒋就迫不及待把所有在国境外的军队调回打内战，宁愿抢龙云的云南，不要送上门来的越南。美国罗斯福总统在开罗会议时，曾要把中南半岛（即印度支那半岛。——编者）给中国，蒋介石却说在“任何情况下”（ｕｎｄｅｒ ｎｏ ｃｉｒｃｕｍ ｓｔａｎｃｅ）都不要。（参阅Ｔｕｃｈｍａｎ，Ｓｔｉｌｗｅｌｌ ａｎｄ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Ｅｘｐｅｒｉｅｎｃｅ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Ｐ．５２５）……归根究底，还是一句老话，即此公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他的眼光一直是对内的，而不是向外的。如果他要了中南半岛，他必须要派军队到那边，要把一部分精力放在那边，这样就不能集中力量打内战了，更怕在云南的龙云近水楼台先得月，何况龙云与法国有密切的军事渊源，或将大大扩张龙云的地盘与势力，岂蒋之所愿？所以，他不要中南半岛，也反对罗斯福美、苏、中托管朝鲜的主张，更不愿驻兵日本。总之，他的精力绝不要“外用”。后来，为了打内战，连日本的赔款也不要了，连“魔鬼”也可做朋友了（王世杰签订了卖国的中苏友好条约）。

蒋介石如果能真心团结，不要阴谋手段，不做小动作，推诚相见，组织联合政府，而中国更能一致对外，赢得国家民族的利益。……

第二节　判冈村宁次无罪 / 461五十年代，在台北阳明山的国民党高干训练班——革命实践研究院——里，有一个特级军事教官，这个人黄面孔，有中国名字，可是不是中国人。国民党高干要向他行礼，叫他老师，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侵略中国元凶——日本冈村宁次大将!这个大罪犯怎么会成为蒋介石座上的贵宾呢？

冈村宁次是当年发起“九一八”事变的日本少壮军人。“九一八”事变的秘密作业，在日本陆军省方面，有三个重要负责人，就是军务局长小矶国昭（后来做到首相）、军事课长永田铁山和补任课长冈村宁次，当时冈村宁次是大佐（上校），但是他主管日本所有校级尉级军官的调补，权力之大，可以左右局面。果然他在一九二九年八月上台后，就分别安插党羽，积极侵略中国。据高宫《军国太平记》的纪录，冈村宁次早在一九二一年，就和同班的永田铁山在德国温泉有密约，要大干一票。他和永田铁山掌权后，自然加速了这一“樱花社”思想的节拍。所以两年以后，“九一八”事变就发生了。

“九一八”事变发生后，冈村宁次有功，从关东军副参谋长而参谋本部第二部长、而仙台师团师团长、而华北陆军最高指挥官，最后做到日本侵略中国的头子——派遣军总司令。

冈村宁次在中国横行的时候，他提出“治安强化运动”；珍珠港事变后，又提出“完成大东亚战争兵站基地”的号召，努力把中国作为侵略世界的基地。在侵略中国的作战计划方面，他更是积极。据《日军在中国方面之作战纪录》第二卷，明说：十二月一日宫崎参谋返部，向总司令官冈村大将报告大本营案之概要，总司令官之全盘作战指导与大本营之所示完全不同，遂具申攻略重庆之意见。

这表示冈村宁次对侵略中国，跟大本营的看法完全不同，他是有独到的心得的：冈村总司令官于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五日对派遣军各参谋，宣示进攻四川、昆明，建设大陆要塞（对西方），覆灭中国空军基地，及中国东南沿海之作战准备等意见，以做一九四五年之作战课题，特别指示大东亚战争获胜之道，惟有在太平洋上与美军死拼，并使中国政府迅速屈服。派遣军应排除万难，达成屈服中国政府之目的，并对此迅速研究，俾向大本营具申意见。

在“使中国政府迅速屈服”的方法上，冈村宁次主张“进攻四川”。在《中国派遣军今后之作战指导腹案》里，有这样的决定：太平洋方面美军之反攻，虽已及于中国大陆，然因日军一号作战之结果，中国政府已形动摇，其西正面之总反攻，预期可能延至本年中期以后，派遣军判断彼时中、美联军将由陆、海两面实施总反攻，作战态势对日军至为不利。故现下应捕捉政战两略上之最后时机，以最大决心，覆灭中国抗战根据点之四川省要域，制止中国军之总反攻于未然，并促使中国政府之崩溃，以利全盘之战争指导。

但是，日本大本营基于全面作战的考虑，使冈村宁次的积极侵略中国计划打了折扣；冈村宁次手下的第六方面军也不赞成进攻四川。在《沿海岸对美作战准备纲要要旨》里，有这样的纪录：关于进攻四川之建议，始终未获大本营之完全同意，而于一月二十二日下达大陆命令，但总司令官之作战思想，毫无变更，经研究结果，为打破一月二十二日大陆命令及大陆指令之限制，决再相机向大本营具申意见，于一 月二十九日命第六方面军研究进攻四川作战——最低限度须依一月二十二日大陆命令及大陆指之规模——速行提出报告。

然第六方面军冈村司令官之见解，原与总司令官不同，一月二十九日在南京集会时，曾面谒总司令官，拟提供中止进攻四川，专心对美战备之意见，但因总司令官先已宣布大陆命令，并命第六方面军倾注全力准备进攻四川，故不便再行申述，但迄六月前后冈村司令官与总司令官之作战思想，仍未一致。

冈村宁次这种目无上级也目无下级的专横，由此可见!记录上说：第六方面军迄未呈出有关四川作战之研究报告，故总司令官于三月底，巡视汉口、衡阳，以资督促，对方面军司令官之消极态度，颇表不满，于四月二日归还南京。

不久以后，日本就投降了，冈村宁次在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九日对各司令部训示中，所谓“神州必灭，战争必胜”的气焰，也就不得不收拾起来了。

日本投降以后，冈村宁次的运气极好，因为他碰到蒋介石的“以德报怨”；运气更好的是蒋介石派何应钦去受降，何应钦一直是对日本军人矮半截的人物，从《何梅协定》时代到南京受降时代，腰弯得一直比日本人还多。冈村宁次后来回忆投降时情景说：我面临这空前的投降，虽感不安，但极力保持沉着冷静，默诵白隐禅师夜船闲话语句，并以将上断头台的心愿处之。我仅凝视会场的一点，时常转视何应钦将军的动作，因向中国友人中最亲近的何应钦投降，颇有安全感。（转引自吴相湘《第二次中日战争史》下册，页一一九二）冈村宁次又在战后，《何应钦将军感谢会致谢辞》中说，何“多年的亲日态度，早为日本国民所周知”。蒋介石派最亲日的何应钦去受降，原非偶然，因他要与打败的日本军头“亲近”，以为己用。蒋于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即致电冈村宁次，提出投降原则，其中包括不寻常的“暂保现有武器装备，保持现有态势，并维持所在地的秩序及交通，听候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的命令”。换言之，他要日本人仅向他指定的人投降缴械，不然依旧维持原有武力。他不要共军受降的意图已十分明朗。冈村宁次完全懂得蒋的意思，提出“使重庆中央政权容易统一”的所谓“和平以后对华处理纲要”，并保证如延安持抗日、侮日态度时，“则断然惩罚之”。八月二十一日，中国在江西芷江接受日本投降。陆军总司令部参谋长萧毅肃亲自交给日军代表今井武夫蒋介石的一份备忘录，再度强调日军不得向其他中国部队的指挥官，“投降缴械及接洽交出地区与交出任何物资”。当冷欣奉蒋之命到南京去接洽受降时，冈村宁次更露骨地建议，愿以一百二十八万在华日军帮助蒋介石打共产党。据白崇禧透露，冈村的建议深获蒋心，特予“嘉许”，只因美国人反对以及其他种种考虑，未能采纳。虽未采纳，八月下旬天津日军果然拒向共军投降，发生剧烈战斗，何应钦奉蒋命要求冈村宁次坚决反击。洋人有“血浓于水”之说，而蒋可谓反共尤浓于血矣。正由于在反共上相互合作与投契，冈村宁次虽然是“九一八”事变的元凶、虽然是侵略中国的死硬派、虽然是天字第一号的刽子手，可是，蒋介石居然判他无罪!我们试看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六日的判决全文：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判决　三十七年度战审字第二十八号　　公 诉 人　　 本庭检察官

被　　告　　 冈村宁次，男，年六十六岁，日本东京人，前日本驻华派遣军总司令官，陆军大将。

指定辩护人　 江一平律师

杨　鹏律师

钱龙生律师

右被告因战犯案件，经本庭检察官起诉，本庭判决如下：　　主　　文

冈村宁次：无罪。

理　　由

按战争罪犯之成立，系以在作战期间，肆施屠杀强奸抢劫等暴行，或违反国际公约，计划阴谋发动或支持侵略战争为要件，并非一经参加作战，即应认为战犯，此观于国际公法及我国战争罪犯审判条例第二第三各条之规定，至为明显。本案被告于民国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受日军统帅之命，充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所有长沙徐州各大会战日军之暴行，以及酒井隆在港粤，松井石根、谷寿夫等在南京之大屠杀，均系发生于被告任期之前，原与被告无涉（酒井隆、谷寿夫业经本处判处死刑，松井石根经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死刑，先后执行在案）且当时盟军已在欧洲诺曼底及太平洋塞班岛先后登陆，轴心既形瓦解，日军陷于孤立，故自被告受命之日，以迄日本投降时止，阅时八月，所有散驻我国各地之日军，多因斗志消沉，鲜有进展，迨日本政府正式宣告投降，该被告乃息戈就范，率百万大军听命纳降，迹其所为，既无上述之屠杀强奸抢劫，或计划阴谋发动或支持侵略战争等罪行，自不能仅因其身份系敌军总司令官，遽以战犯罪相绳，至在被告任期内，虽驻扎江西莲化、湖南邵阳、浙江永嘉等县日军，尚有零星暴行发生，然此应由行为人及各该辖区之直接监督长落合甚九郎、菱田元四郎等负责，该落合甚九郎等业经本庭判处罪刑，奉准执行在案。此项散处各地之偶发事件，既不能证明被告有犯意之联络，自亦不能使负共犯之责。

综上论述，被告既无触犯战规，或其他违反国际公法之行为，依法应予谕知无罪，以期平允。

据上论结，应依战争罪犯审判条例第一条第一项，刑事诉讼法第三百九十三条第一项，判决如主文。

本案经本庭检察官施泳莅庭执行职务。

中华民国三十八年一月二十六日　　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

审判长　石美瑜

审判官　陆　超

审判官　林健鹏

审判官　叶在增

审判官　张体坤

看了这种判决书，不能不感到：以侵略中国总司令之尊的日本军阀，怎么可能无罪呢？“一号作战”乃抗战八年中最惨烈的战斗，不是由冈村主持的吗？却完全不提，明显地避重就轻。至于判决书中所谓无“计划阴谋发动或支持侵略战争等罪行”的话，对照起上面所举的冈村宁次侵华史，就知道蒋介石的军法官在如何抹杀历史、为日本军阀开脱了!——冈村宁次开风气之先，闹出“九一八”事变，正是“计划阴谋发动”啊!冈村宁次统大军于后，一心要“进攻四川”而后已，正是“支持侵略战争”啊!这样明目张胆的侵略元凶、这样昭然若揭的史实，怎能这样的抹杀、这样的开脱、这样的判决呢？

这样的判决下来，是不是蒋介石根本不知道冈村宁次有罪呢？非也，蒋再无知，也是知道的。这种知道，在邵毓麟的回忆——《胜利前后》——里，已经透露，邵毓麟在一九四五年八月三十日夜，曾与冈村宁次会谈，“讨论到一个重要问题”，讨论后第二天清早——我军独飞返芷江，向何总司令报告请示，随即奉何总司令命，飞往重庆复命，并请示一切。再度衔命于九月八日随同何总司令飞往南京，参加了历史性的九月九日正式受降典礼。这以后，我虽曾有数度机会和冈村晤面，但一切都已有我陆军总司令部指令日本官兵善后总联络部办理，进行颇为顺利，直到民国三十八年冈村离华返日以前，可以说他确已忠实执行降书所列各款及我陆总的指令，而尽了最大的努力。这和俄军接受东北地区日本关东军的投降，而将所有收缴武器，转送中共扩军，违反中苏条约的事实相比，可说完全不同。因此，中国政府准予以其劳绩赎罪，而免以战犯起诉。

可见既然有“罪”可“赎”，自然反证是有罪的了。但是既然有罪，为什么在堂堂判决书里，我们一点也看不到有罪的痕迹呢？

至于所谓的“准予以其劳绩赎罪”，所谓“劳绩”，显然是因冈村宁次在政治上投蒋所好，敌人成为反共盟友。然而周佛海的“劳绩”虽然证据确凿，却只能免其一死，仍然有罪，判无期徒刑。难道周佛海有罪，冈村宁次反而无罪？蒋介石对汉奸严厉制裁，枪毙了不少，而对残暴的日军军头仅处死谷寿夫等寥寥数人，也是值得深思的对比。蒋介石判冈村无罪，而在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六日，在东京那边，把前任派遣军总司令烟俊六判处无期徒刑，蒋介石真不愧是表演“国情不同”的能手，在国际法庭判处无期徒刑的国际标准下，蒋家法院居然能判出完全无罪的中国标准。

冈村宁次无罪回到日本后，何应钦在一九五六年去日本看他。同年四月号的《文艺春秋》上，登出这样的对话：　　冈村：久违久违，您好么？

何：托福托福，我初次见到冈村先生，好像是一九三三年，在北平谈判塘沽停战协定的时候。

冈村：是的。在士官学校我比您高好几班，所以没见过您。在九一八事变时代，我们才首次见面。当时我是关东军副参谋长，您是中国军总司令官，不过，互相并没有敌对的感觉。那时候我时常到北平去见您，而到现在仍然未能忘怀当时您所讲的一句话：“日本应该就此罢手了，如果仍继续向中国本土挥兵侵略，则必使中国共产党回益坐大，结果，也必使日本吃个大苦头。”经过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在东京聚首，回忆起来，不幸得很，当年您所讲的这句话，到今天变成事实了。

何：是的么!当时我一直忧虑日本的一般军人想要侵略我国，可是，碰到冈村大将——　　冈村：当时还是少将。

何：碰到少将，一谈起来，才认识您是一位值得敬佩的人，您认为中日两国非携手友好不可。

说到这里，何应钦居然把这“九一八”事变的侵略元凶，从“日本的一般军人”给开脱出来了，再看他们怎样攀同志：何：总而言之，中国和日本是同文同种，从历史上、地理上或从文化方面来说，都必须携手合作。关于这一点，先生和我们看来很像是同志，这是我得到的第一个印象。

冈村：其后我们再度见面，是在一九三五年十一月我在任职参谋本部第二部长的时候，适值排日运动最激烈之时，空气紧张，我在南京宿了一夜，当然无法访问中国官厅，只好到领事馆找现在国会议员的须磨弥吉郎君。可是，您来了电话，要我到您使馆去吃饭，并约定不做任何有关政治的谈话，这使我高兴极了。那时候我记得您是参谋总长。

何：不，是军政部长。

由此可见，何应钦跟日本军阀是什么交情!再看：冈村：您在重庆的时候，常常受到很厉害的轰炸吧？

何：时常有轰炸，就是日本的疲劳轰炸较为讨厌，你们叫做什么？

冈村：日本叫做神经轰炸。

何：一连轰炸一整天，教人无法工作。

冈村：都是我的部属干的。

何：多谢多谢!（笑）

冈村：可是那里的气候很坏，真使飞机师吃不消。

何：冬天一直看不到太阳，有“蜀犬吠日”之说。

冈村：府上受过炸么？

何：我住的地方炸中了两三次。

冈村：不是有防空洞么？

何：但若中了一千磅重的炸弹，就是避在防空洞，人也会晃动。这种情形前后有过三次。

冈村：真抱歉，如果您先在公馆屋顶上做一个记号，我可以叫他们不来炸呢！（笑）看到了吧!他们把中国人民所受的苦难，竟悠然以玩笑出之!再看：冈村：还有一件事，应该向您深深感谢：就是我们打了“败仗”，却没有一个人变成“俘虏”，这是您的鼎助所赐。照国际上的惯例，战败的军队应被缴械，分别拘集军官与士兵，并分开受战俘待遇，一般情形都是如此，苏俄、中共均是，但是我们却不同。我们所受的称呼，不是俘虏而是“徒手官兵”，就是说，没有武装的军人，在签字投降次日，九月十日清晨您召我去，当我去见您的时候，您一开口就说：“日本已经没有军队了，现在我们两国可以不受任何阻碍而真正携手合作。”您鼓励我：“我们一同努力做吧。”那时您并曾把中国政府的派令递交给我，把日本全军及侨民的遣回事务委任我来办理，那张派令是怎么写的？

何：中国战区日本官兵善后联络部长官。

何：那个派令，曾使您正正堂堂地发布命令。

冈村宁次所说的九月十日，正好是九月九日南京授降后的第二天。头一天还是降将，第二天就封起官来了。

接下去的对话，才更妙呢：

何：我们为遣返贵国人民，曾调配船舶三十万吨，这占当时中国船运力的百分之八十。

冈村：中国也曾给我们增配火车。因而，自一九四五年十一月起至一九四六年七月止，在短短十个月期内二百万人终获全部遣返完毕，然而，看到四五年前中共遣侨回国的情形，令我不胜其愤慨。中共在酷使日人后，感觉不需要时，便任意遣回。如果以他们遣侨的速度来计算，我们自中国大陆回来，必须要四十二三年的时间。

何：若按这种苏俄式的速度来说，是需要四十多年。

冈村：你们当时因把整个运输力量集中到扬子江沿岸，致未能接济东北的军队，从而影响到国军败于共产党，实使我们感觉抱歉!

何：不，事情已经过去了。

冈村：关于这一点，根据我所听到的，美国顾问团也不好，我相信是美国贻误了远东的局面。它妄图国军开往东北，但拥有美式装备的精锐部队，多为南方人，中国自黄河以北没有水田，北方人吃稀饭、吃馒头，而南部多是水田，南北情形完全不同，必须吃米的精锐部队开往东北，而为遣返日侨，大米不能运往接济，结果在内战上招致了不利的条件。也可以说，为了尽速遣返二百多万的日侨，结果受到很大的牺牲。

何：战争结束的时候，斯大林曾扬言以此报复了日俄战争的宿仇。但是当时蒋总统却声明“以德报怨”。

当冈村宁次听到蒋介石领导的中国政府宁肯使自己同胞回不了家而要日本人回家的时候，当他看到日本人有车有船可坐而中国人没车没船的时候，当他看到日本人有东西吃而中国人“大米不能运往接济”的时候，当他听到蒋政府因为日本人而“败于共产党”“受到很大的牺牲”的时候，当然，冈村宁次感动了。——这样的不管自己国家死活，硬把自己人民的苦难，顺水人情送给外国人的行径；这样不论败也好、胜也罢，一律向日本人做免费服务的可耻的、莫名其妙的贱种行径，日本军阀即使再看不起，也是要感动的。何况，这种免费服务还在继续服务、服务到底呢!

怎么继续服务、服务到底呢？

冈村：我最佩服的是您总不懊丧诉苦，您也许更谦虚地说你们本身有致败的原因。当时美国报刊等对于何应钦先生和接收上海的汤恩伯先生，颇有酷评，说你们过于“袒护日本”。

何：不，日本军队的复员，还是由于冈村先生的决心坚强，在战后混乱时代未得日本陆军部任何命令及日本复员局的援助，卒以自己力量完成了二百万军队的复员，这是世界上史无前例的。

冈村：我所以能摆脱战犯，亦多亏了您派来的律师帮助。这虽然是件私事，我是应该向您致谢的。现在我又想起来的一件事，就是您认为我过去打仗的对手是中国，所以您叫我批判中国军队。我答应，如果对外不发表，我可以做，因其内容一经发麦，我必被杀害。于是我以鏖战了八年的中国军为对象，以其缺点为主，写了一篇《从敌阵看到的中国军》。

何：那一篇文章到现在我都没给外人看。

在提供律师服务以后，一九四九年，冈村宁次投入日本祖国的怀抱、中国祖国投入台湾的怀抱——蒋介石把大陆给丢了。虽然丢了大陆，但对冈村宁次，却仍继续服务，服务到底。冈村宁次回日本后，因为麦帅总部对他不肯轻易罢休，仍背着“追放罪”，不能从事政治活动，因而仍旧要国民党给想办法。据蒋介石手下大特务蔡孟坚《由中日和约谈到董显光使日经纬》的回忆，详情是这样的：在敬公（指何应钦）返台后，我仍驻东京，某日松野、冈村二位偕同一位京都财阀坂内义雄请我在上海酒家吃饭，坂内带一部日本历史名画家狩野探幽所绘的中国七十圣贤图，计数十册，因总统尊奉圣贤，求我携呈总统，表示“以德报怨”的大恩，当予接受转呈，松野即席说话，谓重光葵（系投降时外相）、有田八郎（系战时外相）、冈村宁次（系战时“支那派遣军总司令”）、谷正之（系战时驻南京伪大使）均系因侵华被判追放罪，再有一年日本独立后，才可解除，而从事政党政治活动，因系侵华定罪，如中国方面能向麦帅总部表示不予以追究，则他们四人即可提早一年解除追放罪，他们若获准解除，即可从事政治组织成立政党，必做亲华（台湾）主张，盼我返台，请我政府以外交方式向联合国占领军总部提出“对此四人侵华罪犯不予追究”。当时我想到这些敌人，既未杀他，即可救他，所谓“非敌即友”，不费之惠，自亦未可厚非，若加以拒绝，一年之后，可能又成敌人，因此我即作答：“……不致对四位侵华罪犯予以苛求，如我下情上达，我料必可邀准，待我返台后，再做答复。”

等到蔡孟坚返台后，就立刻办妥了这件事。最后由张群出面“转知彼时外交部电驻日本代表团长，就此事向东京占领总部提出备忘录，迨总部接得此备忘录，即批准该四人解除追放的申请，他们即从此再从事政治活动”。由此可见，蒋介石对冈村宁次的关爱，真是无微不至的了!

冈村宁次的故事告诉了我们：蒋介石对侵略自己国家的外国人，有着离奇的度量和宽大。他对自己同胞中的异己，绝不放过；但对非我族类的外国人，却“看来很像是同志”，亲热异常。一九四六年三月二十六日桂林《中央日报》载司法行政部长谢冠生向参政会报告，说战犯处理方面，“计经审查认为罪行成立者，共计二千八百七十九案，被害民众可考者一万九千九百四十六人”。但是据石美瑜《审判战犯回忆录》却说：“全国各法庭统计共受理战犯二三八八名，除南京大屠杀案罪魁谷寿夫、蹂躏港粤之酒井隆等主要战犯，经判处死刑以昭炯戒外，其余二千余名，悉以罪嫌不足，经宣告无罪或不起诉，遣回日本。”石美瑜所说的“罪嫌不足”的二千余名，自然就是谢冠生报告中“罪行成立”的二千余名，显然最后还是被国民党给放了。何应钦《中日合作与远东之集团安全保障》演说中，对日本人明说：“对于战犯以其为非做歹在贵我两国之间闯下滔天大祸，处置虽较严峻，但一至中共进迫京畿、上海危急之际，本人即设法征得盟总同意，将当时羁留上海的贵国重要战犯二百五十余名，遣送返日，交由盟总送巢鸭监狱执行，其中一部分服役成绩良好，且先后予以假释。”可见蒋政权所处分之日本战犯，只是谷寿夫、酒井隆、田中久一（华南最高指挥官）、向井敏明、野田毅、田中军吉（南京大屠杀中以杀人比赛出名的三个日本人）等几个人而已，最后的二百五十余名，也都给放了。这种作风，令人想起清政府“宁赠外人，不与家奴”的心态，今昔对照，真是好有一比!何炳棣教授在其中国人口研究一书中，估计抗战八年，死亡一千五百到二千万中国人（见 Ｈｏ，Ｓｔｕｄｉｅｓ ｏｎ ｔｈｅ Ｐｏｐｕｌａｔｉｏｎ ｏｆ Ｃｈｉｎａ，Ｐ.２５２）绝对是言而有据的，蒋介石判战犯无罪，放弃对日索赔，都是有愧于国家民族的。

第三节　谁废除不平等条约 / 477一九七八年暑假前，一群台湾高中学生对高中历史课本第三册第九十八页及三民主义课本上册第三十二页有关废除不平等条约的时间，提出质疑。他们说：历史课本叙述废约时间为“三十一年十月十日”，三民主义课本叙述废约时间为“三十二年一月十一日”，两个时间不同，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九七八年六月八日，国立编译馆在各报公开答复，说：“‘三十一年十月十日’美、英‘宣布’撤销不平等条约，而正式与我签订平等互惠新约则为‘三十二年一月十一日’，故两书所述均正确。”这种答复，是很有问题的。因为“三十一年十月十日”只是美英两国通知废约的时间，尚未完成法律手续，又怎么能算呢？至于“三十二年一月十一日”的新约，照国民党教科书和历史写法，认为是空前绝后的废除不平等条约“光荣纪录”，而且把这光荣纪录的功勋归之于蒋介石。不平等条约是蒋介石废除的吗？就让我们用公开的史料，检查检查吧!

先看废除不平等条约的内容。照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长 出身的张其昀《党史概要》所抄，内容如下：一、领事裁判权　美国与英国人民或社团在中国享有的领事裁判权（治外法权）撤销，今后美英在中国领土内的人民或社团，应依照国际公法的原则及国际惯例，受中华民国政府的管辖。

二、使馆界及驻兵区域　美国与英国依辛丑和约所取得的特权，如使馆界、北宁路驻兵权等，一律撤销。使馆界的行政与管理，连同使馆界一切官有资产与官有义务，均移交中华民国政府。

三、租界　美国与英国在中国的租界一律撤销，其行政与管理及一切官有资产与官有义务，均移交中华民国政府。

四、特别法庭　美国及英国在租界内的特别法庭，一律撤销。

五、外籍引水人等特权　美国及英国在中国各口岸使用外国引水人等特权，一律撤销。

六、军舰行驶之特权　美英军舰驶入中国领水之特权撤销。以后中国与它们两国之间，军舰互相访问时，均依通常国际惯例相互给予优礼。

七、英籍海关总税务司之特权　英国放弃其要求中国任用英籍海关总税务司之特权。

八、沿海贸易与内河航行权　美英两国人民在中国沿海贸易及内河航行之权，一律撤销。

九、影响中国主权之其他问题　此次新约未涉及的问题，如有影响于中国主权者，应由中国与美英各国之间，依照普通承认的国际公法原则及近代国际惯例解决之。（页一七一Ｏ至一七一六）　　张其昀又综合写道：

自从三十一年双十节，美英二友邦自动对我声明，愿放弃在华特权，另订平等新约，历数月之商讨，中美中英新约于三十二年一月十一日正式签字。佳音广播，中外腾欢，当新约签订之日，我国民政府特颁明令，激励全国人民，淬砺奋发。……民心士气为之一振。（页一七二Ｏ）如果张其昀所说的这些都是事实，我们自然要“淬砺奋发”，“民心士气为之一振”。但问题是，在我们又发又振的同时，是不是还要看看真相呢？真相是不是真的同条约一致呢？

照国民党的宣传，当然认为是一致的，所以一九七八年十月三十一日台北《中央日报》上说是“完全废除”，并且“从此，解除了中国近百年不平等条约的枷锁，而立于世界平等地位。这不仅在中国历史上有其光荣地位，即在世界史上亦有其光荣地位”。

但是，如果我们拿出九龙的地位出来，国民党又怎么解释呢？九龙明明是中国的领土，它在一八九八年被订了九十九年的租约，国民党怎么不要回来呢？

一九四二年十月十日，英国各报登出英国政府声明说：帝国政府曾于一九三九年一月十四日、一九四Ｏ年七月十八日，及一九四一年六月十一日公开宣布，准备于远东军事行动结束后，与中华民国政府进行谈判，以废除英国人民迄今仍在华享受之治外法权。帝国所与咨询之美国，亦曾发表相似之声明。帝国政府兹为强调其对中国盟友之友谊与联系计，决定就此事做更进一步之表示。……愿于最近将来与中国政府进行谈判……但是声明归声明，在谈判时，九龙地位英国却不算在内，拒绝谈判。

蒋介石当时也摆姿态，暗示九龙如不在内，“则谈判可能破裂”。不料姿态刚摆好，陶百川主持的重庆《中央日报》就先泄了底，在社论《向罗斯福致敬》中，透露了中美、中英即将签约的消息，于是姿态就摆不成了。陶百川在《关于重庆中央日报一篇社论问题的更正与补充》（《传记文学》第二十八卷第一期）中，承认蒋介石“对该社论确表不满”，“认为泄漏外交秘密，饬将该报总编辑袁业裕先生交付军事审判，但并未罪及他人。袁君旋经叶楚伦先生保释，不了了之”。不过卜少夫在《布雷先生对一个新闻界后辈的关顾》（《传记文学》第二十八卷第四期）中，透露蒋介石发了大脾气，因中英美三国政府原约好在元旦同时公布，故有违信约，而且此事说明重庆的外交部不能保密。卜少夫说，陶百川“因此丢掉中央日报的社长”，董霖在《中英平等新约与收回九龙问题的补充》（《传记文学》第三十八卷第三期）则写道：其实，中美、中英新约，虽有拟议定于一九四三年元旦在重庆、华盛顿及伦敦三地同时公布，当时中国政府因收回九龙问题与英国政府屡经交涉而不得结果，曾予英国驻华公使一印象，若九龙问题不解决，则谈判可能破裂。兹由一富有权威的中国国民党党报提早发表元旦签约消息，不啻使政府失去所谓“讨价还价的力量”，此亦为引起当局震怒的重要原因。当时驻英大使顾维钧奉召返国，参与其事，曾于所撰回忆录中提及此点，可供参考。

在英国坚持不谈九龙地位以后，蒋介石就屈服了。硬不起来的原因是：“不宜为九龙局部问题而致破坏全局，且于同盟国之形势亦多不利，故决定退让。”（见董显光《蒋总统传》）但是难以理解的是：英国租借地，北有威海卫，南有九龙。一九二二年华盛顿会议，“军阀”曾经要求收回各国租借地。当时英国允许退还威海卫租借地，至一九三Ｏ年正式收回。所以还九龙的理由，已因威海卫一例而不能成立。蒋介石的“屈服”，再一次说明他“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本质。于是，九龙地位问题，就成了平等新约的一个最大讽刺。九龙收不回来，还叫什么收回租界呢？还叫什么“解除了中国近百年来不平等条约的枷锁”呢？所谓“光荣纪录”、“完全废除”，真相竟原来如此!

而且就谁首先废除不平等条约而言，无论事实上或形式上，蒋介石都无法不面对一项挑战，那就是汪精卫南京伪政权的“废除不平等条约”的行动。这项行动，发生在“三十二年一月九日”，正好比蒋介石早两天。早两天还只是就这次废除不平等条约而说的，其实，若照一九四Ｏ年十一月三日汪精卫与日本人阿部在南京签的协定，明明“已有平等条约的形式”，那就早的不止两天而是两年了。（见傅启学《中国外交史》第二十四章）国民党的国立编译馆“不愿汉奸废除不平等条约废得比国民党早”，就只好篡改历史，硬把没签约的“三十一年十月十日”，张冠李戴起来，这当然是煞费苦心的，难怪高中学生都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就便是“三十一年十月十日”，还是落在汉奸后面，因为早在“三十一年八月二十九日”，在“江宁条约百年纪念会”上，汪精卫就率先演说已将英美驱逐，已取消领事裁判权，已废除不平等条约了。因为汉奸都先发制人如此，所以十月六日的重庆《大公报》上，就趁美国总统特别代表威尔基 （Ｗｅｎｄｅｌｌ Ｌ．Ｗｉｌｌｋｉｅ）来中国时候，呼吁赶快跟进。于是十月十日，才有了宣布。但是宣布不是签约，当国民党赶到“三十二年一月十一日”与美英两国签约的时候，汉奸早就于“三十二年一月九日”向日本要回这些权利了。同年六月三十日，汉奸与日本再订了“日本交还上海公共租界行政权实施细则条款”，八月一日，正式从日本人手里收回租界，并把这一天作为“复兴节”!

汉奸的这一行动，使蒋介石大感遗憾。在日记上说：“日汪先行发表伪废除不平等条约，殊为遗憾。一般人士虽明知伪约为儿戏，然而中美新约继其后发表，未免因之减色。”（《蒋总统秘录》第十三册）英美拖到这年才放弃不平等条约，其实做的，只是顺水人情、空头人情而已。傅启学《中国外交史》中曾有论列，他说：“是时英美在华的势力和地位，已完全被日本侵占。在三十一年的太平洋战争，是英美的惨败年。香港、新加坡、马来半岛、菲律宾、荷印、越南、泰国、缅甸等地，都被日本侵占。英美当时放弃的在华特权，是已经丧失了的特权，对中国是‘惠而不费’，所以英美这项措施，是最贤明的措施。”剑桥中国史的作者亦认为一九四三年初，西方国家与蒋介石政府签订废除不平等条约，是一象征性的举措，以反制日本反英美帝国主义之宣传。（见Ｃａｍｂｒｉｄｇｅ Ｈｉｓｔｏｒｙ ｏｆ Ｃｈｉｎａ，Ｖｏl．１３， Pt．２，Ｐ．５３３）但是，汉奸的快马加鞭又不止此。他们不但跟日本废除了不平等条约，并且跟意大利也废除了。王世杰、胡庆育在《中国不平等条约之废除》一书里说：民国三十二年一月九日，日本政府与南京伪组织签订协定，规定将北平使馆界之一切行政权与所有公共及日本租界早日交还伪组织，日本人民所享受之治外法权，则予取消。同月十四日，意大利政府亦发表同样之声明。

但是，汉奸的快马加鞭还不止此。他们不但跟日本、意大利废除了不平等条约，并且跟法国也废除了。维希政府于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三日，宣布放弃治外法权、交还租界，并将宣言同时通知重庆与南京，且于五月中旬与南京汪政权签订协定，将平、津、沪、汉口、广州等地租界移交给汪精卫。蒋介石抗议无效，法国维希政府更于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二日与汪政权签订“法还沪租界协定”，交出上海法租界。蒋介石一怒之下，于八月一日与维希政府断交，并于八月二十七日承认戴高乐的流亡政府。但戴高乐并不承认蒋介石单方面宣布取消法国在华不平等权利，不过同意以订立新约的方式废除之。于是直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底，蒋介石还要与法国商谈这个问题，更拖到一九四六年二月二十八日，中法新约才正式签字。可见汉奸的爱国戏，演得比蒋介石又早又快。在中法关系上，蒋介石同法国签平等新约，远落汉奸三年之后，国民党的“光荣纪录”、“完全废除”，真相竟原来如此!

蒋介石废除不平等条约不但落在汉奸后面，并且落在“军阀”后面。前面说到日本、意大利、法国的废除不平等条约是汉奸完成的，比蒋介石要早得多。

以德国、奥国为例。“军阀”在一九一七年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当时国民党在南方极力反对，但是参战可以把中国国际地位提高，最后证明了“军阀”比国民党判断正确，与德国、奥国的不平等条约，就因此作废了。不但废除不平等条约是由“军阀”开始的，即使订立平等新约，也是由“军阀”开始的，那就是“中德平等新约”，于一九二一年五月二十日订立。德国声明放弃在华一切特权。可见自一八四二年来，第一次缔结平等新约的是北洋军阀，而非蒋介石的国民党，要比国民党的中美、中英平等新约早十一年!

再以苏联为例。苏联早在一九一八年七月四日，由外交部长齐采林（Ｇ．Ｖ．Ｃｈｉｃｈｅｒｉｎ）对苏维埃第五次会议提出报告，说将对中国撤废沙皇政府对东北的各种压迫，和它在中国和蒙古的治外法权，放弃沙皇政府以各种口实对中国人民所加的负担，撤回沙皇政府对于驻在国的领事馆所设的武装部队，并将中国各种赔款中的俄国赔款交还中国。一九一九年七月二十五日，加拉罕（Ｌｅｏ Ｋａｒａｋｈａｎ）签署的宣言，就是根据齐采林这个报告。其中说：“苏维埃政府不要求任何补偿，而交还中东铁路，以及一切采矿权、伐木、开采金矿，及其他为沙皇政府、俄国军人、商人和资本家从中国取得的权利。”接着就是中苏两国的谈判，而主其事者，就是顾维钧。董霖在《顾维钧与中国战时外交》（《传记文学》第三十一卷第二期）写道：关于废除不平等条约，顾氏屡将中国之愿望诉诸一九一九年之巴黎和会及一九二一至一九二二年之华府会议。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德、奥两国因战败而丧失在华特权。惟最早由外交途径而废除不平等条约实由顾氏主持。彼以中国外长资格与苏联特使加拉罕于一九二四年五月三十一日签订中苏协定，附有宣言、换文，同意解决两国有关问题之普遍原则。该协定包括事项甚多，其最重要者为取消中国与帝俄签订之各项条约合同等：“依一九一九及一九二Ｏ年苏联政府所发宣言之精神，以平等、互惠及公道为基础”，另订新约；苏联政府承诺废除所有帝俄与第三国家签订有碍中国权益之条约等，并相互保证不与他国签约有损中苏两国任何一方之权益。日后中苏关系虽多变化，但“顾加协定”确开中外平等订约之新纪元。

再以比利时为例。董霖写道：顾氏在外交上另一果敢举动乃为宣告一八六五年十一月二日之中比条约失效。比国曾凭此约，援引最惠国条款，得于中国拥有片面权益，但约期将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日届满。中国政府因而通知比国议订新约以代旧者，但对方则以该约第四十六条为根据，认为只有比国有权要求修改。当顾氏于一九二六年十月重主外交时，亲自处理此事，建议比方在议订新约期间，商订一临时协定，不意未被采纳。中国政府嗣因此案久悬不决，毅然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六日颁发明令，宣布一八六五年之中比条约失效。

后来，国民党在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日与比利时签中比新约的时候，已经晚于“军阀”十七年；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与苏联签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时候，已经晚于“军阀”二十一年，并且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绝非平等新约，是典型的卖国条约。

由此可见，整天被国民党骂的“军阀”，他们并没像蒋介石那样丧权辱国；他们废除不平等条约，也远在蒋介石之前。上面所说他们与德国、奥国、苏联、比利时的关系，就是铁证。其实，这些还只是荦荦大者，至于细节就不必细表了。（详阅李敖《蒋介石研究五集》，页二Ｏ一）如果一一探讨起来，我们会发现“军阀”的苦心，可真令我们起敬。以收回上海会审公廨为例，便可见一斑了。

外国领事的会审权，始于一八五八年中英天津条约。普通华洋间民事案件，大都由知县与领事会商了结。至于华人在租界内犯罪，由租界警察送交知县审理，由领事会审。但租界设有会审公堂的，情形就比较复杂。一八六九年四月二十日，上海道与英、美领事缔结《洋泾浜设官章程》。开始设立公共租界会审公堂，不久法租界也成立会审公厅，分别专理上海租界内华洋诉讼，华人为被告案件，概由外国领事派员会审；至于纯粹华人民刑案件，仍由中国厅员自理。辛亥革命发生，上海道不能执行职务，领事团乘机于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十日，接管会审公堂，中国厅员亦由领事团委派。从此不但涉外案件要会审，就是租界内的纯粹华人案件，也要会审了。外国领事握审判大权，虽经中国多次抗议，也没结果。

直到一九二六年八月三十一日，在“军阀”孙传芳的主持下，才订了《收回上海公共租界会审公廨暂行章程》，将上海公共租界原有的会审公廨改设临时法院，凡界内民刑诉讼案件除属于各国领事裁判权者外，均由临时法院审理，法官也由江苏省公署任命。上海关系各国领事同江苏省公署缔结这一章程，同意在一九二七年一月一日起生效，曾实施了三年。法院中任命的推事像徐谟、像吴经熊，都是同国民党挂钩的人，蒋介石可有这种“军阀”的度量吗？

何况，蒋介石后来废除了部分不平等条约，也得利于“军阀”所用人才的余荫。早在一九三三年，波拉德（Ｒｏｂｅｒｔ Ｔ． ｐｏlｌａｒｄ）在《一九一七年至一九三一年的中国外交关系》（Ｃｈｉｎａ’ｓ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Ｒｅｌａｔｉｏｎｓ ｌ９１７—１９３１）里就指出：在军阀主义流行的时代，中国的外交政策，差不多完全只由一小部分很熟悉国际公法有外交经验及通晓国际情形的相当人物所定夺。这些外交官员中，有许多曾在中国教会学校毕业的。有几位是曾在美国英国或其他欧洲国家大学里得到高等学位的。实际上他们都能操一国或几国语言。所以内阁和党系可往复调动，各省也可任由以前的土匪去当政，可是外交部同外交官员，却始终是在这种留学阶级的青年们手里。他们曾在巴黎与华盛顿会议里，声诉本国的怨嫌。他们决心要努力达到中国应受主权国待遇的原则。因此，在南京政府一部分所成功的事业中，他们曾培植其基础。

正因为“军阀”有度量让职业外交家去办外交，所以中国能以弱国办外交，办得并不逊色，并且为国民党“培植其基础”。最后，当国民党的局面愈来愈小的时候，蒋介石发明了以军人或党棍当大使、办外交的菜事。终于，就连“军阀”培植的一点点基础，也被蒋介石给糟蹋掉了。

综合上面这些真相，我们便看出来，国民党口口声声说他们最早废除不平等条约、完全废除不平等条约、只有他们废除不平等条约、别人没有废除不平等条约等等，是完全与历史不符的；相反的，蒋介石自己订的新的不平等条约——像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等等，其丧权辱国的程度，连清王朝、“军阀”、汉奸都干不出来!把废除不平等条约的光荣纪录归之于蒋介石、归之于国民党，乃是歪曲历史!

我们还要指出的是，蒋介石政府与西方国家“象征性”地废除了不平等条约之后，又另订不平等条约，岂仅中苏友好同盟条约而已。蒋介石为了打内战，于一九四六年就与美国签订各类条约、协定、谅解达十三项之多，以换取美方的军援与经援。这些新的不平等条约，包括中国全境对美开放、允许美军驻扎和使用中国基地与设施、美商在华享有与中国人相同的经济利益等。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条约》。这个商约事实上包括了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多方面的权利允诺与最惠国待遇，实际上恢复了美国人在中国沿海以及内河航行权利、破坏了关税自主，而且还新增了允许美国军舰任意行驶的特权。类此皆以法律的形式，使美国在华特权合法化。蒋介石居然说是“采取平等互惠的原则来签订的”。（见《苏俄在中国》）当然从文字层面来看，双方好像是互惠的，但实际上，当时中国不可能占有美国市场，更不可能派军舰去美国，所以本质上绝对是让美国片面独惠的、丧权辱国的。而《中美商约》之后，又签订了包括《青岛海军基地秘密协定》在内的一连串不平等协定。蒋介石又何以自解呢？

第四节　出卖外蒙古 / 489

中国于抗战胜利之后，跻身五强之列，废除不平等条约，却又签订了不平等的中苏条约，出卖了外蒙古。这是蒋介石决定、王世杰执行的重大外交事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先从一封信说起。一九六六年二月二十二日，王世杰致函张九如说：　　九如兄惠鉴：

来示诵悉。尊稿亦已大致读过。

兄以七十高年撰此长文，且能作如此清晰之小字，精力之强，可以概见。世杰自忖殊非适当作序人，故拙见略与岳军先生同。世杰在毛泽东抵渝（三十四年八月二十八日）后虽曾与毛周晤谈一二次，但国共和谈期间，则因出席伦敦五外长会议，未克与谈；于当时经过，故亦未能深知（九月四日世杰启程赴伦敦，十月八日始返重庆），惟于当时气氛与环境则尚记忆犹新耳。对于国共关系、中苏谈判以及大陆沦陷原因，世杰所知事实与拙见，或尚有足供吾兄以及政治史者参与之值，迟日彼此得便，当趋尊处长谈。惟为国家利益，世杰守口如瓶已二十年于兹，即令会聚，弟我亦病不能自由发表耳。手此　　顺颂

俪祺

弟　王世杰　敬启　五十五年二月二十二日　　（李敖藏原件影印本）

这封信中所说为国家利益、守口如瓶二十年、不能自由发表等语，更增加了这件事的神秘性。王世杰信中所说“中苏谈判”，指的就是他以外交部长身份，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签的所谓《中苏友好同盟条约》。这个条约是从一九四五年二月十一日雅尔塔协定来的。亲国民党的美国人乔治·克里尔（Gｅｏｒｇｅ Ｃｒｅｅｌ）于《亚洲红祸记》书中写道：雅尔塔协定后，一直隐瞒着不让中国知道，也不征求中国同意，由此可以证明罗斯福总统和丘吉尔首相对于这个协定的不光荣，并不是感觉不到。一直到了该年六月，蒋介石才知道已被当初曾经共申誓言的同盟国所出卖了。同时杜鲁门对于雅尔塔协定这件事，也一直到罗斯福总统去世后，方才知晓。

克里尔再写道：

杜鲁门总统未曾考虑的，也可说是出于坦率的，在六月里送到重庆国民政府一个照会，告诉了中国关于雅尔塔协定的事情。在呻吟与绝望之声停止之后，任何人都知道事已无可挽回，除非向苏联讨取较好的可能条件。

中国是被美国遗弃了，中国的悲哀是可想而知的，因此，宋子文不久便被派往莫斯科。

斯大林有如一只吞到金丝雀的猫，他不会变得很仁慈的……克里尔又写道：中苏条约明显地承认蒋介石政府的合法，而且又明显地否认了中国共产党。不过苏联在条约里所提的担保都是空洞的，而中国所做的让步则都是具体而实在的。

但是克里尔没有真正表出，罗斯福为什么要签订雅尔塔协定？为什么要出卖中国？其实很简单，蒋介石抗战不力，罗斯福只好要求斯大林于德国败亡后出兵东亚。斯大林是何等奸雄，要他出兵，没有白吃的午餐，满蒙便成为他索取的价格了。罗斯福失算的是，原子弹一投，日本就投降了，根本不需要苏联出兵，以至于在冷战期间，许多美国右翼分子攻击罗斯福的雅尔塔协定是一“大出卖”（ｇｒｅａｔ ｂｅｔｒａｙａｌ）。但是罗斯福的动机还是由于蒋介石的无能，一九四四年的日军“一号作战”几使重庆溃败，更是无能的大暴露，而蒋还要把美式装备的精锐师去防共，不去打日本人，还要以溃败向美国人要挟。这教罗斯福有什么选择呢？此亦即斯大林亲口向蒋经国所说的：“中国无力驱逐日本，既要苏联帮忙，自应接受苏联之要求。”（梁敬钅享《中苏友好同盟条约之签订与其内幕真相》）不过，我们应该注意到雅尔塔密约虽然宣称美、英、苏三国领袖同意苏联的要求，但同时有一条说，有关外蒙以及满洲港口、铁路权益，须经蒋委员长之认可（参阅Ｄａｌｅｋ，ＦＤＲ ａｎｄ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Ｐｏｌｉｃｙ，Ｐ．５１８），而我们的蒋委员长居然认可了。古话说，“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蒋介石的自侮则到达辱国与误国的地步了。

克里尔说到“宋子文不久便被派往莫斯科”的事。宋当时是行政院长兼外交部长，见到斯大林后始知他要外蒙，宋称“任何中国政府不能割弃领土而存在”，斯大林答称可先立密约，“俟日本投降后再行公表”。宋则以“事逾训令范围”，要请示蒋介石作为缓兵之计。但宋久候训令不至，乃请蒋经国与斯大林做会外洽谈，终于探明斯氏真意。宋于一九四五年七月七日会谈时辩称，原来协定仅维持外蒙现状，并无独立之说，但斯大林说外蒙已是“人民共和国”，现状即独立。宋以高度自治对，斯亦不允，并谓外蒙独立若不解决，中苏盟约无从讨论。显然的，斯大林态度强硬，明告宋子文，你不卖国，一切就免谈!（参阅梁敬钅享前引文）蒋介石在斯大林的蛮横下示弱了，他召集高级幕僚商议后，发出如下训令：一、外蒙独立问题，须待我国国内真正统一、领土主权真正无缺、行政真正完整，始能考虑。

二、苏俄如能保证东三省领土主权之完整，不支持中共之割据，不鼓励新疆之叛乱，则可考虑。

三、中国政府愿自动提出外蒙独立议案经外蒙公民投票许其独立，但此宜俟抗日胜利后，始能办理。

四、大连应为自由港，旅顺应做中苏共用军港，铁路干线应由中苏共营，但管理权仍在中国。

这个训令已基本上答应外蒙独立，只是争取一点出卖的交换条件而已。而蒋介石的出卖较雅尔塔的出卖实际上更多，因雅尔塔协定所谓维持现状，照罗斯福的解释，中国仍有宗主权，现在连宗主权都给卖了，显然是杠上开花式的卖法。

宋子文是聪明人，也是皇亲国戚，可以为了到旧金山签光荣的联合国宪章而兼外交部长，又可以为了不签卖国条约而辞外交部长。但是，这有什么用？皇亲国戚不做，自有家臣家奴来做，来做的就是王世杰。王世杰一上台，就签下所谓《中苏友好同盟条约》，以出卖下列四大中国利权：　　一、承认外蒙古独立自治。

二、东北长春铁路的共同经营。

三、宣布大连为自由港，对于长春铁路直运苏俄及由苏俄直运出口的货物，免除关税。

四、旅顺口由两国共同使用为海军根据地。

希图换取苏联四大承诺：

一、苏俄政府同意予中国以道义上与军需品及其他物资之援助，此项援助，当完全供给中央政府即国民政府。

二、苏俄政府以东三省为中国之一部分，对中国在东三省之充分主权，重申尊重，并对其领土与行政之完整，重申承认。

三、关于新疆最近事变，苏俄政府重申无干涉中国内政之意。

四、在日本投降以后，苏俄军队当于三星期内开始撤退，最多三个月足为完全撤退之时期。

卖国交易既成，外蒙独立剩下的问题，就是官样文章了。官样文章可分两类，一类是蒋介石政府对苏联的，一类是蒋介石政府对中国人民（包括外蒙古人民）的。

在蒋介石政府对苏联方面，首先有所谓《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外交部王部长致苏联外交人民委员部莫洛托夫部长照会》，全文如下：　　部长阁下：

兹因外蒙古人民一再表示其独立之愿望，中国政府声明于日本战败后，如外蒙古之公民投票证实此项愿望，中国政府当承认外蒙古之独立，即以其现在之边界为边界。

上开之声明，于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四日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批准后，发生拘束力。

本部长顺向

贵部长表示崇高之敬意。

此照

苏联外交人民委员部莫洛托夫部长中华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四日　　公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

王世杰　（签字）

官样文章去后，苏联有所谓《苏联外交人民委员部莫洛托夫部长复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外交部王部长照会》，全文如下：　　部长阁下：

接准阁下照会内开：

“兹因外蒙古人民一再表示其独立之愿望，中国政府声明于日本战败后，如外蒙古之公民投票证实此项愿望，中国政府当承认外蒙古之独立，即以其现在之边界为边界。

上开之声明，于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四日签订之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批准后，发生拘束力。”

苏联政府对中华民国政府上项照会，业经奉悉，表示满意，兹并声明苏联政府将尊重蒙古人民共和国（外蒙）之政治独立与领土完整。

本部长顺向

贵部长表示崇高之敬意。

此照

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外交部王部长世杰中华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四日　　公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

莫洛托夫（签字）

蒋介石出卖了外蒙，却说“兹因外蒙古人民一再表示其独立之愿望”，以谎言做下台阶，真是中外罕闻!

另一类官样文章是如何完成“公民投票”的假戏，以便使蒋政府得以卸卖国之责。但这也是—场笨戏，无端以“公民投票”使外蒙独立更加“合法化”!演出这一幕既假又笨之戏的蒋介石代表是雷法章。雷法章当年被派到外蒙古去“参观”公民投票时，他的身份是内政部常务次长。他于一九八一年三月，在《东方杂志》上发表《奉派赴外蒙参观公民投票之经过》一文，这篇回忆文令我们长了不少见识：第一、在“公民投票”结果没公布前，外蒙古是中国领土，外蒙古人民是中国人民，在“完成法律手续”之前，自然当受中国政府管辖。中国政府派中央大员去，理该是“监票”，怎么可以是“参观”？“投票之筹备与执行，均由外蒙当局自行主持，政府不予过问。仅在举行投票之际，遣派代表前往参观。”这是什么话？

第二、雷法章说“奉派之后，迭次晋谒先总统蒋公，即当时国府主席。奉谕，代表政府参观投票情形，兼可考察外蒙政治社会情况，而不与外蒙当局进行任何交涉。关于投票一事，只宜细心观察，但不得干涉或发表任何声明”。这又是奉命放水了。

第三、雷法章报告中已指出“此项公民投票，据称为外蒙人民重向世界表示独立愿望之志。故此项过程，纯属掩耳盗铃之举”等语，则所谓“公民投票”之说，在国民党大员眼里，也是不足采信的假戏，这一点自为蒋介石所深知。深知而要瞒天过海，就只好封锁真相。于是：“因原报告系属秘密文件，政府始终未予公布。是以除外交当局外，鲜有知悉其内容者。”而雷法章“在蒙时慎重行事，归国则忠实报道。惟除书面报告政府，并口头备供咨询外，对外未发表任何谈话或书面声明，借保机密。即如中央大学与中央政治大学，曾数次邀请，做公开讲演，均经婉谢。而奉最高当局面谕，预定在中央纪念周之报告，亦未果行”。为什么如此？原因无他，蒋政府要卸责，要骗中国人民，说外蒙古不是我要它独立的，乃是经由“公民投票”独立的。如今“公民投票”既是假的，则外蒙古独立即失其依据。外蒙古不独立，蒋政府就不能完成卖国的壮举了，所以只好一切遮盖。雷法章当然也不敢吭气了。

毛以亨《俄蒙回忆录》中说外蒙古“公民投票”，四十九万合格投票人，参加者有百分之九十八，一致赞成独立，但是雷法章说：“外蒙古的公民投票，是一件法律的滑稽剧，不仅外蒙政府自己知道、我们知道，甚至于世界各国又哪有不知道的呢？我们的论断，绝不是主观的偏见，是有具体的事实与理由为根据的。”（雷法章《故国河山话外蒙——民国三十四年库伦视察记》载《中外杂志》）蒋经国在《风雨中的宁静》也承认“关于外蒙古的独立问题——实际就是苏联吞并外蒙古的问题”，也知道中国的“国民”“一定不会原谅”、中国的“国民”一定会说蒋介石的国民党“出卖了国土”，正因为有这一清楚知道，所以国民党要一切遮盖，想用“先立密约”、“公民投票”种种的方式，来达到既卖国又脱罪的目的。但是，正如苏联独裁者所说：“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蒋介石辛苦多年的张为幻，最后还是落得个欲盖弥彰。连雷法章自己，在蒋介石死后、在信基督教走火入魔以后，都要小心翼翼地把内幕抖了出来，使我们恍然当时的一些真相。这真是“主耶稣”的“奇迹重现”了!（雷法章曾写《奇迹重现》一文，发表在《基督教论坛》，特此借喻一下。）王世杰从苏联卖国回来，说这个条约可保中苏三十年的和平，要求顺利通过。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四日，九十九位国民党训政时期的立法委员，在重庆国民政府大礼堂集会，由院长孙科宣布赞成的立委请起立的时候，九十五位站了起来，只有四个人反对。于是，国民党总裁、国民党外交部长卖国以后，国民党立法委员也卖国了。第二年，孙科在留美同学会讲“亲美乎？亲苏乎？”有这样的说话：订此条约我们的损失已很大了，但能以三十年友好条约的代价，在三十年中让我们埋头苦干建设起来，则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还值得。待三十年后，中国强大了，收回损失，尚未为晚，用远大眼光研讨这个条约，所以终于批准了。（《中央周刊》中央日报出版）好个“三十年”的“远大眼光”!何必三十年呢？苏联第一年就给了蒋介石好看。苏联军队在东北奸、掠，孙科在文章中也抱怨，为了避免纠纷，中国政府虽有充分的理由，也装哑巴不说话。

苏联既已违约背信，而蒋介石的外交部仍不知采取行动，还在“仍一向恪守其由此约产生之一切义务”呢!签订卖国条约后两年——一九四七年五月二十二日，王世杰在国民参政会报告，还说：“关于中苏关系，中国政府在过去一年中，系依照参政会之决议，努力求中苏友好同盟条约之严格履行。”还说这种傻话呢？直到被苏联耍得七荤八素之后，才在一九四九年，发出《宣布与苏联断绝邦交之声明》，后又在联合国提出控苏案。其实控苏的理由，早在四年前——一九四五年——就已成立，但是为什么要到一九五三年那么晚、那么迟才表态废弃中苏友好条约呢？原来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日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向国会要求通过废止二次大战的秘密协定，三天以后，台湾这边就废了约。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四日《新生报》载：我废止中苏条约具充分法律根据根本无需与他国商谈　沈昌焕答复记者询问〔本报讯〕政府发言人沈昌焕昨（二十三）晚答复记者询问时，断然否认我国废弃中苏友好条约之决定，系与美总统艾森豪威尔元月三日向美国会提出的国情咨文有任何关联。沈氏强调这是我国的主权行为，“这是我国自己的事，纯粹是中国政府自己的决定”，根本不需与美国商谈。

但是邵毓麟明白透露，他在艾森豪威尔否定雅尔塔密约之后，于二月二十五日上午请见蒋介石，报告说：“我国在联合国大会所提‘控苏案’，大会仅决议苏俄并未遵守《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未予惩处。实则苏俄利用雅尔塔美俄英秘密协定，既逼我签订中苏条约，又凭此约，占领东北，协助中共，使我大陆沦陷。过去我为顾虑美国关系，迟未采取行动，如今美国总统既经公开否认雅尔塔密约，我实应立刻废除《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昭告国内外人士。”蒋介石听了，连说：“很对，很对，就请你立刻去告秘书长办理。”于是邵毓麟立刻到了王世杰的办公室，说明“奉谕”经过，王世杰一面说“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一面电邀外交部长叶公超立刻前来会谈。就这样，在当天下午，由国民党外交部发表，正式废除《中苏友好同盟条约》。（见邵毓麟《奉派驻韩外交代表又无疾而终》，《传记文学》第三十一卷第六期）邵毓麟的透露，说明了为什么苏联早就违约背信而蒋介石不早点废约，为什么拖到八年以后才废约。蒋介石到一九五三年废除《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固对外蒙古独立等既成事实，不能移动分毫，但是，蒋介石敢在上当后八年，顺着美国人眼色废除此约，也算稍舒窘局，趁此大宣传特宣传，自然也是一件快事。不料，好景不常，又过了八年，外蒙古独立之未足，竟要加入联合国了。蒋介石大吃一惊!因为这时蒋政权在联合国安理会还有否决权在手，外蒙古入会而不否决，即无异承认《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根本没废；若予否决，则苏联必然也否决日本与非洲许多小国入会，蒋介石的岛国是禁不住非洲小国和美国的迁怒的。于是，蒋介石又放水了!对外蒙古入会问题，它不敢使用否决权了!蒋介石在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十二、十四、十六日主持国民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及中央评议委员会第六次会议，发表《贯彻本党的时代使命和革命任务——动员、革新、战斗》，秘密地说：他“避免使用否决权”，是“不得不勉循盟邦之请”，因而不得不又来一次“严重的失败和耻辱”。他说他“避免使用否决权”，“对国内民心士气的影响，则是相当沉重的”。他还说：“在防阻匪伪入会的间接目的上，我们可以算是换取了一次迂回战的胜利”，换言之，如果否决外蒙入会，可能连自己的席次都保不了!

蒋介石、王世杰认为同苏联签约，可对苏联有个约束，这是完全不懂近代外交史的。因为在所谓《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签订前，苏联至少已有过二十三次违约背信的纪录。（详阅李敖《蒋介石研究四集》，页一九九至二ＯＯ）这么多违约背信的纪录，除几次有待一九四五年以后正式证实者外，至少有十八次以上，都在签订所谓《中苏友好同盟条约》以前违约背信在案。有这么多次前科的国家，居然还同他“友好同盟”，这岂不太无知了吗？何况在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国民党政府已同苏联订过一个《中苏互不侵犯协定》，第二条中明说：倘两缔约国之一方，受一个或数个第三国侵略时，彼缔约国约定在冲突全部期间内，对于该第三国，不得直接或间接予以任何协助，并不为任何行动或签订任何协定，致该侵略国施行不利于受侵略之缔约国。

但在一九四一年三月，日本外务大臣松冈洋右在访问德国之后，访问苏联。苏联外交部次长在三月二十七日对国民党驻俄大使说：“斯大林接见松冈，是纯礼貌问题。”四月十一日，苏联驻华大使潘友新对国民党政府说：“苏联不为自己而牺牲友邦的利益，苏联政府对松冈是照例招待。”但是《苏日中立协定》竟在第三天——四月十三日公布了。一九四一年违约背信如彼，蒋介石、王世杰居然于一九四五年还同它签约如此，还要相信它如此!

蒋介石于一九四五年要王世杰拆下的这个烂污，又要蒋廷黻在一九四九年替他绞尽脑汁，去进行控苏案。这就恰像一八七九年（清光绪五年）崇厚跟俄国人订的误国条约一样，害得一八八一年（清光绪七年）由曾纪泽替他擦屁股。中国人真倒霉，在对付俄国人的问题上，老是碰到庸吏误国，并且蒋介石、王世杰这一次，又不知比崇厚失去伊犁严重得多少，除东北的利权外，失去了面积五十八万平方英里，比台湾大四十四倍的外蒙古!

外交史家出身的蒋廷黻在《三年控苏的奋斗》一文里，有这样的评论：关于民国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中苏签订的条约和换文，我一认真研究，就感觉诧异。这个条约与五十年前大清帝俄同盟条约太相同了。

条约及换文，就全体看起来，是极有利于苏俄的，简直可说是片面的、不平等的。苏俄如严格遵守这条约及换文，于苏俄只有利而无害。任何公平的研究员，不能避免这个结论。

所以，结论是，蒋介石、王世杰之罪浮于崇厚之上。但是即使在腐败的清政府，当崇厚拆了烂污，都要拔去花翎、革职锁拿、下狱论罪；但是国民党政府的王世杰呢？因为肯背黑锅、肯替主子“断腕”，在蒋介石的护航下，一路官运亨通!他不但一身同肩党（中宣部、青年团、监事会、中训团）政（参政会、中央设计局）军（参事室）七机构之首长或幕僚长重任，并且自外交部长而总统府秘书长、而中央研究院院长、而“世仰高贤”（这是国民党《中央日报》所登郑彦的话）而死!

在高压的政治统治之下，没有公道与是非可言，然而历史必不容抹杀公道与是非，但是学历史的“海外学人”许倬云，在《追念王雪艇先生》中竟然说：中国在无可奈何的情势下，不得不签订中苏间的新约。明知这是丧权辱国的条约，没有人愿意担任签约的任务。但是国家在那种情势下，此约又非签不可。雪公忍辱负重，毅然出使，不仅任劳，而且为国任怨。天下事，任劳易而任怨难，也只有仗这份问心无愧的书生本色，他才能吞下这口难忍的内心伤痛。这番国之大臣的苦心不是一般血气偾张的虚骄之辈能了解的。（《传记文学》第三十九卷第四期）不仅不秉笔直书，反而要留下呈献谀词的记录。许倬云谈“国之大臣的苦心”，他可想到这个故事吗？就是“军阀”收回外蒙古的故事。一九一九年，外蒙古闹独立，“军阀”徐树铮任西北边防筹备处处长，决定派兵入蒙，于是以西北边防军总司令资格，亲自摆平，前后花二十二天，不费一兵一弹，完成了收复外蒙的工作。他的功业，引出了一段公论。据他的儿子徐道邻在《徐树铮先生文集年谱合刊》里说：先生到京之后，除了向政府报告，还有电报报告在上海的中山先生（十一月二十四），中山先生也有回电庆贺他的成就（二十六日），内中有下面这几句：“比得来电，谂知蒙回内向。吾国久无班超傅介子其人，执事于旬日间建此奇功，以方古人，未知孰愈？自前清季世，四裔携贰，几于日蹙国百里。外蒙纠纷，亦既七年，一旦复归，重见五族共和之盛。此宜举国欢欣鼓舞者也。”

徐树铮因为不是国民党，国民党中有些持“非我族类”观点的人，就感到这个贺电太肯定别人了，不高兴。据《国父年谱》：“中山先生这个贺电，还引起了党人（凌钺）的抗议。中山先生批复：‘徐收回蒙古，功实过于傅介子、陈汤，公论自不可没!’”

“公论自不可没!”这表示出真正爱国者的与国同休戚，真正爱党者的与人为善，这种公道与胸襟，实在值得学习、值得反省、值得作为榜样。远在一九一二年，国民党就知道外蒙古的重要，戴传贤主持上海《民权报》，就在《蒙古丢了》一文中，警告：“若犹梦梦也，则蒙古非我有矣!蒙古去，而中华民国亦随之去矣!”可见国民党深知外蒙古绝不能丢。外蒙古由“军阀”手中收回，国民党却不如“军阀”爱国；外蒙古由国民党手中失去，国民党却反骂“军阀”卖国，天下还有比这更滑稽的“公论”吗？

许倬云说：“国家在那种情势下，此约又非签不可”，亦非事实。连蒋介石都在《苏俄在中国》中说：“我中华民国未曾参加雅尔塔会议，而美政府当时亦未曾咨商我政府，我们自可不受其拘束。当然我们与苏俄谈判订约，亦是受他们美国的劝告，不过曾经我们自己的考虑。”所谓“我们自己的考虑”，根本就是他自己的考虑、为他自己政权的生存考虑，而不是为国家民族百年大计考虑。他怕得罪了美、俄，保不住政权，更怕苏联公然支持中国共产党抢他的江山。我们从他的考虑中可以看到，他想以满蒙的高价来收买苏俄不支持中共的用心，十分明显。其实，斯大林原来瞧不起中共，不认为是货真价实的共产党，而是“人造奶油式的共产党徒”（Ｍａｒｇａｒｉｎｅ Ｃｏｍｍｕｎｉｓｔｓ），得到蒋介石的天文数字好处之后，确也尽了力气不支持中共，更没有想到毛泽东会取蒋介石而代之。一九四五年八月中旬，蒋连发三电，邀毛赴重庆谈判时，延安于八月二十二日约略同时收到斯大林的电报，促毛去渝和谈。蒋介石一再说，苏联把部分东北日械给了中共，然而毛泽东更以为他的八路军和新四军可以从苏军手里接收东北哩!结果全不是那回事。苏军坦克第六集团军司令克拉夫钦科上将向于一九四五年九月六日抵达沈阳的曾克林说：“我们接到莫斯科的电报啦!知道你们确实是毛泽东、朱德的部队，是中国的八路军。不过，我们苏联和中国国民政府订有条约，规定国民政府接管东北的主权。”（转引自辛子陵《毛泽东全传》第二册，页三十八）后来，蒋介石在国共内战中大败，苏联大使跟国民政府一直跟到广州，而美国大使司徒雷登就留在南京不走，想跟中共谈谈了。相比之下，苏联还有胜美国一筹之处哩!蒋介石骂“苏俄是没有信义的国家”，美国又如何呢？

蒋介石把毛泽东得天下，说成苏联侵华，绝非事实，不过是把自己失败的责任推给苏联，只是遗憾卖了外蒙，仍无法挽救他在大陆的政权。长久以来，除了李敖之外，没有人敢直指蒋介石出卖外蒙。不过，蒋是自承罪愆的。他在一九五二年十月十三日，中国国民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上，发表《对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政治报告》（《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二十五卷），有秘密谈话说：“承认外蒙独立的决策，虽然是中央正式通过，一致赞成的，但是我个人仍愿负其全责。”（页一二Ｏ）他还说签约是“我个人的决策”、“是我的责任，亦是我的罪愆”。（页一二一）蒋介石明确地归属了责任所在。他在签约七年后，自己承认当年签约放弃外蒙古，“实在是一个幼稚的幻想，绝非谋国之道”。（页一二Ｏ）在这《对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政治报告》开始，蒋介石就表示他“对总理、对革命、对国家和人民应该引咎自责”。互勘与对比了这些文件，我们对抗战胜利后《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签订，才会有完整的了解；并对自称“民族救星”的“高瞻远瞩”，才会有更进一步的认识。

第五节　国共和谈因何破裂 / 506蒋介石丢掉大陆江山，责怪苏俄帮中共的忙、责怪美国为德不卒、责怪毛泽东谈谈打打!其实，这些都是遁词，和或战都是他的决定。他在抗战后期就想以军事解决共产党问题，抗战胜利后在中外压力下，不得不摆出谈和的姿态，但他的“和”无异要人降，根本是逼中共“战”。他原以为可以一举消灭中共，哪知反被中共赶出大陆。他承受和谈破裂之“果”，由于他先种下了和谈破裂之“因”。

战时美国的对华政策，近程目标是增强中国的抗战力量，至少不至于溃败；远程目标则是于战后希望出现一强大团结而民主的中国。“民主”，乃是与法西斯、马克思鼎足而立的三大潮流之一，美国是盟主，故民主亦可为亲美的代名词。“团结”，才能解决当时中国中央与地方的矛盾，尤其是国共间的矛盾，才能统一、才能避免美国国务卿伯恩斯（Ｊａｍｅｓ Ｆ． Ｂｙｒｎｅｓ）所谓的“兄弟阋墙之争”（ｆｒａｔｒｉｃｉｄａｌ ｃｏｎｆｌｉｃｔ）（见Ｂｙｒｎｅｓ，Ｓｐｅａｋｉｎｇ Ｆｒａｎｋlｙ Ｐ．２２６）、才能有效地打败日本、才能成为像个样子的现代国家。“强大”，因为中国太弱，非强大不足以于日本败亡后，填补权力真空，成为亚洲的稳定力量，罗斯福以四强名义相授，可说是给中国打一强心针。这是罗斯福的既定政策，而由杜鲁门全盘承继。罗、杜两总统先后派遣居里 （Ｌａｕｃｈｌｉｎ Ｃｕｒｉｅ）、威尔基、华莱士、赫尔利（Ｐａｒｔｉｃｋ Ｈｕｒｌｅｙ）、马歇尔（Ｇｅｏｒｇｅ Ｍａｒｓｈａｌｌ）等特使来华，都直接、间接与执行此一近程、远程的政策有关。即使蒋介石所指责的“亲共”的史迪威，也是奉行此一政策的。以近程言，为了有效击败日本，扭转中国战场的劣势，美国想武装八路军也是顺理成章之事，更不必说当时美军原有在中国沿海登陆的计划，需要包括共军在内所有中国军队的配合。以远程言，从美国人的现实观点看，中国要民主团结，必须先要容纳包括中共在内的各党各派。美国人固然全力支持以蒋介石为首的中国政府，但也不喜欢蒋介石独裁。所以“亲共”的史迪威固然冒蒋介石之大不韪去延安，“亲蒋”的赫尔利也要冒蒋介石的大不韪去延安。蒋介石虽向美国人力言国际共产主义的阴谋，但美国政府的情报确认斯大林与毛泽东之间的关系疏而不密。伯恩斯、赫尔利与斯大林等苏俄领导人接触中，也体会到俄国共产党对毛共的轻蔑与不在乎。当时在重庆的美国使馆中不少外交人员即认为毛泽东仅仅是土地改革者，未免失之天真，但是中共不是苏俄的第五纵队而是一股中国内部势力，并赢得不少民主人士的认同，乃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既然是国内势力，从美国人的观点看，非团结不足以言民主。更重要的，不团结中共，中国内战势不可免。内战一打起来，民主统一的中国固然泡汤，甚至造成亚洲的动荡，威胁世界和平，既不符合美国利益，亦非美国人所乐见。罗斯福的副总统华莱士于一九四四年访问重庆时，即亲闻蒋介石一意诋毁中共时，充满恼恨与拙劣的逻辑（ｆｕｌｌ ｏｆ ｂｉｔｔｅｒ ｆｅｅｌｉｎｇ ａｎｄ ｐｏｏｒ ｌｏｇｉｃ），担心他将成为中国的克伦斯基（Ａ．Ｆ．Ｋｅｒｅｎｓｋｙ）（见Ｂｌｕm ｅｄ．，Ｔｈｅ Ｐｒｉｃｅ ｏｆ Ｖｉｓｉｏｎ，Ｐ.３５１）可谓不幸而言中，最后毛泽东取代蒋介石正如列宁取代克伦斯基。老蒋失去了江山，也伤害了美国的利益。

明了美国对华政策，才能理解为什么蒋介石的胡宗南大军包围陕北，养兵八年，时时窜动。而日本宣布投降时，虽然国共摩擦更趋激烈，仍不能立即用兵于一朝，直攻解放区，即因蒋不敢冒美国之大不韪，遽然发动内战也。国内厌战、反战的民意，在蒋介石心目中尚属次要。

事实上，国共和谈的始作俑者原是美国人。蒋介石在抗战期间对解放区采封锁与防堵甚至攻击的策略，不会主动与共产党和谈。然而罗斯福有鉴于蒋介石对日作战表现差劲，亟欲加强其作战能力，乃想到整合共军武力。再由于若干美国记者突破封锁线，访问延安，印象颇佳，认为极有气象，与重庆之委靡不振，呈现强烈的对比，更促进美国政府谋求联合共军、增进中国抗日实力的需求。一九四二年七月二十一日罗斯福派代表居里至渝，停留十六日，与蒋谈话十四次，谈及“防共而不抗日”的问题，敦促蒋“对共产党尽量优容”。（见《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第五卷（上），页二Ｏ一四）开罗会议之后，罗斯福又派副总统华莱士（Ｈｅｎｒｙ Ｗａｌｌａｃｅ）来华，任务也包括劝蒋与中共谈判。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四日，华莱士与蒋长谈四次。蒋强调中共比俄共更“共”、更坏，尽量挑拨离间之余，仍只好答应美国军事代表团访问延安。（Ｂｌｕｍ ｅｄ.，Ｔｈｅ Prｉｃｅ ｏｆ Ｖｉｓｉｏｎ：ｔｈｅ Ｄｉａｒｙ oｆ Ｈｅｎｒｙ Ａ．Ｗａｌｌａｃｅ，１９４２—１９４６，Ｐ．３３２—３３３，３５１—３５２）这个一二十人的代表团，就是所谓“狄克西团体”（Ｄｉｘｉｅ Ｍｉｓｓｉｏｎ），或称“军事观察团”（Ｍｉｌｉｔａｒｙ Ｏｂｓｅｒｖｅｒ’ｓ Ｍｉｓｓｉｏｎ），为蒋介石所不愿见的美毛关系之突破。蒋不愿见，因美毛军事合作若有进展，蒋势必无法独占美援，将更增强共军实力。其实当时在华不少官员，包括史迪威在内，都主张在政治上和军事上援助延安以抗日。

不久罗斯福又派赫尔利于八月间以总统代表身份抵达重庆。此公军人出身，俄克拉何马州人，自信极强而天真烂漫。他于美国对华政策固然一清二楚，但对中国的情况却一知半解。他受到蒋氏夫妇热情招待，对蒋产生好感，在美国政府支持蒋介石政府的政策下，积极助蒋团结抗日，助蒋建立军政统一的有效政府。换言之，他愿把赌注完全放在蒋之一边。即使如此，他仍须继续美毛间的对话，以及化解国共间的矛盾。他于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七日，以代理驻华大使的身份，亲自飞往延安，促进国共军事力量的统一。毛泽东答以统一团结先须使中共分享美援，赫尔利认为可由一个联合的国民政府来分配美援，并相信蒋介石会接受此议。周恩来乃应赫氏之请，同返重庆做进一步商谈。此无异由赫尔利逼成国共和谈。但蒋介石只肯“承认共产党公开之地位”，即此一点，尚需整编共军为国军，“完全由军事委员会统一指挥”，绝对不答应联合政府，其实仍然要中共投降，与赫、毛在延安所得五点共识相差甚远。周恩来致函赫尔利，重申取消一党专政、建立民主联合政府之主张。蒋介石则以筹组容纳中共的“战时内阁”，作为回应。赫尔利乃转而支持蒋氏主张，使蒋“政治攻势”得逞。（参阅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四七三、四七六、四八五）简言之，赫氏赞同中共交出武力，然后邀共产党到蒋介石政府来做官的那种联合政府，认为是合理解决的办法。（参阅Lｏｈｂｅｃｋ，Ｐａｔｒｉｃｋ Ｊ． Ｈｕｒｌｅｙ，Ｐ.３１３—３１８）美国派在延安的军事观察团团长包瑞德（Ｃａｌ． Ｄａｖｉｄ Ｄ． Ｂａｒｎｅｔｔ）曾向毛泽东说：“你们要听一听赫尔利的话，派几个人到国民党政府里去做官。”毛回答说：捆住手脚的官不好做，我们不做。要做，就得放开手放开脚，自由自在地做，这就是在民主的基础上成立联合政府。他（包瑞德）说：“不做不好。”我问：“为什么不好？”他说：“第一、美国人会骂你们；第二、美国人要给蒋介石撑腰。”我说：“你们吃饱了面包，睡足了觉，要骂人，要撑蒋介石的腰，这是你们美国人的事，我不干涉。现在我们有的是小米加步枪，你们有的是面包加大炮。你们爱撑蒋介石的腰就撑，愿撑多久就撑多久。不过要记住一条，中国是什么人的中国？中国绝不是蒋介石的，中国是中国人民的。总有一天你们会撑不下去!”（《毛泽东选集》第四册，页一Ｏ三一）毛泽东口气很大，充分显示不可能参加做官的联合政府，然而赫尔利初未料到蒋介石连做官的联合政府都不太情愿，更不必谈一九四四年九月在国民参政会上，所提出的废止一党专政、成立民主联合政府的要求了。我们可以看到整个抗战期间虽然国共合作，但中国共产党仍然是非法的，共产党参加国民参政会是以“文化团体”的名义出席的，可见蒋对中共一直采取否定态度。除非中共自甘否定，无论“使用”或“联合”都无法真正落实。

赫尔利抵渝时，蒋介石与史迪威已闹得很不愉快。史迪威向蒋展示罗斯福的谴责函后，赫责史之不是，有助于蒋介石的“以夷制夷”，帮忙把史迪威给“制”掉了。史迪威离华后不久，美国驻华大使高斯也辞职，遗缺即由赫尔利于一九四四年十一月承继。赫尔利大使便成为蒋介石的护航员，一九四五年五月国民党召开六全大会，赫尔利更产生乐观的幻想，以为蒋会走民主的路，中共可被迫合作（Ｂｕｈｉｔｅ，Ｈｕｒｌｅｙ ａｎｄ Ａｍｅｒｉcａｎ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Ｐｏｌｉｃｙ，Ｐ．２１４），殊不知蒋在大会上做政治报告，明说要“消灭共产党”（原件今存南京二档馆国民党中央党部档），而非合作，因而赞同蒋召集蒋所控制的国民大会，无视各党派联合政府的主张，并附和蒋要求中共交出军队、交出地方政权，最多只能从蒋获得中共“合法地位”的让步。一九四五年四月，赫大使在美京华府更发表声明，强烈支持蒋介石政府，替蒋之国民大会捧场；指责中共是分裂主义者，拒绝参加联合政府。赫尔利以为蒋之国民大会若成功召开，中国便可民主统一了。结果他拥蒋反共的立场，得罪了毛泽东，被毛指为与蒋合唱反共双簧，鼓励蒋打内战。七月间召开的参政会，中共也拒绝参加了。

赫尔利的扶蒋、拥蒋立场也引发重庆美国使馆内部的剧烈争辩，使馆人员如谢伟思等认为赫尔利的做法，将使国共内战不可避免，有违美国政策。他们甚至认为中国的希望在延安，而非重庆。要军援延安，告知蒋即可，无须与他协商。把一切的赌注都放在蒋之一边，何异与僵尸共舞。赫尔利则怒斥这些人亲共反蒋，甚至送上红帽子。（参阅Ｅｓｈｅｒｉｃｋ ｅｄ．，Lｏｓｔ Ｃｈａｎｃｅ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Ｐ．３３３—３６３）大使与使馆职员的辩论，取决于政治多于雄辩，而罗斯福正风烛残年、奄奄一息，自然站到大使的一边，不久于四月中旬病逝，美国的政策遂定位于“扶蒋”之上，军援中共之意亦完全打消。（参阅Ｂｕｈｉｔｅ，Ｈｕｒｌｅｙ ａｎｄ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Ｐｏｌｉｃｙ Ｐ．１９３—１９４）赫尔利自斯大林获得更明确不支持中共的保证，这位国际共产首领甚至向美国人说，延安中共并非真正的共产党（此点很可能受到王明的影响）也不认为毛泽东可能夺取政权。即使蒋要吃掉延安，他也不在乎，更赞赏蒋是一“大公无私的爱国者”。此显然完全赞同美方的扶蒋政策，故赫尔利向刚上任的杜鲁门总统说：“斯大林无条件地同意美国对华政策。” （见《美国对外关系文件集》第七卷，页三四Ｏ）赫于四月二十四日返回重庆后，深信由于苏联的合作，可以逼中共就范，统一于蒋介石领导的国民政府之下。但是毛泽东于六月十一日中共七大会议上，发表谈话，题目是《愚公移山》，公开反对美国的扶蒋反共政策（全文见《毛泽东选集》第三册，页一ＯＯ一至一ＯＯ四），并不就范。蒋介石老实不客气，于七月二十一日，指示胡宗南向陕、甘、宁边区的淳化县发起攻击，进驻爷台山，威胁延安。中共《新华日报》大举揭露此事，攻击重庆发动内战。美国毕竟不愿见内战发生，更不愿在日本投降之前，国共继续发生严重军事冲突，魏德迈将军乃命美军人员分驻国共接壤之处，以制止之。（参阅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五二七、五二八）八月十日已有日本即将无条件投降的消息，然此时日军仍然占领自东北至广东的大量中国国土，立即发生接收与缴械的问题。蒋介石的嫡系主力偏处西南，就地理位置而言，共军显具接收失土的优势。蒋即以统帅名义，命令共军“驻防待命”，不准“擅自行动”。蒋之用心，当然可以理解，但命令一支抗日的军队于敌人将要投降之际不准进攻、不准缴敌人的械、不准受敌人的降，必然说不过去，于理有亏。毛泽东针锋相对，以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朱德的名义，向蒋介石发了两通电报，指出“驻防待命”的命令，有违国家民族利益，有利于敌人，碍难遵行。（详阅《毛泽东选集》第四册，页一Ｏ八七）不过，在接收问题上，由于汉奸周佛海出任蒋之上海行动总队总指挥 （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五三一》），以收编三十余万伪军（参阅王俯民《蒋介石详传》，页二三Ｏ至二三二），冈村宁次的通力合作，以及美军协助并提供海空运输服务，蒋之劣势一变而为优势。毛泽东洞悉此情，早于八月十三日以新华社评论员名义，发表《蒋介石在挑动内战》一文，向“全国同胞全世界人民宣布：重庆统帅部，不能代表中国人民和中国真正抗日的军队”，要求解放区抗日军队直接派遣代表“参加四大盟国接受日本投降”。（见《毛泽东选集》第四册，页一○三七）当蒋介石的发言人称朱德及共军为“人民公敌”，毛即反唇相讥说“提起人民公敌，谁都知道这是指着谁”，“他叛变了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和一九二七年的大革命。他将中国人民推入十年内战的血海，因而引来了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胜利到来了，他叫人民军队驻防待命，他叫汉奸维持治安，以便他摇摇摆摆地回南京”。（见同书，页一Ｏ四七）毛将“人民公敌”这顶帽子奉还，套在蒋介石的头上，国共长期“摩擦”之余，大有于日本宣布投降前后，爆发全面内战的危机。

日本昭和天皇于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向世界广播，正式宣告无条件投降，全国庆祝抗战胜利，但蒋介石的心情十分复杂，忧喜参半，甚至忧多于喜。当日向全国及世界广播，即以“要爱敌人”为说，竟将日寇加诸中国军民的苦难与残暴一笔勾销，因其心目中别有牵挂，就其“革命使命”而言，反共一直重于抗日。他在同年九月九日的日记中感叹道：呜呼!抗战虽胜，而革命并未成功；第三国际政策未败，共匪未清，则革命不能曰成也，勉乎哉!（《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第五卷（下），页二六七一）他若能为所欲为，必以朱德不奉“驻防待命”之令，向已被包围的解放区展开全面进攻，一举荡灭他恨之入骨的“共匪”，完成他的“革命”，抗战尚未胜利时，他就亲口告诉他的学者顾问拉铁摩尔，“战后中共问题必须要用武力解决”（Ｌａｔｔｉｍｏｒｅ， Ｃｈｉｎａ Ｈｅｍｏｉｒｓ，Ｐ．１３９），自然无意组织什么联合政府，但当时国内外情势绝不允他明目张胆地立即发动内战，不过，他已掌握和平攻势的有利条件。美国扶蒋态度已十分明朗，中苏友好条约已经谈妥，斯大林已公开揄蒋抑毛。延安在国内遭到围困，在国际上更形孤立。既然大家要和，何莫展开和平攻势，在有利的情况下，逼对方就我之条件而和。日皇宣布投降之前一天，在赫尔利的敦促下，认为重庆与莫斯科间的联盟，必能迫使毛泽东前来请和（Ｌｏｈｂｅｃｋ，Ｐａｔｒｉｃｋ Ｊ． Ｈｕｒｌｅｙ，Ｐ.４０４），蒋乃亲自急电延安，请毛泽东“克日惠临陪都，共同商讨，事关国家大计，幸勿吝驾”。当时国共间因“驻防待命”问题有纠纷，故毛复电称俟蒋对此事表示意见后，再考虑会见。于是蒋于二十日再度电毛，把“驻防待命”推说是盟军总部的规定，说是“未便以朱总司令之一电破坏我对盟军共同之信守”云云。然后再亟力促驾，说是“行旌迟迟未发，不无歉然”，又说：“大战方告终结，内争不容再有，深望足下体念国家之艰危，悯怀人民之疾苦，共同戮力，从事建设。如何以建国之功收抗战之果，甚有赖于先生之惠然一行，共定大计。”言下之意，若不来，岂不是不体念国家艰危、悯怀人民疾苦矣。这是何等压力!毛遂于二十二日复电，谓先派周恩来前来接洽。蒋怕毛推托，于接此电报后翌日，三度电毛，谓周氏来渝固欣慰，“惟目前各种重要问题，均待与先生面商，时机迫切，仍盼先生能与恩来先生惠然偕临”，并“已准备飞机迎迓”，做进一步之敦请，而电文均公诸报端，众目睽睽，促驾来势之汹，犹如钱塘之潮，一波高过一波，难以抵御。毛只能于二十四日急电重庆，表示“极愿与先生会见，共商和平建国之大计”。（来往电文见《重庆谈判资料》，页四至八）蒋之紧迫邀请，乃是运用匠心的一种招数，显欲将毛一军，而且无论来否，自以为均操左券。若不来，蒋可说毛无和平建国诚意，不仅可卸内战之责，且可将此责加诸对方。若来，蒋可以主人的优势、有利的情势，逼毛接受自定的和平条件；如不接受，再加之以武力，亦可谓先礼后兵矣，剿抚并用矣。

延安方面接此一招，的确沉重，压力来自四面八方。然而蒋氏囚禁政敌的前科累累，诸如李济深、胡汉民、张学良、杨虎城等不一而足，利用特务暗杀，亦屡见不鲜。虽说美使赫尔利愿做安全保证，但夜长梦多，防不胜防，万一事发，推说意外，亦莫可奈何。然而无论风险多高，毛势在必行，否则未决雌雄，已输了一招，绝非毛泽东所肯为，所以毛应蒋之请，并不意外。中共中央要求魏德迈派美机接送，赫尔利陪同，以防意外，并决定毛外出期间由刘少奇主持大计，都是以防万一，设想周到的举措。

毛泽东于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八日下午，由赫尔利、张治中、周恩来、王若飞陪伴下，自延安飞抵重庆。蒋介石当晚在林园官邸设宴欢迎，尔后在八月二十八日的日记中写道：正午会谈对毛泽东应召来渝后之方针，决心诚挚待之，政治与军事应整个解决，但对政治之要求予以极度之宽容，而对军事则严格之统一，不稍迁就。（《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第五卷（下），页二六五五）毛来渝前的正午，蒋才集会商讨方针，临事才抱佛脚，原无新的腹案。诚挚相待尚须“决心”，可见诚挚来之不易。所谓政治与军事整个解决，仍然是他一贯统一军令与政令的说法，也就是要中共交出军队与政权。因此，所谓政治要求予以宽容，极限不过是给予中共合法地位以及允许到蒋政府做官而已。蒋氏和平条件更明确见诸于八月二十九日的日记之中，他列出三条：一、不得于现在政府法统之外来谈改组政府问题。二、不得分期或局部解决，必须现时整个解决一切问题。三、归结于政令、军令之统一，一切问题必须以此为中心也。（前引书，页二六五六）另组联合政府根本不在考虑之列，蒋欲逼和之心，已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毛泽东在重庆一住四十余日，蒋毛会见时间不长，正式商谈五次。欢迎晚宴时，蒋介石一身戎服，胸前勋章耀眼，似乎是向毛显示他是最高统帅。蒋氏夫妇以茶会招待苏联大使彼得罗夫时，请毛作陪；又邀毛与美国大使一起吃午饭，似乎是向毛显示他有美苏两大国的支持。蒋以声势慑毛，显然无效，穿土布中山装（即列宁装，后来又称毛装）的毛泽东，绝不屈服，使蒋“脑筋深受刺激”。十月十日临行前毛要求宿于林园，翌晨共进早餐，但话总不投机。毛离去后，蒋散步林园一周毕，于记事批阅公文之余，“甚叹共党之不可与同群也!”（前引书，页二六八八）蒋介石在“统一军令政令”的底线下，根本不会允许解放区与八路军的存在，也不会同意重起炉灶，组织联合政府来完成军令与政令的统一。在此情形下，和谈不可能谈出任何可行的结果。毛泽东同意缩编若干军队，退出若干解放区，只是表示一点诚意，距离蒋的要求尚远。国共重庆和谈后所签订的《双十协定》，明眼人一望可知，不过是装点门面，根本问题并未解决。

唐纵在日记中透露，蒋介石说毛泽东本欲趁日本投降占领华北，因来渝谈判而未成。（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五九一）事实上，在和谈期间，美军出动陆战队助蒋占领华北。就蒋而言，此次和谈的真正收获乃是达到缓兵之计的目的，使蒋军获得宝贵的时间，由美国海空联运送部队到华北。不过，“毛”翁失“土”，却在统战上大有收获。毛泽东、周恩来一行以贵宾身份抵达重庆，逗留将近七周之久，周旋于各界人士之间，往往侃侃而谈，时时心心相印，赢得无数同情与支持，而毛氏一曲《沁园春》咏雪词，“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气势不凡，使很多士人倾倒。

蒋介石于重庆和谈期间，已秘密分发在江西时订定的原《剿匪手册》，准备展开军事攻势。同时授意张治中密电胡宗南，谓：“目前与奸党谈判，乃系窥测其要求与目的，以拖延时间，缓和国际视线，俾国军抓紧时机，迅速收复沦陷区中心城市，再以有利之优越军事形势与奸党做具体谈判，如彼不能在军令政令统一原则下屈服，即以土匪清剿之。”（《中共代表团关于张治中向胡宗南传达秘示致中央电》）事有凑巧，《双十协定》签订前二日，一架国民党运输机迷航，降落在太行山麓的共区，查获编号为三二五一代电的蒋致阎锡山密件，附《剿匪手册》两本，泄露了“剿匪”的天机（见叶永烈《毛蒋争霸录》，页四二八），《双十协定》签订后，蒋失望之余再密令各军努力进剿，想以饿虎扑羊的兵力，完成军令与政令统一之任务，不宣而战的国共内战实已爆发，但是进展迟滞，并不如蒋氏想象那样容易克奏肤功。

中共于日本投降后，虽知美、苏两大国均支持蒋介石，仍然不肯屈和，继续强硬抵抗。软的不吃，硬的也不吃，不仅出蒋意料之外，也出美国人的意料之外，还误以为斯大林与毛泽东有什么默契呢。其实斯大林得到满蒙利益后，很愿帮蒋的忙，只是对在华美军感到疑惧。斯既对毛冷淡，毛自亦不必买斯之账。一时之间，瞧不起秦皇汉武的毛泽东同时与蒋介石、斯大林、杜鲁门对抗起来了。

支援蒋介石的在华美军，旁观者清，很快看到蒋军不可能迅速解决共军，遂怕被卷入中国内战。更何况中共已对美军助蒋提出抗议，苏联也要求美国自华撤兵，杜鲁门基于中国统一的原则，武力统一既不可能或代价太大，只有回到和平统一的日程上来。要和平统一，国共又必须要回到谈判桌上来。美国不得不再度扮演仲裁的角色。赫尔利大使的亲蒋反共立场既过于明显，又与国务院在反共问题上搞得很不愉快，遂于一九四五年十一月辞职返美。杜鲁门乃特命马歇尔以总统代表赴华调解国共争端。当时，马歇尔在美国的地位仅次于总统杜鲁门，而声望或更过之。美国派出这样一位重量级的人物来做调人，可见对国共问题的重视，以及要维护美国对华政策之心切。

马歇尔于一九四五年年底飞抵重庆，带来的不仅是马氏个人的声望，还有“胡萝卜与棍子”（ｃａｒｒｏｔ ａｎｄ ｓｔｉｃｋ）——如果听话，不打内战，和平建设，美国将提供大量经援与军援；若不听话，则停止一切援助。蒋介石对马歇尔原有顾忌，因他与史迪威私人关系甚笃。马歇尔固然不至于以私害公，但他绝非亲蒋之人，更不会赞同蒋之个人独裁和一党专政。民主的联合政府，依马歇尔之见，乃理所当然之事，也是和谈必需的先决条件。蒋必须依靠美国，并无拒绝马歇尔调停的余地。蒋之法宝无非是强调中共乃苏俄之附庸，以迎合美方对俄冷战的心态。不过美方则认为，若国共不能合作，导致内战，反而失去以中国牵制苏俄之实力。（参阅Ｍａｒｓｈａｌｌ’ｓ Ｍｉｓｓｉｏｎ ｔｏ Ｃｈｉｎａ Vｏｌ．1，Ｐ．６—７）马歇尔与国民党代表张群、共产党代表周恩来组成三人小组，经过六次会议，于一九四六年元月十日获致停战协议，于十四日零时生效。同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也终于在国民政府大礼堂召开。（此会议之得以召开，实由于美方之压力，见Ｂａｈｉｔｅ，Ｈｕｒｌｅｙ ａｎｄ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Ｐｏlicy，Ｐ．１８６）出席代表除国共两党之外，还有青年党、民盟和社会贤达。

政协一直到月底才闭幕，中共在民主党派与自由分子的支持和合作下，颇占上风，诚如唐纵所说：“在政治协商会，政府好似在受裁判，其屈辱难堪，令人难受已极，但又无可如何。”（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五八Ｏ）最后通过五项决议，虽于国府委员名额有所争执，但重要的是确定政府改组，结束一党专政。蒋介石在开幕式上宣称他将接受政协的决定，他在闭幕式上更讲得甚是冠冕堂皇，声明拥护政协订定的《和平建国纲领》，愿以“保障民主自由为职志”，以“建立法治国家为目的”，甚至说今后的政府要由各党派的中坚分子以及社会贤达，共同来负责，说是“建国的重担，既不是国民党一党的责任，更不是中正个人的责任”，最后还说：“今后中正无论在朝在野，均必本着公民应尽的责任，忠实的坚决的遵守本会议一切的决议。”（蒋介石致词全文见重庆《中央日报》一九四六年二月一日）话说到这里，毫无疑问，蒋介石已遵从政协的民主自由决议，愿意结束一党专政，改组联合政府。（参阅 Ｖａｎ Ｓｌyｋｅ，Ｍａｒｓｈａｌｌ’ｓ Ｍｉｓｓｉｏｎ ｔｏ Ｃｈｉｎａ，Ｖｏｌ．１，Ｐ．２４）当时在场听蒋致词的人，很难怀疑他的真诚，以为内战可免、民主在望。但事后看来，讲词中所谓“中正个人从幼年起，对政治是不感兴趣的，平生的抱负和事业是只知献身于国民革命，以期救国救民”，语气已见矫情，而言外更有一段别含深意的话：我相信，我们国内此后不会再有私有的武装军队、分立的地方政权，来妨碍政令与军令的统一。否则无论如何高唱民主，而事实上所表现出来的必是各行其是的假民主，甚至完全是反民主的行动。

在此他暗指中共党军（私有武装）与解放区（地方政权），妨碍了政令与军令的统一。换言之，中共如不交出军权与政权，则政协所标举的民主是假民主或反民主。他拥护他认为的真民主，自无义务顺从“假民主”。就此而言，他要中共投降的基本立场，并未改变。问题在于他把中共的武力定位为党军、是私有的，而把他自己的嫡系军队以及国民党党军视为整个国家的军队。事实上呢，国共两党是各拥有“武装军队”的政党。叶公超曾向蒋介石提及，英国人问起国民党政权既从武力取得，何以中共武力即为罪恶？蒋介石的答复是：“吾人推翻清帝制与军阀割据，不得不有武力，今无此目标，自应不能私有武力。”（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五六八）他应想一想，清帝制与军阀割据之所以被“推翻”，由于封建腐败不得人心，而此正是当时国民党一党专政重蹈覆辙的弊病，共产党正可以此理由，拥有“私有武力”来推翻国民党专政与蒋介石的独裁!

若知蒋氏真正的意图之后，始能理解为何他于公开尊重政协决议之余，不仅不付诸实施，反而反其道而行之了。唐纵的日记已经承认，蒋介石在“国际要求”下，不得不召开政协的，并非心甘情愿，认为“此次政治协商会议是失败的”，是一种“屈辱”（见《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五七八、五八Ｏ、五九一），美国人也早就清楚明白，蒋介石一心一意要以武力使中共屈服。他们说蒋挟持了中国成为一个民主而富裕国家的一线希望。（参阅Ｕ．Ｓ．Ｄｅｐａｒｔｍｅｎｔ ｏｆ Ｓｔａｔｅ，Ｕｎｉｔｅｄ Ｓｔａｔｅｓ Ｒｅｌａｔｉｏｎｓ ｗｉｔｈ Ｃｈｉｎａ ｗｉｔｈ Ｓｐｅｃｉａｌ Ｒｅｆｅｒｅｎｃｅ ｔｏ ｔｈｅ Ｐｅｒｉｏｄ １９４４—１９４９，Ｐ．９０； Ｈａｙｆｏｒｄ，Ｔｏ ｔｈｅ Ｐｅｏｐｌｅ，Ｐ．２０５）更不幸的是，政协开会期间，大批特务多次前往捣乱，侮辱出席代表。政协的民主同盟代表黄炎培与张申府的居处，被便衣人员侵入骚扰，民盟提出严重交涉，请求查究，国民党代表孙科以政协主席资格，表示道歉，但特务仍未收敛。一九四六年二月十日上午九时，近万群众在重庆较场口庆祝政协会议成功时，特务又来闹场，高声喊打，大会总指挥李公朴、政协代表郭沫若、马寅初、施复亮等被殴伤，造成流血的暴力事件。过了不久，重庆的中共《新华日报》社与民盟的《民主报》社也被暴徒捣毁，报社人员多被殴伤。民盟主席张澜特于二月二十三日致函蒋介石，指出特务一再闹事，虽一再“请求政府惩办祸首”，没有结果，而又发生捣毁报社事件，责问蒋介石说：使我公知之而故予优容，则人将疑其不诚；使我公竟不知之，则人将谓其不明。中国民主同盟同人本于爱护国家、促成民主，并为维持我公威信起见，谨请迅予严惩较场口血案及捣毁《民主报》、《新华日报》之主使人，并解散特务组织，责令陪都各治安机关切实保证以后不再发生同样事件，使人权获有保障，而政治协商会议所郑重通过之一切决议，得以确实进行。（载《政治协商会议资料》，页四六五至四六六）特务根本是蒋之工具，若非示意，哪会伤人？唐纵日记中透露，二月六日官邸汇报时，蒋主席即有“对民主同盟为共党做鹰犬应予膺惩”的指示（见《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五八七），张澜的责问和要求岂非与虎谋皮？

蒋介石怂恿特务的结果，终于出了大乱子、吃了大苦头。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一日，在政协开会期间被特务打破头的李公朴在昆明被暗杀了。四天以后，著名的西南联大文学教授闻一多在参加李公朴追悼会后也被人枪杀了。李、闻都是民盟的骨干分子，蒋介石一直认为民盟是共产党“鹰犬”、一直想要“膺惩”，所以事发之后，十目所视，莫不视向特务，成为震动中外的重大政治谋杀事件。民盟失去两大要员，固然打击不小，但蒋介石及其政府受到的冲击更大，对国民党的最后溃败，有推波助澜之功，不亚于几个师的威力。

民盟秘书长梁漱溟亲往昆明调查此案后，于八月二十五日在上海举行记者招待会，报告调查经过和结果：可以用吞吞吐吐四字来说明此案。一是李案“未捉获凶手”，只拿出闻案来“公审”，是李案“吞”而闻案“吐”。二是承认是昆明警备司令部两个中下级军官干的，这是“吐”；但是出于凶犯“个人气愤”，这样就“吞”去了暗杀的主谋者。三是“公审”只许中央社记者参加，这是“吐”；但拒绝《大公报》记者及其他报社记者参加，这是“吞”。四是“公审”好像审判完结，这是“吐”；但问是否再审，他们答不出来是“吞”。（梁漱溟《忆往谈旧录》，页二二九）此案之所以不能在高压之下一口“吞”了，因为特务干得太明目张胆、民愤太大，然而梁漱溟的调查毕竟无以查出整个内情，内情必须要由里面的人来透露。当时戴笠已因飞机失事去世近四个月，蒋介石派唐纵到昆明去处理这件案子。唐赴昆明前，于七月二十二日凌晨五时接到军统人事处处长郑修元（化名郑履冰）长电，“报告李、闻案与警备部有关”。唐于二十三日飞抵昆明，郑修元以及云南警务处处长李毓桢与昆明警察局长龚少侠向他“报告李、闻案真相与经过情形”，唐要他们“对外谨慎言论”。唐于二十六日由昆明飞上海，翌日飞九江，前往牯岭去见蒋介石报告此行经过，唐说：主席愤怒犹未已，大骂霍揆彰是疯子。余曰，闻一多于招待记者会时，侮辱领袖，力斥特务分子，刺激过甚，青年人血气方刚，一时控制不住。主席长吁短叹，曰：汝再赴昆明一行。（《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六三四）事情闹得太大，失了面子，所以蒋介石大发脾气，大骂霍揆彰。霍揆彰何人？乃警备总司令也，又是陈诚的亲信。唐在牯岭遇见陈诚办公室高参张振国，说是霍受领袖痛骂，无计可出，彼已函昆明稽查处将行动有关人员拘捕，挺胸做烈士!七月二十八日下午三时，蒋又召见唐，唐向蒋陈明：李闻二案宜分开，以示非有计划之行动，闻案以受刺激而出于义侠之偶然行为，李案以云南人出面承担，为报复李公朴构煽部队之义侠行为。主席曰，不好，李案如不破，则暂作悬案。（前引书，同页）“以示非有计划之行动”，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无异自认是警备总部有计划之行动，为了向社会交代，必须编造故事。李案的故事编造得不好，所以蒋介石要把它暂作“悬案”。唐纵于七月三十一日再度飞往昆明，与卢汉、顾祝同、霍揆彰等商量具体步骤。云南省主席卢汉说：“案情不必调查，已成公开秘密。”当时的公开秘密就是特务干的，乃决定“由地方青龙、金马等组织中挺出一人担当本案责任”。（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六三五）已可证明原非两个中下级军官因一时气愤而杀人，乃是警备总部有计划的行动，所以才必须找替罪羊出来“担当责任”。

唐纵得知全部真相，并以特务们的案情报告“简略草率”，为之“甚不怿”!（见同书，页六三七）他的日记所记虽语焉未详，但蛛丝马迹已很清楚，很可旁证沈醉于《军统内幕》一书中所说霍揆彰实系主凶：霍杀害这些民主人士的目的，原来是想讨好蒋介石，希望改派他当云南省政府主席。因为霍是陈诚系中的重要骨干分子，他从陈诚口中了解到蒋介石对同情中共的民主人士一向恨之入骨，满以为这样一来可以更加得到蒋的宠信，却没有想到竟会得到相反的下场。（下册，页四五七至四五八）陈诚说蒋恨民主人士入骨，完全正确。事实上，案发前一个多月的六月五日，蒋有明确指示“对民盟不必姑息”，“应施打击”。（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六二二）霍不“姑息”民盟分子李公朴、闻一多以邀宠，则蒋虽不杀李、闻，而李、闻却因蒋而死矣。美国方面对此事件的反应是十分强烈的，杜鲁门总统于八月十日写了一封“措辞严峻”、“甚至唐突”的信，要求中国大使馆立即转送蒋介石，其中特别提到“最近昆明发生暗害中国著名自由主义者事件，不容忽视，这些残暴的谋杀事件不论其责任谁属，其结果已使美国注视中国局势，且日益认为中国当局只图以军队或秘密警察等暴力解决重大社会问题，而不采取民主手段”。（见《顾维钧回忆录》第六册，页十七）马歇尔亦曾于有人在场时，当面向蒋介石提及李、闻二教授被刺事，令蒋十分难堪。（Ｒｅａ ＆ Ｂｒｅｗｅｒ ｅｄ．，ｔｈｅ Ｆｏｒｇｏｔｔｅｎ Ａｍｂａｓｓａｄｏｒ，Ｐ．２—３）蒋介石连手无寸铁的民盟都容不了，遑论“小米加步枪”的中共，更遑论联合政府!但是联合政府乃是战后和谈的基础，基础既不存在，则国共停战不过是暂时的，虚有其表耳。至国共在东北公开兵戎相见，一发而难以收拾矣。

苏联军队进据东北后，最初阻止中共接收，然而由于蒋介石的过度亲美以及美军出现华北，使苏军延迟撤兵（斯大林要求美军同时撤出未果），乃不再阻止新四军与八路军发展。苏军于一九四六年四月十四日撤出长春，即由三万中共军队进入，逼投降国民党的伪满军退出。蒋遂以“俄国已决心在北满制造共产党伪政权”（见蒋介石一九四六年四月二十日反省录）为理由，密令徐永昌进剿。此时虽距公开内战还有好几个月，但“停战”变成断断续续的“休战”，和平基本上已名存实亡。

一九四六年五月三日，苏军撤出东北，蒋介石、宋美龄夫妇回到南京，五月五日宣布还都，五月六日斯大林邀蒋介石访俄，蒋竟然认为是“离间中、美关系之最大阴谋”而加以拒绝。五月十九日开始在东北发动攻击，先后攻克四平街与公主岭，又于二十三日攻占长春。蒋原说共军非撤出长春不能继续和谈；马歇尔乃要求蒋下停战令以免扩大，而蒋以视察东北为名，告诉马歇尔回来再说。蒋显然觉得一举夺取长春，证明中共实不堪一击，乃想大打一阵后再停战。宋美龄陪蒋介石于五月二十四日抵达沈阳后，致一英文长函给马歇尔，除表示仍将遵守前订停战协定外，提出三项要求：一、中共让中央政府接受东北主权；二、中共不干涉恢复全国交通；三、国共代表意见不一时，美方有最后决定权。马将此函交周恩来，周于二十六日回信，原则上同意作为谈判的基础，只对所提三项要求略做澄清，并要求停战。但停战须等蒋回京，蒋到六月五日才回到南京，马歇尔立即要蒋宣布停战以便和谈，而蒋仅允休战十日，说是所有条件谈妥后再正式停战。马要求无限期停战，但蒋仅略做让步，允多休战五日（参阅Ｍａｒｓｈａｌｌ’ｓ Ｍｉｓｓｉｏｎ ｔｏ Ｃｈｉｎａ Ｖｏl 1，Ｐ．１３６—１３９）及休战期限将满，在各方压力下，蒋再延八天。最后中共对宋美龄提出的三项要求多少做了让步，但蒋介石又提出新要求，就是苏北地方政权问题。蒋不仅要共军自苏北撤走，而且共方警察、保安以及行政人员也须撤走，完全由国民党接收。中共不答应，只允按照政协决议原则选举改组政府之后，由新政府来接收。至六月二十九日休战期满前夕，虽经马歇尔苦心劝说，蒋仍不肯接受马氏的解决方案，也不肯暂行保留未有协议部分，不肯签字停战。也不愿宣布谈判破裂，于七月二日要国共五人小组：周恩来、董必武、邵力子、王世杰、陈诚去商谈未了问题，谈了十天仍无结果，蒋借此下令开火，并立即登上庐山，显然是要躲避马歇尔。

马歇尔于七月十四日跟上庐山，此后飞来飞去，到九月一日为止，一共九上庐山（幸而马歇尔夫人也住在庐山，尚可公私两顾），一再向蒋进言停战，仍无办法。（见Ｍａｒｓｈａｌｌ’ｓ Ｍｉｓｓｉｏｎ ｔｏ Ｃｈｉｎａ，Ｖｏｌ 1，Ｐ．１９０）蒋却于八月十一日又向中共提出五项要求：一、中共自苏北、皖北撤退；二、中共自热河朝阳撤出；三、中共自胶济铁路全线撤退；四、中共于六月七日以后所占晋、鲁各地须撤出；五、中共须于十月十日之前自兴安省撤退，自黑龙江、吉林两省撤出一半。这五项要求又超出苏北地方政权问题远甚，真是没完没了。中共则要求停战后才能谈，到九月底，蒋终于答应停战，马歇尔正感高兴，而此时蒋军进攻张家口打得顺手，中共抗议，若不立刻停止，和谈全面破裂，责任由国民党来负，顿形紧张。而蒋于十月二日又提出有关国府委员名额与驻军地点两点声明。这两点连马歇尔都感不妥，要求见蒋，蒋则避而不见，马将这两点声明交给周恩来后才得与蒋见面，此时马已气蒋，要求杜鲁门把他召回，司徒雷登也认为“蒋氏进军张家口，同时又利用马将军和我继续和平谈判，这会连累及美国方面的信誉的”。（《司徒雷登日记》，页九）最后马与司徒雷登大使于十月六日和蒋谈了八个钟头，连饭都没有吃，蒋仅仅答应停战十日。（见梁漱溟《忆往谈旧录》，页二Ｏ四）周恩来见到蒋之两点声明已不高兴，及知马要中共于停战十日之内实行这二点才能停战，更感有助蒋为虐之嫌，于十月九日给马歇尔写了一个备忘录，说明不能接受两项要求的原因，并责怪马阴助蒋，无意和平。马歇尔辛苦一场，结果是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据董必武和王炳南告诉梁漱溟，马帅大发雷霆，气得发抖。（见《忆往谈旧录》，页二Ｏ七至二Ｏ八）正在此危机时刻，国民党军队于十月十一日攻克了中共重要据点张家口，蒋介石得此佳音捷报，高兴之余，更不顾中共反对以及政协决议，拟于十一月十五日召开国民大会。国共之外的第三方面势力仍想做最后努力，蒋于十月二十一日接见中间派人士后，又立即飞往台湾，显无谈判诚意，至二十五日国民党拿下安东，大家才明白蒋早已决定大打特打了。

马歇尔声望极高、信心极强，对于调停失败当然耿耿于怀。连亲蒋的国民党学者邵玉铭，在他的司徒雷登传里，也不得不指出，马歇尔对蒋一意想用武力解决感到非常愤怒。（见 Ｓｈａｗ，Ａｎ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Mｉｓｓｉｏｎａｒｙ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Ｐ．１７１）黄炎培于一九四七年元旦写的一首绝句：“去年一月政协开，今年决议烧作灰；借问将军马歇尔，将军端为何事来”（见许汉三《黄炎培年谱》，页二Ｏ一），很可表达马帅离华前的落寞心情。马歇尔最大的败笔是他以大力促成政协完成自由民主的决议，而不能大力使决议落实，他谴责国共双方的“极端（ｅｘｔｒｅｍｉｓｔ ｅｌｅｍｅｎｔｓ）派”破坏了和平（Ｍａｒｓｈａｌｌ’ｓ Ｍｉｓｓｉｏｎ ｔｏ Ｃｈｉｎａ，Ｖｏl．１，Ｐ．４３１—４３３），实系外交辞令，因中共方面的意见相当一致，固然没有什么“极端派”，国民党方面派系虽多，一切都是蒋介石说了算，他若要和平，谁敢破坏？所以和战的关键人物无过于蒋。蒋一心要“消灭共匪”，原无意要和，然逼于情势，震于马歇尔的威名，不得不加以敷衍，后来发觉美国因战略关系，冷战形势已成，不会主动放弃蒋政府，也不会断绝军援、经援，更因反共的“麦卡锡主义”（ＭａＣａｒｔｈｙｉｓｍ）抬头，亲蒋的“中国游说团”（Ｔｈｅ Ｃｈｉｎａ Ｌｏｂｂｙ）在华府实力强劲，乃有恃无恐，大耍起“瑞元无赖”的性格，令马帅九上庐山，吃尽苦头，而和谈不成。马歇尔于和谈失败后，曾于十二月一日与蒋介石见面，坦白警告蒋，内战将导致整个经济崩溃，绝不可忽视中共的力量，而蒋不同意马之悲观看法，认为中共在他的攻势下，不可能维持八至十个月。一周之后，蒋又向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说，即使没有美援，他亦将在十个月内消灭中共!（参阅Ｓｈａｗ，Ａｎ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Ｍｉｓｓｉｏｎａｒｙ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Ｐ．１８４）蒋既一意要打，劝阻不成，打输了又怪美国人援助不力，又再度呈现了“瑞元无赖”的性格。

第一节　自知之明在哪里 / 533当年蒋介石江西“剿匪”，以十倍之众，打不赢毛泽东，屡败者四，最后博古、李德插上一脚，毛泽东无用武之权，使蒋第五次围剿得逞。也许毛也不能挽救此败，然而毛竟将惨败的“流窜”转变为胜利的“长征”，败而不溃、退而不乱，又重新建起革命根据地，不能不叹为观止，视为神奇。蒋若有自知之明，应知无论在政治上或军事上绝非毛俦，而蒋竟一直视毛为山野草寇，以为可能一举歼之。

抗战胜利之际，中共的实力已不可同日而语，红军已逾百万，所辖人口近亿，更由于从事敌后游击，据有根据地，敌人一退，便可捷足先登，再加上严密的组织与严明的纪律，实已成气候。其军队虽仍是“小米加步枪”、其解放区虽仍是偏远地区，但已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而其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等雄心勃勃，显有问鼎中原之心。然而由于与国民党实力相比仍然悬殊、国际现实所逼、国内普遍厌战，不能亦不愿向国民党挑战，但求改组国民党一党专政之政府，重组结合各党派的联合政府，庶几取得合法之地位，分享政权。但是蒋介石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他要中共于联合政府成立之前就交出军队与地方政权，无异要毛泽东先率众投降，怎么可能？不可能，即欲以武力解决，重演当年江西剿“匪”的故伎，然而今昔异势，当年以十倍之众不能荡灭的“共匪”，而今能以三四倍之众来荡灭吗？

蒋介石不可能不知道中共已经坐大，不过他显然认为自己更加坐大。珍珠港事变之后，美国大力援蒋，装备了不少精锐的嫡系师，而美国武器由于蒋之阻挡，未允一枪一炮进入共区。抗战胜利之后，又经陈诚的整编，把所谓杂牌淘汰殆尽。一九四六年六月，美国国会又通过《军事援华法案》，赋予美国政府广泛权力为蒋编练军队，以及提供武器和设备。七月十六日，美国又赠蒋二百七十一艘舰艇；八月三十一日，美国又将八亿美元“剩余物资”以二折低价售蒋。而蒋开始大打内战之时，其陆、海、空军总兵力高达四百三十余万人。数量上固远远超过共军，装备之精良更非共军可望项背。在此一背景下，蒋才会在十月间南京军事会议上宣布五个月之内打垮共军。既然五个月内可以打垮共军，又何必要和谈呢？难怪他在六月十七日纪念周上，公然说：“有人以为中共问题军事不足以解决，此乃大谬不然，过去军事不能解决的原因，由于日本掩护中共捣乱，今日人已经投降，军事解决为极容易之事。”（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六二三）又在七月十七日的日记中写道：“美国始终坚持其不用武力之主张，而置我国存亡于不顾，至可痛惜也!”可见和谈拖了那么久，完全是由于杜鲁门与马歇尔的压力，否则老蒋早开打了。

蒋介石对打内战如此有信心，主要是只见“军事硬体”的精锐，未暇细检其军队“软件”的窳败。早在抗战期间，随着美援的增加，国民党军队的作战能力反而下降，原因是高级军官没有斗志，甚至沉湎于女色、赌博与走私，而士兵们由征召甚至拉夫而来，训练时间既短又马虎，伙食和医疗条件更差，往往必须忍受饥寒与疾病，对伤兵的处理也极草率与不人道。 （参阅易劳逸《毁灭的种子》，第六章）著名美国记者报道说，国民党军官把士兵视若动物，任意殴打、处罚、甚至杀害。（见 Ｗhitｅ ａｎｄ Ｊａｃｏｂｙ，Ｔｈｕｎｄｅｒ Ｏｕｔ ｏｆ Ｃｈｉｎａ，Ｐ．１４０），美军顾问团也认为中国士兵的体质与营养均差。（Ｂａｒｒｅｔｔ，Ｄｉｘｉｅ Ｍｉｓｓｉｏｎ，Ｐ． ６０）这种情况至抗战胜利并未见改善，这样子的军队又何来士气与战斗力之可言？

国民党军官的贪污腐败，在外国记者笔下，几乎是众口一词，似乎是只凭印象，没有实据。我们在此且举一个极具权威性实据的个例，军统头子戴笠坠机身亡后，唐纵发现“雨农在神仙洞街之房屋，壮丽雄伟”，又发现“雨农兄在时有黄金千余条（或两），美钞十余万元”。（见《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六Ｏ四、六Ｏ八）戴笠是蒋介石最信任当红的大特务，聚横财如此，上行下效，可见一斑。抗战胜利后接收成为劫收，五子登科，亦就不足为奇了。更糟糕的是，腐败的军队早已失去民心，而得民心者始能得天下。唐纵又在日记中有一叶知秋式的透露：第九军自西北开赴贵州增援，步行已二月，人困马乏，多数士兵患病，足破流血。沿途所见，部队尚未进城，全城店铺打烊，户户关门。军中所携锅灶有限，茶水粥饭，供应全成问题。黑夜无处客身，每在街头露宿，至壁山，始发棉上衣。彼等认为士气低落之原因，由于军民脱节、军政脱节、官兵脱节。彼等以河南战役及此番行军之经验，深感老百姓已拒彼等于数千里之外。（同书，页四七七）蒋介石骂别人“共匪”，而自己的军队被老百姓视若盗匪，未进城已“店铺打烊”、“户户关门”!军统大将唐纵总不至于造自己人的谣吧!

当年蒋介石江西“剿匪”，以十倍之众，打不赢毛泽东，屡败者四，最后博古、李德插上一脚，毛泽东无用武之权，使蒋第五次围剿得逞。也许毛也不能挽救此败，然而毛竟将惨败的“流窜”转变为胜利的“长征”，败而不溃、退而不乱，又重新建起革命根据地，不能不叹为观止，视为神奇。蒋若有自知之明，应知无论在政治上或军事上绝非毛俦，而蒋竟一直视毛为山野草寇，以为可能一举歼之。

抗战胜利之际，中共的实力已不可同日而语，红军已逾百万，所辖人口近亿，更由于从事敌后游击，据有根据地，敌人一退，便可捷足先登，再加上严密的组织与严明的纪律，实已成气候。其军队虽仍是“小米加步枪”、其解放区虽仍是偏远地区，但已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而其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等雄心勃勃，显有问鼎中原之心。然而由于与国民党实力相比仍然悬殊、国际现实所逼、国内普遍厌战，不能亦不愿向国民党挑战，但求改组国民党一党专政之政府，重组结合各党派的联合政府，庶几取得合法之地位，分享政权。但是蒋介石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他要中共于联合政府成立之前就交出军队与地方政权，无异要毛泽东先率众投降，怎么可能？不可能，即欲以武力解决，重演当年江西剿“匪”的故伎，然而今昔异势，当年以十倍之众不能荡灭的“共匪”，而今能以三四倍之众来荡灭吗？

蒋介石不可能不知道中共已经坐大，不过他显然认为自己更加坐大。珍珠港事变之后，美国大力援蒋，装备了不少精锐的嫡系师，而美国武器由于蒋之阻挡，未允一枪一炮进入共区。抗战胜利之后，又经陈诚的整编，把所谓杂牌淘汰殆尽。一九四六年六月，美国国会又通过《军事援华法案》，赋予美国政府广泛权力为蒋编练军队，以及提供武器和设备。七月十六日，美国又赠蒋二百七十一艘舰艇；八月三十一日，美国又将八亿美元“剩余物资”以二折低价售蒋。而蒋开始大打内战之时，其陆、海、空军总兵力高达四百三十余万人。数量上固远远超过共军，装备之精良更非共军可望项背。在此一背景下，蒋才会在十月间南京军事会议上宣布五个月之内打垮共军。既然五个月内可以打垮共军，又何必要和谈呢？难怪他在六月十七日纪念周上，公然说：“有人以为中共问题军事不足以解决，此乃大谬不然，过去军事不能解决的原因，由于日本掩护中共捣乱，今日人已经投降，军事解决为极容易之事。”（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六二三）又在七月十七日的日记中写道：“美国始终坚持其不用武力之主张，而置我国存亡于不顾，至可痛惜也!”可见和谈拖了那么久，完全是由于杜鲁门与马歇尔的压力，否则老蒋早开打了。

蒋介石对打内战如此有信心，主要是只见“军事硬体”的精锐，未暇细检其军队“软件”的窳败。早在抗战期间，随着美援的增加，国民党军队的作战能力反而下降，原因是高级军官没有斗志，甚至沉湎于女色、赌博与走私，而士兵们由征召甚至拉夫而来，训练时间既短又马虎，伙食和医疗条件更差，往往必须忍受饥寒与疾病，对伤兵的处理也极草率与不人道。 （参阅易劳逸《毁灭的种子》，第六章）著名美国记者报道说，国民党军官把士兵视若动物，任意殴打、处罚、甚至杀害。（见 Ｗhitｅ ａｎｄ Ｊａｃｏｂｙ，Ｔｈｕｎｄｅｒ Ｏｕｔ ｏｆ Ｃｈｉｎａ，Ｐ．１４０），美军顾问团也认为中国士兵的体质与营养均差。（Ｂａｒｒｅｔｔ，Ｄｉｘｉｅ Ｍｉｓｓｉｏｎ，Ｐ． ６０）这种情况至抗战胜利并未见改善，这样子的军队又何来士气与战斗力之可言？

国民党军官的贪污腐败，在外国记者笔下，几乎是众口一词，似乎是只凭印象，没有实据。我们在此且举一个极具权威性实据的个例，军统头子戴笠坠机身亡后，唐纵发现“雨农在神仙洞街之房屋，壮丽雄伟”，又发现“雨农兄在时有黄金千余条（或两），美钞十余万元”。（见《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六Ｏ四、六Ｏ八）戴笠是蒋介石最信任当红的大特务，聚横财如此，上行下效，可见一斑。抗战胜利后接收成为劫收，五子登科，亦就不足为奇了。更糟糕的是，腐败的军队早已失去民心，而得民心者始能得天下。唐纵又在日记中有一叶知秋式的透露：第九军自西北开赴贵州增援，步行已二月，人困马乏，多数士兵患病，足破流血。沿途所见，部队尚未进城，全城店铺打烊，户户关门。军中所携锅灶有限，茶水粥饭，供应全成问题。黑夜无处客身，每在街头露宿，至壁山，始发棉上衣。彼等认为士气低落之原因，由于军民脱节、军政脱节、官兵脱节。彼等以河南战役及此番行军之经验，深感老百姓已拒彼等于数千里之外。（同书，页四七七）蒋介石骂别人“共匪”，而自己的军队被老百姓视若盗匪，未进城已“店铺打烊”、“户户关门”!军统大将唐纵总不至于造自己人的谣吧!

国民党军队素质的腐败，只不过是整个政治窳败的一个侧面。国民党需要彻底的政治改革，党内有心人早已洞悉。但是改革举步维艰，原因是蒋介石个人独裁难以改变，而其独裁的基础有四根支柱，一边是ＣＣ与黄埔；另一边是孔宋家族。前者的毛病是无能，后者的问题是贪污。前者是师生关系，后者是裙带关系。如果真要砍去这四根支柱，蒋介石的政治基础也就完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可能抛弃四根支柱，只可能与四根支柱共存亡了。

孔宋贪污之恶劣，绝非共产党的宣传或反蒋分子的恶意中伤。连亲蒋的自由分子傅斯年等也不讳言其事。美国作家西格雷夫的《宋家王朝》，确多渲染不实的叙述，但他得力于美国《资讯自由法案》（Ｆｒｅｅ Ｉｎｆｏｒｍａｔｉｏｎ Ａｃｔ），取到不少真凭实据，尤其有关孔宋侵吞公款，中饱私囊方面。在此仅举一例，以概其余。美国联邦调查局（ＦＢｌ）情报显示，宋子文挪用《租借物资法案》的经费，说是购买六十辆坦克车以及其他昂贵的军事物品，然后在海运途中沉没报销，事实上这大笔经费都入了宋子文的口袋。（见Ｓｅａｇｒａｖｅ，Ｔｈｅ Ｓｏｏｎｇ Ｄｙｎａｓｔｙ，Ｐ．４０７—４０８）据腊斯克（Ｄｅａｎ Ｒｕｓｋ）的估计，宋子文拥有十五亿美元的财产，他的亲戚们还有更多的钱。（见腊斯克致国务卿艾奇逊备忘录，引自Ｃｕｍｉｎｇｓ，Ｔｈｅ Ｏｒｉｇｉｎｓ ｏｆ Ｔｈｅ Ｋoｒｅａｎ Ｗａｒ，Ｐ．１５３，另参阅Ｐ．８０４—８０５注１００）一九四七年二月发生的黄金抛售与停售风潮，宋子文虽遭到弹劾，辞去行政院长，蒋却立即发表宋为广东省长，真是难以割舍，上梁不正下梁歪，国民党政府上下贪污成风，乃势所必然。孔宋两家的枢纽是宋蔼龄，如果宋庆龄是宋家姊妹中最理想主义，则宋蔼龄是最现实主义、最为好货，蒋介石与宋美龄的婚姻也是她最卖气力，实际上的媒人。至于蒋、宋、孔之间的桥梁就是宋美龄了。

宋美龄看似妻以夫贵，其实不然。她受过良好的现代教育，有许多地方令蒋介石自感弗如。我们可以从李宗仁的回忆录中看到，蒋娶了宋女之后，连对张静江的态度也变了，都不再买账了。须知蒋介石当年在上海滩混的时候，是张家门里门外跑腿的小弟啊。后来蒋经国在上海打虎，抓到孔令侃，也是宋美龄出来干涉，而蒋介石爱莫能助，在在可见宋美龄的影响力。宋美龄虽非太后，却有几分太后的权力，蒋介石亦得看她几分眼色，裙带关系也就牢不可破了。

蒋介石的台面就靠这四根柱子撑着，既无群众基础，又不顾战后通货膨胀、农村经济破产、工商衰退、失业日益严重、民生凋敝、工人罢工、学生纷起游行示威、乡村民变时起、人心厌战、知识分子盼望和平建设，竟乃发动全面内战，所依靠的就是三四百万军队，但他的军队实际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并不可靠。如果他有自知之明，正应趁马歇尔调停之便，适可而止，切实履行政协决议，组织民主开明的联合政府，则国民党虽不再能一党专政，至少可以分享政权，维持中华民国的名号以及蒋介石的领导地位。计不及此，一心想独家通吃，蛮干到底，终致“楼台七宝倏成灰”（陈寅恪诗句），为天下笑。

第二节　老本愈打愈小 / 537一九四六年的年底，国民党军队攻克张家口，蒋介石不再顾虑共产党与民主同盟的反对以及美方的压力，拒绝延期召开国民大会，和平绝望。翌年初，马歇尔离华并正式宣告调停失败，中共驻京、沪、渝联络工作小组全部撤回延安，国共完全决裂。

决裂之初，蒋介石满怀信心，一方面大肆逮捕异己，视为共产党或共党同路人而铲除之，另一方面，相信可以速战速决。他早在一九四六年十月十八日的军事会议上已经宣布，五个月之内就可击溃共军，他的参谋总长陈诚更认为只需三至五个月，这样说五个月还是最长的时限。这种信心与乐观并不完全是凭空的主观论定，而是根据错误的情报，误以为中共呼吁和平，显示在军事上“不堪一击”。攻克张家口之后更判断“共党主力已被击溃”。特务郑介民甚至在十月二十一日的党政小组会议上宣称：“共党战斗力甚差，组织力亦不如前。共军向我投诚者日众，共党内部亦常有我人潜伏，如能再将冀、鲁平原收复，则共党无可为矣。”（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六五二，另参阅页五七九、六二三）事实上，自一九四六年六月至一九四七年二月，决裂前的谈谈打打，国民党从共产党手中夺回不下百余城市，似乎证实共军的确“不堪一击”。据此，我们才可明白为什么蒋介石不怕决裂，甚至积极求战!

蒋介石在高度乐观下，增加军人待遇，以鼓舞士气，很想打几个大胜仗，乃于一九四六年十二月采取全面进攻战略，如饿虎扑羊之势，夺取十七余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占领一百六十余座城市，但是并没有捕捉到共军的主力，好像施出千钧之力，扑了一个空，占领的土地与城市使战线愈拉愈长，成为防守上的负担与消耗，蒋更密令于收复据点后构筑防守工事，务必不再为共军攻克击毁（见蒋介石《剿匪手令本》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三十日修订本），益发加重了负担与消耗，而预期要打通自东北、华北到华东的铁路干线，也无法完成，而兵力耗损甚巨。至一九四七年三月，全面进攻显然无法持续，蒋介石以“国府主席”自兼“行政院长”，发布对中共讨伐令，其实在战略上已自“全面进攻”改为“重点进攻”矣。

蒋介石“重点进攻”的重点有二：山东（军事重点）与陕北 （政治重点）。在陕北，胡宗南奉命率十四万人于三月十三日分兵两路进攻延安，不到一周即已攻克。国民党声称击溃共军十万，但美方情报显示，共军早已撤离。（见Ｒｅａ ＆ Ｂｒｅｗｅｒ ｅｄ．，ｔｈｅ Ｆｏｒｇｏｔｔｅｎ Ａｍｂａｓｓａｄｏｒ，Ｐ.１７９—１８０）蒋驰电胡宗南庆贺，有谓：“宗南老弟，将士用命，一举而攻克延安，功在党国，雪我十余年来积愤，殊堪嘉尚。”但毛泽东及其中央已远走陕北山区，胡宗南追击不到，也捕捉不到二万余众的陕北共军，然在追击之中不断自我消耗，而一年多以后毛泽东又收复了延安。所以攻占延安的最大成就仅止于宣传。蒋介石率领大批中外记者亲临赤都延安，庆祝胜利，报章腾传，甚至以假冒共军俘虏与记者谈话，以收宣传之效。自欺欺人的西洋镜终会拆穿，占据土地而不能歼敌主力，最后土地还得易手让人。在山东，蒋派汤恩伯等三个兵团二十五万余人，强势进攻，拟歼敌于沂蒙与胶东两地区，未能得逞。而共军在粟裕指挥下，竟敢主动出击全副美械装备精良的整编七十四师，并在五月十四日歼之于孟良崮，师长张灵甫阵亡。整编七十四师具有一个军的实力，为最精锐的国民党主力之一，毁于一旦，华东野战军司令员陈毅欣然赋诗曰：“孟良崮上鬼神号，七十四师无地逃!”（见《陈毅诗词选集》，页一二八）足令蒋介石震惊。

震惊之余，得了些什么教训呢？蒋介石在一九四七年五月十九日，对军官训练团第二期讲《对于匪军战术的研究与军队作战的要领》，曾谈到孟良崮之役。蒋介石说：讲到这里，我要提出最近一次的教训告诉大家，这，就是第七十四师在孟良崮战斗的经过。七十四师这次在鲁中攻击匪军根据地坦埠，攻击了两天没有攻下，发现敌人的主力已向他包围，于是全师撤退到距蒙阴三十里的一个山地——孟良崮。当时全师有六团兵力，如果师、旅、团长平时有高深的战术修养，能够选择适当的地形，配置兵力，构成周密的火网，则不论敌人兵力如何雄厚，绝不能在一天之内解决我们。但当时该师不守山口，只守山头，而山头又是石山，又没有饮水，因此敌人的炮火威力倍增，而我军的伤亡更大，以致整个失败。这是我军剿匪以来，最可痛心、最可惋惜的一件事。此外听说该师此次失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去年七月间，第七十四师在淮阴作战的时候，曾经收编了三千俘虏。后来该师师长张灵甫来见我时，我曾当面警告他：“匪军俘虏绝对不能收编，一定要送到后方收容。”他说：“俘虏中有许多是我军过去被俘过去的，而且并不是拿来补充战斗兵，只是做杂役兵，想必没有关系。”我说：“做杂役兵也不行，一定要集中送到后方。”我当时以为他照办了，哪知他并没有做到，此次该师和匪军作战，一遇到猛烈炮火，阵地就生混乱，听说有杂役兵乘机鼓噪，裹胁官长的事情发生。由此可见，我们高级将领稍有一些疏忽大意，就足以危及全军的生命。张师长在平时本是最忠实，而且是智勇兼全的将领，但因为一时的疏忽，竟遭如此重大的惨败，这是大家应该时刻记住，作为殷鉴的。

蒋介石这里说张灵甫是“一时的疏忽”，被若干俘虏来的杂役兵搞了鬼，以至于惨败，根本是自欺欺人，没有常识的话，绝不可信。身与孟良崮之役的陈左弧在给李敖的信中指出，蒋介石这一段话多与事实不合。第七十四师在淮阴作战不是七月夏天，而是秋凉季节，陈氏记得“张灵甫带着幕僚们骑着马上前线督战时，他身上穿着蛋青色的秋大衣”。陈氏也记得七十四师自南京北上参战后，一直到全军覆灭，张灵甫既未离开部队，蒋亦未来视察，所谓“当面警告”，实系子虚。陈氏怀疑“蒋先生说了谎话，以炫示他的高瞻远瞩，察察为明”。关于俘虏，当时国民党并无统一规定，故任由部队处理。至于蒋“听说”孟良崮战役中，“有杂役兵（意指收用的俘虏）乘机鼓噪、裹胁官长的事情发生”，陈在军中全无所闻，他所见到的俘虏兵都是“照常战斗”并未发生意外。他怀疑是“汤恩伯等高级指挥官以及七十四师所属少数几个侥幸兔脱没有被俘的团长们所捏造出来的鬼话”，意在推卸自己指挥无方、作战不力的罪责。（详阅李敖《蒋介石研究三集》，页二八二至二八六）这种捏造除了有自欺欺人的效果外，完全汲取不到惨败的教训。

蒋介石在上述演讲后十三天，又对军官训练团第三期研究班讲《国军将领的耻辱和自反》，又谈到孟良崮之役：至于何以要先召集研究班，而不与第三期同时召训呢？这是因为我鉴于鲁中、豫北各战场最近的表现，认为我们前方将领，对于剿匪军事和政治的意义，还没有彻底认识，不能确立必胜的信念，同时我们多数将领精神疏懈、道德低落，也属无容讳言。大家都养成自保自足的恶习，只看到自身带领的一部的利害，对于友军的危难、整个战局的成败，几乎是漠不相关，以致我们革命军同生死、共患难的传统精神，和我们军人智、信、仁、勇、严必备的武德，完全丧失。我们的军队纪律如此废弛、精神如此低落，要与凶顽狡猾的匪军作战，绝无幸免于消灭的道理。此次孟良崮第七十四师的失败，并且牺牲了忠实英勇的张灵甫师长等四五人之多，固然当时七十四师的部署不能说没有缺点，而友军不能及时赴援，也是一个最大的原因。

蒋介石这里说孟良崮之役是“友军不能及时赴援”，才打了败仗，又把惨败的原因过于简单化了。他不愿也不能认识到，这一仗乃是共军少壮将领粟裕在毛泽东、陈毅信任之下，挥洒自如的杰出表现，也是粟裕的成名之仗。他统领九个纵队以坦埠为中心，面对蒋介石手下大将顾祝同的五个整编师和一个军的排山倒海之势，毫不畏惧，断然迎战，且以猛虎掏心的招式，直攻最精锐的七十四师，出敌不意，赢得奇袭的效果，并诱引七十四师进入预设的“铁栅”，然后两翼向前伸张，渐成合围之势。为了分隔七十四师与友军的呼应，粟裕又用两个纵队纵深猛插，抢占制高点，分别割裂七十四师与二十五师以及八十三师的结合，在此展现出虎将的勇猛，勇能克险，达到切断敌军的精彩任务。等到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发现有被关入“铁栅”的危险时，准备收缩南撤，但粟裕早已在敌人背后的铜口西南地区预置了一个纵队，于一日之内，先行占领七十四师退向的垛庄，堵住敌军后退之路，七十四师遂被逼上孟良崮。可谓高手下棋，棋先一着，出敌不意。当美械七十四师被逼上山，重武器皆弃置于山下，顿时剥夺了蒋军火炮上的优势。蒋介石说：“友军不能及时赴援”，应指不可能赴援，因粟裕只用五个纵队围攻，另外布置四个纵队阻援，防止了蒋军里应外合，反败为胜。粟军阻援又展现了顽强的毅力。顾祝同的六十五师、十一军、第七军、四十八师均被有效钳住，不能赴援。另外国民党八十三、二十五两师虽逼近包围圈、虽孟良崮在望，但是绝对无法超越阻援的坚强防线。七十四师既被完全孤立，包围圈逐渐缩小，突围无路，最后粮尽弹绝，粟裕下令总攻，集中炮火猛轰，当日下午七十四师官兵全体投降。这四天（五月十三日至十六日）的恶战，充分证实了粟裕作为一个将才的胆识，勇而有谋，迭著先机。蒋介石看不到这些，竟说是被乌合之众所败（语见蒋介石《为追念张灵甫师长剿匪咸仁通告国军官兵》）。大肆宣传张灵甫的自杀殉国、开追悼大会等等。其实败军之将，何当此荣？据张师长随从参谋杨占春被俘后说，张灵甫打电报给蒋，说是集体自杀，其实是被击毙的。（见辛子陵《毛泽东全传》中册，页九十九）蒋介石在山东的重点进攻，损兵折将，虽于六七月间再度 发动胶东攻势，仍无多进展，没有警觉到“小米加步枪”的土八路把他美式装备的精锐师打得大败亏输，意味着什么？反而于六月二十五日命高等法院下达通缉令，通缉毛泽东，以自壮声势，有点儿像夜行吹口哨。蒋介石重点进攻失败之余，被压缩于铁路据点与大城市，而毛泽东则由内线转入外线，尤其是刘伯承与邓小平的大军乘机千里跃进大别山。大别山位于河南、安徽、湖北三省之间，直接威胁到南京与武汉。一九四七年七八月间，毛泽东已逐步易守为攻，展现出以乡村包围城市的态势。蒋介石于同年七月五日发布“剿共戡乱令”更加显得色厉内荏。事实上，一九四七年的后半年，毛泽东喊出“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口号，至此不是国民党“剿共”，已是共产党“剿国”了。蒋介石归罪于“友军不能及时赴援”等战术上的错失，浑然不知在战略已犯了根本的错误，他竟像《水浒传》里的洪教头，气势汹汹地要打林冲，结果被退让的林冲看出破绽，一脚踢翻。毛泽东于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写《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长文时，就引用了林冲的例子，（见《毛泽东选集》第一册，页一八七）。而蒋介石却计不及此，能怪谁人？

一九四八年元月，蒋介石“阅地图所示共匪扩张之色别，令人惊怖”（见蒋介石一九四八年一月七日日记，载《蒋总统秘录》页三Ｏ七六），乃退采重点防御战略，将战区分为二十个绥靖区，设司令长官，掌握军政大权，组训民众，以充实兵源。同时集中兵力于主点、主线之上。其实这总集中对蒋并不有利，因为这些防御重点势将被割成片片孤岛，等待被动的决战，那就是即将来临的所谓辽沈、淮海（徐蚌）、平津三大战役，使蒋氏精锐主力丧失殆尽!

蒋介石自称熟读德国著名战略家克劳斯维茨（Ｃａｄ ｖｏｎ　Ｃｌａｕｓｅｗｉｔｚ）的《战争论》（Ｖｏｕｒ Ｋｒｉｅｇｅ）。（见蒋介石《对克劳斯维茨著作的感想》，一九五六年五月出版）克氏说得很明白：“什么叫击败敌人？必然是消灭其武力，无论用任何方式来杀伤敌军，使其不能继续作战……吾人必须视歼敌之全部或一部为所有作战的惟一目标。”（见Ｃｌａｕｓｅｗｉｔｚ，Ｏｎ Ｗａｒ，Ｐ．３０４）但是蒋介石总是不肯放弃土地城池，情愿消耗兵力，已犯克氏所谓的兵家大忌。读孙子兵法的毛泽东为了保存二三万兵力，不惜弃守延安，转战陕北，到击败敌军后，再收复延安，比蒋更懂得克氏《战争论》的基本原则。

蒋介石失掉东北，并不是俄国人撕毁中俄条约，如真撕毁，斯大林何不把东北交给毛泽东？事实上，一百二十万在华日军的武器装备大都缴给了国民党的中央军。在东北，苏军原定于一九四五年十一月撤走，但蒋来不及接收，要求苏军延期，以免中共捷足先登。苏军落得稽延，迟迟其行，直到一九四九年五月于大掠之后撤离。（参阅Ｃａｍｂｒｉｄｇｅ Ｈｉｓｔｏｒｙ ｏｆ Ｃｈｉｎａ，Ｖｏｌ．１３，Pt．２，Ｐ．７２７—７２８）蒋介石于派遣精锐部队从俄国人手中接收后，被土八路打败。美式装备的新一军与新六军都丧师东北，师丧而后东北失，正合克氏所言，歼敌为作战之惟一目标。

蒋既十分重视东北，却不知也不敢打手里的一张王牌，那就是张学良。少帅不仅是“当地的儿子”（ｎａｔｉｖｅｓｏｎ），而且是东北的传奇人物，在民间有一定的影响力，更无论历史渊源的深厚，收复东北不仅是国家的收复，也是他个人的收复，雪“九一八”之耻，没有比他更加显著，一旦荣归故里，号召力实无与伦比，中共的声势必然为其所掩盖。但蒋氏狭窄的胸襟，仍以报复私怨为念，哪有“百万人中取上将首级”的气魄呢？所以他只能派出熊式辉、陈诚、卫立煌等三四流货色，既无“竞争力”，更无“稳定力”，哪会被东北父老瞧在眼里？最后还得靠军队来“打通”东北，即使靠军队，他情愿靠只有几个月粗浅军事训练的黄埔毕业生杜聿明，而不情愿靠文武资历完整、美国第一流军校毕业生孙立人。孙批评杜“胆小如鼠”后被调往台湾风山训练新兵去也。于是“硬体”精锐、“软件”草包的蒋军分布在东北铁路沿线的诸要点上，从锦州、沈阳到长春，孤孤零零，浑然不知已被广大的“面”所包围。一九四八年九月，毛泽东主动向锦州开炮，蒋即使想撤出关外精锐以保关内，亦为时已晚。当锦州一“点”被围，蒋想派援军解围，不知毛早已有“围点打援”的成竹在胸。十月三日，锦州告急，驻在葫芦岛的国民党东北兵团九个师，难奉命驰援，然受阻于塔山地区，奋战不已，仍无进展。十月十五日晚，锦州已失。

锦州既失，东北的后门被关上，群情紧张。三天之后，郑洞国以长春降共，又失一“点”，沈阳遽成“孤岛”。蒋介石亟欲反攻锦州，打开后门南撤东北精锐，临时命令黄埔爱将杜聿明出任东北剿总副总司令，辅助卫立煌。杜于十月二十日飞抵沈阳，即命廖耀湘的美械新六军南攻锦州，命五十二军夺取营口，以备退路。但廖军前进受阻，激战数日无法突破，不得已撤军营口，但通往营口之路已为共军切断，只好北归沈阳，但北归之门也被共军关上，只好突围，突围不成，于十月二十八日被歼于大虎山之东，廖耀湘被俘。约略同时，葫芦岛的国民党兵团也被困于塔山地区。十月三十日，杜聿明自葫芦岛飞返沈阳，机场已经被占，无法落地，折回葫芦岛。三天之后，共军即已占领沈阳，卫立煌逃出。再一周之后，锦西、葫芦岛俱失，结束辽沈战役，整个东北易手，蒋介石的军队被歼四十七万余人，其中有三十余万是现代化的精锐部队。此败除战略上早失先机，成为困兽之外，蒋在战术上又犯了兵家大忌，居然在飞机上或在“重庆号”座舰上瞎指挥，搞乱了部队的主动与机动。相比之下，毛泽东只提战略原则，如何打法，全由东北野战军的林彪与罗荣桓负责决定，成败利钝岂偶然哉？

东北尽失，共军在数量上已超过国军，又从蒋氏嫡系投降之精锐部队，取得前所未有的大批美制重武器，强弱已经易势。何况陈毅、粟裕已组成庞大的华东野战军，据有山东；刘伯承、邓小平以大别山为基地，也组成庞大的中原野战军，虎视眈眈。蒋介石若知进退，实应集中兵力于淮河之南，与华中白崇禧、西北胡宗南遥相呼应，以确保长江。然而蒋大输之后极不甘心，仍想聚歼共军主力，以挽颓局。最初，由于形势所逼，已准备撤徐州之师，寻为毛泽东佯攻豫南所惑，觉得徐州有暇可守，舍不得放弃此一名城，遂命邱清泉、李弥、黄伯韬、李延年各兵团向徐州集结，另在徐州之南的宿县有孙元良兵团，在蚌埠有刘汝明兵团。此一阵势显然要与华东、中原两野战军决战于徐蚌之间、津浦铁路两侧。杜聿明又回任徐州副剿总，实际负责此次战役。

杜甫上任，黄伯韬兵团已经被围，蒋遂命杜率邱、李两兵团解黄兵团之围，并想乘机歼灭包围黄兵团之华东野战军，亟欲与共军一决雌雄。然而像东北战役一样，共军围点打援，当咬住黄兵团时，顽强阻援，使邱、李援军迟滞其行，黄兵团近八万人卒于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被歼，黄伯韬兵败阵亡。

蒋介石见黄兵团覆亡，如赌徒输了大把银子，急欲赢回，不惜拿出老本一搏，即令杜聿明率师南攻，令黄维兵团、刘汝明兵团分别北攻，意图三路会剿，打通徐蚌间之铁路线。未料三兵团前进依然困难，有时甚至寸步难行，黄维的机械化重武器兵团在河道众多地区行军，更为困难，又因蒋介石不谙敌情，乱出主意，敌前将领犹豫不决，缺乏弹性，终于十一月二十四日渡河后进入口袋，转移无方，陷入重围于南平集和双堆集一带。翌日，蒋致刘峙、杜聿明电，透露国军消耗各种炮弹十二余万发，而进展每日不及一公里，引为“奇耻大辱”（电文藏南京二档馆），至此，蒋知徐蚌之间的铁路线已无望打通，乃允杜弃徐州而后退守淮河以南。然杜于十一月三十日南撤时，不到几天就被困于永城附近。蒋居然还要杜南下救黄维兵团。这又犯了“撤即不能打，打即不能撤”的兵家大忌。杜部孙元良兵团突围未果被歼。十二月十五日，久被围困的黄维兵团相继覆灭。刘汝明与李延年两兵团及时南逃得脱。各路皆溃后，杜聿明所领邱李两兵团更形孤立于永城东北，已成孤立无援、坐以待毙的局面。

杜聿明当然希望华中剿总与西北剿总能伸援手，蒋介石视杜为心腹，所部乃老本之老本，更希望能有救兵。但是胡宗南的西北兵团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少历史学者指出白崇禧在华中见死不救，由于蒋桂之间素有芥蒂，事出有因。宋希濂在其自述中更指白氏有倒蒋企图，并阻宋部东援，不过宋氏记白氏所说：“形势已无法挽救，去（援）亦无补于大局。”（宋希濂《鹰犬将军》下册，页三九二）平心而论，应属实情，再多送一些部队去受歼，不如集中兵力于武汉，以保障华中和西南，应属上策。牺牲蒋之老本，固于蒋不利，于国民党而言，未尝不可说是“弃帅保车”。再说，蒋别立徐州剿总，原具私心，以分白崇禧之兵权，指挥与调配不能如臂使指，咎由自取。中共那边刘伯承曾说，解放军在华东与西北为哑铃之两端，而其中原野战军为哑铃之柄，浑成一体。国共交兵，胜败之机，又见之矣。

杜聿明陷于重围后，十二月十九日晚间，风雪大作，一直到十二月二十八日，十天间无一日晴天，空投困难。在大军饿肚子的情况下，蒋介石居然派飞机空投烈士纪念册，意在要杜聿明去死，真是太妙了。杜被派赴前线之前，蒋介石曾召见他，表情沉痛地明告：这一会战是生死存亡之战，“你放下枪，我脱军装!”师生前途，在此一战。于是杜聿明临危受命，义无反顾。到了被困之日，他拒绝中共招降，也是感于老师“你放下枪，我脱军装!”这一番沉痛、这一番秘密告诫与叮咛。但是，蒋介石毕竟是奸雄，一方面，他明明想要杜聿明去死；他方面，却又不能不做救援的姿态，以表示他珍惜部下与将才。因此，形式上派飞机去接杜聿明之举，也就一再演出。但真相却是，飞机虽派了两次，但驾驶员并未带蒋介石的手令。没有手令，杜聿明是不敢上飞机的。原来他们师徒两人是有“密码” （秘密意思表示）的。“密码”不符，一切形式上的关怀，都属无效。都是演给别人看的，不容你当真!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九日起，由于战地雨雪交加，空投补给更形困难，杜聿明的部队已经吃起了草根、树皮和马肉，这种局面，何能持久？翌年元月九日，杜聿明实在撑不下去了，做最后突围尝试，当晚他给了蒋介石最后一电：“各部队已混乱，无法维持到明天，只有当晚分头突围。”这种突围，实际是各自逃命。杜聿明改穿士兵服装，混迹其中，仍被认破被俘。这次大会战的结果，使国民党的部队全歼六十万人，包括五十七个整师，元气为之大伤。

这场规模空前的淮海或徐蚌大战前后打了六十六天，国民党几乎全军覆灭（惟李弥率部分队伍得脱），蒋介石赔上他的老本。追究真正责任，该负责的是蒋介石自己。他完全不懂作战原理，自毁长城。杜聿明后来写了一篇《淮海战役始末》，指出在战役开始时候，蒋介石的军队处于相当优势，“解放军数量上在徐州方面少于蒋军，装备也劣于蒋军，特别是炮火少，飞机、坦克没有”。按说，蒋军处于如此优势，当然大可一战，可是蒋介石的军事判断与指挥能力太差了，他的手下也都是庸才，竟在“守江必守淮”的方针下，冒出了“一个出奇的方案”：“自徐州到蚌埠间二百多公里的铁路两侧，摆了数十万大军，既弃置徐州既设永久工事而不守（徐州那样庞大纵深的据点工事，只留一二个军，几等于不守），又将各兵团摆于铁路两侧毫无既设阵地的一条长形地带，形成鼠头蛇尾，到处挨打的态势。据我了解，古今中外的战史中还找不到这样一种集中会战的战略先例。”（杜聿明《淮海战役始末》）打仗如竞技，技不如人，败下阵来，根本没有话说。但是蒋介石总是认为他的失败由于部下没有尽忠、没有为他死节。杜聿明是“天子门生”，未能达到亡国天子的临难死节标准，为天子所不谅，不仅对被俘坐牢之人毫无感念，而且恶待其家属以为惩罚。这种不近人情的心态，其实是一种病。为什么是病呢？因为照现代标准，一个将军，只要尽过全力作战，在尽过全力仍不免于战败的时候，他可以为有所保全而投降。这种将军回国后，仍旧是英雄、仍旧被当做英雄般的欢迎，所以如此，就是大家真的相信人可以不做无谓的牺牲。孟子说：“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就是这一道理。当然，这并不是说，当事人死是错的，而是说，死不死是他个人的选择问题、是他个人的自由意志问题，而不是别人或统治者代为选择的、代为强制的。硬定一个取舍标准，去叫人肝脑涂地，不是合理的要求，也不是人道的要求。但是，自己战败不死在首都南京的蒋介石，他落伍的大脑却不这样想。他总想别人为他做文天祥，才感快意，因而一律要求别人临难死节。

他在一九三三年五月八日讲《统军作战制胜之道》，曾有对付不自杀的“恬不知耻，欣然偷生跑回来”者的彻底办法。他说：“返回之被俘官兵，一律视同敌探立即枪决，如有放纵隐瞒或收容掩护者同罪。”然而讲这话后三年，蒋介石自己正好变成了他的理论的考验者，他在西安事变中自称被俘，若谓：“尔等以余为俘虏”、“余既为汝叛逆所俘”，但他偷生了、放回了，可是照样“剿匪作战”不绝，而不怕“军队风气破坏”。一九四七年四月十五日，蒋介石感于“剿匪”战事的不利，集合前方高级将领，到南京来受两个星期的训练，在开学典礼上他说得很露骨，他要被俘的军人“只要自杀”来解决这“人生最可耻的事情”。这次演讲后三年，一九五Ｏ年四月十六日，他集合逃亡在台湾的手下败兵残将，在“阳明山庄”讲《军人魄——一名革命军人成功成仁之要义》，分出两个大类：一类是“临阵逃亡”，一类是“被俘或投降”。他对这种“寡廉鲜耻”的痛恨，情见乎辞。显然的，在蒋介石的大脑里，一、革命军人不应被俘；二、纵使被俘，也“只有自杀”才可以自赎，除此而外，全属无可原谅。

我们必须指出，蒋介石的基本意识形态是很复杂的。它包含了半吊子的中国上层封建思想，也包含了半透明的中国下层愚民思想，还包含了半瓶醋的西方和日本的近代思想。……它是这些思想的大拼盘，既半生不熟，又半新不旧。以这种“不幸做了俘虏”就“只有自杀”的思想为例，从屈突通的故事看来，并非纯粹是中国传统思想。屈突通是隋朝的好官，唐高祖起兵的时候，屈突通正为隋朝守山西永济。他率部队去救京师长安，被唐高祖部队困住。唐军派他的家童劝他投降，他不肯，把家童杀了；又派他的儿子劝他投降，他也不肯，阵前骂他儿子说：“以前同你是父子，今天是仇人了!”立刻下令用箭射他儿子。后来京师陷落，唐高祖部队派人去心战，屈突通的部队哗变，他下马向东南磕头大哭，说：“我已经尽了全力，还是打败了，我对得起你皇帝了!”遂被部下解送到唐高祖面前。唐高祖说：“何相见晚耶？”劝他投降，屈突通说：“我不能做到人臣该做到的，不能一死，所以被你抓到，实在丢脸。”唐高祖说：“你是忠臣。”立刻派他做唐太宗的参谋总长。天下大定后，唐太宗在凌烟阁画二十四功臣像，屈突通也在内。屈突通被解释做是隋朝忠臣，也是唐朝忠臣，理由是惟其一心，虽跟两君也是忠臣。所以，屈突通死后，魏征提出屈突通是“今号清白死不变者”，他的忠心可靠，为唐朝上下所钦服。屈突通投降后，跑去招降他的部下尧君素，大家见了，两人都为之泪下。屈突通说：“我的部队打垮了，但我加入的是义师，义师所至，天下莫不响应，事已如此，你还是投降吧!”尧君素不肯，还怪屈突通不该投降。屈突通辩白说：“咳，君素，我已经尽过全力了!”尧君素说：“我还未尽过啊!我还有力量可尽啊!”于是尧君素死守不降。最后城中兵少食尽，被部下所杀。

在历史上，尧君素入了“隋书”，屈突通却进了“唐书”，同时代的人，分别编进了不同时代的历史，为什么呢？为的是尧君素为隋朝力屈而死，他是隋朝的人；屈突通为隋朝力屈而未死，他就不是隋朝的人了。但在情理上，屈突通尽过全力的纪录，却又无碍其为忠臣，这又怎么说通呢？合理的解释是：屈突通在尽过全力以后，他所效忠的对象，已不存在——“隋室已亡”——了；而新兴的统治力量，是天意与民意所归的。他所效忠的对象，也并不比新兴的统治力量进步。他再挣扎，也“功未存于社稷，力无救于颠危”。所以，他就做了两朝忠臣了。屈突通和尧君素的比较，主要在说明对“忠”的观念，在中国思想中并不是只有一种的，蒋介石只接受了临难死节的一种，却不知道，临难不死节的，有许多时候，也可以成立。再以文天祥、史可法为例。史可法死于乱军之中，情形特殊；但是文天祥却是一个“被俘不屈”的显例。文天祥并不一定要做烈士，但是元朝人逼他下海，他就一定做烈士。正因为个人定有这种下限，我们才可以了解：为什么王莽篡汉后十四年，龚胜才一死；为什么宋亡元兴后十四年，谢枋得才一死。这些志士仁人，他们都是“无求生以害仁”的，但是不害仁的求生，他们也都去求。蒋介石要求人人做文天祥、史可法，悬格不可谓不对，但他忘了：宋朝养士三百多年，只出了一个文天祥；明朝敦励近三百年，只出来一个史可法，其他多是大难临头、望风跪倒的投降汉!何况，蒋介石自己何德何能，要别人为他死节？他自己若适用同一标准，在“西安事变”被俘时，为何不“只有自杀”？他为何对在衡阳抗敌被俘归来的将军们，大颁青天白日勋章？他在兵败山倒时，为什么不“国君死社稷”式的死在南京？

蒋介石所谓的军人要被俘不屈、“只有自杀”，连自己都做不到，却以最高标准要求杜聿明。杜为他卖命、受苦、家破人亡，他仍然要为已甚，不准别人亲人团圆!杜太太曹秀清由蒋介石手谕送往台湾，当作人质，过着惨淡的岁月。长子杜致仁在气愤之下，就吃安眠药死了。直到大女儿杜致礼的丈夫杨振宁得了诺贝尔物理奖，蒋介石和宋美龄才另眼看待，大献殷勤，希望杜夫人影响杨振宁回台湾，“帮助蒋校长反攻大陆”!

杜聿明戎马半生，又坐牢半生，还不够!手下被敌人惩罚后，还要被自己人惩罚，这就是蒋介石的新三纲五常标准——强制别人做烈士。

最具讽刺性的是，他虽强制别人做烈士用心甚苦，但降将仍然是一大堆（详阅李敖《蒋介石与自己降将——为活先烈开清单》，《蒋介石研究五集》，页二五七至二七六），也许烈士太少了，蒋介石有意无意制造“活先烈”过干瘾，最彰明昭著的例子是康泽。

一九四八年七月二十二日，国民党国防部政工局长邓文仪在记者招待会上，做了一个重要宣布，据第二天《大公报》内容如下：　　襄阳之战中康泽殉难

邓文仪在记者招待会宣布

这位政工局长口中的康泽，在襄阳之战中真的“业已殉难”了吗？这根本是一厢情愿，一九四八年七月下旬的《新闻天地》的报道，证明康泽并没有殉难，康泽是被俘的，中共的新华社也在十七日晚上宣布他被俘了!康泽是蒋介石最欣赏的一个心腹、一个心中内定的烈士样板。曾任军委会别动总队总队长。在蒋记特务系统中，重要一支是“复兴社”。“复兴社”又分三支，一支是贺衷寒系的“政训”系统，一支是康泽系的“别动队”系统，一支是戴笠系的“特务处”系统。康泽的“别动队”系统起源在南昌开办“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驻赣暑期研究班”，这班召集军官再加训练后，编入“庐山训练团第四营”（团长蒋中正、副团长陈诚、第四营营长韩文焕）。一九三三年十月，在庐山成立“军委会南昌行营别动队”。别动队实际上是一支突击队兼负责军事特工训练的队伍。队员或三两组成——小组或个别单独一组，有时以正式军官身份公开出现，有时则化装改扮，暗佩手枪，进行秘密活动。他们在地方上任意搜查、逮捕，以至秘密刑讯和枪毙人。其为人也，到处生杀予夺，自然炙手可热。康泽的炙手可热，延续到抗战开始，更是风光。他在抗战中的职务是一九三七年兼军委会政治部第二厅厅长、复兴社总社书记。一九三八年任三民主义青年团中央团部组织处处长、武汉支团部主任、战时青年服务总队总队长。一九四五年奉派出团考察第二次大战各同盟国家战后复员工作。一九四七年返国。翌年一月膺选为行宪后第一届立法委员、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蒋介石要他做热河省主席，他没做，改到襄阳去做第十五绥靖区司令官，正好赶上襄阳之战。

一九四八年七月一日开始的襄阳之战，蒋介石方面说，“文武双全的康泽将军戍守”，由于“共匪畏之如虎”，“相信此次战役定卜全胜”。可是言犹在耳，短短六天以后，康便以被俘闻了。最令我们注意的，是康泽副手郭勋棋被俘归来“伪装聋子”的事。这位将军为什么要装聋子？因为装了聋子，才可以做哑巴；做了哑巴，一切真相才可以按下不表，真相显然是不能说的!在襄阳失守时候，蒋介石为了人造奶油式的赶造先烈，在一九四八年七月二十二日，特由国防部政工局长邓文仪宣布：“第十五绥靖区司令官康泽于襄阳作战中业已殉难。”蒋介石在聚餐时，表示“他所了解的康泽，是不会被俘的”，在蒋介石眼中，康泽是“壮烈成仁”的料子，不料，老康却放水了!——康泽并没有死。所谓康泽“殉难”襄阳之说，既是纯属子虚，为什么蒋介石却要硬说康泽殉难了呢？我们已分析了他复杂的意识形态，他是枪杆子出政权的人，他的天下从打斗中得来，得到后，为了保有天下，必然借助于一些“忠”的观念。不幸的是：在时代的巨变下，还没建构好这种观念，他在大陆就面临了考验。“忠”在国民党的要求中，是临难死节。临难不死，是谓苟且偷生，不死被俘，是不妥当的。一九四九年，蒋介石在阳明山庄讲《军人魂——一名革命军人成功成仁之要义》，很沉痛地告诉了我们，在“大陆沉陷的大失败之中”，真正临难死节的，只有“二人”。（参阅国防研究院出版《蒋总统集》，页一六七二）蒋介石对这种“寡廉鲜耻”的痛恨，情见乎辞。所以，他对“临阵逃亡”的或“被俘或投降”的，就一概不感兴趣了。他感兴趣的，显然只在谁谁谁死了、谁谁谁临难死节了。这种兴趣过分膨胀的结果，就会在情况不明时，先一厢情愿给他死了再说，甚至先给他进了忠烈祠再说。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罗列入祠”事件。蒋介石在逃到台湾后，痛感于临难死节的烈士缺货（参阅《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二十期），所以，对临难死节的谣言，也不无从宽录取之处。在台湾做过“陆军总司令”的罗列将军，在没逃到台湾前，就被从宽录取，进过圆山忠烈祠!不料罗列入祀忠烈祠后，忽然在一九五一年四月，以一名“死鬼”，逃到台湾，大窘之下，只好把他在忠烈祠的牌位撤除，派他去做“陆军总司令”。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妙事，很像明朝末年的洪承畴降清。洪承畴降清后，明朝的皇帝还不知道，并断定洪承畴一定临难死节。于是皇帝大为震悼，为之辍朝三日、赐祭十六坛，又为洪承畴立专祠，并把所部官兵并列祠内。皇帝又御制祭文，要亲自哭丧。不料最后消息传来，洪承畴竟在前线投降了。于是大窘之下，丧事也风光不起来了。

和“罗列入祠”事件相似的，康泽没死，幸亏证实得早，否则小笑话之后一定会闹大笑话，因为康泽比起罗列来，分量重得太多太多了。这种分量，使蒋介石在康泽未能殉难以后，仍旧不肯死心，而要强调康泽“抗节不屈”的事迹。康泽如“被俘不屈”，纵然没死，也是虽败犹荣!一九六四年七月，蒋介石在第九次党务工作会议上，讲康泽“十几年来抗节不屈的情形”，说他“身体早已衰谢不堪，据说他的牙齿都脱落得快没有了，这十多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的”、说他“见死不更其守，凛然的节概，实在使人怀念和感叹”。另外再请看一副挽联：襄阳当南北要冲，弹尽而莫之济；粮竭而莫之援。

十七日阁部扬州，羸卒孤城，已分百死。

忠烈昭党国史乘，劳改而终不变；酷刑而终不屈。

廿五载文山土室，丹心正气，独有千秋。

这一挽联所显示的心态，就是一个显例。挽联上“十七日阁部扬州”，是用史可法的典，“廿五载文山土室”，是用文天祥的典。但是，这种典岂可用得？史可法死守扬州，最后是殉难了的；文天祥土室坐牢，最后是死节了的，而康泽被共产党关是一九四八到一九六三年，前后十五年。他在一九六三年被共产党释放后，还在到处参观、留影纪念、游山玩水、好整以暇，又何来“廿五载文山土室”呢？至于说康泽“卒为中共所俘，备受折磨而死”，似乎也同样引起对康泽死难的错觉。文笔也好，史笔也罢，措辞总不能这样瞒天过海吧？康泽既是一九六三年释放的第四批，比后面的第七批要早十多年，足见他行为“良好”，不在话下，他要是“不屈”，共产党是不会那么痛快放他的。蒋介石说康泽在牢里“破衣一袭，寒彻骨髓”过的“隆冬天气”，一个人能不能这样一过十五年，姑且不论，但是中共放了康泽以后，康泽在特赦战争罪犯大会上，当场穿上共产党发给他的“新衣一袭”时，却全无“不屈”之色。“康泽同志”会“抗节不屈”、“被俘不屈”的希望，也在共产党多年的“恶作剧”中，终于证明老康放水无误!

在邓文仪发表康泽殉难后三十五年，同一位邓文仪先生又发表了大手笔，他在《黄埔学生六十年（中）》（《中国人杂志》第一卷第二期，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五日）里，有这么一段：杜聿明在被俘之后誓不屈服，脚镣手铐，囚首垢面，种种非人的折磨，在炼狱度过数十年的悲惨生活，终至于死节，至于各级被俘的十数万军官与三万政工人员，其中十分之八均为黄埔学生，大部分均遭共匪集体屠杀，或监禁在集中营里做劳工，受尽非人的折磨迫害。襄阳之康泽、成都之曾扩情、太原之梁敦厚等，都是民族正气之显扬，万千黄埔学生随着大陆沦陷而壮烈牺牲的战绩，更缔造了中国无名英雄威武不屈的战史。

请看这又是何等荒唐之错啊!杜聿明早在一九五九年就被共产党释放了，照《传记文学》第三十九卷第一期（一九八一年七月一日）的扼要小传，他被释放后，……稍后任“政协”全国专员，补任“政协”全国委员。五十二年，妻曹秀清由美返平，与之重聚。五十三年十二月，任三届“人大”代表、四届“政协”全国委员。六十一年二月，美国总统尼克松访问中共，应邀出席“国宴”；九月，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问北平，二度在“国宴”上露面。六十四年一月，任四届“人大”代表。六十七年二月，任五届“政协”常务委员、五届“人大”代表。六十九年十一月，因肾病复发住院。七十年五月七日晨七时二十七分，因并发心脏等病在北平去世，年七十七岁。

试问这是“在炼狱度过数十年的悲惨生活，终至于死节”吗？邓文仪的“脂粉作业”、“涂金作业”，目的就是要给人死节的错觉。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下旬，当杜聿明及其二个兵团被围于陈官庄之时，傅作义正坐困北平。华北“剿总”傅作义原有五十余万大军，实力不容藐视。毛泽东又洞烛先机，棋快一着，急命林彪在东北新胜之师，迅速入关，切断了傅作义大军西退或东进之路。而蒋介石顾此失彼，为徐蚌战役已弄得焦头烂额，竟无暇正视平津局势，傅作义于十一月三日亲自飞抵南京求见，蒋不知故意还是真无时间相见，只命国防部长何应钦接见，转达几点意见，未必切实可行，更无积极支援的保证。当十二月十四日，共军攻陷天津，剩下北平孤城，傅作义乃决定与中共和平谈判，达成协议。十二月三十一日，解放军入城，和平解放。傅作义不战而降，免除千万中国人的死亡、文化古都的摧毁，实有功于中华民族，所以他的命运与战而后降的国民党将军完全不同，不但没有劳改，而且当上新中国的水利部长。当然蒋介石视为不忠，但是蒋要求傅对他个人效忠，他还不配，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视傅为自己人。

到一九四九年之初，蒋介石的老本愈打愈小，在两年多的时间里，损失了百万以上的军队。长江以北，除了胡宗南孤悬西北的兵团外，尽是解放军的天下，南京的蒋政权已摇摇欲坠矣。

第三节　搞假民主的恶果 / 559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九日，行宪国民大会第一次会议在南京揭幕。早在抗战之前的一九三六年，国民政府就准备召开国民大会，选举蒋介石为总统，并于五月五日拟定宪草，赋予总统统辖全国军队、宣战、媾和、缔约、大赦、特赦、任免文武官员的权力外，还有发布紧急命令之大权，世称五五宪草。然而由于日寇入侵，没有实施。直到抗战胜利之后，召开国民大会又被排到日程上来。

召开国民大会，号称还政于民，要人民当家作主。但问题是，谁是人民？居大多数的农民，根本不会也不能当家做主。农民也不可能选出真正代表本身利益的代议士，章太炎在民初就已指出，在中国现实情况下搞代议，选出的必然是有权有势者，让土豪劣绅如虎添翼。这种现实到抗战胜利并无基本改变。如果国民党不改变一党专政，选出的国民代表也不过是亲国民党的“土豪劣绅”。选举既不能公正，选出的人也无代表性可言。

所以在战后民主的诉求下、马歇尔的调停下，于一九四六年一月十日在重庆召开了政治协商会议，决定改组国民党政府，另组具有较大基础的联合政府，然后准备行宪。

政协经过二十一天的努力，拟定《中华民国宪法草案修正案》，修正五五宪草，称为《政协宪草》，扩大了民主原则。蒋介石最初虽公开表示接受政协决议，但自始认为斯乃共产党与民盟向国民党夺权的阴谋，认为不是国民党三民主义五权宪法精神的宪草，自然伺机破坏。

蒋介石破坏政协决议的方法是，不待改组政府，就先行决定于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十二日召集国民大会。在中共强力抗议下，蒋介石只允展期三天。当十五日国民大会在南京揭幕时，中共与民盟拒绝参加，并为国共和谈完全决裂主要原因之一。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致华府国务院电显示，国大召开后，蒋仍表示愿与中共和谈，显然是给美国看的一种姿态，同时想以既成事实，压迫中共就范。然而中共坚持取消国大，回到一九四六年一月十三日以前之情况，为和谈的先决条件。蒋遂即命令中共代表离京。（参阅Ｒｅａ ＆ Ｂｒｅｗｅｒ ｅｄ.，ｔｈｅ Ｆｏｒｇｏｔｔｅｎ Ａｍｂａｓｓａｄｏｒ，Ｐ．５７，７４）这个国民党与若干花瓶党召开的国民大会于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闭幕，制定了《中华民国宪法》，并于一九四七年元旦由南京国民政府正式公布。

蒋介石有鉴于客观情势，有意于行宪后改组政府，转变“一党训政”为“多党训政”，然而既容不下中共与民盟，只剩下“花瓶党”，则所谓“多党训政”有名而无实，实际上仍然是国民党一党专政，更无以走上真正的民主宪政之路，只能搞假民主充数。

假民主最可见之于伪选举。国民党、青年党、民社党三党协议部分代表名额由党提名与支持当选，而事实上则是“定量分配”、“讨价还价”、“保障当选”，甚至“中央竞圈”的局面。所以有许多人未选已经内定。投票日是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这一天的《大公报》报道首都南京，“全市国旗飘场，如逢盛大庆典”。“盛大庆典”的背后，则是蒋介石严令各地县长和专员，支持某人，某人一定要当选的专断。于是县政府不得已保留一部分票，以支持某人当选。如湖北省的选举，不过是走过场，大多数选票早已暗中填妥，随便发几张票给选民做做幌子，一切由保长及其爪牙控制。（参阅梁上贤《湖北省伪大选一瞥》，《湖北文史资料》第五辑）所有的竞争实际上只是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由于选举引发更为激烈的党团之争。

这种样子的选举自然会闹双包案。如李宗黄是云南鹤庆人，由中央提名而径自当选，但云南省主席卢汉却另支持李耀庭当选鹤庆县国大代表。李耀庭当选后竟不能出席国大，乃告地状，后经陈立夫等人设法解决，结果两人都领到当选证书。诸如此类的笑话，不胜枚举。

选举之后，于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公布国民大会筹备委员会组织规程，成立筹委会。当时国共内战已打得烽火连天，战况已对国民党不利，仍积极筹开国大选举正副总统，显然有鼓励士气以及以民主假象赢得美国更大支持的用心。国民政府遂于十二月二十五日明令定于翌年（一九四八）三月二十九日召集国民大会。

大会开幕之前，由于选举纠纷摆不平，演出绝食、抬棺、霸占会场等闹剧，最后由便衣警察于午夜后强制移走，惊心动魄的第一幕，幸未闹得不可收拾。（参阅周剑心《国大琐忆》，《中外杂志》第十九卷第二期）第一届国大第一次会议遂得于三月二十九日如期揭幕，蒋介石参加开幕典礼，并致词说：“我认为今天国家和人民，戡乱与行宪应该同等重视。我们不因戡乱而延缓宪政的实施；反之，我们正因为要保障宪政的成功，不能不悉力戡乱，以铲除这个建国的障碍与民主的敌人。”

四月九日，蒋介石以国府主席身份到会场做施政报告，主题不外经济与军事，他都表乐观。他说法币准备金额庞大，经济问题并不严重，更郑重宣示：“政府对剿匪军事有绝对把握，深信黄河以南流匪，在六个月内可肃清，保证共匪要控制中国绝不可能。”（引自司马既明《蒋介石国大现形记》，页一六七至一六八）他好像忘了两年前说过三到五个月内消灭共匪的话，现在改口说六个月内肃清黄河以南流匪，又是胡言乱语。这个时候国民党在前方一直打着败仗，而这些败仗都是他亲自遥控指挥的，岂能不知败相，竟毫无顾忌，睁眼说瞎话，而代表们于听完报告后，居然“掌声凡数十次”，亦可旁证这些代表所代表的是什么民意!

不过，来自东北的代表可按捺不住，因为明明国民党在东北节节败退，情况如此之糟，还要说不负责任乐观的话。他们不敢直接向蒋介石开炮，把箭头指向蒋介石手下的红人参谋总长、又在东北主持过军政五个月的陈诚，要求“请杀陈诚以谢国人，以振军心”。在军事检讨会上，请求发言者特别踊跃，也就不足为奇了。

北方代表在宴会上甚至当面促蒋介石效诸葛亮挥泪斩马谡，蒋介石的回答很妙，他说：“我不是诸葛亮，陈诚也不是马谡，怎么叫挥泪斩马谡？”他似乎不知道诸葛亮为什么要斩马谡。马谡失街亭当斩，陈诚失东北不当斩吗？不过话说回来，失街亭是马谡自作主张的错误，而失东北乃陈诚执行蒋介石命令之故，该斩的是蒋介石自己。蒋介石听到请杀陈诚，能不如同身受，怒形于色吗？他能杀一个替他背黑锅的人吗？

国大的重头戏当然是选举总统，其实是选举蒋中正为总统，但是国大一开幕，蒋却戏剧性的准备放弃竞选总统，颇堪玩味。就在国民大会开幕后一日，也就是三月三十日，蒋介石就派王世杰传话给胡适，将宣布自己不竞选总统，而提胡适为总统候选人，他自己愿做行政院长。这突如其来的“出击”，连聪明的胡适都被“迷”倒了，在日记中写道：我承认这是一个很聪明、很伟大的见解，可以一新国内外的耳目。我也承认蒋公是很诚恳的。他说：“请适之先生拿出勇气来”，但我实无此勇气。（《胡适的日记》手稿本第十六册）三月三十一日，胡适真的“严重地”考虑起来，上午约周鲠生来谈，“请他替我想想”；下午又与王世杰长谈三小时。最后当日晚上八点一刻，王世杰来讨回信，胡适接受了。不过胡适接受仍留有余地，他要王世杰转告几点：第一、请他考虑更适当的人选。第二、如有困难、如有阻力，请他立即取消，他对我完全没有诺言的责任。（《胡适的日记》手稿本第十六册）这种“余地”很容易被视为“客气”，并不影响“接受”，故胡适想了一晚之后，于四月一日愚人节晚上去看王世杰，“最后还是决定不干”，显然“难以相信是真的”（“ｔｏｏ ｇｏｏｄ ｔｏ ｂｅ　ｔｒｕｅ”）!但是蒋介石仍在四月四日召开的国民党临时中全会上，宣读一篇预备好的演说辞，声明他不候选，提议一个无党派人出来候选，并替候选人开了五条件：一、守法，二、有民主精神，三、对中国文化有了解，四、有民族思想、爱护国家、反对叛乱，五、对世界局势、国际关系有明白的了解。虽未指名道姓此候选人为谁，但胡适自己说：“在场与不在场的人都猜想是我!”（见《胡适的日记》手稿本第十六册）蒋介石要请胡适竞选总统，并由他亲自向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提名，可是会中除吴稚晖与罗家伦两人赞同蒋的提议外，其余出席者都坚决主张蒋为候选人，蒋乃交中央常会决定，中常会决定拥蒋，于是胡适竞选总统的插曲落幕。这一段历史正如当年所发生的，真实不误；蒋、胡之间的联系人是王世杰，王对此事有纪录，胡本人亦曾记此事。但怎样来解释这件事呢？王世杰向胡适说，根据中华民国的宪法：总统无实权，所以蒋情愿屈居胡下，当有实权的行政院长。这种解释似乎言之成理，然事后证明，宪法问题难不倒蒋介石。老蒋当年哪里会为此小问题，而不愿做大总统呢？王又代蒋转告胡，蒋不当总统以便戡乱。这种从现实的考虑，当然有可能。如果再略事发挥一下，蒋一心一意要戡乱，极需美国人的大力支援，把胡适牌打出来，自可赢得山姆大叔的好感!不过，冷静地想一想，蒋介石如果真的坚持不当总统，真的想请胡适竞选，他的中央执行委员会、他的中央常会居然敢否决他的提议，是怎么回事呢？这位强人对他的执会、常会竟如此没有影响力吗？如果说是虚情假意吗，那又何必一再派王世杰去劝胡适呢？其目的又何在呢？真相到底如何？真是一头雾水!

事隔四十余年，当年的国代刘心皇无意中帮助我们揭开表象，洞见真相。刘氏于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七日给李敖的信中，有如下一段：关于蒋中正劝胡适竞选总统一节，我认为是蒋先生想请胡适代表社会贤达、代表清流，发表声明，说：“当今之世，总统一职，非蒋中正先生担任不可。”当时，胡适被劝时，只说自己不能干，竟然不说拥护蒋先生干，蒋只有一劝再劝，希望胡领悟，讵料胡不唯不悟，竟终于答允，演成中常会反对，而蒋也终于接受他的中常会之拥戴，担任总统候选人了。（载《李敖千秋评论丛书》一百期下册，页一Ｏ七）刘心皇的“认为”，不仅如他所说另有旁证，别有前科，而且令人疑窦冰释，大有原来如此之感。原来蒋当总统始终不做第二人想的，原来蒋请胡竞选，是示意胡拥己，一再敦请，乃因胡不识相，希望他领悟。结果胡不但未领悟，还认为“蒋公是很诚恳的”，居然假戏要真做。但假戏又何能真做呢？原来国民党的中常会完全是先意承旨的，蒋完全是胸有成竹的。从“政治文化”（ｐｏｌｉｔｉｃａｌ ｃｕｌｔｕｒｅ）的层次看，蒋再度表演“以退为进”、“口是心非”的中国传统，以及再一次显露他的性格。他是一有自大狂的人，再加上封建迷信，自以为真龙天子，天无二日，哪肯屈居人下？同时他又是一个有自卑感的人，否则何必要清流拥戴呢？

戏演完之后，便是如何修宪以增加总统的权力。国大代表们遂于四月十八日讨论宪法修改案，蒋介石首次以代表资格出席，入座第一号代表席，以一小时的快速顺利通过《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完成三读程序，主要内容即为提高总统的职权。代表们在其他修宪部分争论激烈，各不相让，独对提高总统职权，全无异议，可见极大多数的代表乃是忠于蒋介石的国民党人马，所争者只不过是他们自己人内部的权力斗争。蒋介石于四月十七日召集全体国民党代表训话，要他们“服从领袖、尊重党纪”，全体起立，一致接受，也就不必为异了。

四月五日国民党中常委一致拥护蒋总裁为总统候选人，翌日临时中全会也表示拥蒋为第一届总统候选人。四月九日，一百五十余名国代签署，请选蒋主席为总统，连署者高达二千四百八十九人。选举总统的日子是四月十九日，早上八时五十分开始签到，出席的代表、来宾、记者都十分踊跃，座无虚席。中午十二时四十五分宣布开票，结果蒋中正获得二千四百三十票当选，陪选的居正仅得二百六十九票。全场鼓掌、高呼万岁。

总统选举是一面倒的情势，没有人可以跟蒋介石竞选，居正陪选原本多此一举。然而副总统选举就大不一样，一人之下，群雄相争。有那么多候选人，主要也是由于蒋介石申明自由竞选的原则。这几位之中，蒋最顾忌的当然是桂系首脑李宗仁，孙科虽亦曾反过蒋，有过瓜葛，但毕竟是文人，而李不仅是军人，而且有实力，更何况战时的功勋以及战后的人望，在在使蒋感到威胁。

然而李宗仁却不听桂系一白二黄的劝阻，甘冒蒋之多疑善忌，出面竞选。以他知蒋之深，当然估计到蒋会反对，但他认为蒋愈反对，他愈会当选。程思远在《政坛回忆》中，说李宗仁竞选副总统，“完全是出自司徒雷登的策动”，显然言过其实。现在司徒拍给国务院的电文，全已公开，看不到“完全”与“策动”的痕迹，反而他对李宗仁当选后，能否起辅佐的作用，表示怀疑。

蒋介石初闻李宗仁有意角逐副总统时，居然仍说党内同志均可公开竞选，对任何人都毫无成见。李遂在北平组织竞选办事处。美联社记者得悉后，加以报道，哄传海内外，中外报章，尤其是美国舆论认为李之参选，有助于民主政治在中国的实施。北大校长胡适也驰函鼓励：德邻先生：前天看报上记载，先生愿做副总统候选人的消息，我很高兴。从前我曾做“中国公学运动会歌”，其第一章说：“健儿们!大家上前，只一人第一，要个个争先，胜固可喜，败也欣然。健儿们!大家向前。”此中“只一人第一，要个个争先”，此意出于新约保罗遗札，第一虽只有一个，还得要大家加入赛跑，那个第一才是第一。我极佩服先生此举，故写此短信，表示敬佩，并表示赞成。匆匆敬祝双安。胡适敬上，三十七年一月十一日早。

李宗仁顺着胡适公平竞争的意思，回信也鼓励胡适竞选大总统：适之先生：接到来信，承先生对于我参加竞选副总统的热情与鼓励，非常感谢。我的参加竞选，恰如先生所说，“第一虽只有一个，还得要大家加入赛跑，那个第一才是第一”的意义。昨日北平新生报登载南京通讯，“假如蒋主席不参加竞选，谁能当选第一任大总统”一文中，有先生的名字，我以为蒋主席会竞选，而且以他的伟大人格与崇高勋望，当选的成分一定很高，但我觉得先生也应本着“大家加入赛跑”的意义，来参加大总统的竞选。此次是行宪后第一届大选，要多些人来参加，才能充分表现民主的精神，参加的候选人除了蒋主席之外，以学问声望论，先生不但应当仁不让，而且是义不容辞的。敬祝大安。李宗仁。一月十四日。（两函均见《胡适的日记》手稿本第十六册，一九四八年一月）胡、李两函曾并刊于报端，颇令人注目，也颇为运动员式的民主精神以及李宗仁的竞选造势。也许由于此一背景，有不少大陆学者认为李宗仁出马，有美国人在幕后操纵，甚至说因有美国人撑腰，李才敢向蒋挑战，显然是没有根据的想当然耳之见。

在蒋介石自由竞选的声明以及民主精神的鼓动下，国民党元老程潜、于右任，以及民社党的徐溥霖和无党籍的莫德惠，公开宣布参选副总统。但这些人显非李宗仁的敌手，当李得悉孙科无意参选后，更感信心十足，于是就这样的，大张旗鼓地从事副总统竞选了。

李于三月二十五日自平抵京后，请见蒋介石，得到蒋氏对参选没有成见的保证。但是国民大会开幕之后，由于总统选举没有竞争的余地，副总统选举便显得特别热烈。当李宗仁的呼声愈来愈高，蒋介石开始不高兴了。据李宗仁本人的分析，原因大致是：他就是这样褊狭的人，断不能看一位他不喜欢的人担任副总统。他尤其讨厌对党国立有功勋，或作风开明在全国负有清望的人。记得以前当台儿庄捷报传出之时，举国若狂，爆竹震天。蒋先生在武昌官邸听到街上人民欢闹，便问何事。左右告诉他说，人民在庆祝台儿庄大捷。蒋先生闻报，面露不愉之色，说：“有什么可庆祝的？叫他们走远点，不要在这里胡闹。”蒋先生并不是不喜欢听捷报，他所不喜欢的只是这个胜仗是我打的罢了……所以此次副总统的选举，蒋先生在意气上非把我压下去不可。（《李宗仁回忆录》，页八五九至八六○）蒋介石起初想用党提名的方式，决定他所喜欢的候选人，派吴稚晖与张群以必须统一党的意志为说，要李宗仁接受，遭李拒绝。李有更正大的理由：蒋既然一定要行宪，一切就应遵循宪法常规办理。党提名的诡计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蒋并未因此罢休，在党国大员劝退无效后，亲自出马，单独召见李来劝退了。李坚持不肯已经“粉墨登场”之后打退堂鼓，而蒋亦坚持要李自动放弃，各不相让，有如口角。 （见《李宗仁回忆录》页五七九）能够当面和蒋介石顶嘴的，在当时的国民党里，李宗仁可能是绝无仅有，自然是“新闻”，不胫而走，使李反而得到更多的同情。据参与机密的“天子门生”刘诚之告诉李宗仁，蒋曾“召集一个极机密的心腹股肱会议。出席的全是黄埔系和 ＣＣ系的重要干部。在会中，蒋先生竟声称，我李某参加竞选副总统直如一把匕首插在他心中，各位如真能效忠领袖，就应该将领袖心中这把刀子拔去云云”。（同书，页五八Ｏ）真是愈来愈严重，蒋氏狭窄的心胸使他钻牛角尖越钻越深。

在蒋介石劝退不了李宗仁后，决心推出原无意出马的孙科来做“黑马”。这着棋的意图甚是明显：孙科既是孙中山的儿子，党内有一定的影响力，又是广东人，可分李的西南选票，认为这样再加上黄埔与ＣＣ的努力，才可击败李宗仁。蒋说成孙科参选后，大肆宣传造势，并对国大代表威迫利诱，同时也抹黑李宗仁（详阅司马既明《蒋介石国大现形记》下册，页三三五至三四一），即外国人所谓的“反竞选”（ｎｅｇａｔｉｖｅ ｃａｉm ｐａｉｇｎ）。四月十九日，蒋介石当选总统，翌日国大公告六名副总统候选人，更是短兵相接。四月二十三日首次投票选举副总统，李得票比孙多一九五张，然因未过半数，须再投票。竞争更趋激烈，孙科的助选人看到《救国日报》刊载不利他们候选人的文字，竟将报馆捣毁，暴力行为反使孙科的选情更趋劣势。翌日复选时，李仍领先，比孙多得二百一十八票，仍未越半数。蒋介石知道形势益为紧迫，决定别采非常手段，动员党政机关、特务警察加强威胁利诱。最使李难堪的是，蒋介石派人散发传单，攻击李宗仁当选副总统后就要“逼宫”，逼蒋出国，极尽混淆视听之能事。李在黄绍竑的指点下，采取“以退为进”的高招，作为反击，遂于四月二十五日以选举不公、幕后压力为由，声明退出，果然迫使程潜、孙科相继放弃竞选，造成副总统选举流产的窘局。

召开国大，选举总统、副总统原是蒋介石要唱的戏，现在戏唱不下去了，只好收敛与软化，乃召见白崇禧劝李恢复竞选，且宣称“对于造谣生事，尤为震怒；对于代表投票，主席并郑重声明绝对自由”。于是第三次选举在四月二十八日举行，李仍领先而未过半数；竞选更趋白热化，然由于程潜票少被淘汰，程之选票转投李，使二十九日的第四次选举，李宗仁终以一四三八票当选首届副总统，蒋介石之气愤可以想见。李宗仁从总统府的扈从卫士那边听到蒋氏异常的反应，有极为生动的描述：当第四次投票达最高潮时，蒋先生在官邸内屏息静听电台广播选举情形，并随时以电话听取报告。当广播员报告我的票数已超过半数依法当选时，蒋先生盛怒之下，竞一脚把收音机踢翻，气喘如牛，拿起手杖和披风，立刻命令侍从备车。上车之后，侍从忙问：“委员长，开到哪里去？”蒋仍一言不发，司机因蒋先生烦闷时总喜欢到陵园去，乃向中山陵园开去。刚刚驶进陵园道上，蒋先生忽高叫：“掉转头，掉转头!”司机乃开回官邸。蒋先生才下车，立刻又上车，再度吩咐开车出去。随从侍卫见蒋先生如发疯一般，恐怕他自杀，乃加派车辆随行。蒋先生的座车刚进入陵园，他又吩咐掉转头。转回之后，又令司机开向汤山去。真惶惶如丧家之犬，不知何去何从，却苦了侍从人员。（《李宗仁回忆录》，页五八三）李宗仁也亲自感受到蒋介石的不快。当选后一日，李氏夫妇前往黄埔路官邸拜候，在客厅里枯坐了三十分钟，蒋氏夫妇才姗姗出来，场面尴尬。五月二十日，总统、副总统就职典礼，两人穿的服装迥异，蒋穿长袍马褂，李穿军装，并不是事前没有沟通，事实上李一再请示，蒋先说穿西装大礼服，后又手谕着军常服。但到时候，在李全不知情下，蒋突以长袍马褂亮相，李以军服伫立其后，有如副官。李虽被蒋摆了一道，竟穿军装参加大典，十分醒目，但是这张历史性的照片，充分显示蒋介石的促狭人以及气度之小。连司徒雷登大使都注意到，在总统就职大典上，副总统李宗仁完全受到冷落，并于一九四八年五月二十二日电告美国国务院。（原电见Ｒｅａ ＆ Ｂｒｅｗｅｒ ｅｄ．，ｔｈｅ Ｆｏｒｇｏｔｔｅｎ Ａｍｂａｓｓａｄｏｒ，Ｐ．２３５）而直到晚年，蒋仍感悻悻然，说：“李宗仁乃是利用战局之恶化，机巧地操纵了幻想和平的失意分子，争取选票，侥幸得胜。他在不久之后，便为共产党所侮弄，趋向所谓谋和的活动，而背叛了中华民国。” （《蒋总统秘录》，页三Ｏ七八）这段事后悻悻然的话，显然与事实不符，国大召开期间，东北战局虽然不佳，整个战局尚未恶化，国民党内尚无多少幻想和平的失意分子。平心而论，李之得胜，绝非侥幸，而是在蒋大力干扰下获胜的，更非侥幸可致。至于后来的谋和活动，更是徐蚌大败后，蒋下野前要李出面去谋和的，怎么说因谋和就“背叛了中华民国”呢？古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而作为“天子”的蒋介石肚量奇小。他的肚子里固然容不了共产党毛泽东，也容不了国民党李宗仁。小人物虽做了大事，终究无法维持大局面。

搞民主，尤需恢宏的气度，而蒋介石的气度与性格全与民主不搭调，所以他搞的是假民主，也就不足为异，他搞假民主有政治目的，尤其是要制造民主假象，以博取崇尚民主的美国更大支援。但是事与愿违，目的并未达到，而引发不少严重的恶果和后遗症。美国驻华大使致电国务院时，就指出，国代选举之后，蒋委员长的威信大失。（见Ｒｅａ ＆ Ｂｒｅｗｅｒ ｅｄ．， ｔｈｅ Ｆｏｒｇｏｔｔｅｎ Ａｍｂａｓｓａｄｏｒ，Ｐ．２３９）且不论召开国大花了八千零四十亿，折合当时金价，两万两有奇（见《国大外史》，页六十至六十一），在财政极端困难、通货膨胀十分严重之际，无疑是沉重的负担。而花了大钱由国民党一党主导的国大，非仅不能获得政治上的团结，反而激化党内的斗争，暴露党内的腐化，至于在会场上演出的诸多民主幼稚病，贻笑大方，尚属次要。选举总统原是要凸显蒋介石为全国最高领袖，然而会前会后诸多迹象显示，他并不足以言全国的领袖，共产党喊出“打到南京去，活捉伪总统蒋介石”的口号固然扫兴，连全党的领袖都成问题，充其量是ＣＣ与黄埔的绝对领袖。他被由国民党主导的国大选为大总统，虽全力以赴，不惜威迫利诱，却不能阻止李宗仁当选副总统，已甚泄气，而所表现出来的小家子气，更使这场“政治秀”黯然无光。蒋、李之间的裂缝，亦因伤感情的选举不再能够缝合。一个总统，一个副总统，都不能够同心协力，国民党大厦之将倾，已可预卜。这次耗资巨大的国民大会，岂非使已经恶化的局势更加恶化吗？蒋介石想搞假民主以获政治实利，结果自食恶果，得不偿失。

第四节　文胆陈布雷之死 / 573陈布雷于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三日突然自杀身死，乃是蒋政权在风雨飘摇之际，极为震惊人心的消息。蒋介石为死去的左右手题了“当代完人”横匾，然而完人为什么会这样地完蛋了呢？陈布雷之死为什么会引起震撼呢？

陈布雷原名训恩，字彦及，号畏垒，在浙江高等学校读书时，同学看他脸蛋胖嘟嘟的，戏呼他是“面包孩儿”，由面包而英文Ｂrｅａｄ，再由译音改为布雷，于是他就干脆叫陈布雷了。他生在一八九Ｏ年（清朝光绪十六年），十五岁（一九Ｏ四）中秀才。十七岁（一九Ｏ六）时候在宁波府中学堂念书，因为闹学潮，自动退学。二十二岁（一九一一）在浙江高等学校毕业。民国成立后，曾加入同盟会，从事教育与新闻工作。自一九二七年春在南昌初见蒋介石，加入国民党后，成为蒋氏身边极为显赫的人物。

陈布雷的显赫，不在他身居高官和党中央要职，而在他是蒋介石的侍从头子，得到蒋之信任，他从三十八岁到五十九岁，前后二十一年间，一直是蒋介石贴身的文字侍卫官，一直是首席秘书、首席幕僚长，这样一个近水楼台的地位，他的显赫，自然就不是一般的高官和浮面上的党中央要职所能概括的了。蒋君章在《布雷先生的风范》（《伤逝集》）里说：“侍从室这一制度，在编制系统上是属于军事委员会的。但是真正的性质，历史上所罕见，勉强的做一比较，清代的军机处有一点仿佛相似。”像军机大臣那样，处理最高当局的一切机要事件和棘手事件。（参阅徐咏平《陈布雷先生传》；蒋君章《陈布雷先生在胜利还都后的工作与生活》，《传记文学》第四十四卷第一期）陈布雷身为“军机处”的头头，他的显赫自然也就非同小可了。

陈布雷除了成为“军机处”的头头外，还一直是蒋介石的文胆。蒋的作品，从早期的《告黄埔同学书》、《祭告总理文》，到中期的《报国与思亲》、《西安半月记》，直到后期的文告讲稿，都是陈布雷的杰作。这种“两位一体”的君臣关系，在民国史上是颇为罕见的。

在陈布雷死后两周年，国民党内部刊物《改造》第七期上，登有《布雷先生的生平》，说他“一九四八年（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十三日以心脏病突发逝世于南京”，这种“心脏病突发”的说辞，显然是瞒天过海的。但这一瞒天过海是有所本的，所本就是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四日国民党《中央日报》上所刊载：　　陈布雷氏昨日心脏病逝世

总统夫妇亲往吊唁明大殓

明明是自杀，却说“不料竟因心脏衰弱，突告不起”，为什么这样扯谎呢？这原来也是有所本的。陈布雷死前留有遗书给秘书蒋君章、金省吾，怕“反动派捏造谣言”，就先自己捏造谣言，把自杀造成病死了。蒋君章在《伤逝集》里言及如何发布死讯的困惑，感觉到说谎与自欺欺人的痛苦，又经程沧波、邵力子等人极力反对为了反宣传的宣传。最后治丧委员会决定发布真相，就这样的，四天（十八日）以后的《中央日报》上，做了大转弯，承认陈布雷不是死于心脏病了：　　陈天华先烈之后一人

陈布雷以死报国

治丧会搜集遗书发表

大家都知道陈天华是蹈海自杀的，然而国民党虽然总算承认陈布雷是自杀了的，但是对自杀的原因，却有不同的解释，只说他是“感激轻生以死报国”，这种说法太避重就轻了。事实上，陈布雷的自杀，来龙去脉却不简单，这一来龙去脉，不但国民党有所隐讳，即使陈布雷自己，也是欲说还休，看了他对自己自杀后发新闻的关切，不惜以说谎来掩饰真相，就可思过半矣!

陈布雷遗书中，最能引起来龙去脉的索隐的，是他留给蒋介石的信：　　介公总裁钧鉴：

布雷追随二十年，受知深切，任何痛苦，均应承当，以期无负教诲。但今春以来，目睹耳闻，饱受刺激，入夏秋后，病象日增，神经极度衰弱，实已不堪勉强支持，值此党国最艰危之时期，而自验近来身心已毫无可以效命之能力，与其偷生尸位，使公误以为尚有一可供驱使之部下，因而贻害公务，何如坦白承认自身已无能为役，而结束其无价值之一生。凡此狂愚之思想，纯系心理之失常，读公昔在黄埔斥责自杀之训词，深感此举为万万无可谅恕之罪恶，实无面目再求宥谅，纵有百功，亦不能掩此一眚，况自问平生实无丝毫贡献可言乎？天佑中国，必能转危为安，惟公善保敢躬，颐养天和，以保障三民主义之成功，而庇护我四亿五千万之同胞。回忆许身麾下，本置生死于度外，岂料今日，乃以毕生尽瘁之初衷，而蹈此极不负责之结局，书生无用，负国负公，真不知何词以能解也。夫人前并致敬意。

部属　布雷　负罪谨上

介公再鉴：

当此前方捷报频传，后方秩序渐稳之时，而布雷乃忽传狂疾，以至不起，不能分公忧劳，反贻公以刺激，实万万无词以自解。然布雷此意，早动于数年之前，而最近亦起于七八月之间，常诵“瓶之倾兮惟垒之耻”之句，抑抑不可终日。党国艰危至此，贱体久久不能自振，年迫衰暮，无补危时，韩愈有一“中朝大官老于事，讵知感激”，布雷自问良知，实觉此时不应无感激轻生之士，而此身已非有效危艰之身，长日回皇，惭愤无地。昔者公闻叶诋总理之言，而置箸不食，今我所闻所见于一般老百姓之中毒素宣传，以散播关于公之谣言诬蔑者，不知凡几。回忆在渝，当三十二年时，公即命注意敌人之反宣传，而四五年来，布雷实毫未尽力，以挽回此恶毒之宣传。即此一端，又万万无可自恕自全之理。我心纯洁质直，除忠于我公之外，毫无其他私心，今乃以无地自容之悔疾，出于此无恕谅之结局，实出于心理狂郁之万不得已。敢再为公陈之。（载《中央日报》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九日）这封信写得哀婉无比，十足显示出一个忠心耿耿的大内高手的“其言也善”的心态。细看这封信的重点，可归纳出几个脉络：一、他表示“追随二十年”中，因为“受知深切”，所以“任何痛苦，均应承当”。他表示他有不少痛苦。

二、他表示“今春以来，目睹耳闻，饱受刺激”。“今春”是指一九四八年春天以来，正是国民党兵败山倒的时候。在这一“目睹耳闻”之下，虽然他一边说“天佑中国，必能转危为安”、“前方捷报频传，后方秩序渐稳”，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党国艰危至此”，显然是婉转预言什么了。（陈布雷所谓“今春以来”的事，照徐咏平《陈布雷先生传》所列：“一月九日，沈阳沦陷，以后东北渐失，华北震动。三月，山东、河南激战。四月，陕北匪军南犯。五月，泰安失陷。六月，开封失陷。七月，襄阳失陷。八月，东北匪军进犯热河。九月，济南失陷。十月，长春失陷。十一月，徐蚌会战开始。十一月一日，物价管制解冻，金圆券崩溃，物价狂涨。失败主义到处流行，和谈空气极为浓厚。北国冰天雪地，平津危殆；南京秋高气爽，京沪交通混乱。”事实与信中所说，正好相反!）三、他表示他的健康不行了。“与其偷生尸位，使公误计以为尚有一可供驱使之部下”，不如一死了之，将最后一命，作为“感激轻生之士”，以报知己。

四、他表示他对“敌人之反宣传”“以散播关于公之谣言诬蔑者”，无力回天。

五、他表示他有“负国负公”之“负罪”。

以上所表示的，若印证起一些旁证，我们可以发现，许多来龙去脉，都不是空穴来风的。其中最重要的透露，是蒋君章《布雷先生二三事》（《伤逝集》）中这样一段：三十七年秋，“共匪”猖獗正甚，最高当局决心推行总动员以“剿匪”，嘱先生起草方案，先生正与洪兰友先生等研拟，尚未做最后呈稿之决定，而最高当局催索甚急，数次以电话相促。先生在电话中高声答曰：我不会办，此为先生对最高当局之失态。即召我上楼，授以三案，要我整理合并，速成一案，语气间颇感失言之憾。越一日，而先生不起矣。当时传言：先生受最高当局切责，因而厌世，实为无稽之谈。时局急变，先生精神脆弱，因有“油尽灯枯”之叹，无力辅弼，此为先生厌世之基本因素。大家都知道，最高当局器重先生，尊礼有加，对人常称“布雷先生”为一特例，绝无责怪先生之事。

陈布雷在电话中跟蒋介石“失态”是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二日，“失态”后第二天，就自杀了。可见他的自杀，“传言”中“受最高当局切责”一事，至少有“骆驼背上最后一根草”的效果。蒋君章这里意在把真相描白，殊不知愈描愈黑!

在给蒋介石的信以外，陈布雷给潘公展、程沧波的遗书，最含隐痛，他说：　　公展沧波两兄大鉴：

弟以百无一用之书生而妄思自效于党、自效于国，疏脱怠惰，盗窃宁静之虚誉，十余年来，误国之罪，百身莫赎，而近三四月来，健康日损，脑力益坏，思虑日益纷难，自验身心，已无一丝一毫可为非常时期之贡献，累旬自谴自责，致陷极度严重之心疾，不能自己控制，兹病患已不治，将与兄等长别矣。二十余年旧交，谬承爱护，有如兄弟，尚祈于无可原宥之中，体念弟万不得已之心情，而有以垂谅之。拙荆衰年孤苦可怜，而居沪别无可托之人，并望兄等有以存恤而照拂之。临书愧甚痛甚。诸惟心鉴。

弟　布雷　谨上十一月十一日这信所说，显然是充满了自恨自悔的“自谴自责”，他说他“以百无一用之书生”想救国，“妄思自效于党、自效于国”，结果“十余年来”，国没救成，结果竟是“误国”!“误国之罪，百身莫赎”。他在给洪兰友信中说他“忧心如焚，自责自讥”；给陈方、李惟果、陶希圣信中说他“一生辛苦，乃落得如此一文不值之下场……在公为不可谅恕之罪恶，但在私则有其无可奈何之苦衷”。……陈布雷在遗书里口口声声“自责自讥”、“无可奈何”。他在给陈训慈、陈训念、陈叔同三个弟弟的遗书中说：“精神之痛苦非言语所能形容（最近工作关系本重要，而兄自念身心实丝毫无能为役，焦急不可言喻）”，这些将死之言，其实都是有深刻的环境背景的。这就是陈布雷给蒋中正遗书中所说的“目睹耳闻，饱受刺激”。这种现象，从蒋君章在《布雷先生的风范》（《伤逝集》）的追忆里，也可略见一二：先生在逝世之前，情绪非常不宁，影响他的健康极大。当时最大的问题有二：一为军事情势的逐渐逆转；一为发行金圆券而实施后的限价政策，逐渐动摇。前者使各方面庞杂的意见，纷然而起，他们很多想经由先生而上达蒋主席。有的用书面陈述，有的当面请见，也有的直接以电话互谈。凡是要见先生的，除一二具备排闼直入的熟客之外，照例由我代见；书信也向来由我代拆代复（必须先生核准）。承蒙先生看重我，一切对我信任，所以我有胆量接受各方意见或看到各方建议，把它压下来，以免刺激先生；但是先生也难免听到一些不乐闻的议论，所以居恒郁郁不乐。有的根本瞒不住的，例如当时食品已造成黑市，乡间至城市的粮食、用品等都至城外待售，不复进入城内，城内粮商也吝而不售，再加上不肖分子的捣乱，山西路一带发生抢米风波，先生办公室距山西路不远，呐喊人声时入先生耳中，先生多次至后窗遥望，表情凝重，无语而退。

当时国民党以戒严来对付抢米的老百姓，每天枪杀没饭可吃铤而走险的老百姓，朝夕不绝。这种现象，对陈布雷说来，不再是遥远迷濛的流民图，而是近在咫尺的现实画了。

更“目睹耳闻，饱受刺激”的，最引起陈布雷无奈之感的，还在他自己的家里。陈布雷共有七子二女。这九个孩子中，陈琏（怜儿）最早做了共产党。陈琏是一九一九年生的。她的母亲是杨夫人，生她以后二十多天就“以生育太频，气血亏竭”而死。陈琏长大后进入师范，读了一年就转入杭州高中，后来进了西南联大地质系。一九三九年，她加入了共产党，后来又转入中央大学历史系。抗战胜利后，她在北平贝满女中教书。一九四七年，国民党保密局破获了中共北京地下电台，又在保定、西安、兰州发现中共组织和地下电台，大肆搜捕，发现了陈布雷的女儿陈琏竟是共产党，蒋介石为之大为惊讶、震怒。保密局局长毛人凤在大抓特抓之余，很感慨地说：“我们这样抓、这样杀，还是有这样多的人敢提着脑袋闯进来，真不知是为什么？”其实国民党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陈琏被捕时，李敖正在北平，真是动人听闻。

不但女儿做了共产党，小儿子陈远（积乐，后改名为陈力）也过去了。陈远是一九二六年生的，他的母亲是王夫人。一九四六年，北平发生美军强奸北大女生沈崇事件（美方亦不否认此事，司徒大使在官方报告中说是“个别美国人的恶行”，（见Ｒｅａ ＆ Ｂｒｅｗｅｒ，ｔｈｅ Ｆｏｒｇｏｔｔｅｎ Ａｍｂａｓｓａｄｏｒ，Ｐ．９４—９５）陈远参加示威，被国民党“青年军”殴打。他在一九五二年正式加入共产党，后来做到天津人民出版社政治读物组负责人。不但儿女发了红，连弟弟也保不住，七弟陈训惠也出了问题。陈布雷死后，除长子陈迟（积泉）学农，在台湾做农业专家外，夫人和子女们都“投共”了。三子陈适（积皓）同济大学毕业，学工，是铁路工程师，原被国民党派到奥地利工作，后来“回归”大陆了。长女陈绣也入了共产党。

陈布雷死前写遗书，给儿子们的信中有所自辩，这种自辩，他不对国民党同志说，而只对儿子们说，事有蹊跷。他写道：泉儿、皋儿、皓儿、皑儿、明儿、乐儿：父素体荏弱，遭时艰危，知识暗陋，而许身国事，性情孤僻，而不合时宜，积是因缘，常患严重之脑病，夏秋以来，病体益复不支，今乃中道弃汝等而去，如此下场，可谓不仁不智之至，内心只有悲惭，汝等不必哀痛，当念祖父逝世时仅四九岁，而父之年已过之矣。

国家遭难至斯，社会浮动已极，然我国家之中心领导此二十年来方针上绝无错误，此点汝等或不详知，为父则知之最稔，汝等务必尽忠于国族、自立于社会，勤俭正直，坚忍淡泊，以保我家优良之家风，汝等现在已长大，当无待我之嘱咐。

汝母今后之痛苦不忍预想，汝等宜体我遗意，善为侍养，曲体亲心，皑儿最好能转近地，依汝母以居，好好予以安慰护持，明乐仍修毕学业，汝兄弟务宜友爱互助。

彦及　手书

这信中说“国家之中心领导此二十年来方针上绝无错误”，显然是一种自辩，但这种自辩的结构是很勉强的，他已明白承认自己“知识暗陋”，对照起其他遗书中自觉“误国”与“自谴自责”的话，陈布雷对他子女“前进”反国民党，自己却“进退无措”做国民党，一定有他内心的矛盾、冲突与隐痛。这一现象，正因为发生在他自己的家庭之中，所以矛盾、冲突与隐痛就大为严重。他最后以一死来解脱，主要原因，是对自己“无可奈何之苦衷”、是对自己一个现实与理想对立的交代（参阅程沧波《布雷先生逝世十年祭》，《中央日报》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十二日），这种交代，不是对“反动派”的外人的，而是对“反动派”的家人的，对自己的“一生辛苦，乃落得如此一文不值之下场”，这是何等哀呼!陈布雷最后的以死自忏，正是在回应这一哀呼!

半生随陈布雷共患难的陶副官陶永标，在回忆（《尸谏——蒋介石秘书陈布雷自杀经过》，一九八三年四月《七十年代》）里说：关于促使陈布雷自杀的最后一个重要因素，外人知道的极少。那就是陈布雷曾经劝告蒋介石罢兵，同共产党举行谈判，两方早日结束内战，让百姓安养生息。但蒋介石不仅没有听从，而且事后表示不满。陈布雷感到彻底失望，百念俱灰，于是以身殉职，示己忠贞，免得蒋介石猜疑。从这一点来说，陈布雷的自杀也可谓尸谏。

陈布雷对蒋介石的最后哀呼，也正是他矛盾、冲突与隐痛的另一交代。他最后以“感激轻生之士”收场，要以一死来证明他知道做的是什么——终于用他所能做对的一件事，了结了他做错了的许多事。他的太太王允默在《陈布雷回忆录》前记中，说陈布雷最后感到“徒耗国力，愧对民众，生不如死。故遗书中，力劝朋友及时努力国事，勿使老大伤悲。是以先夫子之死绝不是仅为一人、为一事之刺激率尔轻生，盖其志在以一死励大众也”。这种解释是不妥当的。陈布雷并非“志在以一死励大众”，我们研究整个来龙去脉的结果，发现他以死所励者少，而是以死自剖者多。他终于用一死证明了知识分子的悲惨下场，他用一死否定了他一生的鞠躬尽瘁。

关于陶永标的“尸谏”之说，撤退到台湾的许多国民党人不以为然，却说不出一个道理来，国民党大员胡健中在《我与布雷生先的交往》（《传记文学》第二十八卷第四期）中，谈布雷先生的死因，说是：第一个原因是当时共匪猖獗，政局飘摇，总统蒋公十分忧郁，而中枢大员大都是乡愿，出风头享权利之事如蚁附膻，很少有人能够替国家元首分忧分劳，布雷先生看在眼里，极为悲愤，所以他上总统的遗书中，曾引韩愈的两句诗：“中朝大官老于事，讵知感激徒!”他不满意当时国家大员及所谓要人之颟顸误国，悲愤无已，这是他死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他精神体力已濒崩溃，他既有很严重的失眠症，体力又日感不支，而忧国伤时，觉得以他的精神体力，已不能再为总统分忧分劳，留此残躯何用。第三是他的家庭，他是最忠实的国民党党员，而子弟却有人“左”倾。又当时实行金圆券，他是一个奉公守法的人，把所有很少的一点积蓄都换了金圆券，通货狂贬，连家庭生活都发生了问题!综此数因，他便成了一个孤愤难抑，只有一死以谢国家和领袖的人!

胡健中是国民党重庆《中央日报》社长、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执行委员、中央改造委员会委员、立法委员、台北《中央日报》社长，所谓金圆券使陈布雷倒账的事，原来是谁说的，岂不一清二楚了吗？台北《中央日报》主持人曹圣芬提供了更为奇特的死因，说陈布雷之死，乃是“对于当时一般自私自利、背叛领袖的党员的一种尸谏”!乖乖，天下可有这种尸谏法!照中国传统解释，“尸谏”的对象一定是对统治者，《大戴礼》记卫灵公时不用贤（蘧伯玉）而用不肖（迷子瑕），大臣史（史鱼）数谏不听，临死前告诉他儿子，他“不能正君”、“死不当成礼”，要他儿子“置尸于北堂”。卫灵公去吊丧，弄清楚了怎么回事，乃“立召蘧伯玉而贵之，召迷子瑕而退之，徙丧于堂，成礼而后去”。因而说：“卫国以治，史之力也!夫生进贤而退不肖；死且未止，又以尸谏，可谓忠不衰矣!”（这段话，在《孔子家语》中，变成孔子之言：“孔子闻之曰：‘古之列谏者，死则已矣!未有如史鱼死而尸谏、忠感其君者也!可不谓直乎？’”）照曹圣芬的说法，陈布雷的“尸谏”，谏的对象不是“领袖”而是“一般自私自利、背叛领袖的党员”，这不是太离奇了吗？

蒋君章在《陈布雷先生在胜利还都后的工作与生活》一文中，以陶永标认为陈布雷之死，乃是对蒋介石的“尸谏”大不谓然。说是“最刺眼的是题目，称为‘尸谏’，那不但与事实完全不合，而且以吴可读一类的学究式之愚忠视布雷先生，对布雷先生真是大不敬”。（见《传记文学》第四十四卷第一期，一九八四年元月号）但是，蒋君章看了曹圣芬的这本《怀恩感旧录》，又该怎么说？曹圣芬说陈布雷一死所谏，乃是国民党中的牛鬼蛇神，试问这与事实合吗？这不是“大不敬”吗？老实说，蒋介石在兵败如山倒，众叛亲离，美国佬在旁讥讪之际，有这样一位瘦骨嶙峋、两袖清风的陈布雷肯替他“尸谏”，可真是一种造化呢!

第五节　杜鲁门不肯出兵保蒋 / 586美国总统杜鲁门派出王牌马歇尔来华，调停国共内战，结果无功而返，他回华府后，认为和谈的失败，国民党要负的责任多于共产党（见Ｍａｙ，Ｔｈｅ Ｔｒｕｍａｎ Ａｄｍｉｎｉｓｔｒａｔｉｏｎ ａｎｄ Ｃｈｉｎａ， Ｐ．１２），耿耿于怀。从蒋介石看来，马歇尔好像是在帮共产党的忙，其实美国人是要帮蒋介石的忙，希望不必内战就将中国统一于蒋介石的领导之下。帮蒋介石的忙也是帮美国的忙，一个亲美的中国政府符合美国在亚洲的战略利益，和平稳定的中国则符合美国的商业利益，战后美国经济独霸全球，一度产品占世界总额的六成，中国不仅是广大的潜在市场，亦是主要的原料供应国。奈蒋介石“冥顽不化”，一意想消灭“共匪”，偷鸡不着蚀把米，不但使自己失去了大好江山，也使美国“失去了中国”（ｌｏｓｓ ｏｆ Ｃｈｉｎａ）。杜鲁门与马歇尔对“损人害己”的蒋介石鄙夷与憎恨之情，可以想见。

马歇尔毕竟是一正直的军人，不苟言笑，不会出言不逊，然而杜鲁门乃出身小城的政客，口不择言，国骂随心所欲，颇具乡土色彩。他退休之后，有人替他做“口述历史”，虽已年逾七十，但提到蒋介石仍然火气甚大，气愤溢于言表。他说他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包括蒋氏夫妇在内的孔宋家族，盗取了美国对华援助三十五亿中的七亿五千万美元，投资于巴西圣保罗和纽约的地产，以及用之于所谓的“中国游说团”（Ｃｈｉｎａ Ｌｏｂｂｙ）。杜鲁门毫不留情地说：蒋、宋、孔“他们都是小偷，他妈的他们之中每一个都是”!（Ｔｈｅｙ’ｒｅ ａｌｌ ｔｈｉｅｖｅｓ，ｅｖｅｒｙ ｄａｍｎ ｏｎｅ　ｏｆ　ｔｈｅｍ，见Ｍｉｌｌｅｒ，Ｐｌａｉｎ Ｓｐｅａｋｉｎｇ，Ｐ．２８８，２８９）杜鲁门和马歇尔虽早就不喜欢蒋介石，但他们的问题是别无选择，从美国的利益着眼，他们更不喜欢毛泽东。美国人虽在延安没有看到俄国顾问、任何俄式装备，也深知斯大林为己远甚于助毛，但毛毕竟是共产党，毛的胜利仍然是国际共产主义的胜利，在冷战已渐成气候之时，美国是完全不能接受的。更何况杜鲁门不像蒋介石是独裁者，必须承担其他政治势力的压力，而蒋介石在美国有的是右派朋友，如出版界的卢斯（Ｌｕｃｅ）是最忠实的拥蒋派。通过蓬勃的反共信念以及“中国游说团”的组织，在美国形成一股强大的亲蒋力量。

亲蒋与亲华本来是两码子事，但当时一般美国公众往往和蒋介石一样，把蒋介石当作中国。罗斯福的亲信霍普金斯 （Ｈａｒｒｙ Ｈｏｐｋｉｎｓ）就曾说过，“委员长可能是惟一的中国人，像美国公众那般误以为蒋介石就是中国”。（引自Ｋａｈｎ，Ｔｈｅ Ｃｈｉｎａ Ｈａｎｄｓ，Ｐ．１０２）尤其是美国公众之中的右翼政客，把“扶蒋”与“反共”视为一体，以“批蒋”与“媚共”为同义之两词。因而若干在重庆的美国外交人员因批评蒋介石，在“麦卡锡时代”被戴上红帽子而遭清算，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反共的大方向下，除了公众之外，美国的官方，特别是外交与军事部门，都只有主张“助蒋灭共”，几乎一致认为蒋介石垮台和毛泽东的胜利，将导致苏俄控制中国，威胁到美国在亚太的利益。第七舰队司令库克（Ａｄｍｉｒａｌ Ｃｈａｒｌｅｓ Ｍ． Ｃｏｏｋｅ），于马歇尔在华调停期间，就主张减少美国驻华陆战队的兵力，虽未被马歇尔所接受，但仍继续强调美国在华军事基地的重要性，特别是青岛海军基地，认为一旦失去，将有灾难性的后果，故提出训练中国陆战队以及用美国海军来支援国民党等等各种建议。（参阅Ｆｏｒｅｉｇｎ Ｒｅｌａｔｉｏｎｓ ｏｆ ｔｈｅ Ｕｎｉｔｅｄ Ｓｔａｔｅｓ，Ｖｏｌ，７ （１９４７），Ｐ．７３—８０，８６４—８６５，９４４—９４５，９５３）美国国务院上下以及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大都采取扶蒋、援蒋的立场，都希望美国的援助可以帮助蒋介石打败共产党。

在这种情况下，杜鲁门和马歇尔再讨厌蒋介石，亦只好援助他。蒋亦心知肚明，有恃无恐，最后可以不买马歇尔的账，关闭和谈之门，全面展开内战。不过从顾维钧的回忆录看到，蒋还是低估了马，所以当听说马被发表出任国务卿时，感到“震惊”。蒋还想请马留在中国当他的军事顾问呢。总之，杜鲁门也好、马歇尔也好，并不存在援不援助蒋介石的问题，而是援助多少，到什么程度，以及如何使援助得到应有效果的问题。马歇尔初来华时，就带来一张五亿美元支票，作为达成和议的“奖赏”。一九四六年下半年，马歇尔曾以禁运军火作为对蒋和谈的压力，但在马氏离华之前，禁令已经取消了。蒋介石打共产党始终有美国的军援，到一九四七年秋天，又有新的援助计划。一九四八年四月美国国会又通过四亿六千三百万元的援华法案，据美方估计，自抗战胜利五年以来，援助蒋介石政府不下二十亿美元。而蒋介石却一直认为美援不足，导致他的失败，美国右派政客也借此攻击杜鲁门政府“失去中国”。但是在华观察的美军一致认为国民党军队挫败绝非由于军火缺少，而是由于领导无方，士气低落。他们见到解放军进入北平时所携美械装备，以及毛泽东阅兵乘坐的凯迪拉克敞篷轿车，很不是滋味。

当一九四七年秋天，战况日渐对蒋介石不利，蒋在东北的据点益形孤立，司徒雷登大使甚至已向美国政府发出华北可能不守的预警。（见司徒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六日致国务卿函，载Ｆｏｒｅｉｇｎ Ｒｅｌａｔｉｏｎｓ ｏｆ ｔｈｅ Ｕｎｉｔｅｄ Ｓｔａｔｅｓ，Ｖ０l．７，Ｐ．８４—８６）他于六月四日又致电国务院说，中国现状的悲剧是蒋总统及其周围的人，不能理解全国人民和平的渴望，而只相信他们的特务，以至于不能迎合大众的诉求，只能用残酷的镇压方式，实在帮了共产党的大忙。（引自Ｒｅａ ＆ Ｂｒｅｗｅｒ ｅｄ．，ｔｈｅ Ｆｏｒｇｏｔｔｅｎ Ａｍｂａｓｓａｄｏｒ，Ｐ．１１５）马歇尔惧怕国民党政权全面崩溃，于六月间向一群美商坦言：“我用尽脑汁苦思而不得解救之道。”（Ｉ ｈａｖｅ ｔroubled ｍｙ ｂｒａｉｎ ａｎｄ Ｉ cａｎ’ｔ ｎｏｗ ｓｅｅ ｔｈｅ ａｎｓｗｅｒ．)（见Ｌｉｌｌ　ｉｅｎｔｈａｌ，Ｊｏｕｒｎａｌｓ：ｔｈｅ Ａｔｏｍｉｃ Ｅｎｅｒｇｙ Ｙｅａｒｓ，Ｐ.２０１）最后他建议魏德迈率团访华。魏德迈将军的反共观点众所周知，又与蒋介石熟识，而其团员包括财政、经济、政治和工程技术等各方面专家，在华府的顾维钧大使即认识到，魏德迈率团出访，“是美国政府对华政策可能有所改变的迹象”。（见《顾维钧回忆录》第六册，页一七一）所谓“有所改变”，乃美国政府将会根据魏将军的实地调查报告，增加对蒋介石的援助。当时美国的一般舆论亦持这种看法。后来马歇尔当面向顾维钧说：魏德迈的出使是（我）建议的，以便魏德迈研究中国的情况并回美提出报告。该报告将使（我）据以检查美国的援华政策。（我）自己从中国回来，已逾半年，急切想帮助中国，但怎样帮助最好，却感到没有十分把握。（《顾维钧回忆录》第六册，页二Ｏ三）所以他派出此一访问团，之所以遴选魏，就是因魏反共与蒋合拍，以及魏曾任蒋氏军事顾问，可充分讨论。由此可证实，马歇尔确有更加积极援蒋以挽危局的意图。

白宫于七月十一日宣布派出代表团访华，魏德迈做了一个多月的实地调查，走访了南京、台北、广州、上海以及华北、东北等地。他虽然反共亲蒋，但他是美国的军人，负有调查真相的重责，其本国利益交关，他的真言无忌与坦率是必然的。他指出国民党文武官员普遍贪污和腐化，征兵极不公平，权贵子弟纷纷出国留学，以逃避兵役，甚至在沈阳直斥熊式辉说不出军中实有人数，暴露了国民党军队中吃空额的大弊病，并责骂熊从未到过军医院视察，所以不知道医院中有多少床位。魏德迈八月二十四日离华前夕，更在报端发表一篇极为坦率的谈话。一言以蔽之，他批评蒋介石政权的“精神破产”（ｓｐｉｒｉｔｕａｌｌｙ ｉｎｓｏｌｖｅｎｔ）。这种坦率与直言，对魏德迈而言，乃职责所在，但对蒋介石而言，自然刺耳而又难堪。我们从顾维钧的回忆录中得知，外交部长王世杰电告顾大使，“委员长和政府其他负责人员对魏德迈的讲话表示愤慨”，不仅恼怒，而且是“颇为恼怒”，不仅是反感，而且是“十分反感”，指责魏德迈“骄傲自大”。由于这些“反感”与“恼怒”，魏德迈离华前设宴招待蒋介石话别，蒋借故不去，由宋美龄代表，然而正当夫人首途赴宴之时，魏也托故疲乏取消了宴会。（见《顾维钧回忆录》第六册，页一九三、一九五）蒋介石感到羞辱，已毫无可疑。一个美国将军来到中国任意“调查”，已有干涉别国内政之嫌，但蒋竟表欢迎，且愿把权力交给魏德迈，及其大肆抨击，尤其是说中国当前需要一位能够鼓舞群众的领袖，尤觉难堪，难以自陈，虽曾央司徒大使说项，请魏德迈不要批评过甚，但大使先生以不便干预应之，实际上这位亲蒋的大使私下赞同严评，庶几有当头棒喝之效（参阅Ｒｅａ ＆ Ｂｒｅｗｅｒ ｅｄ.，ｔｈｅ Ｆｏｒｇｏｔｔｅｎ Ａｍｂａｓｓａｄｏｒ，Ｐ．１３３，１３７），总因求助于人，有如吃别人的饭，嘴巴既软，腰干更挺不起来。蒋介石口口声声毛泽东是苏俄的附庸，而不自知附庸美国得利害。胡适之指苏俄是中共的“太上政府”，也不自觉美国是蒋介石的“太上政府”。

魏德迈回美后报告，中国情况自马歇尔离开后更趋恶化，但是他的反共立场不允许他建议美国洗手不干，他仍然主张援蒋，而且主张大规模的经援，不过所有的军援与经援，在企划和运用时，都须经美国人的监督，才不至于白费。他深信东北已不可为，建议由联合国托管，以免被中共所占，沦为苏俄的“卫星国”。蒋介石及其外交部长王世杰还以为美国要中国放弃东北，实际上魏德迈要保住东北，不为共产党所取，因他早已察悉蒋介石的精锐实虚弱不堪，他曾向顾维钧极具形象地把手握成拳头，然后把食指伸直说：“形势正像这样，共产党随时可以切掉那个手指，从而掐断国军的补给线。”（见《顾维钧回忆录》第六册，页一九九）这位美国将军到东北一看便知情况，然而中国最高统帅蒋介石却看不到，最后眼睁睁地让解放军把他的补给线完全切断。马歇尔有鉴于魏德迈的报告过于敏感，未即公布，且做私下的参考。后来白皮书公布后，《魏德迈报告》（Ｗｅｄｅｍｅｙｅｒ Ｒｅｐｏｒｔ）才公之于世。

从魏德迈的报告可知，这位将军因反共所需，极力主张大规模援蒋，然而同时指出如无美国人的干预，再多的援助也无济于事。所谓“干预”，最终势必把蒋介石肩上的财经与军事担子挑过来。蒋曾向司徒雷登提出签订《中美反共协定》，司徒不予鼓励，显知蒋有套牢老美之意。（见Ｒｅａ ＆ Ｂｒｅｗｅｒ前引书，页一九四）当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九日，沈阳已于一周前弃守，徐蚌会战开始之际，蒋介石向杜鲁门做了“狂呼式的求救” （ａ ｆｒａｎｔｉｃ ａｐｐｅaｌ ｆｏｒ ｈｅｌｐ）。同时美军驻华顾问团团长包大维 （Ｇｅｎｅｒａｌ Ｄａｖｉｄ Ｂａｒｒ）向白宫报告说：“我深信那军事情况已经坏到惟有美军积极参与才有办法。自我抵华之后，没有一次败仗是由于枪械不足。他们的败仗，在我看来，完全归咎于世界上最坏的统驭术，以及其他有损士气的因素，以至于全无斗志。”（阅Ｍａｒｇａｒｅｔ Ｔｒｕｍａｎ，Ｈａｒｒｙ Ｓ． Ｔｒｕｍａｎ，Ｐ．４１１）至此，杜鲁门政府已有清楚的结论：除非美国愿意花费数十亿元，派百万美军赴华助战，对蒋增援实同浪费。

美国出兵百万保蒋，似乎是天方夜谭，其实不然，当时美国有的是狂热反共人士，很愿意组织反共十字军，阻止共产主义的扩张，至少阻中共于长江以北。共和党于一九四九年大选，推出右派保守的杜威（Ｔｈｏｍａｓ Ｅ．Ｄｅｗｅｙ），极力附和反共援蒋论调。他公开说：“中国如果倒下，我们有理由认为整个亚洲将要完蛋，然则西欧与美国势必孤立，在一个极具敌意的世界中受到孤立。”（见Ｔｈｅ Ｎｅｗ Ｙｏｒｋ Ｔｉｍｅｓ ２５ Ｎｏｖ．１９４７，Ｐ．１８）俨然是越战前的“骨牌理论”（Ｔｈｅ Ｄｏｍｉｎｏ Ｔｈｅｏｒｙ）!杜威心目中的中国，就是蒋介石的中国，意在给蒋更大的援助以及与中共决战。蒋介石素知与美国在反共上具有亲密的共识，自然更冀望于杜威之当选。事实上，杜威麾下的共和党人，有不少认为帮助蒋介石战胜中共，乃是反共战争中一项较为便宜的投资!

杜威呼声颇高，舆论预测其当选，结果出乎许多人意料之外，杜鲁门获得连任，参众两院亦由民主党得到多数席次，更加强杜鲁门的政治实力。蒋介石也无法期望美国对华政策的大变动，其实杜威如果当选，是否真正会出兵助蒋剿共，乃是一个大问号。不过蒋对连任的杜鲁门，所能盼望的，惟有争取更多的美援，仍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努力。蒋介石十一月九日的呼救电，就是在大选之后不久向杜鲁门发出的，呼吁“加速并增加军事援助”，甚至要求“美国军事顾问参加指挥作战”（参阅《顾维钧回忆录》第六册，页五二三），但杜鲁门基本上并没有因而改变既定对华政策。

当徐蚌会战情况不利时，美国国务院对蒋政权的态度已由鄙夷转为冷漠，认为蒋介石倒台将不可避免，而适于此时，蒋介石尚不知趣，还想派孔祥熙到华府做他的私人代表、“太上大使”，结果被马歇尔认为“不妥”、被杜鲁门拒绝接见，终于无疾而终。十一月二十四日，顾维钧拜会杜鲁门，美国总统比中国大使更知道徐蚌战况，说是国军三十二个师携带全部装备投共。顾竟全然不知，后向叶公超询问才证实。（参阅《顾维钧回忆录》第六册，页五四四至五五三）。

一九四八年年底，南京政府已呈瘫痪之势，蒋介石原想亲自到美国来求援，但杜鲁门并不赞成邀请，认为“看不出此刻委员长怎能离开中国”。（见《顾维钧回忆录》第六册，页五六 Ｏ）遂改由宋美龄代表蒋介石来，但美国方面坚持为私人访问。宋美龄于十二月一日上午抵达华府。她此行的境遇与上次迥然不同，上次日本侵略军虽占据大片国土，他们夫妇受到美国朝野的敬礼，视为抗日英雄，接待的盛况空前，而此行根本不予官方接待，踉跄和难堪之情难以掩饰。她此行的真正目的，连大使顾维钧都搞不清楚，尚需猜测到底是委员长授意，还是夫人自作主张，甚至如谣传所说的一些古怪原因。诸如与丈夫吵架以及怕被共军俘虏等等。她向杜鲁门提出的三要求：援华声明、派遣高级军官、增加军援，已是连续的旧事重提，美国政府不感兴趣的态度，已甚明确。杜、蒋之间已难于异中求同，杜认为蒋不肯改革，援亦无益，蒋则谓没有援助，根本无从改革，讨价还价全不投机。她若于行前行后好好与顾大使研商，了解华府情况，根本不必多此一举，让杜鲁门说不，自取其辱。然而她抵达华府后，顾大使一再求见未予理会，更无机会向她细述“背景分析”，最后在她赴白宫见总统那天下午，才约见顾大使，却板起面孔，原来是一个为孔家办事、在大使馆挂名为随员的黄仁泉被撤职之故。谈完话后，她起身以“严厉的声调”向顾大使说：“黄仁泉将被撤职，是否真有其事？”然后一再反复说，只要她在美国，就需要黄仁泉办事，就不让他被撤职。顾大使保证不撤销黄的职务，她才走出客厅。顾大使得此“奇遇”，忍不住在日记中写下这样一段：我有这样一种印象，就是她（宋美龄）并不急于见我，因为她的心情不好，为她的使命和她遭到的冷遇感到烦恼，也许还因为她的亲戚和黄仁泉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她对我的态度不那么友好和自然，和我们以前在各种场合见面时都迥然不同。奇怪的是，在我们四十五分钟的谈话中，她一次也没有对我说她是怎样决定接受访美使命、访美的目的、委员长或政府的希望、马歇尔将军的态度、她想象中援助的前景等等。好像她安排这次会见只是为了避免人们批评她不愿了解我提供的情报或意见。（《顾维钧回忆录》第六册，页五七四）顾维钧的透露，很可印证这位高贵夫人的任性、不识大体、假公济私，以及胡适之曾说过的“一股虚骄之气”!从她一下飞机就由马歇尔夫人陪同，以及多次会见马歇尔，可见她确想套旧关系，毕竟马氏夫妇曾在华一年，多少建立起一些私人的交情，想凭其三寸不烂之舌，冰释蒋马之间的“误会”，让这位国务卿重视国民党危局的严重性，在反共的共识下大力援蒋。但在马歇尔的心目中，蒋介石的纪录实在太差，即使有私情的话，他也不会以私害公。

宋美龄与马歇尔话不投机，她已形之于色。她再次会见马歇尔之后，记者问她有无收获，她巧妙地反问：“有谁见到马歇尔将军而不感到有收获呢？”无意中承认她的收获仅止于见到马将军，顾维钧证实了她与马的会谈是“极为失望”的。她于十二月十日与杜鲁门惟有的一次见面，更加失望。她于下午五时在白宫用茶点，五时半在杜鲁门书房谈话，不到六点钟就已结束，连晚饭都没有，与上次吃住在罗斯福的白宫，不可同日而语。她走出来，在众目睽睽下，“神色严峻，冷冷一笑，给人的印象是会谈没有成就”。（顾维钧语，见其《回忆录》第六册，页五七四）杜鲁门退休后口述，提及此次会见说：当一九四八年我仍是总统的时候，她来美国要求更多的“施舍”（ｈａｎｄｏｕｔｓ）。我不像罗斯福那样住在白宫，我想她颇不高兴，但我一点也不在乎她高兴或不高兴。（Ｍｉｌｌｅｒ，Ｐｌａｉｎ Ｓｐｅａｋｉｎｇ，Ｐ.２８８）顾维钧说，蒋宋美龄此行“没有成就”，何止没有成就，简直是灾难性的失败。情况已经显示，就蒋介石的对美关系而言，宋氏兄妹已不再是一种“财富”，而是一种“负担”。宋美龄于杜鲁门不愿再次见面后，悄然离开华府，隐居在纽约长岛的孔氏豪宅，直至一九五Ｏ年大陆尽失后，才回到台北，与夫君重聚。

杜鲁门政府不愿提供更多援助，因知已无济于事，真要救蒋，只有卷入中国内战。蒋介石在抗战期间不许史迪威指挥中国军队，而今竟积极要求美国派遣高级将领指挥国军剿共，美国亦曾考虑派麦克阿瑟将军（Ｇｅｎｅｒａｌ Ｄｏｕglａｓ ＭａｃＡｒｔｈｕｒ）来华。蒋介石为了“救命”，要美军介入的意图已十分明显（见司徒雷登于一九四八年六月十日致国务院函，谓蒋愿将全部权力交给美方来企划、监督与执行，函载Ｒｅａ ＆ Ｂｒｅｗｅｒ ｅｄ．，ｔｈｅ Ｆｏｒｇｏｔｔｅｎ Ａｍｂａｓｓａｄｏｒ，Ｐ.２４２），美方初感犹豫，敬谢不敏，事机亦稍纵即逝。在六十年代，美国为了阻止共产党，派遣了五十万美军到越南。杜鲁门没有在四十年代出兵中国保蒋，除了时、地、人诸多不同因素外，马歇尔起了一定的作用。他到过中国，与中共有所接触，比较熟悉中国的情况。他虽然反共，但确知蒋介石的失败并非苏俄的阴谋，而是中国内部的力量。如果美国介入，无异把所有的中国难题一肩挑，如马歇尔本人所说，“实际上势必准备接收中国政府，无限期地投入大量的军事力量与经济资源”，故认为“如此大规模的投入和消耗，明显地与可能获致的结果，完全不成比例”。（参阅Ｍａy，Ｔｈｅ Ｔｒｕｍａｎ Ａｄｍｉｎｉｓｔｒａｔｉｏｎ ａｎｄ Ｃｈｉｎａ，Ｐ．３０，８１—８２）美国人视越战为一场灾难，他们应当感谢马歇尔阻止了更大的一场灾难。如果真的发生，可想而知，不仅是美利坚的大灾难，也必然是中华民族的大灾难。就此而论，蒋介石夫妇求救、救援的“失败”，岂不正是中华民族的“成功”？

当尘埃落定之后，杜鲁门政府的国务院，国务卿已由艾奇逊（Ｄｅａｎ Ａｃｈｅｓｏｎ）继任，于一九四九年八月五日发表了轰动一时的关于中美关系白皮书。此一白皮书的用心，显然要回答日益高涨的美国右派抨击，乃用大批档案资料来说明，杜鲁门政府已用尽力气想帮蒋介石打败共产党，但中国内战的不利结果绝非美国政府能够控制和改变，所以“失去中国”的责任主要应由蒋政权的腐败和无能来负担，许多精良的美械部队很容易地就投降共军。这一点被毛泽东证实：“中国人民解放军强大的物资装备，大部分是从美国帝国主义得来的。”（《毛泽东选集》第四册，页一三七二）换言之，杜鲁门尽力提供了军援和经援，无奈蒋介石是扶不起的阿斗，所以失败了，到一九四八年底连支持蒋政府的一纸声明也不愿发了。（见《中美关系资料汇编》第一辑，页九Ｏ二）但是杜鲁门的用心显然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卸下责任。蒋介石敢怒不敢言，史家陈寅恪有句曰：“可怜汉主求仙意，博得胡僧话劫灰”，把杜鲁门比做话劫灰的胡僧。美国的右派讥“白皮书”为“漂白书”（Ｔｈｅ Ｗｈｉｔｅｗａｓｈ Ｐａｐｅｒ），毛泽东更借此大做文章，指出白皮书是美帝“无可奈何的供状”，自承“出钱出枪”，由“蒋介石出人”替美帝打代理战争。蒋介石一直指毛泽东是斯大林的代理人，白皮书正好为毛泽东证实蒋介石是美帝国主义者的代理人!最后，蒋介石扶不起来，甚至要再做代理人，老美都不要他了。而毛泽东那边却发出“向全国进军”的命令，要“特别注意缉拿匪首蒋介石”了。

第一节　我打败，你悔祸 / 601蒋介石于一九四八年四月十九日当选上所谓行宪后第一任总统后，原想激励士气，希望与中共的战争，能够转败为胜，至少稳住脚跟，结果仍然每况愈下，先是这年一月，国民党声言一年内可以消灭共军的有形力量，可是二月就丢了辽阳、鞍山；三月就丢了四平街、永吉；四月就丢了洛阳；五月就丢了老河口；六月就丢了开封；七月就丢了兖州、襄阳；九月就丢了济南；十月就丢了锦州、长春、郑州、包头；十一月就丢了沈阳、营口、保定、徐州；十二月就丢了淮阴、淮安、张家口；到了一九四九年一月，所谓“徐蚌会战”结束，蒋介石又损失大军四十万，同时丢了天津。前后一年下来，国民党不但—年内没消灭共军，并且反要被共军消灭的情况就在眼前。这年一月一日，蒋介石不得已，发表元旦文告。这一文告措辞，极可看到蒋介石及其国民党的意识形态。这一文告，照董显光《蒋总统传》所说，“具有两个重要目标，一方面对‘共党’举示政府对和谈之最低条件；他方面则预示大纲俾于蒋总统退职后，副总统得据以与‘共党’进行和谈，而不致有损其为民主政府领袖与中华民国忠贞公民之责任”。（页五一Ｏ至五一一）其实，文告值得注意的，倒不在什么“举示政府对和谈之最低条件”和什么“预示大纲”，而在蒋介石个人的一种心态的显示。这种心态，最显著的有两点：第一、它显示给我们：“去年一年之中，自济南失守以后，锦州、长春、沈阳相继沦陷”，“剿匪”一直失利。“因为剿匪军事加重了人民负担，加深了人民的痛苦”，人民希望和平。但是能和不能和，关键“乃在于共党一转念之间”。“要先问明共党对和平的意向究竟如何？”只要共党“有和平的诚意”，“政府必开诚相见”。第二、“如果共党始终坚持武装叛乱到底，并无和平诚意”，则只有诉诸“决战”，“自不能不与共党周旋到底。尤其是京沪战区，为政治中枢所在，更不能不全力保卫，实行决战”。蒋介石宣告“深信政府不仅在此有决胜的把握，而且整个国家转危为安，和全体人民转祸为福的枢机亦在于此”。（《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三十二卷，页二Ｏ五至二Ｏ八）这意思就是说，政府是不怕打的，要打也会打赢的。

在蒋介石还没发表这一文告前一星期（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他接到在汉口的华中“剿匪”总司令白崇禧的一通密电，指出不能再打下去了，并提出三点意见：一、相机将真正谋和诚意转知美国，请美英苏三国出而调处，共同斡旋和平。

二、由民意机关向双方呼吁和平，恢复和平谈判。

三、双方军队应在原地停止军事行动，听候和平谈判解决。（《白崇禧先生访问记录》页八七五至八七六）密电发出后，一直没有回音，白崇禧遂再发一密电（十二月三十日），承认和战两难的窘况，不过仍敦促以外力来支援和平。他呼吁“趁早英断”，“无论和战，必须迅谋决定，整个团结，方有生机，万不可被敌分化，以蹈各个击破之惨境……” （同书，页八七六）在接到白崇禧两通密电后，蒋介石的一九四九年元旦文告宣布了。最有趣的，他把白崇禧两通密电中要求政府的“谋和诚意”，转而向共产党要求起来。元旦文告发表后第二天（一月二日），他发了回电给白崇禧，说是“吾人既已倾吐精诚，重启和平之门，假令共党确能幡然悔祸……”云云，他打了败仗，竟要别人“悔祸”以后才能“和”似的，岂不滑稽!无独有偶，一九四九年，在一月二日同一天，蒋介石有回电给河南省主席张轸，也谈到“共匪”“悔祸”的事。

蒋介石在元旦文告叫陶希圣起草的时候，其实他已经预作下野之举了。所以在元旦文告发表后三星期（一月二十一日），蒋介石终于下台了。但是他下台得很不老实，还要玩弄权术，李宗仁正好首当其冲，最出人意表，连李宗仁本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蒋于下野前夕，怕李武装逼宫，命令国防部保密局云南站站长沈醉主持暗杀副总统的计划，当李宗仁离开南京时，无论水、陆、空路,均予格杀。（详阅沈醉《军统内幕》上册，页二四一至二四五）一九六五年，李宗仁自美国回归祖国，始悉沈醉披露的内情，才恍然大悟，想到蒋氏夫妇曾热情地要把“美龄号”座机送给李氏夫妇乘用，原来送飞机是要老命，幸亏没有乘坐。（见同书，页二四五至二四六）李宗仁也幸亏没有于蒋下野前离开南京，否则老命也不保了。

话说国民党最乐道的是蒋介石是中华民国行宪后第一任总统，最不津津乐道的是李宗仁是中华民华行宪后第一任副总统。李宗仁在国民党派系中，属于广西帮，就是所谓“桂系”，桂系人马，既不黄埔，也不浙江，为蒋介石所难容，总想去之而后快。但“桂系”在北伐和抗战中都立有大功，去之却也不易，不但不易，反倒愈去之愈引起反感。行宪后第一任总统副总统选举，总统宝座固天下莫能与之争，为蒋介石所得，但副总统宝座却被李宗仁所得。李宗仁虽当上副总统，但不为蒋介石所喜，备受冷落，日长无事，只好游山玩水，但当李宗仁长兄在桂林病殁，蒋怕李回到广西老巢，竟不准请假赴桂吊丧。（见《李宗仁回忆录》，页八七四）然而到一九四八年年底，徐蚌会战已近尾声，国民党大军大败亏输，南京政府朝野震动，蒋想把内战国际化，提请美、苏、英、法四国干预，但十天之后，被四国拒绝。（见Ｓｈａｗ Ｙｕｍｉｎｇ，Ａｎ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Ｍｉｓｓｉｏｎａｒｙ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Ｐ．２４３）蒋亦曾于八月上旬的一个周末，约司徒雷登在牯岭长谈，强调组织国际反共联盟的必要，但反应不佳。蒋又想把国共内战提到联合国，作为威胁世界和平案，发了后来的“控苏案”之先声。但这些“远水”救不了“近火”。此时民间和谈之声又起，蒋介石感到为难时，才去找李宗仁商谈。他自己不好意思吃回头草，再同中共讲和，只有找副总统出来背黑锅或做“替死鬼”。当事态日渐严重，蒋于一九四九年一月四日破例登门拜访李宗仁求教，并表示愿意引退，请李顶起残局。李未即答应。

最后蒋介石祭出宪法程序要李宗仁干，并向李保证五年之内不干预政治。就这样，到了一月二十一日，蒋就下野了。蒋并替李宗仁拟好文稿，要李签字后散会。蒋本人的文稿于发表前由张群交李宗仁阅读，全文如下：中正自元旦发表文告倡导和平以来，全国同声响应，一致拥护。乃时逾兼旬，战事仍然未止，和平之目的不能达到。人民之涂炭，曷其有极。为冀感格共党，解救人民倒悬于万一，爰特依据中华民国宪法第四十九条“总统因故不能视事时，由副总统代行其职权”之规定，本月二十一日起，由李副总统代行总统职权。务望全国军民暨各级政府，共矢精诚，同心一德，翊赞李代总统，一致协力，促成永久和平。中正毕生从事国民革命，服膺三民主义，自十五年自广州北伐，以至完成统一，无时不以保卫民族、实现民主、匡济民生为职志，同时即认定必须确保和平，尔后一切政治、经济之改进，始有巩固之基础。故先后二十余年，只有对日之战坚持到底，此外对内虽有时不得已而用兵，均不惜个人牺牲一切，忍让为国，往事斑斑，世所共见。假定共党果能由此觉悟，罢战言和，拯救人民于水火，保持国家之元气，使领土主权克臻完整，历史文化与社会秩序不受摧残，人民生活与自由权利确有保障，在此原则之下，以致和平之功，此固中正声馨祝祷以求者也。（《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三十二卷，页二Ｏ九至二一Ｏ）这篇书告中最可注意的是，他用了“假令共党果能由此觉悟”的字眼，这是他在二十一天前元旦文告中所没有的。蒋介石在元旦文告中，只暗示了共产党没有“和平的诚意”，但还没有明指共产党罪该“觉悟”。这一字眼，显然跟他回白崇禧电文中“假令共党确能幡然悔祸”如出一辙，由此可见蒋介石的心态。所谓“悔祸”，是比悔过更严重的字眼，悔过不过是表示后悔自己犯了过失，“悔祸”却表示自己造成了祸乱。《左传》（隐公十一年）说：“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以礼悔祸于许，毋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柳宗元《柳先生集》（逐毕方文）说：“祝融悔祸兮，回禄屏气。”这些都显示了“悔祸”的真义。蒋介石用到这种字眼，显然自己仍以胜利者自居、仍以优势者自居、仍以高高在上者自居。因为在常识上，只有居于这种地位的人，才会要求别人“悔祸”也!

对蒋介石这一心态，当时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Ｊｏｈｎ Ｌｅｉｇｈｔｏｎ Ｓtuａｒｔ），后来在回忆录《在中国五十年》（Ｆｉｆｔｙ Ｙｅａｒｓ ｉｎ Ｃｈｉｎａ）第十章《没有实现的梦》（Ｔｈｅ Ｄｒｅａｍ Ｔｈａｔ Ｄｉｄ Ｎｏｔ Ｃｏｍｅ Ｔｒｕｅ）里，曾加旁观者清的论列。司徒雷登说蒋介石的“引退谋和书告”“大礼而论，这是一篇严肃而庄重声明，但也具有致命性的缺点，那就是他以一个权力强大的统治者的仁慈立场来对付兴兵作乱的叛徒，同时也漠视政府本身所处的绝望境况。”（Ｏｎ ｔｈｅ ｗｈｏｌｅ，ｉｔ ｗａｓ ａ ｄｉｇｎｉｆｉｅｄ ａｎｄ ｎｏｂｌｅ ｓｔａｔｅｍｅｎｔ．Bｕｔ ｉｔ ｈａｄ ｔｈｅ ｆａｔａｌ ｆｌａｗ ｏｆ ａｓｓｕｍｉｎｇ ｔｈｅ ｇｒａｃｉｏｕｓ ａｔｔｉｔｕdｅ ｏｆ ａ ｐｏｗｅｒｆｕｌ ｒｕｌｅｒ ｉｎ ｄｅａｌｉｎｇ ｗｉｔｈ ｔｒｏｕｂｌｅｓｏｍｅ ｒｅｂｅｌｓ ａｎｄ ｏｆ ｉｇｎｏｒｉｎｇ ｔｈｅ ｄｅｓｐｅｒａｔｅ ｐｌｉｇｈｔ ｏｆ ｈｉｓ ｇｏｖｅｒｎｍｅｎｔ．）这种评论，真可说一针见血。——在敌人强大到兵临城下的时刻，兵败山倒的统治者，居然还能好整以暇，悠然以胜利者、优势者、高高在上者的口吻书告天下，这种对比、这种奇异、这种气派，真可说是古今所无了！

司徒雷登没有指出的是，他摆出这种奇异气派之后，立即要李宗仁去承担后果。然而要别人承担责任，又不肯把总统职位让给别人，书告中既未提辞职也不提引退，更不是副总统继任总统职位，而是“代行职权”。既是“代行”，即可随时中止“代行”，为复行视事留下伏笔。所以李宗仁要求修改为：“由李副总统继任执行总统职权”，并强调蒋介石的总统退职文告，如不加以修正，不可发表。蒋在电话中满口答应修改，但第二天见报时，却仍是未改的旧稿。同时刊出李签字而未细读的代拟文告如下：总统蒋公轸念国家之艰危，顾恤人民之痛苦，促成和平之早日实现，决然引退。宗仁依据中华民国宪法第四十九条之规定，代行总统职权，自揣庸愚，膺兹重任，曷胜惶恐。惟是宗仁追随总统革命二十余年，深知其处事持躬悉以国家人民为重，而对于个人之进退出处，严谨光明，心志既决不可移易。宗仁仰承督责，不容辞谢，惟有勖勉将事，效忠国家，冀使中枢之政务不坠，而总统救国救民之志业有成。所望我全体军民抒诚合作，文武官吏各安职守，精诚团结，一德同心，本和平建国之方针，为民主自由而努力，国家民族实利赖之。（《李宗仁回忆录》下册，页九Ｏ二至九Ｏ三）替人代拟的文告仍不忘一再歌颂自己，煞是有趣，代拟的目的显然要借李宗仁自己的嘴巴说出，仅仅是“代行总统职权”，想玩弄李氏于股掌之间。更使李气愤的是，蒋介石给他安排的秘书长吴忠信以总统名义将此二项文告通令全国，盖上总统大印，而李事前一无所知。李宗仁把吴忠信找来，说：“礼卿兄，这份通令发出去，我为什么事先毫无所闻？”吴忠信说：“这是蒋先生的意思，要我发出后再通知你。”李总统说：“蒋先生已经下野了，他还要指挥你发通令不让我知道？”吴忠信说：“你是知道蒋先生的，蒋先生要我这样办，我又怎能不办？”李欲以不就职来抗议，吴竟以“特务横行”来威胁。在代发文告、代发通令以后，李总统又控制不了行政院，行政院长孙科居然在蒋介石的指挥下，把行政院搬了家，从南京搬到广州去。结果消息传出去之后，“群情激昂，议论纷纷”，白崇禧甚至借汉高祖的话说：“要做就做真皇帝，切不要做假皇帝!”然而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老实忠厚的李宗仁反而泄了气，觉得不应该在危难之际，计较什么代不代，就这样平息了这场风波，遂于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四日，由居正监誓，就任代总统。

蒋介石下台之后，立即回到奉化溪口老家，他已六十二岁，虽不得已离开总统宝座，但仍然拥有国民党总裁的名号，凭其实力以及早已安排好的人事，足可遥控一切，而令李代总统莫可奈何。

蒋介石于下台之前的重要人事部署，包括一九四九年元旦任命陈诚为台湾省主席，兼台湾警备总司令，元月十八日任命汤恩伯为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随后又任命朱绍良为福州绥靖公署主任、张群为重庆绥靖公署主任、宋子文为广东省主席、余汉谋为广州绥靖公署主任，以及蒋经国为台湾省党部主任委员。这位行将解职的元首毫不客气地把剩下的国民党半壁江山，结结实实地置于自己亲信的掌握之中。通过人事的布局，蒋虽是在野之身，仍然可以控制经济、调动部队、影响政治。事实上，蒋一回到溪口，溪口就成为国民党的政治中枢，军政要员纷至沓来，车水马龙。家中并设有七部电台，随时发号施令，遥控一切。在南京的代总统李宗仁即使不愿当傀儡，亦只好无可奈何地被架空。我们从《李宗仁回忆录》中可知，凡江防部署、新内阁的组织、处置要员如扣押浙江省主席陈仪等，都是溪口蒋介石的决定，南京的李宗仁无法做主。

最严重的是，蒋自称为了和谈而下野，要李宗仁出山主和，但退居溪口没有几天，就从奉化命令党、政、军、特首领“必须作战到底”，这不是暗中破坏和平吗？及和谈破裂，蒋命汤恩伯守上海，破坏李之江防计划，在李看来蒋之部署等于是开门揖盗。之后，蒋又暗中破坏李宗仁与白崇禧保卫大西南的计划。李、白拟“把汤恩伯的主力移至浙赣线和南浔线，与华中部队约四十万人成为犄角，以固守湘、赣，防止敌军侵入西南”。（《李宗仁回忆录》，页九四二至九四三）蒋早已决定退守台湾，但如果为了“党国”，至少不应拆李的台，然而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全无助李防卫西南之意愿。且不说西南乃桂系的基地，若战而胜之，更张桂系声势以及代总统的威望；若战而败之，势将影响其台湾的布局。蒋氏为公抑或为私，于此可见。李宗仁说，蒋有意整他，让他早日垮台，不无道理。

李宗仁逃离南京后，不去广州，直赴桂林。至此国民党政权已到生死存亡的关头，蒋仍暗中操纵如故。李在桂乃约集李品仙、甘介侯、程思远等拟定甲乙两个方案，甲案要蒋出洋，乙案要蒋交出权力来。（参阅《程思远回忆录》）五月二日，白崇禧、居正、阎锡山、李文范等前往桂林，请李宗仁回粤主政，当晚拟就一份《谈话记录》油印本，今藏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珍本和手稿室张发奎档。全文如下：一、自宗仁代行总统职权后，鉴于频年战祸，民苦已深，弭战求和，成为举国一致之渴望，而以往政府一切军事、政治、经济之失败，其根因所在，即由于政治之不修明，贪污腐化，遍于全国，遂造成今日民怨沸腾，士气消沉，全盘糜烂之恶果。故自主政之日起，为顺从民意，针对时弊，决以谋取和平与革新政治为当前两大急务，以冀有所匡救。讵料时经三月，虽殚精竭虑以赴，而事与愿违，终致毫无成效。和谈失败，固由于中共所提条件过于苛刻，然我方内部意志之不统一、步骤之不能一致，如政府谋和措施之不能执行，未能示人以诚，亦不能不承认为一重大因素。至于革新政治一端，终以形格势禁，因之三个月来之努力，悉已付诸虚牝，此皆由于宗仁德薄能鲜，不克建树事功，实应首先引咎自责者。

二、现共军已渡过长江，首都沦陷，沪杭危急，局势已临万分严重之最后关头。基于以往三个月来事实证明，宗仁难继续膺此艰巨，更自信在此情形之下，绝无转危为安之能力。为今之计，与其使宗仁徒拥虚位，无俾实效，莫若即日起，自请解除代总统职权，仍由总裁复位，负责处理一切，俾事权统一，命令贯彻。宗仁身为国民党员，与总裁久共患难，绝不敢存临危退避之心，仍当竭尽协助之能力，并拟以副总统之资格，出国从事国民外交活动，争取国际援助。此种办法，在国际上固不乏先例，而依据目前之局势，并确乎有此需要，同时宗仁既可获得为国家效力之机会，亦可与总裁之工作收分工合作之效。

三、如总裁坚持其引退之初志，必欲宗仁继续负责，根据过去三个月来失败之经验，为保障今后政府之命令能彻底贯彻，达到整饬部队，革新政治之要求，完成吾人反共救国之使命，则有数事必先获得总裁之同意并实行者，兹分列于次：（一）宪法上规定关于军政人事及凡属于总统职权者，宗仁应有绝对自由调整之权。

（二）所有前移存台湾之国家银行金银外汇，请总裁同意由政府命令运回。

（三）所有移存台湾之美援军械，请总裁同意由政府命令运回，配拨各部使用。

（四）所有军队一律听从国防部之调遣，违者由政府依法惩处。

（五）为确立宪政精神，避免党内人事纠纷，应停止训政时期以党御政之制度，例如最近成立非常委员会之拟议，应请打消，所有党内决定，只能作为对政府之建议。

（六）前据居觉生先生由溪口归来报告，总裁曾表示，为个人打算，以去国愈快、离国愈远为最好，现时危事急，需要外援迫切，拟请总裁招携怀远，俾收内外合作之效。

四、以上六项，必须能确切做到，宗仁始能领导政府，负责尽其最后之努力，否则惟有自请解除代总统职权，以免贻误党国。

李宗仁终于痛定思痛，向蒋摊牌，以此《谈话记录》为《哀的美敦书》，促蒋“去国愈快、离国愈远为最好”。这份“最后通牒”派专机送呈在上海的蒋介石（见李宗仁致张发奎函，藏纽约哥大特藏室）。蒋之回答极妙，他完全不承认幕后操纵，说得冠冕堂皇，如谓：“总统职务既由李氏行使，则关于军政、人事，代总统依据宪法有自由调整之权，任何人不能违反”云云，所以前五项要求，他认为当然之事，似乎是说根本多此一问。至于最后一项要他出国，他又耍起赖来，说是：且在过去，彼等主和，乃指我妨害和平，要求下野。今日和谈失败，又责我以牵制政府之罪，强我出国，并赋我以对外求援之责。如果将来外援不至，中又将负妨害外交，牵制政府之咎。国内既不许立足，国外亦无法容身。中为民主国之自由国民，不意国尚未亡，而置身无所，至于此极!（见张发奎档）他坚称不敢“任何逾越分际、干涉政治之行动”。否认之余，并且说：“今日国难益急，而德邻兄对中隔膜至此，诚非始料之所及，而过去之协助政府者，已被认为牵制政府，故中惟有遁世远引，对于政治一切不复闻问。”果如是乎？显非由衷之言。权力在其手中，话尽可说得漂亮，依然我行我素，李宗仁还是莫可奈何，只好抱病离国赴美就医去也。蒋介石打了败仗，要毛泽东“悔祸”于前，要李宗仁“背黑锅”于后，亦云奇矣。

第二节　怎样谋杀杨虎城 / 612蒋介石下野，准备动身离京前，李宗仁见到这样一幕：这时于右任忽然老态龙钟地追上去，口里喊着：“总统!总统!”蒋先生稍停问何事。于右任说：“为和谈方便起见，可否请总统在离京之前，下个手令把张学良、杨虎城放出来？”蒋先生只把手向后一撒说：“你找德邻办去!”说毕，便加快脚步走了。拖着一大把胡须的七十老人于右任，在众人注视之下，慢慢地走回，大家这才黯然地离开会场。（《李宗仁回忆录》，页八九八）蒋介石的心情已经不佳，不知趣的于大胡子提起不愉快的往事，恼怒之情溢于言表，“找德邻办去”是最好的推托，人在他特务手中，德邻办得了吗？可怜于右老，碰了一鼻子灰。再度显示：蒋介石人下野，权不下野，退居溪口的“一介平民”仍可拘押政治犯，拘押之不足，还可谋杀。杨虎城就是在重庆解放前，被特务谋杀的，从本人到次子、从次子到小女儿、到秘书宋绮云夫妇和他们的小孩子（两个小孩子都不到十岁）、到副官阎继明、到警卫员张醒民，都被乱刀扎死。特务替主子杀人，而李宗仁代总统不知道，足证特务完全是蒋介石私人的特务。

蒋介石对西安事变两主角张学良、杨虎城，恨杨尤甚于张。他起先一直认为杨是主谋，后经敢作敢当的张学良一再申明他是主谋，甚至说杨是受他之累。蒋氏《苏俄在中国》说：“此事最出人意料之外的一点，就是其主动者，实是张学良的本身，而首先提出此一劫持主张者，则为杨虎城。且其事前，并未与共党就此事有任何商量。”（《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九卷，页七十一）虽然终于接受张是“主动”者，但仍要说杨首先提出劫持主张者。蒋恨杨，因杨于西安事变后并不乖乖地“悔祸”，还要嘴硬、还要揭蒋的疮疤。

张学良陪蒋回京后，立中“连环套”，被蒋背信强留下来。张学良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被军法大审后第二天（一九三七年元旦），西安人民游行向蒋介石抗议，杨虎城发表《告民众书》。在这篇《告民众书》里，显然在张学良被军法大审的气氛下、在西安人民的群情愤激下，杨虎城竭力在自制、在力持大体，肯定了“西安事变”的正确导向、肯定了蒋介石“对于我们的主张完全采纳了”，他对蒋自食不咎既往的诺言而军法大审张学良的事，避开不提，这样做，显然是留有余地，以便善后。

但是，在这种公开的《告民众书》以外，杨虎城对张学良的处境，并非避开不提，而是据理力争，他在致电表示“汉公亲送委座入都，蹈刑辟而若甘，示大义于天下，果有人心，能不感动!乃竟扣留汉公，纵兵西进”后，又在一月五日致电蒋介石说：“此间情形，张副司令一日不归，即西北军民一日不安。”两天以后（一月七日），蒋介石回电，虽然保证说稍缓即为张学良“复权”，可是事实上，张学良的公权，却一连近六十年都没被恢复。杨虎城等人当年的疑虑，自非无因。这种疑虑的细节，在他们一月五日的“歌电”中，有详细说明。就在一月五日同一天，国民党发表黄埔嫡系的顾祝同为西安行营主任、孙蔚如为陕西省政府主席、王树常为甘肃绥靖主任，杨虎城、于学忠撤职留任。同一天西安各救亡团体举行联合大会，要求释放张学良。到了二月五日，杨虎城等人发表《和平宣言》，再度拆穿国民党的无信与不识大体。在杨虎城等人“谨此宣言”之后十天（二月十五日），国民党三中全会开会了，杨虎城、于学忠也做了“提议实行改组政府、收容各党各派人才、停止一切内战等八项办法，以求全国一致积极抗敌”的提案，但是三中全会却决议说：“不问其内容如何，惟既出以叛逆之行为及威胁之方式，显系托词造乱，实国法军纪所不容，应不予置理，以绝效尤。”——国民党显然蛮不讲理了，“不问其内容如何”，一律要蛮干到底了。

蒋介石蛮干的方式是彻底消灭东北军和西北军中的十七路军。东北军方面，他告诉东北军说：你们不要在陕西了，你们到江苏、安徽北边去，并把安徽省主席给你们挑。结果东北军开到了苏北皖北，除了以于学忠为江苏绥靖主任外，安徽省主席却食言而肥了，至于西北军方面，他告诉西北军说：你们也不要在陕西了，你们到甘肃去，并把甘肃省主席给你们挑。虽然如此，把杨虎城赶出国门，却在所必行。四月二十七日，杨虎城被迫辞去西安绥靖公署主任及十七路军总指挥职务，准备离开西安。六月十六日，国民党发布了这样的命令：兹派杨虎城为欧美考察军事专员，此令。

就这样的，在东北军“擒贼擒王”之后，西北军十七路军也“群龙失首”。杨虎城预定五月二十七日上午离开西安，消息传出，西安人民、十七路军部队、西安各救国团体、各学校师生，都涌到机场，去送别他，很多人流下眼泪。他到上海后，一些学生们还到终南山麓，采集了许多故乡花草，分别贴在几本纪念册上，写上热情的句子，远道送了给他，表示人民对他的怀念，他们似乎预感到：杨将军是很难再回来了!

杨虎城是六月二十九日出国的，出国后第八天，就发生了“卢沟桥事变”。他在十一日电宋子文，说：“日寇进迫，国将不国，噩耗传来，五中痛愤。弟以革命军人，何忍此时逍遥国外， 拟由旧金山返国抗敌，祈转陈委座。”十四日抵旧金山，接宋子文回电说：“以目前情况观之，请稍缓返国。”不让他回来。这天他在旧金山发表书面谈话，说：我是一个革命军人、一个孙中山先生三民主义强烈的信徒。参加革命已逾二十五年。我完全看透日本帝国主义一贯侵华的来历和动向。保卫国土是军人的职责，我一直是坚决抵抗日本侵略者。这次卢沟桥事变，是危及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大问题，我怎能置身事外、流连忘返？即拟兼程回国，请求任务，执行战斗，为国效死!

杨虎城在国外，前后三次致电蒋介石，请求让他共赴国难，但是蒋介石没有复电。杨虎城不得已，再电宋子文，宋子文回电说：“兹值全国抗战，各方同志均纷纷集合，共赴国难，兄虽未奉电召，弟意宜自动回国。”于是杨虎城不疑有他，就从欧洲转到香港。哪知十一月二十六日，杨虎城的船刚刚靠到码头，特务头子戴笠就派特务蒋国光、谢瀛洲、杨彬、戴德“欢迎”，从此他身边就总有了带家伙的。四天以后（十一月三十日），他离港飞汉口，在汉口拜访老上司于右任，正准备吃饭，带家伙的过来说，蒋介石要在南昌见他，请他立刻成行。他饭也没吃，就赶到南昌，可是南昌不是南昌，而是虎穴，从此以后，他就被非法关起来了，一关就是十二年!这位国民党中首先倡导抗日的名将，一天抗日也不让他参与，而是像张学良一样“坐穿牢底”了!张杨都不能为抗日而抗日，注定要为抗日而坐牢。杨不但“坐穿牢底”，并且在国民党自大陆撤退前，还把他非法加以残杀，残杀是秘密进行的，由于周养浩说话了，残杀的经过情形才大白于世。根据香港报刊登出的《访周养浩谈杨虎城之死》，是这样的：周养浩先生是浙江江山县人，同国民党的特务首领戴笠、毛人凤分属同乡。也是由于戴笠的介绍，周养浩在一九三二年在上海法学院法律系毕业后，于一九三三年加入了国民党早年的特务组织——复兴社特务处。当时监督周养浩宣誓加入这特务组织的，就是现在还在台湾担任国民党中央委员的唐纵。从那时起，到一九四九年被俘，周养浩为国民党干了十六年的特务工作。特别是在一九四九年。

一九四九年是国民党在大陆大撤退这一年，在大撤退时候，在各地都有大破坏与大屠杀，尤以在重庆、成都、昆明等西南地区为最。周养浩就在这时候“临危受命”，担任了重庆卫戍总司令部保防处处长、保密局西南特区副区长等职，执行特务头子毛人凤的命令，其中包括了谋害杨虎城的案件。

本来到一九四六年，抗战既已胜利，政治协商会议召开了，共产党方面，提出释放张学良、杨虎城、罗世文、车耀先等政治犯的要求，但是国民党阳奉阴违。杨虎城被自贵州息烽监狱移送到重庆杨家山，杨夫人不久不堪精神折磨而逝世。蒋介石下野后，李宗仁曾下令释放政治犯，在重庆的杨森不敢做主，叫周养浩打长途电话给在上海的毛人凤。毛人凤也不敢做主，就去请示在溪口已是一介平民的蒋介石，但此一平民竟悍然不顾“代总统”释杨的命令。当李宗仁派飞机去接杨，特务们奉蒋命把杨转移到贵阳。杨本不肯转移，但由于信任周养浩，即由周陪往贵阳，杨氏秘书宋绮云、宋妻徐丽芳、幼子宋振中，以及两个副官阎继明和张醒民同行。杨虎城一行到贵阳后，住在黔灵山麒麟阁，这是一九四九年二月的事。到了这年八月，共产党攻下长沙，整个西南都动摇了，国民党安排大撤退，项目众多，其中之一，就是向杨虎城下毒手，展开“我倒霉，你也休想活”的大作业。毛人凤在重庆召开秘密会议，宣誓效忠蒋总裁，周养浩也在场。决定再命周把杨等骗回重庆，到中美合作所内松林坡“戴公祠”执行杀害任务。“戴公祠”顾名思义，是纪念戴笠的祠堂，祠堂是封建的玩意儿，为什么整天喊革命的国民党这样封建？其实它就是这么封建!“戴公祠”原是“中美合作所”中的豪华建筑，是戴笠专为蒋介石修建的，戴笠死后，就在里面设了灵牌，改叫“戴公祠”。这座“戴公祠”随着大陆丢掉而丢掉以后，国民党又在台北近郊观音山建了另一座“戴公祠”，另在芝山岩建了“雨农图书馆”、“雨农小学”、“戴雨农先生纪念馆”，据情报局出版的《戴雨农先生年谱》，他们还对戴笠“塑像设祀”呢!还以继承戴笠事业的“郑介民及毛人凤两故局长陪祀”呢!还以“军统局保密局情报局之革命先烈曾澈、吴赓恕、麻克敌、江志强、冯运修……配享”呢!“塑像设祀”也、“陪祀”也、“配享”也，这是全套孔庙的体制呢!这未免太“僭越”了吧？但是，想到明朝东厂人物为魏忠贤盖祠堂，也拟制于孔庙，倒真也见怪不怪了呢!

周养浩这次以蒋介石要接见杨虎城，然后飞往台湾为由，把杨骗回重庆。在特务队长张鹄的带引下，杨氏一行走进了“戴公祠”。张鹄说：杨虎城将军的儿子拯中，双手捧着盛满他母亲杨夫人的骨灰箱子紧跟在后面。这一年，他才十七八岁，但是头发已经花白。这时早已监视着他们的刽子手杨进兴、熊祥等人，怕杨拯中有所反抗，所以决定分别在不同房间同时向他们下手。当杨拯中走上石级、步入正房的一间卧室时，杨进兴从后迅速以匕首刺入他的腰间，他惨叫了一声：“爸!”还来不及挣扎就倒了下来。这时走在前面的杨虎城已知有异，正想转回头来看一看，但是说时迟，那时快，经验丰富的刽子手已把刺刀刺进了他的腹部。杨虎城将军挣扎了几下，也倒了下来。

杨虎城父子被惨杀后，杨氏秘书宋绮云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到达时，也先后被匕首刺杀。两个小孩子虽跪地求饶，特务还是不放过，死于血泊之中。两个小孩是杨虎城的八岁小女儿，和秘书宋绮云夫妇的儿子（一说是女儿）不到十岁的宋振中，他们小小年纪，无辜惨死，最令人心恸。（参阅沈醉《军统内幕》，页二二三至二三九）杨虎城是九月六日（一说是十七日）被已下了野的蒋介石命令特务残杀的，毛人凤还向杀人特务传示“蒋总裁将会论功行赏”。杨虎城被残杀后两个多月（十一月三十日），国民党丢掉了重庆，当然也丢掉了他们的“戴公祠”。重庆丢掉后的第二天（十二月一日），从被俘的“戴公祠”附近十一名警卫口里，得到了一点线索，于是杨虎城的遗体就给挖掘了出来。因为脸上已被镪水烧烂了，无法辨认，乃找来旧西北军十七路军的一些干部来验尸，最后证明没错，于是这一血案的真相也就曝白于世。——世界真的知道了：“西安事变”的另一主角，就这样惨死了!杨虎城一代豪杰，因反对政治黑暗而参加革命；因参加革命而守死不变；因守死不变而为国民党稳住西北江山；因要求蒋介石抗日救国而家破人亡、长年坐牢后，又惨死刀下。他在青年时代，有一首诗自誓：　　西北山高水又长，

男儿岂能老故乡？

黄河后浪推前浪，

跳上浪头干一场!

最后，他一世男儿，凶死他乡，在大干一场后，付出了永远偿还不完的血债。在蒋介石兵败山倒之时，仍不忘把他杀掉、把他十七岁小儿子杀掉、把他八岁小女儿杀掉，然后逃到台湾。如今，国民党在浪花尽处，已经离黄河日远，但是“戴公祠”的刀光血影、“戴公祠”的烛照香熏，却是人们愈来愈近的血祭。

蒋介石一共下野三次，每次都要杀大将以泄愤，第一次杀王天培，第二次杀邓演达，这第三次最凶恶，不仅杀大将，还要杀大将的子女、秘书夫妇以及副官们。由此可知，蒋介石固然是共产党名单中的第一号战犯，也是凡有良知者心目中的杀人犯、罪及无辜的杀人犯。

第三节　从巧取黄金到豪夺黄金 / 620八年抗战间，有两个数字是惊人增长的。一个是人民死伤的数字，一个是货币发行与物价上涨的数字。货币自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四日起施行法币政策，由于蒋介石自私自利的货币政策，强行其不兑现纸币——法币。法币的币信，本就不良，“当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前夕，法币发行总额还只有十四亿元；在八年抗战期间，四大家族打着抗日的招牌，利用法币来进一步垄断全国经济，搜刮人民财富，因而通货不断膨胀，到了日本投降前夜，法币发行额即已达五千亿元。一九四六年三月，蒋介石撕毁停战协定，发动反共战争以后，随着国民党军事危机的日益严重，经济危机也日益加剧，到一九四七年四月，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内，法币发行额即陡增至十六万亿元以上；最后到一九四八年八月二十日以金圆券代替法币的当时，法币发行额竟达到六百六十万亿元，等于抗战前夕发行额的四十七万倍，而物价则较抗战前上涨三千四百九十二万倍。”（资耀华《国民党政府法币的崩溃》）这种货币大贬值，物价漫天涨的局面，在古往今来的世界史上，也属罕见。其实这些数字还只是远景，若看大特写，更是要得。——以它宣告结束前最后一天的发行额计，就高达六百零四万六千四百二十七亿七千六百一十八万二千元!这种天文数字，连当年德国马克的震惊世界大贬值都望币莫及呢!

法币政策是蒋介石印一纸钞票骗中国人民手中的白银，把白银收归政府所有，其实这还不算最精彩的，最精彩的还在后面的金圆券政策。蒋介石又印一纸钞票骗中国人手中的黄金。

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九日，蒋介石政府突然公布了《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发行了金圆券，规定金圆券一元，折合旧法币三百万元。相当美金零点二五元，同时限期收兑金、银、法币。老百姓不准私存黄金，抓到了会要命，于是全国黄金尽入公有。中国老百姓真好欺负，一九三五年，实行法币那一次，首先领教了国民党政府的厉害。抗战以后，政府不能保护人民，老百姓沦为敌伪遗民，日本鬼子为贬低币值，将法币兑换日本军用票或伪钞，兑换率从军用票一比法币二点一滚成一比十点四，最后禁用法币，全用伪钞。不料抗战胜利后，政府又将伪钞以伪钞二百比法币一的显然不公道的兑换率，回吃老百姓一口。到了金圆券一元比法币三百万元现出，前后几年，老百姓的私有积蓄全给一一兑光。

金圆券最初发行的四十天内，政府以纸易金，兑换到黄金美钞逾三亿美金，这是全国老百姓多年战乱的最后劫余，等于大家掏空腰包，都爱国了。

金圆券发行同时，又实行限价，物价限以八月十九日为准，为保限价成功，蒋介石分在上海、天津、广州派经济管制大员督导，检举或查抄投机居奇、扣押或枪决奸商巨贾，雷厉风行，耸动中外。但是，正如当时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Ｊｏｈｎ Lｅｉｇｈｔｏｎ Ｓｔｕａｒｔ）所说的，在“以警察国家的方法来压制经济定律”（ａｎ ａｔｔｅｍｐｔ ｔｏ ｒｅｐｒｅｓｓ ｅｃｏｎｏｍｉｃ ｌａｗｓ ｂｙ ｐｏｌｉｃｅ ｓｔａｔｅ ｍｅｔｈｏｄｓ）。经济定律岂是警察压制得了的？

蒋介石以金圆券政策巧取中国人民手中的黄金，首要都市是上海，派出去的经济管制督导员是他的账房即中央银行总裁俞鸿钧，事实上是由副督导员蒋经国一手包办。蒋经国在上海代他老子演了一出“打虎戏”，据当时上海联合银行总经理戴立庵《金圆券发行后蒋介石在上海勒逼金银外汇的回忆》，他早就看出“蒋介石在南京纪念周上的威吓和蒋经国在上海乐义饭店形同强盗绑票的胁迫”，方法是“父子串双簧”，口气就是向他们认定的有钱老虎示威：“你们究竟要命还是要钱!”但是，一方面警察力量压制不了经济定律，他方面老虎原来他们蒋家集团自己也有份。自己既然也是虎虎虎，又何能打得下去？寿充一《蒋经国上海“打虎”记》提到孔祥熙的儿子孔令侃拔枪拒检，与蒋经国闹僵，孔令侃便去南京向姨妈求援，宋美龄专程到沪，曾约蒋经国到永嘉路孔宅谈判，表兄弟相持不下，闹得很僵，宋氏姐妹没法，施出最后的撒手锏，由宋美龄拍一急电给在北平的蒋介石，叫他立即乘专机南下，处理上海发生的紧急大事。蒋南来当天，宋美龄向蒋多方说明原委，谊属姻亲的事，两家有共同利害，家丑不宜外扬等，得蒋首肯。第二天蒋召蒋经国晋见，训了一顿，叫他打消查抄之事，蒋经国无可奈何，只有让这只天字第一号的“大老虎”逍遥法外，一天风云也就烟消云散了。

周一志《上海金圆券案之一幕》中更记录了蒋介石训子的细节：经过宋美龄一夜的“攻势”，次晨蒋经国进入蒋介石卧室，大约半小时出来，即现出垂头丧气的表情。接着蒋介石出来接见文武大员，说：“人人都有亲戚，叫亲戚大大丢脸的事情，请你们各位想一想，谁又能够真正铁面无私呢？我看这个案子打消了吧!”大家一听此言，只得诺诺而退。这次胜利属于宋美龄。蒋经国经过这件事的打击，仰天长叹道：“我只有先在家尽孝，尔后对国尽忠了!”小蒋因此辞职，上海人从此看不起他，金圆券更一跌再跌，市场出现抢购货物高潮。结果搞得死了人买棺材也得由棺材店派伙计去“验明正身”，以免有人囤积棺材。小花园一带的女鞋，连清朝以来几十年最老式的不论大脚小脚穿的各种鞋，都被抢购一空。

蒋经国在这年十一月初《上月反省录》中自道：金圆券发行数目之大，造成了十月初的所谓抢购运动。由此而发生市场波动，一天不如一天的坏下去了，自己感觉到用下去的力量，已不十分有效了，在经济方面讲，是因为金圆券发行的数字太大，到处都是钞票，而这许多钞票，都是无路可走，所以造成了市场的混乱，吴蕴如来信说：“官吏白做了两个月的工作，民众白吃了两个月的苦，并且穷的愈穷，而富的还是一样的富。”这几句话说得太心痛，同时亦够刺激了，想起八九月间，人人拿美钞黄金来兑换金圆券时候的情况，以及今天金圆券的贬值，实在太使自己难过了，每次想起人家将金钞兑了之后，今天是如何的在怨恨我，真是惭愧万分，为了表明自己的责任心，并将向政府自请处分，并对上海市民表示歉意，以明责任。总之七十天的工夫，花了不少的心血，亦并不是白花的，读了一部经济学，得了许多痛苦的教训……好可怕的蒋氏父子的“经济学”!祸国殃民到这步田地，这是哪门子“经济学”!“经济学”是要在高等学府里读的，岂可在十里洋场上带着警察去读？蒋介石把国家金融命脉交到自称“粗人”（蒋经国到上海中央银行正式办公时自称，见其一九四八年八月二十三日记）的儿子的手里，此真“儿戏”了!

追随蒋经国打虎的共犯王升，在《经国先生无私无畏的人格》中回忆：“限价一放，一个月的薪水，拿到的金圆券，到了第二天，那就只能吃一碗豆浆、几根油条，国家就不能收拾。”其实，这话还太保留了的。岂止一个月的薪水变成“一碗豆浆、几根油条”，贬值的严重，其实连一碗、几根都买不到了。蒋经国的老师吴敬恒，在金圆券初行之时，“尚为万元之富翁”，但是，一场币制改革下来，最后换到新台币一百四十七元而已!（张文伯《吴稚晖先生传记》，页一八六）——连蒋家的忠仆都被害得家破人穷如此，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民，依然黄金，几家能够耶？

金圆券演变到抢购与贬值，有离奇的画面出现。先是全国发生了抢购物资的风潮。上海的四大公司——先施、永安、新新、大新被抢购一空，人心惶惶，天下大乱。接着金圆券高速贬值，贬值得物价不但早晚不同，甚至一小时内都不同。市面商店本来挂上牌子，上写“目下一言为定，早晚市价不同”，后来变动太大，价目表要随时改贴。那时李敖是初中一年级学生，在饭店吃碗面，进门的价钱和出门就不一样。前一次价目表上的墨汁还没干，新的价目又贴上去了。这种目睹怪现状，真二千年所未有也!

金圆券发行不到三个月，十一月十一日，政府全无办法了，出尔反尔，又准人民持有金圆外币了，并同意以金银券兑回，但是比率却高于三个月前政府买进的五倍!用的是抗战期间黄金储蓄和美金公债的老套，失信于民，自不消说。但是老百姓即使大吃亏、特吃亏，也宁要黄金，不敢再领教金圆券了。于是，向黄浦滩中央银行挤兑黄金的大浪潮，就立刻展开。

上海那时戒严宵禁，老百姓只好在头天晚上，藏身在黄浦滩四周，或在陋巷里、或在舢板内，等待清早五点的解除宵禁。清早五点一过，黑压压的人山人海，就从四面八方蜂拥中央银行，争取优先兑换。顿时万头攒动，水泄不通。上海警察局派出精锐部队——“飞行太保”骑在马上，挥动皮鞭打人，可是都无济于事，每天被挤死踩死挤伤踩伤的，随处可见。李敖那时去买书，经过黄浦滩，已无法在马路上通过，只有踩着舢板，绕水而行。这种目睹怪现状，也真二千年所未也!

据当时的一篇纪录——罗雅谷写的《人海战术挤兑黄金》，有这样的几段：据说打仗有所谓“人海战术”，我没有看见过，也不能想象，用人海战术挤兑黄金，包围中中交农的四行堡垒，击溃政府的金圆券无限制兑换黄金政策，我却亲眼看到了。

伟大的场面!在上海的黄浦江边，交通完全阻塞了，各种车辆浸没在人的海里，每家国家银行门前，成千上万的人民，紧紧地挨挤着；有普通人，男的女的，有穿制服的军警，还有爬在窗上的，践踏在人群的肩头，向前窜去的。紧挤得大家不能动颤，要喘口气，得先把旁人推一下。白的水蒸气，是汗水的蒸发，从人堆中冉冉上升，好像在蒸馒头或煮米饭。有人昏过去了，仍给前后左右的人群挤着向前去，倒不下来，也就淹死在人海中了。十二月二十四日那一天，这样死的人一共有九个，受了伤的，有的给医院的救护车载去了，有的坐在路旁休息一下，又挤进人海去了。

政府想用少数黄金，维持金圆券不跌价的政策，就给这样的人海战术打垮了。

从货币学观点看，金圆券的发行，根本是违背金融基本原理的，政府在根本没有现金准备金的情况下，大肆发行，是典型的卖空；收兑黄金美钞，又是典型的买空。买空卖空于先，自然出尔反尔于后。最后中央银行库存的黄金，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用作戡乱，以慰民望”的大道理，抢运到台湾，作为新台币发行的准备金了。国民党说这些黄金安定了台湾人事，但却不说这些黄金丢掉了大陆民心!

王升又回忆：

我记得非常清楚，有一个下午，我集合两千多名打虎干部，等经国先生回来讲话，可是到了六点钟他人还没来，我就打个长途电话到南京，我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好像曾经痛哭过的声音；我想他曾经力争，但最后没有办法，限价一开放，经济全面崩溃，国家就这样更加困难了。所以在上海管经济，是在最危险、最困难的情形之下，没人敢这样做，他这样做了。

当然，我们总是要回去的，我们相信，我们回去的时候，我们绝不会忘记上海老百姓的这笔钱。

我们一定要双倍、十倍还给上海的老百姓，我们一定要为上海做一番伟大的事业。

如今，蒋氏父子龙尸已烂、王升共犯牛皮已老，他们纵使“绝不会忘记上海老百姓的这笔钱”，但是，不论是魂兮归来或人兮归来，上海的老百姓还敢领教这些“武松”么？

金圆券的最后下场是贬值速度远超过法币，据中央信托局储蓄处经理祝世康《孔祥熙、王云五与通货膨胀》的统计：“截至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五日上海解放时，金圆券的总发行数字达到八十万亿元。金圆券的贬值程度在不到十个月的期间内，竟超过法币在十四年内贬值速度的一百倍。”两种劣币大比赛之下，法币又算老几呢？英国十六世纪即有“葛来舍定律”（Ｇｒｅｓｈａｍ’ｓ ｌａｗ）出现，昭告世人“劣币驱逐良币”（ｂａｄ ｍｏｎｅｙ ｄｒｉｖｅｓ ｏｕｔ ｇｏｏｄ）这一真理，举世经济学家无不奉行，但是，他们的经济学全“错”了，原来金圆券最后劣得驱逐了自己。——当五十万面额最后出现的时候，蒋介石的中央印制厂终于不胜负荷了。原来印出那一张纸，成本就不止五十万了。古往今来的经济学家，谁也没想到“劣币驱逐劣币”竟可一至于此!从这种角度看，蒋氏父子的确有他们一套“上海经济学”，虽然金圆券上鼻青眼肿，但在“经济学”上却趾高气扬，他们推翻了四百年的“葛来舍定律”!

当然，蒋氏父子以“上海经济学”作恶，一定有其帮凶，凶首即为财政部长王云五。王云五晚年在《岫庐八十自述》中坦承其事，还引傅斯年等鼓励他的信以自炫，可谓老而无良，同时也反证了傅斯年对经济的无知。据寿充一《王云五与金圆券》的调查，帮凶有二人最突出，就是部长王云五和次长徐柏园。该文初步判断是：“关于金圆券方案的起草，王、徐是合谋的，当初发动的是徐，后来卖劲的是王。”此说应属不实。徐柏园固非善类，但经济学常识应优于蒋氏父子与王云五，人又滑头，他岂敢做这样伤天害理之事？他一辈子给蒋介石小心翼翼做账房，垂老被蒋彦士、李焕弄得含冤莫白。这种连金碗案都吓破胆的胆小鬼，还敢出主意搞金圆券吗？

斯特林·西格雷夫（Ｓｔｅｒｌｉｎｇ Ｓｅａｇｒａｖｅ）在畅销的《宋家王朝》 （Ｔｈｅ Ｓｏｏｎｇ Ｄｙｎａｓｔｙ）第二十章中，叙述蒋介石如何于一九四九年二月，以下野之身，急着将国库黄金私运到台北等等。西格雷夫虽然洞彻隐微，但是毕竟因为他是洋鬼子，对中国事情还是难免隔了一层。例如他说一九四九年四月，“蒋介石来上海的真正原因，是请求大耳杜和青帮协助他劫掠‘中国银行’”。这话就不对。因为事实上，一九四九年时的蒋介石，已经不是二十多年前的蒋介石了，他要“劫掠‘中国银行’”，实在无须“大耳杜（杜月笙）和青帮”的“协助”。西格雷夫说“国民党部队在银行四周好几条街道外就设立警戒线”，试问可以这样动员大量军队的人，还须靠黑社会来“协助”“劫掠”银行吗？又如西格雷夫说：“蒋介石的劫掠中国银行的计划，执行得非常谨慎小心。一艘脏兮兮的货船，停泊在国泰饭店对面的海滨路旁。船上的苦力，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其实都是第一流的海军士兵伪装的。”这话也不对。因为事实上，当时派出去的根本是军舰，而非“一艘脏兮兮的货船”。又如西格雷夫说被“劫掠”的是“中国银行”，这话也不对。因为事实上，根本不是“中国银行”而是“中央银行”……凡此种种瑕疵，都是这本《宋家王朝》美中不足的地方。不过西格雷夫所写的这一“劫掠”事件，值得细加追究、寻其来龙去脉，颇有奇趣。

有关这一事件，在蒋经国这年的日记——《危急存亡之秋》里，不乏蛛丝马迹可寻。一九四九年二月十日条下说：中央银行金银之转运于安全地带，是一个重要的工作。但以少数金融财政主管当局，最初对此不甚了解，故经过种种之接洽、说明与布置，直至今日，始能将大部分金银运存台湾和厦门，上海只留二十万两黄金，此种同胞血汗之结晶，如不能负责保存，妥善使用，而供诸无谓浪费，乃至资匪，那是一种很大的罪恶。

三月十一日条下：

……运至台厦的存金，李宗仁必欲全部动用。

三月二十二日条下：

李宗仁发动部分立法委员，要求政府将所存台厦现金运回，期作半年之用，用完了事。此种卑劣阴谋，不惜断送国脉民命，且以之资匪以为快也，可痛!

五月三日条下：

当此风雨飘摇，人心浮动，而忠贞之士正力挽危局之时，李宗仁突由桂林致函父亲谈人事、军权、财政等“条件”。他要索取已经运到台湾的库存黄金，并且要父亲不再过问国事，建议最好“早日出国”。父亲内心痛楚之余，因李代总统之误会与猜疑，如此其深，乃函复何院长，请转达李代总统及中央诸同志。函中首请李代总统立即莅临广州，领导政府。第二说明政治改革非二三个月短时间所能收效，必须树德养望，开诚取信，持之以久，行之以恒。第三说明其本人无复职之意。第四对于李氏六项要求之前五项，做如下之答复：“一、总统职权既由李氏行使，则关于军政人事，代总统依据宪法有自由调整之权，任何人不能违反。二、前在职时，为使国家财富免于共党之劫持，曾下令将国库所存金银转移安全地点；引退后，未尝再行与闻。一切出纳收支皆依常规进行，财政部及中央银行簿册俱在，尽可稽考。任何人亦不能无理干涉，妄支分文……”

蒋经国的日记中，最令我们注意的是这五月三日收录的蒋介石对李总统“答复”的第二项。蒋介石说：“前在职时，为使国家财富免于共党之劫持，曾下令将国库所存金银转移安全地点引退之后，未尝再行与闻。”这些“答复”，只消对照起蒋经国二月十日的日记来，就证明与事实不符。二月十日正是“大部分金银运存台湾和厦门”之日，但是蒋介石是一月二十一日不在职的，他不在职后二十一天，居然“国库所存金银”还能脱离李总统的控制，“转移”而去，这不是天下怪事吗？若说蒋介石“引退之后，未尝再行与闻”，那么谁又有这样的斗胆、这样的权力和武装，能够“转移”国库呢？区区中央银行总裁自己吗？区区财政部长吗？谁相信呢？何况，蒋经国在《我的父亲》一书中，又为我们提供了新的蛛丝马迹：关于李宗仁来信所提到的库存黄金的搬运经过，我应该附带在这里说一说：当上海快要撤退的时候，父亲就派我们几个人到上海去，劝中央银行把库存的黄金全部搬运到台湾来。临行的时候，父亲又再三嘱咐我们：“千万要守秘密!”因为早已预料，李宗仁一定要以库存黄金作为“和谈”的条件之一。后来这一批黄金是很顺利地运到台湾了。政府在搬迁来台的初期，如果没有这批黄金来弥补，财政和经济情形早已不堪设想了。

蒋经国又说：

库存黄金到达台湾之后，父亲又记起还有一箱国家的珠宝，存放在中央信托局；命令我们再赶到上海去，劝信托局把这一箱珠宝也运到台湾。

在这里，蒋经国清楚地透露了：当上海快要撤退的时候，就是一九四九年四月下旬，也就是蒋介石不在职后九十多天，他还能以非总统的“平民”身份，“派”蒋经国等“几个人”到了上海，“劝中央银行把库存的黄金全部搬运到台湾来”!并且一搬再搬，连最后“一箱珠宝”都不放过!试问这是“引退之后，未尝再行与闻”“金银转移”的行为吗？说“引退之后，未尝再行与闻”，谁相信呢？何况，在前国民党“新闻局长”董显光的《蒋总统传》中，写出的，就全是蒋介石“引退之后”的杰作。

董显光说：

二月间有一机会可从行将胜利的“共党”手中夺回国家的重要资产。蒋总统深信大陆不免于沦陷，乃以国民党总裁的地位，命令干练而可靠之中央银行总裁俞鸿钧密将政府所存黄金运往台北，以免将来沦入敌手。这些存金到了台湾，于必要之时，将可支持政府抗“共”。俞鸿钧立即遵命办理，此项存金运输遂于二月二十日完成。李宗仁闻此消息，异常懊怒。蒋总统原来也恐此项存金留在李氏手上，难免不为劳而无功的和谈，增加一件交易的标的。幸而蒋总统把这些存金在不动声色之下迅速转移地点，李氏遂未能先占一着。

照董显光的说法，真使我们开了眼界!原来“中华民国”虽进入了“宪政”时代，居然还有一个党的“蒋总裁”，以该党“总裁的地位”，可以命令“密将政府所存黄金运往台北”!

在蒋经国的白纸黑字以外，从其他参与人的事迹里，也可找到蛛丝马迹。俞鸿钧曾任上海市长、一九四四年继孔祥熙为财政部长、一九四五年复兼中央银行总裁。一九四八年内阁改组，专任中央银行总裁。一九四九年蒋介石下台前两天（一月十九日），他离开中央银行总裁职务，由副总裁刘驷业继任。换句话说，他这时已非中央银行总裁，但仍“毅然排除各方非难阻挠，密将全部库存黄金，于数夕之间，以海关巡舰悉数运台”。（《新会俞先生鸿钧事略》，《俞鸿钧先生纪念集》）俞鸿钧好像是在中央银行总裁任内合法密运库存黄金似的，其实这是瞒天过海，因为那时他已没有公职。（见彦远《俞鸿钧先生的风范》，一九六Ｏ年六月二日《联合报》）以没有公职的一介平民，居然可以主持搬运国库中的黄金，这不是奇事吗？这又是什么法治呢？又据于文华《恸失良师益友》（一九六Ｏ年六月二日《自立晚报》）一文访问严家淦的记录：严氏说到来台湾的数年间，我们在财政上并没有遭遇到多大困难的原因，都是俞先生对国家的贡献。三十八年初，总统引退，国家的全部黄金数百万两，当时都存在上海，代总统李宗仁却禁止搬运，俞氏乃破除一切困难，从上海的中央银行把一箱一箱黄金运来台湾，妥藏在台湾银行的保险库里。四十三年六月一日，他出掌行政院，组织“财经内阁”，以崇法务实的精神，深为国人敬仰。由于这位财政阁揆，才使国家最阴晦的时期，在财政上未遭遇困难。

更可反证当时密运黄金时，曾受到“代总统李宗仁”的“禁止搬运”，以总统之尊竟不能阻止一没有公职的私人搬运国库中的黄金，可见这种私人已经横行到什么程度。如果没有蒋介石幕后撑腰，私人敢吗？能吗？蒋介石给俞鸿钧的考语是“崇法务实”，看了俞鸿钧干的事，“务实”或有之，“崇法”可就十万八千里了吧？再看王康《平凡中的伟大》（一九六Ｏ年六月二日《中央日报》）一文记录：三十八年初，总统引退，国家的全部黄金数百万两，当时都存在上海，代总统李宗仁却禁止搬运，如上海一旦不守，而这批黄金落入共匪之手，则国家的损失将更惨重，俞氏不声不响，与当时任台湾省主席的陈副总统函电密商，决定将黄金全部运台，在某一个深夜里，海军总司令桂永清密令军舰一艘，停泊在上海黄浦滩央行附近的码头边，央行附近的街道临时戒严，一箱一箱的黄金，悄悄运上军舰，在天未破晓以前，该军舰已驶出吴淞口，以最大的速率驶向基隆。两天以后，陈主席打电报给俞氏，全部黄金已妥藏在台湾银行的保险库里，坐在外滩央行总裁办公室里的俞氏，这时才感觉肩膀上的万钧重担豁然减轻。

俞鸿钧死后，纪念文字中透露他主持搬运国库中的黄金，只提到在台湾接应的严家淦。严当时正担任台湾省政府财政厅长，经手帮着整理自大陆撤运来台的央行物资和黄金（于文华《恸失良师益友》，一九六Ｏ年六月二日《自立晚报》），却漏提了在上海搬运的“总教头”吴嵩庆。吴是蒋介石军委会机要室秘书出身，兼任密本股长，掌理蒋介石与全国政要将领间密电本的编制与配发，极受蒋介石信任。后来又做宋美龄的秘书、做航委会主任秘书。随后再任粮秣司司长、军需署副署长、兵役部经理处长、湖北省财政厅长、职勤总部财务署长。到台湾后，且做上“联勤总部副总司令”，另担任唐荣铁工厂董事长十二年，以至退休。他在《嵩庆八十自述》中，绝不提他在上海搬运国库中的黄金事，真能守秘密。不料他的一个手下詹特芳，写《蒋介石盗取黄金银元及外币的经过》，给他泄了底。詹特芳回忆：吴是一个内线人物，对外没有什么太大的名气，地位也并不算高，但是他却可以通过侍从室的关系与蒋本人搭上钩。当然也不会为桂系所拉去。蒋规定：所有这些硬通货，全部由蒋本人亲自掌握，吴对蒋个人负责，有关开支调运及分配等事项的报告，直接送蒋本人亲批，不由任何人转，发款一定要见到蒋本人亲笔批条，才能办理。……由于这些工作关系，使我逐步了解一点蒋介石核心层的内幕及黄金、银元的盗用情况。

关于当时的“盗用”细账据詹特芳回忆，共有“外币”、“黄金”、“银元”三大部分。在“外币”部分，詹特芳说“约合八千万美元”（这个数字，詹是听吴嵩庆口头谈的，外币提出后，马上就交给台湾银行了），因为当时“实际谁都明白，大陆已经站不住脚了。因此，设法将台币与金圆券脱离关系，台币直接与美钞挂上钩，有外汇牌价，金圆券在台湾不能流通，这样大陆与台湾就形成两个国家银行了，蒋政权就可以在大陆上毫无顾忌地发行金圆券。每撤退一地，人民手中的金圆券，只是废纸一张，不会影响台湾的金融。台币的准备金从何而来？主要是这次提取的外币”。“台湾由陈诚在那里主管，李宗仁根本无法染指”。在“黄金”部分，詹特芳说：“中央银行原报告有九十万两，经过这次彻底核对，实存九十二万两，多出二万两，绝大部分是金块，每块十余斤至二十余斤不等，块面刻有成色及重量字样。”“另外还有黄金四千二百余两，据说这是蒋介石私人存的，为了便于记载，我们将它立为专户，称为特种黄金存款，而黄金实物仍混在一起。这本来是个掩耳盗铃的事。蒋介石自取得统治权后，早已化家为国，又进而化国为家了。如这次他一下台，马上就将中央银行的全部黄金、银元及外币提走，这是根据银行规定的哪一条？历来蒋批发的不少私人赠款，还不都是在国库的金银中支出吗（四千二百余两，一直未动）？”在“银元”部分，詹特芳说：“约计三千万元。”在据一九八九年出版的《上海党史资料通讯》（第九期）所载，前后运走三批，合计黄金二百七十七点五万余两、银元一千五百二十万枚、美金一千五百三十七万余元。此外，汤恩伯又拿走黄金十九点八万余两、银元一百二十万枚。

詹特芳又回忆“盗用”经过说：以上这些人民血汗，经由吴嵩庆以军费名义全部提走后，其中黄金及银元用了一艘海军兵舰，由上海运到厦门，在厦门存放了一个短时期，又移至台湾。当时具体负责这件工作的人，有财务署收支司副司长董德成、总务科长李光烈等，但他们都是临时抽调的，有的人可能还不知道其中内幕。

照《中华民国宪法》规定，蒋介石当时依第四十九条交出总统职务，已不是总统而是平民。这是常识，毋庸多说。就连蒋介石自己也不能不承认。一九四八年四月二十七日，他发表《为南京撤守告全国同胞书》（即《和平绝望奋斗到底》），就说他“引退于野”，“为国民一分子”。但是上述实际行事，已可看到，这个“国民一分子”可真权势显赫!他居然可以越过总统，直接搬走国库中的黄金!对这一行为，对照起当时“宪政”体制下的总统李宗仁的回忆，就别有会心了。据唐德刚撰写李宗仁口述《李宗仁回忆录》，李宗仁说：使我不能有丝毫作为的第一项基本原因，便是蒋先生在决定引退之时，即已准备放弃大陆，退保台湾……为布置这一退路，蒋先生于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十二月二十九日突然命令孙科的行政院任命陈诚为台湾省主席。……陈诚上任后，蒋先生便密令将国库所存全部银元、黄金、美钞运台。因自民国三十七年八月“金圆券”发行之后，民间所藏的银元、黄金、美钞为政府一网打尽。……各项总计约在美金五亿上下。……因此在我就任代总统之日，手头一文不名，为维持军饷，安定民心，曾命行政院饬财政部将运台的国库银元金钞运回一部分备用。但是在台负保管责任的陈诚奉蒋暗示，竟做充耳不闻的无言抗命。

李宗仁也指出，蒋介石引退后，在溪口故里建立了七座电台，随意指挥军队。蒋介石在《引退谋和书告》中呼吁“务望全国军民暨各级政府共矢精诚，同心一德，翊赞李副总统”，话既这样说，说这话的本人，当不例外。可惜的是，他在兵权和财权方面，都给“李副总统”来个金蝉脱壳、釜底抽薪，最后兵撤走了、黄金运走了，还说“下野之人，不干预军国大事”!好一个“共矢精诚，同心一德”!好一个“翊赞”!这可真是中国现代史、中国宪政史、中国政党史上的最大谑画与笑话。

第四节　非法复职 / 638

蒋介石总裁国民党，操生杀予夺的大权，党内同志除几片凤毛、几只麟角之外，莫不匍匐畏惧，希旨承风。即使凤毛麟角也要有所凭借，如胡汉民与汪精卫靠元老资格，如冯玉祥与李宗仁则靠握有兵柄，尔后能说声“不”，有所抗争。在这些抗争中，蒋介石与李宗仁之间最具戏剧性，对国民党的影响也最大。蒋、李诚心合作并不足以挡住中共席卷之势，但蒋、李斗争无疑为中共席卷再助一臂之力。

抗战胜利之后，蒋介石召开国民大会，选举正副总统。蒋当总统固不在话下，但他雅不欲李宗仁当副总统，而李居然选上，使蒋大为不快，乃不惜玩弄副总统于股掌，如在就职典礼的服饰上玩小动作（《李宗仁回忆录》，页八七Ｏ至八七一）等等。徐蚌（淮海）会战大败后，蒋介石被迫下台，李宗仁依法继任，但蒋仍幕后操纵，不令其为正式的继任总统而是“代总统”。和谈失败后，李宗仁想在长江以南部署战事，而蒋却不断扯后腿，私下命令，军经主力撤退台湾，以保守个人的实力。李宗仁指挥不动，成了背黑锅的空头代总统，只好抱病赴美就医，这些情况在《李宗仁回忆录》中，有毫不讳言的陈述。李氏的回忆录固然有其一己之见，但撰写者是史学家唐德刚，经过考订的工夫，有很高的可信度。

《李宗仁回忆录》中也提到蒋介石非法复职事，早在国府迁至广州时，“黄埔系将领及蒋先生夹袋中的政客已有请蒋先生复职的企图”，至撤退到重庆后，此一企图更是表面化，ＣＣ和政学系控制的报纸公然称呼蒋为总统。蒋氏“复职”，最便捷的方法，当然是由李宗仁劝进，但李岂肯“劝进”哉？李氏回忆道：我不愿劝进的原因，并非对名位有何恋栈。我只是觉得，第一，蒋先生欺人太甚。我原劝他不应灰心引退，我本人尤坚决表示不愿出任总统，他迫我为之。在我任内，他却又处处在幕后操纵，并将国库金银擅运台北。先纵敌渡江，后瓦解湘、赣、粤、桂的防御。如今政府重迁，国亡无日，他居然又企图“复辟”，置宪法于不顾，未免欺人太甚。再者，我觉得蒋政权的垮台，多半是由于蒋先生玩弄国家名器、目无法统、一味独裁孤行之所致。如今国已将亡，他仍至死不悟。宪法既予我以总统职权，我绝不能助纣为虐，违反宪法与一平民私相授受。我虽知道我反对亦无用，蒋必然要复出无疑，但是我维护国家名器的原则却不能让步。（页九九三）蒋介石在重庆没有“复辟”成功，但到台湾之后，已是实际上的独裁者。不过为了面子问题，以及顾忌美国人的态度，一时未敢贸然行事，仍希望李宗仁的合作。居正孙女居蜜为我们提供几封李宗仁致居正的未刊函电，可补《回忆录》中所说之不足。第一封长函全文如下：　　觉生先生勋右：

病中承令爱惠临，并携来手教，欣慰无似。自弟出国疗治胃病，不意转瞬间，西南半壁竟遭赤匪席卷，举世震骇，群情悲愤，今国军孤悬台、琼，既无饷械，复乏外援，闻美国政府对我总裁成见极深，曾一再声明不以军事援助台湾，近更公开嘲骂。在此情形下，吾党负责同志应警惕国家之危亡，不再感情用事，权衡利害，改弦更张，以挽回既失之民心，俾友邦对我增加信心，乐于相助，倘仍固步自封，一意孤行，逆料美国民主党主政期间有效援助，绝无希望，则反攻大陆，扫荡赤氛，更为空谈，即希冀固守台琼，势亦难持久，言念及此，不寒而栗，凡有血气、爱党忧国之士，谅有同感。日前接监察院哿电，对弟似有误会，颇为惋惜。察其言外之音，别有作用，醉翁之意，路人可知。本党二十余年来政治暗潮中，此种现象屡见不鲜，固不足怪。际兹国脉如缕，民不聊生，且政情复杂，积弊已深，虽思革新，与民更始，无奈障碍横生，阻力重重，名为元首，实等傀儡，尸位素餐，如坐针毡，有何留恋权位之足云？每感蝼蚁无能，难胜重任，早拟引退，以谢国人，无如再四思维，弟若下野，依法由行政院长代行职权，为时仅限三月。今既无法召开国大选举总统，则代理如逾三月法定期间，即为违宪。或曰可敦请蒋公复职，殊不知弟所代者为总统职权，而非代理蒋公本人，国家名器何能私相授受，譬如宣统逊位后，贸然复辟，国人群起声讨之，专制帝皇尚不能视国家为私产，蒋公首倡制宪，安可自负毁宪之责，弟何忍为个人安逸计，而陷本党于创法始而毁法终？少数同志倡斯说者，不仅毫无宪法常识，抑且故意歪曲理论，以乱视听，实属荒谬，贻害至深，国事败坏至此，诚非偶然也。先生明达，未卜以为然否？弟创口虽已平复，惟元气大伤，尚需休养一个时期，现正与美国朝野接洽反共复国计划。盖美国虽对我政府现状措施表示不满，然在其反苏政策下，并未放弃中国，事在人为，宜群策群力以图之，国家前途尚大有可为也。纸短情长，笔难尽意，敬祈不贻在远，时赐教言，以匡不逮， 此顺叩　　勋安

李宗仁　拜启二月六日

此函仅署二月六日。李宗仁于民国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十二月八日自香港飞抵纽约就医，此函当写于一九五Ｏ年的二月六日。函中主旨显然是针对台北方面压迫他“让贤”而发，故有“何留恋权位之足云”之语，但他反对蒋介石复职，讥之谓复辟，他更不能将国家名器私相授受，坚持他护宪的立场。居正当时在台北仍是“监察委员”，与李宗仁熟识，李曾提名居为“行政院长”，因一票之差而未成，李出国前，居亦曾至香港相见。李驰函居，也是兼复监察院的“责难”。总之，蒋介石虽据有实权，李宗仁仍拥有名器，坚不相让。

这封长函，当然不仅仅是给居正看的，蒋介石必然知悉此函的内容。但台北当局仍不死心，发动李宗仁在台旧部白崇禧、李晶仙等人，屡电催促李代总统回台，如李返台，自会入蒋彀中，于是李又于二月二十一日自纽约发哿电给台北“总统府”邱昌渭秘书长。电文是：密。迩来健生、鹤龄、煦苍、旭初、任夫诸兄对仁行止，屡电申述，仁以病尚未痊（愈），医嘱不能长途旅行，个人地位无所留恋，惟必须采取合理合法途径，方免违宪之咎，国事至此，安可再生枝节，自暴弱点，以快敌人？仁已于巧日托孔庸之兄将此意转达台方，希兄与各方接洽，从速寻求于宪法上说得过去之方法，仁自可采纳，若图利用宣传，肆意攻击，则仁当依据宪法公告中外，于国家、于私谊，将两蒙其害，宗仁哿。（原件）其实，此时李宗仁的病体已大致复元，未尝不能做长途旅行，但他知蒋氏用意，自然不会贸然返台，他在《回忆录》中说得很清楚：在这种局面下，我如贸然回台，则无异自投罗网，任其摆布，蒋的第一着必然是迫我“劝进”，等他“复正大位”之后，我将来的命运如何，就很难逆料了。以蒋先生过去对我衔恨之深，我一旦失去自由，恐欲求为张汉卿（学良）第二也不可得了。个人牺牲不足惜。然对国脉民命究有何补？（页一ＯＯ三）李宗仁既不上当，仍重申不恋栈、不违宪的立场。蒋介石知李宗仁不可动摇，乃不顾一切于三月一日在台北复职。复职之后，应该只有蒋“总统”，没有李“总统”了，但美国总统杜鲁门却仍以总统之礼接待李宗仁。国府驻美“大使”顾维钧承蒋意旨，企图以李为“副总统”作介，为美国务院所否定，杜鲁门并向记者说：“我以总统身份请他（李），我就应称呼他为总统。”（见同书，页一ＯＯ九）这是美国政府故意给蒋介石难堪，替李宗仁出了一口气。三月二日，杜鲁门午宴邀请李宗仁，李自纽约拍电报给台北总统府，特别乐道此事：台北总统府昌渭兄转觉生、右任、百川、敬之、岳军、理卿、亮畴、辞修、骝先、铁城、墨三、至柔、永清、兰友、彦诸兄。密。仁昨到华府，事前顾大使已奉台方令，通知国务院以副总统名义代表蒋先生往聘，但杜总统向记者宣称仍以代总统地位对仁招待午宴，席间与杜总统及国务卿、国防部长畅谈甚欢，举杯互祝。三人均称仁为李大总统。餐后杜单独与仁谈话，不令顾参加，内容未便于函电中奉告。特闻。宗仁，江。（原件）电函中一再说美国政府以总统相称，以无视蒋氏复职，当然不仅仅是给那些国民党大员看的，也是给蒋看的。这一招可说是李宗仁对蒋介石一再作弄的最后反击，以证复职的非法，一个“临去秋波”!

杜鲁门如此做法，也可略见他对蒋氏之深恶痛绝。然而由于反共与冷战，美国终亦不得不与狼共舞，美援不断送到蒋介石独裁下的台湾了。

四年以后的一九五四年三月十日，蒋介石又利用在台湾的国民大会第二次会议第六次大会讨论监察院提“弹劾副总统李宗仁违法失职案”，才以一四八六票对八十三票，通过罢免了他。但是，“处处不留爷，爷去投八路”。他最后用回到大陆的行动，答复了他不屑答复的一切。其实他早已“副总统”继承为“总统”了，他又没有自己退回到“副总统”的职务上来，再罢免他已不存在的“副总统”，又是演一场戏而已。

国民党宣传众口一声，说蒋介石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一日下台后，副总统李宗仁只是代总统，不是总统，但在中外有识之士眼中，却明明认为李宗仁是总统，而蒋介石下台后已是平民。既已为“国民一分子”了，说回头重任总统就重任总统，而不依《中华民国宪法》规定的程序，自然是站不住的。因为蒋介石下台明明是《中华民国宪法》第四十九条“总统缺位”的情况，纵李宗仁在美构成“缺位”，依法仍应“由行政院长代行其职权”，再“依本宪法第三十条之规定，召集国民大会临时会，补选总统副总统。”既然宪法硬性规定如此、既然当时已“由行政院长代行其职权”（行政院长是阎锡山），则蒋介石的复职，即属违宪。

一九五Ｏ年三月一日，蒋介石在《复行视事文告》中说：“李代总统自去年十一月积劳致疾，出国疗养，迄今健康未复，返旆无期，于是全体军民对国事惶惑不安，而各级民意机关对中正责望尤切。中正许身革命四十余年，生死荣辱早已置诸度外，进退出处，一惟国民之公意是从，际此存亡危急之时期，已无推诿责任之可能。爰于三月一日复行视事，继续行使总统职权。”（《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三十二卷，页二五四至二五五）事实上，李宗仁当时是开刀割十二指肠发炎，他在一九五Ｏ年一月间，健康已大致复元。他能在蒋介石复职第二天就去白宫做客，足证所谓“健康未复，返旆无期”之说，不能成立。萨孟武《中国宪法新论》里说：“林纪东教授把第四十九条分析为四种场合：一、总统缺位，二、总统及副总统均缺位，三、总统因故不能视事，四、总统及副总统均因故不能视事。缺位谓因死亡辞职或罢免等，无法再于任期内行使职权。因故不能视事谓卧病或出国等，暂时不能行使职权。”李宗仁当时才真是符合总统“不能视事”条件的人。若照《中华民国宪法》延续“不能视事”的情况，理应由行政院长“代行其职权”，再由立法院院长于三个月内（第五十一条），召集国民大会临时会，补选总统副总统（第三十条第一项第一款及第二项），以补足原任总统未满的任期为止，绝无“国民一分子”蒋介石突然复职之理。

中外有识之士眼中明明认为李宗仁是总统，是不乏证据的。李敖藏有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七日胡适给李宗仁信的原本，信封上明写“敬乞代呈李大总统”（Ｈ．Ｅ．Ｔｈｅ Ｐｒｅｓｉｄｅｎｔ ｏｆ Ｃｈｉｎａ），信中也明写“德公总统赐鉴”。原文是：　　德公总统赐鉴：

今午因宿约出门，无法赶到机场迎候大驾，十分歉疚。昨曾托郭复初兄（现仍住公所在医院，一一五四号）转达歉意，想已达尊览。顷见友人赫德曼夫人，她说，医院特邀她去照料我公住院初期看护的事，我很高兴托她代带短信，欢迎我公与夫人同行诸友，并祝我公早日康复!赫德曼夫人曾看护我七十七日，其人最老成谨慎，可以完全信任。主持诊断的医士梅伦尼先生也是我的老友，最同情于中国，可以完全信任。匆匆敬祝　　痊安

胡适　敬上三十八年十二月七日明午去美京，明晚在彼有演说，两三日后可回纽约。

敝寓电话是Ｂｕ－８－５１９９　　适附上

李敖还藏有胡适当时给李宗仁的一张名片，原文是：　　德公总统赐鉴：

明天大驾飞到，适因有宿约，不能到机场奉迎，十分抱歉。敬留字奉候大安。

胡适　敬上

在这些文证里，足见李宗仁在有识之士胡适眼中，是道道地地的“总统”、是“李大总统”，并不是什么“副总统”或“代总统”!蒋介石非法复职已是无可争辩的历史事实。

第一节　亡命又亡国 / 649

蒋介石下野原是情非得已，在国内，徐蚌惨败，精锐尽失，权力基础大受冲击；在国外，美国总统杜鲁门态度冷淡，宋美龄出访，毫无成就。国内外局势既已大大不利，和谈的呼声又甚嚣尘上，然而蒋介石又如何能厚颜再与共产党和谈呢？所以只有叫李宗仁出来顶。但这位下野的平民竟能使“代总统”的权力架空，照样以总裁的头衔行“总统”之实权，和谈代表出发前还须先到溪口，向他请示，国民党内部于是更加纷乱，和谈一破裂，共军于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一日横渡长江，不到两天，南京就被解放。亲蒋的美国司徒大使，故意不走，意欲与中共对话，果然与燕京的黄华见了面，并得知毛泽东、周恩来欢迎他以私人身份访平，他亦有意，并积极进行，只因美国国务院反对而未果。但司徒坚持不去广州，直接自南京飞返华府述职，结束了他的大使生涯（参阅Ｒｅａ ＆ Ｂｒｅｗｅｒ ｅｄ．，ｔｈｅ Ｆｏｒ－ ｇｏｔｔｅｎ Ａｍｂａｓｓａｄｏｒ，Ｐ．３１６—３１７，３２５，３３３，３４１），他显然不愿意再给蒋介石抬轿子了。蒋介石得知南京易手，第二天下午就决定离开溪口。

四月二十五日的一别，竟是蒋氏父子永别故里。蒋经国在这一天的日记中，显然已有预感：“溪口为祖宗墓庐所在，今一旦抛别，其沉痛心情，更非笔墨所能形容于万一。”蒋氏父子一行于当日下午抵达宁海县东北角的团堧村入海，先乘竹排，再改坐汽艇，登上久已等候的太康舰。（参阅王舜祁《蒋介石引退溪口始末》，载《拆穿蒋介石》，页五四五至五四七）太康舰把蒋介石送到上海，召集汤恩伯以下军官训话，表示要亲自指挥大上海保卫战，再度侈谈与城共存亡，及至五月二十五日，共军攻入上海，即乘静江号军舰逃出，再从澎湖马公坐飞机飞往台湾，于六月一日在高雄降落。当时蒋已成惊弓之鸟，降落后却不敢下机。孙立人将军晚年亲口告诉汪荣祖，他曾亲自上飞机报告蒋，“这里都是自己人”，蒋才下机。休息数日后，转往台北草山第一宾馆居住。据侍卫室特别警卫组中校警卫区长赵秉钰的回忆，蒋听说是草山，大发脾气，不甘心“落草为寇”，乃下令改称“阳明山”。（见《追随蒋介石逃台的点滴回忆》，载《拆穿蒋介石》，页五六二）当时闽粤重镇均先后为共军所占，台湾的二二八事变才发生两年，大有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之感。

蒋介石为了稳定内部，以国民党总裁名义，别组办公室，以便指挥、调遣与安保。对外则于七月出访菲律宾的委里诺总统，以及于八月往见韩国的李承晚总统，想组成一个国际反共联盟。但是由于美国国务卿艾奇逊不感兴趣，乃无疾而终。 （见Ｃroziｅｒ，Ｔｈｅ Ｍａｎ Ｗｈｏ Ｌｏｓｔ Ｃｈｉｎａ，Ｐ．３４０）不过他在台北至少暂时站稳脚跟，他于下野之前，早已有所布置，省主席是心腹陈诚，国库黄金亦已私运抵达，在广州的国民政府无从“染指”。

七月中旬，阎锡山在广州继何应钦“组阁”，计划坚守湘南粤北，以保住广东。适于此时，蒋介石突率大批随员从台北飞抵广州，以国民党中常会名义通过设立“中央非常委员会”，自任主席，代总统反居副主席。此一组织显然成为太上政府，掌握最高权力，直接控制党、政、军、经大权。蒋虽然尚未复职，但“非常委员会”由他主持，一切实已完成复归其个人独裁之下，诸如在军事方面，他擅自撤走吴琏兵团、延宕刘安琪兵团，使防守广东徒托空言；在财政方面，他控制存台金钞，使广州国府求之不得，穷于应付，仍不免大军缺粮，通货膨胀。更彰明昭著的是，他可以一介“平民”，以手令叫汤恩伯撤福建省主席朱绍良的职，并立即押解来台，形同绑架，而代总统李宗仁行政院长阎锡山事前均不知情，独断独行连法统都不顾了。

蒋介石把兵调走，把钱扣在台北，破坏了防卫两广的部署，令粤籍将领十分愤慨，特别是张发奎一再建议李宗仁，趁蒋于穗台之间飞来飞去之时，乘机把他扣起来，怎奈忠厚的李宗仁不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参阅《李宗仁回忆录》，页六五四至六五五）其实，“其人之道”是平民乱政，破坏军事部署，李宗仁大可以“总统”的职权，将其拘留，付诸司法机关公平审理，何至于“徒招恶名”呢？

就在这紧要关头，蒋介石还要离间李（宗仁）白（崇禧）。白氏反共心切，保卫两广之心更切，经蒋一番慰勉，动之以情，白尽释前嫌，信其诚恳，促李归政于蒋，真心合作。最后白崇禧显然误信蒋介石晚来的“诚恳”，失败后前往台湾与蒋共患难，结果不但当不上官，还遭到冷漠与歧视而又不得离境，郁郁以终。

广州撤退之前，李宗仁忍无可忍，把蒋介石约来，严厉地教训了他一顿，一五一十数说他过去的过失和罪恶。蒋最初显得“紧张尴尬”，接着“唔唔诺诺”，尔后“面色转现轻松”，令李大感意外，原以为“必定要反唇相稽”，“大闹一番”，最后竟是“含笑道歉”。（见《李宗仁回忆录》，页六六○）这种反常以及与其性格决然相反的表现，未必如李宗仁所说，由于以元首的名器压服了一生专横的蒋氏，很可能由于多少年来无人敢在他面前有所批评，突如其来的“严厉教训”，令他初感惊诧，继觉新鲜。李氏有备而来，所举事证确凿无疑，使六十二岁的蒋介石天良一闪，问心有愧，反而有被申斥后若释重负的轻松。这当然远远谈不上痛改前非，蒋介石毕竟还是专横至死。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毛泽东宣布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同月十二日共军已临广州市郊，“国民政府”再迁重庆。蒋介石嫡系部队接管四川防务，李宗仁怕被逼劝进，甚至失去自由，乃决定出国就医，于十一月十三日离渝。翌日，蒋飞渝想部署西南保卫战，但军心民心早已涣散，同月二十九日重庆市内已闻炮声。蒋介石父子在危城中，虽有专机“美龄号”等候，仍有一段异常的亡命经历。蒋经国在《一位平凡的伟人》一文中说，蒋介石“起身赶到机场”，沿途并无阻碍，说是当“座车走到半路的时候，街道已经挤满了逃难的人群，水泄不通，汽车无法通过，父亲只好下车步行，走回寓所”。显然走回的目的地是“寓所”而不是“机场”。董显光在《蒋总统传》中说法相同。然而蒋经国在《危急存亡之秋》一文中的说法，则是“下午十时，林园后面已枪声大作，我只好向父亲告实情，希望早离此危险地区。同时罗广文自前线回来报告，知其军力已被匪部击散。而周围各兵工厂爆炸之声又四起，连续不绝。此时山洞林园前，汽车拥挤，路不通行，混乱嘈杂，前所未有。故不能再事稽延，乃决定赴机场宿营。途中为车辆阻塞者三次，无法前进，父亲不得已，乃下车步行，通过后改乘吉普车前进，午夜始达机场，即登中美号专机夜宿”，则是沿途已有阻碍了。

蒋介石死后，国民党《中央日报》出版《领袖精神万古常新》一书，收有秦孝仪的一篇《蒋总统的思想、生活、操持》文中说：领袖的行动，平时为着安全关系，虽然有车护从，但机动而简单。除阅兵大典必需的礼节之外，从不曾用摩托车、警笛、宪警开道过，在重庆危急的时候，车辆壅塞，寸步难移，但是清楚了是领袖的车子以后，大家都自动在困难的情形下把路让开。他真是贯彻了他从小所认为的“大总统应该和平民一样”的观点。

照秦孝仪的说法，则承认沿途有阻碍是实，但是并不是蒋经国所说的“父亲不得已，乃下车步行”，而是根本没下车。为什么没下车呢？因为“清楚了是领袖的车子以后，大家都自动在困难的情形下把路让开”。壅塞于途的难民潮居然会“自动让开”，绝不合乎逃难的原理与常情。不管怎样，蒋氏父子到头来是走成了。他们“下午十时”出发，“赶到机场，已经是午夜十二时了”。这两小时中，“途中为车辆阻塞者三次，无法前进。父亲不得已，乃下车步行，通过后改乘吉普车前进”。果真如此吗？还是秦孝仪所说的，蒋介石一直坐在车子里，并没下车步行呢？

我们从《毛故上将人凤先生哀思录》中，见到王蒲臣有一篇《悼念毛先生》，说是“运用了特种技术”使蒋介石到了机场，文章中已明说“就是领袖的车子也无法通过”，但如果真是蒋经国所说的“乃下车步行”，步行就是步行，步行能叫“特种技术”吗？由此可见，这一“特种技术”，恐怕是见不了人的吧？恐怕是不宜流传青史的吧？“徐蚌会战”时，国民党大将胡琏逃亡，他的“特种技术”是和战车连长甘义三、副连长周名琴等人，乘坐战车“突围”，战车是何等威风的东西，什么也挡不住它，见人就压，压死人活该，最后“突围”成功了。我不知道毛人凤的“特种技术”是不是根本就是战车。若不是战车，那又将是什么呢？江南《蒋经国传》说：“当衣复恩驾驶的中美号专机临空之际，由江口过江的解放军，距重庆白市驿机场仅十公里，战时陪都半小时后失陷。”只要有“特种技术”在，任何英雄都可在半小时前从容脱险。——“特种技术”大矣哉!古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而此蒋得脱几冤魂呢？

蒋介石得脱后，飞往成都，于十二月七日将“国府”迁至台北，三天之后，逃回台北，从此与大陆永别，一去兮不复返矣。从此台北成为小朝廷的偏安之区，国民党欲说还休，究竟不好意思在南京丢后，径称台北是“首都”，不过为了维持小朝廷的国家假象，称台北为“首都”，却又极为必要。这怎么办呢？无奈之下，只好假造外电，说华侨四海归心，视台北为“首都”云云。回想中国历史，商朝前后六百四十年，也不过迁都十二次；唐朝二百八十九年，也不过迁都五次。商朝平均五十三年迁都一次，唐朝比较密集，但唐玄宗、唐德宗离开首都，都不过一年即回；唐代宗离开首都，不过半年即回；唐昭宗离开首都，不过两年即回；最长的唐僖宗离开首都，也不过五年即回。并且他们是五个皇帝责任分担的，不像二十多年的蒋政权搞得“首都”、“行都”、“陪都”迁个不停，形成前无古人的场面。

亡命之余，蒋介石又自承亡国。他于一九五Ｏ年三月十三日，在“阳明山庄”讲“复职的使命与目的”，就有这么一段：我自去年一月下野以后，到年底止，为时不满一年，大陆各省已经全部沦陷。今天我们实已到了亡国的境地了!但是今天到台湾来的人，无论文武干部，好像并无亡国之痛的感觉，无论心理上和态度上还是和过去在大陆一样，大多数人还是只知个人的权利，不顾党国的前途。如果长此下去，连这最后的基地——台湾，亦都不能确保了!所以我今天特别提醒大家，我们的中华民国到去年年终就随大陆沦陷而已经灭亡了!我们今天都已成了亡国之民，而还不自觉，岂不可痛？我们一般同志如果今日还有气节和血心，那就应该以“恢复中华民国”来做我们今后共同奋斗的目标。（先总统蒋公全集》，页一九五六）蒋介石说得很清楚：“中华民国”早在“去年（一九四九）年终”就“灭亡”了，这不是“亡国”又是什么？遗憾的也许是必须逃到偏远的海岛上来亡国。当年陈布雷曾环顾钟山的壮丽，向往归隐或归葬于鸡鸣寺或灵谷寺（参阅陶永标《尸谏——蒋介石秘书陈布雷自杀经过》，一九八三年四月《七十年代》）果然于南京也要失去的前夜，凄然自杀。灵谷寺、鸡鸣寺，都是六朝的名刹。灵谷寺是宋文帝元嘉年间（五世纪）宝志禅师盖的，最早叫道林寺。梁武帝天监十三年（五一四），他以社稷存亡，问于志公，志公回答说：“贫僧塔坏，陛下社稷随坏。”后来志公死了，梁武帝怕志公的预言成真，赶忙改以石塔代替木塔，以防塔坏，不料工程做了一半，就“亡国”了。梁武帝饿死的地点，就近鸡鸣寺，鸡鸣寺是当时同泰寺的故址，寺的东边有坡道通城，俗称为台城，八十六岁的梁武帝即殉国于此。陈布雷选上这两座古寺而寄情、而流连、而殉死南京，真选得无独有偶了!宋人题灵谷寺，说是：“六帝园林堕劫灰，独余灵谷葬崔嵬，行人指点云间鹤，唤得齐梁一梦回。”其实，在南京的蒋政权连“堕劫灰”的六朝都不如了，因为六朝至少还在原地“亡国”，蒋政权连“亡国”都要亡到海岛上来了。

“中华民国”原是国名，是“有学问的革命家”章太炎取的一个国名。一九二八年，蒋介石定都南京，迁了国都、改了国歌、换了国旗、变了政体，成为一党专政。章太炎就公开说中华民国亡了，并自称“民国遗民”。所以国民党的“中华民国”，实际上已是第二共和了。一九四九年，毛泽东定都北京，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也就是第三共和之兴，取代亡了的第二共和。蒋介石亦于毛泽东建国五个多月后自承亡国，万里寄踪的萧公权教授亦在海外以“亡国大夫”自称了。最不可思议的是，蒋介石亡命之余、亡国之后，不但不下诏罪己，居然把自己升为五星上将，与麦帅相俦。失国而封帅，应该是史无前例吧!

第二节　老美又来帮忙了 / 656蒋介石失去大陆，在美国的反共右派分子鼓噪下，杜鲁门也替蒋背上“失去中国”的黑锅。但杜鲁门是不服气的，当毛泽东宣布建国之后，他于一九五Ｏ年一月四日白宫记者招待会上，明确宣布不再介入中国内战，不再给在台湾的蒋介石任何军援，甚至将自台湾撤侨，显然是要放弃蒋介石了。

事实上，根据美国的情报与判断，在中共即将展开的庞大攻势，台湾是无法保得住的。美国虽不愿见台湾赤化，但是大势已去，无可奈何花落去，至少杜鲁门政府已准备接受无可逆转的事实，承认新中国也势所必至。蒋介石对此心知肚明，他有一封五月二十八日给胡适的信（亲笔函藏胡适纪念馆），从内容看应是一九五Ｏ年，他最关切的不是美国物资援助，而是希望美国不要承认中共，希望胡适与顾维钧“大使”在这一方面努力。可见此刻连蒋介石都怕美国会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了。

……二战后，朝鲜自日本独立，由美、苏两霸权以三十八度线分割南北韩，犹如汉界楚河，金日成的越界立即使老美认为是共产势力的南进，认为金日成不过是“唐老鸭”，斯大林才是迪斯尼（Ｗａｌｔｅｒ Ｄｉｓｎｅｙ）。杜鲁门不仅断然出兵，而且为了阻止共产主义在亚洲的扩张，派第七舰队巡逻台湾海峡。这一下子，老美又介入中国内战了，激怒中共抗美，抗美之不足，接着援朝，最后在朝鲜半岛上大打特打起来，北京与华府成为死敌，关系恶化二十年之久，更不能谈承认的问题了。

此一转机是蒋介石事前不曾料到的，诚如他的驻韩“大使”邵毓麟所说：“我们面临的中共军事威胁，以及友邦美国遗弃我，与承认匪伪的外交危机，已因韩战爆发而局势大变，露出一线转机。”（《使韩回忆录》），司徒雷登在回忆录里的言外之意，亦认为若非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势必要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Ｓｔａｕｒｔ，FiFｔｙ Ｙｅａｒｓ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Ｐ．２７３—２７５）不过，在一线转机真正到来之前，尚有一番惊险。当彭德怀统率的中国志愿军逼使美军仓皇南撤，使美军遭遇到“史无前例”的惨败时，联合国曾有请中共停战，然后把台澎交给中共的提议，但毛泽东不肯于和议开始之前停战，最后攻势受阻，形成拉锯战，不分上下，自然不会再把台湾送上门去，蒋介石在台湾才真正有了“安全保障”。

不过，蒋介石并不以受到美国的保护而满足，更希望美国卷入反共的世界大战，以帮助他反攻大陆，复国雪耻。所以朝鲜战争一爆发，他就表示可派出三个精锐师参战，以便参与反共战争。蒋愿意出兵，不惜牺牲，而别人居然不要。帮南韩作战的联军主要是美军，但也有一些别国军队，如英国已承认中共，当然不肯与蒋介石的军队并肩作战。不过，最主要的是杜鲁门根本不予考虑。当问起他是否仔细考虑过蒋介石派兵朝鲜的问题，杜说：仔细个屁!他的军队会有什么用？那些军队从来不曾能够他妈的打好仗。我们给他价值三亿五千万的军备，结果他的五百万人向北平与南京之间的三十万共军投降。然后共军用这些装备把蒋介石及其徒众赶出中国。我告诉你，“他从来就不像个样子”!（Ｈｅ ｎｅｖｅｒ ｗａｓ ａｎｙ　ｄａｍｎ ｇｏｏｄ．）（Ｍｉｌｌｅｒ，Ｐｌａｉｎ Ｓｐｅａｋｉｎｇ，Ｐ．２８２—２８３）可见朝鲜战争爆发之后，杜鲁门对华政策虽有所改变，但对蒋之鄙夷不屑却依然如故。美国军方派麦克阿瑟到台湾告诉蒋，用他的军队“不适合”。这位高傲自大的麦帅应该把这一消息带到，然而在蒋面前真正说了些什么，只有他们二人与上帝知道。麦离台后，蒋的发言人却说蒋麦二氏意见完全一致。这个一致，显然是麦帅虽也不要蒋出兵朝鲜，却鼓励蒋反攻大陆。这是有违杜鲁门的政策的，所以杜鲁门特别派哈里曼（Ａｖｅｒｅｌｌ Ｈａｒｄｍａｎ）去东京找麦克阿瑟谈，告诫蒋有以台湾为跳板反攻大陆的渴望。麦说并无意让蒋把美国拖入国共内战，更重申服从总统命令乃军人的天职，但不久麦又声言说要鼓励蒋介石。杜命令麦撤销声明，但声明已经传播。等到中共跨过鸭绿江，右派政客公开支持麦克阿瑟鼓励蒋反攻的论调，麦也一再擅作主张要求动用蒋军，还要轰炸东北，扩大战争。（参阅Ｍｉｌｌｅｒ，Ｐｌａｉｎ Ｓｐｅａｋｉｎｇ，Cｈ．２４）不过，蒋介石所盼望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正是杜鲁门极力要避免的，遂不顾任何政治后果，炒了麦克阿瑟的鱿鱼。

一九五二年的美国大选，艾森豪威尔（Ｄｗｉｇｈｔ Ｅｉｓｅｎｈｏｗｅr）将军当选总统，使反共的共和党东山再起，新总统于一九五三年二月的国会咨文中，说明不再限制蒋介石对中国大陆的军事活动，而艾森豪威尔的国务卿杜勒斯（Ｊｏｈｎ Ｆ． Ｄｕｌｌｅｓ）更是冷战时期的反共健将，对反共的蒋介石特具好感，独裁不独裁、民主不民主，也就无所谓了。此一发展卒有一九五四年底的《中美共同防御条约》，为蒋介石提供军事上的保护伞，同时也拴住蒋，不准他随便反攻大陆，把美国卷入。（参阅Ｋｉｒｋｅｎｄａｌｌ，Ａ Ｇｌｏｂａｌ Ｐｏｗｅｒ，Ｐ．１０４）总之，老美又来帮蒋介石的忙了，到六十年代为止，又提供了四十余亿美援；到七十年代底为止，一贯承认蒋“政府”为“惟一合法的中国政府”。蒋介石在台湾终于安定了下来，在全球冷战对抗的夹缝里安定了下来，享受他一生中少有的长期安定。

安定固然，但并不安分。他知道老美最气他用人惟私，认为是失去大陆的主要原因之一。所以撤退到台湾之后，为了赢得老美的青睐，一方面把老美不喜欢的ＣＣ头子陈立夫充了军，我们从司徒雷登拍给国务院的电文可知，他一再向蒋建议陈立夫离华赴美考察政党政治，并曾要求“解散ＣＣ派”（ｄｉｓｓｏｌｕｔｉｏｎ ｏｆ ｔｈｅ ｃｃ ｃｌｉｑｕｅ）（见Ｒｅａ ＆ Ｂｒｅｗｅｒ ｅｄ．，ｔｈｅ Ｆｏｒｇｏｔｔｅｎ Ａｍｂａｓｓａｄｏｒ，Ｐ．１３１，１３７，２８８），另一方面起用了吴国桢当省主席，孙立人当陆军总司令，以示用人惟才、惟公，并表示民主开明。就是由老美自己来选任此文武两要职，亦非吴、孙二人莫属。但是老美帮定蒋之后，吴、孙二人原对外作用已小，而对内的问题立即浮上台面。民主开明、有才有能并不有利于权力的掌握，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一文一武建立了声望与权势，即使动摇不了他自己的地位，必将成为儿子经国走向权力之路的拦路虎。处置吴、孙，于艾森豪威尔上台后即已开始酝酿，岂偶然哉!知道事件的根源，有助于明白事件的表象。

吴国桢是湖北佬，生于一九Ｏ三年，清华出身，一九二六年获得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政治系博士，翌年回国做官。抗战胜利后出任上海特别市市长，当大陆局势逆转，逃难到台湾的国民党大员不知凡几，而吴国桢官运仍然亨通，当上了“行政院”“政务委员”兼台湾省“主席”，显因合乎老美的论才标准。但是这一任省“主席”干下来，却跟国民党党中央结了梁子，最后终以辞职闻。在他辞职前，一会儿请病假、一会儿递辞呈，已经暗潮汹涌，这一暗潮内幕，我们至今不清楚，大概政见之争者少，权力斗争者多。

吴国桢虽然丢掉了“省主席”，但是一官匏系，仍旧保留了“政务委员”。他不想干，前后五次请辞，可是都不为蒋介石所准，显因剩余价值未失，他也就不再坚持，只是愿到美国一行。因为只是不快，并没闹僵，他的美国之行就被批准了。吴国桢带着老婆去美国后，一开始尚没说什么，不料台北这方面发生了“总统府秘书长”王世杰“蒙混舞弊，不尽职守”案，王世杰被撤职，有贪污之说，牵连到吴国桢。吴国桢正在美国坐冷板凳，愈坐愈不是滋味，心有未甘，乃写好启事稿，寄到台北各报辟谣。台北各报不敢登，送呈中央党部秘书长张其昀；张其昀也不敢登，送呈蒋介石；蒋介石看了，说不必登了。吴国桢再由他在台北的父亲出面，再送稿到台北各报，请求刊登，各报一律拒登，吴国桢火了，在美国亮了一手，逼蒋介石登，蒋介石无奈，勉强登在一九五四年二月七日《中央日报》上。启事是一月十五日的日期，可是拖了二十三天才登出，蒋介石以为可息事宁人，但太迟了，吴国桢已在二月七日同一天，发表了指摘国民党的话，十六日又继之以再。不过这种批评，尚称空洞，如“不民主”、“过于专权”，以及“若干人士竟认为与共产主义作战，必须采用共产主义的方法”等等，说来说去，尚不落实证，不料国民党中ＣＣ派要做秀，也为了不甘让吴国桢这样神气的辟谣，乃决定予以制裁，方式是由吴国桢在南开的老同学“立法院院长”张道藩出面，在“立法院”开刀。二月二十六日，张道藩以“立法委员”身份提出质询，二十七日即见报。可是吴国桢厉害，当天就加以反击，二十七日有芝加哥合众社电及二十八日有纽约中央社电。同一天，吴国桢又扩大战场，发出致国民代表大会函一件，其中指责蒋政府之“一党专政”、“军队党化”、“特务横行”、“人权无保障”、“言论不自由”、“思想控制”等等，并建议“国民大会”查明国民党经费来源、取消军中党组织、限制特务机关权力、追究抑制言论自由的责任、撤销青年救国团等等，无不针对蒋氏父子而来。这封信，经“国民大会”秘书处根据主席团决议，在三月十日分发给每位国大代表，全信语气，显而易见已经不若《吴国桢启事》那样客气了。

吴国桢发出这封信后，台北的国民党还不知厉害，张道藩在三月四日召开记者招待会，大揭吴国桢疮疤，可是效果适得其反。《自由中国》第十卷第六期有朱启葆《吴国桢事件发展中的平议》，评论张道藩之笨，可是，张道藩之笨，是国民党之笨，国民党之笨，是蒋介石之笨，是一笨不可收拾的。蒋介石在吴国桢的反击下，像是日正当中走在马路中间的一只鸭子，头昏脑涨，笨态百出。最后发现张道藩式政客不足以御奸，于是祭出曲学阿世的知识分子来，大家来做秀，这就是所谓大学教授联名驳斥吴国桢事件。联名是三月十七日见报的，首先是国立台湾大学毛子水、沈刚伯等七十五名教授出场。接着是师范大学（当时叫“台湾省立师范学院”）黄君璧、郭廷以等五十九名教授出场。蒋介石统治下知识分子的没有个性，在这两封联名文件里，已经昭然若揭。知识分子们不知拉自己的野屎，反倒忙着给国民党擦屁股，口口声声替国民党回护，还怀疑吴国桢的品格。大学教授们怪吴国桢在台湾不讲话，在美国才讲话，但是照国民党的体制，吴国桢能讲话吗？敢讲话吗？自己做不到的事，又何能苛责于吴国桢？至于所谓台湾言论自由“都可畅所欲言”、有“集会结社自由”，以及为政工制度、救国团制度回护等话，自然都是曲学阿世之笔，高等知识分子如此护航，所得结果，只是另一场笨戏而已。

在三月十七日的同一天，蒋介石颁布命令如下：据行政院呈，“本院政务委员吴国桢于去年五月借病请假美赴，托故不归，自本年二月以来，竟连续散播荒诞言论，多方诋毁政府，企图淆乱国际视听，破坏反攻复国大计，拟请予以撤职处分。另据各方报告，该员前在台湾省政府主席任内多有违法与渎职之处，自应一并依法查明究办。请鉴核明令示遵”等情。查该吴国桢历任政府高职官史，负重要要责者二十余年，乃出国甫及数月即背叛国家诬蔑政府，妄图分化国军，离间人民与政府及侨胞与祖国之关系，居心叵测，罪迹显著，应即将所任行政院政务委员一职，予以撤免，以振纲纪。至所报该吴国桢前在台湾省政府主席任内，违法与渎职情事，并应依法彻查究办。此令。

在老头子说话的同一天，国民大会通过临时动议“请政府撤职查办吴国桢案”，第二天国民党《中央日报》说：“该案系一审查委员会提出之审查报告所列三件提案合并讨论之结果。三件提案是：一、章慎言等二十一人提：吴国桢身为现任官吏，在美竟公然发表荒谬言论，诋毁政府，迹近叛国，应予严厉制裁案。二、方念谐等三十四人提：建议政府对诬蔑政府之现任政务委员吴国桢，立予撤职查办以振纲纪案。三、向大蕃等三十二人提：行政院政务委员吴国桢诋毁政府，有损国誉，影响反攻复国前途。至深且巨，建议政府将该员迅即吊销护照，勒令回国依法处办，如违即予明令撤职通缉归案，以维国纪而正官常案。经第一审查委员会就上述三案合并审查，提出审查意见三点：一、查吴国桢系借口政见不同，在国外散播流言，掩饰其在台湾省政府主席任内之种种不法行为，送请政府明令撤免其政务委员职务。二、请政府彻查吴国桢在台湾省政府主席任内之各种不法行为，依法究办。三、请政府饬令吴国桢迅即回国听候查办。昨晨会中，讨论该案时，经全场代表一致无异议通过。”四月一日，国民党“对外秘密，列入交代”的《中央》半月刊上，已登出中央委员会党纪处分代电，全文是：各级党部：查党员吴国桢在美发表荒谬言论，肆意诋毁本党及政府，违反党纪，经中央决议：“吴国桢开除党籍，并交从政主管同志依法查办。”除分电外，即希一体知照，为要!中央委员会纪印。

尽管蒋介石在台湾声讨吴国桢，撤职他、彻查他、究办他、开除他，并要他“你给我回来”，可是吴国桢哪里在乎，他在三天后（三月二十日），又发信给国民党中央社纽约分社，原信如下：　　敬启者：

查日来贵社在台湾及海外各处，散播台湾方面有组织的对桢之恶意宣传，兹谨将桢于本日上蒋总统函一件，抄送贵社，即请贵社转送总社及各分社，各办事处照样发表。如贵社不允照办，则当依法控诉，要求赔偿名誉损失二百万元美金（以华侨一千三百万及台湾八百五十万人计，本应超过此数，姑从宽以二百万元计算）。桢得此款后，除诉讼必需费用外，余款四分之三将归还美国政府，其余四分之一则捐由在美侨胞，共同组织基金保管委员会，作为救济流亡中国知识青年之用，桢绝不取分文。此函并限于本月二十五日以前答复。否则即进行法律手续，此致中央社纽约办事处（“中华民国”驻纽约“总领事馆”转交）　　吴国桢启　三月二十日

吴国桢这种一个人对一个集团的大缠斗，就这样一波又一波的展开着。最后，吴国桢拿出撒手锏，他说你们逼我，我可真要举出实证来了。于是，他亮了一手，公布了一点国民党党中央要他作恶的手迹与密件，像一颗原子弹似的，从天空上丢了下来。这下子蒋介石寒了，知道娄子给捅大了。原来吴国桢手里藏有秘密武器。吴国桢是惹不起的。于是台北方面一声令下，全部挞伐一夕停止，宋美龄秘密赶赴美国见吴国桢，费尽了口舌，才摆平了吴国桢事件。最后，吴国桢的儿子也被准许离开台湾了。

蒋介石整不了吴国桢，无奈之余，只好央胡适出面，跟吴国桢做另一层次的论辩。于是吴国桢和胡适在美国打开了笔仗。八月三日，胡适给吴国桢信，颇多曲学阿世之笔，其中为蒋介石做打手的痕迹已极明显。以胡适的职位，他从何看得到“二百六十九件判决书”？又从何看得到吴国桢的“亲笔签名”？这当然是国民党提供材料的!以胡适对国民党组织的了解，他当然知道吴国桢对安全系统的力量是有限的、是挂名的、是画行的，当时“台湾省政府主席”兼“台湾保安司令部司令”，只是名为“司令”，实权绝不在“主席”手中，胡适明明知道，又何能苛责于吴国桢？说吴国桢是“一个道义的懦夫”。这对吴国桢是不公平的，因为跟蒋介石走的、做官的，又有哪一个不是“道义的懦夫”？不是这种“懦夫”，又何来高官可做？胡适如此倒因为果，殷海光就责问过胡适，说吴国桢说的，都是真话，都是我们想说的话，为什么胡先生要如此为国民党护航？殷海光说，胡适晚年变成一个大乡愿，至少在吴国桢事件上，胡适真的是乡愿。

吴国桢是高级知识分子，跟着蒋介石下面做官，进入国民 党权力核心，扶同为恶，同流合污，坏事自然有份。当他已经不在其位后，开始窝里反，反得实在有心机，我们可以视他有“赎罪”心态。蒋介石及其国民党低估了窝里反的人对它的伤害。吴国桢虽未被打倒，但形同放逐，蒋介石多少还是有点收获，为儿子经国除去了一个心腹之患。

吴国桢事件发生之后，紧接着的是孙立人事件。孙将军是国民党集团中最杰出的将领，学历之深，无人可及；练兵之精，无人可及；战功之高，无人可及；身上弹孔之多，无人可及；国际性声誉之隆，也无人可及。他从小感受到外侮，立志要雪耻，清华、普渡两名校毕业之后，投笔从戎。自美国弗吉尼亚军校学成，回国后南征北讨，脱颖而出，但受制于蒋介石的嫡系，一再被黄埔军头排挤。蒋介石落魄到台湾之后，为争取美援，打出孙立人牌，然而当鸟尽弓藏之时，便以冤案软禁孙立人。

能够洞悉蒋介石性格的人，便知孙案伏机极早，早到孙立人的出身。孙既非黄埔又比黄埔杰出，已注定了他被排挤、被嫉妒的“原罪”。再加上他的国际声望，赢得美国名将史迪威、艾森豪威尔、巴顿、麦克阿瑟等的礼遇与敬重，更令忌才多疑的蒋介石不安与猜忌。一旦情况稍稳，就把良将拉下马来。拉下马要靠罪名，于是冤案出矣。

孙立人军事素养深厚，技高一筹，印缅作战，出奇兵、打硬仗，反攻缅北时，得“东方隆美尔”的美誉，获英国皇家奖章，成为世界级的名将，战后被邀赴欧洲战场巡视，蒋介石麾下无人可望项背。国共内战，孙立人在东北打得顺利，忽遭黄埔排挤，最后被送到台湾训练新兵，让黄埔军头去立功，孰知立功不成，反而惨败，纷纷撤退来台。孙立人在台内有新兵，外有美国支持，“要枪给枪、要钱给钱”，一如韩信，他有“反”的大好机会，而由于忠于蒋介石之一念而不“反”，忠于上级，也如韩信。孙立人“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令上级不安，也如韩信；他“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弄得“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人告公反”，也如韩信。至于看不起其他将军，韩信“生乃与 ?眼樊?演哙等为伍”，孙立人“生乃与黄埔系军头等为伍”，更是一如韩信了。所不同的是，韩信的下场是身首异处、家夷三族；孙立人只是身囚台中、冤气难伸，家属奉陪，卖“将军花”维生而已。

一九九四年二月台北《新新闻》周刊第三六一、三六二合刊本，以醒目的标题，长篇报道所谓“孙立人案的大发现”、“ＣＩＡ机密档案惊人揭露”、“独家报道美国中情局最新解密档案”，认为“在美政客、将领鼓吹下，孙立人答应与美发动兵变”云云，好像是落实了孙立人的兵变。其实，所谓“最新解密档案”，美国学者早已利用了；所谓“独家报道”的主要论述，实自一九九Ｏ年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的康明思（Ｂｒｕｃｅ Ｃｕｍｉｎｇｓ）著《韩战的起源》（Ｃｕｍｉｎｇｓ，Ｔｈｅ Ｏｒｉｇｉｎｓ ｏｆ ｔｈｅ　Ｋｏｒｅａｎ Ｗａｒ）一书下卷，有关孙立人部分抄译而来。这些解密的档案不过显示美方单方面的意愿，腊斯克有一度想驱蒋之后，把台湾置于麦帅控制之下（见Ｓｃｈａｌｌｅｒ，Ｄｏｕｇｌａｓ Ｍａｃ Ａｒｔｈｕｒ Ｐ．１７９）迟至一九五Ｏ年六月十九日，美国国务院的文件犹谓：美国应该经由最可信赖的私人密使告诉孙立人，假如他愿意搞政变以便置台岛于其军事控制之下，美国政府准备为他提供必需的军事援助与意见。（译自Ｃｕｍｉｎｇｓ， Ｔｈｅ Ｏｒｉｇｉｎs ｏｆ ｔｈｅ Ｋｏｒｅａｎ Ｗａｒ，Ｐ．５０８）朝鲜战争于六月二十五日爆发，朝鲜战争一爆发美国已转而又支持蒋介石，至战争发生前夕的六月十九日，美方仍在单方面示意、仍用假设语气，并无孙立人正面回应的迹象!孙立人之所以一再被美方一厢情愿地看中，诚如康明思所说，“由于孙曾在弗吉尼亚军校受训以及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Ｃｕｍｉｎｇｓ，Ｔｈｅ Ｏｒｉｇｉｎｓ ｏｆ ｔｈｅ Ｋｏｒｅａｎ Ｗａｒ，Vｏｌ．２．Ｐ．５３４）之故，当年美国驻台北“代办”斯特朗（Ｒｏｂｅｒｔ Ｓｔｒｏｎｇ）曾告诉康明思，前美驻台北领事克伦茨（Ｋｅｎｎｅｔｈ Ｋｒｅｎｔｚ）于一九四九年年底与孙立人接触并告诉他，假如同意控制“国民政府”，美方将全力支持他，但是“孙断然拒绝如此做”（Ｓｕｎ ｆｌａｔｅｌｙ ｒｅｆｕｓｅｄ ｔｏ ｄｏ ｓｏ．）。 （见同书，页五三四，参阅页八七二，注八十五）其他档案资料中所谓孙立人的“正面反应”，不过是“据报”、“传闻”或“假设性方案”之类，惟一较为具体的所谓证据是根据腊斯克（Ｄｅａｎ Ｒｕｓｋ）的回忆：一九五Ｏ年六月初，腊斯克收到一封秘密又亲自交来的台湾卫戍司令孙立人将军所写的便笺……孙有一惊人的建议：他将要领导兵变逐蒋。此一兵变的含义不明，但孙要求美国的支持，至少默认。假如孙取得权力，他将中止政府中的贪污，亦会比蒋介石之对付共产党更具弹性。此事需要总统来决定。腊斯克销毁了孙氏便笺以防止可能的泄密，因知若蒋发现，孙会被处死。然后他去见艾奇逊，艾答应与杜鲁门商谈此事。然而当总统做出决定之前，北朝鲜进攻南韩。此一变局很可能挽救了蒋政权，因为此后蒋介石获得美国进一步的支持。（见Ｓｃｈｏｅｎｂａｕｍ，Ｗａｇｉｎｇ Pｅａｃｅ ａｎｄ Ｗａｒ，Ｐ．２０９）这一段话破绽累累，且不论孙立人既有人传话（第七舰队司令柯克上将），竟然会写一便笺留下痕迹与把柄，已不可思议。腊斯克既谓此事由总统决定，竟然不让总统杜鲁门以及国务卿艾奇逊看秘笺，就径自销毁，更不可思议。试想阴谋密件有几件不涉及人命，如果孙立人不怕死留下把柄，腊斯克又何爱乎孙将军之一命？亦有违常情。再说腊斯克于六月初得孙秘笺，而国务院文件显示迟至六月十九日，尚在试图告诉孙立人美方意图，试探孙立人是否愿意，正可破腊斯克之谰言。美方看中孙立人及其示意既可确定，而腊斯克反谓孙有求于美方，岂其然哉？美方倒蒋意图甚明，又一再向孙示意，即使由孙说出，亦不至于令腊斯克感到“吃惊”（ｓｔａｒｔｌｉｎｇ），已露马脚。康明思到底是一有见识的学者，立即怀疑“腊斯克有嫁祸于孙之意图”（Ｒｕｓｋ ｍａｙ ｗｉｓｈ ｔｏ ｐｌａｃｅ ｔｈｅ ｏｎｕｓ ｆｏｒ ｔｈｅ Ｃｏｕｑ ｏｎ Ｓｕｎ）（见Ｃｕｍｉｎｇｓ，Ｔｈｅ Ｏｒｉｇｉｎｓ ｏｆ ｔｈｅ Ｋｏｒｅａｎ Ｗａｒ，Ｐ．５３７），以卸华府的责任。然而仍有一些学者继续驰骋想象，以事出有因，遽下论断，甚至说，孙立人已着手兵变，蒋介石调刘安琪自海南岛回师制止。当蒋责问孙，孙谓乃中共挑拨，蒋接受之，而孙遂放弃其计划云云（ＭｃＧｌｏｔｈｌｅｎ，Ｃｏｎｔｒｏｌｌｉｎｇ ｔｈｅ Ｗａｎｅｓ，Ｐ．１０５），何异信口开河？《新新闻》周刊虽也注意到康明思的怀疑，却仍然肯定确有此一秘笺，顺流而下还要妄改腊斯克收到秘笺的时间为六月下旬而非六月初（见该刊，页二十九、三十），还要侈言“以本刊抽丝剥茧、爬梳核实，终于发掘到历史真相，拨开长达四十年的政治迷雾”。（同上，页十八）剥了什么茧？爬了什么梳？档案虽然解密，竟不会解读，孙立人何辜!

其实，蒋介石未撤退到台湾之前，美国早已想放弃他，认为再多给美援亦无济于事，所以一再要求他让贤，或完全授权给有能力的人。美国人当面向蒋一再提及这些，并不是什么秘密。蒋介石第三次下野固然由于徐蚌失利，美国的压力也是主要原因。美国人看上孙立人亦非秘密，事实上无论就军事素养、能力以及战功而言，国民党将领中实无出其右者，并非仅仅是曾经留美之故。真正的历史真相是，孙立人虽然满腹牢骚，瞧不起黄埔，不把蒋经国放在眼里，但因一念之差仍然效忠蒋介石。孙于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Ｏ年间有足够的时间与条件联美倒蒋，更何况李宗仁也想除蒋。蒋当时虽幕后操纵，毕竟是下了野，失去了名分，既有美国的全力支持，里应外合，于蒋亡命之际倒之，实易如反掌。萧公权教授曾说过，他于一九四九年秋天离台赴美前，因与孙立人乃清华旧友，过从甚密，孙于周末照例派吉普车来接，无话不谈。谈到牢骚处，萧戏说若有决心，愿草檄文，而孙终无决心，更无意倒蒋，故萧氏谓“孙将军有勇无谋”，无谋者，没有政治野心之谓也，亦可为孙未尝对美方有所谓正面回应的旁证。

孙立人于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Ｏ年代可倒蒋而不愿倒蒋，蒋于一九五五年孙无以倒蒋时，竟以莫须有之罪名指孙欲以兵变倒蒋，实欲借故除孙耳，可谓狠者胜、善者冤也。

从历史定位看，孙立人案的种种冤情，确如岳飞案。岳飞案的成立关键是凭“众证结案，而武穆竟无服辞云”。这就是说，全凭别人的旁证咬岳飞，并没有岳飞自己承认的证据，孙立人也是“无服辞”，真是古今同调；岳飞案的罪名是“措置别做擘划”，孙立人案中的罪名是“明告叛乱计划”，也是古今同调；岳飞案中的罪名是“指斥乘舆”，孙立人案中的罪名是“辱骂元首”，也是古今同调。岳飞案中的元凶赵构杀岳飞以免直捣黄龙，迎回两宫；孙案的元凶蒋介石囚禁孙立人以免妨碍太子接班，更是古今同调。最妙的，岳飞本人并没“依军法施行”，而是以“诏狱”“特赐死”；孙立人本人也没“依军法施行”，而是“另案办理”，以手令特赐在家软禁，也是古今同调。岳飞手下的张宪、岳云等都“依军法施行”；孙立人手下的郭廷亮、江云锦等也都受军法审判，也是古今同调。所不同的是，岳飞案中有罪犯“送二千里外州军编管”；台湾太小了，只好送几百里外绿岛编管了。汪荣祖有诗为证：　　暮年不复旧英姿，

一死余哀感此时。

本意沙场争爱国，

岂知衙内每徇私。

伤黄泣李枉囚雪（黄氏姊妹与李鸿），摧骨胸午夜悲（闻孙将军被囚禁后，中夜醒来搥胸悲鸣）。

难望赵秦平冤曲，

如闻怒发冲冠词。

二

秉钺专征追马班，

江南浴血气如山。

伤痕累累终无悔，

禁网深深久困闲。

百战功高罕有失，

扬威域外竟成患。

天人共鉴还清白，

又烛东窗构桧奸。

我们不难发现，真正制造冤案的，不是别人，而是蒋介石、蒋经国父子，原因是孙立人反对政工制度，与太子为难。世人骂秦桧而不骂宋高宗赵构，是错误的。——没有宋高宗的“旨意”和“苦心”，秦桧扳得倒岳飞吗？真正制造风波亭冤狱的，乃是“领袖”父子自己!可悲的是，岳飞案是多少年前的历史陈迹，可是孙立人案呢，却是活生生的现代版，并且还有增订版。蒋氏父子的心术，实在超过宋高宗之上多多。因为宋高宗晚年，在让位给儿子宋孝宗后一个月，就由儿子承旨下诏，把岳飞“追复原官，以礼改葬，访求其后，特予录用”，表示对岳飞的抱歉。可是蒋氏父子呢？在他们有生之年，不但使孙立人一冤到底，甚至在他们死后，未亡人们也照本宣科，不肯平反。

蒋介石败退到台湾，似应痛定思痛，不再ＣＣ、不再黄埔了，国民党也要改造了。一时之间，文有吴国桢，武有孙立人，结果仍然是权宜之计。曾几何时，这一对文武，放逐的放逐、囚禁的囚禁，而蒋政权更加“私”了，私到儿子身上去了。吴国桢说老蒋“爱权甚于爱国，爱子甚于爱民”，可称一针见血之见。其实知蒋甚稔的司徒雷登，在回忆录里亦曾指出，对蒋而言，要区分他个人以及他本国的利益，并不容易（Ｓｔａｕｒｔ，Ｆｉｆｔｙ Ｙｅａｒｓ ｉｎ Ｃｈｉｎａ，Ｐ.２７６），也就是说公私根本不分。蒋介石自称革命一生，到头来在小岛上建立小朝廷，传子接代，套一句殷海光的口头禅：“这教人从何说起呢？”

第三节　思想冰河文化沙漠 / 673一九五九年，三位美国学者在台湾实地调查教育文化状况，写了一篇报告，直指台湾是“文化沙漠”（ｃｕｌｔｕｒａｌ ｄｅｓｅｒｔ）。台北的“学术权威”李济认为“旁观者清”，心有戚戚焉。他把这三位学者分析“文化沙漠”的成因，归纳为五条：一、最初接收时，有些训练不够的人做了教授；二、大陆来的学人，精神颓唐不自振作；并且不少失去了读书兴趣的人以教书为临时职业；三、教育界五日京兆的心理，没有做任何长期打算；四、社会里、政治里流行的各种禁忌，因之思想的范围大大地受了限制；五、青年的学者不肯到大学来。（“文化沙漠”，《自由中国》第二十一卷第十期（一九五九），页三Ｏ二）其实，这五条之中，第四条是“纲”，其他都是“目”。“各种禁忌”，乃是政治高压的产物；在政治高压下，思想不仅受到限制，根本受到禁锢，以至于形成冰河状态。思想应该愈活泼、愈有问题愈好，因为活泼的思想才能产生创造文化的智慧，有问题的思想才能使文化进步与繁荣。然而在蒋氏父子的高压下，思想有问题是可以被枪毙的，有几个人敢惹“思想”，当然导致思想的冰河，而文化沙漠正是思想冰河之果。

蒋介石搬运了许多宝贝到台湾，除了国库黄金、故宫国宝等等之外，还有完整的国民党特务。军统、中统之名虽已消失，但其实体更为集中，由蒋经国一手掌管党政特务机构，所统率的特务人员一开始就有五万余名。蒋家的特务到了台湾之后，地小权大，更由于“戒严令”的配合，布下天罗地网，其得心应手为大陆时代所未有。何况作为特务头子的蒋经国，更远非大陆时代的戴笠可比。蒋介石与戴笠只不过是主仆关系，而与经国有父子关系，岂可同日而语？于是特务势力在太子的管辖与指挥下，笼罩全岛。至于一九五Ｏ年七月公布的《中国国民党改造方案》，名为“改造”，实系“集权”，把权力更加集中到蒋氏父子手中。至国民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于一九五二年十月召开时，“改造”完成，除蒋介石当然连任总裁外，蒋经国已跻身中央委员，名次仅在陈诚之下。

蒋氏父子初到台湾时，惊魂未定，草木皆兵，为了他们的“安定”，杀戮尤惨。政工干部学校出身的江南（刘宜良）在所著《蒋经国传》中，有颇为具体的透露，如谓：位于台北植物园附近的马场町，取代过去南京雨花台的地位。据执教东京立教大学的戴国辉说：“我当时在南海路的建国中学念书，有天我看到一辆卡车，载着七八位犯人，双手背绑，口用白布扎着，大概怕他们声张，一忽儿，传来枪声。我心里想，他们做了革命的烈士了。”翻开五十年前半年的《中央日报》，“匪谍××等数犯，昨日枪决伏法”的标题，一周出现好几次。以“匪嫌”名义，送往青岛东路军人监狱、台东绿岛，或用麻袋捆扎，未经司法程序，丢到海里喂鱼的，不计其数。台北的一位化学工程师陈天民，江苏靖江人，因为出言不慎，告诉投奔他的乡亲们说：“台湾都快解放了，你们还来这里干什么？”经人检举，判刑十五年。陈当然不是“匪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保安司令部军法处的指控，充其量，不过是对国民党的统治前途失去信心而已。诺贝尔奖金得主李政道的母亲张明璋女士，和儿子李崇道（后来曾担任中兴大学校长）因在淡水家中，留宿一位广西大学时候的同窗，卒以“掩护匪谍”，锒铛入狱。（页一八三）此一“恐怖世界”即为蒋经国指挥下特务们的“杰作”。在“恐怖世界”里，朝野诚惶诚恐，以蒋氏父子的马首是瞻。特务势力是蒋介石在台湾的权力基础，是蒋经国继承权力的阶梯。

在此一背景下，任何“左”倾思想固然十恶不赦，格杀勿论，连温和的自由主义与民主思想，在蒋氏父子控制下的台湾也绝无容身的空间，其荦荦之大者，就是发生于一九六Ｏ年的雷案。雷案的主角雷震字儆寰，原是老国民党员，大陆撤退来台后，与一些拥蒋的自由派分子如胡适、毛子水等办了一份以《自由中国》为名的半月刊。胡适在赴美的船上还替这份杂志写了发刊词，并由胡适担任发行人，后由雷震继任。《自由中国》这一名称是很好的宣传，以别于大陆上的共产中国，许多人便把台湾称作“自由中国”，其实蒋介石的台湾既不“自由”亦不“中国”!更具讽刺性的是，蒋介石终于把《自由中国》扼杀了，判了雷震十年徒刑。

《自由中国》的宗旨，原是要“支持并督促政府走向进步，逐步改革，建立自由民主的社会”。蒋介石在嘴巴上绝对不会反对“自由民主”，但骨子里关切的是巩固权力以及替儿子接班铺路，而这种“关切”往往与自由民主不搭调。《自由中国》的一个主要笔杆子殷海光（原名殷福生），原来也是国民党员，后来成为罗素的信徒，大唱英美自由主义思想，自然与封建独裁的现实相扌干格，逐步增强对现实的批评，涉及政治、经济、教育各个层面。一九五四年，《自由中国》批评到蒋经国的“青年救国团”控制青年学生，蒋介石“勃然大怒”之下，于是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亲自开除了雷震的党籍（见《雷震回忆录》，页三六Ｏ），雷震被迫成为党外人士。

《自由中国》在蒋氏父子特务势力的阴影下，生存多年，主要利用了蒋介石为了讨好美国而打出的“民主”招牌，所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即以“言论自由”之矛攻“党化教育”之盾、以“自由经济”之矛攻“金融管制”之盾、以“多党民主”之矛攻“一党专政”之盾。一九五六年十月是蒋介石的七十大寿，《自由中国》又利用了蒋氏“婉谢祝寿”、“均盼海内外同胞直率抒陈所见”的声明，出刊了《祝寿专号》，对蒋介石个人提出直率而又剀切的建议和批评。专号的社论更明确地劝蒋不要违宪连任总统，并要求党部退出军队，使军队国家化。（见第十五卷第九期）面对这些挑战，蒋经国直接控制的国防部总政治部发动了“向毒素思想总攻击”的运作，《自由中国》的台柱胡适尤成为“攻击”的大目标。……（略——编者）胡适在围剿声中，感到回台湾比留在外国更重要，遂于一九五七年年底答应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参阅《胡适致赵元任函》，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八日）院长一职是由蒋介石圈选的，蒋任命胡为台湾最高学术机关的首长，未尝没有以“高官厚爵”笼络之意，使胡多少有所顾忌，最后胡适果然未能以“去就”争“自由”。

《自由中国》的命运也未因胡适于一九五八年四月回台长住后得到改善。特务们反而由“围剿”进而迫害，而胡适竟要《自由中国》的执笔者多“容忍”，引起殷海光的不满。雷震则在胡适回台以及美国舆论的鼓励下，更向民主的方向迈进，进而要想组织反对党了。至此，蒋介石不再顾民主的招牌，撕破脸皮，命特务制造匪谍案把雷震抓了起来。雷被捕后，胡适不肯主持组党，其他的人在齐世英的影响下主张“稳健”，新党遂胎死腹中。蒋介石达到“杀鸡警猴”的目的。

雷案发生的时候，胡适正在美国，曾公开支持雷震。他回台湾后，蒋介石故意冷落他，农复会主任委员蒋梦麟比他晚回来，却先见到蒋，而胡适却得在“不谈雷案”的约定下，才见到蒋。蒋平常与胡适见面，通常是两人密谈式的，这次却是秘书长、秘书、副官全在的官式谈法，显然是有象征意味、表示有距离了。但是见了面，胡适仍然忍不住要谈雷案，很诚恳地想说明雷案如何在外国产生“很不好的反响”，胡适在一九六Ｏ年十一月十八日的日记中说：总统说：我对雷震能十分容忍，如果他的背后没有匪谍，我绝不会办他。我们的政府是一个反共救国的政府，雷震背后有匪谍，政府不能不办他。我也晓得这案子会在国外发生不利的反响，但一个国家有它的自由、有它的自主权，我们不能不照法律办。这是他在九月十四日对美国西岸报人的谈话，今日重说一遍。

这最后二十五字，写得极见内功!不温不火，但把蒋对他的态度，画龙点睛了。为了雷案，他显然被蒋介石“见外”了!不过，胡适在蒋面前一再“盼望此案能够司法审判”，未免书呆!军法或司法审判，在国民党内定判决结果下，又有何不同？又有什么好争的啊？胡适对蒋介石苦口婆心，而蒋介石居然说：“胡先生同我向来是感情很好的。但是这一两年来，胡先生好像只相信雷儆寰，不相信我们政府。”胡适听后，激动了起来，说是话说重了，在这天日记中，犹情见乎辞。胡适“愿意用我道义力量来支持蒋介石先生的政府”始终不渝。他早于一九四八年十二月，蒋政权危急时，力求美国支持蒋作战，且在美国人面前流了泪（见司徒雷登函载Ｒｅａ ＆ Ｂｒｅｗｅｒ ｅｄ.， ｔｈｅ Ｆｏｒｇｏｔｔｅｎ　Ａｍｂａｓｓａｄｏｒ，Ｐ．２９２），有点像秦廷之哭。如此拥蒋使他根本没有多少旋转余地，却有无限伤感。他对国民党和党外，都有雾里看花的一派天真。中国政治中像他这种有地位的清客，最后是及身而绝了。最可怜的是，以他最后的苦口婆心，竟连一雷三毛都不能救，他的悲哀，也就可想而知。“雷案”发生后，胡适应该以不回台湾为抗议、以辞中央研究院院长之职为抗议，这样多少会给蒋介石一些压力。但是胡适回来仍做他的院长，甚至不便去探雷震的监，终于在蒋介石的权威下妥协了。胡适写文章喜欢宣传黄以周“实事求是，莫做调人”的立场，但他自己，却始终未能免于“调人”之讥。

《自由中国》被封闭之后，言论自由更无一点空间，怎么又冒出一个轰动一时的“文星事件”呢？文星书店是一九五二年创办的，《文星》杂志是一九五七年创办的。在《文星》杂志创刊后的前四年里，它只是一个正派而普通的刊物，成绩平平。真正的突破，在李敖进人《文星》以后，自此四年中杂志变色、书店改观。在李敖影响之下，《文星》主张中国走现代化的道路，它的自由、民主、开明、进步、战斗等鲜明色彩，表现在《文星杂志》上、《文星丛刊》上、《文星集刊》上，以及其他大量的出版品上。《文星》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在挖根上苦心焦思、在寻根上慎终追远、在归根上四海一家，定向方面的成绩，实在是思想冰河中的异数，文化沙漠中的奇迹。就这样的，《文星》成为《自由中国》杂志以后，官方眼中钉的递补者。在封杀《文星》的手法里，最耐人寻味的，除了照例扣红帽子外，更利用一批出身共产党或出身左派的人儿，去罗织《文星》。没问题，硬挑出问题，叫做“罗”；罗出问题再予以串连成罪状，叫做“织”。就在这种罗织作业下，《文星》的被迫陨落，也就指日可待了。

最有趣的是，当国民党中常会上，小人们向蒋介石报告《文星》闹事应该严办的时候，蒋介石说：“把萧孟能、李敖先给党纪处分。”小人们再说：“但萧孟能、李敖不是党员。”蒋介石说：“萧孟能的父亲萧同兹是啊!要萧同兹负责!”萧同兹在国民党里的老面子，延缓了《文星》之被消灭，并不能使《文星》免于被消灭。大祸临头像一张禁网，它是慢慢扣下来的。先是开始查禁《文星》第九十期，那只是一个动手的讯号，杀戒一开，自然就有好戏看。“杀身之祸”是一九六五年十二月间筹印《文星》第九十九期时发生的。查禁命令，内容洋洋大观，《文星》被停刊一年。但这只是一个表面上的处分，骨子里，处分却是更严重的，那就是蒋介石下手令：“该书店应即迅速设法予以封闭。”在这一手令下，《文星》被封，就在眼前。不过，《文星》的问题是李敖，如果李敖与《文星》脱钩，《文星》仍然有救。在此一“希望”下，在蒋介石秘书长张群的“党党相护”下，萧同兹向蒋介石上了报告，“为《文星》杂志办理不善，受有停刊处分，为免于被外界利用，致产生不妥倾向，拟即由同兹负责整理，谨报请鉴察”。萧同兹的报告措辞谨惟，虽为《文星》上报告，却处处站在蒋介石利益进言，所谓“为免于被外界利用，致产生不妥倾向”、所谓“近闻海外有‘左’倾分子托于言论自由之说，阴有支援文星，亦恐因此影响政府之威信”等等，都是站在这种立场进言的。报告文字洗炼，是出于李晋芳之手，再经黄少谷改正过的。这种文字，再经张群过目后，认为可以打动蒋介石，于是张群就附上相应的签呈，张群的签呈和萧同兹的报告送到蒋介石面前后，蒋介石在张群、萧同兹、黄少谷、黄杰四个人的老面子下，基于他自己的利益，终于网开一面，批示“可如拟试办”五个字。于是张群得令于一九六六年二月二十六日，以“极机密最速件”，写信专送给萧同兹，报告佳音。就这样，《文星》由萧同兹“老年人接青年人棒子”，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由萧同兹出面来挡，使《文星》度过险境。但是到了一九六七年，《文星》杂志停刊一年处分已满，依法原可以自动复刊的，但是二月二十三日，国民党中四组以“五六宣五ＯＯ三七”号密件致萧同兹，说是“据有关方面会商结果，认为在目前情况下，《文星》杂志不宜复刊”。于是，就在党的命令超过行政命令下，《文星》杂志永不复起。这就好像先用行政命令把你打昏，然后再用党的命令把你杀死。蒋介石纵使一时看老同志的老面子，放过《文星》，但蒋经国率领的一批政战系、情治系、党政系的人们，绝不放过《文星》。因此，萧同兹虽“心力交瘁”的挽救，《文星》改组仍不会成功。拖到一九六八年，官方终于忍不住了，首先，官方开始在税务问题上面找《文星》的麻烦，希望能够查出逃税漏税的证据，用做借口。不料，《文星》早防到这一着，税务机关追查之下，竟发现《文星》连卖一张报纸，都会自动开发票!在这种简直无懈可击的情况下，官方除非走栽赃嫁祸的路，也就别无他法。于是，官方决定硬来了。

一九六八年一月二十五日的下午，警总纠合各路人马，突击搜查《文星》资料室。三天以后（一月二十八日），萧同兹座车开始被跟踪；第四天（一月二十九日）起，《文星》书店门口有“计程车”两部及便衣多人驻守不去。情势发展至此，可见蒋经国他们的确不经过张群，“直接上报而要径自执行”了。萧同兹感到“与人刃我，宁我自刃”，就在二月五日写信给张群，“惶悚待命”了。萧同兹不愧是老于世故的，明明是你蒋介石两面做人、逼我关门，可是我绝口不提一个字，反倒字里行间，哀哀请求你恩准我自我结束。张群收到信后，只好转呈蒋介石，蒋介石批了一个“阅”字，意思是说知道了，你就去停业吧。于是，苟延残喘了两年的《文星》终于还是难逃一死了。

虽然蒋介石那边决定了《文星》停业，但在蒋经国这边，却照旧一不做二不休开始抓人，以期把案子落实。在《文星》宣告结束的广告与海报出现后，《文星》读者为了抢购、为了抗议，也为了惜别，天天挤满了书店，买个不停，场面之大与声势之壮，也足欣慰，令他人胆寒。到了三月三十一日晚，是《文星》最后一天，正赶上星期日，整日书店挤得水泄不通，其中甚至有国民党大员如陈建中等，也混进来买书而去。十点后萧孟能亲去书店，在慰问中陪读者度过了最后的两小时，到子夜十二点，正式结束。这时书店门口便衣与“计程车”很多，一个特殊身份的“客人”，一直陪到最后，临出店门，还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走。

星沉之后，《文星》风潮的动力李敖，被封笔、被跟踪、被监视，最后因彭明敏案被诬指为“台独五大中央委员之一”而入冤狱五年半。李敖入狱之前，作家柏杨因刊登大力水手漫画，被指为讥刺蒋氏父子而入黑牢。柏杨原是蒋经国文学侍从之臣，根本无意逆蒋氏父子之鳞，而李敖则是存心对着干的。可见在蒋氏父子眼里，无意也好，有心也罢，只要冒犯了圣颜，就得由特务来收拾，打入黑狱，滥施刑罚来以儆效尤。

由此可见，《文星》虽由老国民党员萧同兹来接管，仍然不行，亦就不足为异了，因为赶尽就要杀绝。有人以为雷震若仅书生论政，不去组党，不会出事，亦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胡虚一已举证说明，组党之前，蒋介石就想以高价收买《自由中国》，然被雷震所拒，已触蒋氏之怒（胡虚一《雷震与蒋介石交恶述源》，载《清算蒋介石》，页二七七至二八四），所以不组党还是会被封。《自由中国》反对蒋违宪连任，就会被消灭。组党不过是冒犯之一，任何冒犯都会导致同样的命运。

蒋介石从一九五Ｏ年三月一日复职起，到一九七五年四月五日死亡止，前后二十五年之间，他的总统身份，都是非法的。即使蒋介石以强势在一九五Ｏ年三月一日复职后，非法总统干到一九六Ｏ年，还是出了大问题，因为“中华民国宪法”第四十七条明定：“总统副总统之任期为六年，连选得连任一次。”可见纵使一九六Ｏ年以前干的都合宪法，一九六Ｏ年到了，既满了两个六年，也不能再超过“连任一次”的限制，也得下台。但一九六Ｏ年将届，蒋介石再变花样，以使国大代表加薪到和立委相同等贿选手段，由非法的国民大会通过了修改动员戡乱时期临时修款案，竟通过“动员戡乱时期，总统副总统得连选连任，不受宪法第四十七条连任一次之限制”。一九六Ｏ年三月十一日，蒋介石公布了这一条款，十天以后（三月二十一日），他就凭这一条款再干上第三任“总统”，以后如法炮制，至死方休了。

在蒋介石一连二十五年的非法总统过程里，一九六Ｏ年的一次，是个重要关口，因为这次违宪，比复职那次违宪还明确，照台湾“宪法”第四十七条规定，根本没有第三任，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包括胡适、张君劢等海内外有识之士，十目所视、十指所指，都不赞成蒋介石再连任，所以蒋介石悍然违宪，必须要费一阵手脚。蒋介石在头一年（一九五九年）召见钱穆，问以“此次选举，汝是否有反对我连任之意”，就是全盘手脚中的一个小动作。钱穆在蒋介石追问下，挺不起腰杆，否认此事。蒋介石“随即起身向书架取书”，要用书证明钱穆的否认不可靠。钱穆当时即连忙说：“总统勿再检此书，应是我民国三十九年初到香港时所写向政府进忠告，并非为选举总统事而发。”当年钱穆的文章题为《反攻大陆声中向国民政府进一忠告》，登在一九五Ｏ年四月二十日香港《民主评论》第一卷第二十期。统观全文，钱穆谈到的，纵全做反对连任解，也不过希望蒋介石功成身退而已。但是蒋氏猜忌之心，居然会在近十年后突然迂回而至，来兴问罪之师。当然，钱穆对蒋介石功成身退的希望，原是一种马屁，第一次假定在抗战胜利后，第二次假定在反攻大陆后，后者尤属一种天方夜谭。但是，纵属假定，蒋介石也是不高兴的，他的素性是大权在握、至死方休的，你叫他“适可而止，急流勇退”，他就会给你颜色看。所以，一九五九年九月召见那一次，钱穆虽以逊谢之态，一再解释，但蒋介石“屡颔首，不做一辞”。最后，虽“已届午刻”，却连一顿饭都不赏钱穆吃。这种小动作，看破以后，都是有文章的。

蒋介石撤退到台湾，不能说不痛定思痛，然而他的“痛定” 是并非民主不够，而是独裁不足，张群先意承旨，早于一九五一年一月十六日在总统府大礼堂召开的行政院设计委员会上，公然指出宪法必须修改，陈诚还补充说，“当年结束训政与制订现行宪法因受党外影响”，回到大陆后可研究仍采用训政。最后决定“权在总裁”，做最后的决策（见萧同兹未刊日记），日后一再违宪连任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二日，蒋介石发表了《中山楼中华文化堂落成纪念文》（收入《先总统蒋公全集》第三册），大唱发扬中华文化的高调，国民党人群起附和，称之为“中华文化复兴运动”，此一运动是否复兴了中华文化呢？

事实上，文化其名，政治动机与目标其实。从此一运动发生的时间就可以知道，那是针对毛泽东在大陆上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而来的。毛要革文化的命，蒋就要复兴文化给毛看，基本心态就是如此。只是孤岛上的草山老人，力不从心，隔岸观火，杯水车薪而已。

蒋介石倡导的“文化复兴”，其政治性是十分明显的。他本人就毫不隐饰地把中华文化与三民主义挂钩，把孙中山与中华一贯的道统文化挂钩，更侈言：“今日复兴基地之台湾省，实为汇集我中华文物精华惟一之宝库。”（《先总统蒋公全集》第三册，页四二三Ｏ）在蒋介石的政治号召下，全台湾各界人士热烈响应，于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在阳明山成立中华文化复兴运动推行委员会，通过推行纲领与组织章程，并请蒋介石为会长。一呼百诺，又略见法西斯的臭味矣。

中华文化并没有在文化沙漠中复兴起来，由于复古意味较重，也不可能复兴起来，更与现代化运动有碍而少益，倒是可以勉强称之为反毛反共运动，或重振三民主义运动。蒋介石希望这是一个长期持续的运动，但是像当年的“新生活运动”一样，昙花一现，无疾而终。如今蒋氏王朝终结之后，连三民主义都要被取消了、连中国文人都要被视为外国文化了，文化复兴运动之无根，可见一斑。

总之，在政治高压下、思想冰河里、文化沙漠上，蒋介石为所欲为，死而后已，无人可以阻拦。在父亲的荫庇下，蒋经国一再高升，由主任而后部长、部长而后院长、院长而后总统，似乎是水到渠成，实际上莫不是刻意的安排。

第四节　屈辱的对日和约 / 685一九八七年十一日三十日，日本政府公布了《中日和约》的外交档案。《朝日新闻》在第二天（十二月一日）以头版头条处理，大意说：日华和约议定书中台湾对日本的赔偿要求，为了表示善意而自动放弃的说法，是蒋介石以德报怨的结果，但是三十日发表的外交文书中，台湾并非爽快放弃，而是以此作为谈判筹码换取条件，过程中显然可见；日方亚洲局长倭岛英二在一九五二年三月十四日见到张群说：“其他联合国会员国放弃可以，‘中华民国’绝对非要不可。”倭岛英二则说，“贵国”不是宽大在前吗？到了第八次非正式会谈，叶公超却以“绝对机密提案”，表示要向政府建议以“自动放弃方式，换取其他条件”。而所谓其他条件，则是“与旧金山和约规定的联合国会员国同等地位”及承认国府为全中国的代表等。《朝日新闻》的结论是：台湾的政府为了死要面子，争取“大国”的地位，终于为了虚名而放弃一切。日本方面的档案公布和舆论评述，告诉了人们：蒋介石从对日本“以德报怨”到“放弃赔偿”，其中有不足为外人道、但外人却明明知道的心理背景。

根据一九五二年四月二十八日的《中日和约》第十条，明定：“中华民国国民应认为包括依照中华民国在台湾及澎湖所已施行或将来可能施行之法律规章而具有中国国籍之一切台湾及澎湖居民及前属台湾及澎湖之居民及其后裔；中华民国法人应认为包括依照中华民国在台湾及澎湖所已施行或将来可能施行之法律规章所登记之一切法人。”又在“照会第一号”中明定：“本约各条款关于中华民国之一方，应适用于现在中华民国政府控制下或将来在其控制下之全部领土。”以上条文中的关键字就是那个“或”字。照蒋介石的原案，用“或”字则表示他没有控制中国大陆领土的含义，应该用“及”字，换成英文约本是，不能用ｏｒ，而要用ａｎｄ。但是日本不肯。早在头一年，日本内阁官房长官冈崎胜男就对董显光说过：“我国固极敬重贵国政府，所惜者目前领土仅台湾耳！”如今签约之际，蒋介石自己以“仅台湾耳”的台面，却要日本签下“含大陆也”的条款，日本鬼子当然不肯。事实上，日本根本就不愿同“仅台湾耳”的蒋介石签约，日本的原意是附和英国的提议，“邀中共参加对日议和”。苏联也有志一同。美国不在乎苏联同志，却在乎英国异志。因此美国国务卿杜勒斯赶赴英国，于一九五二年六月十五日，把结果告诉“中华民国”驻美“大使”顾维钧说：“此次在英与英外相等商议对日和约，余对英主张邀中共参加，坚决反对；而英对美主张中华民国政府参加签字，亦反对甚力。最后，余提折中方案——即由若干国家与日签订多边条约；另由日本自主决定与何方中国商订大致相同之双边和约，英国已表同意。此虽未能满足贵国希望，然十之九成当如贵国之意。”杜勒斯并以严守秘密为嘱，对顾维钧保证：“余知日本政府对贵国态度甚好，必愿与贵国签约，而反对与中共成立关系。”就这样的，一九五二年九月四日，对日媾和会议在旧金山歌剧院开幕了，“中华民国”根本不在邀请之列，签订的《金山和约》自然也和它完全无关。蒋介石脸上无光，只好等日本单独和他签约。所以第二年日本在美国压力下，跟“中华民国”做签约谈判时候，蒋介石就亟思不惜代价，挽回面子了。

日本派来的代表是曾任藏相（财政部长）的河田烈，这鬼子是台湾通，是酒性发作时，大叫要到北投去的家伙。他原在二次大战时任“台湾拓植株式会社”董事长，是搞亚洲经济侵略的能手。他被派出来同蒋介石政府谈判，早把蒋介石的处境与心态摸得一清二楚。他在台北演的是白脸，黑脸留给东京那边演。谈判过程中，东京那边作弄蒋介石的小动作，一直此起彼落，一会儿说台湾是地方政府非中央政府了、一会儿又说中共如肯他们就同中共签约了、一会儿又推翻前议说有新训令来了、一会儿又把“中华民国”的秘密约本公布了……反反复复，把蒋介石弄得团团转，前后闹了七十天（日本在对美国等签约时服服帖帖，只有四天），最后蒋介石乖乖就范——战胜国对战败国乖乖就范。签了。

签的文字中，最醒目的是《议定书》中这样的文字：“为对日本人民表示宽大与友好之意起见，中华民国自动放弃根据金山和约第十四条甲项第一款日本国所应供应之服务之利益。”这意思就是说，关于战败国赔偿问题，战胜国“中华民国”将《金山和约》第十四条所规定的“服务赔偿”予以自动放弃。换句话说，什么赔偿都免啦!整个的条约中没有提到赔偿条款，这在世界历史上真是空前绝后的。此中屈辱，试看叶公超对日本代表的一段话，便见端倪：金山和约对战败国之宽大已属史无前例，而我方约稿甚至放弃服务赔偿，是较之金山和约不及则有之，绝无过分之处，有何令贵国难于接受者？自贵我两国开始谈判以来，贵方所提异议者均属金山和约之条文，换言之：贵方所要求者无一而非更改金山条约之提议，是诚有令人难于索解者。

本人日来夜不成寐，阅读史料，至李合肥（鸿章）春帆楼马关议和一段记载，见李相国（鸿章）始终出诸至诚，不但尊重日本战胜国之地位，且视日本为朋友。此种高瞻远瞩之精神诚足为法。此次贵我两方交涉，我方未以战败国视贵方，处处着眼中日将来之合作与友谊。我国对贵国作战最久、被祸最深，人命之损失更难数计，依惯例要求赔偿自属当然，今竟并服务赔偿而自动放弃，其欲与贵国永敦睦谊，已极显然。今本人感觉贵方非但不承认我之盟国地位，即相互平等之地位亦尚斤斤计较。

叶公超何能上比《马关条约》？《马关条约》是中国以战败国保持尊严；《中日和约》却是以战胜国受尽屈辱，而这种屈辱，如果蒋介石没有媚骨与私心，是可以不接受的。李鸿章在马关与日本议和，丢的是台湾；蒋介石在台湾与日本议和，丢的是中国人胜利者的实质。这种“拙”作，求诸古今中外的为政者，可谓只此一家。

蒋介石在抗战胜利时不同任何中国人商量，单独决定“以德报怨”，在退守台湾时又同党羽群谋佥同“放弃赔偿”。照《中日和约》谈判时日本首席随员木村四郎七的回忆，最初“中华民国”提出的，只是要日本承认他们是“正统政府”等三项，根本没提出赔偿问题，后来加入这一问题，乃是作为谈判筹码换取条件，换到手后，赔偿都可以不要，这不是“沽券”（日语“死要面子”），又是什么呢？

事实上，蒋介石正是如此。问题比较复杂的是，他在死要面子之时，对日本又总是一摊媚骨。抗战以前的不必论，抗战期间的也不必论，光看抗战胜利后的一些雨丝风片，就令人叹为观止矣!以他对日本头号战犯——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为例。冈村宁次以侵略中国总司令之尊，怎么可以被判无罪呢？可是蒋介石硬要判他无罪!不但要判他无罪，甚至在受降典礼前，把降书内容先给他过目，还“打派司”叫他不必当场献出军刀。另外还特别召见他，问他“贵官健康如何？生活上如有不便之处，希勿客气的告诉我或何总司令”。最后，当蒋介石兵败下野，李宗仁接班，下令逮捕冈村宁次时，冈村宁次还得蒋介石之荫命，快速潜归日本。蒋介石这种“供应之服务之利益”，倒真是名副其实的“服务赔偿”呢!只可惜竟是战胜者干出来孝敬战败者的!

跟蒋介石媚骨相伯仲的，是他的私心。……蒋廷黻后来论断说：“个人尽管爱国，但一旦加入政权的争夺，免不了只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争夺，久延下去，国家将卖尽了。”蒋介石从“以德报怨”到“放弃赔偿”，除了对日本的媚骨外，为了保住他的政权，因而私心泛滥，一再丧权辱国而不惜，也是主要原因。蒋介石的不幸是他遇人不淑，对象总是无情无义的日本人，结果纵然一身媚骨，却未能免于被出卖，一九七二年九月，日本外相大平正芳在承认中共时表示：“《中日和约》已失去了它的意义，业已终了。”消息传来，蒋介石灰头土脸可想而知也。最谑画的是，在蒋介石死后，日本人又公布了《中日和约》的秘密文件，进一步出了蒋介石的东洋相。

《中日和约》签订之前，张群对日本代表谈话，说：“在中日战争之前，我们竭力消弭战祸，惜无所成。在日本投降，战争结束之后，我们但有悲哀警惕之怀，从未以战胜国自居。”好个“从未以战胜国自居”!如今战败国在《中日和约》上无异是一个战胜国了，看到“中华民国”外交部这一密件（《中日和约签订后各国之反应》，一九五二年五月十日），怎不令人浩叹!

第五节　挡不住的经济起飞 / 690蒋介石是一个独裁者，政治上高高在上，意犹未足，还想身兼各家。既然他本人上有所好，他的手下，自然也就高帽一顶顶送上来了。我们信手一抓，就可来上一大堆：照国民党中常委谷正纲说，“蒋公是我国历史上伟大的军事家、思想家和政治家”（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一日《青年日报》）；照国民党驻美“大使”董显光说，“我民族领袖蒋公介石，为近代最伟大之军事政治家”（《蒋总统传》）；照国民党国大代表蒋一安说，“蒋公发明力行哲学”，是“大哲学家”（《先总统蒋公哲学思想之研究》，页一），照国民党理论家林桂圃说，“蒋公是当代世界上一位了不起的大政治思想家”（《先总统蒋公政治思想之研究》，页四十八）；照国民党“教育厅”“厅长”刘真说，“蒋公不仅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而且也是一位伟大的教育家”（《先总统蒋公文教思想之研究》，页八十七）；照国民党训导专家洪同说，“蒋公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更是一位成功的教育实行家”（《先总统蒋公文教思想之研究》，页七十一）；照国民党新贵魏镛及国民党教授缪全吉说，“蒋中正先生……更是一位推动行政现代化的理论家与实践者”（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九日《青年日报》）；照国民党台北市“议会长”张建邦说，“蒋公是都市管理学家、未来学家”（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九日《新生报》）。此外，照修泽兰说法，蒋介石无异是艺术家；照蒋复璁说法，蒋介石无异是书法家；照于斌说法，蒋介石无异是宗教家；照金克和说法，蒋介石无异是经济学家……以上所列的种种家中，其实蒋介石只能跟政治家、军事家沾上边而已，并且，他还够不上是水准以上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最不相称的无疑是“经济学家”那顶高帽，没有迹象可以显示他具有像样的经济学知识。然而台湾最足称道的却是六十年代以后的经济起飞，对蒋氏而言，可说是无心栽柳柳成荫，因为蒋介石一门心思在“反共复国”，而非“经建台湾”。有意种的“反共复国”之花，早已成为昨日黄花；无心栽的“经建之柳”，倒是处处成荫。

台湾光复之初，满目疮痍，乃战后的表象，日本亦复如此。日本经营台湾五十年，为了有利可图，在殖民地建置了不少经济基础设施，特别是农业的开拓与增产，以及南北铁路交通、乡村水电等等。此外还留下大型工厂，如铝厂、糖厂等等。总之，蒋介石退据的台湾，物质基础之佳，远非毛泽东退据的延安可以想象。

蒋介石的大撤退，带来近两百万外省人，使台湾人口增至八百万。总的来说，此一人口增加，“财富”多于“负担”，其中大多数的军公教人员，正是台湾所缺乏的，而大批技术人员更直接有助于经济建设。不要忘记，蒋还以非法手段把全中国的国库黄金运到台湾，稳定了台湾的金融。

此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关键便是美国因素。美国人并不喜欢蒋介石，甚至厌恶他。然而为了阻遏共产主义的扩张，于朝鲜战争爆发之后，主动派第七舰队保护蒋介石的台湾，封锁毛泽东的大陆。为了使台湾成为西太平洋上的“不沉母舰”，美国又恢复对蒋提供大量的军援与经援。从一九五一年到一九六五年间的经济援助，平均是每年一亿美元。凡耗资较多的建设，均由美援支付，如肥料工业、石门水库所需美元部分、交通运输设施、农复会项目以及文化交流、教育卫生等等。台湾经建的一个主要功臣尹仲容就承认美援的巨大功效：美援一方面解决部分长期建设资金短缺问题，另一方面又弥补国际收支逆差。如无美援支应，则不但若干经济建设无法进行，即台币内外值亦无法稳定……美援成为经济发展及经济稳定之主要支柱。（尹仲容《台湾经济十年来的发展之检讨与展望》，页二八二）尹仲容在此没有提到的是，美国的巨量军援承担了蒋政府庞大的军费开支，减少财政赤字，不致严重影响到经建。美国也为台湾的经建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技术和市场。不仅此也，即使美援停止后的十余年间，由美国主导的国际金融组织，继续为台湾提供贷款达六十五亿余美元（据国府官方数字），对台湾的财政与工农生产，都起了积极作用。

在日本殖民地时代留下的基础上，在美国的大力援助下，加上众多而又廉价勤奋的劳力，使台湾于一九六Ｏ年初开始进入经济起飞时期。工业生产于一九六三年首次超过农产，确定了以出口为导向的贸易经济，赚取外汇，引进更先进技术，增加就业机会，使经济持续高速增长，脱贫致富，跻身亚洲四小龙之列。

蒋氏父子对经建完全外行，他们的贡献应从对经建阻力的大小来衡量。就蒋介石而言，他“一心一意都在反攻复国上致力”（语见蒋介石《掌握中兴复国的机运》），并未把经济建设放在第一位。他的经济学知识浅薄，又要以孙中山的信徒自居，受制于闭门造车的三民主义。三民主义即使不是共产主义，至少是一种社会主义，绝对不会是使台湾经济起飞的资本主义，以至于往往扌干格丛生，矛盾百出，必要时连蒋介石也只好暗中曲解行不通的三民主义。一九六七年六月七日，蒋介石主持国民党第十二次党务会议开幕典礼，以“机密”文件——《对本党实行三民主义党务工作之指示》，说：“实行三民主义优先任务，为民生主义。民生主义之中心工作，为平均地权与节制资本，对此课题之意义，据我对总理平时训示所了解的，所谓平均地权之意义，第一，在交通发达之处及都市之土地，凡涨价者，借征收增值税之方法，以达到‘涨价归公’的目的，用意乃在求消除贫富之不均，故增值税，亦可谓为实行‘涨价归公’手段之一种。其次，则为现代都市政府如对其土地照价收买、区段征收、土地重划、超额土地之收购以及都市整建（如违章建筑）等之通例，亦皆为‘涨价归公’之手段，政府可以发行都市土地债券，以筹集基金而实施之。此种良法美意，如能在都市实施，则不仅为平均地权，而实亦为消除贫富不均，并且为建设都市之张本。第三，在交通未发达以及土地未开发之处——即乡村土地，如农田山地，其地价变动性较少，则可征收田赋或实物，而免征地价税，以便于‘耕者有其田’政策之实行。”如果我们细心一点，就会发现这一“机密”训词的立论，不但与民生主义中“平均地权”有极大的出入，并且和蒋介石以前论列“平均地权”的文字有极大的出入。试看在这一“机密”训词前三十二年——一九三五年九月，蒋介石在峨嵋军训团讲《国父遗教概要》，就指出：“因社会之发达进步，地价必有增无已，如果土地之增价，归之私人，则社会公共之努力无所获益，而地主反不劳而坐享其利；天下不平之事，未有甚于此者。所以总理说：‘地价之不可不先定，尔后从事于公共经营也。……定地价之法……予以为当由地主自定之为便。其法以地价之百分抽一，为地方自治之经费。……此后凡公家收买土地，悉照此价，不得增减。……而将来所增之价，悉归于地方团体之公有。如此则社会发达，地价愈增，则公家愈富。……不平之土地垄断、资本专制，可以免却，而社会革命、罢工风潮，悉能消弭于无形。此定地价一事，实吾国民生根本之大计，无论地方自治或中央经营，皆不可不以此为着手之急务也。’这种办法，就是民生主义中‘平均地权’的实行。平均地权，是总理最大的创造，也是我们政治、经济上最重要的学问，同时又是解决民生问题最重要的一个办法。”

照孙中山的“创造”，四十年前台北东区的地价，地主申报，每坪也超不过一百元，如果“悉照此价，不得增减”，今日政府“收买土地”，每坪付一百元，则无异打劫土地、作弄地主，当然是行不通的。蒋介石终于知道孙中山的“平均地权”是行不通的。因此他在“机密”训词里，硬以“增值税”代替全部“增值”，而说“增值税亦可谓实行‘涨价归公’手段之一种”。殊不知孙中山的胃口，绝不止于“增值税”，而是“所增之价”的全部。蒋介石不得不违反总理遗教，是很显然的。显然固然显然，仍不肯公然违反，易辙而行，以至于孙中山把三民主义漫天喊价，蒋介石把三民主义就地还价，形成一种“知易行难”的困境，为经济发展制造了意识形态的障碍。

“涨价归公”之外，作为民生主义王牌的“节制资本”，亦因为事涉空想，没有可行性。蒋介石以下的国民党人也不肯明目张胆指它是空想，仍只好暗中予以曲解。一九六七年六月七日，蒋介石主持国民党第十二次党务会议开幕典礼，以“机密”文件——“对本党实行三民主义党务工作之指示”，指示说：“至于节制资本方面，亦并不能专在限制私人资本的发达方面着想，我以为节制之节，实为调节之节；节制之制，乃为管制之制。此即以政府对私人资本调节与管制之方法，来发展其国内公私经营之资本。此实为总理平均地权、节制资本，使社会均富，无复贫富悬殊之理想。这样的实行民生主义，亦即使社会平等之社会主义，而绝非如共产党假借社会主义，而实施其大私有的垄断集产之共产主义。”于是，蒋介石又进一步说：“至于总理所说：‘国家经营之企业，凡有独占性及为私人之力所不能办者，如铁道、航路、矿产等，当由国家经营管理之。’又说：‘要发达大实业，照我们中国资本、学问和经验，是做不到的，便不能不靠外国已成资本。我们要拿外国资本，来造成我们民生社会主义。’由这段话来看，就可知道总理所说的节制资本，其目的乃在发达国家资本，并非是限制私人资本，而不许人民参加国家经营之企业。我以为总理之意，不但是奖励人民私人资本投资于国家企业，而且要奖励外国资本来投资于我们国家的企业，以发达国家资本。不过私人资本应由政府负责调节与管制，而防止其过分的畸形的发展，以免产生大富阶级的不平均而已，此意原甚明显，我故曰节制资本，并非限制私人资本，乃将私人资本由政府予以调节管制，使之有计划的发展，而且奖励私人投资于国家企业。如此只要国家资本发达，则私人资本亦必经过节制阶段，而更可使之发展，不过始终要由政府加以调节管制。因之亦就可知总理的节制私人资本之本意，不仅是加以调节管制，而且寓有保护之意。”蒋介石又说：“此实为节制资本之真谛，而于今日我国经济之发展更为重要。因为国家所经营的大企业，除了极少数具有国家特别需要性质，必须由政府单纯出资经营以外，其他大多数企业，皆可组织股份公司，让民股参加，而由国家经营（甚至也可以容纳外国资本在内，那对于国内私人资本，自然更无排除之理）。当时总理所指如铁路、航业、矿产皆由国家经营，我以为今后时代变迁，而且我国人民的经验学问，现在亦并不比外国人为差，故这种国家企业，一面自可组织公私合营的公司来兴办，一面还可运用我国人民自己所有经验学问来管理公司，以发达国家资本，乃为合理合时之举，我们不能将总理的良法美意，以胶柱鼓瑟、执一不化的心理来误解，使革命建国的事业遭受阻滞，以至于如过去那样的挫败。”

蒋介石这一“机密”文件，充分说明：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其实早被他的信徒给“修正主义”了，蒋介石以为“节制资本”中的节制，乃是“调节之节”、“管制之制”，其实孙中山的原意，绝非如此!由此而下的所有演绎与解释，除利用外资一点外，也全部与“总理遗教”不合。当年孙中山公开说：“吾人之所以持民生主义者，非反对资本，反对资本家耳!”如今蒋介石却暗中说，“今后时代变迁”，不可“以胶柱鼓瑟、执一不化的心理来误解”“总理的良法美意”，因而反师孙中山“节制资本”之名而羊头狗肉之。挂羊头固然仍可以卖狗肉，然而总比不上货真价实的大商号。

蒋氏父子由于知识上以及信仰上的限制，固然不可能主动地去推行政治自由化，在经济自由化上亦十分被动。这些多多少少给资本主义经济起飞的台湾带来负面或消极的影响。

第一节　不能兑现的时间表 / 701中国的特色是地大人多，地大人多就会有多样的地区特色和人文特色。这种特色，表现在分省上面，尤为明显。各省又可再细分，分出更细的地区特色和人文特色，或统计、或归纳、或屡试不爽、或约定俗成，最后演变出一般的观感与结论。这种观感与结论，对特定例外言，容或失之武断，但它的一般性，却往往令人深思、令人警惕。例如一般的观感与结论，湖北省人太奸，所谓“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但湖北佬中又可细分，分出更细的地区特色和人文特色，湖北人中黄陂人、孝感人、汉川人，都是奸中之尤者，但段数又有不同。所谓“奸黄陂，狡孝感，又奸又狡是汉川”。可见大同中有小异，细分之下，九头的鸟相，固有所不同。

湖北人以外，浙江人也是一样。一般的观感与结论，浙江人也奸。但奸中也可细分。靠北部的浙江人，接近江苏的江南，比较奸得温文；但靠东部沿海的，就奸得邪门儿了。东部沿海最有名的是宁波人。宁波从明朝以来就是有名的商埠，这里人精于做生意，在上海尤有恶势力，所谓“无宁不成埠”。但是虽精于做生意，却往往逆取不能顺守，做到头来，经常赚到金玉满堂后又赔个扫地出门，最后吃个茴香（回乡）豆，完蛋大吉。

蒋介石是浙江人，籍属奉化县，但奉化县从明清两朝以来就属宁波府，所以他是道地的宁波人。他虽冒充是周公之后，其实根本是盐商世家，并且是专卖生意。蒋介石从小在宁波府城读书，后来在上海靠宁波帮做买空卖空的股票经纪，通过姨太太与浙江财阀搭线，搞上奇货可居式的政治，最后成为中国的领袖。这种过程，是全盘的宁波商贾逆取的生意，逆取以后，下场却是老子所预言的“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最后被他通吃了的中国大陆又被他通吐了出来，不能顺守，扫地出门，最后连茴香豆都不得吃，完蛋到孤岛台湾来。

这种完蛋到孤岛台湾的窘境，一九五一年四月三十日，蒋介石在台湾讲《干部教育训练的要旨及干部自反自修的要领》，曾经有如此哀呼：我们目前革命的危机，更是到了大祸临头的最后关头，试问大家退到了这样一个孤岛以后，还有何处是我们的退路？至少我们每个人今日的环境是一个天涯沦落、海角飘零，这样一个凄怆悲惨、四顾茫茫的身世，真所谓“命悬旦夕，死亡无日”的时期……在这一讲演前七天（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三日），蒋介石讲《人事制度的重要与考核人才的方法》，也曾经有如此感叹：从民国十三年到现在，经过二十七年之久，先后完成了东征北伐剿匪抗战各任务，这样多的战争胜利了、这样大的事业成功了，但是仍然要遭受前年那样惨重的失败，所谓革命建国，只成了一场春梦，没有一点结果。

这种退守孤岛，“只成了一场春梦”的哀呼与感叹，岂不正是一个宁波商贾忙碌终生“没有一点结果”的告白吗？虽然宁波商贾只剩下了孤岛，但是春梦以后，有孤岛，总比没有孤岛好，最大的好处，是它可以供给蒋介石在兵败山倒喘息甫定之余，大开空头支票的乐趣。他在孤岛上开“反攻大陆”的支票，前后有多张，逐一排比一下，可以使我们对宁波商贾的信用，有个通盘了解。他开反攻大陆的支票，首先见于一九四九年六月二十六日，在台北东南区军事会议的讲话，他讲《本党革命的经过与成败的因果关系》，曾经说：我以为我们一般高级将领如果能够消极的不贪污、不走私、不吃空、不扰民；积极的又能精诚团结、事事公开、实事求是、精益求精；尤其是对部下能够同甘共苦，信赏必罚，那我们部队战斗的精神和力量，在最短的期间，就一定可以恢复，不出三年，我们就一定可以消灭共匪!为坚定大家的意志，并指示大家努力的目标和进度，我今天特别提出几句简单的口号，希望大家刻骨铭心，一致努力，贯彻始终。这几句口号是：　　一、湔雪耻辱，报复国仇!

誓灭共匪，完成革命!

二、精兵简政，缩小单位!

自动降级，充实战力!

三、半年整训，革新精神!

一年反攻，三年成功!

在这里，蒋介石清楚的明定“一年反攻，三年成功”是他的时间表。“一年反攻”是时间表上的起点，“三年成功”是时间表上的终点，语句一点也不含糊。说话当然要算话，可是就在一年将尽的时候，蒋介石又提出了新的时间表，原时间表自动作废。一九五Ｏ年三月十三日，蒋介石讲《复职的目的与使命》，有这样的话：现在我把去年“一年反攻，三年成功”的计划，改为“一年整训，二年反攻，扫荡共匪，三年成功”。就是说：从现在起，少则三年，多至五年，要来达到我们消灭共匪，复兴中华民国的目的。

在这里，蒋介石明显的改变了时间表，一年前“一年反攻”的支票，言犹在耳，可是一年一到，就摇身一变，变成“二年反攻”了。“一年反攻”摇身一变成“二年反攻”还不打紧，两个月后，蒋介石又吃了败仗，舟山和海南相继撤退。一九五Ｏ年五月十六日，他在台湾广播电台讲《为撤退舟山、海南国军告大陆同胞书》，有这样的话：我现在先将政府当时所决定根本大计与步骤，明白报告大家：就是第一步要集中一切兵力，第二步巩固台湾及其卫星岛屿，第三步反攻整个大陆来拯救全国同胞，第四步复兴中华民国，建设三民主义独立自由的新中国。

因此，半个月之前，我们撤退了海南的军队，今天定海的军队也主动的向台湾及其卫星岛上集中了，这就是我复职以后第一步的计划完全实现了……　　蒋介石接着说：

我可以很确实来告诉你们，今后三个月内，共匪如果来侵犯台湾，那就是我们国军迎头痛击乘胜反攻大陆的时机，这样三个月以后，我们就可以正式反攻大陆了。如果共匪始终不敢来侵犯台湾，那我们亦要在一年之内，完成我们反攻大陆的准备，至迟一年以后，亦必能实行反攻大陆。

蒋介石这种你打我，我就立刻反攻、立刻在三个月后反攻；你不打我，我就不立刻反攻、要一年后再反攻的说法，是根本不通的。因为有能力反攻，就该反攻，和敌人来不来侵，又有什么必然的牵连关系？从三个月展期到一年，用这种“待敌之不来”的立论，决定反不反攻，是与古今中外任何兵法都不合的。蒋介石虽然开出了三月反攻论的支票，但他的预算，还是偏向“一年以后”的，因此他谆谆而道，叫大家少安毋躁：现在我再将政府反攻大陆的计划，总括四句话对同胞们重说一遍，就是“一年准备，二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希望你们含辛忍痛，埋头苦干，依照这确定的步骤和时期，准备你们今后接应国军反攻的行动。

在这里，我们清楚看到蒋介石开出的反攻大陆支票，是从三月反攻论转而为二年反攻论的，所谓“一年准备，二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支票文字是一清二楚的，同胞们遵命 “依照这确定的步骤和时期”，准备“今后接应国军反攻行动”，自然不在话下了!不过，一个有趣的变化是：这年三月十三日，蒋介石还说“扫荡共匪，三年成功”呢，可是只过了两个月零三天（五月十六日），他就改口说“三年扫荡，五年成功”了。这种差距未免太快了一点吧？蒋介石复职日期是一九五Ｏ年三月一日，他在十三天后（三月十三日）说了“扫荡共匪，三年成功”的话。可是，五十天后（五月二日），共产党就拿下了海南岛；六十四天后（五月十六日），共产党就拿下了舟山群岛，大概是失败冲昏了头脑，三年之期，就连忙改成了五年，这种何时反攻、何时成功的时间表，随意而变，对照起来，岂不有趣吗？

看了上面蒋介石的种种谈话，我们只见半年、一年、三年、五年等的翻来覆去；整训、反攻、扫荡、成功等的代换不停，真令人眼花缭乱了，亟须列个简表，教人看个明白：列表之下，一切文字戏法都现出原形，使我们恍然失笑。我们计算一下，蒋介石空头支票最后的“五年成功”日期，应该是一九五五年。在一九五Ｏ年时候，蒋介石说“一年光阴实在是很短很短的时间”，但是，“很短很短”的一年过去了、三年四年过去了、五年也过去了。在台湾梦想反攻的，和在大陆“接应”反攻的，终于发现信誓旦旦的蒋介石，在“确定的步骤和时期”中，竟然毫无动静——原来他黄牛了。

蒋介石一九四九年、一九五Ｏ年的时间表，都在“很短很短的时间”内一一退票后，他有很长一段日子，不敢再明定时间表，直拖到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九日，他在国民党八届二中全会讲《掌握中兴复国的机运》，才有这样的预言：“老实说再过十年，超过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期限，还不能反攻复国的话，那就任何希望都要破灭了。”蒋介石这句话是一九五九年说的；一九五九年说“再过十年”，当是一九六九年。在这里他明确说，到了一九六九年，“超过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期限，还不能反攻复国的话，那就任何希望都要破灭了”。现在，一九六九年早就过去了、一九七九年也早就过去了、一九九五年亦已经来了，蒋介石也走了二十年了。一切的时间表，都已随他这一走变成了死证。不过，死证归死证，并非死无对证，我们的求证拆穿了他的政治谎话。

第二节　希望渐灭油尽灯枯　/ 707蒋介石以国民党总裁的身份逃难到台湾，虽于一九五Ｏ年三月以非常手段恢复“总统”的职务，但杜鲁门袖手，前途仍然黯淡，共军随时可能打过海峡来，局势依然风雨飘摇，蒋政权的生命不绝如缕。

然而朝鲜战争重新点燃了蒋介石的熊熊希望之火。他于下野之初，国民党仍控有大江以南以及大西北与大西南，然而已把重点摆在东南海中的台湾岛上。他显然早已想把台湾作为复兴基地，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到来，一决最后的胜负。所谓第三次大战就是国际性的反共战争，他一再强调中共是斯大林的第五纵队、强调苏联侵华，就是要把国共内战转化为全球反赤斗争。这种论调在朝鲜战争爆发以后的美国，极有市场。美国于是又视蒋为盟友，并以其超强的声势，帮助蒋介石将已经亡了的“中华民国”牌子，又高高挂起，以台湾为中国而继续占据联合国的中国席次，拒绝中共取代。

蒋介石因美国的大力支持，他的“国民政府”仍然得到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承认为“惟一合法的中国政府”，但他心里明白，如果不能反攻大陆，台湾终究无法等同中国，“中华民国”的招牌也迟早会掉下来。美国的实力再强，亦无法永远撑得住一个神话。但是要反攻大陆，他已败退到台湾自知无法独力实施，惟一的战略就是拖美国人下水。据麦克阿瑟将军的情报官魏诺比（Ｃｈａｒｌｅｓ Ｗｉｌｌｏｕｇｈｂｙ）一九五Ｏ年六月十五日的报告，蒋介石有一“极为机密”的请求，即愿意将其本人以及政府与军队，听由麦帅总部直接指挥，但不愿把权力交给孙立人。（ＭａｃＡｒｔｈｕｒ Ａｒｃｈｉｅｖｅ ＲＧ６，ＢＯＸｌ，转引自Ｃｕｍｉｎｇｓ，Ｔｈｅ Ｏｒｉｇｉｎｓ ｏｆ ｔｈｅ Ｋｏｒｅａｎ Ｗａｒ，Ｐ．５５２，８７６）蒋愿出此“下策”，实是套牢老美的上策。朝鲜战争之后，蒋又一再要求出兵，亦无非想要卷入国际反共战争，浑水摸鱼，但均未得逞。

朝鲜战争休兵，北京与华府之间结怨未减反增，台澎、金马等外岛成为对峙的交点。艾森豪威尔政府的国务卿杜勒斯尤为右倾反共，认为即使让中共取得外岛，亦有鼓励共产党进取台澎之虑。不过，美国共和党政权再右倾，仍以其本国的利益为重，对付共产党的基本策略是“防堵”（ｃｏｎｔａｉｎｍｅｎｔ），而非“解放”（ｌｉｂｅｒａｔｉｏｎ），绝不肯牺牲美国人的性命帮助蒋介石反攻大陆，只愿意守住台澎。此乃美蒋之间反共共识中的主要不一致处。美国政府很怕蒋利用高涨的右派反共势力，被蒋牵着鼻子走。如诺兰参议员（Ｗｉｌｌｉａｍ Ｋｎｏｗｌａｎｄ）即曾激动地要求其本国政府封锁中国沿海。果如此，岂不正中蒋之下怀？因而艾森豪威尔派杜勒斯于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与蒋签订了《共同防御条约》，一方面以军事保卫台湾，另一方面防止蒋反攻大陆，所谓“拴住蒋”（ｌｅａｓｈ ｏｎ Ｃｈｉａｎｇ），也就是不要被蒋拖下水。蒋接受美国的保护，只好勉强接受“反攻无望”。蒋虽然嘴巴上仍说，“大陆是中华民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收复大陆是我们神圣使命与天职”，但是没有美国人插手，连边都摸不着。

蒋介石当然不会就此死心，美国的反共热情仍高，冷战愈演愈为严峻。天下一旦有变，他仍有反攻大陆的希望，更何况当时美国军方大都好战，如前第八军军长弗利特（Ｊａｍｅｓ Ｖａｎ Ｆｌｅｅｔ）在《生活》（Ｌｉｆｅ）杂志上，公然主张美军占领金门、马祖，并以原子武器回击。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当被问到会不会在亚洲冲突时使用原子武器，回答说可能会以原子武器攻击军事设施（参阅Ｄｕｌｌｅｓ，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Ｐｏｌｉｃｙ Ｔｏｗａｒｄ Ｃｏｍｍｕｎｉｓｔ Ｃｈｉｎａ， Ｐ．１５７—１５８），此为艾森豪威尔在朝鲜战争结束前做核子威胁后的再度威胁。如果真的使用原子武器，第三次世界大战不又有了可能性吗？蒋介石怎么会不感到鼓舞呢？他的希望又炽燃了。

他的策略则是积极向金、马等外岛增兵，以便使美国将保护台澎与保护外岛连成一体，并在中共的脚底下放火，以便卷入美军。一旦演成大战，乘胜反攻大陆，老美即使要脱身，亦将身不由己。艾森豪威尔当然看到这一着，要蒋减少金马的军队，蒋拒绝考虑，老美终于知道“他们后面跟着一只熊”（Ｔｈｅ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ｋｎｅｗ ｔｈｅｙ ｈａｄ ａ ｂｅａｒ ｂｙ ｔｈｅ ｔａｉｌ）。（引自前书，页一六 Ｏ）至一九五八年，由于国际局势动荡以及大陆内部出现一些困难，蒋更不顾美国人的劝告，将金马的驻军增到十万人之多，并以外岛为基地向内陆做零星的攻击，又高唱反攻大陆的口号，艾森豪威尔虽担心蒋的企图，然而中共于八月二十三日发动规模宏大的炮战还击，迫使美国总统派第七舰队助蒋突破封锁。北京与华府之间的军事冲突立即升高，《纽约时报》登出“假如共军侵入金门，美国决定动武”的醒目标题。美国一动武，不就是蒋介石梦寐以求的吗？不就可能跟老美一起乘胜反攻大陆了吗？

但是老美毕竟不是傻瓜，舆论出现不同的批评意见，连最反共的国务卿杜勒斯于九月三十日的记者招待会上也改变了态度，希望金门停战与裁兵。蒋介石断然拒绝裁减外岛的军队，以表示不悦。他最不悦的是，套牢老美以便反攻大陆的希望又将落空。杜勒斯更明言不会支持或容忍蒋进攻中国大陆。至此中共方面已知道，攻下金门若不能解放台湾，反而有助于台湾的独立，亦就借故打打停停，悄然结束了轰动一时的八二三金门炮战。

此后蒋介石再也没有机会在外岛制造事端，牵入美军，帮助他反攻大陆。一九六Ｏ年上任的美国新总统民主党的肯尼迪（Ｊｏｈｎ Ｆ． Ｋｅｎｎｅｄｙ）于当选之前就已表明态度，只保台湾，不保外岛，金门对美国而言，全无战略价值，对蒋亦不如共和党政府之友善。一九六四年中共成功地爆发了原子弹，美国的介入更不可能了，连核子威胁也不便再出口了。蒋介石的希望也渐暗渐淡，连“文革”大乱，亦不敢独自出兵，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老美的支援固然不可能反攻，没有老美的允许，也不可能反攻。而老美此时正在越南泥足愈陷愈深，更不愿在台湾海峡别生事端。蒋当然也想介入越战，曾命已当了国防部长的蒋经国于访美时提出，明知美国不可能接受的“好意”，仍要提出，可见想介入国际反共战争之迫切。

蒋介石没有想到的是，最后“出卖”他的竟是共和党的反共健将尼克松（Ｒｉｃｈａｒｄ Ｍ． Ｎｉｘｏn）。尼克松虽是反共健将，也是现实主义的政客。形势比人强，在中苏交恶，越战胶着的情势下，军师基辛格（Ｈｅｎｒｙ Ｋｉｓｓｉｎｇｅｒ）打通前往北京之路，美国总统遂于一九七二年在人民大会堂与周恩来杯酒交欢，在中南海与毛泽东书房密谈，斯人独憔悴的是在台湾的蒋介石。毛初见尼克松时还打趣说，“我们共同的老朋友蒋介石不会赞成此会”，接着说，“他叫我们共匪。”尼克松的兴趣很高，问毛：“你怎么称呼蒋介石？”毛笑而未答，周恩来插嘴说：“我们一般说他们是蒋介石集团，在报纸上有时也称他为匪，总之我们相骂。”毛最后说：“事实上，我们和他的友好关系比你与他的要长!”（见Ｎｉｘｏｎ，Ｔｈｅ Ｒｅａｌ Ｗａｒ，Ｐ.１４４）就在尼克松北京交欢前三个多月，联合国终于票决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取代“中华民国”为惟一合法的中国政府，代表中国。这样一来，不再是大陆乃中华民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是台湾乃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中华民国的招牌终被国际断定为赝品而被取下。蒋介石的大陆梦完全碎了，要大家“处变不惊”了。他骂“联合国已向暴力屈服，已成众恶之源”（见流云《卡特你错了》，页一九七），未免过于阿Ｑ。他应该想想“罪恶”的联合国让他以台湾一隅代表全中国达二十余年之久。如此白吃的筵席，迟早会散席的吧!

于此大势已去之际，蒋介石已入风烛残年。他一身系台湾的安危，台湾朝野自然会关心他的身体情况，但是在集权的强人体制之下，人民并无“知的权利”。直到多年之后蒋氏父子身边的副官翁元口述往事，才知道一九六九年七月间“老先生夫妇”前往阳明山避暑时，曾经遭遇到严重车祸，此后身体出现了“恶化的警讯”。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又因副官钱如标润滑老蒋的肛门时，不慎使肛门受伤，血流如注，在“老先生只说了一句：把他给我关起来”之后，钱副官就这样被关了五年。 （参阅翁元口述，王丰记录《我在蒋介石父子身边的日子》，页一二八、一三二、一三四）一叶知秋，仍然是侍君如侍虎的时代，蒋介石的心态到晚年依然是君主式的，副官们的命运也无异于旧时代宫里的太监。

根据翁元的口述，蒋介石又开始便血，且有血管硬化与肺部缺氧的迹象，不久又双手发抖、两腿无力。所以当一九七二年五月，蒋介石就任他的第五任“总统”时，身体已见不得人，只好尽力掩饰。就职不到一个月，心脏已经扩大，医官认为必须隔绝静养半年，也就是说根本不能继续“总统”的职务，然而竟被宋美龄否决，还数落了医官一顿。事实上，蒋介石绝不能真正视事，病情每况愈下，心脏病有一触即发之势，特派人到美国去请国际心脏病权威余南庚来台。余大夫尚未抵达，蒋突于七月二十二日下午昏迷，大小便失禁。余南庚抵台后，全心诊治，并于八月五日将蒋送到荣民总医院“总统”病房居住。以余南庚为首，一共十一位医生组成治疗小组。就在这样不计工本、全体动员的医护下，蒋介石又延续了三年的生命，于一九七五年四月五日晚上过世。（参阅翁元前引书，页一三五至一八八）我们从贴身副官得知，蒋介石根本无法执行第五任“总统”的职务，为了蒙蔽天下人耳目，连代行职务的人都没有。也许因为儿子经国已是行政院长，大权已由儿揽，然而如此私拥名器，多少反映了蒋介石及其政权的本质。

国民党的媒体称蒋介石之死是“崩殂”。这种封建字眼的出笼，显然在以帝王相应他们的主子，国民党自称革了九十多年的命，推翻帝制，建立民国，革到头来，一代民国竟落到蒋氏两代的家天下里，父死子继，一崩再崩，真是民国的大讽刺了。比较起来，袁世凯的“新华春梦”实在不如蒋介石的“金陵春梦”，袁世凯不甘形为“总统”而要形为皇帝，结果两样皆无；蒋介石甘于形为“总统”而实为皇帝，结果两样皆有，形式上，他把“总统位”传给了蒋经国；实际上，他传的无异是“帝位”。——民国的“总统”竟沦为世袭，“中华民国”之去“中华帝国”也，又几希!

翁元副官在忆述中透露，蒋介石在昏迷时仍口中不断念念有词：“反攻大陆……解救同胞……反攻大陆……”（见翁元前引书，页一五Ｏ至一五一）这更证明他念兹在兹要“反攻大陆”，但朝鲜战争与越南战争的机会连边都沾不到，失望之余，在垂死之际，仍做哀鸣。这又是一种“亡国”的哀鸣。事实上，“中华民国”之亡，不亡于一九四九，早亡于蒋介石篡夺成蒋家王朝之时。所以一九四九所亡的，无异是蒋家王朝。蒋家王朝定都南京，兵临城下前夜，蒋介石文学侍从之臣陈布雷，在黯然环顾南京灵谷寺、鸡鸣寺后，服毒自杀，这一“先你而死”，最有深意。八十六岁的梁武帝，即殉国于此。梁武帝殉国于南京后，前殉后继，又来了殉国者，就是陈后主。通常大家都说陈后主是中国有名的昏君，但细查他的身世，却也昏中不乏令人欣赏之处。他在位六年（五八三至五八九），深知司法黑暗，除大赦外，还要用亲自大审的办法，以为救济。同时还主张言论自由，宣布“一介有能，片言可用，朕亲加听览”。除了这些“德政”外，陈后主最有气派的，是他居然把失掉故土的人质 （今犹老兵也），“遣送回大陆”。他下诏表示：我既没有能力光复河山，但我不为难你们，你们要回去，要跟骨肉团圆，我送你们回去，送你们到对岸敌人那里去，并且保证送到家，绝不“陈文成”!至于想留下来的，“亦随其意”。这种气派，陈后主干了四年皇上就开放了，但他的浙江老乡干了四十年才开放，可见陈后主做昏君，其实也有令人欣赏的一面。最后，在亡国之日，这位浙江人守不住南京，却也临危不逃，还在原地亡国。陈后主以外，再看明思宗。明思宗是十七世纪的明朝亡国之君崇祯。崇祯为人猜忌有余，能力不足，治起国来，整天走马换将，文武大吏个个是“门神”。为什么是“门神”呢？这是有典故的。崇祯要王洽做兵部尚书，王洽长得相貌堂堂，崇祯私语说：“好似门神。”门神都是一年一换的，表示你小子做不久。其实一年一换还是好的呢!崇祯做了十七年的皇上，可是宰相换了五十个!（宋朝开国起一百三十年间，宰相也不过五十一个!）他这个皇帝实在不会用人。虽然如此，他还在亡国前夜写条子，表示“文臣个个可杀”。他恨他的手下，他说他非亡国之君，但是手下是亡国之臣。但是亡国之臣是谁任命的？舍亡国之君外，谁又有权干此好事哉？最后，在李自成进北京的日子，万岁走上万岁山（煤山，现在的北京景山），上吊死了。三十四岁的年纪，就这样自杀了。他死后，在衣襟上留字还埋怨“诸臣误朕”、埋怨他的手下害了他，真可说是至死不悟的浑人。但是，浑人虽然浑，却不失他颇知廉耻的信仰：第一、他“因失江山，无面目见祖宗于天上，不敢终于正寝”，他要“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上吊殉国；第二、在大臣劝他向南方逃走的时候，他拒绝了，他说：“国君死社稷，朕将安往？”他虽然有“台湾”，可是他没脸去逃了。他终于为亡国之君的最后殉国，做了一次好榜样。这个浑人皇帝虽然误国失国，但他的从容一死，却多少引起人们的同情与怀念——比起只会亡国不会殉国的蒋门神来，他真有帝王气象了!

蒋介石死后，国民党媒体说棺材里放了四本书，过了几天，四本书又变成五本书。这四本或五本之间，颇有奇趣，先看蒋孝子的记录。蒋经国在《守父灵一月记》四月九日条下记录：东方发白之时，余在荣民总医院照乡俗为父亲穿衣服，并着长袍马褂、佩勋章。十时许，母亲将父亲喜读之三民主义、圣经、荒漠甘泉和唐诗四本书，亲自置于灵榇之中，另有呢帽一顶、手杖一根。

又在《难忘的一年》（七十岁生日有感）四月九日条下记录：到荣民总医院为父亲着衣，此乃最后一次为儿能为父亲所做身边之事。照乡例穿七条裤子、七件内衣，包括长袍马褂。遗体贴身包扎丝绵，穿黑袜、穿皮鞋、佩勋章，并以平时父亲喜读之书：三民主义、圣经、荒漠甘泉和唐诗四部书，置于灵榇之中。另有毡帽、小帽各一顶，手套一副，手帕一方，手杖一支。此皆父亲平日常用之物也。

在这先后两段同一个蒋孝子的记录中，书是四本没错，但在《守父灵一月记》中，朝棺材里放书的是蒋宋美龄；而在后来写《难忘的一年》（七十岁生日有感）中，朝棺材里放书的，蒋宋美龄却出局了，变成了蒋孝子自己了。

再看《总统蒋公哀思录》第一编《治丧报告》四月九日条下记录：总统蒋公灵柩定今日正午移国父纪念馆，晨六时在荣民总医院灵堂举行小殓，蒋院长遵古礼为总统蒋公衣蓝色长袍及黑色马褂，胸前佩“采玉”大勋章，左右则为“国光”及“青天白日”勋章，夫人亲将总统蒋公平日常读之圣经、四书、唐诗、三民主义及荒漠甘泉，以及常用之礼帽、手杖置于棺内，家人并在灵前行跪拜哭祭。

在这里，《治丧报告》把装棺材的功劳给“刀切豆腐——两面光”了。——给蒋介石穿寿衣的功劳，归之于儿子；给蒋介石送读物的功劳，归之于太太。《治丧报告》是由中央大员们的集体创作，按说应比“五内摧裂”神志不清的蒋孝子的记录可信度高，但毛病就出在画蛇添足，书给硬加了一本——多了一部《四书》，变成五本了，这显然是与事实不符的。这一不符，在《治丧报告》四月十六日条下，自己就穿了帮：八时，行大殓礼，由严总统主祭，治丧大员陪祭，与祭者均就原位肃立，奏哀乐、默哀（全国同胞就地肃立默哀一分钟）、献花及恭读祭文后，夫人、长公子经国、次公子纬国及两孙公子孝武、孝勇于痛哭中将棺盖盖妥（盖棺时，又增置四书一部于棺内）。张群、何应钦、谷正纲、黄少谷、黄杰、谢东闵、陈立夫及薛岳等八覆旗大员恭将党旗覆盖于棺上，再由严总统、倪文亚、田炯锦、杨亮功、余俊贤、徐庆钟、王云五及于斌等八覆旗大员恭将国旗覆盖于党旗之上，全体公祭人员行三鞠躬礼，奏秦哀乐，大殓礼成。

既然说“盖棺时，又增置四书一部于棺内”，则对照起四月九日已放棺中的《四书》来，就显然矛盾了。——一口棺材总不可能放两部《四书》吧？这幕在七天以后又加放一部《四书》的杰作，《中央日报》出版《领袖精神万古常新》（总统蒋公哀思实录）中《蒋公崩逝丧厝纪实》四月十六日条下，有这样一段：“清晨，蒋公的两位公子，蒋经国院长和蒋纬国将军率同家属蒋公的爱孙孝武、孝勇将一部蒋公平素最喜欢读的《四书》，安放在蒋公身旁。”对照起《治丧报告》来，又穿了帮。《治丧报告》是说“盖棺时，又增置《四书》一部于棺内”，是太太带头；但《蒋公崩逝丧厝纪实》却说是早在“清晨”，儿子孙子即将《四书》放进棺中，到了“上午八时正”，儿子才扶持太太出现。——蒋宋美龄又给出局了。这些小动作与不一致，无他，因为蒋介石死后，生平“喜读”的书中，竟不见代表中国文化正统的《四书》，未免太笑话了，乃临时把《四书》改列为蒋介石生前“喜欢读的”书，赶忙朝棺材里塞（蒋经国在《守父灵一月记》和《难忘的一年》中，都没提加放《四书》的事。所以到底塞了没有，也是疑案一桩），因为塞得仓皇，结果反而闹了笑话。

服侍蒋介石的贴身副官翁元证实：“老先生归西时，没有交代任何的遗言。”（《我在蒋介石父子身边的日子》，页一八八）但是国民党却发表所谓《总统蒋公遗嘱》，其中名言是“中正之精神，自必与我同志同胞，长相左右”。此遗嘱见证人有“五院”“院长”，但照“司法院长”田炯锦回忆：到了六日凌晨一时许，狂风骤雨大作，雷电交鸣，他突然接到了来自官邸的电话，请他赶快到官邸去，当他到达时，立刻被请上二楼，瞻仰故总统遗容。总统蒋公睡在床上，盖着一床被单，很安详的长眠。蒋院长悲恸莫名，当他和立法院长倪文亚、考试院长杨亮功、监察院长余俊贤等人向总统蒋公遗体行礼敬悼时，蒋院长曾跪下回礼，他们再三拦阻，蒋院长仍坚持不已。蒋夫人则坐在床后的一张椅子上，神态哀戚，但镇定逾恒，并安慰蒋院长不要太悲痛激动。当大家行礼敬悼时，蒋夫人曾和大家点头致意。（《总统蒋公哀思录》）足见到达时蒋介石已死。人已死才在遗嘱上签名，来证明遗嘱真实性，其谁能信？何况遗嘱字迹又非死者亲笔（是秦孝仪的代笔）如此见证，岂不更加荒唐？按《民法》第一千一百九十四条明定：“代笔遗嘱，由遗嘱人指定三人以上之见证人，由遗嘱人口述遗嘱意旨，使见证人中之一人笔记、宣读、讲解，经遗嘱人认可后，记明年月日及代笔人之姓名，由见证人全体及遗嘱人同行签名，遗嘱人不能签名者，应按指印代之。”蒋介石的遗嘱上列日期是三月二十九日，是死前七天的事，当时为什么不“指定三人以上之见证人”“同行签名”？为什么要等到死后才冒出见证人来补签？其又违法又不通也，一看即明。而对此依法无效之遗嘱，国民党犹命天下“从蒋而颂之”。其实，比照起“总裁精神”来，说“长相左右”，恐怕还意犹未尽呢!据蒋介石大将贺衷寒《遵训践誓为总统寿》（《蒋总统与中华民族同寿》，中央文物供应社发行）文中所说：“总统的内心，无时无地不有总理之灵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的感觉。昔人谓：‘虞舜慕唐尧，见尧于羹，见尧于墙。’‘颜回希孔圣，孔趋亦趋，孔步亦步。’总统之于总理其景象可谓亦复相若。”可见说“长相左右”，还不够呢!应该说“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才更加周延。

第三节　论定蒋经国 / 719

蒋介石、蒋经国父子在岛上相承大位，中间插上一个严家淦，乃是刻意的安排，作为缓冲而已。严氏苏南人，显然是中国历史上出身吴浓软语之乡，官做得最高之一人，但是他是为别人作嫁衣裳。最有趣的是，他个人的造形正是像上海话所说的“裁缝师傅”。蒋介石阅人多矣，自然看中了这个既无政治野心更无政治实力的技术小官僚，提拔为自己的“副总统”。蒋介石于第五任的任期未满死了，严“副总统”继位。诚惶诚恐的严“总统”，在蒋院长兼党主席的“指示”下，好不容易挨到一九七八年下届“总统”选举，立即让贤，亟称蒋经国的盛德。这使我们想起汉献帝的禅让，《三国志》说：“汉帝以众望在魏，乃召群公卿士，告祠高庙，使兼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尔绶禅位。”（见中华标点本第一册，页六十二）我们若把“汉帝”代换为“严总统”，易“魏”为“蒋”，一样适用。等而下之的则是，汉献帝尚在两汉帝王之列，严家淦只是续完蒋介石的第五任，第六任便是蒋经国，连名义上的一任都没有!

江南在《蒋经国传》里已曾指出，经国为改变形象，做了一些引进“青年才俊”“惠而不费”的措施之后，“马上声名大振，观感一新”。（见页二三四）早在一九七三年，海外学人谢文孙就经由台北《大学杂志》上，遥望台北，称蒋经国为“伟大的政治家”、“为台湾政治领导带来了一个崭新明亮的新象征”。 （见该志七月号《从海外遥望：蒋经国在台湾象征什么？》）蒋经国继“总统”之后，国际形势日益恶劣，岛内反对势力汹汹，老兵“想家”，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做了一些改革，放松了一些控制，而这一些都是拖驴上山式的。就这样，他于一九八八年年初死于第七届“总统”任上时，海内外竟有不少歌功颂德之声，甚至有人恭维他是“中国历史上史无前例的伟大政治家”。

其实，蒋经国从一九三九年任赣南第四行政区行政督察专员起，到一九四九年逃往台湾以至于死为止，实际所统治的中国，在赣南，不过二万三千平方公里；在台湾，不过三万六千平方公里，只占全中国的千分之二到千分之三，可见对中国的全面性统治，相差极远。他做青年军政治部主任、东北外交特派员、上海地区经济管制督导员办事处副主任，除了促成卖国的《中苏友好条约》祸害整个中国外，其他影响，不过一时一地而已，并且成绩都是负面的，谈不到什么事功。从整个中国的观点对他歌功颂德，比例自然不当。唐德刚把他上比毛泽东、邓小平等整个中国的统治者，可谓比拟不伦；许倬云说“经国先生的贡献，在中国历史上有其炳耀千秋的地位”，蒋经国在中国历史上的真正“炳耀千秋”，乃在他赛过石敬瑭，蒋氏父子把外蒙古割让给苏联，其祸害整个中国，比五代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遗害二三百年，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从整个中国的比例与历史来看，蒋经国固乏善可陈，试问他在台湾搞四十年的小朝廷，是否尚有可足“炳耀千秋”的呢？以客观的历史学家看来，蒋经国在台湾搞四十年小朝廷的成绩，实在也大有问题。

歌功颂德者的主题有两个，一个是说蒋经国制造了“经济奇迹”，一个是说制造了“政治奇迹”。关于前者，歌德派的错误在溢美；关于后者，错误在胡说。台湾经济的发展，功劳是这个岛上人民全体的，不是蒋经国个人的，纵为了方便论个人功劳，尹仲容等也占前几十名，还轮不到蒋经国。蒋经国在苏联留学，懂的是格别乌，对经济却鸦鸦乌，他的经济政策，其实是恶魔附体式的。医学上有所谓“小发作”（Ｐｅｔｉｔ Ｍａl）、“大发作”（Ｇｒａｎｄ Ｍａl）。“小发作”代表一种癫痫（Ｅｐｉｌｅｐｓｙ）的发作，症状没有全身或局部剧烈抽搐，时间也很短，不过几秒钟；“大发作”则相反，症状是全身抽搐且意识丧失。这种发作，古人不知道是由于脑皮质神经细胞全面性的过度放电，反以为是恶魔附体。法文这字原意，就是大恶魔，即因此而来也。蒋经国四十年前在上海“打老虎”，调来“戡建大队”，动员六个军警单位（金管局、警察局、警备部稽查处、宪兵、江湾以及两路警察局），想要解决经济问题，正是恶魔附体式的招数。经济定律岂是警察压制得了的？别以为蒋经国的无知妄作只是四十年前的旧事，就在七十年代之初，蒋经国还声言对“限价措施” “有成功的绝对信心”呢!就在一九八六年，国民党党报《中央日报》还呼吁“每个人都扮演理想的‘物价警察’角色”呢!四十年的台湾经济，事实上是在恶魔附体下前进的，恰像那“天方夜谭”童话中赖在年轻人身上不肯下来的背上老人，他实在是前进中的一个大负担。没有这种负担，台湾今日的经济发展，当不止于此。所以论定台湾经济发展，当从没有蒋经国岂不更好着眼，而不是有了他才很好着眼。事实上，以台湾此岛的本身条件，加上日治时代的一些基础、大量美援，以及大陆上带来的黄金与人才，四十年的岁月，经济发展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领导者以中人之资、行无为之政，便可达到一定的成果，辜鸿铭讥笑袁世凯，说除老妈子倒马桶无需学问外，天下事皆需学问，但使台湾经济发展到目前程度，实在也无需太高的学问，当然恶魔附体式的学问是不行的。美国总统杜鲁门（Ｈａｒｒｙ Ｓ．Ｔｒｕｍａｎ）说美国至少有两百人若干总统会干得跟他一样好，看台湾经济发展，当知两百老妈子中，必有芳草。今归天下之功于一人，溢美蒋经国，窃恐台湾两百老妈子都不服也!

至于说蒋经国制造了“政治奇迹”，则失之太远。事实上，蒋经国是真正祸害台湾政治的人。“政治”祸害的程度，才堪称“奇迹”。从一九四九年蒋介石下野起，蒋经国虽然名义上是台湾省党部主任委员、是“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是国民党中央改造委员会委员，但他另负“政治行动委员会”的实际责任、“总统府机要室资料组”的实际责任，指挥一切党政特务情治机构，后来名义上是“救国团主任”、是“国防会议副秘书长”、是“退除役官兵辅导委员会主任委员”、是“行政院政务委员”、是“国防部副部长”、“部长”、是“行政院副院长”、“院长”，以至于最后干上“总统”，不管他名义上干什么，骨子里的一切党政特务情治机构都归他指挥、都由他负实际责任。换句话说，台湾四十年的恐怖统治、四十年的严刑峻法军事戒严、四十年的人身自由没有保障、四十年的言论出版自由被迫害、四十年的集会结社自由被限制、四十年的在人权上的高压、四十年的民主宪政不能发荣滋长、四十年的志士服刑、豪杰受难、亲人望眼、稚子含悲、老兵有家归不得……这些局面的形成，蒋介石固为罪魁，蒋经国亦为祸首，并且在执行上，他比他老子还负更多的实际责任。尤其在他老子死后这十二年来，他负的更是无可推卸的绝对责任。所以，台湾四十年的“冰河期”，四十年在自由、民主、人权、宪政上的大冻结、大逆退，蒋经国是众“妄”所归的真正负责人!

这一真正负责人，在四十年的强人统治之后，在死前几个月里、在衰病侵寻中、在美国人的一再压力下，只不过虚晃几．着，搞一点开放党禁、报禁、探亲的噱头、一点换汤不换药的解严戏，有的成效如何尚未可知、有的愈解愈严变本加厉（如对书刊的查禁，竟杠上开花，用到“违警”、“妨害秩序”等法令，尺度之严，前所未有），就被海内外赞不绝口，奉为自由、民主、人权、宪政上的守护神了，由此可见，夏志清所谓的“政府在蒋经国先生领导下走上民主宪政之大道”、余英时所谓的“他已成为中国民主前途的象征”、杨力宇所谓的“经国先生……创造了……高度民主的局面”、郑竹园所谓的“如无经国先生的英明领导，绝难如此辉煌”、张旭成所谓的“对台湾的民主化……有很大的贡献”、戴国辉所谓的“经国先生一直致力于推行民主改革”、林毓生所谓的“蒋总统在历史上的地位，无过于推动民主的改革”、胡平所谓的“在促进台湾民主化方面，蒋经国做出了重大贡献”等等，都是知识分子信口乱拍马屁。

也许有人说：“声妓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看人只看后半截。”蒋经国既然宣布开放这个、解除那个，我们就该与人为善，称赞称赞。可是我们认为，称赞任何人都可以，但不能背离事实与真相，蒋经国辣手摧花四十年，最后死前几个月才来了一点怜香惜玉的噱头，我们岂可轻予认定？这位“声妓”风骚四十年后才宣布（注意：只是宣布而已）老娘洗手不干了，这种最后几个月的“从良”，为时也未免太晚太短了吧？

在咚咚马屁声中，一个最荒唐的说法是：蒋经国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领袖。试问蒋经国就便是汉武帝了又怎样？汉武帝内多欲而外好仁义，死前三年时候，对被他统治了五十年的中国人民有所歉疚，说：“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靡费天下者，悉罢之!”汉武帝尽管这么说，但历史上，并不因他有所歉疚就把他五十年对中国的祸害置而不论——历史的定论是绝不含糊也绝不客气的。你可以说汉武帝繁刑重赋、信惑神怪、巡游无度、黩武穷兵、北逐匈奴、西通西域、东平朝鲜、南置九郡，因为这都是真的，但你不能说他是爱好和平的仁君；你可以说蒋经国繁刑重赋、信惑神怪、巡游无度、戒严弄兵、北卖外蒙、西通老美、东媚日本、南联新加坡，因为这也都是真的，但你不能说他是自由、民主、人权、宪政上的守护神。正相反的，他的一生，所作所为，正是这些伟大字眼的侮辱者与损害者，对他在这方面的赞美，是对自由、民主、人权、宪政的最大亵渎。一个人踩你的脚，一踩四十年，最后他的贵脚高抬了一下，你却反而歌颂他，这叫什么政治伦理？又叫什么人间是非？要歌颂，该歌颂任何使他贵脚高抬的客观压力与变化，而不是他的贵脚啊!至于政治犯陈映真、王拓、柏杨之流，在蒋经国死后所做的奉承阿谀之言，则更属失态之尤者，他们当年正是他贵脚脚踩下坐穿牢底的可怜虫，如今竟以逐臭为荣而不以为辱，未免太忘本了。

蒋经国不单是一踩四十年的台湾自由、民主、人权、宪政上的真正负责人，并且在“政治奇迹”上，还别有“奇迹”，那就是他和他老子一样，不尊重政治制度，搞个人独裁。蒋介石出身青色上海流氓，蒋经国出身红色苏联干部，他们对政治制度的理解水平，本来就有限，蒋经国回国后，在庭训之下，红中带青，从做青年军总政治部主任，到搞小组织“燕廉”、“铁血救国会”、“中正学社”活动等等，走的都是不尊重制度、搞个人独裁的路线。这使台湾政治局面，迄蒋氏父子死亡之日，犹陷在党内无民主、党政不分、一人领导等特色之上。金耀基说“经国先生已在民主的转化中，尽了他的责任，发挥了强人的积极功能”，全是不实的阿谀。事实上，蒋氏父子的整个作业的“积极功能”都在违反“民主的转化”，父亲做“总统”、儿子做“行政院长”，这叫什么“民主的转化”？父死子继为“主席”、父死子继为“总统”，这又叫什么“民主的转化”？蒋介石做“总统”则为“总统制”、蒋经国做“行政院长”则为“内阁制”、做“总统”又为“总统制”，这又叫什么“民主的转化”？正因为所有转化都是不民主的，所以一切都配合这一强人统治的方便，而把制度扭曲。例如蒋介石一无战功，由上等兵一跃而为陆军少将，这算什么制度？蒋经国毫无战功，也没打过仗，由老百姓一跃而为陆军二级上将，这又算什么制度？但蒋氏父子公然星光闪熠，自己不以为异，人亦不敢以为异，原因无他，搞个人崇拜使然耳!鹿桥说蒋经国是“不搞个人崇拜的领袖”、徐一鸣（无知的上海复旦大学教授）说蒋经国“不搞个人崇拜”，统统是不知所云。蒋经国不但搞个人崇拜，门槛之精，甚至出蒋介石而上之。蒋介石的个人崇拜，使民畏其威；蒋经国搞个人崇拜，使民惑其亲。以无党无派自命的台湾人吴三连竟亦说蒋经国“仁民爱物，功在国家”；台湾政客朱高正说蒋经国“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国家领导人”，这些不实的谀词，究其原始，都和蒋经国的“亲民‘秀’（Ｓｈｏｗ）”不无关系。而这一“亲民‘秀’”，正是蒋经国搞个人崇拜的现身说法。

蒋经国搞“亲民‘秀’”，可算是他一生最精彩的演出。他光在一九七八到一九八一的四年间，就下乡一九七次、“与民同乐”一五五天。细部举例，像开东西横贯公路，他亲自入山二十一次；像盛产西瓜的丰田村，他连续五年来个五访；他一会儿到南部佛光山四度莅临；一会儿又到北部唐山木器行登门道谢。……歌功颂德者连篇累牍的称道蒋经国这种为政之道，殊不知这是为政的小道而非大道。中国政治哲学的为政大道是：《淮南子》所说的“重为惠，若重为暴”。“重”是不轻易，统治者要不轻易施小惠，一如不轻易做坏事一样。统治者要节制自己，做到“无智”、“无能”、“无为”的三无。“无智，故能使众智也；无能，故能使众能也；无为，故能使众为也。”正因为统治者自己不显配聪明、不炫耀能力、不捞过界下决定，这样大众才能发挥他们的责任与才干、才不做奴才。但是蒋经国却一反其道，他要亲施小惠，并且政由己出。结果呢，一个七层慈云讲寺算不算违建、一片九孔养殖场该不该拆除、一次中秋节应不应弹性放假、一家小琉球发电厂要不要抢救整修，都要“领袖”说了算，到头来“领袖”永远是“一生劳瘁”、“力疾从公”，他累得要死，手下奴才却闲得要命!

汉朝皇帝向大臣周勃问行政业务，周勃不清楚，又脸红又流汗，表示惭愧；汉朝皇帝向大臣陈平问行政业务，陈平坦然说不知道，说这些细节去问专业的行政人员好了，不必问我，我是大臣，是管大事的。陈平不但不脸红流汗，并且怡然自得。陈平是国家大臣，大臣怎么能管屁事？管屁事，自然就影响到办大事的时间与精力。蒋经国生前四度访问基隆市仁三路的奠济宫，并且和住持下过两次棋，这是干什么？一座小庙，值得这样探求民隐，才能了解吗？民隐并非不可探求，但是这样子频繁、这样子毫无章法，不是做“秀”又是什么呢？纪录上说蒋经国在开东西横贯公路时候，“亲冒危险，深入荒山，披荆斩棘，风餐露宿去勘察路线”，其实这是一名区区公路局工程师干的事，何劳“大政治家”亲自出马？如果这样为政算是正道，试问一朝“反攻大陆”、“光复大陆”了，可怎么办？占中国千分之三的台湾，建设起来，蒋经国都要神出鬼没的穷忙至此，一旦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来了，再躬亲细务而能分身有术者，岂可得乎？何况，蒋经国这种为政之道，如真能解决问题也就罢了。事实上，他在一九八Ｏ年永安煤矿灾变时挨家挨户去致哀慰问，八年后的矿工依然悲惨；他在一九七二年女票据犯代夫坐牢时慈悲为怀去下令改善，十五年后的女囚犹在牢中。多花时间去上山下海做“亲民‘秀’”，何如关起门来多做点亲民事？慰问孤苦不如解决问题，蒋经国的勤政爱民，其去伪善也，又几希？

我们的结论是：蒋经国瞎忙了一辈子，却从来不懂经国之道!如今他死了，丘宏达说“乃是国家一大损失”，真不知道“国家”“损失”了什么？一九五Ｏ年，蒋经国说：“复兴活在中国，失败死在台湾。”他如今死在台湾，证明他一语成谶，也证明他的失败属实。这四十年，蒋氏父子本来有很好的机会，可以从容建立自由、民主的橱窗，可是他们太自私，结果先死后死，都为天下笑。一九五八年蒋经国说他们“绝不会重走郑氏当年失败的旧路”，其实他们还不如郑成功，郑成功至少反攻到南京、至少传位到第三代。蒋经国宣布“未来蒋家的人不能也不会担任总统”，一时传为美谈，但他为什么不使自己不做第二代的总统？那样岂不更漂亮？他有四十年的机会、又有三十年的机会、又有二十年的机会、又有老子死后十二年的机会，他都执迷不悟，失掉了。最后以垂死之人、做无望之语，纵属临终悔罪之言，难逃历史无情的论定。

第四节　扶不起的蒋三世 / 729蒋介石实际上只有一个儿子经国，毛福梅所出，蒋纬国是抱来的。经国的俄国太太蒋方良替他生了一女三子。女儿蒋孝章嫁给俞大维的长子，中德混血儿俞扬和，蒋经国起初很不高兴，嫌俞扬和年纪太大又结过婚，但结果倒满好，守分守己，这个中、德、俄三国混血家庭，住在美国，完全脱离是非圈之外。三个儿子孝文、孝武、孝勇，为蒋氏王朝第三代的希望所寄，麻烦就不少。蒋经国在赣南与情妇章亚若所生的双胞胎章孝严、章孝慈，因章女坚持要名分，被特务奉命害死后，冠以母姓，一直没有归宗，反而在朝代终结之后，还能维持一官半职。

蒋介石初对长孙孝文，寄以厚望，内定接班人也。从蒋介石送他进军校并大肆宣传起，布局已天下皆知。不料此子是花花太岁，学书不成，去而学剑；学剑不成，去而镀金；镀金不成，去而从政；从政尚待有成，却酒色戕身以遗传而来的糖尿病迸发以废以死。其间拜现代医药与皇家病房之助，荣总高卧达十八年之久。蒋孝文的自暴自弃，乃蒋家的最大恨事，否则在年龄上，孝文接经国之棒，犹可如经国接介石之棒也。

孝文病废之后，剩下小十岁的孝武，以及年纪更轻的孝勇。两个小兄弟长大成人后，分别从政从商。幼弟孝勇插手党营事业，大做生意、大赚其钱。年方三十五岁就当上了全岛最大企业之一的中兴电子公司的头头，大肆包揽工程。诸如包揽了桃园国际机场的工程以及摩托车正字号安全帽等大生意。反正是肥水不落外人田，由我独沾。孝武从政，则势所必然，朝代需要接班，别无选择也。

当蒋经国登基正式成为“总统”之后，孝武的太子架势益为明显。刻意培养的最佳例证莫过于阳明山上办了三期训练班，蒋孝武于第三期毕业后就此结束，其中人马包括后来成为“行政院长”的连战、“内政部长”的吴伯雄、“外交部长”的钱复、国民党秘书长和“省主席”的宋楚瑜等等，这些号称“山胞”的“青年才俊”，名义上与蒋孝武结成“同学”关系，实际上就是太子党，想上比李世民的十八学士。结果蒋家的十八学士一一出线，封官受禄，而蒋家的二太子却功亏一篑，没能出得来当上唐太宗。

蒋孝武固然绝非唐太宗的料子，美国人从旁观察，就看出这个洋名叫艾里克斯蒋（Ａｌｅｘ Ｃｈｉａｎｇ）的中俄混血儿，情绪极不稳定，酒鬼兼烟枪，又好声色与喜交黑道朋友（见Ｋａｐｌａｎ， Ｆｉｒｅ ｏｆ ｔｈｅ Ｄｒａｇｏｎ，Ｐ．３０５，３６２），显然是品学兼“劣”。时代毕竟不同了，蒋家在“民主”的招牌下搞家族政治，总不好意思像旧时代皇太子那样明目张胆。所以不能明来，只有暗搞。很自然的以中广公司董事长的名义，从逐步掌握特务，参与党务入手。明眼人一看便知，当时的党营广播事业与情报组织原有密切的关系。

蒋经国当上总统，党政军特更是一把抓，军特部分的第二号人物王升，亦因而气焰强盛，组织“心卢”等等小团体，使特务大大加强对学校的控制，台大哲学系事件即此一例。江南在《蒋经国传》中提道：王升利用刘少康小组的名义，结党营私，专横跋扈，成为国民党的“文革小组”，经国因病，未予觉察，了解实情后，一纸命令，将其铲除。王升削权，且流放南美，说明经国的魄力和当机立断的决心。（页三六二至三六三）江南所见并不深刻，未悉王升再凶猛，不过与戴笠一样，只是蒋家养的狼狗，“将其铲除”，何须什么“魄力”？江南也没有看到，告发王升的是当时台北“驻美代表”钱复，密告蒋经国，王升访美时私晤美国中情局（ＣＩＡ）人员，犯了蒋家的忌讳，而钱复者，“山胞”也、“太子党”也，未尝不是透露蒋孝武要插手特务的时间到了，王升安得不“流放南美”呢？

孝武插手特务，不必很高的职称，以总统的助手介入国安会，即可接替王升的实权，有谁敢不买皇太子的账呢？自此特务每天都要向孝武汇报，孝武每周向他父亲简报。（见Ｋａｐｌａｎ，Ｆｉｒｅ ｏｆ ｔｈｅ Ｄｒａｇｏｎ，Ｐ．３６２）孝武既插手特务，其黑道朋友即可派上用场，尤其是外省子弟的竹联帮，更可作为外围。其实，国民党与帮会有密切关系，早已历史悠久，蒋介石更借青帮之助，并且一直引为外援。

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五日上午，作家江南在旧金山自宅车库中，被暴徒枪击身亡。江南原名刘宜良，在旧金山开了一家礼品店，但真正的兴趣是写时评，因出身政工干校，对蒋经国的事知之甚稔，曾出版与官方口味不合的《蒋经国传》，并从事写作《龙云传》和《吴国桢传》，更触蒋家的忌讳。因而江南被谋杀，明眼人一望便知是文字嫁祸、铲除异己的政治性谋杀。具有杀害江南动机的政权，非蒋家莫属，而蒋政权派特务杀害异己文人，又史不绝书，在大陆时代有史量才、杨杏佛、闻一多等等，到台湾又有许寿裳、林义雄家属以及陈文成等等。然而特务杀人，何从破案？上述这些要案都破不了，岂非无故。不仅此也，事过境迁之后，特务们还会自吹为国除奸呢。

但是江南案却有与众不同处。他虽一样是黄肤黑发的中国人，然而人在美国，又具有美国公民身份。换言之，从法律上讲，等于是台湾派人到美国去杀一个美国人，而美国又是国民党政权所依靠的，东窗事发之后，岂不是要吃不完兜着走吗？诚如曾隶中统的万亚刚所说，“上得山多终遇虎”。（见《国共斗争的见闻》，页一五三）直接枪杀江南的凶手是竹联帮老大陈启礼麾下的吴敦和董桂森。他们在现场留下脚踏车后，搭接应的汽车逃跑。他们回台北之前又在旧金山飞机场与台北国防部情报局高级官员通了电话，留下“交易成功，将要庆功”的语音。陈启礼并预作防备，以免被情报局出卖，当替罪羊，留下录音带，明言曾于一九八四年八月十四日，在阳明山情报局基地受训，局长汪希苓奉命派他去美国杀叛徒刘宜良，副局长胡仪敏、处长陈虎门均在场（陈启礼录音自白英译见Ｋａｐｌａｎ，Ｆｉｒｅ ｏｆ ｔｈｅ Ｄｒａｇｏｎ，Ｐ． ４４６—４４８），这一切证据都被美国联邦调查局（ＦＢI）先后掌握到。

当凶手的竹联帮背景在美暴露时，台北当局立刻发动扫黑的“一清专案”，把庆功宴上的座上客陈启礼、吴敦，投入监狱做阶下囚，董桂森见机脱逃。当竹联帮与情报局的关系被美国警方掌握后，台湾官方才立即将代处长陈虎门、局长汪希苓、副局长胡仪敏三个撤职查办，扣押待讯。这一下子等于国民党政府自认情报局涉案，事态已极为严重。美方十分清楚，此绝非台湾情报局的个人行为。事实上，美国新闻调查记者卡普兰（Ｄａｖｉｄ Ｅ．Ｋａｐｌａｎ）在《龙之火：政治、谋杀与国民党》 （Ｆｉｒｅ ｏｆ ｔｈｅ Ｄｒａｇｏｎ：Ｐｏliｔｉｃｓ，Ｍｕｒｄｅｒ，ａｎｄ ｔｈｅ Ｋｕｏｍｉｎｔａｎｇ）一书中，详列国民党特务在美活动有四十余年之久，包括监视美国人、向国会议员行贿、偷窃武器和科技机密、贩卖毒品，而今又在美国土地上谋杀美国公民。美国的司法与立法部门力主彻查、要求引渡，以便追究情报局长以上更高层次的幕后指使者。但是行政部门，尤其是里根（Ｒｏｎａｌｄ Ｒｅａｇｏｎ）总统的白宫，为了美国的利益，不愿相逼太甚，因为如果事态再扩大，势必导致武器禁运、经济制裁，岂非要把台湾搞垮？乃决定把此一法律问题当作外交问题来处理。里根竟亦不公开提江南案一字，引起日裔众议员岭田（Ｎｏｒｍａｎ Ｍｉｍｅｔａ）的责难，斥里根虽强烈谴责并欲消灭恐怖主义，却对此江南案沉默，说是“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在我们亚裔美国人之中，愈来愈感到你这个政府并不认真关切少数民族的基本权利”。（引自Ｋａｐｌａｎ，Ｆｉｒｅ ｏｆ ｔｈｅ Ｄｒａｇｏｎ，Ｐ．４４２）平心而论，里根沉默，不愿深究，并不是种族歧视，而是美国国家利益交关，雅不欲让北京得渔人之利也。不过，里根仍然下令驱逐了所有的国民党在美特务，一个不留，可说是一史无先例的举措，也够国民党瞧的了。

美国方面不打破砂锅问到底，才使国民党方面能够“弃车保帅”，到汪希苓为止，不把后台老板掀出来。不过，后台老板是谁，明眼人心中明白，蒋家脱不掉关系，中外舆论尤一致指向蒋孝武。首先，孝武此时确已插手特务，连李敖在文章中自称坐牢是“蒙难”，孝武都要过问，提出来认为大逆不道，因惟有孙中山、蒋介石可以“蒙难”，李敖“蒙难”便是“玷污国父，亵渎总统”。（见《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八十四期，页三一一至三一二）由于孝武可以指挥特务，又是皇太子，当时台北文武大官趋炎附势之状，已在公众场合出现，根本不避人耳目。其次，孝武与竹联帮早有勾结，来往频繁，而出事之后，竟扯大谎说从来不认识陈启礼，根本没有见过面，情急否认，忘了有不少见过他与陈启礼曾在一起的人证。《纽约时报》记者包德甫撰文报道，直指蒋孝武与竹联帮有关系，孝武扬言要控告毁谤，却不敢有所行动，显然心虚。再说，竹联帮在美头目白狼张安乐，以及在美受审的凶手董桂森都明言，指使谋杀的幕后“大老板”是蒋孝武。张安乐于一九八五年三月一日在美国加州一家名叫“林肯广场旅馆”（Ｌｉｎｃｏｌｎ Ｐｌａｚａ Ｈｏｔｅｌ）当众忏悔自白，并确认蒋孝武命令陈启礼杀害江南之后，陈启礼的父亲急忙自台北打电话给张，说是如果竹联帮再继续指控“总统”的儿子杀人，国民党将要杀陈启礼于狱中。（见Ｋａｐｌａｎ，Ｆｉｒｅ ｏｆ ｔｈｅ Ｄｒａｇｏｎ，Ｐ．４６８—４６９）显然受到台湾官方的威胁，使在海外的竹联帮人马投鼠忌器，不敢再事声张。

台湾官方同时发动宣传机器，并利用香港中性刊物《九十年代》，公布所谓江南七封信，把江南降格在情报局线民一级的层次。他们认为把被害人名誉破坏，则暗杀被害人就是可以被接受的道德行为了。杀了人，还要“杀人家的品格”（ｃｈａｒａｃｔｅｒ ａｓｓａｓｓｉｎａｔｉｏｎ）。其实，江南不仅与国民党的情报机构有往还，亦与美国以及中国大陆的情报机构有往来，我们可以骂他是线民，但他绝非某一方面的间谍，更不可能是三方面的间谍。没有一个间谍会如此抛头露面、明目张胆地写有争论性的文章。国民党无论如何贬低江南，也不能说杀江南有理，更不能弥补杀江南所造成的后遗症。

对蒋氏王朝而言，后遗症尤其是灾难性的。美国人为其本国利益不愿赶尽杀绝，追究祸首，但亦雅不欲再见蒋家再传子接代。蒋经国在内外交困，以及美国强大的压力下，无可奈何花落去，宣称蒋家人不能也不会接班，并将孝武“流放”到新加坡去当“代表”。孝武之流放就像当年王升之流放，权一放再难收矣。从孝武离台一刻起，蒋经国必然明白，不可能继续再走他父亲蒋介石走顺的路子了。

江南案与蒋孝武有关，应无可疑，与蒋经国是否有关呢？陆铿在《江南案对台局的影响》一文中说，涉及“蒋经国似乎有点离谱”（见《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八十三期，页二三七），其实并不离谱。蒋孝武虽插手指挥特务，但特务的最高领导仍是蒋经国。蒋孝武干这样一件事没有理由瞒他自己的父亲，何况他们杀人的动机自认是制裁叛徒的爱国行为，特务们津津乐道的爱国行为，蒋经国从来没有制止过，甚至批评过这种行为。强人如蒋经国也不可能被自己的儿子和特务们瞒住。最大的可能性是，蒋经国事前默许，事后掩遮。即使退一万步说，他事前不知，也难逃道义上的责任。一家公司出了纰漏，董事长能卸得掉责任吗？

我们眼看蒋氏王朝楼起楼塌。蒋介石于一九一二年枪杀陶成章，始有闻于世；蒋孝武于一九八四年命令竹联帮枪杀刘宜良，惊动太平洋两岸。相隔七十三年的两度枪声，象征一个开始与一个终结，亦可谓有始有终矣。

【第八本-李敖的诗】

我們相信

我們相信：

他們只是一種氣候，

像一陣陰天，

他們總要過去．

我們相信：

他們只是一股逆流，

在陽光下與大河旁，

沒有他們的餘地．

從任何因素判斷，

他們沒有理由長久，

他們的存在，

早已不是天理，而是運氣．

我們相信：

我們會等待到那一天，

我們會製造出那一天．

而我們，

不該是陰天的烈士，

或是

逆流的殉葬者．

我們不單是為唾棄他們而生，　　我們有我們要做的事．

（一九六七、八、十四，天未明時）

不让她做大牌

把她放在遥远，

不让她做大牌，

不让女人坐大，

即使她不再来。

不把白的染黑，

不把黑的涂白。

不让黑白颠倒，

即使她不再来。

拿破仑流放到南大西洋圣赫勒拿（st．Helena）岛，在日记里写道：“女人是我们的财产，而我们却不是她的财产……她是他的财产，一如果树是园丁的财产一样。”拿破仑对女人的这种隶属观念，远在他制订法典时代就形成了。他在制订会议上说：“丈夫有权向他的女人说：‘太太，你不得出门！太太，你不得到戏院去！太太，你不得见某人、某人！’这个就是说：‘太太，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是属于我的。”’拿破仑这种观念，在平等观点上，是错误的，但这一观念，不论他一生中是得意或失意、是飞黄腾达或穷途末路，他都坚信不疑。在这一基调上，他对女人，显然存有一种悲观的了解，虽然这种了解，并没阻却他对美女的喜爱。只是喜爱之中，他不容女人占上风而已。因为人间的事，被女人占了上风，常常毁了男人，也毁了女人自己。

今天清早四点半起床，写了这八行小诗，想起这跟美女纠缠不清的拿破仑，特别写他几句。

1984.02.08

沒有人是孤島, 也沒有國是孤島　　沒有人是孤島

取自<<愛情的秘密>><一首詩幾件事>No man is an Iland, intire of it selfe;every man is a pe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e;if a Clod be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e,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ie were,as well as if a Man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e.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譯約翰敦(John Donne 1573-1631英詩人教士)詩　　沒有人能自全,

沒有人是孤島,

每人都是大陸的一片,

要為本土應卯.

那便是一塊土地,

那便是一方海角,

那便是一座莊園,

不論是你的, 還是朋友的,

一旦海水沖走,

歐洲就要變小.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的減少,

作為人類的一員,

我與生靈共老.

喪鐘在為誰敲,

我本茫然不曉,

不為幽明永隔,

它正為你哀悼.

X X X

<沒有國是孤島>一個醫學院教授教學生實驗, 他把大便放在杯中, 伸手用指頭沾了一下,就朝舌頭上一放, 並加以品味, 然後說: " 學科學的要有實驗精神, 我現在嘗大便, 就在證明這種精神. 現在你們每一位都照我這樣做一次. " 學生們無奈, 都照做了, 可是做完後, 教授講評說: " 事實上, 我用的是食指沾大便, 可是朝舌頭上放的, 卻是中指. 我根本沒嘗到大便. ----你們實驗精神是好的,　　可是觀察力太弱了! "

每次我看到支持台灣獨立的實驗, 我便想到這個小故事.

台灣人可以找出一千個理由支持台灣獨立; 外省人可以找出一千零一個理由反對台灣獨立, ----還可增加上一個地質學上的理由 (億萬年前, 根本沒有台灣海峽, 台灣在土地上根本是大陸的一部分) 來證明. 事實上, 這樣在理論上各執一詞, 都很好笑, 因為雙方都不愁沒有理論來支持自己. 問題的癥結不在理論而在事實. 事實上有一個強大大陸政權的存在, 台灣獨立就沒有可能,以為負隅頑抗可以維繫小朝廷的人, 以為這種強大不足以拿下台灣的人, 他們實驗精神是好的, 可是觀察力太弱了!

這種觀察力太弱的基本關鍵, 在於他們眼光的狹小. 台灣人有很好美好的優點, 但是"島國的偏狹之見"(insular prejudice) 卻是很不幸的一種宿疾.

"島國的偏狹之見"並不是所有島國都有, 英國就沒有, 英國不是一個自卑感的國家, 它的世界觀比另一個島國日本健康得多, 可是日本卻很嚴重, 日本有嚴重的"島國的偏狹之見", 這種小氣, 在半個世紀的統治以後, 嚴重的感染了台灣人, 使台灣人在很多美好的優點上, 外洩出一股小氣. 眼光失之狹小, 這是台灣人的不幸. 並且由於眼光的狹小, 他們非但不自知這是不幸, 反倒引為自　　得呢!

當然眼光遠大的台灣人不是沒有, 例如死去的省議員, 立法委員郭國基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郭國基先生一連被國民黨迫害二十多年, 他被下獄的時候,要戴六斤半的腳鐐, 但是, 他並不因對國民黨的厭惡而影響到他基本方向的清明, 影響到他對台灣前途的觀察力. 郭國基說: " 有一天我去拜訪陳故副總統, 我說大陸有一千一百餘萬平方公里大, 台灣是三萬五千平方公里大, 大陸是台灣的三百二十倍, 大陸這麼大的財產, 是我們祖先和你們祖先五千年來開墾的, 財產未分, 大家有份, 我郭國基不會那麼傻, 為讓台灣獨立, 拿這三萬五千平方公里, 而拋棄三百二十倍的大陸, 不會那麼傻瓜. " 郭國基先生這種眼光, 是今天眼光狹小的台灣人(包含樂不思蜀的外省人)所不能理解的. 這些人只知道擺脫"三百二十倍"的窮地方與窮親戚, 卻不知道, 窮地方與窮親戚其實是建立現代強國的一種必然的邪惡(a necessary evil). 英國詩人說沒有人是孤島, 其實在現代世界, 也沒有國是孤島. 台灣拋棄了大陸, 它的格局, 不是別的, 只是孤島. 有世界性眼光的人, 真正愛台灣的人, 必然有這種觀察力,　　而不把台灣帶入孤島.

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四日

jarvisdd後記

請注意:"世界性眼光", 不僅僅是指"觀察力",其實也是一種情懷, 一種博大的情懷.

新女性战歌

大家烧奶罩，

去做新女性！

要向男人夺大权，

母鸡来当政！

男人只能算点心，

我们要革命！

革得男人吃不消，

快把礼物送！

附答——新男性战歌

你们烧奶罩，

去做新女性！

男人大权早被夺，

老K在当政！

男人只好陪你玩，

一起去起哄！

烧个内裤才算新，

看谁傢伙硬！

一九八四年三月二十日十分钟作

爱 里

爱里不见是非，

爱里不见强弱，

爱里只有情，

情没有对错。

爱里只见花飞，

爱里只见叶落，

爱里只有美，

美没有善恶。

宁愿因情生灾，

宁愿因美致祸，

宁愿情人说谎，

可是我不说破。

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七日

插 花

透过四栏柱，

透过一窗纱，

我爬到窗前下望，

看到那黄花。

她向我摇摆，

问我你好吗？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透过四栏柱，

透过一窗纱，

我爬到窗前吸气，

闻到那黄花。

她向我摇摆，

问我你好吗？

我没有说话，

只是闻着她。

透过四栏柱，

透过一窗纱，

我飘到窗前做梦，

摸到那黄花。

她向我摇摆，

问我你好吗？

我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插。

一九八二年一月五日狱中作

（日本花道插花派别的“主月流”是不敢领教的。）

打倒就是要打倒

打倒就是要打倒，

实在因为你不好！

别人都在朝前冲，

阁下居然原地跑。

持盈保泰算什么，

你的局面真正小。

这样怎么行民主？

民主早被大锅炒。

打倒就是要打倒，

实在因为你不好！

别人都在打硬仗，

阁下居然想取巧。

假凤虚凰做政客，

政客其实是老鸨。

这样怎么行民主？

打倒就是要打倒，

实在因为你不好！

别人两眼朝上看，

阁下居然左右藐。

通敌声中谈团结，

共识会里充大老，

这样怎么行民主？

民主早被扫把扫。

打倒就是要打倒，

实在因为你不好！

别人都在坐牢去，

阁下居然墙头草。

这样怎么行民主？

民主这样不得了，

我们就要打倒你，

朝你屁股踢一脚！

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七日

不让她做大牌

把她放在遥远，

不让她做大牌，

不让女人坐大，

即使她不再来。

不把白的染黑，

不把黑的涂白。

不让黑白颠倒，

即使她不再来。

拿破仑流放到南大西洋圣赫勒拿（st．Helena）岛，在日记里写道：“女人是我们的财产，而我们却不是她的财产……她是他的财产，一如果树是园丁的财产一样。”拿破仑对女人的这种隶属观念，远在他制订法典时代就形成了。他在制订会议上说：“丈夫有权向他的女人说：‘太太，你不得出门！太太，你不得到戏院去！太太，你不得见某人、某人！’这个就是说：‘太太，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是属于我的。”’拿破仑这种观念，在平等观点上，是错误的，但这一观念，不论他一生中是得意或失意、是飞黄腾达或穷途末路，他都坚信不疑。在这一基调上，他对女人，显然存有一种悲观的了解，虽然这种了解，并没阻却他对美女的喜爱。只是喜爱之中，他不容女人占上风而已。因为人间的事，被女人占了上风，常常毁了男人，也毁了女人自己。

今天清早四点半起床，写了这八行小诗，想起这跟美女纠缠不清的拿破仑，特别写他几句。

一九八四年二月八日

赌的哲学

不愿做大官，

只愿做大牌。

大牌梭倒呼么容，

看人中发白。

高人心怀凌云志，

志岂在赌台？

一掷千金送朋友，

谁靠赌发财？

[后记]我本有赌徒性格，年轻时候，工作之余，嗜赌尽兴，赌友多是影剧圈内政工干校系出身的国民党，我戏乎为“国共合作”，后来坐牢了，赌友星散。前年我过生日，骆明道坚邀赌一次，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豪赌。此后我有意志说不赌就不赌。我一直喜欢赌，可是有更重要的事要我去全神贯注，对这门子嗜好，我就戒掉了。

（一九八四年三月二十一日）

一片欢喜心 对夜坐着笑

太阳落西方，

晚星在闪耀，

小岛静还巢，

我也不再叫。

月像一枝花，

高空里清照，

一片欢喜心，

对夜坐着笑。

The sun descending in the west，The evening star does shine;The birds are silent in their nest，And I must seek for mine．　　The moon like a flower

In heaven's high bower，

With silent delight

Site and smiles on the night．今天午餐时，边吃边译英国诗人布莱克（William Blake）的《子夜歌》（Night）的前二节，顺便写些感想。

我年轻时候，也未尝不有“强说愁”的情况，虽然并没像骚人墨客那样多愁善感、伤春悲秋，但是某种程度的“滥情”，还是有的。这种“滥情”，使我不喜欢一个人独自欣赏月色，我觉得，月色只有在跟美女一起时候，才有情怀。若无美女在旁，自己一个人，就有冷清之感和苍茫之感，反倒使自己若不胜情。 如今我年纪渐大，我已有“识尽愁滋味”的历练，我历练得看月怀远，已经全无“滥情”存在，“月可使人愁，定不能愁我。”——我已全然是快活的欣赏者了。 布雷克这首诗，颇有一个“快活的欣赏者”心境，我把它意译出来，以汇东海西海古人今人之一乐。

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九日

二次出狱后

二次出狱后， 声名翻两番； 先当孙行者， 后变彼得潘。

只作单干户， 不搞李家班； 独来又独往， 管他关不关。

二次出狱后， 声名翻两番； 早戒夺命酒， 不抽长寿烟。

忙时撼天下， 闲来逛地摊； 周公不吐哺， 独自吃三餐。

二次出狱后， 声名翻两番； 东流浑似水， 北望气如山。

春区人稍胖， 老来心更宽； 蜀中需大将， 留我做神仙。

二次出狱后， 声名翻两番； 笔写甲乙丙， 口喊一二三。

狂酿工蜂蜜， 不搬陶侃砖； 知音究竟少， 何必相见欢。

二次出狱后， 声名翻两番； 少食花生米， 多吃豆腐干。

她将裙儿解， 我把裤子穿； 夕阳无限好， 只是要变天。

二次出狱后， 声名翻两番； 口诛群党棍， 笔伐大汉奸。

无心作牛饮， 顺手把羊牵； 一片伤心事， 不独为台湾。

反咬高人吕洞宾

有话直说不抹角，

有屁直放总认真。

丈夫做人要痛快，

何能不骂三家村？

举世滔滔多走狗，

最难辜负美人恩，

红颜未老我先老，

一朝春尽死生分。

流水送花多有意，

白云出岫总无心。

君子爱人以正道，

小人爱人香喷喷。

鹰扬牧野得其大，

狗抢骨头失其尊。

不识高人高格调，

反咬高人吕洞宾。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七日十分钟作

坟

一切都集合起来了，

当泪水平行了雨淋。

一铲铲黄土埋下、埋下。

直埋起一座新坟。

送葬的人鱼贯前进，

个个都黯然伤神棗

这世界不只有你，不只有你，　　也有我们。

一切都疏散开来了，

当风声吹落了雨淋。

一片片荒草爬上、爬上，

直爬上一座孤坟。

送葬的人鱼沉雁杳，

个个都无处可寻棗

这世界只有你，只有你，

没有了我们。

一九八一年

隔世

隔世的没有朋友，

别做那隔世的人，

隔世别人就忽略你，

像忽略一片孤云。

离开你了棗柔情媚眼

离开你了棗蜜意红唇

什么都离开了你，

只留下一丝梦痕。

当子夜梦痕已残，

当午夜梦痕难寻，

你翻过隔世的黑暗，

又做了一片孤云。

一九八一年

鼓里鼓上

我在鼓里

他在鼓上

他的头昏

我的脑胀

声由上出

祸从天降

他若是我

也是一样

我在故里

他在鼓上

他走一回

我走十趟

他向下瞧

我朝上望

我若是他

也是一样

“好吧！”

爱她的百种柔情，

爱她的千般无奈，

她说了一声“好吧！”

然后还情债。

她任我前呼后拥，

她任我寻欢作爱。

她收回那声“好吧！”

连说“你真坏！”

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七日

洋和尚和录音带

一九六六年一月，Cavalier 杂志有洋和尚放录音带代撞钟一漫画，此“西餐叉子吃人肉”现代化也！感而有诗三首：　　又做和尚又分派，

又做行者又常在。

魔鬼常在青天中，

上帝更在青天外。

起撞晓钟频独语：

改善设备要赶快。

保必声声次次破，

大家改听录音带！

又做和尚又无奈，

适人空门成一害。

晚上凄凄看月华，

白天昏昏挨日晒。

钟楼顶上锁春愁，

修道院里除情债。

何必声声次次敲，

大家改听录音带！

又做和尚又作怪，

一贫如洗像乞丐。

红尘看破总成空，

成空以后变无赖。

人人做人不及格，

上帝做人也很菜。

何必声声次次敲，

大家改听录音带！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六日

金兰杂诗

神父歌

哪有神父冷如冰？

哪有神父不酩酊？

哪有神父不伪善？

哪有神父不偷腥？

89年冬

题赠罗文雄

文雄先生总没完

追随李敖廿八年

思想中毒何足道

一腔心事五湖船

89年9月24日

想起孙二娘

人世千般苦，我是一块糖。

思想伍子胥，文化张子房。

看穿洋博士，笑杀土流氓。

不喝洗脚水，想起孙二娘。

89年10月23日

毛笔之字非我所长

小潘见命乱写以应

放眼论才俊，首推潘毓刚。

每送雪中炭，专管瓦上霜。

为人及时雨，做梦陌上桑。

打仗不要命，洗澡不脱光。

台湾识老李，美洲通匪帮。

爱国吟北调，救民吐南腔。

好吃窝边草，结婚选同窗。

讨个好太太，名叫王淑江。

90年2月26日

题编著新书《清算蒋介石》

执笔第一流，

慷慨赴同仇。

有话大家写，

清算蒋光头。

90年3月7日

来台四十年

岛国风光窄即宽，

在抛心力大劈棺。

今日台湾谁念我？

当时我自爱台湾。

90年3月7日

看洋杂志裸女图

何须天女来下凡？

凡间本自有红颜。

江山有待裸女出，

各领风骚一两年。

90年3月7日

刮脸时咏李登辉

笨手笨脚扮巧妇，

装腔作势充强人。

不知自己是老几，

歪嘴专造滥新闻。

90年3月8日

怀念居浩然

“于人曰浩然，

沛乎塞苍冥”——怀念居浩然昨天上午，四季出版公司转来一封信，打开一看，是居蜜写给我的：　　李敖先生：

家父于今年三月五日病逝澳大利亚，享年六十六岁，在他遗物中，发现此首诗（见附纸），不知他寄给你否？大概是写于一九七二年美国加州旅行期间，因为是写在当时旅行用一小记事本上。想他是有感而发，寄一份给你，以慰他心。

祝暑安

居安 于台北旅次

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七日

附纸的诗上，居蜜写着“居浩然作于一九七二年旅美期间”字样，原诗为居浩然亲笔：　　天涯怀李敖

傲骨本夭生

非能口舌争

有才君佯狂

无势我真怜

击鼓敢骂曹

任性终误萧

浮云遮白日

狱中作长啸

居浩然人奇于文、文奇于诗，他的离去，令我颇为感伤。接到居蜜的信，看到居浩然写给我的遗诗，我决定写四组新作，怀念这位老友：　　居蜜寄片纸， 我怀居浩然。

人去黄河北， 君飘澳洲南。

乱世迷浮海， 番邦卜桃源。

不见故人返， 但见女儿还。

寸心集中在， 狂歌五柳前。

字里萌深意， 行间斥浅盘。

朋友十年狱， 敌人一口狱。

厩马未肥死， 失弓已断弦。

大义执何往？ 进世不逃禅。

广济一声在， 牛津五湖船。

细味他乡水， 难饮青春泉。

斯人斯疾也！ 青藤终病猿。

世人皆欲杀， 君独对我怜。

芜诗哪忍寄？ 青山白胜蓝。

沛乎苍冥塞， 死矣谢愁颜。

愁颜化涕泪， 泪下人影寒。

这诗要读《论语》、《楚辞》、《陶渊明集》、《寸心信》（居浩然著）、《陆放翁集》、《徐文长逸稿》、《文文山集》等书以及旁斯·得·利昂（Ponce De Leon）《青春泉》（Fountain of Youth）等中外典故，才能完全读懂，我无法一一细为笺注了。只是有一个典故，倒颇该细说，那就是“青藤”一典。“青藤” 是徐文长的号。

徐渭（一五二一——一五九三），字文长，号青藤，别署天池山人、田水月，浙江绍兴人。他只是明朝的秀才，但是他文思敏捷，以才气被浙江巡抚胡宗宪赏识。《明史》说：渭知兵，好奇计，宗宪擒徐海，诱正直，皆预其谋。藉宗宪势，颇横。乃宗宪下狱，渭惧祸，遂发狂，引巨锥珺耳，深数寸，又以椎碎肾囊，皆不死。已，又击杀继妻，论死系狱，里人张元忭力救得免。

徐文长用锭子扎自己耳朵，是四十五岁的事。第二年就杀了老婆，此后一直在狱。四十八岁母亲死了，他出来办好丧事，再回去坐牢，五十三岁才出狱。袁宏道《徐文长传》说他：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竞不得死。……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

这样一个天才人物，竟“数奇不已”（命运总是不好），一辈子坏命，真太令人同情了。

居浩然虽然没坐过牢也没杀过老婆（他的夫人美丽、多才而贤慧），但他晚年竟精神状态有异，“遂为狂疾” ，这是很令朋友同情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了!”徐文长以后，大概只有居浩然可以上追古人了。

居浩然一九一七年生，湖北广济人。国立清华大学、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出身，又在美国哈佛、英国牛津等地进修。曾任淡江大学校长、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教授。他的允文允武，一似徐文长，他的才气、霸气、精神病，也一如徐文长。他是我一生中罕见的一位最率真，最有才华的朋友，他的衰病与离去，令人惋惜不已。

一九八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在台北

孔明歌

心热不能成大事，

因为它常错。

要用大脑指挥心，

这样才上策。

如何变得有大脑？

那要隆中卧。

孔明一旦出茅庐，

风云全变色。

孔明具有大头脑，

羽扇真开廓。

他使孙权成孙子，

曹操空横槊。

孔明才是政治家，

他不是政客。

政客其实没大脑，

政客常失落。

孔明只要出山清，

不要清君侧。

心知最后一场空，

但他不说破。

孔明鞠躬又尽瘁，

只有做做做。

但问耕耘好不好，

不再问收获。

孔明明知无大将，

他们太软弱。

但他仍要斩马谡，

当头给棒喝。

孔明未捷身先死，

一切云烟过。

孔明大脑终成灰，

孔明心儿热。

一九八三年七月之晨

爱是纯快乐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当你有了痛苦，

那是出了差错。

爱是不可捉摸，

爱是很难测。

但是会爱的人，

丝毫没有失落。

爱是变动不居，

爱是东风恶。

但是会爱的人，

照样找到收获。

爱是乍暖还寒，

爱是云烟过。

但是会爱的人，

一点也不维特。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不论它来、去、有、无，

都是甜蜜，没有苦涩。

老白之死

我是一只老白狗，

体重至少二十磅，

年轻时候劲儿足，

年老来时精力旺。

生平最爱狗咬狗，

打起架来毫不让。

打赢以后叫几声，

威风八面照张相。

一朝春尽狗颜老，

人不胖我我自胖。

自知死期已读秒，

阎王要来敲竹杠，

躺在地上等咽气，

忽然爱神从天降：

一只母狗姗姗来，

手脚并用真漂亮。

不管自己几更死，

纵身一跃先扑上！

母狗转身就裸奔，

三步五步逃出巷。

我在后面加紧追，

汽车看我不敢撞。

阎王大喊时间到，

一把抓住死不放。

我骂阎王不通融，

功亏一篑太混账。

狗命既然不得饶，

只好自把挽歌唱：“

虽无美女来送抱，

却有美女来送葬。

狗生自古谁无死？

死得就是不一样！”

一九八一年

老兵

老兵永远不死，

他是一个苦神。

他一生水来火去，

轮不到一抔土坟。

他无人代办后事，

也无心回首前尘，

他输光全部历史，

也丢掉所有亲人。

他没有今天夜里，

也没有明天早晨，

更没有勋章可挂，

只有着满身弹痕。

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六日作，五月八日改

老虎歌

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我生也剽悍，虽为平阳之虎，仍可不为大欺，但虎威所镇，毕竟是——是大，其为虎之乏味，亦可知矣！感而有诗，打油一首——　　引狼入室人所怕，

放虎归山人不甘。

平阳虽落犹戏犬，

血压上升还搬砖。

读者开颜呼万岁，

老子自摸玩八圈。

八圈赢得老K叫：

“老虎原来是老干！”

引狼入室人所怕，

放虎归山人不甘。

平阳虽落犹戏夭，

万劫归来又抢滩。

辛苦说难改客易，

努力遭大亦投艰。

“烈士肝肠名士胆”，

我是人间基度山。

一九八四年六月十八日

裸相有庄严

我是中心点，

你是一个圆。

由你包住我，

共参欢喜禅。

爱情幻中幻，

人生玄又玄。

玄幻得实体，

上下两缠绵。

虽云色即空，

叫我恣意怜。

事事全无碍，

裸相有庄严。

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七日

落选的不好

矛盾不能成事

矛盾只有苦恼

该把你选出的放大

在霸落选的缩小

人间的是非太多

你不能全盘通路

为了说你选的对

你必须说落选的不好

爱的秘诀

爱是快快乐乐，

不是多愁善感。

我不爱得太深，

只要爱得很浅。

爱是笑口常开，

不是愁眉苦脸。

我不爱得太近，

只要爱得很远。

我是多情情人，

喜欢以眼还眼：

眼里意乱情迷，

心里迷途知返。

我愿有始无终，

我愿有增无减，

我愿爱得沉默，

沉默就是呐喊。

一九八四年一月六日

墓中人语

爱尔兰民歌 《丹尼少年》（Danny Boy），是我生平最喜欢的一首歌。歌中写情人在生死线外，幽明永隔，死者不已，生者含悲，缠绵凄凉，令人难忘。尤其听到汤姆琼斯的变调唱法，更把它唱得多情感人。

我一直想把这首歌译成中文，但是迁就用韵，未能如愿。一年前我试译了一半，还没译完，就入狱了。今天上午整理旧稿，发现了这一半译文，决心把它译完。花了一个半小时，用直译意译混合法，居然把它译成了。

DANNY BOY,Oh DannyBoy，

The pipes，the pipes are caming from glento glen and down the mountainside;The summer's gone and all the roses are　　falling;

It's you，

it's you must go and I，I must bide，But come back when summer is in the meadowAnd when the valley is hushed and white　　with snow

Then I'll be here in sunshine or in shadowOh Danny，Danny Boy，Oh Danny Boy,　　I love you so

But come to me，my Danny，Danny，oh say you　　love me

If I am dead as dead I well may beYou come and find a place where I'll lieAnd kneel and kneel and say，yes，and say　　an Ave，an Ave

You'll find me

译文

哦，Danny Boy，

当风笛呼唤，幽谷成排，

当夏日已尽，玫瑰难怀。

你，你天涯远引，

而我，我在此长埋。

当草原尽夏，

当雪地全白。

任晴空万里，

任四处阴霾。

哦，Danny Boy，

我如此爱你，等你徘徊。

哦，说你爱我，你将前来，

纵逝者如斯，

死者初裁。

谢皇天后土，

在荒坟冢上，

请把我找到，找到，

寻我遗骸。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附记]）照爱尔兰民歌的原始意味，这首歌是写父子之情，Danny Boy 最后寻找到的，是父子之爱。我这里意译，当然别有所延伸，特此声明如上。

可惜的是我已难醉

四季里总有秋天，

秋天是一种感喟：

正因你难以寻春，

对夏日你无法插队。

——别伤感黄叶凋零，

且珍惜仅有的青翠。

人生里总有中年，

中年是一种狼狈：

正因你不再童真，

对青年你不属一类。

——别回首旧日光华，

且留恋残梦的未碎。

逼近的是冬天的娇阳，

逼近的是老去的彩绘，

逼近的是处处美酒，

可惜的是我已难醉。

一九八四年三月二十九日

奴隶也要思想的----题73年5月Gallery杂志漫画　　不是奴隶就完了

奴隶也要思想

肉体虽被桎梏

精神不受捆绑

精神别做奴隶

精神不入党

保持这点自由

一任头子大嚷

我们拼命向前

血汗交流直淌

只要精神自由

受苦也就无妨

不是奴隶就完了

奴隶也要思想

肉体虽然进舱

精神却在黄花岗

1983年12月30日晨

辟佛四绝

其一

不参佛法不入龛，

不看佛经不朝山。

早信佛门终作土，

此是菩提第一篇。

其二

不幻丹青幻此身，

又生又灭全为真。

我知祖师东去意，

休听西来海潮音。

其三

青眼看杀镜中我，

白眼看尽世上人。

维摩神通何所羡？

我自神通又通神。

其四

道说不死真成妄，

佛言无生更转诬。

我生我死皆实体，

我是空门大丈夫。

(1990/9/13)

要建设，先破坏

大铁锤，有气派，

一砸砸掉一大块，

谁变阻碍就砸谁，

砸得乡愿喊无奈。

乡愿不知大道理，

只知持盈又保泰，

但求一切换苟安，

苟安以后变阻碍。

先知断言他们错，

力倡思想来挂帅。

思想挥舞大铁锤，

咚咚咚咚除大害。

乡愿大叫别砸了：

“这样大事会弄坏！”

先知听了笑起来：

“你们真该被淘汰！

须知建筑大道理，

基地铲平才能盖，

要想迎新先除旧，

要想建设先破坏。

只知左右两逢源，

何能同仇又敌忾？”

先知浩然无反顾，

自己前进大步迈。

嘴里高唱凯旋歌：

“去他妈的‘新生代’！”

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二日

菩萨写诗

李筱峰在去年十二月十日“人权日夜”，在贺年片上写“叙近况致敖之先生”七绝一首，原诗是——半年学做书呆瓜，未上草山看鸟鸦。

不写文章不吵架，偶尔怀念李菩萨。

收到贺年卡后一个多月，我心血来潮，一边独吃晚饭的十二个饺子，一边写了这四首诗：文章应该经常做，菩萨岂可偶尔想？

学术研究多狗屁，不当书呆又何妨？

屠龙何须大溪地（Tahiti）？打虎何须景阳岗？

空灵全凭空手道，实心老信不说谎。

落花独看人独立，微雨自愿我自躺。

我不入狱谁入狱，哪惜零落同草莽！

爱国目无五花瓣，求世不怕五花绑。

草山冬色含春意，低眉笑话国民党！

一九八三年一月十六日

剪他三分头！

教育部长朱汇森是个什么事也不能做也不敢做的庸才兼好好先生，好好先生其实就是乡愿。一九八○年六月二十五日，我出版《李敖全集》第一册，就收有我为中学女生头发而向他抗议的一首诗，内容如下：　　不要西瓜皮

报告朱部长：

不要西瓜皮！

好人弄成丑八怪，

教人真着急。

报告朱部长：

不要西瓜皮！

万众一心就够了，

不必头发齐。

报告朱部长：

不要西瓜皮！

顺应民意最重要，

别做万人敌。

报告来部长：

不要西瓜皮！

要知它们多难看，

去问来阿姨。

一九七九年

这诗发表后，我看到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四日的《中国时报》，在“异想天开”栏下，有板桥市民权路陈迪先生写的一篇《请部长也剪三分头》，全文如下：我想帮教育部长理三分头。这样，当他望进镜子里去的时候，便可明白我家刚上国一的小弟落发时的伤心。再帮教育部长太太剪个西瓜皮，让教育部长大人天天面对着一个滑稽可笑的景象，终可明白“发禁”对千千万万的小女孩是开了多大的玩笑。只是，我的力气不很大，须得仁见仁姐、仁弟仁妹的帮忙。因为，要教育部长大人理个不能上镜头的三分头，他必定不肯，必会拼命挣扎逃跑。到时候，请你们帮我把他压个动弹不得，才能在他老人家的头上理出一个美好的弧度来。其实你们帮我的忙，也就是帮教育部长的忙，因为依我这小人物的头脑想来想去，他老人这头脑异常坚固，又才‘发禁”如此偏好，天下还有谁比他更合适这种发型呢？助人为快乐之本，咱们何乐而　　不为？

这几天天天头痛，我从这篇有趣的文字中，得到头痛中的灵感，今晚花了十分钟，再写一首诗：　　剪他三分头！

按住朱部长，

剪他三分头！

理发大家来请客，

请他那混球。

按住朱部长，

剪他三分头！

既然他要剪我们，

我们就报仇。

按住朱部长，

剪他三分头！

要五大家一齐丑，

不给他自由。

按住朱部长，

剪他三分头！

剪完通知消防队：

“老朱要跳楼！”

一九八三年一月三十日夜

《我们七个》

维青兄：

承你逼令我译这首诗，你说你的朋友们试译，都译不成，你硬要我译。我很滑头，我先转给胡虚一去译。九月二十三日，虚一译来了，他附信说：“恐译得不好，故还盼文字高手如兄者，再做斟酌和润色。”

我细看虚一的译作，诗情意境都能把握，可惜他有点书呆，把小女孩的口气，译得太“文”了，于是我决定大胆“斟酌和润色”。不料我太忙了，就拖了下来。

昨天峰松、金珠和小女儿到我家，看我只“斟酌和润色”了第一段，催我快译，说你等着要。于是今天早起，就花了一个半小时，把“胡译本”改成“胡李译本”。因为原诗除最末一节外，都是abab的四行本，我为扣紧二、四行韵脚，迁就贫乏的中文词汇，偶尔也不无“增字解经”之处、“掺以己意”之处，凡此错妄，自当由我负全责，与虚一无涉也。下面就　　是全文：

“我们七个”（“WE ARE SEVEN”）华兹华斯（Willam Wordsworth）作　　胡虚一、李敖译

一个单纯的小孩，

他呼吸，轻快无比，

每只手脚都充满了生命，

他哪管什么叫死。

我碰到一个小女孩，

住乡下小屋，说她八岁。

她有着一头乱发，

在头上，一一下坠。

她一派乡野土气，

穿着随便失体，

她眼睛漂亮、真漂亮，

——她的美使我欢喜。

“小姑娘啊，”我问道，

“你可有几个兄弟姊妹？”

“几个呢？一共七个。”她答道，　　看着我，奇怪有什么不对。

“告诉我，他们都在哪儿？”

她答道：“一共七位，

两个去航海，

两个住康卫。

“哥哥姐姐两个，

埋在坟里。

靠近他们，那小屋

妈妈和我住在一起。”

“你说两个去航海，

两个住康卫。

但你们有七个，

可爱的姑娘，这有点不对。”

小姑娘还是照说：

“我们七个不差，

两个埋在坟里，

就在那棵树下。”

“我的小姑娘，活着的才算，　　你说得不对，

坑里躺着两个，

你们只有五位。”

“他们坟上有青草，

看得到他们，那么明显，

他们在一起做邻居，

离妈妈家门十二步远。

“我常在那儿织袜子，

我常在那儿缝手帕，

我坐在那儿地上，

对他们唱歌说话。

“我常在太阳下山，

看天上又睛又亮。

我端着我的小碗，

在那儿把晚饭吃上。

“珍姐死得最早，

她躺在床上喊疼。

最后她终于走了，

当上帝慈悲万能。

“当草地又枯又干，

她的坑出现眼前，

绕着纹，约翰和我

在一起大家游玩。

“当地上雪白一片，

又跑步又滑冰，我可真忙，

这时候约翰走了，

也埋在珍姐身旁。”

“如果两位在天上，”我问道，　　“那么还有几个？”

“啊，先生，我们七个。”

她回答，干净利落。

“但他们死了，两个死了，

他们的灵魂，上了天了！”

这些话，是耳边风，一说而过　　小姑娘执意她没有错，

小姑娘照说：“不对，我们七个！” A simple child，That lightly draw its breath，And feels its life in every limb，What should it know of death？

I met a little cottage Girl:She was eight year old, she said:Her hair was thick with many a curlThat clustered round herhead.

She had a rustic, woodland air,　　And she was wildly clad:

He eyes were fair, and very far;-Her beaUty rnade me glad.

"Sisters and brothers, little Maid,　　How rnany rnay you be?"

"How many?Seven in all, "she Sad,And wondering looked at me.

"And where are they? I pray you tell.

She answered, "Seven are we;And two of us at Conway dwell,　　And two are gone to sea;

"Two of us in the church-yard lie,　　My sister and my brother;

And, in the church-yard cottage, IDwell near thern with my mother""You say that two at Conway dwell,　　And two are gone to sea,

Yet ye are seven! -I Pray y0u tell,Sweet Maid, how this may be."Then did the little Maid reply,"Seven boys and girls are we;Two of us in the church-yard lieBeneath the church-yard tree.""You run about, my little Maid;Your limbs they are alive;If two are in the church-yard laid,　　Then ye are only five."

"Their giaves are green, they may be seen,"　　The little Maid replied:

"Twelve Steps or more from my mother's doorAnd they are side by skle.

"My stoching there I often knit,　　My kerchief ther I hem;

And there upon the ground I sit,　　And sing a sang to them.

"And often after sunset, Sir,When it is light and fair,I take my little potringer,　　And eat my suppr there.

"The first that died was sister Jane;　　ln bed she moaning lay,

Till God released her of her Pain;　　And then she went away.

"So in the church-yard she was laid;And, when the grass was dry,Together round her grave we played,　　My brother John and I."

"And when the ground was white with snow,And I could run and slide，My brother John was forced to go,　　And he lies by her side."

"How many are you ,then,"said I，“If they two are in heaven？”

Quick was the little Maid's reply，　　"O Master！we are seven."

"But they are dead；those two are dead！

Their spirits are in heavn！”

Twas throwing words away；for stillThe little Maid would have he will，And said，"Nay，we are seven!"　　※ ※ ※ ※ ※

这首诗承老兄选定，命我翻译，若不是老兄提醒，我真没注意到这首好诗，真要感谢你。

这诗写一个纯真的小女孩，置哥哥姐姐死亡于度外，不论生死，手足照算，视亲人虽死犹生、若亡实在。这种境界，看似童稚，其实倒真与参悟大化的高人境界若合符节。高人的境界在能“乐人哀不人”，在生死线外，把至情至乐结合在一起。这种至情至乐是永恒的，不因生死而变质，纵情随事迁，并无感慨，反倒只存余味。人生有了这种境界，自然不会生无谓的伤感、自然不会否定过去或逃避过去、自然会真正达到“所过者化，所存者神”的新水准（“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在这里，“化”

字该解做化境，“神”字该解做余味）。达到这种水准，才是真正正确的水准。相对的，轻易“多愁善感”是没水准的、“哀乐不能人”也是没水准的，高人的水准是“乐人哀不人”，只有轻快，没有重优；只有达观，没有闲愁，这样的境界才是修养最高的境界。华兹华斯诗中小女孩的境界，恰恰是这种境界。虽然小女孩一派天真，全无哲学与理论，但是她“举重若轻”，所以兴怀，其致一也。特写　　数语附识，此上维青老兄

李敖

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九—二十日 附录　　陈维青复李敖

敖兄：

今天接到你寄来的信《我们七个》译稿，拜读之下，已有了迫近原作韵味之感，真是功力到家。

四年前，惨绝人寰的林家祖孙命案发生当时，连不认识林义雄的我，都感悲愤万分，甚至当众放声号泣过。我真不忍想像，当黑衫队员举起利刀，刺杀奂均、亮均、亭均的时候，她们三个姊妹的眼神是怎样一种表情。她们不会抵抗，只会喊疼，不知道逃命，只会望着那黑衫人说“不要”，她们像献祭的小羔羊，不知道罪恶、不知道死亡，正如这首诗所说的：“What should it know if death？

”结果，那地狱使者还是夺去亮均。亭均的生命。

但是，死亡已矣，对死里逃生的奂均，我们要用什么方法来平衡她心理上的创伤呢？有一段时间，我为这件事终日感到欲吐不得的难过，希望能有机会亲眼看到免均的情况。这希望，很快地就实现了，就在同年一个冬天晚上，秋堇小姐陪我到免均舅舅家（当时她们母女二人住在这里），为她的钢琴调音。这时候，我才亲眼看到奂均，我看她和普通一般年龄的小女孩并无两样，看她那可爱的笑容、那天真无邪的表情与举动，并没有丝毫被夺去而感到　　无限的安慰与祝福。

看到奂均的情况后，使我联想到华兹华斯的《我们七个》这首诗（很巧，当时奂均的年龄跟诗中小女孩的年龄同为八岁），重翻读之，愈使我对奂均放心，自己愈感到安慰。大人们总是容易低估小孩子的心灵境界和生命力了，大人们的多愁善感，对小孩子来讲是多余的，我们未免太操心了吧！现在如果有人问奂均，你有几个姊妹，她一定回答“Three in all”，而且会一直坚持“We are three”到底，愈是手足情深，愈会如此。

华兹华斯这首“We Are Seven”的诗，非常美，朗诵时，诗中小女孩外表的模样与大人对话的神情，会浮现于眼前，拎惜之情，油然而生，实在太美太美了。今“胡李译本”已竣，我仍希望能借着你的丽笔，公之于世，飨宴你的读者，证明你也　　具有“软体”成分的一面。

另外拜托你翻译的华兹华斯的一首Sonnet “1802 in London”，如果译好了，请赶快寄给我，因为我有一篇文章想引用它，我总认为，急件应该请忙人办，这样会比较快，你说对不对？囗此，顺　　祝安好

维青 十月二十四日

请把恋爱终止

请把恋爱终止，

一切都要告停。

唯有有中生无，

无情才是有情。

何必伤心泪尽？

何必理屈词穷？

唯有深入浅出，

浅情才是深情。

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五日

好吧！

爱她的百种柔情，

爱她的千般无奈，

她说了一声“好吧！”

然后还情债。

她任我前呼后拥，

她任我寻欢作爱。

她收回那声“好吧！”

连说“你真坏！”

写贻党混子

人皆谓我狂，

我岂狂乎哉？

是非不苟同，

随声不应该，

我手写我口，

我心作主宰，

莫笑我立异，

骂你是奴才。

(1953)

我将归来开放

—二十三年前的预言诗

因为我从来是那样，

所以你以为我永远是那样。

可是这一回你错了，

我改变得令你难以想象。

坏的终能变得好；

弱的总会变得壮；

谁能想到丑陋的一个蛹，

却会变成翩翩的蝴蝶模样？

一朵入夜的荷花；

像一只归巢的宿鸟；

或像一个隐居的老哲人，

我消逝了我所有的锋芒与光亮。

漆黑的隧道终会凿穿；

千仞的高岗必被爬上。

当百花凋谢的日子，

我将归来开放！

白话打油诗三十首敬贺适之先生七十岁的生日　　一

南港山边吹寿风，一吹吹上一老翁，六十九年真好过，今天又要做寿星。

二

昨晚读书到三更，「动手动脚」大用功，野鸡报晓才睡觉，不梦周公梦任公。

三

怀疑直疑到王充，橘汁喝下谈笑生，有人愈老愈顽固，院长愈老愈年轻。

四

「人生七十古来稀」，「旧梦」应该梦老妻，卫生麻将随处打，纽约却闹三缺一。

五

博士虽老却多情：情书常到纽约城，半日独做骨牌戏，「一生梦想大光明」。

六

高才经济在从容，大刀阔斧不雕虫，杀鸡何须屠龙手？垂老应知莫「拷红」。

七

四十年来做文雄，但求立异不求同，佛法无边难清算，故国胡适有「幽灵」。

八

拥护科学不谈玄；研究和尚不参禅，洋房明镜笑白发，如此新派老少年！

九

老眼种树盼发芽，造因本是为中华，一支笔杆千斤重，不做军阀做「学阀」。

十

大笔蓝天抹彩霞，右臂写得有点麻，年轻「努力向上跑」；年老仍然向前爬。

十一

当年提倡写白话，四十年来不变卦，真理自古要辩驳，那能缩头怕挨骂？

十二

种豆既然可得豆；种瓜必定要收瓜，书生报国心难死，特地有意来栽花。

十三

腐儒不做做鸿儒，野草茫茫犹未除，白首校书兼论政，当年心血今在无？

十四

千篇文字百卷书，又领「风骚」又高呼，「福不唐捐」功须记，圣人自古不空出！

十五

沧海最爱是自由，明珠不肯做暗投，「公自平生怀直气」（王阳明诗），「七十老翁何所求」？

十六

不知老来不知愁，垂柳三尺不嫌柔，西风虽笑长条弱，几番风雨鞭高楼。

十七

堂堂西土大博士，兴高采烈过生日，有书上卷待续成，心懒不想办杂志。

十八

书房南面拥百城，「无智」「无为」又「无能」，高鸣何须求「灵鸟」？忍看老友渐凋零！

十九

书桌上面乱糟糟，写起文章费推敲，七十自述该交卷，寿头寿脑把供招！

二十

院长人老心不老，碧落黄泉到处找，博士头衔满天下，海外归来做瑰宝。

二十一

爱乌兴来做诗篇，呢喃献媚心不甘，浮云遮眼何足畏？不可救药是乐观。

二十二

挪威文豪有名言：「现在好象翻了船」。

世乱浮海遭飘荡，生还可遂不偶然。

二十三

女人本来就是蛇，家中专门怕老婆，博学兼攻「惧内史」，余暇收集火柴盒。

二十四

不谈政治手又痒，宦海独来又独往，苦口婆心君莫笑，只做「调人」不组党。

二十五

近年息影在南港，隐士不当当院长，长期计画大会议，救国要从百年想。

二十六

先生老去如古木，祖国秋深可长住，西方有孙手常拍；隔海莫想胡思杜。

二十七

笑口常开不发怒，认真每做周郎顾，洋烟一包大量抽，埋头狂校水经注。

二十八

烟尘弥漫千重雾，辛苦或失「楼前树」，达者无为无不为，且为后世铺长路。

二十九

「大厦将倾要梁栋」，先生一木岂能支？

过河领先做「卒子」，又开风气又为师。

三十

大寿大来「胡适之」！（因你旅行避寿，故做Pun来用。）大鱼大肉大口吃！

大喝大讲睡大觉！睡醒读我打油诗！

(1960)

忘了我是谁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了心里都是你，

忘了我是谁。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的时候心里跳，

看过以后眼泪垂。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不看你也爱上你，

忘了我是谁。

(1974)

这歌词我发表在1979年9月18日《中国时报》，新格公司作为“金韵奖”第一名推出，由许翰君作曲、王海玲演唱，引起轰动。事实上，我认为作曲和演唱都比歌词好。

这首歌词《忘了我是谁》五个字，后来变成台湾报刊常用语，经常用在标题上。传说这歌是我为胡茵梦作的，绝对错误，因为在牢中写它时全无特定对象，眼前只是一面白墙耳！——李敖这首歌我听过两个版本，一个是王海玲唱的，另一个则是刘文正唱的，蟑螂乐队的同名专辑不知是不是翻唱我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我不喜欢这个乐队。——fashion

让我们笑着分手

人生既是巧合，

巧合不会长久，

一朝西厢琴断，

岂能常相守？

昨天还是情人，

明天不再是朋友，

今天忍住眼泪。

让我们笑着分手。

(1974)

酒藕

你一口，

我一口，

同喝一杯酒，

酒里见真情，

真情难回首。

你一口，

我一口，

同吃一片藕，

藕断却丝连，

丝断如杨柳。

人生离合不可知，

我再来时你已走。

除了旧情无回忆，

除了回忆无所有。

(1982.1.18)

然后就去远行

花开可要欣赏，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花谢，

才能记得花红。

有酒可要满饮，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大醉，

才能觉得微酲。

有情可要恋爱，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恋得短暂，

才能爱得永恒。

(1982.1.23)

情老

好花应折，

因为花会老。

莫等盛开，

折花要趁早。

春天应寻，

因为春会老。

莫等冬去，

才把春天找。

爱情应断，

因为情会老。

劳燕先飞，

是为两人好。

(1982.1.25)

两亿年在你手里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十日夜得南美化石，给梦中的小叶　　时间已化螺纹。

三叠纪生命遗蜕，

告诉你不是埃尘。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做追寻，

那追寻来自遥远，

遥远里可有我们？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中生代初期残骸，

告诉你万古长存。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测无垠，

那无垠来自遥远，

遥远里会有我们？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南美洲渡海菊石，

告诉你所存者神。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问余痕，

那余痕来自遥远，

遥远里正有我们。

把他放在遥远

爱是一种方法，

方法就是暂停。

把她放在遥远，

享受一片空灵。

爱是一种技巧，

技巧就是不浓。

把她放在遥远，

制造一片朦胧。

爱是一种余味，

余味就是忘情。

把她放在遥远，

绝不魂牵梦萦。

爱是一种无为，

无为就是永恒。

永恒不见落叶，

只见两片浮萍。

(1984)

蚩尤

落落何人报大仇？

明珠岂肯作暗投？

信手翻尽千古案，

我以我血荐蚩尤。

(1985)

残棋

不必有惊天号角，

不必有动地鼓鼙。

无声中，我们作战，

在泥里，一片春泥。

那怕是好花堕水，

那怕是落红成离。

只相信此一心念，

一念里多少凄迷。

明知你--你将远走，

明知我--我志不移，

明知他--灰飞烟灭，

也要下这盘残棋。

(1986)

辟佛四绝

一

不参佛法不入龛，不看佛经不朝山。

早信佛门终作土，此是菩提第一篇。

二

不幻丹青幻此身，又生又灭全为真。

我知祖师东去意，休听西来海潮音。

三

青眼看杀镜中我，白眼看尽世上人。

维摩神通何所羡？我自神通又通神。

四

道说不死真成妄，佛言无生更转诬。

我生我死皆实体，我是空门大丈夫。

(1990/9/13)

陈文茜四十岁寿诗

南港中央研究屁，占着毛坑屎不拉，李昂小说光搅臭，北港香炉谁敢插？

建国妖姬新女性，不避孕也不结扎，我是Sisy陈文茜，女人四十一枝花。

花下只见道友死，民进党哟皆傻瓜，所有男人不够看，所有女人多三八，所有党纲徒说梦，所有政见都抓瞎，我是Sisy陈文茜，女人四十一枝花。

浊水溪中淌浊水，蜗牛群中做女娲，补天不成补破网，烂泥巴中吹喇叭，十目所视十手指，文宣大权一把抓，我是Sisy陈文茜，女人四十一枝花。

颠覆新闻人人赞，颠倒黑白人人夸，打开电视说亮话，别无分号此一家，尖嘴利舌又波霸，懒洋洋的把娇撒，我是Sisy陈文茜，女人四十一枝花。

今天天气哈哈哈，寿星是我哇哇哇，没有什么陈莎莉，只有蒙娜陈丽莎，走上街头黑压压，买件时装把卡刷，我是Sisy陈文茜，女人四十一枝花。

玩世不恭全靠我，取之不尽全靠妈，爱之弥深全靠狗，仰之弥高全靠他（李敖也），新兴民族鬼打架，姑娘妖庙一路发，我是Sisy陈文茜，女人四十一枝花。

(1998)

笑傲五十年

浮海半世纪，

来台五十年。

真正男子汉，

不用月经棉。

一不不可止，

不不不没完：

不讲什么学、

不谈什么玄，

学说皆狗嘴，

一律不自然；

不信什么教、

不逃什么禅，

宗教皆狗屁，

大脑变浅盘；

不入什么党、

不进什么团，

政治皆狗屎，

吐它一口痰！

我是大丈夫，

天下第一男，

一人敌一国，

骂人讨人嫌，

宁当老妖怪，

不做小可怜，

戡天干天怒，

凶神怒下凡，

独来又独往，

专门把人缠，

一切靠自己，

不靠好人缘。

自己又是青，

自己又是蓝，

生平无所恋，

所恋在红颜，

自非吴三桂，

不靠陈圆圆。

不再十七岁，

没有那么甜；

只爱一点点，

没有那么粘。

不靠大家乐，

不靠快乐丸，

或靠威而钢，

聊饮青春泉。

浮海半世纪，

祸台五十年。

老眼空四海，

不坐五湖船。

不去蓬莱岛、

不去桃花源，

只见浊水溪，

不见易水寒。

一朝安乐死，

化做李龙眠，

遗爱捐医院，

枯骨临风前。

生时做猛虎，

濒死变春蚕，

春蚕到死丝方尽，

李敖一去兮不复还！

(1999)

许以祺《天葬台集诗》

许以祺《天葬台集诗》

内有李敖《题许以祺摄西藏天葬台》　　《天葬台集诗》出版记

记得1985年去台湾时, 碰到洛夫, 给他看了我拍的西藏拉萨天葬台照片, 我说你们诗人看了一定感触多些. 洛夫当即说会为此照片写首诗. 我就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第二天我又碰到周梦蝶, 我说你通佛理对生死自有看法也该写一首, 梦蝶说这照片给人的冲击很大, 要好好想想才能写. 那时我有一半以上时间在大陆工作,等我再去北京时我又碰到大陆第一代朦胧派诗人杨炼, 他才写了一些有关西藏的组诗, 很快就为此照片写了一首. 正好那时台北的萧孟能要复刊《文星》杂志,向我索稿, 我就建议他刊登这两首诗并附上我拍的天葬台照片. 就这样在当年台湾出版的《文星》杂志上发表了.

1986年我在北京给高行健看那期《文星》杂志，那知他马上提笔就写了一首短诗。 此后，我没有再作努力，一放就是六年。1992年我碰到白桦，忽然想起向他求诗，他回上海后立刻写了一首寄给我，还鼓励我多找些人写。我想想也应该积极些，但努力不够，三年后只增加了五、六首。直到碰到作家刘心武，我说可惜你是小说家，要不一定请你为此照片写诗。他说那个搞写作的人不曾经是诗人?

我觉得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 启发我请非诗人作家写诗. 刘心武剑及履及, 第二天就写了一首很别致的造型诗给我, 其实我更感激他的是要我请邵燕祥写.

邵燕祥不但替我写了，还给我开了一个长单子，都是大陆有名望的诗人同他们的地址。我就一不做二不休，立刻精心设计印制了《天葬台集诗》封套及空白诗页，把我的求诗记及我的天葬台摄影作品印在封套上，再用电脑把征得的诗打印到空白的诗页上，装在封套里寄给为我写诗的诗友们。尔后，我又去了一次台北，给30年前蓝星诗社的朋友们打电话约稿，就这样1996年成了我的丰收年，到年底共收到了35位诗人写的38首诗。1997年我又去了台湾知道周梦蝶不但写了也在联副发表了，我请向明代邀《创世纪》的诗友们吃饭，这顿饭不好吃还得交卷。他们都是性情中人，在两周内都把诗传真给我。

在集诗的过程中，我收到许多鼓励我及感人的信。我们都知道台湾诗人痖弦已封诗笔近30年，我请他破例为我写一首。他来信说1997年 7月他将退休，那时一定给我写一首。我知道李黎不写诗，但有刘心武的鼓舞,我也请李黎写, 她回了一封情文并茂的信, 说自己不写诗，但感叙她对天葬的看法，以及她曾在美国印地安保留区得到的一些经验。我回她信说她写的其实就是诗只是没有分行而已，我就主动把她写的拆开分行成诗。她不同意，说完全不必拆，可以当作散文诗用。其实我很希望非诗人也能写他们对我的照片的感觉，刘心武同李黎就是好例子。也因此我很感谢东山讲堂的佛门师父黄胜常为照片写的诗。另外我也很感激杨宪益的诚恳，虽然他写的是打油诗，而且前后写了三次分别寄给我，我觉得每首都好，就把三首都采用了。再就是在耶鲁执教的郑愁予，他前后来北京数次，见了我就说那诗仍在构思中，1995年他来北京住在我北京的公寓里。那天晚上他写成一首，改了无数次，可是在第二天清早又拿了回去, 说写得太紧仍不满意。到1996年春，我去美国康州耶鲁大学看他，他终于把诗给了我，说是在很轻松的情形下很快写成的，郑愁予说由于天葬这题目关联到生死的问题，很容易把写诗的人引入严肃的状态。不能松就写不好，这其实是写作的大道理。

在台北时, 拜访了联合文学的发行人张宝琴及总编初安民, 探讨请联合文学出版天葬台集诗的可能性.

他们听说是诗集, 条件反应似地摇头说没有市场. 一旦看到我精印的封套, 以及夹在里面的诗页, 以一个如此独特, 吸引人的题目, 又是由众多海峡两岸及海外的名诗人写的,即刻同意以联文丛刊方式出版，但须获得没位诗人的授权。

做这件集诗的事，并不是我向往天葬，虽然这不失为一种浪漫的死法。也不认为我有此福气被鹰食。归根结底是出于我对艺术文学的爱好。我喜爱摄影又喜欢读诗，结合起来作这件事也是极自然的事。现在回头看，集这些诗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从我的求诗，诗人的回应，诗人的创作及讨论，到诗集的出版，都有一定的辛苦，也包含有机的互动，衬托在今天这样的社会背景中，是一段历程，有他的生命。

............(继续在写)

许以祺 1997 年于北京

为《拉萨天葬台》摄影求诗记1983年，我随喜马拉雅山地质考察团去西藏考察。几天里都想找机去看看天葬的情形，本来也安排了一天凌晨去看藏人行天葬礼，结果临未获允准只得作罢。我想在拉萨是没机会看到行天葬的仪式了，就找了一个下午，租了车，去行天葬仪式的地方看看。

拉萨天葬台是在拉萨南方近山脚的地方，去时已近黄昏，太阳快落到山后了。我看到一群藏胞从山脚走来，司机说他们才从天葬台回来，或许是去收拾残余东西的。他指给我看在远方山脚下的一块大花岗岩体，真是象祭坛一样的翘伸出来。到了山脚，我们的车爬了些坡才到那个高地，附近零星地也有许多小花岗岩体散布着，没有脚下这块大。其实这整座山都是花岗岩体，但因风化关系，突出完整的不多。

我下了车，爬上这巨大的岩块。最使我惊骇的是岩块表面凸凹不平的坑穴，每个坑穴都比人头大不了多少，很明显是经年累月捶击头部至碎后遗留下来的痕迹。在这块巨石上还散见麻袋，碎布，绳索，及捶，斧等。巨石表面倒很干净，不见血迹。据说尸体送来时已无血，西藏干旱，不易留下湿痕。

我仰头直立巨石上，见一二鹫鹰盘旋空中，间或滑下，又急急振翅划空而过。巨石附近各处见到被藏胞扎有印上经文的彩布条。藏人喜欢在神圣的地方如此装饰。这时太阳正落到山后，有些余光从山坳直射过来。天好象骤然要黑下来，我就用相机很快地拍了几张，用的是彩色底片。可惜色温不够，印出来却是暗褐色的，很遗憾。可我是真喜欢其中一张照片的效果及构图，那灵光一闪真象说明了什么似的。我也灵机一动，将彩照底片当黑白底片用高反差效果扩印成黑白照片，果然达到我的要求。这张照片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我把它分赠给海峡两岸的诗人朋友，希望能激发他们的诗情，写首《天葬台》诗寄回给我。这里就是我汇集的一些。

1985年 许以祺谨识于北京

另一个清晨/潇潇

一颗空荡荡的头颅,

一阵风的迁徙,

一群飞翔的白骨之灰手牵着手,　　吹进了另一个黎明.

那些走向天边的皮肉

使阳光在石头上急骤升起来.

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歌唱,

是铁锤跃进肉体溅出的火星,

她的速度

是手指解开衣裳的一瞬,

是某个雨夜之人万念俱灰的清晨.

1995年8月28日于北京

天 葬/洛夫

一群兀鹰

穿过羊卓雍湖升起的浓雾

敛翅

俯

冲

而

下

乱啄声中

他听见自己的头盖骨

隐隐发出铜音

纠结的愁肠

拉出来竟是一条条

剥皮的草地

(生前未曾想到

他的构成如此复杂,

形而上的意味)

沾血的锥子

带着啸声连连下击

群星一阵颤抖

嵌在岩石上的那张脸

将碎未碎之间

露齿,仿佛一笑

晦涩亦如峰顶的残雪

毛发在风中

骨头渣子

簌簌向山谷溅落

十个指头

分别指向十个方位

唯一发光的是

滚入草叶中的那颗蛀牙

砍, 剁, 切, 削, 捶

铁器铮铮, 试以各种方式解脱　　新解构广义的独门手法

无所谓筋络, 无所谓肌理

一阵披风刀法

将骨髓中的骨髓

皮囊外的皮囊

碎裂成雨, 成雾

最后淡作一幅巨大的空白

此生一路惊疑四伏

多死几次不见得就能如何如何　　下次投胎的问题

下次再说

仪式后继之以风雪

风雪后继之以沉寂

山中无墓无碑

无名无姓正所谓天长地久

说到悲哀

已是昨日悬在天际的下弦月

好远好远

亦如饱餐后

振翅而去的兀鹰

1985年于台北

天 葬/杨炼

当石头梦见这些名字

我再一次死去

在那鼾声中步入静谧的房子

窗外有鸟 别处的叫声

和拖着鲜红尾线从地面驶过的早晨我的脸会见另一张脸 一次碰撞　　天空是花岗岩的

祖先跋涉于这小小洞穴

熄灭的炉火 只留下一把锤子

为了从黑暗中雕出海洋

日子的盲眼睁开

白骨深陷不移 虽然

石头梦见这些名字都是雪

静静融化

我梦见 那些鸟飞翔着渐渐是光远离悬崖 梦见所有石头的梦...

1985年8月28日于北京

天 葬 台/高 行 健

宰了

割了

砸烂捣碎了

燃一柱香

打一声唿哨

来了

就去了

来去都干干净净

1986年4月13日于北京

天 葬 台/白桦

奔腾或静谧的溪流在此枯竭,

光亮或暗淡的星辰在此陨落,

哀婉或欢乐的歌谣在此咽绝,

灵敏或麻木的知觉在此消失...

不! 一切在此之前俱已结束,

这是结果之后的一次多余的繁琐.

在这里得以飞升的是血肉,

与希冀相反,灵魂只能是沉沦.

刀斧, 铁锤与岩石撞击出的疼痛,　　鹰翅与鹰翅磨擦出的惊悸

乌云与乌云堆砌出的苍凉,

山谷与山谷重叠出的神秘.

都是理念的记忆,

而记忆也已淡出为永恒的虚无...

1992年6月于上海

题天葬台照/刘心武

我

等待

你的翅

褐云降落

你那弯尖喙

来回挑逗撩拨

多么神圣的宴餐

每一块肉依然柔软

每一根筋腱仍富弹性

每一段骨孔还嵌满鲜髓

仍有多少细胞储存着记忆

还有那么多神经元期待刺激

啊快快降临你快降临别再徘徊 我人生本来面目便是鲜血淋漓 就来人生极乐便是碎裂再碎裂 风正劲此是的我方是一派真率 我翅在拍你的爪将我稳稳钩定 我爪钩发痒你的尖喙将我亲吻 我尖喙在流涎穿喉而过多快活 你将化解我胃中你的胃是宇宙 酸甜苦辣咸涩焦麻无限化解我 人生百味你哪股最酽我也无限 我也曾吞过你所爱所仇离法轮 所有魂魄熔为我一腔浓血顿成 到头来爱恨骄妒怨恚皆湮灭佛 啊我盘旋我滑翔我降落我抓定　　你我在大欢喜中共舞共吟唱

你的肉中有往日多少故事

你的骨髓藏了几多隐私

你的血里还涌动激情

你的筋腱为何颤栗

你说要超越轮回

其实留恋难舍

苦海涌百妙

无法顿悟

你就还

变回

人

1996年岁初于北京绿叶居中

天葬的哀歌/向明

一切能舍的都无偿的舍却了

自遥远的那日

哭着舍离母亲子宫那温暖的庇护　　所有垂涎于成熟果实的虫豸

便武装成生命消失的各种模式　　随身纠缠如藤蔓般无度索取

曾经傲人的贞洁失手于劣质的诱惑曾经旺盛的精血分秒支付给蛆般的欲望曾经狂歌当哭震慑于粗暴的雷鸣曾经敏捷的腾飞退化赖柱杖的依持曾经青白的发肤干渴成茸茸的草泽曾经均匀的呼吸失声于狂乱的风中　　而今一切孑然、坦然

剩下这空空的皮囊、僵硬的傲骨　　亲爱的请代我举起你手中

最最坚硬的石块、鲁钝的铁杵　　将我此生捣成最后的齑粉

献给天祭觊觎久久的兀鹰

罢、罢、除了坚忍请勿为今天的选择悲愤一朵花的凋落即是另朵花的诞生　　一堆血肉淋漓的齑粉

最终仍将是一滩腐臭的泥尘

明年春天在你走过的路边

或将有一朵比朝露更美的花

希希满满的开出

1996年7月16日于台北

象外题照/郑愁予

山岗下

一个妇人背靠光环坐着

一个孩子坐在她的身旁

敲敲空篮子象一种笑声

山岗下

另一个妇人背着黑暗坐着

一个孩子仰头上望

几个脚夫歇息

充实地躺着麻布包裹的尸体 (上山的妇人与下山的妇人坐向不同的面)　　山岗上

两个男子褐衣秃顶

清理细碎的实物

下次出墼即来

木捶等待

天鹫左右是老友在座

山岗上

一个男子灰发长身

那妇人孩子已消失

那褐衣的捶手已消失

他举着相机瞄准千古

照了一个光秃的月球带回家去　　1996年5月于美国康州

天 葬/李黎

(观许以祺拉萨天葬台摄影有感)血肉身躯原是一袭太空衣,人的灵魂穿著,才能造访、生活在这星球上。当时间侵蚀,衣冠敝旧不堪再用, 就得舍弃----至于无壳 灵魂何去何从,　　却是宇宙大谜了....

朽坏衣冠的处置, 便成诸种文化宗教的丧葬仪式。西藏天葬近乎垃圾回收处理----但若先将尚可再生的零件移植救人,则回收效益当大过悉数喂诸兀鹰吧。

天葬台上无数小坑穴, 乍看酷似北美洲西南部高砂地带上的磨毂岩--古代印地安人年年月月磨碎毂粮的遗迹。

这些却是时间与生命磨蚀的足迹,如此深刻,如此惨烈, 又似如此理所当然。上方的夕阳闪照,正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恒古见证: 天道无亲。

1996年7月9日於美国加州

题 照/邵燕祥

天地之大

多少头颅自古至今

而天也莽苍

地也莽苍

莽苍苍的山上

不见死者

不见活人

连食尸的秃鹫也已消隐

唯有横横竖竖坑坑洼洼

一片

脚印

而你说那不是脚印

是长年累月

刀斧丁丁

击碎额盖和颅骨

深入花岗岩的戳痕

而那一度是大地上

唯一尊贵的头颅

早已休息了

天地间充斥着

他所诅咒的

带着花岗岩脑袋

去见上帝的人们

有比斧和锤更顽强的脑袋

有比花岗岩更有力的灵魂

1996年7月7日于北京

天 葬/庄因

非死即生 有生有死

泰山鸿毛 都系余事

死了之后

若非灵魂上升归天

便是躯体下入黄泉

所谓天堂地狱

都无非人为的霄壤之别罢了

依我看来嘛

宁可肉体入土忍遭蛆虫腐舔

(入土为安一说似不甚妥)

倒不如翱游太空大块吐气的好　　至少, 上穷碧落

乃是一种潇洒侠壮的美

更何况人都早已解脱

即使头颅被捣烂肢体被分割

较之生时抛头颅洒热血马革裹尸　　又差到那里去

岂不是更其独定的麽

1966年6月29日于美国旧金山湾区　　天 葬(打油诗）/杨宪益

一

二

三

早应火化臭皮囊

省得青蝇吊客忙

天葬无非膏鸷鸟

国殇只可死疆场

阵前免胄悲先轸

日暮挥戈笑鲁阳

人世寿夭终有数

何须留影祭殊方

鸟去台空久寂寥

荒岩突出映南郊

尚留斧凿遗痕在

更有经文彩带飘

只应碎躯饲禽犬

何须蹈海没波涛

汉人厚葬增污染

不及藏儿见识高

孤城落日近黄昏

路上行人欲断魂

天若有情天亦老

石虽无恨石留痕

亡身不必馀骸骨

辞世何须问鬼神

边徼莫惊多异俗

从来拉萨少新坟

1996年7月25日于北京

天葬诗/非马

气喘吁吁

他们把一个快腐烂了的

诗体

抬上天葬台

还来不及用斧砍刀切

它便自行崩溃肢解

涂上香油

他们把那些原本华丽铿锵的

词片与字块

高高向天抛起

让死亡使者去接引超度

蹲坐在不远处的枯枝上

一群兀鹰紧敛著翅膀

任那些没有血肉的东西漫天飞舞　　它们只来个相应不瞅不睬

上过几次当以后

它们都已学了乖

1996年9月12日于美国伊里诺州　　　天葬台悲歌/绿原

(I)

......

不得不孤独到

反而爱上了孤独

只恨孤独得不够

还不能象神话里的童僧

那样------

不要睬我

让我安于虚无

独自向往珠穆朗玛峰

不要拦我

让我一步一滴血

独自攀登珠穆朗玛峰

不要指望我会回来

让我的舍利埋在坚冰里

独自伴随珠穆朗玛峰

化为自由离子

从玄黄弥漫到洪荒.....

(适逢其会, 欣获

"天葬台"珍贵照片一帧), 这才　　恍然大悟:------

连得道的童僧都

孤独得不够------

连超尘的珠穆朗玛峰都

已喧嚣到断送了

涅磐的正果------

而比孤独更孤独的

永生之门远在

天边又近在

眼前------

(II)

乍看仿佛是

酷寒的绝顶:

一只腾空的大冰鸟

被一层冻结的火云压着:

不准 飞得更高了----

下面凤凰瑟缩着

向身后的随从说:

"这才是你们的王!

再看又仿佛是

炙热的大漠:

一匹昂头的大石兽

被一阵汹涌的罡风挡着:

不准走得更远了

旁边狮子逡巡着

向身后的随从说:

"这才是你们的王!

画面是与黎明同色的

黄昏, 一切都在

朦胧中, 不是越来越

亮, 而是越来越

暗: 世界只剩下

与暗交融的

微光, 只看见一个个

深浅不一的陷坑, 一片片

印着经文和符咒的布条, 还有　　一柄榔头

一根木棒和

一把刀

生命没有了一切

没有鲜血

没有肌肉

甚至没有半节骨骼

都被剁碎了

都被啄完了

都被消化了

于是它孤独到

一无所有, 孤独到

变成比一还小的零

没有过去

没有未来

甚至没有现在

------那一晃而过的

阴影的辉煌, 此谓之 .

(III)

如果不是躺着被人运来

而是自己独自跋涉而来

你将抬头可见

一颗不放光的不明飞行物

在半空扇翅盘旋

从而突然醒悟

最后的审判行将来临------

于是你随即从自己的

躯体飞逸出来, 来不及问它

一声你是谁便

飘飘荡荡而与

一股无远弗届的引力

合而为一, 顺势将

那陌生的灰色蜕皮

席卷而去, 化为乌有, 在辐射　　人间一遭之后又回聚于

自身------

于是你狂喜的发现

你为了永生而先死了一次

你胜诉了: 你的坟将不是

凝滞的珠穆朗玛峰也不是

腥臊的鱼虾或蝼蚁的餐厅而是　　另一个活体, 另一个

英武生命的灵魂

于是你的世界从有限的形式

没转入无边无际的混沌以至

更高更宽更厚更重-------

于是生未结束, 死未开始

于是你先于生而后于死以至

无始无终......

释迦拈花俯视人寰

尊者破颜微笑曰

摩诃班若波罗蜜多

(通过智慧到达彼岸) ------

是何等狰狞的慈悲

又是何等恐怖的怜悯:

不能飞得再高了

不能走得再远了

你于是在这里找到了

你的心之王

10月7日于北京1996年

大病初愈读许以祺摄影作品天葬台公刘　　肯定是你自己的麻袋

如今裹自己的尸骸

肯定是你自己的铁锤

且随灵鹫飞往天外

回头再瞅瞅这座平台

也许你会暗自惊心

到底是远游还是归来

且随灵鹫落下尘埃

才发觉那祭坛竟是别一世界

但转念一想 随它去吧

无所谓快乐也就无所谓悲哀

其实灵鹫们又何尝自在

金刚身与五色幡轮番朽败

那如你早早地投入顽石

不黑不白恍如混沌未开......

1996年9月19日于安徽合肥

咏天葬台--步前人名篇韵/何满子　　死人不怕上天难

背井离乡视等闲

鹰鹫有灵御骨肉

尸骸不用葬泥丸

何愁身后置罗密

犹忆生前肝胆寒

咤叱声中齐息喙

可怜文士尽无颜

死人不怕上天难

饮露餐霞亦等闲

鹫鸟高飞留石壁

雄关俯视尽泥丸

尝闻莺燕歌犹热

谁念蒸黎釜早寒

料是君王方舞罢

沉香阁里拥朱颜

死人不怕上天难

血雨腥风早等闲

白骨但凭埋鸟腹

荒冢何必用泥丸

红幡蔽日心先乱

黑字当胸胆更寒

却喜大行如捷报

兆民额首尽开颜

1996年10月14日于上海

天 葬/王渝

鹰群沿着最急迫最饥饿的弧线　　冲刺而下

灭中求生

生中多变

清净的莲花丛中

美丽的云朵伴你而起

你不再是你

比风还轻

比空气还透明

超越裹紧你一生的高原

五维空间, 六维空间以及

大千世界的

设限

前生那些有无之间的脚步声,

一记一记地

被涅盘的宁静拾取

1996年10月28日于美国纽约

好 了/管管

好了. 这就好了.

吾破了. 好了. 这可好了.

吾没了. 好了. 这更好了.

吾被吃了. 好了. 这最好了.

吾飞了. 好了. 这绝对的好了.

老鹰成了吾的布袋

这一点不好不了.

吾成了老鹰的一朵屎

虽然化为粪土还是不了不好.

其实成了飞成了神仙.

也是非常的不好不了.

立地成佛呀, 即心即佛呀.

呸-- -- 呀, 没完没了呀.

白白浪费了草鞋的钱.

悉达多太子多管了闲事!

1997年5月27日于台北

白云三愿/周梦蝶

西藏拉萨地区人死后,则由其亲属以刀 斧碎其骸骨,置之高台,以饲鸟鸢鹰隼之属, 曰天葬. 余友许以祺教授,曾亲莅其地摄影以归并广徵题咏.余不敏,勉缀数言,枯槁支离　　聊以践诺,塞命而已.

自至亲至爱的人的手下,无端

穿入灰鹞或鸟鸢的腹中

于是,本不知愁不知惊不知痛的我　　遂一身而多身

且不翼而能飞了

不知我生之初之初

曾几度为鸟为鸢?几度

鸟鸢为人,人复为鸟为鸢

如轮转风发?

如是果如是因如是缘:

然则,自受自作,亦无所用其怨与怒了!

天若有情,念力若不可思议

愿此鸟此鸢永不受身为鸟为鸢　　我亦不复受身为我;

天若有情,念力若不可思议

愿昨死今死後死

亦不复闻天葬之名--

俺. 悉答多步答蜡. 悉答多步答蜡...

1997年7月于台北

注:

1. 南华经: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郭,以日月为连壁,星辰为珠玑,万物为斋送:吾葬具岂不备耶?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鸟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鸟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此与彼,何其偏也!

2. 民初硕儒马一浮先生,于学无所不窥,尤遽于内典,兼通拉丁等多种语言文字;弘一法师誉为生而知之者.十九岁丧偶,迄于85岁谢世,泊然独处.其间曾有以无后不孝,敦劝其鸾续者,则诗以谢之,有他日青山埋骨後,白云无尽是儿孙之句.

3. 悉答多步答腊为佛顶神咒咒心,意译为一切究竞坚固.

题许以祺摄西藏天葬台／李敖　　生前不知死,

死后觅阴宅.

生前聊知死,

死后随处埋.

生前焉知死,

死后梦三槐.

生前颇知死,

死后归去来....

生在水之湄,

死在山之崖.

生前真知死,

碎骨天葬台.

1997年6月21日在中国台北

以祺老友嘱为西藏天葬台摄影题诗, 1997年6月21日傍晚得其天葬台集诗小册,乃在晚餐时一边吃鸡腿,一边写出草稿，今早改定寄以祺。故国神游其知我者.

李敖附及

无 题--为许以祺先生所摄天葬台题记／巴荒　　白夜之光 这天国温柔的手

伸出神喻的指头 抚摸我

铸造在高原墓地的祭石和碑纹　　逝者 以我的身躯

拨响天国的玄音

永恒的铁锤和恒古的石头和利刃　　修筑生灵的祈愿 我

这千千万躺过这里的生命之躯我吟诵神喻的祭文 用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在天国的碑石和地狱的天平上 我　　炼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

以刚烈幻化为柔美的飘渺音律　　我书写火红火红的乐章

编织出永生的赞词 于是

轮回的绝唱

为我筑通天国之行神秘的旅途　　神喻之光 冉临

这天国之旅朝圣的驿站

我铸造精美的凹槽 为

收留这满世流荡的精灵

等待黑夜和黎明的复始 静静地　　等待神使光临时分的祭祀

等待天鹰

1997年10月于北京

主角引去的舞台--复许以祺先生, 为其摄影作品天葬台题句／昌耀你以一帧人生剧照完竣对人生的写照.

生命主题衍射出生命穆穆的华彩.

雄强的天使收落双翼退至幕後,回避而去.

还有偕行的农妇,僧侣,工匠或骑士.

落寞此刻唯一生动仅馀道具明器蛇行不觉的日影;我听到经幡吹动六字真言忽有了豆马神兵之倥偬.

人所敬畏的无常本是人所敬畏的宿命.

唯九死九生者可得而轻言贫富贵贱悲喜祸福.

趋奉死而平等是古往今来不刊之论,喜马拉雅一个背尸的仵工穿透静物背景.

他沉勇旷达坚忍睿智漠对死亡面具.

他执信永生而不懂为亡灵垂泪啼哭.

他解开链索还无染的魂魄脱出尘世不洁之躯.

万籁俱寂,暮色冥蒙,六合之内几岁几枯荣;沉雄可闻,环形花岗岩山体别有钟声远播而人所不知.

1998年1月6日于青海

评改余光中的一首译诗

余光中《英诗译注》共收三十七首英诗。“译者希望这本小册子能符合初英文者的需要。每首诗都中英对照，并附原文难解字句的诠释、创作的背景、形式的分析、作者的生平等等。”

余光中的目的在“务求初习者有此一篇，不假他求，且能根据书中所示的途径，进一步去了解、欣赏更多的英美作品”。

余光中说他是“新诗的信徒，也是现代诗的拥护者”。但这本书中所选，“并非尽属一流作品”。因为“译诗一如钓鱼，钓上一条算一条，要指定译者非钓上海中那一条鱼不可，是很难的”。这是余光中的精巧声明。

书中包括的名家，自琼森（Ben Jonson）起，共三十一人。其中英国人占六分之五强。即除了西班牙人桑塔亚纳（George Santayana）、加拿大人麦雷克（John McCrae）和美国人昂特迈耶（ Louis Untermeyer）、弗朗西斯（ Robert Francis）、纳什（ Ogden Nash）等等五人外，都是清一色英国人。

书中最引我注意的是桑塔亚纳那首《悲悼》。余光中把英文原题印成With You a Part of Me ，显然就有问题。因为这诗本是桑塔亚纳《给W.P》（To W.P）诗的第二首，余光中的错误，可断定是照抄 Louis Untermeyer的“ The Concise Treasury of Great Poems ”而来。因为Louis Untermeyer书中页三九七里，有介绍桑塔亚纳的原文是：A Spaniard by birth (Madrid,December 16,1863),son of Spanish parents,Santayana was taken to Boston at the age of nine.Educated at the Boston Latin School and Harvard, he began teaching philosophy at Harvard in his mid-twenties. In the 1900's his students--among whom were T.S.Eliot,Conrad Aiken, and Felix Frankfurter--considered him an inspired teacher,but Santayana actively disliked the academic tradition. Shortly before his fiftieth birthday he received an inheritance, resigned his professor-ship, and went abroad. He lived for a while in Oxford and Paris and finally settled in Rome where ,in his eighty-ninth year, he died of a stomach cancer,september26,1952.

而余光中书中第七十八页里，竟有这样介绍桑塔亚纳的中文：作者：桑塔亚纳（George Santayana），西班牙籍的美国哲学家，一八六三年十二月十六日生于西班牙首都马德里，九岁时迁往美国。他毕业于哈佛大学，二十七岁起以迄五十岁止的二十三年间，一直在原校任哲学教授，艾略特（T.S.Eliot）、艾肯（Conrad Aiken）和法兰克福特（Felix Frankfurter）等都是十分敬佩他的学生。但是桑塔亚纳却非常厌恶学院的传统，果然在五十岁那一年，他继承了一笔遗产，便立刻辞去教职，去欧洲漫游，先后在伦敦和巴黎各住了一个时期，终于定居于罗马。一九五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在该城患胃癌逝世，享年八十九岁。

这段中文不注明出处。但与上面一对照，我们自然立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来源如此真不知道这算不算“以翻译代替著作”也！

桑塔亚纳的《给W.P.》诗的第二首原文是：With you a part of me hath passed away;For in the peopled forest of my mind ,A tree made leafless by this wintry wind ,Shall never don again its green array.

Chapel and fireside,country road and bay,Have something of their friendliness resigned;Another,if I would, I could not find ,And I am grown much older in a day.

But yet I trdasure in my memory,Your gift of charity and young heart's ease,And the dear honour of your amity;For these once mine, my life is rich with these.

And I scarce know which part may greater be --

What I keep of you , or you rob from me.

余光中的《英诗译注》的译文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已随你消亡；因为在我心里那人物的林中，　　一棵树飘零于冬日的寒风，

再不能披上它嫩绿的春装。

教堂、炉边、郊路和港湾，

都丧失些许往日的温情；

另一个，就如我愿意，也无法追寻，　　在一日之内我白发加长。

但是我仍然在记忆里珍藏

你仁慈的于性、你轻松的童心，和你那可爱的、可敬的亲祥；这一些曾属于我，但充实了我的生命。

我不能分辩哪一分较巨——

是我保留住你的，还是你带走我的。

余光中口口声声奚落“西化的中文”，但他这首译诗，却是标准的“西化的中文”。对这首恶劣的译诗，我一九七二年十月间在狱中时，曾改译如下：冬风扫叶时节，一树萧条如洗，　　绿装已卸，卸在我心里。

我生命的一部分，已消亡

随着你。

教堂、炉边、郊路和港湾，

情味都今非昔比。

虽有余情，也难追寻，

一日之间，我不知老了几许？

你天性的善良、慈爱和轻快，　　曾属于我，跟我一起。

我不知道哪一部分多——

是你带走的我，

还是我留下的你。

对照之下，余光中译文既韵脚不严，又生更不通，有识之士一看就分出高下。

桑塔亚纳的《给W.P.》原诗共四首，原收入一八九六年的“Sonnets and Other Verses”，一九七O年收入“Poems of George Santayana”里。原诗苍茫深邃，读来感人心弦，被余光中那样拙手一译，简直不成东西矣！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七日

沙丘忆

阿瑟.戈登（Arthur Gordon ）写过一篇短篇小说，叫《奇人述异》（The Stranger Who Taught Magic）,写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在一天清早，蹲在河边看鱼，一个陌生人走过来，这陌生人有一张苍白清瘦的脸，一对非常特殊的眼睛，表情似愁非愁，但是友善而令人难以抗拒。陌生人希望小男孩教他钓鱼，小男孩同意了。陌生人说：“也许我们应该彼此介绍一下，不过，也许根本不必介绍。你是个愿意教的小孩子，我是个愿意学的教师，这就够了。我喊你‘小朋友’，你就喊我‘先生’吧。”

教学过程开始后，陌生人的鱼饵，“总是白白让鱼吃了，因为羊齿鱼轻轻吞饵时候，他感觉不出来；但是钓不到鱼，他好像也无所谓。“显然的，他志不在鱼。

陌生人告诉小男孩他是英文教员，在海边附近，最近租了一幢旧房，为了是要避一避，不是避警察或是什么，只是避避亲友。

就这样的，两个人的忘年交便开始了，小男孩第一次结交了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成年朋友，陌生人教他读书，他教陌生人看风向、看潮汐、看比目鱼如何巧妙的躲藏。

陌生人教小男孩，注意生活里的节奏（rhythm）。他说：“生活充满了节奏，语言文字也该有节奏。不过你得先训练耳朵。听听静夜的涛声，可以体会其中的韵律；看看海风在干沙上的痕迹，可以体会句子里应有的抑扬顿挫。你懂我意思吗？”（“Life is full of it; words shoule have it,too. But you have to train your ear. Listen to the waves on a quiet night; you'll pick up the cadence. Look at the patterns the wind makes in dry sand and you'll see how syllabies in a sentence should fall.Do you know what I mean?”）为了做这种节奏实验，有一次，陌生人举出十五世纪马洛礼(Sir Thomas Malory)《亚瑟王之死》（Le Morte d'Arthur）中“骏马悲嘶”（And the great horse grimly neighed）一段，要小孩子把眼睛闭上，慢慢念出这一句、体味这一句，问小男孩，你有什么感觉？小男孩说他闭眼一念，就“寒毛直竖”（"It gives me the shivers."）。陌生人大乐。

陌生人还教小男孩看云，他指着一片云，问：“你看见了什么？看见五颜六色吗？这不够。要找尖塔、吊桥，要找云龙、飞狮，要找千奇百怪的野兽。”（“What do you see there? Colors? That's not enough. Look for towers and drawbridges. Look for dragons and griffins and strange and wonderful beasts.”）陌生人花样还多着呢！他不但教小男孩如何看云，还教小男孩如何看蟹。他抓起一只蟹，照小男孩教他的抓蟹脚的法子，抓住后脚，问小男孩：“用麦秆似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用乱七八糟的脚，你碰到了什么？你的小脑袋里想到了什么？试试看，只要五秒就行了。不要把自己当成男孩，把自己当成蟹！”（“What do you see through those stalk-like eyes? What do you feel with those complicated legs? What goes on in your tiny brain? Try it for just five seconds. Stop being a boy. Be a crab!”）小男孩照做了，他的小小而平静的世界，显然动摇了。

这样子的天地教室、这样子的代沟友谊，最后，随着陌生人健康的恶化，慢慢接近了尾声。他们出游的次数渐渐少了，因为陌生人的体力已经不行了。他经常坐在河边，看小男孩钓鱼、看海鸥盘旋在天际、看河水逝者如斯。

夏天到了，小男孩的父母报了夏令营的名，要小男孩去玩两面三刀星期。临走时候，小男孩去看陌生人，问回来时候，他还在不在，陌生人温和的说：“我希望我还在。”

两星期过去了，小男孩回到河边，陌生人不在了；找到旧居，陌生人也不在了；找到附近的女太太，女太太说：陌生人病得厉害，医生来了，打电话给他亲戚，他亲戚把他接走了。他留下一点东西给你——他知道你会找他的。

一点东西不是别的，原来是一本诗集，是萨拉.蒂斯代尔（Sara Teasdale）《火焰与阴影》（Flame and Shadow），书中一页摺了起来，页角指在一首诗上，诗题是《沙丘忆》（On the Dunes)——　　死别一复生，滨水再徘徊，

斑驳深如海，常变每重来。

自悲身须臾，莫怪此情哀，

逝者得其静，烟直上高台。

忆我沙丘侧，呼名入君怀。

If there is any life when death is over,These tawny beaches will know much of me,I shall come back, as constant and as changefulAs the unchanging, many-colored sea.

If life was small, if it has made me scornful,Forgive me ; I shall straighten like a flameIn the great calm of death, and if you want meStand on the sea-ward dunes and call my name.

在沙丘上，小男孩一直没有呼唤陌生人的名字，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陌生人的名字。小男孩后来离开了河边，长大了，也变成成年人了。他忘掉了这个成年的朋友，只在偶然的文字节奏里，偶然的云龙、偶然的蟹脚里，他忽然想起旧游往事，当然，生离于先，死别于后，那消逝了的陌生人，是永远不会重来了。

一九八三年九月十六日晨

[后记]一九七一年六月十八日，我在警备总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独居，想到萨拉.蒂斯代尔这首诗，我用一小时把它译成，就是上面这首。

萨拉.蒂斯代尔是美国浪漫派女诗人。她在我出生前两年（一九三三）死去，是自杀的，活了四十九岁。《火焰与阴影》是她三十六岁（一九二O）出版的。我译这首诗的时候，正三十六岁，如今我也快四十九了。因为这首译诗是我“台北蒙难”时残存的作品，对我有特别的意义，所以我特别为它写了这篇衬托性的文字。

詩序李玠"大陸當代順口溜賞析"　　辦公事,腿要抽,

辦私事,心要鉤,

辦好事,情要偷,

辦房事,精要丟.

不報喜來不報憂,

靠天靠地靠胡謅,

何必敢言又敢怒,

痛快全靠順口溜.

李敖作於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日於中國台灣

呈光中

現代詩的頭兒呀！

（有那麼多表妹的！）

在現代詩的朗誦會上，

那個後來報告節目的

那個穿粉衣服粉裙子的

那個笑起來有酒渦的

酒渦裏有迷藥的

迷藥迷住我的

（是不是又是你的表妹？）

不管是不是你的表妹，

就算是你的表妹，

我也要為她沉醉，

為她不能入睡．

為她鄭重拜託你

（像競選議員一般的）

為我訂個約會．

（趁「大美人」在花蓮）

讓我滿肚皮的慇懃

向她獻個大媚！

敖

（一九六二、十二、十四）

一、問：夏菁，咱們什麼時候去看「秋郎」？

二、問：嫂夫人，什麼時候才准你請我吃飯？

三、我很想你．

评改余光中的「无论」

一九九八年一月三日，余光中发表一首「无论」，我看了他的中文，实在不敢领教。乃就其原作，予以改写，改出来的，不但有韵、而且出神，夏铸九教授极喜之。现将两诗对照刊出，以见余光中的中文多烂而李敖的中文多好也。

无论（余光中）

无论左转或右弯

无论东奔或西走

无论倦步多跚跚

或是前途多漫漫

总有一天要回头

回到熟悉的家门口

无论海洋有多阔

无论故乡有多远

纵然把世界绕一圈

总有一天要回到

路的起点与终点

纵然是破鞋也停靠

在那扇，童年的门前

无论（余光中原作，李敖改）　　无论东奔西走

无论右弯左转

无论前途多漫漫

无论脚步多缓

总有一天要回看

回看那熟悉的门板

无论沧海多阔

无论归程多远

无论世界给走遍

也要回归起点无论

鞋怎么破也要

拖向那童年的门槛

1999.11.05

李敖評張杰詩一首

------ 居然叫藝術家 /李敖 1983.07.01　　人家畫「流民圖」,

他們只畫荷花。

他們一片冷血 ,

居然叫藝術家。

人家畫「行刑圖」,

他們只畫荷花。

他們一片無情 ,

居然叫藝術家。

他們逃避現實 ,

身披藝術袈裟；

他們逢迎權貴 ,

心盼前總統誇。....

這些荷花騙子 ,

居然叫藝術家！

真該踢他一腳 ,

罵他個「去你媽！」

【第九本-李敖对话录】

李敖与大陆观众的第一次对话　　贺亚莉 高辉

李峰：让李敖在央视落泪

观众：我觉得他是一个比较真实的人，是一个也比较有才华的人。

观众：就是被国民党关了很多年那个吧，应该是一个很具有个性的，很有性格的一个作家。

观众：我很欣赏他的性格，但是在生活当中如果真正像他作为我们一个普通人的话，像他那样生存我觉得可能有一些困难，但是我佩服他的勇气和胆量。

观众：我只知道他身边有很多女人。

观众：狂人李敖。

观众：是一个非常有才能的一个学者，这是我所了解的。

观众：李敖我觉得是一个有骨气的人，第一次听说他是我们校友，挺自豪。

主持人：不知道李敖先生听了大陆读者对您的印象是不是觉得说得是不是贴切呢？

李敖：我真的很感动，并且受宠若惊，真的，受宠若惊。

主持人：好，我们请晶玉小姐带我们到李敖先生的书房，他的家里去看一看。

晶玉：好我们先来看看我们昨天在书房当中所做的一段介绍，再来看看我们的介绍当中有没有一些漏网的镜头，我们再继续请教李敖大师。

这是李敖先生的工作间，50平米开外的房间里满眼可见的是书，随手可及的还是书，书房的规模非常大，像这样的书房李敖先生还有4个，共有藏书好几十万册。凡是到李敖先生书房做客的人，李敖先生总是自豪地介绍，他的书房从不给人一种图书馆的感觉，所有的书都是随意码放，站、坐、躺、走都可随手拈来。一般人的书房都是按图书分类，而在李敖先生的书房，图书的分类就分得很细了，细到按人物分。

李敖：这是一本当时我小时候看的，叫《儿童实用科学大纲》，好可爱，那时有李敖的印，这个印丢掉了，是铜印。还有李敖实验室。当时我还盖了这么一个戳，台湾叫图章。

在李敖先生的书房里，还摆放着李敖先生的夫人和孩子的照片，从中我们也感受到李敖先生不仅爱书，也更爱他的家庭。

主持人：看到您的书房果然是名不虚传，而且就理解了您那句话，就是您的独家观点来自于您非凡的资料，那么我就想问的您是，您每天要花多少时间来读书，能不能介绍一下您的读书方法和秘诀呢？

李敖：我花在读书的时间，每天大概有10个小时，还是很多的，可是没有过去多了，过去坐牢的时候不止10个小时，我读书的方法是很邪门的，我现在跟北京的朋友讲话偶尔会讲出来北京话，是很邪门的，我一般是用剪刀，美工刀不断地看书，不断地把它剪下来，切下来，这个书的背面如果有资料我才用影印机把它影印下来，然后就开始分尸，五马分尸，大卸八块，然后就分类了，我分类分得很细，也分得很邪门，一般人我们分类按照图书分类，好比说宗教类，宗教类好比说天主教，然后神学，中古宗教这样分。

主持人：不管怎么样，您在读书方面的功夫下得非常深，而且您这个搜集资料的办法确实很独特，那么听了李敖先生的介绍之后，我想如果你是一个有心人的话，一定要好好学一学，那么从李敖先生做学问的态度我们就知道，为什么李敖先生会有100多本著作，而且10年间是每一个月出一本书，十年都没有间断过，那么今天我们想重点谈一谈您的《北京法源寺》这本书，大陆读者都非常熟悉这部作品，但是据我们的了解，您并没有去过法源寺，我们的记者特意为您走了一趟，去法源寺拍了拍法源寺的今天，来看一看这个法源寺和您心目中的法源寺有什么不同。

法源寺在北京城内可以说是现存历史最久的名刹，距今已有1300多年的历史，清雍正年间赐名法源寺，乾隆皇帝曾到访，并赐了法海真源的匾额，阐明了当初被赐名法源寺的含义。

在长达近一千米的中轴线上，布置了山门，钟鼓楼，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等建筑，寺内并无池光水影，金碧黄瓦，所有的庙宇都是接近民居的青色瓦顶，让人感到古朴、清新而又亲近，法源寺的隆恩法师告诉我们，他真心希望李敖先生能有机会亲自到法源寺一游，也许那时会给李敖先生带来完全不同的感受。

主持人：李先生，我想告诉你的是北京的法源寺，因为你这本书的出版带来的香火还是非常的好。李先生，您刚才看了这个节目，您看到的这种景象和您想像的景象是不是有不同呢？

李敖：应该是很接近，我在北京住了11年，可是我没有去过法源寺，当我以法源寺写小说的时候，我是根据很多法源寺的历史资料，还请我的朋友到法源寺去丈量，去拍照片，然后才有这样一个构图，才以它做背景写出来，所以法源寺什么地方有一棵丁香树，或者有什么地方，其实我已经神游了，已经神游到那个地方去了，其实我认为做一个文学创作如果没有这种想像力，一定要身临其境的话这种人太笨了。

主持人：法源寺跟一般的小说不太一样，不一样的地方体现在这个小说里几乎没有一个女主角，可能惟一的女主角就是西太后了，所以我认为它是一个非常具有阳刚风格的作品，那我想问的是您个人和这个小说当中的男主角谭嗣同是不是在精神气质方面有这种相通的地方，或者说这个谭嗣同是不是寄托了你的某种理想或成为您的精神偶像呢？

李敖：没有错，你讲的没有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如果在身临其境的时候我不会做谭嗣同，我会做梁启超，为什么呢？我不要做烈士，我要做一个战士，所以梁启超离开了北京，到了海外，他有机会办报纸，对他的敌人开始打击，最后直到他的敌人垮台，他不要做个烈士他要做个战士，所以我认为做战士比做烈士应该更实际，虽然做烈士使我们觉得很佩服。

主持人：那您希望通过这个对谭嗣同的描写，体现出中国传统文化当中哪些精神特质呢？

李敖：我认为中国传统文化里面，那种侠义和情义是很重要的一个因子，所以我们在《史记》的《游侠列传》里面都可以看到这一类的东西，《刺客列传》都可以看到这一类的东西，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中国文化里面很特殊的一个资产，虽然在现代的社会里面，已经被消灭掉了，严格说从汉武帝时代就开始被消灭了，所以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已经开始被逐渐消灭了，可是我认为这个精神如果发展得正确的话还是一个很值得怀念的一个精神，尤其我觉得它非常代表了这种男子汉的气概，当然很多女孩子也有，像秋瑾她也是个非常有侠气的女孩子。

主持人：《北京法源寺》一书可以说是你的得意的作品，但是我们也听到一些批评的声音，比如说有人说这部著作缺乏故事和情节，当中有太多的这种论述和对时事、对人生的看法，尽管这些论述我认为都非常的精采，但是他们认为您的长处可能还是在杂文或者政论文，作为小说家的您可能并不成熟，对这样的评论您怎么来看？

李敖：我不能怪读者，因为我个人的光环太复杂了，又可以写杂文，又可以写批评性的文字，又可以写小说，所以难怪别人会弄混，可是我可以告诉有这种怀疑的读者，我是一个很好的文学作家，原因就是说好比有人说你在这本书里面议论太多了，大家请看看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们》，当它里面一段议论出现的时候，连续占了11页，比我的议论还多，可是我们认为那是很好的苏联的俄国的小说，所以有人说议论过多不算小说的人，他没有看过《卡拉马佐夫兄弟们》。

主持人：您认为这是您写作小说的一种风格，那么今天到我们现场的还有不少您的忠实的读者，下面我们就请他们与您来做一个现场的交流。

大陆观众：李敖先生您好，我是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的硕士研究生，非常高兴今天能在这里跟你提问题，我今天想问您的问题就是我在今年９月份到过台湾，然后我发现在台湾大陆的电视连续剧《雍正王朝》非常受到欢迎，我想这可能是一种文化现象，我想您作为一个文化界的名人，你怎么看待这个文化现象呢？谢谢您。

李敖：证明了大陆的连续剧拍得比台湾好。

大陆观众：李敖先生您好，在我右手边的都是现在四中的学生，我是他们的老师，我的问题很简单，您作为当初的也算是一个同学，从这个角度，您想对您现在的这些同学说什么？谢谢。

李敖：我现在对年轻的北京四中的小朋友们所说的话就是，这个世界已经变得越来越没有个人了，你的个人越来越变得很渺小了，整个被这个团体，跟这个世界的潮流把你吸掉了，我总觉得在这种乱哄哄的世界里面，在你一天24小时的时间里面，哪怕是抽出一个小时或者半个小时，是属于你真正自己的时间，做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可能是最好的，想想看，达尔文他后来身体很不好，每天只能做一个小时和两个小时的工作，可是他可以在《演化论》上面，我们翻（译）成《进化论》是错误的，是《演化论》，《演化论》上面可以有那么高的成就变成世界有名的博物学家，我觉得小朋友们除了你的时间被别人占据以外，你跟着朋友们去唱歌，去跳舞，去看电影以外，你最好能够争取到一个小时、半个小时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时间，来干什么？来看李敖的书。

主持人：刚才我们谈了很多内容，但是展现的都是李敖先生作为作家这一层面，观众朋友也许并不知道，李敖先生其实也是我们的同行，也是一位电视人，从1995年在台湾真相电视台做《李敖笑傲江湖》开始，李敖先生先后做过《李敖重出江湖》，《李敖秘密书房》，现在又在中天电视主持一个名叫《李敖大哥大》的节目，我想问的是，李敖先生为什么在息影之后又回归电视，当初又是怎么想到要做电视节目呢？

李敖：当初从事电视是因为台湾在国民党的伪政府统治之下，我们的言论自由，所谓“宪法”11条给我们的人民有言论、讲学、著作、出版的自由都是假话，可是过去我们没有办法，我们只靠着这种写文章，办杂志来跟国民党伪政府做斗争，我们没有其它的工具，所以在这个情况底下，我写了上百本的书，其中有96本被查禁了，也可以说自人类有史以来，古往今来禁书被禁得最多的人就是我，而被禁了以后还不断地写书的人，跟他们抵抗的也是我。可是后来当台湾在蒋介石统治了26年走了以后，他的儿子又统治了13年走了以后，经过40年以后，台湾国民党的伪政府统治力量减弱了，因为减弱了所以我们有一点点自由，这个自由，注意了，不是他们给我们的，是我们抢来的，争取来的，这个时候电视由于开放了一部分，我们有机会能够进入电视，我们进入电视的原因是因为我们讲话有特色，所以才能够在台湾的市场上面能够占住一席之地，老板们不喜欢我们，可是他为了观众，为了广告，只好请我们来放言高论，所以我在6年以前就进入了媒体圈里面去，所以我也变成媒体的电视上面的一个发言人，大家才发现李敖除了会写文章以外还会讲话，我的优点越来越给人家看到了。

主持人：那么现在为什么又重出江湖，又在做《李敖大哥大》的节目呢？

李敖：本来我去年已经洗手不干了，因为我觉得电视对我的浪费比较大，对我个人不好，原因就是对我最好的一部分是我能够安下心来写我自己的作品，这是我最愿意做的一件事情，我基本上文字的表达比较细腻，语言的表达比较粗糙，所以我还希望来写书，可是现在台湾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台湾有一批混蛋要脱离我们的祖国，这时候一定要有一些勇敢的、聪明的人出来阻止这股逆流，当然我是这种人里面的最好的人选，所以我就出来预备做一年，给大家洗洗脑。用我土法炼钢的方法来洗洗脑。

主持人：李敖先生您听到大陆读者对您的掌声了吗？

李敖：我听到了。

主持人：好，晶玉小姐，我知道您和李敖先生经常在中天的演播室里同时做节目，您了解的情况，李敖先生这个“大哥大节目”它收视情况怎么样？

晶玉：这个收视率好得不得了，那么《李敖大哥大》这个节目就在中天新闻频道当中，《李敖大哥大》可以是其它电视频道的两倍到三倍，那么它的收视率平均0.71，最近更是冲高到大约有超过1，也就是说照我们这样的计算来看，每100个人当中就有1个人会看《李敖大哥大》的节目，如果以中天电视台在全球覆盖率有一、二十亿的华人人口来看，那么（全球）每一天有上千万的观众会看到《李敖大哥大》的节目。

主持人：所以我们希望李先生的电视节目还是要继续做下去，我们知道除了做电视之外，李敖先生也非常会利用互联网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和观点，还专门设立了“李敖在线”的网站，现在网站的运行情况怎样？

李敖：现在基本上是我的朋友帮我做的，我基本上对电脑是抵制的，我认为我是末代人脑，我是最后的一个可以打败电脑的人脑，在我死了以后，这个世界就被电脑统治了，基本上我是不喜欢电脑的，我也不喜欢在电脑里面写什么字，那种感觉就好像在公共厕所的门板后面写字一样，我觉得不是什么高级的东西，真正好东西还是要变成书，所以我认为电脑的语言都是很粗糙的，没有文化的，很烂的中文是不好的。

主持人：但是我们通过互联网能够更多，更集中地了解您的一些情况。我们知道台湾“立委”选举和县市长选举刚刚结束了，各个候选人为了获胜都使尽浑身的解数，花样百出，可以说无奇不有，去年您本人也参加了台湾的选举，但是我发现您和其他的候选人有一点是截然不同的，就说所有的候选人都是志在当选，而您却是志在不当选，您的主要理念就是“我参选是为了传播我的思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些行为？

李敖：我可以告诉你，我在台湾连续住了51年，一天也没有离开，所以我在台湾受尽了窝囊气，最大的窝囊气就是我要写书被查禁，我的言论不能散播，后来发现去年台湾的所谓的“总统”选举，有一次这么好的机会，就是任何人都拦不住我，我可以把我的意见很完整地传播出来，所以我当然很高兴地参加了，来宣传一个准确的意念，好比说我赞成“一国两制”，这在台湾是第一个公开讲出来的这个人，到今天我们都看不到，虽然有一个投票的时候很多人赞成“一国两制”，可是很多人在压力之下都不敢讲出来是“一国两制”，所以这个就是我觉得我很了不起的地方，我可以很勇敢地，并且很清楚地找到一个好的机会，把它说个一清二楚。

主持人：您参选，但是刚才您也提到，就是说你又公开表示说，你根本不在竞选台湾这个所谓的“总统”，因为台湾根本就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是在参加一个地方选举。

李敖：没有错，我选的是台湾地区的领导人，所以我这个意思，我公开在香港的一个杂志里面写清楚，第一，台湾选的不是什么“总统”，是台湾地区的领导人，至于中华民国根本没有这个国家，为什么没有？不是我李敖说的，我告诉你，蒋介石的全集，蒋介石自己都没有看过，为什么？很多文章是别人替他写的，我真的把它看过了，你们当然没有看过，就好像你没有吃过狗屎一样，你们吃过狗屎吗？当然没有吃过，我全部看过，看了一篇讲演，1950年3月13号，记得1950年3月13号，蒋介石在台北的阳明山的一个秘密的谈话里面说中华民国在去年就亡国了，我们在台湾是亡国之民，蒋介石的左右以为蒋介石的话当然都没问题，糊里糊涂都给他印出来了，结果居然被我李敖看到了这一篇，1950年3月13号他的演讲，秘密演说，证明了当时所谓“中华民国总统”都承认中华民国没有了，所以我才说我们今天选的这个“总统”实际上根本不是中华民国的“总统”，中华民国没有了。

主持人：我们还注意到在选举当中，各种选举秀当中一个非常不太好的一种现象，就是候选人之间互相谩骂，肆意诬蔑人，但是也有人在说，你在台湾岛内是骂人最多，而且开骂最早的，但是您有一个特点就是说您骂人讲究引经据典，必须找到有根有据的，那这种是不是您的一种斗争的策略，能不能给我们举个例子呢？

李敖：我的方法就是别人都会骂人，骂人是王八蛋，可是我有一个本领我证明你是王八蛋，怎么证明呢？拿证据出来呀，所以比如说蒋介石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士官学校就是军官学校我就不相信，那怎么办呢？我找到了日本当年的士官学校的毕业学生的名册，他说蒋介石跟张群同班，我找到这一班，一打开看没有蒋介石，没有蒋中正，没有蒋志清，甚至没有姓蒋的，换句话说蒋介石是冒充的，证据摊给大家看，他是骗我们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别人怕我的原因就是我不但能够骂别人是王八蛋，还能够证明别人是王八蛋。

主持人：我知道您一个很得意的，骂人的例子就是说对于李登辉的控告，李登辉当时可以说也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物，在台湾还告他的状，而且您怎么搜集到他的那些罪状的呢？

李敖：我不跟你讲吗，当时国民党里面它有“国家安全局”，“安全局”里面有过去抓所谓“匪谍”，就你们大陆来的，台湾的“匪谍”，抓了以后多少人枪毙了，一个案子一个案子他们有清单，然后有经过，有一个“国家安全局”出了秘密的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后来他们一个少将老了以后，也天良发现，也觉得应该拿出来就偷偷地给了我，我在这里面找，就找到李登辉的名字，原来他是叛变了，他叛变了以后出卖了共产党的同志，别人都被枪毙了，他向国民党卖身投靠，然后才有这么一个精采的记录，而这个记录是来自国民党的情治机构的一个官方机构，所以我在10年以前，我就揭发出来告诉大家李登辉是一个不可靠的人，所以我认为大家没有好好看我的书，如果看我的书的话就知道十几年以前我就第一个揭发李登辉是不可靠的人，所以我认为大家如果变得头脑很新，很清楚的话，真的应该多看李敖的书。

主持人：从今天我们跟你聊天已经能感受到，领教了您非常犀利的言语，在您的嘴里可以说是没有不敢说的话，也没有不敢骂的人，这体现您不畏权贵的，非常爱骂人的这种性格，但实际上我们还注意到，您还有侠骨柔情的一面，比如说对弱势群体的一种关注，那么这两种表现会有冲突吗？

李敖：我想这方面都是涉及到我们古典的那种侠骨柔情，我基本上对人的态度是很旧式的，很农村社会的那种，讲哥们，讲义气，并且我不掩饰我对人间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比如说慰安妇，日本人在二次大战的时候，在中国，在高丽，就是在韩国，在台湾，在菲律宾强征了很多女孩子做他们军中的性奴隶，现在日本人要进安全理事会，要进联合国，安全理事会说你们过去在二次大战做了很多坏事，屁股都没擦干净，把屁股擦干净再来，所以日本人就搞鬼，就说，我们给每个慰安妇台币50万，你跟我们私下和解我们就算了，所以这些慰安妇的这些女孩子们，这些老太太们，她们觉得这个钱很大的钱她们想要，可是字一签的话就没有尊严，后来我才想出我的主意来，就我把我的艺术品卖掉，好比艺术品里面包括像胡适先生写给我的字，这个字你说值多少钱呢？都把它卖掉了，卖掉了之后我们凑了这么多钱，每个人给50万解决了这个问题，可是我坦白地告诉你们，并不是说我爱这些慰安妇，不对的，我恨日本人，我觉得恨在这个地方比爱的力量还强大，我恨台湾的李登辉这个“政府”在日本人面前是软脚虾，不敢争取中国人的尊严，我恨日本人这样欺负我们中国的女人以后还要花钱来收买，所以我愿意把我的艺术品，收藏的艺术品捐出来卖了3300万，3300万那时候差不多合到100多万美金，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可是我告诉你，我的底子没有那么伟大，不像基督教徒所说的我们爱人类，不是的，我恨日本人，恨日本鬼子我就会这样做，所以人家讲投资报酬率，我的那个仇是仇恨的仇，我愿意报仇，花钱来报仇。

主持人：一般来说人的性格是在年轻的时候比较容易激进一点，到年纪大了会趋于一种保守，那您自称是文化斗士，是“文化顽童”，是社会的“罗宾汉”，是文化的“基督山”，那我想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您这种斗争的精神还会继续延续吗？

李敖：我不太敢讲，可是有的人正好是反常的，你看美国的富兰克林，美国的富兰克林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商人，是一个办报的，是一个放风筝的，可是他年老的时候变成一个革命党，请注意他的私生子是美国的当时的十三州的一个州长，是效忠英国的皇帝的，可是他越老就越激进，我认为我这个性格跟富兰克林很像，我是越老越激进，可是我也必须承认我已经开始衰老了，我今年66岁，大家想想看从苏东坡到王安石，66岁的时候他们都走掉了，好比我们谈到眼前看到的像鲁迅，梁启超了他们都没有活过60都死掉了，所以我知道66岁已经是一个衰老的年纪。

主持人：我想用8个字来说明一个问题就是爱之越深、责之越切，这样的话我可以理解不论是李敖先生对社会的一种深刻的尖锐的批判还是表现出来这种侠骨柔情呢，都是对于台湾社会的热爱，希望台湾变得更好，我知道您对台湾的前途一直在做思考，那您对台湾的未来会有什么样的一些看法？

李敖：没有错，我在台湾连续住了51年，我一天都没有离开，所以台湾如果长大我跟它一起长大，看得很清楚，可是我必须说，台湾现在的变化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它没有得到充足的时间去过一个正常的生活。清朝把台湾割给了日本人，日本人统治台湾50年，虽然李登辉说他们变成了日本的国语家庭，入了日本的籍，事实上日本人从来没有把台湾人当成一等的，或者二等的日本国民，日本的中原文化也没有到台湾来，台湾变得乱哄哄的。所以经过了从清朝到现在100多年，甚至200年以上的这个时间，使台湾人跟我们祖国开始有隔阂，这个隔阂是合理的，也可以合理解释的，所以我认为祖国的同胞应该有耐心地来对待台湾。

主持人：刚才你也谈到了在台湾不少人心里是非常赞同“一国两制”的，但是不敢公开表达出来，而您是在台湾敢于公开宣讲“一国两制”，那么这种执着是否也是源于您对台湾社会的一种责任感呢？

李敖：没有错，当然我坚决相信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大陆也是中国的一部分，我始终这样相信，所以台湾有一种分离主义的倾向我是绝对反对的，所以我会很勇敢地站出来并且把这个话说清楚，告诉大家这个路是错的。

主持人：我在《亚洲周刊》读到您的一篇文章，文章中谈到就是说中国取得的了不起的成绩，使世界看到了中国的力量，那我想这篇文章寄托了您一种什么样的思想？

李敖：我觉得从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人面对了两个最大的苦恼，第一个是如何避免挨打，第二个如何避免挨饿，如何避免挨打，不被帝国主义打我们这一点我们做成功了，现在没有人敢打我们了，这一点我觉得很了不起，我们做成功了。如何避免挨饿这一点呢，挨饿只是消极的，积极的是如何我们能够繁荣起来，大家能够有钱富庶起来，跟那些资本主义的国家一样的有钱，这个时候还有待于我们的努力，所以我觉得中国如何避免挨打，如何避免挨饿是我们最要关注的问题，今天我觉得我们总有一个方向，开始走向了如何避免挨饿并且开始繁荣的一个中国，所以我觉得在整个大气候上面我是很快乐的，很高兴的，知道真的中国站起来了。

主持人：我知道您在1949年离开大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曾经拜读过这样一首诗叫“陆根记”，诗里是这样写的我还记得非常清楚，“飘洋过海乃怀陆根，我虽不往一往情深”，寄托您胸怀大陆，志留台湾的一种情感，我想知道您对大陆现在还有什么样的一些印象？

李敖：我14岁，不到14岁离开了北京，那时候我在北京四中，今天在座的还有四中的我们的学长，老师，我离开北京，然后到了上海念了半年的书就到了台湾，我对大陆，尤其对北京有了最完整的回忆，可是那个北京还是有城墙的北京，当然现在只剩下了一两个城门楼子的北京了，所以对我来说，如果我回到北京来，已经人非，固然是人非可是也不是物是了，我们说物是人非的确如此。北京，我想像中的北京跟现在的北京已经不一样了。如果从怀旧的观点来看，就像我妈妈回到了北京，回到我们内务部街甲44号，我妈妈回去的时候，一回去就哭了，什么原因呢？原来那个家庭里面本来是我们一家10口人家住在里面，现在我妈妈回去的时候，发现10口人家只有她一个人回去了，可是面对的是10户人家住在里面，变成大杂院了，所以我们觉得旧梦重温，就是破坏旧梦，我可以告诉大家，真正的聪明人也许应该避免旧梦重温。我的一个好朋友他是浙江人，50年后他约来了他浙江的以前的女朋友，约好了，他说当年我们在那条小河旁边，在那个树底下，那个石头旁边我们重新再见一次面好不好，他的女朋友同意了，就已经约好了，我的朋友就先到了现场，还是那条当年的河，当年的树，当年的石头，他坐在那里等他当前的情人，青梅竹马的情人出现，结果远远的看到一个老太太，又笨又老，又胖又丑，还罗锅，我想罗锅北京话大家听懂了，台湾叫瘸子或者叫驼背，还罗锅，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要逃掉，回来以后心都碎掉了，我说你活该，你为什么去追寻，要旧梦重温呢，这个旧梦是不能重温的。各位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我不回到北京来，因为我怕看到满街的罗锅。

主持人：但您有没有想到过，也许您到了北京之后，来到大陆之后，您看到的景象比你想像的情况还要好，大陆的发展已经得到了世界的公认，而且我想您会透过很多的媒体了解大陆的进步。

李敖：没有错，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我不需要到月球上面才知道月球的情况呢，为什么呢？我们现在的科学有人去登月，我也没有体力爬到喜马拉雅山、爬到圣母峰，为什么呢？我爬不上去了，所以我看到那种登山家，那种摄影师拍的照片拍得不更好嘛，所以我的意思，北京对我说起来就这样子，好比说你们北京外面的定陵，明十三陵，定陵我没有去过，我买了两本定陵的发掘报告，一本书一下午看，看了二三个小时发现我对定陵的了解在平面上比你们还多，你真正到了现场那个地下冷飕飕的，并且你们看得到皇帝真的面目吗？没有了，如果你有很丰富的想像力的时候，你自然会天马行空，从一堆死马的骨头里面能够天马行空，如果没有这种本领不能够做文学的创作的，因为你的一切经验都要靠自己做经验来做基础的时候，你不可能去做汉奸以后才能写汉奸的生活，那样这种人太笨了，所以我认为，我们要从间接的经验，从外面的报道里面来了解，我从北京，今天的北京的美丽，北京的壮丽，北京的壮大，北京的改变，我都从书里面，从电视里面，从画片里面，从电影里面我都可以看到，我觉得我其实是跟你们在一起。

主持人：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再给我们回忆一下，当年您在北京，在小时候的一些轶闻趣事，比如我知道您姐姐的回忆录当中就提到，您其实在小时候是一个非常沉默寡言，非常沉静的一个小孩。

李敖：一般小孩玩的事情我都不太玩，为什么呢？我比较喜欢看书，自己也在那儿看书，所以我从小就养成了一个看书的习惯，我也去，北京在冬天的时候，北海结冰，我也去溜过冰。可是我看到一个画面，你们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我在溜冰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头子穿着毛裤，他穿的溜冰鞋跟我们不一样，他是一个冰刀，然后用布条把它捆在一起，捆在他的毛窝上面，这么个老头子，70多岁留着胡子，还会在冰上做着各种把式，我们羡慕死了，觉得奇怪死了，这么个老先生怎么会溜这么好的冰，后来才知道，他当年是给西太后，给慈禧太后做冰上表演的，他是中国第一个会溜冰的，当然你们看不到这个画面了，可是我在北京的时候，由于我年纪大，还能够跟他们能够衔接才看到这个画面，这是一个动态的北京画面，可惜你们看不到了，还有一些也是你们所看不到的东西我也看到了，因为现在，比如说北京的天桥的一些东西，厂甸一些东西，我们那时候逛厂甸的时候，真的可以找到一些旧书，现在可能不太那么容易找到了。

主持人：刚才我们也谈到，您小时候是非常沉默寡言，而现在言词也非常的犀利，可以说口诛笔伐，很多人都很害怕你，所以我想问的问题就是您自己也曾经说过，台湾社会现在出现李敖也不是凭白得来的，我想问问出现李敖现在这种状态是什么原因？

李敖：台湾的社会出不了李敖，台湾的教育也造不出来李敖，我常常开玩笑我说我是“子宫外孕”，根本你们这个“子宫”孕育不出来我，我开这个玩笑，所以在整个的过程里面，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大陆来的怪杰，根本不是一个台湾土壤所能产生出来的李敖，这时候告诉我们一个什么情况，就是在我们整个的努力地斗争过程里面，我们绝对是一锁定它就没完没了，那个过程里面是很艰苦，比如说我们印书，书没印好就抢走了，后来我们的书，像我的书怎么办，只能到黑市去，在地摊上，跟那些黄色书刊一起卖，所以我的书封面也印的那些裸体女人，很多人根本不是要买我李敖的书，他去买黄色书刊，买错了，就变成我的读者，常常是这样子。

主持人：在李敖的这个《快意恩仇录》这本书当中我读过这样一段话，“大陆是李敖的乡土，但我不在其内，台湾是我的乡土但我被见于外，不过对于我来说，在内与见外皆属过眼烟云，终归中国是我的乡土，在这乡土上大陆也好，台湾也罢对我都是一样的，我的终极是在无何有之乡，在广漠之野，在中国以人类的历史定位”，我想读了李敖先生这段话，也许能让我们更多地去理解李敖，去感受李敖，那么在节目的最后我要特别介绍一下两位嘉宾，就是来自北京四中的李敖的同班同学史昌温先生，和吴植榛先生，他们希望有机会能和你一起说几句话，史先生。

北京四中李敖同学 史昌温：我叫史昌温，我读了你这本书以后，看到你当时回忆1948年的社会的混乱现象，我想起了李慎言老师在班上念过你的一篇作文给我的印象一直到现在，我们的国文老师，对，国文老师李慎言，你当时在你的作文里面批评了蒋介石的儿子蒋经国在上海搞经济督导员是假的，说还不如张君迈在天津搞的“打虎”，这个事情给我的印象一直很深。

主持人：史先生能不能介绍一下您现在的状况？

史昌温：我是在四中一直上了六年，毕业以后在清华上了六年，然后一直在中国计量科学研究院工作，搞计量，现在已经，1995年就退休了。

主持人：吴先生有什么话要讲？

北京四中李敖同学 吴植榛：我也是1948年入学的，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李敖当时是我们考的第一名，当时我觉得他的敖应该是下面有一个鱼字的鳌，就是独占鳌头的鳌，也是现在鳌拜的鳌，可是他不是，惟独就是现在公孙敖的敖，我对他的印象，他确实像他所说的，在班上也是很沉默寡言的，不怎么讲话，就知道读书。另外我觉得他能考上四中第一名的话，也是他的小学的基本功还是不错的，另外这么多年的磨炼，现在看来他的文章写了这么多，也和他小学时候受到的，中学受到的一些教育还是分不开的，另外我也觉得在这个机会上，四中我们这个班的同学还是希望李敖能够回来看一看，毕竟这50年大陆上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绝不是像李敖刚才所说的好像神游就可以了，我觉得身临其境的话，会比神游更好一些，我最后送你两句话，就是“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我希望你能够有这项志向回来看一看，完了。

主持人：为了让您看看北京四中现在的状况，我们的记者专程去拍了一个小片，我们一起来看一看。

位于北京市西城区黄城根北街的北京四中是北京市重点中学，创建于1907年，初名为顺天中学堂，1912年改名为京师公立第四中学校，1949年定名为北京市第四中学校，1988年由完全中学改名为纯高中学校。如今的四中占地43000平方米。1983年北京市投资翻建四中，使学校的设施焕然一新。

如今的四中，能勾起李敖先生回忆的恐怕只有这个老校长室和四中的老校门了，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它们依然保存完好。不过保存得最好，能让李敖先生吃惊的也许是这张李敖先生的学籍卡，在这张泛黄的卡片上，详细地登记了李敖先生当时的年龄、家庭状况和在四中的学习成绩。

史昌温：我从吴植榛得到了你台北的一个地址，后来托人带了两份咱们四中的校友报过去，不知道那位先生给带到没带到，如果你希望得到咱们四中的校友报，我以后我们每期都可以给你寄过去，上面有很多咱们的老校友各种情况，也包括现在四中随时发生新的变化，每年都有好几期，我想将来可以和你加强联络。

主持人：借此机会李敖先生是不是可以公布一下你的通讯地址，让更多的读者朋友能有机会给你联络。

李敖：谢谢，我先感谢我的两位老同学，他们精神，记忆都这么好，的确，那一届我在考初一的时候，我是整个四中我考了第一名，并且谢谢老同学用陶渊明的诗来勉励我，并且老同学谈到了我们国文老师李慎言，我特别提醒老同学，我在北京念小学的时候就知道这位国文老师，我看过他的一本书叫《长城明陵游记》，所以我这次看了你们以后，我真是旧情澎湃，我的地址是台北市敦化南路1段306号，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信封上写台湾李敖收，我就收到了。

主持人：今天非常高兴能和李敖先生能有这么一次面对面交流的机会，我知道很多朋友还是意犹未尽，我们希望今后会有更多的机会让大陆的读者和李敖先生进行这样的对话，好，非常感谢李敖先生，也感谢晶玉，也感谢现场的所有的观众朋友们。

李敖：再会，后会有期各位朋友和老朋友。

主持人：希望有机会和李敖先生，也和中天频道有更多的合作，谢谢。

记者手记 采访李敖

本刊特约撰稿╱宋 元

放眼两岸三地，在记者最想采访的人物中，李敖绝对排进了前七位。

从去年２月１６日台湾“总统大选”的前夕记者第一次采访作为“总统”候选人的李敖，一直到今年３月２０日、３月２２日记者两次与“闭关”中的李敖的通话，了解其近况，一年多时间中，记者与他联系十余次，正式的采访约有五、六次。

记者对第一次采访李敖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从１９９９年年底开始，记者即准备采访李敖，开始购买他在大陆出版的书籍，做阅读笔记，并从网上摘取了大量关于他的新闻，同时着手设计采访提纲。２０００年初，通过台湾友人的关系，记者获得了李敖寓所书房的电话号码；当时脑子中的第一个反应是，李敖在其“回忆录”中所说的，台湾“警备总部”曾在他的书架上暗装窃听器，无形中增加了紧张气氛。

第一次越洋电话打过去，是李敖助手接的电话，答曰∶李先生当天的日程已排满。第二次是李敖自己接的，他正在会客，旁边人声嘈杂；他说，他马上要出门，嘱记者明日与他秘书约采访时间。他的语言谦逊、有礼，嗓音低沉、沙哑，又急促，听上去十分疲惫。

再约了时间，第三次记者终于采访到了李敖。当时，他既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又是台湾新党“总统”叁选人，正忙得焦头烂额，时间极为宝贵；记者当即调整采访提纲，进行了浓缩。知道李敖一生特立独行，记者的问题也没按常规设计，稍切入话题，即尽拣“刁难”的问他，却正中他的胃口；采访下来，他的感觉也很“爽”。

然而，一年来的采访，几十页的采访资料和笔记，仍难以记录下一个完整的李敖。谁都知道，他恃才傲物，四面树敌，而又玩世不恭，但据记者一年来接触的印象，他谦虚、友好、进取、深沉，不乏“赤子之心”，有着鲜为人知的另一面。他是台湾社会一道独特、绚丽又令人难以琢磨的风景线，设若有人自称了解李敖，那是摸了大象的一条腿。

这一年，正是李敖生命中的“多事之秋”∶竞选“总统”、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抨击陈水扁当局、状告李登辉，最後因母亲去世，连生几场大病，在家着书，可谓大起大落，阅尽世态。

近半年来，李敖息交归隐，进入了“闭关”状态；因为他的６６大寿，近日他将露一次面，出版新书。据他自己查，他的生日是１９３５年４月２５日，而他记性很好的二姐却认为是４月５日，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生日是在４月份。

在台湾新当局执政周岁、获赠封号“无能政府”之际，记者翻阅一年来的采访笔记，发现李敖诸多见解的精辟和远见，遂决定整理报道，并以此作为献给他的一份生日礼物。另据记者所知，在大陆媒体中，这也是首次多角度全方位地报道李敖。

为了便于读者阅读，记者没按采访时间的先後顺序报道，而按内容分为若干块。其中部分言论，经李敖本人同意，引用自他所创办的中文繁体电子报。■　　李敖评传

李敖绝对是个人物。

他是顽童，是战士，是英雄，是“善霸”，是文化基度山，是社会罗宾汉，是大作家兼大“坐牢家”，是博览群书的历史学教授，是视“竞选”为玩世的“总统”叁选人。

但他究竟是哪种人物，似乎也很难说；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绝对不是个一般的人物。

在过去数十年间，他凭一己之力，与当局对抗，与历史互动，充满了曲折变化、高潮起伏、快意恩仇的故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自感身处乱世，却一生倨傲不逊、卓而不群、六亲不认、豪放不羁、当仁不让、守正不阿、和而不同、抗志不屈、不折不挠、勇者不惧、玩世不恭、说一不二、无人不骂、无书不读、金刚不坏、精神不死，其立言立德，足以风世而为百世师。”

他是台湾社会最具争议性的人物，和他同时代的人都已默默退隐了，而他却依然精力充沛，不断冲锋和写作，保有他历久不衰的盛名。他说，“我虽然老了，可是我的敌人却多半死了。”

他的文笔自成一家，被誉为“百年来中国人写白话文之翘楚”，尤以评论性文章脍炙人口，《胡适评传》和《蒋介石评传》为其代表作。

从１９６６年到１９８０年，有１４年之久，他在台湾被全面封杀，名字一概不准在报纸、杂志、电台或电视上提及。他自认是工作狂，写了近百本书和许多文章，批评当局，并曾作为“政治犯”两次蒙冤入狱；７０年代初，被关了５年８个月，１９８１年又遭羁居半年。

他曾被台湾“警总”跟踪监视，家中书架顶层还被装了窃听器。他发现以後，立即拆下，装匣寄给联合国人权委员会，由此他被软禁在家。

近年来，他在电视上主持“个人秀”，专门评论时事，声名更噪。一条红领带，一件红夹克，一沓厚厚的剪报，已成了他的招牌。他用一支笔，指看他剪报上划好的章句，把政客们批判得淋灕透彻，体无完肤。传闻说，他有个“人物档案”，一个人的名字如果在报纸上出现三次，他就会搜集归档。

口诛笔伐之外，打官司也是他的癖好之一。被他告过的人，官职从“总统”到“五院院长”，官衙从台北到台中、高雄，全无所遁行；打官司于他，是“正面的娱乐”。

他得罪了太多的人。与明星胡茵梦结婚三月而离婚，一天夜里有人打电话来，说要杀他的全家；他告诉打电话的人，要杀马上来，家里就他一个人。他还说，要杀他的人太多了，杀他也要排队等。他坦露心迹∶“我没空害怕，不然一天都活不下去了。”

他过着一种类似清教徒般的生活，不烟、不酒、不茶、不咖啡、不下棋、不打牌、不考究饮食、不去风月场所，什么三温暖、啤酒屋、电影院、高尔夫，统统与他无缘。

穷困的时候，他典当过裤子，卖过牛肉面。对下层阶级，他怀有特殊的感情，最欣赏的是美国民间领袖尤金·戴布兹１９１８年在法庭上讲的三句话∶“只要有下层阶级，我就同流；只要有犯罪成分，我就同俦；只要狱底有游魂，我就不自由。”

他，绝对是个大人物。■

李敖档案

姓名∶李敖

生日∶１９３５年４月２５日或４月５日　　年龄∶６６岁

生肖∶猪

血型∶Ｏ

星座∶不信这一套，迷信

座右铭∶散见李敖１５００万字着作中　　最喜爱的运动∶快走

最拿手的歌∶Ｄａｎｎｙ Ｂｏｙ最讨厌的事∶看到陈水扁那种臭脸最喜欢的（男女）明星∶莫文蔚，我不喜欢男的最喜爱的宠物∶猫、狗，跟新党交朋友後，又喜欢兔子最喜欢的颜色∶我不喜欢民进党的绿色最喜欢的卡通节目∶有猫的卡通　　小时候的理想∶伟大惊人

最喜欢的一本书∶李敖写的书自己网上经验∶好像在厕所墙上写字上网时间达多久∶不好意思说最爱和家人做什么事∶开玩笑　　最喜欢上的课∶逃学的课

最讨厌上的课∶所有的课

最感谢的人∶照镜子即知

最难忘的事∶请看我写的那本《我最难忘的事和人》第一次初吻∶好多第一次，ｗｈｉｃｈ ｏｎｅ最喜欢的歌∶《忘了我是谁》、《只爱一点点》，歌词都是我写的　　最难忘的童年经历∶忘了

口头禅∶他妈的

李敖理智篇：战斗一生其乐无穷　　生存哲学

记者：您得罪了那么多人，却安然无恙，有什么“护身符”吗？请授您的生存哲学。

李敖：（大笑）我不仅骂了这么多人，而且有的还骂了好几遍。我向来特立独行，要表现出来，实践出来，就会得罪这么多人。“战斗是检验生存的唯一标准（笑）”。可以把人生看作是一个坐标，有一根线代表水平线。这根线下面，代表人的负面情绪，忧愁、烦恼、急躁、灰心、沮丧、消沉等等﹔这根线上面，可以代表人的正面的情绪，如乐观、积极、平静、激昂、奋发、沉稳等等，我就是要训练自己努力向上，保持正面的情绪，不要有负面的情绪。

记者：具体如何保持正面情绪？

李敖：在保持正面情绪的过程中，我采取“技术击倒”负面情绪的方法。打拳击赛有个术语，叫TKO，叫技术击倒。打拳时，甲不可能打过乙，可是甲忽然一拳，先击中了乙的要害，等於甲在技术方面蠃了乙。所以，当一个人有负面情绪时，他可以去跑上１００米，或者洗一个热水澡，结果就会有所改变。我讲究的是“技术转移”，把负面情绪转化为正面情绪，靠写作我也能做到这一点。我从不花时间懊恼，我花时间转移。

记者：这么多年单枪匹马地干，现在上了年纪，您是否会感到孤独？

李敖：我是越老越顽强，越老越快乐、积极、有勇气﹔我现在也算有名气，可以说有那么一点，名气也是一种力量。我不靠老板吃饭，过得很自在。唯一的遗憾是我老了，而且还在变老，不复返的是宝贵的青春。我现在一个人挺快乐的﹔爱因斯坦讲他人生最快乐的地方，就是一个人沉浸在研究里。那种快乐叫孤独的愉悦，很孤独，可我很愉快、很喜悦。这种愉悦得到以後，就是成功的人。

记者：您认为什么样的人不成功？

李敖：他一个人不能活，他要出去，要KTV，要三温暖，要啤酒屋，要抽烟，要打架，要吸安非他命。这种人是不快乐的人，为什么呢？他缺少了外面这些原因、因素、朋友、环境、药物、毒物，他就不能够稳定下来。所以我认为真正的、你觉得能够克服自己的，是中国一个哲学家老子讲的一句话，叫做“自强者胜”。什么是强人呢？能够胜过我自己的，能够控制我自己的，才是最强的人。

记者：您觉得人生的意义如何体现？

李敖：我觉得人生最大的目标是找出真理并勇於维护它，在维护过程中，并不因为有牺牲、有危险，就不干了。

李敖性格篇：至情至性爱情专家　　侠骨柔情

李敖至情至性，侠骨柔情，自称身有“四气”：狂气、流气、义气和勇气，而这“四气”，也贯穿在他的爱情、亲情和友情中。以下的采访内容，将揭开李敖的情感世界。

记者：您现在是朋友多，敌人多，还是女朋友多？

李敖：一个不可靠的朋友就是一个敌人，所以我会小心地保持与朋友的关系，不让这种关系起变化。朋友是经不起考验的，朋友不能被考验，也不要去考验﹔一考验就会“变坏”，朋友与敌人的数量是可以转变的。女朋友不可能更多。现在我年纪大了，除非碰上有“恋祖父情结”的女孩子，连“恋父情结”的女孩子都不行了（笑）。

记者：但最初您也是纯情的。您曾在回忆录中提到，您曾为了女朋友“罗”的离去而自杀？

李敖：我是┅┅为罗自杀过，这与当时的时代有关系，我当时只是一个学生，虽然非常有抱负，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冲突很厉害。我很想拥有像罗这样的“红颜知己”，但我没有钱，客观条件不行。她家里很穷，父母是基督徒﹔我的信仰和穷困，构成了我们分手的主因。我不信宗教，我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去信教。当然，最基本的原因是我太穷，并且毫无将来会变得有钱的迹象。

记者：通过这件事，您得到什么教训？

李敖：爱情是个变数，而不是常态，要有这个心理准备。我认为爱情本身是变动不拘的，是常变的，不是永久的，分开了以後才是真正的爱情。

记者：您能更详细地阐述这个爱情观吗？

李敖：真正的爱情一定要限时拆伙，讲好了两人恋爱３个月，时间到了，就一定要分开。大家认为太机械了，但只有这种方式，你才会觉得快乐是指日可数的，就会珍惜每一天的爱情。大家觉得找到另一半是件不容易的事，所以就会互相纠缠，最後造成一些悲剧的发生。我认为当你失掉女朋友或男朋友时，只要一去想就不会停止的，因此任何内省的修炼方式都应该要排除。懂得爱情的人，在失去另一半时，可以把它视为一个离开你的苹果，光老想苹果是没有用的，唯一的方法是找出香蕉来取代这个苹果，而不是靠个人的意志力来抑制这个苹果。

记者：您很讲究技巧性。

李敖：男女间有很多隐含的技巧是很重要的，可是有很多人不知道，最後反而把爱情搞得一塌糊涂。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我过去写的一些书被查禁了，所以年轻朋友看不到我的一些绝学、想法和智慧，看到的都是琼瑶、三毛一类的书，给了你们错误的爱情观，把快乐的男欢女爱搞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痛苦，输入给你们的都是连续剧式爱情观，会害了你们。

记者：您的前妻胡茵梦写了一本书，听说里面有大量关於您的内容。

李敖：胡茵梦写了书，我也写了书，我还在电视中，用４０集的片子攻击她。我讲一个故事：有一次，我走在台北东丰街上，看到对面走来一个女人，穿着黑大衣，戴着墨镜，等我走近了才发现，她就是胡茵梦。她看到我，哭了。她当时对我说，她也不想写那些恩怨情仇的事，她很懊恼。後来她的一个朋友对我说，胡茵梦和我都分开１８年了，过去的感情也沉积下来了，已经平静了，後来偶然看了我的回忆录，里面有写到婚姻那段的，她就急了，就写了她那本书。

记者：（去年夏天，记者采访李敖，得知他妈妈刚刚去世。）能聊聊您妈妈的情况吗？

李敖：妈妈刚刚去世，家里一团糟。妈妈毕业於吉林女子师范，当时女孩子念书不容易，她没有缠足，还打篮球，是“新时代”的女性，是个新派。妈妈生我时，已经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我的“应运而生”，帮了她的不少忙﹔我在家中的地位如日中天，直到弟弟出世才算“两权分立”。来到台湾後，家里很穷，父亲不久就去世了，家里很穷困，老太太很坚强。她是那种很厉害的东北老太太，很难伺候。她常常会凌辱人，所以家里的人都“逃之夭夭”了（苦笑），就剩下我陪着她，因为我也很厉害。她跟我在一起就不行了，我比她更厉害，她和我在一起就听我的了，我说了算。

记者：除了您自己，您还佩服谁？受谁的影响最大？

李敖：我曾经说过，要找我最佩服的人，那我只有照镜子。对我影响大的人，没有单个的，而是许多人的某一风范、某一点，如钱穆的“不耻下问”的风度等。对我帮助大的还有《文星》杂志，我承认我经济上的改善，与进入《文星》有很大关系，从此告别了穷困﹔当然，不是说我不进入《文星》，就没有钱，也许会更有钱。

记者：您和胡适、钱穆都有过交往，他们是您的导师吗？

李敖：当时台湾的学者分两种类型，一类是钱穆型，一类是胡适型，我对他们比较注意。我和钱穆的交往只是个过渡，他让我看到了作为反动类型的知识分子﹔但胡适对我的影响很大，胡适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代表。那个时代对知识分子很尊重，有四千个文盲，才有一个中学生﹔胡适是大学教授，那是什么地位？又是名牌大学的名教授，地位就更高。备受尊敬的大教授可以做许多事情，是社会上一股很强的力量﹔现在就不同了，有力量的是政党、财团、演艺人员，知识分子的力量比较弱。知识分子也有看起来“强”的，像这里的澄社人员，招朋引类，抱成一团，但我不喜欢。我更喜欢独来独往，只有我一个，是单干户。

李敖文人篇∶书生意气 唯我独尊　　激扬文字

“绝对是他们有问题”

──评诺贝尔文学奖

去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中国作家可谓不少∶巴金、李敖、王蒙等，其中，李敖是在去年１月以长篇历史小说《北京法源寺》获得了该项提名。然而，令人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该奖最後颁发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剧作家。

多少年来，围绕着诺贝尔文学奖的是是非非，费去了中国文坛太多的口舌；那么，作为该奖的被提名人之一，作为一个特立独行的作家，在李敖的眼中，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奖项呢？

记者∶李先生，您作为一位台湾作家，以《北京法源寺》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有何意义？

李敖∶在台湾获得此项提名，我是出了小小一口恶气！（大笑）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中国当今够资格的不止我一个，但放眼台湾，就我一个。我是最有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我虽然写了很多书，但是一直没有受到台湾文学界的肯定，在台湾文建会出版的９００多页的作家名录中，７０３个作家里面没我。这次获得提名，给了台湾文学界一个反省与讽刺的机会。

记者∶您有没有信心获得该奖？

李敖∶我最有资格，但不一定会获得这个奖。这个奖强调的是作品中的理想主义成分，还有作者有没有跟权势作斗争，这两点我都做得非常好，也可以说最好；我不获这个奖，不是我不行，而绝对是他们有问题。１９９９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是申请了２７年才得到的，我不可能有这个耐心。

记者∶在评选公布之前，您有没有胆量批评这个奖？

李敖∶在历史上，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发经常不公正，托尔斯泰没有当选是遗憾，毫无资格的赛珍珠当选是错选。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受地域和政治的影响太大，偏向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在文学史上，像托尔斯泰、易卜生、哈代、康拉德、马克·吐温、高尔基、德莱塞、毛姆等作家，作品都很好，都应该得到这个奖，却没有得到，这是不公正的。

记者∶以前中国作家一直没有获得这个奖，您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李敖∶除了地域和政治的关系，还有语言的隔阂问题，他们不可能读懂我们的原文；他们只认定我们没有世界级作品，这是有偏见的。我认为老舍早就有资格获得这个奖。

记者∶曾听说有人提名金庸获诺贝尔文学奖，您认为他写的武侠小说怎么样？

李敖∶金庸写的武侠小说实在太荒谬。胡适先生生前曾对我说过，他是不看武侠小说的，用他的话来讲，武侠小说“太下流”。这个“下流”的意思，就是不入流。

记者∶既然您对诺贝尔奖存在如此的看法，怎会去申请提名？

李敖∶这是我的一些朋友，拿了我的《北京法源寺》，给我申请叁加这个奖的评选，获得了提名；最初连我都不知道。

记者∶看您的《北京法源寺》，发现长处不在文学性，而在思想性。

李敖∶小说就是要表达思想，体现文字的力量，展现情节、说故事，电影、电视比文字更适合。实际上，电影、电视出现以後，文字可以表达的领域变得窄了，那么很窄的部分怎么发挥？就是思想的深度和广度，就是文字的力量。

记者∶这本小说是在什么情况下构思出来的？

李敖∶自１９７１年起，我被国民党政府关过两次，其中住得最久的是“军法处”的八号房，我一个人住了两年半之久。八号房不到两坪大，扣掉四分之一的马桶、水槽和四分之一的我用破门板架起的“书桌”，所余空间，已经不多。小房虽有门，却是极难一开的。门虽设而常关，高高的窗户倒可开启，可是通过窗上的铁栏看到的窗外，一片灰墙与肃杀，纵在晴天的时候，也令人有阴霾之感。在那种年复一年的阴霾里，我构想出几部小说，其中一部，就是《北京法源寺》。

本色读书人

──读书·写作·媒体

无论李敖做什么，说到底，他是个读书人。

记者∶孔夫子说“狂者进取”，您现在每天工作多少时间？

李敖∶我现在一天睡四个半小时，余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工作。我是老当益壮，越老越激烈，越老越成工作狂。比起梁启超、鲁迅、胡适，我比他们写得多。什么原因呢？因为我很单纯，我跟别人不来往，不喜欢婚丧喜庆，也不叁加吃喝嫖赌，所以我很多时间都在写作，写得比他们多得多。

记者∶您的本色还是读书人。

李敖∶我竞选“总统”是玩他们的；实际上，我也没有“从政”，闹了６个月，权当是累了，和当局玩玩罢了。在历史上，像康有为、谭嗣同等人搞变法，才是读书人从政的典范，不同于传统意义上读书人的“学而优则仕”。尽管康有为、谭嗣同的变法理论并不很完整，但他们仍是读书人中的大丈夫──谭嗣同变法把命都送掉了。

记者∶继《北京法源寺》後，您又有何新作？

李敖∶闹完“大选”後，我又在写一部长篇历史小说，名叫《第七十三烈士》。书中的主人翁名叫莫纪彭，在历史上实有其人，当年他也曾叁加黄花冈起义，但比“七十二烈士”幸运，逃脱了性命，直到９０岁才在台湾去世。我曾发现一幅很有趣的历史照片，合影地点是抚顺战俘营，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是末代皇帝溥仪，一个是把溥仪从紫禁城里赶出来的冯玉祥将军的部下鹿钟麟，还有一个是打响南昌起义第一枪的战士熊秉坤。而当年莫纪彭也被关押在这个战俘营；通过他这个革命党的眼楮，我将记叙下一段很有意义的历史片断。

记者∶除了写小说，还做点什么？

李敖∶我一直在从事中国思想史方面的研究和写作，准备对中国几千年来的思想进行一次大整理。我发现，中国从古至今，几千年下来，重男轻女的思想太严重（笑）。

记者∶您的《北京法源寺》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後，大陆就出现了盗版本，对此您如何看？

李敖∶我对盗版没有意见。我写过１００多本书，其中９６本在台湾被查禁。自人类有史以来，写禁书之多，被查禁量之大，我可能居世界之首。在我看来，盗版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流传”我的作品。所以，只要不对我的书乱涂乱改，只要不借我的名头盗印不是我写的书，我就不会怪罪，不会向不法书商收钱。

记者∶在读书方面您有什么心得？

李敖∶一定要是自己喜欢的书。有的人一本书看完了以後，这本书上一个字都没有写，错的！这个书要标点，要把你的意见写上去，用红的笔、蓝的笔、绿的笔，然後把它切下来，割下来，干嘛呢？做分类。我的意思，正面有要的切下来，背面可能还有你要的东西。那么，最好买两本书，也切另外一页，或者把它影印下来。你用一个小本子把它分开，把很多观点分开。

记者∶您主持电视“个人秀”，绝对是个大牌主持人，身价多少？

李敖∶合作方式都是由电视台以购买《李敖大全集》的模式处理，即印制厂以《李敖大全集》的批发低价售与电视台。这样做对双方的好处是∶在我方面，可以得到着作广为流传的使命感和版税；在电视台方面，可以以批发低价进货再以高价卖出，不但有蠃利，还无疑免付了、少付了主持费的支出。在公司作业上，电视台也或象征性地订一个主持费的约，但价码是象征性的，和购买《李敖大全集》的总价加在一起，才是真正大牌主持人的价码。

记者∶您如何看网络？

李敖∶过去我在当兵做预备官的时候，看到很多写在厕所墙上或门板上的“厕所文学”。电脑对我而言，就是“电子化的厕所文学”，唯一不同的是，别人的“厕所文学”都是化名或匿名的，而我这边却是真名。我最後觉得，我也尝试要接受这种现代科技对我的挑战，虽然我一直想打败它。

记者∶您是指您创办的电子报吗？

李敖∶电子报主要是我几个学生在负责。引起我办电子报的最大兴趣是，一个现代的优秀中国人，他同时有办报纸和办电子报的经验。这种人在台湾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中国时报》的余纪忠先生，一个就是我。其实我比他还厉害，因为他要靠千百人帮他办报，而我的报纸只要能够伸出一只手指的人数就好了。我电子报的广告词是∶“李敖创办电子报，男人喊爽女人叫。别的报纸是手枪，我的报纸是大炮。”（本文图片由《时报周刊》提供，谨表谢忱。）李氏政见篇：针砭时局拥护统一　　指点江山

李敖曾说，“‘一国两制’在大陆以外，是我第一个勇敢站出来大声疾呼的。”

去年２月份，记者采访正在竞选“总统”的李敖，向他问到了台湾问题。当时他回答：“台湾肯定是要回归大陆的，台湾的准确称呼应该是‘中国台湾地区’。”他说，“我记得以前邓小平先生曾说过，台湾回归大陆後，大陆的人不到台湾来做官，台湾的人却可以到大陆去做官﹔後来江泽民说，台湾回归後，台湾的人不仅可以到大陆来做官，而且可以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领导人。台湾回归後，我倒是想来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领导人。”

作为大陆去台人士、作为去年台湾新党“总统”叁选人，整理李敖一年来的言论和答记者问，得其对“一国两制”的基本看法如下：“‘一国两制’对台湾最有利”

一、邓小平答应我们台湾５０年不变，江泽民答应我们国家副领导人可以给台湾。有人说，共产党不守信用﹔我李敖是学历史的人，查共产党的历史，５０年来每一个条约都遵守。

二、邓小平提出“一国两制５０年不变”，可信吗？可信，中共在与国内外政治对手谈判时，守信的纪录良好，所谓“不变”，指：１、不必变，“因为深圳已经变成香港，内地已经变成深圳”。

２、不变坏，而非不变好。“如果是变好，那我不变，你们也不同意。”

３、不由外力变，“若是自力要变，那我们无权干涉”。

三、在这５０年之中，国防当然是要有中央的军队，可是台湾可以保留军队，这是中国大陆能同意的，香港的５０年不变就不包括这一点，澳门也没有，所以中国大陆开给台湾的条件，要比香港、澳门都来得宽大。然後邓小平说过，大陆不会派任何一个政府官员到台湾管理台湾，意思就是说台湾照常可以是台湾人治理台湾，而台湾人却可以去大陆的中央政府，帮助他们统治中国，而这种制度，更经由国家主席江泽民进一步确认，台湾过去的人甚至可以做到中国大陆的副主席，也就是中国的副领导人，也就是我们可以做到相当於“副总统”的职务。

台湾不能加入联合国

一、作为中国的一省或一部分，台湾不存在“加入”联合国的问题了。至於联合国的中国代表团中，台湾地区想要有人叁与，这个可与中共谈判。换句话说，想要叁与联合国，必须先叁与中国。

二、台湾就在联合国里面！联合国当年有一个２７５８号的决议书，根据这个决议书本来就包含台湾的。换句话说，我们是加入联合国的﹔只是被这个２７５８号决议书给赶出来的，是蒋介石的政权，取而代之的是大陆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进了联合国。大家都以为台湾被赶出来了，错了！你看２７５８号决议书，台湾没有被赶出来，那个决议书英文写得很清楚，它赶出来的是蒋介石的集团。蒋介石的集团在联合国的２７５８号决议书里给赶出来了。

三、所以台湾现在还在联合国里面，很多“陈水扁”他们就闹糊涂了，“我们台湾要加入联合国”，联合国会偷笑你加入什么呢？你已在里面了。所以你叫“台湾”加入联合国进不去，“中华民国”进不去，改名“台湾共和国”也进不去，改名“台湾独立国”也进不去。

李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认为，１９４９年台湾抢走了祖国内地国库的黄金，现在自己发了财，就想逃掉，哪有这么简单。”他表示，目前他本人没有来大陆的想法，“因为，内地也好、台湾也好，对我都一样，总归中国是我的故土。”他说，“我现在懒得动，我想最後只能‘魂归故里’了。”

据记者了解，李敖也不大可能离得开台湾，他过去曾办过离岛手续，却受到了有关方面的阻挠。目前，他有两个姐姐在内地，一个在昆明，一个在上海。

“竞选‘总统’是玩他们的”

──“台湾根本不是一个国”

去年２月，台湾“总统大选”的前夕，记者采访新党“总统”叁选人李敖时，他明确表示，“我竞选‘总统’是玩他们的，因为这里的‘总统’，其实不是‘总统’﹔这是很好玩的。”

李敖说，“台湾根本不是一个国，所以它的‘总统’的定义，也不宜拘泥在政治学上的定义，而该有它特殊声明下的定义。事实上，它只是‘中国台湾的领导人’的别名而已。”

以史学家的身份叁加“总统”大选，是否有“晚节不保”的嫌疑？李敖解释说，“依我看来，我并没有投入选举活动，我是在进行思想活动，选举６个月的时间，我可以透过政治手段来宣传我的思想，这跟我的晚节是一贯的。我一路走来始终如一，活在台湾做我自己。”

未来的史学家将如何评价李敖的这段历史呢？李敖说：“一千万年以後，台湾那时已经变成一个荒岛，希望那时考古学家在挖台湾土地时，能挖到一个人叫李敖，然後发现原来台湾有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人物走过。”

“大选”结束後，记者再次采访李敖，他已经在写作新书了。他说，“我一直是个读书人，尽管为‘竞选总统’的闹剧忙了６个月，我不会改变读书人的本色。”

“陈水扁朝三暮四，反覆无常，会给台湾招来祸害”

──抨击扁当局

“陈水扁是个小人物，是小人物中比较危险的，比较更烂的。”李敖如是说。他与台湾“总统”当选人陈水扁的关系，不可谓不“深”﹔他太有资格和资历，来抨击台湾新当局。

日前记者在与李敖通话时，他表示，“台湾新当局很烂，太烂了，简直不值得我再去批评。”他说，“我已经６６岁了，时间对於我很宝贵，我都懒得再去批评他们。”

当记者再次记录下一年来李敖的见解，观照陈水扁当局执政至今的“表现”，不能不佩服他评论的精辟和远见：“陈水扁朝三暮四，反覆无常，会给台湾招来祸害，此之谓危险﹔他小人得志，皆非其他烂苹果所能比拟，此之谓更烂。”

李敖曾以他特有的风格表示：“如果阿扁公开说他放弃台独，放弃族群挑拨，即使他继续有那么多缺点、鸭霸、不守法律、乱搞，我还是愿意挺他。阿扁你愿意不愿意我挺你？你过去的老大哥，我们过去一起办过杂志，你是我的小老弟，你愿不愿意接受？”

十几年前，李敖出钱创办杂志，自己挂帅做总监，社长就是陈水扁。那时杂志是周刊，每周都在封底印出“争取百分之百的自由”的红框大字，并附加标题“为你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与当局对抗，成绩非凡。而今，“阿扁早已堕落，不要相信他。”李敖说。

１９８５年４月２５日，李敖５０岁生日，他发“五十闭关宣言”给朋友﹔时任台北市议员的陈水扁给他回信道：“李大哥勋鉴：很高兴看到你的‘五十闭关宣言’，相信在你‘专心写作’下，於‘老死台湾’前，必有不朽的成就。做为朋友不一定要见面，有时只要读一读您的大作，得到启示，就终身受用无尽了。有时批评得严厉一点，未尝不是善意的期许。感谢你最好的方法，就是努力再努力，改进再改进，永无止境。敬祝闭关成功！弟陈水扁拜上。”

李敖评论这封信说，“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到陈水扁当年对我的恭敬与友善，随着岁月的流逝，政治人物陈水扁也今非昔比，政治人物的势利与现实，足以警世也。”

去年，李敖郑重推出《陈水扁的真面目》一书，他说：“在思想家兼历史学家的眼中，‘陈水扁’根本是不值得一写的小人物。但为了‘因材施教，以观猴戏，亦不无警世之资’，因此我还是愿意挪出一点时间来完成这本书，但愿这是最後一次。”

对於陈水扁所谓的“有条件的开放三通”，李敖一针见血地指出，“所谓条件，就是‘单向直航’。”他说，“这一怪论，连一向一说就错的国民党文宣教头丁远超都忍不住说对了，他说：‘陈水扁所谓的“我方直航，营利共享”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两岸政策无法单向思考。’连最笨的丁远超，都远远超过陈水扁的智商，可见陈水扁不是普通的笨。”

涉嫌“内乱罪”、“贪渎罪”

──状告李登辉

李敖早就扬言：“李登辉一下台就告他！”

果然，在台湾“政权”移交、李登辉卸任的第二天，即２０００年５月２２日上午１０时４０分，李敖就把刚刚卸任的李登辉告上了法庭。１２年来，在台湾政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李登辉做梦也没想到，刚一下台没了“‘总统’豁免权”，就官司缠身。

当日上午，李敖和律师等人先到“台湾高等法院检察署”控告李登辉涉嫌“内乱罪”。他在状词中指出，李登辉在１９９９年７月９日接受德国媒体访问时，公开提出两岸为“特殊国与国关系”的“两国论”，不但“已经违反‘宪法’赋予‘总统’的权限”，更“涉嫌违反‘宪法’明文规定的‘中华民国’固有疆域涵盖大陆的条文”，有“破坏国土，颠覆政府”之嫌，已明显构成“内乱罪”。

而後，李敖等人又转往“台北地方法院检察署”，就李登辉购买桃园县大溪镇鸿禧山??别墅一事，控告李登辉涉嫌“贪渎罪”。他提供出详尽的证据资料，认为“李登辉在１９９２年１２月１１日购买鸿禧山??土地，是第一名客户，由他带头为财团促销，是第一名官商勾结的‘总统’。”且在住地“盖搭违建”﹔他认为，“李登辉‘以显着不当之代价’，持‘总统’身份，巧取了价值一亿六千六百万的房产。”且“三次逃漏税”。

李敖证据确凿，但他纵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斗不过控制司法机器的台湾当局。对此，他表示，他将无限期、持续地控告李登辉。

精读狂人李敖

竞选"总统" 状告李登辉 抨击扁当局３月２３日，国家主席江泽民在会见《华盛顿邮报》执行总编辑史蒂夫．科尔一行时再次重申，"只要台湾当局明确承认一个中国原则，两岸即可恢复对话和谈判，而且什么问题都可以谈。"他说，"我们以极大的耐心通过各种形式与台湾各个阶层交换意见，并且积极加强两岸经济和文化的交流，积极促进两岸早日实现'三通'等等。"而在执政周岁之际，台湾陈水扁当局由於政策摇摆不定，获赠"无能政府"的封号，一年来经济衰退，民心慌乱，其施政受到台湾同胞的强烈批评。

尤为可笑的是，３月１８日，在陈水扁当局的庇护和纵容下，极少数岛内外顽固的"台独"分子召开了所谓的"世界台湾人大会"，叫嚣建立"台湾国"，并妄想以此名义"申请加入联合国"，上演了一出"螳臂挡车"式的闹剧。

本篇报道的主角李敖先生，作为炎黄子孙的一分子，作为台湾社会的一分子，尤其是其去年作为台湾新党"总统"叁选人的特殊身份，对台湾当局和社会有着独到的见解，并坚持作出严峻的批判。整理并报道他这一年来的言论，将更有助於我们认清时局，明辨是非。

闭门思过，大隐於市

２００１：李敖"金盆洗手"？

本刊特约撰稿╱宋 元

"最近我归隐了，息交绝游，潜心写作。"今年１至３月份，记者几次通过越洋电话与李敖先生联系，他都表示，他"隐"意已决。

李敖说，最近他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一般电话都不接，连续几个月把自己关在高楼里，着书度日。他说，即使他现在与记者通话，也只是"私人聊天"的方式，随便谈谈。他的语音低沉而沙哑，言语中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寂寞。

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竞选台湾"总统"、状告李登辉，在某种意义上，２０００年可以说是"李敖年"﹔然而，过去的一年，也正是李敖受挫的一年。他告诉记者，去年夏天，他妈妈去世，他为此掉了两公斤肉，又发高烧、患胃溃疡，接连生了几场病﹔一连串的变故，不由地使他远离尘嚣，闭门思过。

和以前那个个性张扬、快意恩仇的李敖相比，现在的他显得内敛而克制。然而，在他意兴萧索的言谈中，记者犹能感觉到他的雄风："我这个闭门思过，是思他人之'过'，闻'过'则喜。必要的时候，我还会适时出击。"前一段时间，他辞掉了电视台的"李敖脱口秀"节目。他说，他已过了一般人的退休年龄，继续主持节目，会有"人老珠黄"的感觉。人贵有自知之明，他表示："我已决定全面结束我的电视时代，全力放在写作上。"大隐隐於市，他请人刻了一方"青山我见楼"的五字阴文闲章。他写文章说："一上山，一进山居，一登'青山我见楼'，就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感。"他说，"台湾小岛是'久居'之地，但岛上鸟事非牧野鹰扬者'久据'之所，除资生资笑外，其实心力，多属枉抛。我早见及此，但尘网羁人，完全脱身，亦大不易，今幸得以退休之年，自尘网大泄抽出，淋漓大快，青山知之矣。"一长段时间内，李敖希望自己不受干扰，悉心研究和创作。他说，其实我是很孤僻的，喜欢独处的愉悦，写一点自己喜欢的文章。但在今年４月份，李敖将迎来他的６６大寿，故此，他将出版一本书送给自己。

这本新书是一本现代小说。"虽然是现代小说，但我上下五千年都写，里面有爱情，更多的是思想的碰撞。它是继《北京法源寺》後，我的又一部长篇小说，书名叫《上山．上山．爱》。"近期关於李敖的另一件事是，台北地方法院一审判决他状告刘泰英诽谤案败诉。在"总统大选"期间，时任国民党投资管理委员会委员的刘泰英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大谈台中一中"同学"李敖，说"李敖年轻时就很会花钱"，"最喜欢的是女人，最瞧不起的也是女人"。故此，李敖认为，他的说法已构成诽谤罪。

最近，台北地方法院开庭审理此案，判定李敖败诉。对此，记者日前与李敖通话时，他透露了内中的原委："这件事本身是极无聊的，根本不值得一谈。主要是我看不惯刘泰英这个人，他是个政客，我是找茬要告他的。"他表示，按法定程序，他将继续上诉。

李敖發舌功 攪翻TV秀

一向領導言論流行風潮的黎明柔和李敖難得的碰面，聊的卻是李敖現象對台灣的影響。 （記者胡經周 攝影）因為選舉，一向給人「語不驚人死不休」印象的李敖，翻騰了台北政壇，也因為媒體，年近花甲的李敖，橫跨有線、無線電視台，「李敖現象」持續發燒，成為流行話題人物。【名人下午茶】流行文化掌門人黎明柔特地邀請李敖，談談李敖怎麼看待「李敖現象」。

黎明柔（下午茶主人、漫畫「一些愚蠢的話」作者）：你不止「禍台50年」、還臨老入「花」叢，做這麼多節目，不僅戴GUCCI的眼鏡、還穿夾克，你是怎麼看你自己的？

李敖（下午茶來賓、電視節目「李敖TALK秀」主持人）：這是我唯一能跟劉德華發生關連的地方！（李敖摸摸身上的名牌），我一直都是遊戲人間，不像阿扁這麼嚴肅，遊戲人間還可以挖苦一些人、賺一點錢，我覺得滿好的。

黎明柔：談談你的新節目吧！

李敖：那是我去台視卡位的一個動作！（李敖笑了起來），他們要求我不談政治問題，我當然可以完全配合，我講一個粗野的話你不要見怪啊！他們要我談褲腰帶以下的事情，那意思就是說我可以談女人的陰部、但是不可以談女人的胸部。（李敖狂笑）其實不管從那個角度切入，我都可以拉到我想談的議題上，不過，這就要看製作單位他們攔截的功力了！

＊新節目很霹靂　一人可抵多人來用黎明柔：所以這是測試新政府尺度最好的方法。

李敖：所以，如果這個節目一個月沒被停掉，台灣綜藝節目的模式會被我推翻，（李敖驕傲的說）因為這些節目已經做到山窮水盡。

黎明柔：可是綜藝節目都有很高的收視率？

李敖：台灣的人民不會永遠被騙，就像林肯總統講過一句話，「你可以欺騙少數人於暫時、無法欺騙多數人於永久」，綜藝節目的低級趣味已經到了瓶頸。

黎明柔：美國就沒有這樣的低級趣味！

李敖：是！美國也沒有我李敖這樣的人！一個人包辦整個節目製作，像國外的Talk秀節目，都有很多鬼作家幫他們寫東西，我全部都是自己來，所以他們請我做節目是最便宜的，我一個人可以抵很多個。

＊開啟年輕族群　李敖參選收穫豐富黎明柔：這次出來參選總統，有沒有給你開啟新的群眾？年輕一代是否對你有新的認識？

李敖：當然！這次的總統大選，讓大家知道，我李敖除了會寫文章以外，還有很多其他的本領，我過去讀者都是黎昌意（黎明柔父親）這一代的、現在有黎明柔這一代。

黎明柔：還有更年輕的吧？我是你女兒的學妹ㄟ！

李敖：我希望讓他們知道，65歲的老頭子也可以作總統，不只是年輕人可以騙他們、老頭子也可以騙他們。（李敖笑了起來）黎明柔：你覺不覺得現在的大學生只有性觀念開放、可是政治觀遲鈍？

李敖：是！他們只有在性觀念是大學生、其餘都是中學生。

黎明柔：中學生還不錯、不是小學生！

李敖：還是有小學生程度的！我覺得現在的年輕人很糟糕，都被教育壞了，現在的年輕人好蠢、好笨，沒有辨別能力，甚至連基本的審美能力都沒有，你看扁帽那麼醜的東西，那是京劇武大郎戴的帽子，他們都拿來戴，我覺得好可憐！需要重新挽救他們。

黎明柔：怎麼重新挽救？

李敖：讓他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除了台灣之外、還有更大的世界，台灣真的是太小了，只有中國的1000分之3、世界的10000分之1，台灣既然已經都這麼小了，不應該再夜郎自大！

＊目前電視生態　政治力量干預運作黎明柔：在這次的總統大選中，你提「一國兩制」，過去這麼多年，都沒有人敢提這個東西，只有你跟許信良敢提，不管對或錯，這應該是個可討論的話題。

李敖：過去都不談的！好比我最近寫的一本書《陳水扁的真面目》，這本書在南部不許賣的，很多書店不敢賣，怕有暴民來砸店，蔣介石時代也沒有這麼嚴重！

黎明柔：不過我買了！我覺得可能是現在的言論太自由了！自己有了言論自由，可是不懂得尊重別人的言論自由。

李敖：有言論沒有管道，像無線電視開台這麼多年了，才有我李敖的節目，雖然如此，他們的想法還是跟我不一樣，我說「女學生」，他們就要我改成「女生」，我不懂這兩個名詞有什麼不一樣？不過在他們眼中的確有分別。

黎明柔：三台現在已經虧損連連了，他們真的會這麼細心剪接嗎？

李敖：台視全年的營業額盈餘已經只剩2000萬了，過去「單月發單薪、雙月發雙薪」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三台再不努力的話真的會崩盤。

黎明柔：所以你覺得三台的命運將會如何？

李敖：其實還是有專業人員懂電視的，不過還是會受到政治干預，如果把這兩股力量區隔開，或許還好一點，不過現在不可能了，因為陳水扁一定會來搶，除了中視搶不到以外，他一定會來搶台視跟華視。

＊政黨不應介入　政治不需民眾鞭策黎明柔：所以就應該開放民營，放手給民間去做或許會好一點。

李敖：或許照李慶安的說法，「政黨不得介入」，這也是個方法，讓政治與電視專業分開。

黎明柔：這太難了吧！不知道你跟環球之間的紛紛擾擾處理的怎麼樣了？

李敖：以後，我會抓住每一個發聲的機會，至於你說環球那件事，人家說當鐵達尼要沈沒的時候，老鼠是最先知道、最先逃命的，我就是那隻聰明的老鼠，環球都要沈掉了，我還留在那裡做什麼？我也不想回應他們在電視上說我的一切，照道理說，他們還欠我1千萬。

黎明柔：所以，政治上的李敖，怎麼看目前的政治生態？

李敖：政治不需要我們鞭策，我們不講迷信、開個玩笑，人的命是有一定規格的，作了大官立刻就出事的，命格撐不住，你看唐飛，一做大官就開膛破肚，許多人作了大官後，身體都撐不住了。我覺得台北政壇裏，像黎玉璽（黎明柔祖父）那一輩的，因為政局改變，都會有失落感。

黎明柔：不會啊！我看他很快樂啊！

李敖：我寫過一篇文章「我為什麼支持王八蛋？」現在王八蛋終於被我打倒，可是龜兒子變成王八蛋，我說很失落的原因是，我們在台灣不是主人、回到台灣又變成客人。

＊不信風水星座　旅遊經驗從書取得黎明柔：你有沒有去算過命？

李敖：我不相信這個的，什麼星座、血型、紫微斗數、風水，我一概不信，鬼神都怕我，這只有你們這種小女生才信。

黎明柔：你會不會想要回大陸去看看？

李敖：不看有不看的趣味！看了以後那種近鄉情卻、或是累的要死，都不是很好的感覺，我覺得那些喜歡奔波的旅行家都笨死了，經驗可以從錄影帶、書本裡間接取得，身臨其境太笨了！所以我都在家裡神遊、幻想、意淫，或在我自己的世界裡。

黎明柔：你怎麼看你創造出來的「李敖現象」？選完總統之後，居然還可以到三台主持綜藝節目。

李敖：不是綜藝節目，是打倒綜藝節目的節目（李敖笑了起來），我不是很會表演的人，我是冷面笑匠，而且我對群眾也不是那麼友善的，最像我的就是陳文茜，我在陳文茜的新書發表會上，我就講，講個粗話不要介意，「陳文茜是沒有『懶叫』的李敖」，性格跟我很像，很傲慢的，不過陳文茜是才女想做美女做不成的，而美女想做才女做不成的就是胡因夢。其實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我李敖65歲還可以不退休，吃了威而剛就變成25歲。（李敖笑了起來）黎明柔：那你為什麼沒有跟陳文茜談戀愛？

李敖：我不喜歡波霸型的女生，我喜歡德國集中營的那種女人，胸部都平的，我喜歡那種女人，可以滿足我的虐待狂。

（記者王浩翎 整理）

這場對談，選在李敖的秘密書房中進行，黎明柔和李敖這兩位顛覆高手談起政治來，更不時語出驚人，而一向對政治八卦興趣高昂的黎明柔更抓緊機會，一一向李敖查證，非常DJ的八卦毒報會就在對談終了時，進行了起來。(2000/05/22/勁報)　　黎明柔vs李敖人物介紹

黎明柔

漫畫「一些愚蠢的話」作者，黎明柔一直相當注意「李敖現象」，黎明柔認為「李敖現象」最特別的地方，就是提供了很多可討論的話題，「在這次的總統大選中，李敖提『一國兩制』，過去這麼多年，都沒有人敢提這個東西，只有李敖跟許信良敢提，不管對或錯，這應該是個可討論的話題。」　　李敖

電視節目「李敖TALK秀」、「李敖秘密書房」主持人，雖然沒有順利當上「李總統」，但是「李敖現象」卻沒有因此冷卻，最近更在言論尺度嚴格的無線電視台，聊起百無禁忌的性話題，李敖看自己創造的「李敖現象」認為自己只是想宣告世人，「我李敖65歲還可以不退休！」(2000/05/22/勁報)

李敖：台民进党没有胆量搞台独 扁不敢越线凤凰卫视5月22日消息 据香港文汇报报道，台湾著名作家李敖日前在台北接受本报记者独家专访，对大选后的台湾政局和两岸关系详作剖析。李敖认为，民进党其实并没有胆量搞台独，也不敢触碰北京的底线。以下是访问部分内容节录：问：请问李先生对台湾政局与两岸关系的发展有何看法？

台湾经济已被「边缘化」

答：民进党搞台独是搞不起来，也不敢搞。「修宪」最终也只是由5权分治变成3权分治，北京的底线其不敢碰。阿扁是没有什么个人信仰，他的信仰是个人利益，他老婆炒股票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从整个国际大气候看台湾已经出局了，被边缘化了。大陆的经济影响，越来越令人感受到，只要大陆开放A股给台湾人买，台湾的资金流失会更加严重。我住的大安区，有消费能力阶层估计足足跑了10万人，都到长三角去了，所以各行各业，租VCD的、计程车的生意都不好，一些高级餐厅都不见了。三通有助减低运作成本，节省时间，以前不少人都在意三通，现在你不承认「一中」，大陆不理你，仍对三通有较大期望的可能是一些大商家。

问：台湾“大选”刚落幕，接踵而至的是族群撕裂的严重问题，这一问题如何解决？

外省族群仍是重要力量

答：我认为在选举期间，政治人物已经摸到了「族群问题一抓就灵」的门道，借此操弄、拉拢选票，在这种情况下，族群撕裂问题会比较严重。在平常的生活中，族群撕裂问题可能并不突出，在专业的领域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像我做手术的和平医院，为我开刀的医生是外省人，你有本事一样会受到重用。但到了政治的层面，你要竞选“院长”可能就有问题了。

台湾到底有多少外省人，是一个有趣问题。49年跟蒋介石到台湾的，估计不到200万人，当时台湾的人口有600万。其后由於迁徙、生老病死，或将其户籍划入台湾本地等原因，外省人变少了。我认为，台湾的外省族群不止占人口的15%，人数至少相当於台湾目前的客籍人口。另外，高山族只有38万，闽南语人口顶多只有70%，所以外省族群未来仍是台湾社会不可忽略的一股重要的力量。

国民党须清除本土派

问：国亲合并是近日热门话题，有人认为身份认同一直是国民党的迷思，尤其是选举期间，一直被民进党牵著鼻子走，而「本土化」是否真能救国民党？

「本土化」斗不过民进党

答：国民党如果要讲「本土化」，肯定永远落后民进党。因此，国民党应该团结争取台湾社会近一半没有政党倾向温和力量，成为一个强大的反对党，监督政府，争取在年底的立委选举中占据多数。暂时而言，要赢得「总统大选」仍需相当的努力。台湾的政局有其特殊之处，政治人物在岛内怎么叫怎么灵，但一出门就什么都做不了，受到国际关系的很大制约，令台湾越来越边缘化。国民党如果从一些现实出发，先做好自己的监督角色，仍会有很大的作为。

在台湾的国民党已不是原来的国民党，最早的元老让蒋介石给斗倒了，蒋介石来台时只有63岁，当时的国民党可说是蒋家党，现在这种情况也没有了。现在国民党要继续走下去，就要作出类似清党的举动，让本土派出走，你要投靠台联也好，民进党也好，剩下来的维持中道力量。

马英九参选或落空

国亲不合并，亲民党损失不大，但国民党有垮台之虞，连战目前正等待验票结果，如果无法翻盘，就要等司法裁定，这样拖一两年也不为奇。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不动吗？现在党内有一批人想藉叫林丰正下台，令连战也下台，但他现在还在主席位上，还能控制情况下，通过合并，引亲民党进来，壮大自己的实力，为国民党的改造铺路。宋楚瑜进了国民党，以其以往国民党秘书长的经验，是可以控制好党务，制衡王金平为首的本土派。而合并的结果，也可能令马英九参选“08年大选”的希望落空，但我认为这样未必是坏事，可以令泛蓝更头脑清醒，因为以前不少人相信宋楚瑜勤政爱民，希望给其一个机会，结果其连选两次都失败了。同样，马英九有妇女、青年票，但到了南部就发挥不了作用。

「中国化」去不了

问：请教李先生对李登辉、民进党搞的「去中国化」及近期提出的「新文化论」有何看法？

答：英国文学家萧伯纳说过「一切政治都是宣传，一切文学都是宣传」，李登辉、民进党提出的「去中国化」，也是政治宣传，所以这些观点是不可能生根的。我想请问他们，「去中国化」之后，台湾文化还有什么？是什么都没有。可能只剩下他们所认为的本土戏剧文化歌仔戏，但这种在台湾流行一百年的民间表演方式，也是源於中国大陆的南、北管，只不过是将其粗俗化而已，失去了像京剧那些优美的做手等表演形式和内涵。

有的人担心，搞「去中国化」是慢性台独，我不忧虑，因为文化层次的东西要去掉的话，要视乎政治、经济的发展，如日本人统治台湾51年，日本人走后，「去日本化」是随后其政治、经济的影响的减弱而形成的。大陆与台湾在政治、经济越来越紧密的情况下，根本上是去不了的，互相的影响只会越来越深。任何文化在发展过程中，当然也会去掉一些与时脱节的东西，如台湾的学校仍然在教的注音拼音，大陆已经不教了。但这只能在与时俱进的情况下，自然地形成，刻意的「去」是不可能的。

「去中国化」也好，「新文化论」也罢，你看台湾自己有什么文化？我认为，台湾本身没有什么文化，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暴发户文化，有了钱，就想搞一些「扮有文化的东西」，而这些是迟早会漏底的。

李敖批台湾政客

陈水扁──造型像希特勒，性格危险，假民主之名，做尽不民主的事。

李登辉──不能以正常人的观点来看李登辉，因为他是一个混蛋。

连战──不知民间疾苦的「封建贵族」，适合当领导人吗？

宋楚瑜──勤快、稳健，但其在新闻局长任内，打压国民党外人士不遗余力。

马英九──不追查陈水扁担任台北市长时涉及的黑金，掩护陈水扁。

專訪李敖之一／住「仇家」醫院　李：還是一句谢谢　　2003/12/15 00:33

記者張倍綺、黃介亭、劉建豪／台北報導李敖日前因為攝護腺癌入院開刀，取下整個攝護腺，恢復情況良好，即將於15日出院的他，特別接受東森新聞的獨家專訪，談談他在病中的心情。

記者：就在辜振甫住過的病房裡，李敖度過開刀後的住院一週，這也是開刀後他第一次面對媒體。李敖上鏡頭第一件事，首先就是感謝。

李：「首先我要感謝我的主治醫師──給我開刀的張樹人大夫，因為他是非常好的醫師，他開刀的速度90分鐘就可以開完，使我損失的只要450cc的血還不到，光我捐血的量就可以開好刀，真是非常感謝他。

「第二個我要感謝是這醫院，這醫院是辜振甫先生開的在，在黃達夫院長的領導下，這醫院是非常新的醫院，我願意用「置入性行銷」幫這家醫院做一次廣告！

記者：對一向狂狷傲物的「李大師」在「那裡」開一刀，可能有很多人特別感興趣，因為在那兒動刀對男人來說不是小事，記者問到李敖開完刀第一個反應是？

李：第一個感覺──就是當我麻醉過以後、開過刀以後，我醒的時候，麻醉師告訴我說，我講的第一句話、第一個動作，我覺得很有趣。第一個動作就是用手舉起來，我的第一句話就是說：「辜振甫萬歲！」為什麼要說「辜振甫萬歲」？因為辜振甫先生過去跟我結過樑子，是屬於那種跟我矛盾的關係，可是今天為什麼我要在恍惚之中，月朦朧、鳥朦朧之中，第一反應就說他「萬歲」，可以看出我多麼聰明！識時務者為俊傑，(已經開了刀怎麼還要說？)他復健過程中，也有可能對我謀害啊！？

專訪李敖之二／那兒還可用嗎？李：醫生說可以記者：李敖說願意服老，那麼那裡到底還可不可以用？

李：就是你必須面對！就好像一個老富翁過了一百歲，到一百歲之後，他慶祝生日，只是他慶祝生日方式很怪，分批地跟他身體各部門談話。他說：「手啊！手啊！生日快樂！今天你一百歲了。」然後他要跟他的腳講話：「腳啊！腳啊！生日快樂！今天你一百歲了！」然後他要跟另一個器官講話，他說：「如果你活到今天，你也一百歲了！」　　前妻胡茵梦

你懂我意思嗎？

記者：你是說您那兒一百歲才退休？

李：謝謝你這麼讚美我！我是說人生──你必須承認你的生理有一些器官，他的成長有時很晚，他的退休有時是很早的，所以說，按照上帝的標準，祂有規則的。

好比說，我們念過韓愈寫的「祭十二郎文」，他說他沒有到四十歲，可是眼都花了，「余年未四十，而視茫茫、髮蒼蒼，而齒牙動搖…」，可是現在我們的科技、醫療上的科技，可使你的牙，做成假牙；所以還可以吃牛排，可你忘了，你的胃沒有年輕，所以我們常覺得某個器官，被我們違反上帝的意思保留了，可是會有一些後遺症！

在這種了解之下，當然身上某一部份器官，發生一點點故障，或遭到一點血光之災，開一刀的時候，應該達觀一點。

記者問：所以您那裡還可以用嗎？

李：照醫生的說法可以的！因為他的技術非常好，完整保留了！我可以告訴你，全世界有兩個總統候選人，也就是總統落選人，得過這種病。一個就是我；一個就是美國前任的參議員叫杜爾，他得過攝護腺癌後來好了。之後還替威而剛做了一次廣告！

所以現在犀利士有沒有需要找我拍廣告？不知道！

記者：您不排斥吃藥來輔助？

李：因為人類的進化有一些藥物改變整個人事，包括我們的道德觀念。避孕藥有了以後，根本就改變了人的貞操觀念！好比說沙克疫苗對小孩子的改變，像威而剛對男人觀念的改變，我們必須承認現在科技推翻很多傳統對倫理的看法！

專訪李敖之三／太太戲稱「現世報」　李：沒有明天記者：您生病了，家人究竟怎麼說？

李：當然當然我太太是相當好的太太。她只是開玩笑似地在我身邊叉著腰，款擺著佼好的身材，還穿著很漂亮穿的馬靴、長褲，身17喔！叉著腰，指著我說一句話說：「現世報」！

記者：怎麼說？

李：就好像我罪有應得！我坦白跟你講，我現在的觀念跟七年級是完全一樣，為什麼叫七年級呢？我只管今天，不管明天！Here today, where tomorrow！只管今天，只管今夜！對我而言，我沒有明天。

記者：大病之後，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麼？

李：像這病房是辜振甫先生的專用病房，這病房的特色，是可以每天如果天晴的時候看到一個完整的夕陽，可以看到夕陽之美，當然我無法像黃安那樣野心，就說買個夕陽不下山，因為我捨不得！

記者：不談未來計劃，那談談住院期間照顧許多的護士小姐。

李：這兒當然有護士小姐來來往往，可是我覺得她們真的好可憐。她們為了生存，當然也為了興趣；為了責任、也為了醫界、博愛的觀點，她們付出了青春和代價。可是這種醫院我必須說，由於陳水扁政權──這樣說不對，做廢不能刪，可是打叉子。由於台灣領導人，這共匪用語、布希傳統用語，因為台灣領導人的領導不當，使這麼好的醫院在虧損狀態！

這是不公道的，相對地對護士小姐她們的收入無法跟榮總比，我認為是不公道的！不是說榮總不好，而是說同工，怎麼可以不同酬？我對護士小姐的互動狀況，其實就是不要毛手毛腳！你的目的就是這個？

記者：會有人在旁監控嗎？

李：這個從宋朝以來就講「慎獨」！為什麼慎獨呢？就是你一個人在的時候，或你跟兩個人之間的時候，你必須知道這個道德標準──上帝在看你！我不信上帝的，不過我知道魔鬼在看我！

出院之後我會休養，大概休養到半年恢復到過去那種生龍活虎的狀態。如果還能活半年的話。

我再講一遍！對我而言是沒有明天，至於過去？一個西班牙神父講的話，他說，我「工作」的時候是永遠不會死的，那樣工作！懂我意思嗎？可是呢，我隨時準備了我明天就會死！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生觀。如果你把計劃做太遠，我覺得很危險，因為台灣領導人發瘋的時候，無情的飛彈可能打到頭上！你一定奇怪我怎麼談政治？不是的，因為政治跟醫療有關係！

記者：怎麼說？

李：當然是！醫院救半天，結果一下飛彈打過來，我就死了，當然就是前功盡棄。

專訪李敖之四／嘆溫世仁　喻古董　最晚進門最早出門李：出院第一件事情，覺得我是死裡逃生！因為我坦白跟你講，我覺得我最大的功德，就是這次。因為我是做骨科治療，找了我好朋友盧一光，盧大夫他就順便提醒我一句，他說李敖兄，你多久沒驗血了？我說我已經兩年沒驗血，他說要不要驗一次血。我說好啊驗一次血，最後發現PSA指數變高了。我就找我的醫師就是最照顧我的謝適銘謝院長，他就說看了那報告後，你最好找泌尿科看一看。

因為陳文茜跟這醫院比較熟，所以我就陰錯陽差跑到這來。原則上我這醫院是不太待的，我講過我跟辜振甫先生有結樑子，還有它對我太遠了，這醫院是so far so bad太遠了！開玩笑的。我用奇怪的英文講！

李敖：出院還沒到，明天出院，今天問我，不能講明天，因為我可能今天晚上就跟樓下溫世仁一樣！我講我們北方一個有趣故事，叫「最晚進門、最早出門」──是什麼東西呢？就是我們的藝術品收藏。

因為有錢人會附庸風雅買很多藝術品掛起來，是他有錢以後才買這藝術品。這古董，所以叫最晚進門，可是風吹草動或跑三點半的時候，他就要最早離開！這次溫世仁先生出事，我進醫院後，他還沒來(記者：比你晚到)；我還沒走，他已經先走！

他4號進來7號就走了，我覺得非常遺憾！可是你看這醫院管理非常好，黃院長管理全體保密防諜(記者：沒錯)。你們要打聽一些消息，絕對聽不到。因為他一進來就在加護病房。

加護病房不是一般人進得去，可是我必須說，有些人得這病是過不了關的，像伊朗的克威尼，他得了這病死掉。所以我也提醒一個人的案子，跟你們新聞界的「幸災樂禍、推波助瀾」，把我擺上頭條新聞，一些年紀大的老先生，知道李敖先生相信的醫院，他們也可以相信，張樹人的門診就多了一百多人出現！

一場大病之後，李敖說動作慢了點，第一次感覺到身體老了，不過，不減李敖風格，他說，身上開刀的大小疤痕，只會證明他的經驗很多，對女人來說，很性感。

李敖：美国最后必须放弃台湾！

摘自台湾商业周刊613期

从历史的角度看「两国论」和「美国牌」李敖：美国最后必须放弃台湾！

李登辉总统发表「特殊两国论」以来，牵动美、中、台三方关系新的变局。究竟整个局面会如何发展下去？在这整个棋局当中，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历史家兼评论家李敖特别接受《商业周刊》的专访，提出他另类的观察与剖析……《商业周刊》问（以下简称问）：李登辉总统发表「两国论」以来，各界对美 、中、台三方情势将如何发展，看法、争议颇多 。现在虽然经过了一、两个月了，状况似乎仍然相当混沌。你长年研究历史，从历史角度来看，「两国论」将产生什么作用？美国最后还会挺台湾到底吗？

李敖答（以下简称答）：李登辉得到权力这么多年以来，在内斗上他一直无往不利，只要能获得民进党的支持，他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民进党本来想利用他，但太笨，结果反被李登辉利用。李登辉知道民进党总要在「李登辉情结」上变花样，想加点什么，杠上开花。但这么一来，天平朝左倾斜，民进党永远在他左边，他反而还变成「中间」了，所以无往不利，他占尽「新中间路线」的便宜，直到现在。

但是，李登辉对外面的评估就发生问题了，像对大陆的「戒急用忍」政策，还能搞多久啊？美国对共产党用这种方法都行不通的啊！从围堵政策到最后不得不行和解政策，就是显例。

李登辉现在的「两国论」，是想要把美国拖下水。当初蒋介石、宋美龄也是这样，想打「美国牌」，希望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这样台湾才会有机会。

但是台湾现在的处境与当年已经不一样了。当时中华人民共和国与美国是敌对国家，韩战发争时，中华人民共和国被联合国宣布为「侵略者」；而现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与美国是有邦交的国家，美国怎么会还冒这个险呢！

美国要民主不要难民

想想看，美国的苦恼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现在虽然搞什么飞弹、核武威胁我，但是如果真把中华人民共和国弄垮了，就麻烦了，别的都不谈，光是五千万难民先出来到美国西岸，看你美国怎么办！要开枪打这些难民吗？

先前美国要求中共开放时，邓小平就问美国：「你要多少人？我给你嘛！」结果美国一个都不敢要，因为难民就把你搞垮了。

金门炮战时，国防部长俞大维到前线，问总司令：「对面的匪军多少人？」总司令答：「三十万人。」国防部长又问：「匪军打我们怕不怕？」总司令答：「不怕。」国防部长继续问：「匪军投降怕不怕？」总司令这时回答：「怕！」想想看 ，三十万人投降要怎么办啊，怎么给他饭吃呢？

所以，美国人可要小心了，光是五千万难民坐小船到西岸，看你怎么办。哈！美国怕中共发展，但是也怕中共垮了。总之，现在台湾的情势与蒋介石时代已经是不一样了，但是李登辉却还想玩美国牌，拖美国下水。美国会那么笨让你拖吗？

美国和台湾的关系，不客气地说 ，其实是一种主子与狗的关系。过去美国对蒋介石的政策是「拴住蒋」（leash on Chiang），就是主子紧拉住拴狗的皮带，要狗看门，但不要狗闯祸。但老蒋这头「老花」不听话，因为他「狗的利益」（反攻大陆）和主子不一样。

今天，美国行的是「拴住李」（leash on Lee）的政策，但李登辉这头「小花」的「狗的利益」（搞台独），也和主子不一样。所以他不知会主子，就冒出「两国论」，想造成事实和僵局要主子承接。我看连「老花」都不成功的，「小花」也不会成功。

美国对大陆有所忌惮

问：你认为「美国牌」真的已经不管用了吗？

答：我认为美国是躲不掉的了，也就是最后她必须要把台湾放弃。美国过去是希望中国分裂啊，什么西藏独立啦，台湾问题也是。但是美国现在有一些考虑，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越来越强，起来与美国捣蛋的机会也多了，东风飞弹也都可以打到美国西岸了，中共也还会威胁：「你再支持台湾，我就卖武器啦、核武资料给中东一些小国家，看你美国怎么办！」对台湾而言，要找机会谈判才是上策，但是当年有多好谈判筹码的时代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却筹码越来越少了。

美国在这部分有一个弱点，而中共也有一个弱点。在中共的立场，香港没有收回来之前最有利，因为一个共同在英国与共产党手里的香港，对共产党而言是最有利的。但是现在共产党为了民族主义，却非要把香港要回来不可。本来中共也不想要，结果局面演变成非要回不可。

台湾问题也是这样，只要不伤害到我中共的颜面，什么一国两制、五十年不变、国号可以改、国旗可以改……共产党已经都在讲这些话了嘛，但现在李登辉却还要讲「两国论」这些话，不断破坏气氛，这是很笨的。我看李登辉不是很会搞政治，台湾政治人物讲话都逞一时之快，这么蠢，很可恶。

中共祭出「拖」字诀

问：那么你认为中共最终将会使出什么策略呢？

答：我认为在台湾明年总统大选之前，共产党不会打台湾，但是会进一步采取敌对与类似封杀的动作，就这样一直拖到下一届总统产生。

美国与中共的关系也会有一些变化。王永庆曾说「再等十八个月」 ，现在是中共「再等八个月」了，这段期间共产党还是会给台湾一点颜色看。

问：这样的状况，对台湾目前台面上几位总统候选人的选情可能会产生什么影响？为什么？

答：对陈水扁最不利，因为阿扁与「两国论」的立场太接近；宋楚瑜最滑头，尽量躲，不要谈，因为他怕一谈就被戴帽子；至于对连战，则没有什么影响，他的声音没有人会注意，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空话。

问：就「两国论」的整个事件来看，你可否谈一下谁才是真正的获利者？

答：从整个国际来看，李登辉是在狗窝里占到便宜。我讲过：「李登辉过去一个屁都没放，现在放的都是屁。」他在蒋经国时代，什么都没做，话也不多，结果现在却是一批得利者，哪像我们当年搞党外 、受难、被查禁、坐牢。

李登辉笑看美、中紧张

李登辉、连战与宋楚瑜这些人很像辛亥革命以后，北洋的一些官僚集团，别人革命成功，他们却继续做官占便宜。阿扁是新贵，然而付出的代价不大，真正付出代价的是美丽岛系统的人，但他们却上不来 ，全被挤掉了，不过美丽岛的律师就占便宜了，别人做战，他们在战场上捡战利品，真正的美丽岛受难者全部出局了，现在除了吕秀莲之外，全部出局了。

民进党和部分台湾人的无情无义，由此可见。陈水扁假惺惺地向陈唐山等人说，民进党的职位与资源有限，抱歉使老前辈们分不到，但你陈水扁为什么自己老是卡位呢？你为什么不让出位子来呢？陈水扁今天笑连战、宋楚瑜在台北县造势是国民党内斗、抢资源，我看还是笑你自己吧，至少国民党还某种程度地在公平地抢。看看民进党的许信良，你连公平地抢都不给许信良呢！

（文／许淑晴）

名嘴李敖央视开讲 涉及海峡两岸诸多敏感话题 08/03/2000台湾名嘴李敖“亮相”中央电视台，畅谈一国两制和海峡两岸诸多敏感话题。

中央电视台四套《海峡两岸》栏目录制了6集李敖访谈，在7月21日播出的首集中，李敖以曾经担任通用公司董事长的美国前国防部长威尔逊为例，引用他所说“美国的利益与通用公司的利益是一致的”名言，强调台湾与中国的利益是一致的，然而李登辉却将两者利益强行拆开，居心叵测。

李敖在中央电视台开讲的内容，除一国两制、李登辉之剖析之外，还包括台湾地区新领导人五二○演说对两岸关系影响等。

以下是7月21日、28日两集的文字记录：【开讲之前：关于李敖】李敖先生是台湾的一位著名的学者，大陆很多人对这个名字也是非常熟悉的，李敖先生对于文学、经济乃至政治，社会等诸多问题，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最近，我们《海峡两岸》特别委托了台湾真相电视台对李敖先生进行了专访。在我们今天节目开始之前，我们特意请到了台湾真相电视台的董事长周荃女士来到我们的演播室。一起来聊聊关于李敖的话题。

主持人：周女士，您跟李敖先生，开展了多少年的合作，情况怎么样？

周荃：大概在四、五年前我跟我的学校的系主任一起去找李敖，希望他能够在我们的电视台里面来畅所欲言，特别是批评时政。他说好多电视台都找我呢，我说，你放心好了，没人敢找你，因为你胡说八道乱讲话。其实说实在的，只有他敢讲，他本身学问很渊博，他又有这样子的道德勇气，所以后来我请他，他二话不说就接受了我们的邀请，到了我们真相电视台，那时候做的是叫做《李敖——笑傲江湖》的一个节目，他是除了时政之外，他还拿出了一些相关的资料，还有一些从历史的观点来看问题，所以当时开播的《李敖——笑傲江湖》节目，非常轰动。很多人非常喜欢看他的节目，特别是晚上他大概10点钟开始，要讲半个小时，有人说没看李敖的节目睡不着觉呢，从四、五年前开始，大概总共做了一千集，去年李敖的这个《笑傲江湖》节目播满一千集时，就改成《李敖——秘密书房》。

主持人：这是一个什么方面的节目呢？

周荃：这个部分走的是文学的路线，因为他是一个非常渊博的人，《李敖——秘密书房》，就是在他本人的书房里边摄制。我想今天在这个节目里面大家也可以看到，他的书房的规模非常大，他藏书有好几十万册，就在他的“秘密书房”里面聊天下（大事），从时事聊到文学历史聊到其它的一切，他是一个很丰富、很精彩的大师级的人。

主持人：想必你对李敖先生有很多的了解，对他的人品，怎么样评价？

周荃：在台湾很多人提起李敖，非常崇拜他、非常欣赏他；但有些人讲起他就非常头痛，就是很讨厌他。他是一个两个极端的人，我觉得，他其实是很有一些人道关怀的，比方说在台湾他曾经做过一件很轰动的事情，就是当时在几十年前日据时代，日本人把一些台湾老百姓变成日本兵的慰安妇，慰安妇这个事件一直到了几年前，我们李敖先生知道之后，他就配合做这些工作的同仁，一起拿出自己的非常丰富的历史文物的收藏，拿出来办了一个非常大型的拍卖会，然后把拍卖的所得，我记得好像也有好几千万，把这好几千万的钱，分散给所有这些在几十年前，为台湾社会承受这么大压力的这些慰安妇，像他这样子的义举，真的是也只有他办得到。

主持人：不少台湾人评价李敖先生笔锋口锋都比较犀利，但是我们看到他说话，又常常是非常慢条斯理的，这是不是他的一个个人风格？

周荃：他说话慢条斯理那是一回事，但是他说话的内容那可是单刀直入、一针见血。

主持人：李敖先生以他的勇气、人品和学识赢得了许多台湾同胞的热爱。

周荃：不，不只台湾同胞，我看全世界的华人，也少有李敖这么一个人。

主持人：我想问，您有没有机会听到李敖先生。对台湾当局一些领导人的评价？

周荃：在台湾他是经常讲的，他天天讲，我刚刚不是说吗，在我们的李敖节目里，他就是随时说，比方说，陈水扁前两天才刚刚有什么说法，那今天的录影他马上就会有所回应，不只是针对陈水扁，针对李登辉，针对连战、宋楚瑜，甚至最近新闻闹得比较大的吕秀莲，他都会不假辞色的，他对于台湾社会的时事的批评非常精彩，他有他的独特的观点，那叫“李敖观点”。

主持人：我们再想聊一聊关于李敖先生他的一个中国情结的问题。周女士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你所了解的李敖先生对一个中国的看法。

周荃：李敖他其实是生长在大陆北方，然后他因为战乱离开了大陆到了台湾，他在台湾住了五十年，我所了解的他是非常热爱台湾，这无损于他热爱台湾同时也热爱大陆，对于他这种热爱中国的情怀，有些人说，啊呀，这个人是大男人主义，李敖他是大中国主义的人。所以我想李敖其实热爱中国、热爱大陆、热爱台湾，跟许多在台湾的老百姓，他也同样的热爱台湾，但也同样的热爱大陆，这样子的一个情结其实是一致的，这个跟所谓的“台独”理论那些人的想法又有很大的距离。就好像我自己，我的妈妈是台南人，台湾人，但是我父亲是浙江人，我可不可以既爱爸爸，又爱妈妈，我可不可以既爱大陆，也爱台湾呢，当然可以。我觉得他这样子的一个情怀，事实上是完全没有矛盾，没有冲突的，更何况大家都是中国人嘛，对，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我相信李敖他在写他的文学著作，希望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这个部分，他并不是想说，我要帮台湾人2300万人去得到这个诺贝尔文学奖，他心里想一定是我要帮12亿的全世界的华人拿到中国人的这个诺贝尔文学奖，我相信他的情怀是这样子的。

主持人：李敖先生认为，爱台湾也就是爱中国，这二者是密不可分的，那么下面我们一起来看看节目，听听他在节目当中对于一国两制的阐述，以及对一国两制好处的看法。

李敖：关于这个题目，我先用美国的一个故事跟大家描写一下，当年美国的艾森豪威尔总统，他请威尔逊做国防部长的时候，威尔逊是美国的通用公司的董事长，他有很多股票，参议员在审查他这个任命案的时候，就要求他把股票卖掉，否则的话，美国的国防工业那么大，如果有什么利益，你要做什么国防工业跟你的自己的公司有关系，那你不就是利益输送吗？你把你的股票卖掉，威尔逊就卖掉了，很干脆，全部卖掉，没什么了不起的，然后，参议员还不放过他，就问他，说你做国防部长，你自己那个公司，虽然你卖掉了股票，就是通用公司，如果你做国家国防部长的时候，搞的这个事情，涉及了美国的利益，而这个利益又涉及了通用公司的利益，即使你不再是通用公司的股东了，请问你怎么处理，当这两个利益冲突的时候，你怎么处理？威尔逊讲得好，他说凡是有利于美国的，就有利于通用公司，反过来说也一样，就是说，凡是有利于通用公司的，就有利于美国，意思就是说，美国的利益跟通用公司的利益是休戚相关，是一致的。

你们问我这个问题，说是你李敖说你热爱中国，热爱台湾，这个爱能够分开吗，你怎么解读这个爱呢？

我可以告诉你，我爱中国就是爱台湾，爱台湾就是爱中国。就是刚才我所引证的威尔逊的这个理由，就是爱台湾所以爱中国，爱中国所以爱台湾，为什么呢？这两个利益是一致的，为什么过去闹了很多不愉快呢？就是有的人把这个利益要拆开，就是台湾过去的国民党的“总统”李登辉他就拆开，他说我们不要往西去，我们要往南下，要南进政策，南进什么呢，就是我们的资源要往南投，而不要向西投，向西投嘛，那个地方就是共产党的地区，往南投，好比投到印尼，台湾的资本到了印尼，印尼一次民变，好，台湾的男人被杀掉，女人被轮奸，财产被没收，台湾人吃了亏了，怎么得了啊，大陆是我们的同文同种，有话好说啊，就因为有这种情况出现，所以我们才知道，台湾如果想活下去，必须要有一个腹地，肚子啊，腹地，台湾太小了，而这个腹地不在南部，而在西部，在中国，所以台湾跟中国的利益，其实是一个利益，有利于中国的就有利于台湾，反过来说也一样，这样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台湾跟中国大陆的关系，发生了紧密的关系以后，拥抱的关系以后，这个时候，还会打架吗？还会吵嘴吗？还会兵戈相见吗？还会飞弹飞过来吗？就没有这些问题了，所以我认为两岸的关系，就常常的这样子会紧张地制造出来。

至于台湾这方面是怎么制造的呢，大家想不到，是蒋介石制造的。蒋介石在五十一年以前兵败山倒，被中国共产党的人民解放军打得落花流水，打到台湾来的时候，蒋介石痛定思痛，就为了安抚台湾的群众，就发明了一个理论，他的口号叫做“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意思就是说，我们经过一年准备，两年的反攻，三年的扫荡，五年以后我们就成功了。在这个理论之下，后来退了票，为什么呢，一年也没有准备，两年也没有反攻，三年也没有扫荡，五年也没有成功，不但五年没有成功，蒋介石有生之年，在台湾前后二十六年在台湾他没有成功，他死了以后，他儿子继承他，蒋经国又经过十三年，也没有成功，父子两人，反共，反共，反共了三十九年，接近四十年，最后失败了，可是他们留下了一个重要的观念，留给了台湾人。这是什么呢？就是为了表示我们不要被对方打败，为了表示我们是很厉害的，他们宣传两个理论，第一个共产党是坏人，共产党永远不会变好，第二个共产党是小的，共产党是会被我们打败的。这个观念流传到现在，所以一谈到共产党，台湾一谈到共产党，一下子一个坏印象，谈到第二个部分，就是说，共产党是小的，所以呢，我们可以跟他打，勇敢的台湾人，我们不是被吓倒的，我们要站起来，我们要搞义勇军，我们不惜与他们决一死战，这种话从民进党的口里到建国党的口里，都有一再叫嚣的这种话。

那么台湾真的自己不怕也就好了，台湾人自己抱住美国人的大腿，美国人给他撑腰，所以这个时候呢，我们就看得很清楚，这个事不是台湾问题，而是中美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国的问题，当中华人民共和国跟美国的问题能够解决的时候，台湾问题，台湾的大腿被抽走的时候，台湾人就老实了，就这么简单。

当时一国两制的条件，比对香港什么全好，不是吗？一国两制邓小平公开说，我们可以有军队，台湾可以有军队，香港有军队吗？可是台湾在李登辉这些人的教育之下，在蒋介石、蒋经国的多年的反共的错误的影响之下，使台湾对一国两制完全采取不许进门的态度。是否认的态度，直到这一次，所谓台湾“总统”选举，我站出来，勇敢地站出来，清楚地把“一国两制”解释清楚，大家才正式地面对了这个问题。

主持人：感谢周女士今天能够到我们的演播室，欢迎以后有更多的机会来到我们节目当中，关于李敖先生讲话的内容，我们将在今后的《海峡两岸》节目中陆续播出，欢迎您的收看，下期节目我们再见。

快意放言，狂傲不减|夏洛特

——李敖访谈录

李敖个人档案：

李敖，1935年生于哈尔滨，现执教于东吴大学。李敖文笔自成一家，自喻为百年来中国人写白话文之翘楚。发表著作上百余种，以评论性文章最脍炙人口，《胡适评传》、《蒋介石研究集》为其代表作。西方传媒将其称为“中国近代最杰出的批评家”。

采访时间：1999年3月

采访背景：继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李敖回忆录》之后，最近该公司又出版了《李敖快意恩仇录》一书，再次引起人们关注。事实上，对台湾这位横睨一世卓而不群的狂傲文人，人们一直充满兴趣。为此，作者拨通了李敖台湾家中的电话……记者：为什么您在《李敖回忆录》之后又出版了《李敖快意恩仇录》？

李敖：原因很简单，为什么马克思在写了《资本论》第一卷之后还要写第二卷、第三卷。理由就这么简单。因为第一本写得不够，所以要接着　　写，就这样子。

记者：您现在写什么？

李敖：现在我在写我的另一本小说。我除了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了一本《北京法源寺》这样的小说，我现在在写另外一本小说。

记者：能透露一点吗？这部小说是什么内容？

李敖：写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写其中一个烈士没死，他叫第七十三　　烈士，是以这个为背景。

记者：这部小说大约什么时侯能写出来？

李敖：恐怕还有一两年时间。可能没那么快。

记者：您的作品在大陆已经出了多少本？

李敖：也搞不清楚了。最主要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一些，还有就是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的一些。其他的就是盗印本，还有二渠道版本。我　　搞不清楚了。

记者：您被（海外媒体）认为是“中国近代最杰出的批评家”，也被认为是“中国第一狂傲文人”。当然您作品中还认为自己是个顽童、战士、英雄、文化基督山、社会罗宾汉，对此，您自己认为您最能够带给人们　　的是什么？

李敖：我觉得我最能带给人们的是对一个不合理的现状——像在国民党伪政府统治之下不合理现状的一个合理反抗。我觉得我最能够做到这一点。虽然我坐过两次牢，可是我这方面做得很不错。虽然国民党伪政府查禁了我96本书，我一共写了一百多本，结果96本被查禁，可是我还是能够继续写个不停，他们也禁个没完。最后在蒋介石死了之后，蒋经国死了以后，他们的势力、查禁的势力衰退下来了，所以……我觉得我变成了胜利者。就好象过去的马克思也是一样，他的书也是被查禁，对不对？办的报纸也被查禁。马克思没能被关起来，我被关起来了。年纪也差不多了，马克思65岁就死了，我已经64岁了。

记者：对于几千年来的传统文化和欧洲现代文明，您的价值取向是什么？或者说对于中华民族应该怎样来认识和发展自己的文化？

李敖：我们对文化的本质要有所了解。一般我们希望只要人家好的，不要人家坏的，实际上很难。就好象哥伦布发现美洲，可是他还把美洲的梅毒带到全世界，烟草也带到全世界。哥伦布不能说我只要好的不要坏的。

同样的，现在世界文化交融的状态下，我们很难阻拦世界或其他地方不好的文化侵略过来，我们挡不住的。所以我们要发扬我们一些好的文化。

我的另外一本书《中国思想史》也是就这个观点发挥出来。

记者：读者很关心您的近况，想知道您除了写作之外，您还在做些什　　么？

李敖：除了写作之外，偶尔还在做一些活动。比如过去为了日本人欺负中国人，二战时强迫女孩子去做军中慰安妇、性奴隶，日本人要进联合国（常任理事国），联合国常任理事国说你要进来，但你过去的记录太坏，要把屁股擦干净。所以日本人就预备贿赂，给慰安妇钱，政府不道歉，想私了。我就看不下去，我搞义卖活动，把我的收藏品都卖掉，捐出钱来（据说是30万），给慰安妇。这个钱就是说同样的我给你们，可是不要要日本人的钱，因为日本人的钱太脏了，我们为了尊严不要日本人的钱。我会做这样的活动。除此之外，我是个基本不和别人来往的人。我是六亲不认的，我也是吃喝嫖赌都不来。我也不喝咖啡，也不喝茶，也不喝冷水，是个很简单的清教徒。在这个地方我变成了工作狂，所以我哪儿都不去。

大陆呢，我从49年离开北京以后，今年正好50年，所以我等于离开大陆50　　年了。

记者：您的北京话说得非常标准。

李敖：我的小学是在北京上的，新鲜胡同小学（这所小学出了不少名人），后来又念了北京四中，四中念了几个月，我就颠儿了，由天津到上海，由上海就跟着爸爸到台湾，我刚14岁。情况就这么简单。我在台湾一糗（北京话，呆着的意思）就糗了50年，我一天也没有离开。过去国民党伪政府不让我走，现在让我走我也不走了，我就呆在这儿，跟他们泡上了。

（笑）我讲的都是北京话。

记者：您最近会来北京吗？

李敖：我想我不会。我讲了一句名言：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回来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中国有句老话叫“近乡情怯”，不回来也好吧。我很多在新鲜胡同小学的同学在北京也蛮好的。像中央交响乐团首席双簧管演奏家章棣和先生，王铁成也是我的同学。 　　记者：是演周恩来的王铁成吗？

李敖：是。两岁时我从哈尔滨来到北京，住了11年，所以我在北京念　　到初一才离开。

记者：14岁离开就再也没回来？

李敖：13岁离开，后来到天津、上海，14岁到台湾。所以我对北京的印象还很深，我对北京的印象是有着城门楼子的，有城墙的。

记者：现在很多都没有了。

李敖：看图片我都还知道，什么城门楼子在，什么墙给拆了，我还保　　持最新的理解。

记者：我还是希望您有机会到北京来看一看。

李敖：也是啊。我基本主张“卧游”“神游”的。我没有去过十三陵的明朝皇帝坟，我买过两大本的定陵报告。我看了书，看了万历皇帝棺材打开后的骷髅。皇帝的骷髅，全世界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因为看不到。

“故一世之雄也，如今安在哉”。如果你真的到了定陵，冷飕飕的下去看，已经看不到骷髅了，因为已经被毁掉了。所以我喜欢在书本上看东西，因为书上看的比实际上更多。有人说“你在书里看没有临场感，不是亲临其境，感觉不一样。”也未必。所以苏东坡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到了庐山里面你何能不了解庐山了？我的意思是保持距离也不错。

记者：那您还想北京的小吃吗？

李敖：想到了。我想到我们吃的那个驴打滚、凉粉、冰糖葫芦都记得，　　恍然如昨。

记者：您在台湾能吃到吗？

李敖：台湾可以吃到一些北京小吃。不过材料不同，所以味道也就不一样。比方说山楂酪，山楂不好，味道也就差一点。羊肉火锅，羊肉不好　　就差一点。

记者：您现在的身体好吗？

李敖：我只能说跟我同年龄的人，在台湾我身体是最好的，因为我生活非常正常。我讲过，没有什么暴饮暴食，跟别人也不来往，也不参加婚丧喜庆，生活很有节制，并且夜里八点半就睡了，半夜两点半、三点就起来了，所以我生活非常单纯。 　　记者：您听京剧吗？

李敖：小时候听过。小时侯在北京大栅栏听京戏，我还见过马连良、　　李万春，大了就不听了。

记者：那您最怀念北京的什么？

李敖：厂甸。过年的时侯到厂甸逛书摊，那是我最怀念的，我可以在厂甸看到很多书。过年的时侯逛的，平常也去过隆福寺、天桥看杂耍。

记者：现在这些地方全变样了。

李敖：这也是我不回去的原因。回去梦就碎了，这是人老的原因。人老了就有了这种感觉。（笑）记者：很多读者还是希望您回来。在台湾很多作家中，您是这边读者　　最喜欢的作家之一。

李敖：谢谢。可能大陆读者有错觉，不要看成是最喜欢的作家之一，应该看成是唯一，不要看成是之一。台湾也有很多烂作家到大陆招摇撞骗。

我认为在国民党统治之下，没有什么象样作家。它这种环境，不太允许产生特例、独行的第一流的作家。

记者：大陆作家您比较喜欢谁？

李敖：大陆作家……我觉得很难过，因为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大陆作品。后来我觉得两岸隔得太久了，可能有点距离。我觉得大陆有很多地方和我意见不一样，比如说鲁迅，我佩服鲁迅写的《中国小说史略》、写《阿Q正传》都不错的，可是事实上鲁迅的大部分杂文写得并不好……记者：希望您多保重身体，多看到您的作品，最希望再来北京。

李敖：钱钟书有句话很有趣：“吃鸡蛋就好了，不要看老母鸡。”事实上英国作家罗斯汀也讲：“你最好看作家的作品，不要认识他这个人。

认识人你就会觉得很失望。”虽然我个人不会使人失望，但我觉得还是保　　持些距离为好。

记者：中国作家从古到今，谁对您影响最大？

李敖：我很少被单一的作家影响，因为我看书是多方的。可能某一个人在某一点上或者某一句子上影响到我。像苏东坡就抱怨好的句子都被唐朝的杜甫写完了，意思是说很多好的句子我也想到了，可别人写出来之后我再写，人家说我抄人家的。有这种现象。所以我不太受单一作家影响。

如果说我真佩服哪一个人的话，我只要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记者：您如果想念北京的什么，可以和我们联系。

李敖：谢谢。事实上我有许多管道可以取得大陆的资料。我买到很多大陆的东西，有些大陆都不太容易买到。中国哲学家老子说：“不出户知天下”，我不出门可以知道世界大事。我希望我不回去，也知道祖国的一　　切。●

（原载1999年4月3日《长江日报》）

中国青年报访问李敖

去年11月底，在北京一家饭馆的餐桌上，记者邂逅从美国回来经商的一位老先生，得知他曾是著名作家李敖的校友。老先生当即问：“是否有兴趣与李敖对话？”记者说：“当然！”老先生遂拿出手机， 拨通李敖，李敖欣然允诺，乃有如下独家访谈。

记者：大家都知道李敖是个作家，这回怎么竞选起“总统”来了？ 　　李敖：有这种看法的人文化水平不高，他完全不了解我。我一辈子没搞过政治，现在在台湾的活动也不是搞政治。我记得有个大学者叫胡适，他不做官。但在抗战时期，他做了驻美大使，后来到了台湾，做了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相当于中国科学院院长。问他说是否在做官，他说以我的身份和地位，不能以做官的眼光来看我。意思是说把我看得太小了。我是做这种官的人吗？

我在香港写了篇文章：国家定义与总统定义。表达了两点：第一，李登辉讲了半天“两国论”，但台湾这个地区根本不是一个国家；第二，由于台湾不是一个国家，台湾选什么都不能以政治学上的定义来确定，台湾选“总统”，不是一般政治定义上的总统。我把它定义为中国台湾地区的领导人。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做这个选举，我是在做一个思想教育的活动。我告诉你，（台湾的）候选人逢庙必拜（因为很多台湾人信佛）。这是迷信，不过你一骂迷信，那些善男信女、愚夫愚妇，就都不投你的票，（因为）你不认同他们的神嘛。我就不干这种事情。如果你选举，得罪这些选民，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所以），这是思想教育，根本不是选举。 　　记者：人们一直认为，李敖是台湾当局的敌人，从蒋介石一直骂到李登辉。假如你竞选成功，你是不是也会成为自己的敌人，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

李敖：我当他们是敌人，因为他们过去有一些坏记录，黑资料。我个人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我凭什么骂自己呀。一个完人不会骂自己不完整。孔子会骂孔子吗？ 　　记者：文人参政一般没有什么好处。有人说你这次竞选不过是“搅局”：李敖讲话很牛，一到投票就很少有人举手。　　李敖：什么是搅局？我出来做件事就叫搅局？我和你讲，很多事情是叫好不叫座。叫好但门票卖不掉。什么原因呢？台湾的政治我讲过，比如有个宋楚瑜，他竞选“省长”的时候，全省309个乡镇不只跑了一遍，他跟每一个人都握过手。台湾选民就喜欢这个。你跟我握手，抱我小孩，亲我小孩，他们就喜欢。而你本身是个什么人，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我是用理念来教育别人和我认同的，不是靠和你拉交情的，所以我当选的可能性就很低。

举个例子：1912年，孙中山从海外回来任中华民国的临时大总统，最后这个职务要让给袁世凯。袁世凯就是孙中山要革命的对象，就是满洲政府的旧官僚，为什么要让给他呢？（因为），客观的情形，你孙中山叫好不叫座，你为了祖国的统一，所以就让给他嘛。不能说孙中山在搅局。所以，说我搅局，这个人头脑不清，文化水平不好，是个混蛋。 　　记者：你已经到了花甲之年（李敖插话：超过花甲之年了，我已经65岁了），你是不是正在从原来的批评、破坏者的角色，渐渐变成扮演一个温和的角色呢？ 　　李敖：没有。我跟你讲，有的人（的确）是越老越温和。（所以），美国一个诗人叫罗伯特·弗罗斯特，他讲了一个事很有趣，他年轻时不敢做一个激进派，（因为）怕年老时变成一个保守派。我正好相反，年轻时是个激进派，年老时更激进。 　　记者：前些时候，有个日本东京都的知事来台湾指手画脚。台湾的一些政要和日本人有一些共同的思维，你认为这些人会把台湾的未来引到哪里？ 　　李敖：台湾有一批人是亲日派。我前年做了一次慰安妇的活动。二次大战时，日本人在中国大陆及台湾，在韩国、菲律宾强暴了一些女孩子做军中性奴隶。后来这批性奴隶在台湾剩下54人，后来都老了，有的死了。日本人要进联合国做安理会理事，联合国说你们过去做了很多坏事，慰安妇就是个例子，你们要把屁股擦干净。日本人民间就出了一个团体，到处送钱，大概给台湾每个慰安妇送50万台币，相当于1．6或1．7万美金，然后就说我和你们和解了，当初是商业行为，你自认的，不能怪我们日本政府。

这些慰安妇觉得你日本政府这是羞辱我们，但1．6万美金又是非常吸引人的一个数字，因为她们这些人都很可怜。后来我就出面，这些日本人的狗钱怎么能要呢？可是叫她们不要又不近人情。所以我来义卖我所有的收藏品，像胡适写给我的这些字，我都卖掉了。卖了3300万（台币），相当于100万美金。然后每个人都分了钱。剩下的钱还到日本去和他们打官司。我这样做，一方面是恨日本人，另一方面是给李登辉这些利欲的人点颜色看，给他们难堪。台湾确实有一些人是媚日的。 　　记者：你说过500年来白话文写作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你这是调侃自己呢，还是认为中国人根本就不会写东西？ 　　李敖：我是在陈述事实。我为什么这样子写这篇文章，因为这个文章你一看觉得震撼，觉得你这个家伙在吹牛了，可是你忘不了这个句子。这就是文字效果。 　　记者：是否有刺激同行，让他们奋起直追的意思？ 　　李敖：台湾的同行其实是不足论，他们已经被包办了。过去包办他们的是台湾国民党的中国文艺协会。你要是进入他们的帮口，就好办；不进入，他们理都不理你。所以你看台湾那些年出的作品，从来没有一篇是李敖的，原因就是我和他们作对，他们就否认我，否认我的地位。可是我这个人从来都是自己创造品牌，所以我写了1500万字的《李敖大全集》。这个书在大陆友谊出版公司出版。我比胡适、鲁迅、梁启超写得都多，现在还在写。今年在诺贝尔文学奖方面我也会参与，当然能否得奖是另外一个问题，因为去年得奖的是前后搞了20年才当选的。诺贝尔文学奖成立了100年，在东方给过印度人，给过日本人，可从来没有给过中国人。我们觉得不服气，所以我也想给他们展示一下。这也是大陆作家的一块心病。

他们评估的方法很奇怪：第一，要是理想主义者；第二，它要计算里边的政治背景和抗衡的态度。第三，要看你有多少著作，不是出一两本书就能干这行。这里有很多基本条件。人家都承认我是历史家、思想家，都不承认我是文学家，不承认我是诗人。那些人该死，因为我的确是多方面的。 　　记者：你的《李敖大全集》在祖国大陆这边的版本要卖超过500元人民币，相当于1500元新台币，对于这边的消费水平，这个价钱好像卖得有点不人道。 　　李敖：是是。当时我讲，你们可以出单行本，不要出那么大一箱子。当时有一个条款，他们可以删，不可以改。大陆版跟我在台湾的版不一样，有的被删掉了。所以是件挺遗憾的事情。　　记者：你曾说过中国文学是“小脚文学”，那么中国文化中有没有让你敬仰的人物呢？ 　　李敖：比如像文天祥，是了不起的人物。他那种殉国的目标，现在看起来那些理由都不能称其为理由，可是精神是万古长青的。我们了解就从精神方面去了解，从思想方面可圈可点的并不是很多。我们看朱熹，很了不起的思想家，但现在我们打开朱文公集，很多是很迷信的。比如说打雷是受壁虎的影响，那不是混蛋吗？你看《苏东坡全集》，一会儿给皇帝写祭文，一会儿给老天爷烧烧香，你下点雨吧，写祈雨的文章。这些从思想方面来看，不怎么样，（但）从美学的观点或精神层面看，他们是很了不起的。 　　记者：前不久，王朔和金庸在我们报上过招，闹得文坛沸沸扬扬。您是否觉得这是文坛寂寞折腾出的一个喜剧？ 　　李敖：金庸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只有在香港社会下才能出现这种人。当然他写武侠写得很好。 　　记者：你看过他的全集吗？ 　　李敖：我只看过几本书的第一章就不看了。有一次金庸到我家来，说你怎么不看我的书，我说武侠小说下流。不是说它脏，而是不入流。虽然它的故事性很强，但那是另外一个问题。而我讲，你满口都是侠气，本人弄不好是个小气鬼，说的和做的完全就是两极。所以我认为批评金庸是正确的，只是批评的切入点好不好（的问题），我觉得武侠小说不能代表文学，也不能代表思想。北京（有人）好像请他开什么学术会议，我觉得学术何辜？上帝保佑学术！简直是胡闹。 　　记者：王朔和金庸开战以后，我们发现拥金庸派和拥王派的比例竟达到9∶1，你怎么看公众的这种评价？ 　　李敖：当然是悲哀。挪威文学家易卜生曾说：多数人是错的，少数人是对的。比例不对，我认为还是（因为）大家的文化水平不高。 　　记者：现在大陆王朔等人的作品你是否读过？ 　　李敖：我不太看。不太看的原因有两点：一，台湾管制得很厉害，我没有机会看到。后来看到一些。二，我有一些就算是成见吧，大陆的理科、科学方面的东西是很了不起的，突飞猛进，连台湾所谓的中央研究院院长吴大猷都赞美不绝。可我觉得大陆在文科方面除了考古和对古典的诠释以外，情况都不好。“文革”以后，有所谓“伤痕文学”出现，我觉得邓小平的八个字评语很有趣：哭哭啼啼，没有出息。我是个很凶悍的人，所以对伤痕我个人没有感觉。 　　记者：中国现在文学上没有大家？ 　　李敖：是。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参与诺贝尔文学奖角逐的原因。台湾不足论，大陆这么多年的文学发展吃了亏，不是怪哪个人不努力的问题，而是大气候影响了个人。 　　记者：你怎么看网络文学的兴起，比如台湾痞子蔡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李敖：（网络）这种东西是一种很好的传播工具。它是突破言论自由的很好的工具。言论自由（有一个前提），就是你对你讲的话要负责任，可是网站使人变得不负责任。小时候我在参军时看到厕所，大便时人们在墙上画图、写字，我把它叫厕所文学。现在我看到电脑网站这个东西就像厕所文学，只不过是字写在电脑里。 　　记者：对文学本身会有什么影响？ 　　李敖：它基本上接近顺口溜或侃大山的这种调调。不是什么好格调的、负责任的，只是发泄一些浅层的情绪。表达方法太浅了。　　记者：大陆这几年像王朔小说、崔健摇滚、张艺谋电影等，算是一种风景，你是否听过或看过他们的作品？ 　　李敖：我告诉你我个人的看法：我的头脑极好，我不需要完整地了解一些东西，我就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我常常开玩笑：一个臭鸡蛋，你不需要全部吃掉，就知道它是臭的。一闻就知道。在这方面我是很自负的一个人，我觉得我的判断力是很好的。现在文艺工作者他最大的苦恼就是又要考虑市场，又要考虑国际的压力，又要考虑政治尺度，又要考虑自己的存在。考虑太多了，有时候他们未免会迁就。 　　记者：有人觉得他们是传统文化的一种叛逆？ 　　李敖：我认为传统文化叛逆的东西并不多，因为环境不允许你叛逆。像李卓吾（他们）后来都不得好死。你要有硬骨头，你要付出多少代价。（第一），你要有点小钱，藏起来饿不死你，不看人家脸色，不吃人家饭；第二，你能忍耐得住寂寞。以台湾（的情况）我告诉你，跟住牛棚有什么不同呢？我在台湾办杂志，办书店，被蒋介石查封，14年监禁，（当时）在台湾整个地区没有李敖的名字出现，提都不敢提，虽然我的照片和名字都登在《纽约时报》，我的事件登在《时代》杂志。第三，（个人）没有力量跟环境来抗衡。 　　记者：在你眼里，现在的年轻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 　　李敖：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个时代完全不一样。现在人追求的，不像我们那会儿谈理想主义，谈救国救民，谈牺牲我们这一代为了下一代。现在年轻人比较务实，他们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也没有那么大的抱负，只看眼前，只管今夜。今天台湾大陆都有这么一批怪物出现。 　　　　记者：这是为什么呢？

李敖：这很正常，（总）搞革命不行，大家吃不消；牺牲我（个人）是为了别人也不近情理。所以大家这样做也不能算错。 　　记者：历史和传统他们都不是太关心。 　　李敖：他们太在意明白而立即的利益，眼前的利益，而不太想得那么远。很多东西争不到一时，也争不到千秋了。很多东西被丢到历史的垃圾堆里了。 　　记者：新千年来了，一般对年轻人总有一些寄语，你想说点什么？ 　　李敖：我认为年轻人追求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未来是合理的，可是（在）现在“经济挂帅”的情况下，（在）世界WTO压力之下，个人的力量，个人的光芒都被消灭了。我认为人还要尽其所能，个人的一些光芒要发射出来，当然这是很难的。我是个最好的样本，我李敖在这个鬼岛上50年来和他们斗来斗去，被养在“牛棚”一样，但始终不屈服。这里有技巧，不是蛮干的。口袋里（要）存点钱，不是蛮干的。所以我说我是样本，大家可以考虑，为什么李敖这种人（虽）不敢说出人头地，（却）可以说扬眉吐气了？是怎么形成的？也许在成千上万人里面（就）冒出这么一个，可以代表人类的一些光芒。 　　记者：你认为李敖后无来者？ 　　李敖：你要问我真话，我有这种感觉。后无来者，因为做李敖太难了，难度很高。 　　记者：过去的1999年里，大陆留学生回国创业掀起了一个高潮，人数再创新高。大概在六七十年代，台湾学生到美国留学也是个很时髦的事情。80年代以后，很多台湾留学生都愿意回台湾工作。你能结合台湾的情况评价一下吗？ 　　李敖：这是很正常的。他们当时跑到外国去，是为了有更好的机会，更好的发展。当他们发现大陆或者台湾有更好的发展时，自然会回来。这些人大部分是很优秀的，他们觉得自己能够将来发展出来，可是在洋人的地区也不是那么好混的。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我的一个同学叫李远哲，他得诺贝尔奖以后，学校停车场特别给他画出一个车位，表示优待他。他停车时被警察干涉，说你是什么人可以在这里停车？他都被歧视。在外国吃这碗饭不是好吃的。（当时）我常常奚落他们，我觉得他们到外国去的人，你们能在台湾念大学，你们晓得你们害了多少人不能在台湾上大学？你们跑了，跑到外国去了。你们有没有回馈给我们？有没有捐点钱？有没有在海外关心我们？关心有个屁用。我骂过这些人。 　　记者：有人说你一生之中除了女人，最多的就是官司。你似乎是这两方面的受益者。 　　李敖：先讲女人。我和女人的关系都是很悲惨的。我们成长的过程里，大学女生少，我们又穷，不信教，又不能去教堂，和女人根本没什么机会。后来坐牢那么长时间，我35岁坐牢。在我（坐牢）最后一年，国民党派了一个老师，吴俊才，国民党文工会主任，宣传部长，到牢里看我，和我聊天说，我出狱以后，大家是不是还这样斗？然后他说，国民党也很可怜，你李敖也要体谅我们，不要再恨国民党了。我用日本话和他讲：我上头不恨国民党，但我下头恨。我这么年轻坐牢你不是整我吗。那么长一段时间跟女人都没有关系。我跟女人的关系并不像外面所说。

至于打官司，国民党一位秘书长公开说，法院是国民党开的。（我）不过是好打（官司）而已，在过程里和他们开玩笑，结果常常是失败者。我认为可能是高估了我这方面的威名。 　　记者：你的童年是在大陆度过的，你还记得大陆是个什么样子吗？ 　　李敖：我记得我是在北京的新鲜胡同小学度过的，现在北京还有吗？对大陆的回忆是很古典的，像天桥的把式、城墙。现在北京只剩下了城门楼子了。我上景山的时候，后面有棵树，明朝的（崇祯）皇帝（吊死在那里）。现在这棵树是假的。（我）对北京还充满老式的回忆。 　　记者：现在香港澳门都回归祖国了，海峡两岸交流越来越方便，你是不是有一天能回到出生的地方来看一看？ 　　李敖：不会的。我现在不会了。古人讲，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我母亲回到北京内务部街的那个老宅，过去我们10口人住在老宅里，我母亲回去后发现里面住了10户人家，变成大杂院了。我母亲一去就哭了。重温旧梦其实是一个错误。过去的就把它存在心里算了。　　记者：人生百年，你想过将来的人会怎样评价你？你有没有想过写遗嘱或墓志铭？ 　　李敖：我如果死无葬身之地，哪来的墓志铭呀。我已经把我（将来）的死尸捐给了台湾大学医学院。我死了以后，眼睛也挖出来，如果能给别人用的，都移植给别人。如果不能用就作标本。最后剩下骨头，就吊在台大医学院的骨科。你恨我入骨的话，你可以来看看。所以我死无葬身之地，没有墓志铭。 　　记者：是新千年了。西方有些人提出“中国威胁论”，也有人说21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你怎样看待这些说法？ 　　李敖：我认为21世纪中国人抬头是没问题的。我们自己也表示了不称霸，可是变成个强国应该是没问题的。中国地大物不博，我们以为地大物博是错误的，实际上中国的整个物产赶不上美国的一个加州。其实我们也蛮可怜的。现在发现水也不够喝了，祖国缺乏水源。所以还是需要我们努力。基本面是好的，大气候是好的。政府和人民之间的关系要重新来调整，前一段我写了篇文章在香港也谈到这一点：政治领袖、政治家的眼光和人民的不一样。

举个例子：美国林肯时代的国务卿叫施华德，当时发生一件事情，俄国皇帝没有钱了，想把阿拉斯加卖出来，一亩地7分美金。阿拉斯加很大，当时需要720万美金，也是大钱，国务卿就把它买下来了。当时美国人都骂他，说你干这蠢事干什么，买那个冰天雪地干什么。他说我们的子孙也许未来有这块地会得到一些好处。什么好处他也搞不清楚。后来发现，20世纪美国和苏联（要是发生）核战争，如果阿拉斯加在苏联手里那可不得了，他打美国根本不需要长程飞弹，短程就可以了。

他（施华德）有眼光，但群众不了解他。我觉得中国也是一样，政治家的眼光应该让人民清楚地知道，免得大家有误会。一胎化就是个例子，（如果）我是个小夫妻，我怎么愿意一胎化呢？我希望生儿育女，两男两女，多子多孙。但这样搞下去，我们的进步就去掉了。所以政府应该让群众清楚地了解困难，党中央也好，国家领导人也好，应该在这方面要努力。 　　记者：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李敖：全世界没有一个政府说喜欢你们骂我的。台湾就这样，他们查禁我的书，书被禁了96本，办的杂志被查封了多少种。我跟他们干，坐牢就坐了两次。最后现在好了，他们输了，我赢了。他们对我更友好了，再也不敢惹我了。他们的《出版法》都取消了。他们认了，干不过我就算了。现在我还出来玩台湾的选举，把他们骂死，整天骂他们。他们现在还和我捣蛋，我的电视节目前两天他们就是给你播不出来，闹了一个星期。 　　记者：你现在的发言还有弄不出来的？ 　　李敖：他就是约束你，他的报纸不登你，他的电视台不报道你，使你的力量不能够完整地扩散出来，等于你白费了半天劲。 　　记者：看起来你总是非常年轻（李敖插话：可是你们有了“伟哥”以后会更年轻），你对《中国青年报》的读者有什么希望？ 　　李敖：第一要了解，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一定有很多委屈，受到很多不公平。哭哭啼啼没出息，你生气呕气也没出息。真正的强者需要埋头苦干。曾国藩有一副对联：“世事多因忙里错，好人半是苦中来。”我认为苦干还是很重要的。苦干等待机会也是很重要的。机会是留给那些苦干的人，苦干的人他有可能得到机会。大家要充实自己等待机会，保持传统理想，当然也要务实，否则就要饿死了。 　　记者：北京刚下了场一指深的大雪，路上堵车，差点耽误了电话采访你的时间。这些年你去玉山看过雪吗？ 　　李敖：我没有去。我已经50多年没看到过雪了。雪是在我的电影里，在梦里。雪已经看不到了。台湾偶尔有雪，但我懒得去看。我跟着挤车去看犯不上。我是哪儿都不去，也不游山，也不玩水，也不离开鬼岛，哪儿都不去。除了浪费时间，有什么好的？看看照片就行了，跑那么远干吗。

（据录音整理，未经被访者审阅，访谈内容有删剪。访谈时间：2000年1月11日上午）==============================

《中国青年报》2000年1月17日

著名作家李敖采访学习专家戴维思李敖(以下简称李)：今天，请来一个特别的嘉宾。他就是戴维思先生。

他小的时候生活在香港，后来到了美国。现在在台湾。他有一个公司特别提倡如何用有效率的方法，来训练你的语言能力和训练你的思考方法。

我李敖呢，坦白说感到怀疑。原因就是说我自己从来没有经过这种方法训练而变成一个土法炼钢式的人物。当然，我也会很注意这方面的发展。

譬如说，我是反对速读的，原因就是速读———我认为———读的结果就是那句老话：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他们读得很快，可是真正的精髓反倒不能掌握。

像我读书，从来不用速读的。我读书的效果超过了一目十行，甚至一目二十行，可是方法不是速读的方法。所以，我很感兴趣，看看戴维思先生，他们怎么样地来推动他们这种新的方法。欢迎你！

戴维思(以下简称戴)：Thank you。李先生！首先，很多人误会我们所做的工作。我提一提我的看法。其实我们都知道学习是全面性的，学习不能说你念的速度很快就OK。一直以来，我都蛮佩服李敖先生、基辛格、李光耀，或者戈尔巴乔夫，因为你们都是出名的念书念得多的。

我听过戈尔巴乔夫是20万本左右。如果每一个字停顿一下，我们做个测算，一个句子有十几个字，一页二十几个句子，一本书300页。就算看得比较快，也得十几个小时。如果这样做，我们永远都不能接近你的水准。

当然，你可能有你的天分，但是，在没有的情况下必须要有教练，来带他进入一个系统，改变他的习惯。坦白地讲，我是一个平凡的人，但我希望追求一个不平凡的效果。我体谅很多学生的学习困难，因为我也死背过书本。

但是，我有决心通过不一样的专家，包括希望通过李敖先生，学习一点东西。回到前面我们所讲的，速读就是一个工具来帮我们打破看一个字停一下的习惯。但是如果浏览很快，重点很容易忘光光，或者不能整理重点，那么这个速读的作用也是有限。所以，学习应该是整体。

你怎么看资料，是不是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还是浏览、发问、疑问，互动性地做复述朗诵、修改、复习；怎么听课、抓重点，怎么思考，过滤你要的资料变成摘要，怎么做记录、分类，最后临门一脚，避免死记硬背。

或许再搭配其他的系统：右脑、左脑、图像联想的系统，来把你的摘要重点放在脑子里面，让你无论是考试、谈判、辩论，都可以像李敖先生很快拿资料出来应用它，而且滚瓜烂熟。所以我的概念是整体的学习方法，不是一方面的。

李：你觉得直接教授，要直接来教，是不是？

戴：你要标准的系统教导，不是说聘请一个老师教授就很权威。你听得懂、听不懂，他不管。不是这样的。不是被动写笔记。有的就说我们慢慢回家学，这也不行，一定要跟老师来搭配。英文有句话就是try and……　　李：and error。

戴：OK。你一定会做错哦。老师帮你改那个错，你的头脑才可以接受新的做法。但是很多学生，特别是亚洲学生会很怕犯错误。所以，坐在那边很少参与。问他有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比较被动。

所以，我们就是给他个系统，然后，直接教导。然后，我们给他一些时间来做他该做的功课。当然，我们知道人的惰性，知道很多人不会打开课本来做功课，我们教他怎么把这个东西变成日常生活。

在刷牙的时候，会想到今天的point，一点、三点、五点要做什么。让他可以通过这个过程，了解他的挫折在哪里？但是同时让他看到，噢，什么地方非常有用，提高他的自信心，最后我们给他一个所谓的会员期，在半年或者一年以内，他有什么问题、不懂的部分可以问，可以通过个别或者团体教导。

李：你们主要的训练是训练快速而有效的记忆力是不是？还有这个……戴：我们是让人家如何有效地整理资料information management。整理资料首先要了解资料从哪里来的？一，我们用眼睛看的，你的书房的书、报纸等等；还有要听，要听李敖教授讲的话，要听新闻报导、演讲。 通过这两个来源，我们要考虑用什么的技巧来提高阅读跟学习能力。念书快或者慢是一个水准的差别，所以刚才讲过，在念书当中有技巧，是不是朗读默读，是不是弹性阅读，是不是抓重点。

那些过程当中，是从第一个字到最后呢，还是首先做一些浏览？首先发现疑问，来抓住我们要的资料。怎么做复述？看一个标题问问自己。老师问我们之前，我们问我们自己，这个标题代表什么？因为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学很多东西之后，不会把它复述出来。

然后，要怎么抓重点？我们的记忆能力———暂存记忆跟长存记忆，记数字跟文字跟图画有不一样的保持性，我们要了解这个。我们了解这个之后，再写一条聆听的策略。弄完这个之后我要思考。 我同意，学习要理解，不需要死背。你通过思考，通过逻辑或者分析，知道什么资料是重要、不重要，不要全部记，之后，做笔记、排列、分类、抓重点，最后临门一脚。

你问的问题是什么是记忆？临门一脚才是记忆。但是这只是全部字句的20%～30%，前面的部分做得好，做得完美，就使很多东西的记忆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李：我觉得大概的范围里面还不超过学习心理学的那些基本的方法。

戴：心理学的书本我看了蛮多。我大概八九岁的时候，原来的学校，稍微教了我们一些这方面的技巧，比如说要用联想。 他说，你想得到飞机，飞机上面有一个大象，我们要想这个图画，这个大象的鼻子，有一个宝宝抓住这个鼻子，晃来晃去，这个宝宝是外国人，金头发，有笑容，这个宝宝就是万分恐怖，他会喷火，像恐龙一样，这个火烧到很多书，烧到火就感觉到很热，等等。

OK，所以我们听一听，大概十几二三十个，他问我们想到什么，噢，飞机上面有什么？大象。然后大象———宝宝———宝宝喷火，火———书本，我们可以讲十几个东西出来，20个都可以。

因为这个避免了死背，而且按顺序大概都能说出来，大部分人听到之后觉得，哇，理所当然都是平凡的东西，问题就是，我回家的时候我不知道如何操纵的时候，我该用什么规则？ 我是不是要看到这个图案呢？还是我只不过给他创造很夸张的故事？我是不是要闻到这个烟的味道呢？我是不是想到这个宝宝跟大象有没有动作？我不知道这个操作的过程，所以我没办法举一反三。

没有很多的用途，除非有老师来带我，所以回答你的问题就是：我们有了老师，有教练，就会超越一个理论。你们没有习惯来做联想图像。除了背，这些要记的东西是不是可以找相关性？但是，我来告诉你怎么找相关性。

如果这个桌面，没有自然的相关性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可以操作我们manipulate the mind来达成这个所谓的头脑的记录？我们会带他做。

举一个例子，联想有很多种，意大利地图像马靴子是个联想，但是讲来讲去大部分人只讲的一个地图，其他地图怎么办呢？如果无法找到一个相关的形象，他可以把它切断，或许这是个很平凡的建议，但是，我们发现很多人都是不会从平凡中追求不平凡的。

我常讲一个谚语，如果讲得不标准，你帮我改一改：江湖一点诀，说破不值一文钱。很多时候我们告诉大家，他说，噢，我懂，串故事。我说对，故事是一方面，但是有些时候如果没有记全部的资料，或者拿诺贝尔奖来说，二三十年的获奖人，我们没办法用故事，因为会太乱了，甚至会断。

我们必须要用的方法叫连锁法，chain method，这个连锁法要很明确，把第一个讯息钩第二个讯息钩第三个、第四个……让我们一字不漏，讯息不断。

这个连锁法有些规则，譬如说两两相连，一定要接触，一定要用档案的存档，加上其他的联想，所以在教授这个规则时我们会一步步地带动他来用。这个是好几十个系统中的一个。

我再重复这个重点。如果我们在念书时前面的过程理解得好，找到兴趣，找到观点，做复述做得好，记得并不是太多。所以，我当然不希望，特别跟李敖教授讲话，不希望强调一个投机取巧来快速记之类的没有什么意思的东西。

我真正地赞成好的学习是一个过程，让我们每一位学到的东西，是有内涵而且是自己喜欢的。但是我们这些平凡的人，需要多一些工具跟训练。

李：好，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戴：Thank you！

戴维思简介：学习素质培养专家、《这样学习最有效》的作者，现任戴维思国际学习机构总裁、思达迪学习法亚洲首席顾问，被誉为“新时代学习教练”、“记忆大师”。

对是非绝对是不让步的

—— 李敖上下古今谈

内有恶犬，但不咬人

问：能不能对现阶段的你来个自我介绍？

答：仍然是老话：

不认识我的人，喜欢看我文章。

认识我的人，喜欢听我讲话。

了解我的人，喜欢我这个人。

我李敖的做人比我的讲话好，我的讲话比我的文章好。光看我的文章，你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可是听到我的讲话，你便会觉得我比我的文章可爱，等你对我有更深一层的了解，你更会惊讶--在李敖那张能说善道的刻薄的嘴下三十二厘米处，还有一颗多情而善良的心。

我李敖只是会叫，其实人不坏。所以在我家门口应该钉一块牌子，上面写--“内有恶犬，但不咬人。”

与柏杨不同

问：一般人喜欢把柏杨先生和你相提并论，你认为你们两人有何相似之处？

答：我觉得我们两人相似的地方只有两点：一、我们都是靠写文章出名的人。

二、我们都是为了写文章而坐牢的人。

其实我的坐牢和我把拍杨的东西流传至海外很有关系，只是有关当局不肯承认这一点。至于我和相杨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将来我会在文章中说明。

监狱是锻练一个男子汉最好的地方　　问：坐牢对你有什么影响？

答：我认为训练一个男子汉有两个最好的地方，一个是在军队（战场上），另外一个就是监狱。

如果在这两个地方你能够应付得好的话，你会更坚强、更壮大；应付得不好的话，就会受尽折磨，痛苦万分。

监狱的生活其实可以说有一百种，有的人可以过得很舒服，有的人则过得很苦，要看你个人用怎样的态度去过。当然监狱的环境也很重要，例如你单独住在一个牢房里是一种过法，两个人住在一起则是另一种过法，如果一间牢房有十几个人则又是另一种过法，你要求安静都不可得。

我坐牢的时候和别人合住的时间只有几个月，其他的时间都是独住一个牢房，这次坐牢也是一个人独住。一个人独住所要面对的首先就是寂寞。在囚犯的眼中，让我一个人独住是“虐待”我而不是像有些人所说的是“优待”我。一般的囚犯都怕一个人独住，因为寂寞是非常难挨而且痛苦的。在寂寞中情绪能够不变坏并且还要有工作成绩，这就不简单了。

监狱可以说是人间最苦的地方，在这种“苦其心志”（虽然没有“劳其筋骨”）的状态下，会使你觉得人生需要面临很多的独立作战。在孤独无助的状况下，大多数的人都会产生自怜的情结，但是我就没有产生这种情结。

坐牢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先调整自己的心境，我认为坐牢是非常唯心的。我显然不属于多愁善感的那一类人，而是属于比较强悍的人。因此，坐牢时我能放开心境，非常干脆的和外界隔绝，不必靠外力的支援，避免自己成为外界的函数。

我在牢房里始终维持着规律而平静的生活。而坐牢更坚定了我对一些事物原先的见解。

在狱中思考上下古今

问：在漫长而平静的坐牢时间中，你在思考些什么？

答：可以说上下古今每一个主题，甚至每一个谚语我都去思考，有时甚至是长考，以求得我自己的一个结论。如果我现在要写文章的话，这些东西随时可以应用得上，因为我已经有了思考的结论。

在第一次坐牢的后期，我可以看书及读报，于是我恢复了以前搜集资料及把资料分类的工作。我在狱中的工作量 丝毫不比以前少，有时甚至更重。

不相信“为读书而读书”

问：从你的文章中可以觉得你不认为“为读书而读书”是对的。

答：南宋偏安时，有一位特立独行的知识分子叫陈同甫，不但批评当时的政治，并且指摘当时的所谓读书人说：“今世之儒世，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

沙特曾说：“小孩子都快饿死了，文学还有什么意义？”

认为做学问很重要，学问高于一切，这是一种病态。知识分子应该发挥学问积极的一面--经世治用。

看书是我写文章、表达思想的准备工作，我绝对不相信什么“为读书而读书”的。尤其是读古书，除非你能读得很活，能够驾御它们，否则的话，充其量只是个老学究，什么都没有。

现在的知识分子没有勇气、滑头问：你为什么瞧不起当今台湾的知识分子？

答：我认为现今台湾的知识分子都是在集体逃避现实。虽然这些知识分子他们在专家的部分也许相当有成就，可是他们所走的大方向错误，这是很可怕的。中国历来的知识分子都是走“得君行道”--得到皇帝的赏识而后施展抱负--的路线，至于行道的结果是否误了天下的苍生，这些知识分子都不考虑的。

现在的知识分子没有勇气、滑头，对很多畸形的现象不敢批评。他们也不敢在知识上起义--在知识上做陈胜、吴广。他们也很喜欢抛头露面、做秀，但是他们的专家之见及书生之见就好像是象牙塔里朝外面抛绣球一样。他们个人特殊的心得及见解真是少得可怜，只有一页稿纸的分量。可是这一页东西却可以供他们卖一辈子，参加一百次座谈会。

好比说，现在大家大谈改良狱政，知识分子真正要做的，就像我李敖一样对监狱加以深入的探讨及了解，然后才谈得上要如何改革。

岛上有的知识分子拿谏净事实与制度，来比拟言论自由的事实与制度，这种比拟是不伦的。谏净与言论自由是两码子事，甚至谏译的精神，和争取言论自由的精神比起来，也不相类。言论自由的本质是：我有权利说我高兴说的，说的内容也许是骂你、也许是挖苦你、也许是寻你开心、也许是劝你，随我高兴，我的地位是和你平等的，谏净就不一样。谏净是我低一级，低好几级，以这种不平等的身分，小心翼翼的劝你。今天我们的知识分子处理事情时总是小心翼翼、躲躲闪闪的。

学习李敖

问：那么你认为台湾的知识分子们应该怎么做？

答：很简单，他们可以展开一个“学习李敖运动”，学习我李敖的骨气，以及我李敖的博大精深。

问：以前被你“修理”过的人，你似乎就不再肯定他们了。

答：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些人他们没有改变，还是那么“浑’”，如果 他们有所改变的话，我会肯定他们的。

问：你和党外的一些新生代蛮熟的，你对他们的印象怎么样？

答：国民党当局三十三年来在教育方面可以说是成功的--他们把青年人教育成小绵羊及小表哥型的，党外新生代则是属于比较不驯服的一群。

我觉得党外的新生代很不错，他们都非常用心地在摸索。以前同盟会的一批人，他们晚上九点钟以后就不革命了，逛窑子去了。今天党外新生代的生活比起他们是好多了。

当然党外新生代还需要很多的磨练，他们仍然会犯错，可是这些都是很正常的，路走多了就会好些。

党外的老前辈

问：有人认为你在政治上偏向党外是一种投机的行为。

答：我肯定党外是因为他们在大方向所走的是正确的，没有其 他的原因。

今天党外资格最老而仍然健在、仍然在自由状态的有两女一男--许世贤、黄玉娇和我李敖，康宁样都比我晚十年。我一个人当党外的时候，我要投谁的机？对一个党外的老前辈有这种批评的人，真是数典忘祖的王八蛋。

曾干苦力谋生

问：关于你贪财的讲法，你有什么意见。

答：有人认为我现在贪财，这大概是受了大众传播媒体有意丑化我的影响。问题是什么叫贪财，贪财的定义由谁来订？如果我贪财的话，请问：为什么只要我挂个名，“国立政治大学”要送我副教授的待遇我拒绝了？为什么朋友危难时我会毫不犹疑的解囊相助？

我曾经很坦白的表示过我重视金钱的力量，因为金钱可以保护我的自由，可以使我有抗衡的力量，可以使我能不为五斗米而折腰。

当我在文坛上被封杀时，我还是想法子、干苦力来谋生，我并没有偷鸡摸狗。如果说我贪财，那么请证明我金钱的来源有问题。

中国文学是“小脚文学”

问：请你谈谈中国的文学。

答：对中国文学，我个人早已从压根上失望。我看来看去，在我眼中的中国文学，只是可怜的“小脚文学”。中国文学的集体悲剧，乃是在不论它们的呈现方式是什么，它们所遭遇的 共同命运，都是“被层层桂措”的命运--被传统的水平观念缠住、被传统的社会背景缠住、被传统的意识形态缠住。被传统的文学词汇缠住、被传统的形式语法缠住、被传统的陈陈相因缠住、被传统的粗糙肤浅缠住……这样一缠再缠，中国的文学便一直在“裹脚市”中行走，不论十个脚趾如何伸缩动静，都无助于它在一出世就被扭折了的重要骨头！

这样子的悲惨命运，使五千年的庞大文学遗产，只表露了庞大的繁琐与悲哀。我们五千年文学史中，没有大气魄的诗、没有大气魄的剧、没有大气魄的小说、也没有大气魄的作品。我们没有好的表达法，没有像样的结构、没有不贫乏的新境界、也没有震撼世界的文艺思潮。我们的“文学”，至多只是在一首小诗、一阙小词、一段小令、一篇作品、一个小故事里打滚，我们“足以自豪”的任何作品，在新世界的文学尺度下，都要打问：票。我们的表达力，至多只是表达一点粗浅的浮情，忧国也好、非战也好、田园也好、香直也好、铁板高唱也好、儿女私情也好……我们除了在最低浅的层面上，吟咏低唱一阵或乘兴挥毫一阵外，便不能再深入，或因深入而浅出。我们是集体失败的，集体铸造了历史的纵线失败。我常常想：一部（儒林外史）的部分好题材，在任何二流三流的西方文人手里，都不会有吴敬样那样糟糕的处理、那么可怕的结构！而吴敬样已算得上是我们中国文学史上的特级文豪！我们真失败！治好民主的毛病，是更民主一点问：能不能谈谈你对民主的见解？答：民主这条路绝对是正确的，虽然在过程中必然会有许多的流弊。但是我坚信前美国民主党的掌门人、前纽约州长史密斯的一句话--“治好民主的所有毛病是更多民主一点。”我认为看民主，不在堂皇的宪法；找民主，不在庄严的议会；测量民主，不在磨拳擦掌的斗争。民主的真髓表现得不应该这么复杂。民主本身，不仪是一种制度，而是一种信仰、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普遍的方向与目标。从这种博大的观点看，我认为检验一个地区的民主成分，单刀直入，只有一个妙法，就是看它有没有“开玩笑的自由”。上上下下，大家都有这种自由，才证明了这个地方把民主信仰化、生活化、普遍化。大家能互相开玩笑，才证明了这个地区有幽默感、有民主气质。民主纯粹是西方的东西，中国所谓的民主思想其实都只是民本思想，例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只是民本思想而不是民主思想。历来中国的传统都只是把人民当作羊，人君为政者。民主思想在中国历代是绝对无法找到的。三十多年来，台湾提供了中国人学习民主的一个大好机会和环境，可是却被国民党耽误掉了……　　做出来才算数

问：不少人认为国民党有实行民主的诚意？

答：这一点牵涉到我谈过的“动机观点”。我认为动机、诚意是一回事，而事实及实际上的表现又是另一回事。事实及实际上的表现才是最重要的，“想”、“准备”、“计划”都是没用的，做出来才算数。

主张全盘西化

问：关于“西化”，最近好像你谈得比较少，在这里能不能详细的谈一下？

答：今天台湾的公民，他们平均所涉猎的古书不会超过四书、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对古典的东西花下很大的工夫的人，简直是太少了。对固有文化了解的这么少，却天天在高喊复兴中华文化，这是十分可笑的。

我李敖在深入探讨中国浩瀚的古书，拿来和西方的事物经过一番观察和比较后，我觉得中国古代的东西实在不行了，因此我主张“全盘西化”。中国固有的东西只是个烂包袱，背着烂包袱想要来个“超越前进”，这无异是痴人说梦话。

最具体的例子是现在一些国家的国富民强、兵坚炮利，和中国的古书根本没有丝毫的关系。不用中国古时候的那一套，照样是一等强国。例如里根、基辛格，他们都没看过半本中国古书，可是在国家大计的运筹帷幄上，他们毫不逊色。又如瑞典，他们社会福利制做得那么好，和中国固有的文化又有什么关系？

文化是没有选择性的，因此所谓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根本是不成立的。我们一方面想学别人的东西，另一方面对固有的东西又舍不得丢掉，硬要挤进去，结果很多东西都搞得不伦不类的，与其说是复兴固有文化，不如说是贩卖固有文化。

所谓的“国情不同”也只是抽象名词，进步就是进步，现代化就是现代化，没什么国情同不同的。中国古代的东西如果管用的话，在清朝以前早就国富民强了。

不错，新加坡总理李光耀现在是在提倡儒家那一套，但是他们是在别的地方已经先成功了。等于是一栋房子先盖好了，然后才找块牌子来当装饰品，儒家的东西对李光耀来说就等于是那块牌子。

以色列他们也宣传传统的那一部分，也花了点时间在这方面，这样无非是增加人民的向心力，这也是不错的。但是如果花上很大的精力，例如要全国的学生写毛笔字、读文化基本教材等则大可不必。中国古代的东西大可由专家来做，例如考古学家发掘到秦始皇的陵，可以增加研究的趣味、可以增加思古的幽情、可以增加对中国文化源远流长的向心力等。有一次，“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大师张之洞发现一位幕僚的签呈上有“经济”两个字，于是他批了评语说，“经济”两个字是“日本名词”，不要用‘旧本名词”。这位幕僚反驳说，“日本名词”其中的“名词”两个字也是日本文。由这个小故事可以知道文化的感染是不知不觉的。今天我们社会有很多反对西化的人，其实他们西化的程度绝对是我李敖甘拜下风的，可是他们却嘴硬，死不承认。因此，将来我谈全盘西化的时候，我会列出清单--逐条讨论，说明大家西化的程度，让那些嘴巴上不肯西化可是实际上已十足的西化的人赖都赖不掉。

写文章，资料扣得紧．

问：能不能剖析一下你的文章？

答：短文章虽然短，实际上并不好写，通常我都需要一段时间的 酝酿及准备，然后才长话短说。

很多人写不了长文章，因为他们的文章一长就显得松懈，让人看不下去。我写长文章的独到之处是资料扣得紧，主题不会因为文章长而被淹没，要做到这些相当不容易。每篇文章我在动笔前都有过冷静的思考以及广泛的搜集资料，动笔时我可能用很情绪化、很粗俗、很惹眼的字句，这就好像炒东西的时候，把肉、菜、葱等东西准备好了以后，我把它炒得很火爆。任何人只要把我的文章中的一些sensa-tional的字句过滤后，都会发现其中理智思考以及有资料处理的层面。

谈自己，不是在吹牛

问：在你一些谈传奇人物、一流人才、大人格等的文章中，你是不是有意无意的都谈到了自己？

答：让我自己在文章中进场、现身说法，这点好重要喔！因为我找不到更好的例子。大文豪萧伯纳曾说：“别人夸奖我的时候，我总觉得很不安，因为他们夸奖得不够。”因此，萧伯纳常常夸奖自己。在文章中我谈到自己，其实都只是描述事实而已，别人或许会觉得我在吹牛，其实我不是在吹牛。我说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别人大概都会觉得我是在吹牛，其实我并不觉得我是在吹牛，我真的觉得如此。

面对群众，绝不讨好他们

问：你在文章中曾提到“多少年来，赞美的眼睛、挖苦的眼睛、嫉妒的眼睛、仇恨的眼睛、看好戏的眼睛……多少种眼睛在看着我……”不知道你对群众的了解是怎么样的？

答：群众是像小孩子一样的，他们是不可知的。他们会崇拜你。打击你、嫉妒你……你凯旋的时候，他们向你欢呼；你上断头台的时候，他们也都会去看热闹。

现在一般人尤其是政客，常常为了目的（选票）只知道一味的取悦群众，更谈不上教训群众了。就我所知，好像只有黄顺兴曾有一两次对群众表示了不满。

面对群众，我李敖绝对坚持真理，对是非绝对是不让步的。

早生五十年，注定悲剧

问：从你的文章中可以嗅出很浓厚的悲剧的味道，这种感觉对不对？

答：我早说过我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我早生了五十年，这件事实注定了要有悲剧的结局。

我觉我的运气还算不错，没有一开始就是绿岛十五年或者无期徒刑。我已经做到了一个很大的突破，那就是在台湾，纯粹一个个人，没有人比我无业游民李敖更有名了。

胡适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容忍与自由），劝雷震及殷海光身为知识分子要有容忍别人的气量。当时殷海光很不高兴，反问胡适为什么不劝那些有权有势的当权派容忍“我们”，为什么反而劝我们要容忍别人。胡适回答说，我们也是有势力的，只是我们的势力不建筑在世俗上、不建筑在刀枪上、不建筑在金钱上。我们可以代表社会的正义、我们可以留下历史的记录、我们写文章可以“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我们不是弱者，我们也是强者。我李敖觉得做与不做的确是不一样的，努力与不努力也的确是不一样的，虽然结果可能我们看不到，可能在眼前我们是受害者，可是也许在我们看不见想不到的时候、在我们看不见想不到的地方，我们的努力会生根、发叶、开花、结果的。

致力于“中国思想史”

问：最后能不能请你谈谈你将来的著作--“中国思想史”？

答：“中国思想史”将会把中国人的思想做个总整理。这部思想史是真正以中国人的思想来作为中国的思想史，而不是以 中国所谓的思想家--像老子、庄子、孔子、孟子等人的思想作为中国的思想。例如孔子的思想在中国被接受的只是在上层的社会，局限于知识分子，下层的社会他们信的是关公、财神爷、土地公等。至于思想的分类，不以人为单位，也不以时代为单位，而是以项目为单位，并且是以整个中华民族摊开为本位的。

陈敏访问，一九八二年三月十六日　　返回上页　　返回首页

在台大;在法庭

知名度最高

问：有人统计过，台大历史系二十几年来出过的人物，就数你李敖的知名度最高，你认为呢？答：哈！哈！不止历史系吧！我的知名度不止于历史系吧！

问：台大的学院生活改变了你多少？

答：我对台大历史系很失望，因为那时候他们走的纯粹是“考据”的路子，我觉得应该还有更宽广的路可以走。所以，几乎可以这么说，台大的学院经验我完全是自修得来的，从来没有老师有能力给我影响，如果勉强算，段海光大概可以算半个。但是这样也不能说台大的生活对我半点好处都没有，也许他们也给了我很大的负面作用，比方说，他们那些人的榜样随时提醒我不要像他们那么笨、那么老化。哈！这也算是好处吧！

受到罗素的影响

问：如你所说的，除了胡适和半个殷海光给你影响之外，有没有哪些外国学者对你有影响？

答：有，罗素对我的影响不小。罗素让我对每个问题有深入思考的兴趣和能力，这思考的结果可能和别人思考的一样，可是在过程中可能经过“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境界，最后又归于“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结论。我想我最可贵的一点就是，我对很多问：题独立思考过，我独立思考的时间比别人多，因为我跟别人“隔离”的时间比较多--除了坐牢以外，我不太跟别人来往，所以我用于思考的时间比别人多--这样会慢慢训练出我个人独立的看法。我这个特点，徐复观也发现了。他说过一句话很好玩，那时候我们一起打着官司，对簿公堂，在法庭里吵得很凶，出了法院又高高兴兴一起去喝咖啡，所以法官就很生气，以为我们存心整他。那时候徐复观就说过：“李敖的古书比我们谁都读得多。”“如果让李敖来主持宣扬中华文化工作，一定做得最好！”我之所以常常开中国文化的玩笑，就是因为我太了解了，中国文化有多少斤两，我是亲自探过底的。

林小鱼访问，一九八二年三月十六日　　返回上页　　返回首页

李敖答问之一

——今推出“大秘密”

● 《政治家》开“李敖答问”，你说你有“大学问”、“大头脑”、“大文章”、 “大气魄”、“大人格”，以上五点“出言无状”，是你成为巨灵的主要特色，基于这五点主要特色，愿在你的“昆山之困”中，以每周答问的轻松方式，让读者看看你的“囗琳琅(王干)”。我们知道你的“囗琳琅(王干)”中，有很多“大秘密”，希望你顺便多提供一点你知道的“大秘密”，好不好？

○ 好（这是我开“李敖答问”专栏对第一个问题的答复，只有一个字，简明可喜，不是吗？”只是这样简明可喜下去，邓维贤会把我毒死了）。

能五四，就不错

● 五四运动后的香火，在国民党丢掉大陆后，只靠胡适在延续了（国民党虽然吸收了一些五四健将，可是他们都卖身投靠国民党了），后来有段海光。你在十多岁的中学时候，就见了胡适；你二十多岁的时候，胡适就特别看重你、写信给你、送书给你、寄钱给你。显然你是中国大陆以外唯一一个上承五四人物的人物了。你可说是思想界的明星，天王巨星，无人可望项背。但在你的思想中，有些五四气息的，是不是有点落伍了？

○ 胡适晚年，很喜欢引用清朝学者李(王恭)《恕谷》的一段话：“交友以自大其身；求士以求此身之不朽。”意思是说，交朋友的目的在造成自己生前的势力；但是寻找知己与接班人的目的却在造成自己身后的势力。胡适引用这段话的心意，我想和他个人的遭遇不无关系。胡适名满天下，又喜欢交朋友，所以一直活在热闹的气氛里，但是这种车水马龙的热闹，是虚荣的。虚幻的，聪明如胡适，不会不知道。所以他在热闹之余，未尝不存“求士”之心。我想，在这种心意里，我是胡适特别另眼看待的一位，我想我也是唯一不负他期许的一位。其他的人呢？他们只是 “胡适合会”的‘标会”者，他们在胡适倒下以后，就什么也不是了。当然在五四精神方面，他们更一点也没有了。二十年前，五四健将罗家伦对我大夸我的文章多 sharp（罗家伦声带有异，发音沙沙作响，好像公大鸭似的，他念Sharp这个字。因有sh的音，更是沙沙，非常好笑，我至今不能忘记）。其实他也可以Sharp啊！可惜他整天做官（国史馆馆长）、办党、写毛笔字，所以一点也没当年五四的影子了。至于五四气息，如果你仔细查看一下五四运动的历史，你会惊讶的发现，许多方面，我们今天其实比不上五四，我们今天能五四，就不错。今天台湾这些曲学阿世，没有脊梁的知识分子，他们侈言超越五四，“下五四的半旗”（此分光中之言）！其实这些只对李敖适用，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所以，五四对落伍的台湾而言，一点也不落伍——台湾需要五四！

多揭发黑暗，少追踪黑屁

● 最近国民党安排二中全会、国民大会、内阁改组、接班人等等，你有何看法？

○ 我觉得大家都犯了“追新闻屁”的毛病。“追新闻屁”是当政者制造新闻，让大家去追、去挖、去猜、去透视权力核心、去探讨接班动向……结果把那么多的时力与贯注，都放在国民党那些宫廷内斗上、家族政治上、你来我往上，这多不值得！其实国民党是一丘之貉，谁得宠上台，谁失宠下台，还不他妈的一样？从这方向看，根本早就有了结论，那个结论就是屁。对结论明知是屁，大家又跟着费什么神？做什么跟屁虫？我第一次做政治犯时候，国民党年复一年，不准我看报，可是重大的消息，我一件也没漏掉：尼克松宣布访问中国大陆，是我在浴室边的一块碎报上得知的；国民党被赶出联合国，是一位好心肠的老士官卫兵告诉我的；日本承认中共，是看守所牙医替我看牙时在耳边说的……我年复一年不看报，最后一年，可以看报了。我把几年报纸，找来一翻，以看大事记一般的浏览一过，只花几个小时，就把几年的大事一览无余了，这样岂不也很好？何必花那么多的时间，去按日追踪新闻的流程呢？留下这些时间，做有意义的、读有意义的、写有意义的，岂不更好吗？美国以前的国务卿杜勒斯，就对新闻报章不多花时间，我觉得他真发现了好习惯。我认为党外人士与党外刊物，在国民党的新闻局上，不要花太多时间去追；除非你能追出个名堂，否则千篇一律，人云亦云，跟国民党变成了函数关系，那多没出息啊！所以你问我对最近国民党人事动态有何看法，我的答复就是屁屁屁，不值得花时间的。我们要多揭发黑暗、少追踪黑屁。多揭发案件上的黑暗，少追踪人事上的黑屁。

尤清辞职？

● 最近尤清在监察院难以施展，声言要辞职，二月八日下午和他选举人省议员傅文政协商后，认为目前尚未至“最后关头”，已暂时打消辞意，将“勉为其难” 的继续留在监察院，“以更大的智慧突破当前的困境”了。你有什么看法？

○ 去年六月十六日《民主人》第十期上有李宁访问尤清的对话。李宁问：“李敖认为你应该利用监委的声望去做监委以外的事。因为你应该知道你在监案院是无能为力的，你连一个附署提案的人数都凑不足。”当时尤清答复说：“外边的人是很难了解监察院内部细节的，我认为我既然担任了监委这个角色，我就应该在这个位置上尽可能去发挥作用。”我想尤清和我，究竟谁的判断正确，到了今天，完全证实了。尤清实在不该在监察院里摸索这么久才摸清楚，才感到对这个院和院中的老混蛋失望，他早就该虚心接受比他高明的意见。尤清有很好的造型，但我总觉得他辜负了我们对他的期许和寄望。美丽岛律师们是优秀的辩护群，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们付出的代价，不是甘地式的（甘地最初是为战士辩护的律师，后来弃律师不做，自己也去做了战士）；相对的，在许多方面，他们换得的收获，名实之间与收支之间，难免有不相称之处，结果暴得大名有之、傥来奇利有之，应有的牺牲与回馈，却有待多加努力。我盼望尤清多加努力，给我们像样的成绩。如果太久下来，老是这样，那就不是尤清了（尤清是我的小学弟，又是有雅量的人，我说他几句重话，他不会见怪。尤清的太太曾子勤正义感极为明确，又勇敢、爽快，没有政治人物的习气，我总觉得她比尤清更适合、做监察委员。所以、合理的“玩笑”是：尤清该大干一票后去坐牢，改由太太出来表率，这才是天作之合）。

言论自由进步了吗？

● 看了你和一些党外刊物的大胆言论，是不是可证明国民党的言论自由比以前进步了？有人在这方面给国民党打了较好的分数。

○ 非也。别忘了二十多年前的《自由中国》杂志吧！《自由中国》从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日出刊，到一九六○年九月一日最后一期，前后连续出版了十一年，一期也没到装订厂抢过、从来也没罚停刊过，今天我们有这种福气吗？今天国民党会允许一个反对它的刊物这样长寿、这样安全上垒吗？一九七九年八月《八十年代》出版《反对党问题》，只是就《自由中国》的老文章，加以选集而已，可是国民党都不放过，要迎头查禁，和二十年前的对比一下，你就知道一九七九年的言论自由，其实赶不上一九五九年的。替国民党打分数，可以，不过得查查事实与证据，否则这好分数，就是假的。至于说我和一些党外刊物为什么言论那样大胆，原因很简单，这是因为我们不要命的缘故。尤其我李敖，有李敖的例子，充分显示了你国民党抓李敖、关李敖、刑求李敖、管训李敖、感化李敖、斗倒李敖、斗臭李敖……忙了一二十年，最后的结果是：李敖还是李敖，你国民党的一套，全都无效，李敖不怕你，李敖还是跟你干！所以，李敖今天的一点点言论自由，绝非国民党宽大的结果，而是李敖不要命的结果。你总不能把一个人的不要命，说成是言论自由吧？

你们不必奇怪

● 为什么一般人以为是怎样怎样的观点，经你一说，就三言两语，说出了另一种新观点，而使一般的观点破碎动摇，你为什么有这种本领？我们很奇怪。

○ 因为我午夜梦回，——长考或细查过人间每一个大问题和小问题，我的博学、用功与好头脑，使它们深入；我的文笔、口才与幽默感，使它们浅出。我又独居，不抽烟、不喝酒、不喝咖啡、不喝茶、不打牌、不跳舞、不看电影……我全无嗜好，只有专注的工作、工作、工作，我像一个清教徒似的律己甚严也责人甚严，所以我有是非、有成绩。我的本领非偶然可得，也非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可得。所以，你们不必奇怪。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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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答问之二

媚骨症候群

问：台湾省议会议长高育仁、副议长黄镇岳，在二月十一日早上，带着省议会七十七名省议员的签名册，前往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吁请二中全会顺应“舆情”，提名蒋经国竞选连任。这份签名册中，不但国民党省议员全部上榜，党外省议员十四人也一网兜收，他们的大名是周沧渊、游锡囗、陈金德、林清松、简锦益、苏洪月娇。黄玉娇、傅文政、谢三升、蔡介雄、金玲雅、陈启吉、廖枝源、苏贞昌。二月十六日《台湾年代》社论说：“党外省议员签下此种向国民党表态的文件，真是愚昧失身。犹有进者，党外省议员插足国民党家务事，放弃反对运动者起码的抗议与争衡的原则，更是屈节夫格。”“国民党统治台湾三、四十年以来，多少前辈的民权运动者，为抗衡国民党的高压，不惜流血、坐牢、放逐生涯，如今在广大有志气、不屈挠的台湾选民护卫下，被送进省议会的党外省议员，竞然如此愚昧失身，更屈节夫格！不知他们如何上对先烈前辈，又如何向台湾人民交代？”又在《每周短评》中说：“只可惜这一群“卖身’签名的‘党外’议员，不知他们的‘党’性何在，也难怪许多人比较美丽岛前、后两届省议员，要暗叹本届‘无党外’了。”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答：我上下古今、博极群书，但是从来没有看到一些台湾人玩政治，玩得这么没水准的！一些台湾人玩政治，玩到最后，全不上路。全没规格。这些人的基本特色是“媚骨症候群”，其中包括两派，一派是海外派、一派是岛上派。以海外派为例，自来政治异己，反对当政者而流亡在外，如不能阿基诺式赴难，也要朱舜水式“老死他乡”，这是起码的玩政治的规格。可是我们看到的一些台湾人，却是一个个回来叩头的廖文毅、郑万福、邱永汉、辜宽敏……廖文毅一下飞机就向飞机场中的蒋中正照片打拱作揖，这种高速的前倨后恭，真是古今所无（唯一堪与伦比的，大概只有谢东闵。谢东闵在蒋中正死后，停灵国父纪念馆期间，率同台湾人全体县市长去下跪——外省大员自严家淦以下，虽然也个个无耻，但都不好意思下跪，谢东闵却优为之，其膝功之软，有如此跪！一些台湾人的马屁，在国民党的调教之下，可真青出于蓝呢！）。以岛上派为例，一些以党外人士标榜的台湾人，其对国民党媚骨不绝，我们已屡见不鲜，这次党外省议员的集体大手笔，就是这种媚骨的逻辑发展，我们痛心极了！黄天福说得好：“依照政党政治的原则，党外不应该签署这份提案，蒋经国连任不连任，毕竟是国民党本身的事情，而且这份名册是送到国民党中央党部而不是总统府，更加显得党外签署的不当”。我看这次党外省议员的“媚骨症候群”发作，并非偶然事件，而是一些台湾人所受政治教育不足的缘故。几十年来，台湾人从日本人而国民党，所受的，都不是硬骨头的政治教育，难怪如此不争气。但是，在日本人以前，在清朝西太后“六旬万寿”时候，全国大拍马、大 “报效”，其中考第一的是台湾“板桥林家”林维源，就是国民党财阀林柏寿的爸爸，独捐经费三万两！一些台湾人会拍马屁，原来是有传统的！总之，《台湾年代》上对党外省议员的批评，是有骨气的台湾人的正义之声，我一百分支持这一批评。我觉得这十四位党外省议员，应该集体向选民谢罪！他们犯错犯得太不像话了！（他们之中，有人说签名是别人代办的。即使如此，请读一下《明史》顾宪成传吧！《明史》说：“顾宪成，字叔时，无锡人。万历四年举乡试第一。八年成进士，授户部主事。大学士张居正病，朝士群为之祷，宪成不可。同官代之署名，宪成手削去之。”顾宪成有这种气派拒绝集体拍马屁，不让人强奸他，这件四百年前的小故事，岂不值得大家学学吗？）　　情理之间

问：你的千秋评论是我最爱看的书，你的胆识学养是我素所敬仰的，可是最近在你的言行中，却颇有令我不解之处。你说过：“我对朋友一向是很宽大的，仅次于女人”，在李筱峰身上，我实在看不到你对朋友的宽大……我与李筱峰素昧平生。此次，他行事或嫌莽撞，求证不够深入，但为求真理，六亲不认的执著，倒十足是你老李的徒弟，对这样一个“灵光偶蔽”（未必是灵光已逝）的晚辈，“挥泪打四十大板”也就够了，但在“雁行折翼”那一段里，行文是如此的优美，寓意却是那样的不“宽大”，到“我们怀念这位小兄弟”戛然而止。让人觉得你是持着真理的棒子，不留余地把他打入友谊的“博物馆”。“让他失落，是明智之举”，你这位党外的“导师”、“祖师爷”，对晚辈未免太严苛了，难怪党外不敢“选修”你的课（纵使是“必修”也只好做一个“跷课”的坏学生了）。以上是我常人的愚见，谨是智者，你一向特立独行，想必有“非常人”的看法，愿闻其详，以启茅塞。

答：从你熟知我的文章的情形来看，你当然读过我那篇《什么叫“理来情无存”？》（《李敖全集》第六册），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拉斯基（Laski）下笔为文，议坛雄辩，总是气势凌人；可是笔杆以外，议场以外，其待人接物，温柔敦厚，使“世俗间”觉得他“和他们差不多”，这是很有人味儿的态度！

沈休文的诗说“理来情无存”，我蛮喜欢这句子。行文公论之时，应当“理来情无存”；行文公论以外，即使政敌，又何妨把酒言欢？

中国人最大的毛病也许是情理之际分不明白，往往因情断送了理，往往因理 “得罪了人”（情）所以搞得是非难分，其实这根本是两回子事。

我们该提倡提倡“理来情无存”的态度。

所以，在“理来”的时候，一切辈分、情谊、面子等等，我都尽量不考虑，我是一个青抓破脸皮的人，我不太怕得罪人，重要的是，在这种“无忌”的心情下，我究竞能够在环境允许的极限下做多少？在“剃刀边缘”做多少？

以上这些话，是我二十年前写的。二十年过去了，我在文海里兴风作浪，在风浪当时或过后，我检讨起来，如果有真正令我有浮云世变之感的，则莫过于情理之间的冲突，为了维护真理与是非，我乐于据理力争，但是，当你发现，你力争的对象不是敌人，而是你亲近的人的时候，你就争得无乐可言了。虽然如此，你争呢，还是不争呢？这就有两种选择法：照保守一点。乡愿一点的选择法，是不争的；但是真正第一流的真理执著者，却必争无误。故东方的圣人要“当仁不让于师”；西文的圣人要“爱真理过于爱朋友”，我是属于这种执著者，所以我和敌人固然冲突不断，和朋友也争执不绝。按说纯理之争，大家在情上，不该因争而有过节，可是中国人最犯情理不分的毛病，结果一争之下，大家连朋友都好像做不成了。因为我深知中国人这种毛病，所以我总是以黑社会老大似的，把叛帮的小老么屁股狠揍一顿再说，以收棒喝之效。当然我这样一来，就难免有下手过重之失，曾心仪就一再埋怨我对李筱峰打得太重，我觉得曾心仪有理。前些日子，我托曾心仪送了一本书给李筱峰，表示我对他没有过节。这件事，当然过去就过去了，但李筱峰也该为他的错误，对我有以表示才好。东方的圣人说：“某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我很高兴你指出我对李筱峰“未免太严苛了”的过失，我觉得我真犯了圣人的过失。

谁要他们平反！

问：赖和在一九五一年为国民党内政部明令表扬，说是抗日民族英雄，入祀忠烈祠。不料到了一九五八年，国民党司法行政部调查局又“据报”，查明赖和“反日思想激烈，属子左派”。于是又下令撤除赖和在忠烈祠的牌位。今年一月二十二日，赖和又要被迎回忠烈词了，为庆贺赖和平反，《中华杂志》、《夏潮论坛》、《文季》、《台湾文艺》、文学界》等杂志，二月十二日在台北耕宰文教院举行演讲会，好热闹一阵，你有何感想？

答：我感到好滑稽。据我所知，运动给赖和脱下红帽子的人，其实就是十多年前整天给党外人士戴红帽子的人。他们是和国民党情治、政战系统有深厚关系的一些所谓学者、教授、专家。他们如今把赖和搬弄，真的目的在用这一步棋，来统战岛上的统一派和乡土派，给国民党利用。我的朋友陈映真、王晓波他们，都是很天真的书呆子，他们当然不会察出他们连同死人，一起被人利用，所以会一再和那些人扯在一起，真是不够明智。二月十九日《台湾年代》有小风写的一段话，小风说：余死后，如果有人忽然“头壳相拍电”，乱发怪想，要为我“平反”，把我送进国民党经营的“忠烈祠”去，这是我期期以为不可的，希望我的亲朋至友们千万不要这样做，尤其更不要因为我的所谓“平反”而到耕莘文教院去开什么演讲会。最近有一些人，忙着为抗日文学前辈赖和先生“平反”，听到赖和被国民党送回 “忠烈词”之后，高兴得“忘了我是谁”，还举办什么演讲会大肆喧腾。这是对赖和的人道精神、自由精神和抗议精神，最大的侮辱。我死后，大家可不要给我耍这一套。

这是很明智的认识。总之，我们千万要记住：我们的忠奸之判，自有标准，绝不是国民党的标准，我们绝不让国民党来检定志士仁人的忠奸，绝不该也不屑让国民党来介入，而由国民党来侮辱赖和和我们，我们务必要警觉到这一点。

为什么我不被抓起来？

问：在台湾批评国民党，论深度、广度、密度，你李敖第一、第一、第一，我们奇怪，为什么国民党对你不动手？不把你抓起来？

答：奇什么怪？会抓起来的，只是俗话说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来到”而已。何况，也不是没抓过，别忘了我已经坐过两次牢了。国民党对我这种人，的确很头痛，因为他们从来没碰到过像李敖这种敌人；别的敌人成群结队，可是李敖独来独往；别的敌人动刀动枪，可是李敖笔胜于枪；别的敌人一关就完，可是李敖关了又来；别的敌人想抢或分他们的政权，可是李敖把他们政权弃如破鞋…… 国民党一开始实在搞不清李敖是不是要在政治上颠覆他们，经过这一二十年的试验 ——关李敖试验、惹火李敖试验，他们似乎发现李敖不是政治人物，因此他们愿意慢一点动手。国民党是顽固如驴的党，从来迷信枪杆，不怕笔杆（他们只是讨厌笔杆），他们从来不知道笔杆的厉害，因此他们只知道李敖厉害，却不知道李敖多厉害，当他们试验结果，似乎知道李敖这家伙真难缠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李敖已经天下闻名，当他们发现《纽约时报》上李赦的照片不比蒋经国的小的时候，他们头疼不已。但是，他们的确苦于再找什么冤案、错案、假案来关李敖，因为天下没人肯信，他们弄出个吴泰安来整余登发，说初次见面就劈头策划叛乱，已是天下笑柄，但吴泰安毕竟见过一次余登发，但是，吴泰安绝对见不到李敖，这种苦肉计对李敖无所施其技。至于美人计嘛，也是难难难，因为李敖只爱林黛玉，不爱花木兰，哪个女人有问题，李敖一眼就看得出来。所以，到目前为止，李敖还是在“台风眼” 里逍遥。国民党会第三次抓李敖的，第三次是什么时候，很难说，用中国俗话，是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令国民党心焦的是，国民党已经不再年轻了，外既不强，中也干了，所以色厉内荏的情况，日益严重。他们抓了日本人前田光枝，判了感化三年又不敢感化，只好把她请回日本，临走前还送她许多名贵礼物，这是十足色厉内茬的心态。国民党的悲剧是，他们永远没有觉悟到有些敌人是他们打不到的，可是他们却驴一样的拼命还大量制造敌人，结果制造出李敖这种特大号的，就完全不可收拾。我说过有李敖的例子，充分显示了你国民党抓李敖、关李敖、刑求李敖、管训李敖、感化李敖、斗臭李敖……忙了一二十年，最后的结果是：李敖还是李敖，你国民党的一套，全都无效，李敖不怕你，李敖还是跟你干！如今一二十年下来，除了被枪毙或被陈文成两项，是我没有的经验外，国民党对我的一切，我全不新鲜、全一一领教过，国民党对我的驴功，也只是黔驴之技而已。你的本领不过是关人，可是，谁怕你关呢？甚至，有了李敖修理土城看守所的经验《天下没有白坐的黑字》），恐怕台湾的任何监狱都不敢关我了。所以，想来想去，目前这种相持局面，国民党其实求之不得才好；让李敖每周。每半月、每月祖宗三代的骂个痛快，国民党“龟缩”而不“驴技”，还算是较为明智之举。第三次抓李敖，对国民党之害，绝对大于整天被“小李飞刀”之害，李敖是没那么好抓的、好关的，国民党还没领教吗？

把它欺负回来！

问：北方歇后语有一句：“寿星老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看了你李敖做 “文化空中飞人”，整天惹国民党，玩命，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答：前年黄玉娇到我家，对我说：“李先生，过去国民党欺负我们，太可恨！现在我们要把它欺负回来！”我听了阿娇姐这句话，笑得好开心，阿娇姐真是聪明人，她深得我心。我现在四十八岁，已经活过了文天祥的年纪，似乎已是“只欠一死” 了，也似乎活得不耐烦了。所以大可玩命一下，活得痛快一下。“把它欺负回来！” 是我的痛快项目之一。斯大林说人生至乐是把政敌一个个细细消灭，我比斯大林慈悲，我不要消灭任何人，我只是顽童式的细细漏坏人的气而已。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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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答问之三

李登辉应先移送警总啊！

问：二月二十五日《前进时代》透露国民党副总统李登辉当年曾是共产党，说据李登辉的老同学回忆，“就读台大农业经济系时，李登辉和六、七个同校同学在外租屋。当时，正值台湾光复前后，政局混乱，社会主义在中国逐渐抬头，学习农经的李登辉，为了献身中国的改造，和几位同学二起加入台共秘密小组组织”。“他们说，李登辉当时的动机是单纯的，他希望走学者的路线，以学术上的钻研，贡献给中国农民。然而，当时台共的主要工作却是策动农民运动，同时明列于党纲之内。这使得李登辉身不由己；要服从党纲则有违自已的心愿，要坚持自己学术救国的主张，则与党的要求难以配合。经过了多次的激辩，李登辉终子毅然决定退党”。 “秘密小组接受了李登辉的申请，开会商议，由于李登辉甚为坚持，为顾全大局，上级只得准许他退党，但双方立下条件，王守秘密”。“国民党政府近台后，大力清除台共，许多李登辉往昔的同志被捕、系狱、枪毙。而李登辉由于早已脱党，未被波及”。“李登辉果然是‘硬气’的李登辉尽管脱党，但不改其志，民国三十六年台大农经系毕业后，先留校任教，接着前往美国深造，在爱达荷州立大学做短期研究，回台后，先后在台湾省农林厅及农复会工作，由于他踏实负责、用功，一篇篇论文相继问世，深获上级赏识”。“这段期间，当局在重审旧案中，发现李登辉曾是台共分子。由于李登辉确曾脱党，再加上有力人士为保，李登辉，总算幸免于难”。对这一报道，你有何看法？

答：《前进时代》很会发掘新闻，但是不太会解释新闻，这条新闻，一解释起来，便有趣了。按照国民党御用大法官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释字第六十八号解释”，明说：“凡曾参加叛乱组织者，在未经自首或有其他事实证明其确已脱离组织以前，自应认为系继续参加。如其于民国三十八年六月二十一日惩治叛乱条例施行后仍在继续状态中，则因法律之变更并不在行为之后，自无刑法第二条之适用。至罪犯赦免减刑令原以民国三十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以前之犯罪为限，如在以后仍在继续犯罪中，即不能援用。”这条解释是根荒唐的，因为它明显违背了法律上罪刑法定不溯既往的重要原则。国民党御用大法官曲学阿世，通过这一条解释，目的只有一个，就在使“凡曾参加叛乱组织者”，纵使时过境迁，也要“千刀万里追”，把你追到。御用大法官在通过这一解释的时候，是配合国民党情治机关作业的。国民党情治机关抓“匪谍”，抓到的大多是两种“匪谍”，一种是“假匪谍”，一种是“阿公阿婆匪谍”。“假匪谍”根本与共产党八竿子打不到，只是十足的假案，不去说他；“阿公阿婆匪谍”却非常麻烦，这种y匪谍”只是他们年轻时代“偶一失足”，加入过共产党或共产党外围组织，不久即行脱离（也许是正式一刀两断，也许是开小差，反正绝非共产党就是了）。因为当年加入，是秘密的；事后退出，也是秘密的，一切来去，都是私订终身或私下解约，自然也就没什么了。可是这种情形传到国民党耳朵里，却绝对不是没什么而是有什么，国民党是绝对不承认这种私相授受式的退出共产党的，国民党要抓人。于是，一波又一波的“阿公阿婆匪谍”，便人笼了。国民党把这些阿公阿婆“认为系继续参加”共产党，坚持他们交出纵横关系和活动情形，但是不论怎么敲打，他们实在也无关系可交、无“资匪”活动可报告、也无自甘为“匪”之资——他们早都断线了、落伍了、老掉牙了。可是国民党不管，捡到篮子里就是菜，于是，只要是“未经自首或有其他事实证明其确已脱离组织以前”，一律“自应认为系继续参加”共产党，而此所谓“自首”、所谓 “其确已脱离组织”之“其他事实”，也都以向官方报备、由官方先行认定为条件，不是你说退出共产党就完事了的，你说退出了共产党，那是不算的，要老子说你退出了才算，否则你永远是共产党，即使大陆上的共产党不承认，我国民党也承认你，一口咬住，看你往哪逃！几十年来“匪谍”越抓越多，究其原因，国民党“匪谍” 铨叙标准过人耳！由此可见，我们试把“匪谍李登辉案”一检查，就知道当年李登辉之退出共产党，是私相授受式的退出的，绝对不合乎国民党御用大法官的解释、更不合乎国民党情治单位认定“匪谍”的习惯。所以，除非国民党又祭起双重标准来放自己人一马，李登辉实在该因《前进时代》的揭发，而以“匪谍”视同继续。《前进时代》大可到警备总部去领检举奖金，把奖金买个细姨送李敖，感谢李敖为《前进》打天下没拿一毛稿费的辛苦。一想到《前进》对李敖过河拆桥，我就感到党外新生代的现实与无情，我就有点气，这点气，除了细姨以外，无法弥补的了。

我不会说台湾话

问：听说你不会说台湾话，也听不懂台湾话，可是你却是国民党认定在案的台独分子，这不很奇怪吗？

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一九四九年我不到十四岁的年纪，就到了台湾，念台中一中。全班都是说台湾话的，可是我很顽固，实在懒得学。懒的原因是台湾人很聪明，都会说国语，同学都同我说国语，所以我就省事了。这样看来，我不会说台湾话，该怪台湾人，别怪我。大家毕业后，我这些台湾人老同学后来开同学会，每次都邀我参加，我是唯一被邀的外省同学，其他的外省同学，不在被邀之列。外省同学也开同学会，也邀我，但不邀台湾同学，我是唯一两头吃的（直到这十几年来，大家都老了，同学会才合并，每月不分台湾人大陆人，一起聚餐一年可是我概不参加了，两头都不吃了）。因为我至诚感人，所以虽不会说台湾话，却一直得到台湾人的拥护。国民党以台独罪名抓我的时候，发现我不会说台湾话也听不懂台湾话，很是奇怪。我开玩笑说：没什么好奇怪的。英国皇帝乔治第一（Georgel），做了英国人的皇帝，还不会说英文呢（乔治第一是从德国过去的）！后来，每当台湾人怪我不会说台湾话的时候，我就喜欢讲乔治第一的故事来打趣。因朝明医师坚持台语发音的精神，是很同仇敌汽的，但他对李敖不会说台湾话一定很头痛，必须“乌鲁木齐”（马马虎虎）。所以，我愿意同回医师“博缴”（赌）一次，田医师输了，就要为我改说北京话。（至于我，我是不会输的。国民党曾在党报上说我是老干，老千者，郎中也，郎中还会输吗？）田医师如宁死不说北京话，那就一切以细姨折抵可也，田医师可继续“前进”之后，买个细姨送我。

细姨学

问：你和洪通一样口口声声“细姨”、“细姨”，“细姨”就是你不会说的台湾话啊！

答：我不会说台湾话，可是我比你懂台湾话，因为台湾话可从中国语言学得到它的“根”。台湾话中大小的“小”字，都出之以“细”字，例如小嘴巴叫“细”嘴、小个儿叫“细”汉、小儿子叫“细”仔、一家大小叫一家大“细”，小老婆姨太太被叫“细”姨，也就同其造型。但是“细”了半天，殊不知“细”字本就是“小” 字，在唐朝时候，“小”字的发音就是sei的韵母，白居易《忏悔偈》里说“无始劫来，所造诸罪。若轻若重，无大无小。了不可得，是名忏悔”。其中“罪”字“小” 字“悔”字同韵，“罪”字在台湾话发音是tsei，“悔”字在台湾话发音是bei，同韵之下，“小”子正是发“细”的音，故“细”者“小”也。再看姨字，“姨”是老婆的姐妹，不是小老婆，小老婆实在该是“姬”字，但“姬”在唐朝末年，发音是“姨”，所以就弄混了（《广韵》、《集韵》中，“‘姬”字都有“基”、“怡” 两个发音）。张大千遗嘱中给“姬人”一份遗产，“姬人”即是《燕丹子》等古书中的“姬人”之意，就是小老婆的学名，故“姨”者“姬”也。综合说来，“细姨” 者，“小姬”也；不“小姬”而“细姨”者，台湾人（闽南人）之错也。我亮这段 “细姨学”给大家看，无非证明，大学问是多么重要。人有了大学问，看什么都能看到深处，当然包括“细姨”的深处在内。

……（略——编者）

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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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笑英雄‘有’好手，一江春水走曹瞒”

问：去年的选举结果，使许多人对党外前途深怀隐忧，为什么你倒认为党外是成功的呢？

答：那些立场犹豫的、不明确的、放水的，都被淘汰了，怎么能算失败？当然成功啦！等于党外做了一个很明确的过滤。虽然也有一些党外，像苏秋镇失败了，但他的失败与康系的失败不属于一类。

问：但他们同样都被选民抛弃了。

答：那不一样，他们一个是作战失败，一个是放水失败。

问：然而过滤后的党外也未必都是不放水的。

答：你说的对，谁再放水，我们就过滤谁。

在许世贤时代，她用的主任秘书是党外人士，但到了许世贤女儿时代，她用的就是国民党人士，这显示他们已开始过分跟国民党合作了。上次我在《上县太爷书》一文里，就告诉黄石城他跟国民党过度合作了，譬如国民党开县党部大会时，都请他列席致词，我说你这个党外未免太跟国民党会作了。

我举阿登纳做例子，阿登纳在纳粹势如中天时，担任科隆市长，他反对纳粹党在政府机关胡闹，结果纳粹一火大，干脆把他拉下马，逼他住到修道院，把他太太弄出来诬告他，还找了一个职员在法院说他贪污。但德国垮掉以后，英美联军要找一个没有跟纳粹合作过的，但是，竟然找不到这样的人，因为全都跟纳粹合作过，最后只找到一个，就是阿登纳，他已经老掉了。

这次国民党开代表大会，黄石城他们这些县太爷都表示拥护，这与张博雅用国民党籍主任秘书和党外省议员的全体劝进，如出一辙，都证明这些人有问题，都可能放水。怎么办呢？都批啊！谁放水就批准。

问：如果这样，那最后可能一个党外都没有了。

答：没有就没有。过去我出道时也没有啊！《自由中国》垮掉，我出来稿《文星》时有几个党外？当年《自由中国》的英雄，我们今天看到还剩几个了？我现在只承认一个——胡虚一。他还在作战。其他的像聂华苓跑到美国去了，金承艺跑到澳洲去了，傅正在和稀泥了，夏道平老得不能动了……问：也许他们只是转到另一个战场作战。

答：不要自欺了。只有战斗是检验党外的唯一标准，并且唯有现实的战斗是检验的唯一标准。如果说过去战过斗了，现在吃利息，这也不行，像××去还写杂文，现在连杂文也不敢写了，他在吃利息。还有人说等未来，谁要相信未来？今天就是未来，在这个每人都朝不保夕的时代，谁能够控制未来？国民党一九四九年逃到台湾时，他们也没想到三十年后还要继续在这里统治。

过去我老师姚从吾要做一个研究计划，我告诉他那计划要做完，他要活八百岁。钱歌川本来想做文学家，可是他说做文学家要先通语文才行，所以必须先做语文学家，于是他开始研究英文，做了文法学家，现在他七、八十岁了，还是文法学家。你告诉我，钱歌川要什么时候才开始做文学家呢？

对年轻人而言，也许还有一点未来可言，但对我们这种快五十岁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未来？今天就是未来。

问：你愈来愈感到年龄的恐慌吗？。

答：嗯。至少知道到某个年龄以后，什么事就不能做了。

问：你写作的心情也受到年龄的影响吗？

答：过去觉得有很多青春可以浪费，很多东西可以慢慢写。譬如五年或者十年。现在我不太等了，觉得就要在几个月内写完这些东西。因为没有时间等了，能写的就写了，还等什么？

问：可是我们等了很久，还没看到你的文学名著。

答：我正在写，明年以前至少会先出版一册。

问：不少人认为你的杀伤力和破坏力太强，若不把你从党外清除，党外的发展很难健全。也有人觉得你给新生代带来了坏影响，他们从你那里学来了动辄批判的习气，但又没有你治学的工夫。

答：如果我的罪名是给新生代立下写文章批判的榜样，我认为这是一个好的榜样，证明大家对是非感明确。

问：但我们如何知道那的确是“是非感明确”的批判？党外的批判也时常发生错误。

答：那不怪我，那要怪《前进》。他们常常事情没弄清楚就乱写，譬如讲国民党生殖器串连的关系，有的明明没有，它硬给人家串连；有的明明有，它硬给人家解开。新生代在采证上时常不够细腻。除了《前进》以外，《深耕》、《政治家》都发生这种问题，这不能叫我负责，就好像我没给他们做打麻将的示范，为什么他们打麻将？大家不必用很复杂的手段反对国民党，只要跟我学戒烟戒酒就行了。戒烟戒酒以后，我们来抵制烟酒公卖，烟酒公卖的收入没有了，国民党连公教人员的薪水都发不出，这不是足可置国民党于死命吗？何必搞党外活动呢？大家去宣传戒烟戒酒好了嘛！可是谁有那个决心？为什么他们不跟我学？我认为我树立的都是好榜样，譬如我很有正义感，我很有生气、活力，我主张写文章要有技巧，文章要写得有人看，不要像费希平、傅正之流办。那种没人看的杂志。如果说我这种中古代给新生代立的是坏榜样，那老一代的不全都该死了吗？他们给立了什么榜样？像费希平，他立的是什么榜样？我们为了接纳费希平，党外牺牲重要原则，也就是承认了他们这万年国会的法统。我们欢迎费希平加入党外的标准是他辞职或重新竞选。不然你费希平现在是什么身份呢？是万年国会法统的身份，这样身份的人在党外带头，请问这是什么榜样？

问：你的著作如此之多，生产速度又这么惊人，你估量过你的影响力吗？

答：十年以后当知我，二十年以后当知我，五百年以后更当知我。这问题就像你问耶稣他的影响力何在一样。当时耶稣影响力不强，在他临死前，他的十二个门徒还有人出卖他，还有人在天亮鸡叫前三次不认他，可是多少年以后，他的作用会发生。我的情况也是如此，我的影响力在今天也许不大，但若干年后会发生。

问：你想读者在看你的书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答：看热闹，看好戏。我想，很少人是以信徒的心情来读的，如果是的话，他们会跟我一样，会有同样的奋斗或牺牲，但他们显然不是。

问：他们的心情不严肃，是否是因为你的写作形式不够严肃？

答：用语不严肃，并不是我的真意不严肃，我奇怪为什么不严肃的用语不能用？这是文字技巧嘛！最好的中文就是这样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中文呢？如果党外也像国民党一样变成八股套子，讲那种没有个性的话，那叫什么党外？我们党外就是要讲有个性的语言。

问：忙碌的读者也许会问，读李敖的书真是有用的吗？读他的书，既不能使我们的荷包增大，也不可能使我们在谋职时方便一点，你想你为读者带来什么？

答：这问题不应由我答复，应该让马太、马可、路加去答复。他们写福音时是要给众人什么呢？当然我们不能拿福音去谋职嘛！除非你要做周联华！

问：那是宗教——

答：我们也相当于是宗教，我们给人家一种心灵上的信念。

问：什么信念？

答：反抗国民党就是一种信念，叫老百姓不要做羊就是一种信念，不要相信张晓风那种羊，不要相信三毛那种羊，也是一种信念。政府德政没什么好感谢，就是一种信念。不要轻易相信女人，也是一种信念。

问：但反抗国民党也是要讲求手段的，你认为党外在手段上表现得如何呢？

答： 现在党外跟国民党都斗得太粗糙了，批的不够细腻，挖他们的根也挖的不深。为什么我李敖厉害？因为我细腻。我每一次出拳都是重拳，这你们都看到的。以前我打胡秋原打得他不能动弹，他就吵说：“这哪里是一个人干得了的事情？一定是一个集团搞出来的。”后来人家看到了我的书房，才相信是我一个人干的事。

问：拳击手出拳以后总希望有反应，不然老打空拳有什么意思？像你常出重拳是没错，可是出了拳，对方不反应，不是也很累吗？

答：他不反应也是输，反应也是输，只是输的方式不同而已。其实，又要什么反应呢？我们对国民党的警告也好、劝告也好、他都是不可能改变的，改变就不是国民党了。大家以为舆论可以影响国民党，这完全错误，国民党根本不看你的，也不听你的，国民党的压力团体在美国参议院、众议院，根本不在台湾。以为国民党听人劝的人，完全高估了自己，国民党哪里会采纳民意呢？国民党的民意渠道绝不来自舆论，甚至也不来自他们自己包办的舆论，他们的渠道完全来自贴身那几个宦竖意见而已。

我承认国民党不能改变，我写文章的目的也绝不是要国民党改变。而是让我们知道国民党怎么错，我们不要这样子再错。你国民党也不要以为你干的坏事别人不知道，我们给你写出来，给你追臭万年。

问：如果是留下历史记录，你以为共产党挖国民党根的工夫还会不如你吗？

答：各有千秋……（略——编者）问：你已说过国民党是不会改变的。如果国民党继续不改变，读者也继续沉默，我们很怀疑你所说的，若干年后你的影响力会发挥。

答：读者不是这样的。耶稣死时有十二个人不沉默，胡适、殷海光死时，他们也没想到有李敖这样一个人把他们继绝学而开“战争与和平”。清朝有个学者叫崔述，他生平只收一个学生，这学生只跟他见面两个月，后来他死了，学生就把他所有著作出版，倾家荡产不说，最后连自己儿子都不要了，但老师的著作一定要流。传。这样一个薪火相传，就是这么单线的、微妙的，没有那么复杂，这不需要一堆人，也许就是那么一个半个。若干年后，台湾整个岛枯人亡了，可是历史会写下某年某月某日，在这个岛上有一个活人，有一个英雄好汉，这人就是李敖。我们现在看南宋、南明的历史，那么一个小朝廷，什么都没留下，历史上只那么一句南宋偏安、南明偏安，就带过了。那些孤臣孽子，我们只记得文天祥、史可法、郑成功，其他还知道谁呢？发现新大陆，我们只知道哥伦布，哥伦布的大剧是谁，就没人晓得了。我李敖就是那一个拔尖的，我会流传下来。

问：这是支持你生存、战斗的理由吗？

答：不，那是副产品，那是我死后的事。如果我完全为了我死后的声名，那我去司马光，花十九年时间去写《资治通鉴》好了，我绝对写得比他好。我可以留那种安全的名嘛！但我是战斗的人，不是滑头的人，我在有生之年就是战斗嘛！至于完全牺牲眼前、为了死后的声名的人，那是和尚嘛！有人说和尚是没有欲望的人，错了！和尚是最有欲望的，他们牺牲了现世，是为了来世能够成佛，他们认为现世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死后那些才是真的，但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当然不是。 ……（略——编者）问：也没看见你出来做点破的事啊？

答： 我李敖大才，哪里做这些琐事？但我等于已经点破了，因为我对整个中国文化的东西已表示了基本的态度。我帮远流编《中国名著精华全集》时，也选了《资治通鉴》，但我的前提说的很清楚，读中国书，要会读。不会读，对你就有害；会读，这里面会找到一些好东西。我反反复复不是一直都这么说吗？哪里能叫别人一网兜收，还告诉你收不下去我翻成白话给你吃？

至于司马光这本书为什么这么坏，那是另一个层面，属于整个“通鉴学”的问题了。在史学方法里有门课叫“通鉴学”，专门研究《资治通鉴》。如果你跟我谈这个，那我就跟你讲行话了，只有讲行话才能谈，因为这里面有一些共同设定的名词和语言，行家一说就懂，否则怎么谈？这没有小看你的意思，譬如你要我跟爱因斯坦谈相对论，我怎么谈呢？除非我有基本的数学训练和物理基础，因为他不能逐条跟我解释行话啊！

……（略——编者）

问：历史学家们责备柏杨不是行家硬充行家，可是也没看见我们的历史学家在做这工作啊！

答： 那不是历史学家的责任啊！你不能对爱因斯坦说，为什么你的相对论我们不懂。当年爱因斯坦推出相对论时，全世界只有十人以下懂，但那不是爱因斯坦的责任，他本人是属于高阶层的人嘛！他不必做那种通俗性、流传性的工作。所以，写 “相对论ABC”的人是谁呢？是罗素，罗素给爱因斯坦做阐释的工作，爱因斯坦不必自己阐释。

有人问爱因斯坦老婆懂不懂相对论？他老婆说我不懂，但我懂爱因斯坦，所以我相信相对论。你看大史学家陈寅恪，他从来不翻译什么《资治通鉴》或写什么中国通史，他都是写小题目，像《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像《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像《柳如是别传》之类。但从这样“小”的题目里，你看到整个朝代的全面，真是做到了从一粒砂里看世界，一朵花里看天国的境界。这么大的历史学家他做这种事给你看，小题大作给你看，可是你不能说他没翻译《资治通鉴》或没写中国通史就不是大史学家。

问：柏杨即使在翻译《资治通鉴》上犯了那么多错误，但也总有一点可取之处吧？

答：没有完全抹煞他啊！问题是得不偿失，功不补患。例如《资治通鉴》开头第一段的“臣光曰”，麻烦就来了，他的历史哲学出现了，你懂我意思吧？这是司马光专门写给帝王看的教科书，因为那时皇帝是新派人物，相信王安石，相信变法，司马光就花了十九年时间，做一份宣传品，准备给新皇帝看。你想他用心多么深远。为了给后代皇帝看，他当然是精心制造了一套帝王应该怎么想、帝王应该怎么做的东西。

王安石变法时，守旧派大臣统统反对，王安石就讲了一段话，说圣贤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当时的反对派都是好人，但他们守旧。司马光就曾写一封信给王安石，说你不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王安石回信说，你说我跟着皇帝这么久，没有劝皇帝做出什么事，我对皇帝的影响力不够，这是我的错；但你认为什么都不改变，只要维持现状就能把国家治好，这我可不敢领教。司马光看了信后就没再回信，回头跑去写他的《资治通鉴》去了。文彦博在当时也跟皇帝说，王安石这样搞，把土大夫都给得罪了，天下怎么治呢？他告诉皇帝说，陛下与士大夫共天下，非与百姓共天下也。意思说你是跟着我们这些中产阶级一齐治理国家，不是跟百姓来治理国家的。这显示了新旧两派人物基本前提的不同，王安石是要把利益加惠到百姓身上，可是这批中产不肯。我们看到这点，就可以知道王安石变法为什么失败，同时为什么他变法是对的，因为他要加惠百姓。

王安石下台，司马光上台以后，下令凡是新法全部废除。大家认为司马光未免太意气用事了，起码有些法是好的嘛！至少有些应该留着，可是司马光不管，一概废除。为什么？因为这跟他的历史哲学有关，他就是这么一个泽东西。

司马光是好人没错，然而正因为他是好人，又是有学问的人，他宣传他那些呆板的东西，对我们是好影响还是坏影响呢？当然是坏影响了。除非我们对历史背景有深刻了解，我们才能论断一部古书的正确价值。换句话说，你一定要先给它“定位”、“定性”才行，否则乱翻译一通，那是胡闹，我们是不敢领教的。

问：你和柏杨的书在市场上都相当受欢迎，这反映出什么现象？（注：李敖的书每月销到一万六，柏杨销到八千）答：我与柏杨只有两点相同，我们都坐过牢，都是耍笔杆的，而且对抓读者很有经验，绝非目前党内外这些新手所能望其项背的。你看柏杨会炒陈饭给大家吃，就表示他是懂文字技巧的……问：党外新生代在掌握读者方面不如你们敏锐，原因是什么？

答：这强他们所难了。他们不是干这行的，他们是搞选举、搞政治活动的，但因为国民党严密控制，使他们不能搞下去，只能定期做选举拜拜，害得他们精力无处发泄，当然搞起办杂志的路。

问：党外杂志现在这么多，竞争这么激烈，有时也挺伤感情的。

伤什么感情？国民党现在就是因为臭虫多了、跳蚤多了，所以没办法。如果只有一只臭虫一只跳蚤，那国民党高兴死了，干脆把你陈文成了事，杀了干净。现在他敢吗？

我认为这个功劳是我们多少年来前仆后继的结果。最后到了美丽岛事件集大成。过去《自由中国》时代，抓了人查禁杂志以后，大家就噤若寒蝉，不敢讲话，国民党可以得到几年的安宁。所以他对美丽岛事件也用这个办法，禁杂志、抓人，可是美丽岛事件以后，证明你国民党抓人没用，大家不怕，还是继续来，杂志查一本，另一本再来；丈夫坐牢了，太太上阵。国民党的悲哀是在美丽岛事件以后，耍老套没用了。

你想想看，有我李敖这样的人出来，这是多么好的榜样？这人坐了两次牢，受了这么多打击，居然他还不怕。国民党对他的一切全都无效，除了把他枪毙或把他陈文成外，国民党什么花样都用过了，全无效。你知道这是多么伟大的榜样？他们竟然都不了解——这些瞎子们！

问：有些涉及到党外策略的问题，是否不适宜在杂志上公开讨论呢？

答：当然要讨论了。我们党外的目标是自由民主，一切就是要公开就是要讨论嘛！我们的方向，我们的正确或错误，都要从讨论得来，怎么能关着门办事？办丧事都要开着门的，何况给国民党办丧事？

问：关着门也可以讨论，难道一定要见诸杂志？

答：有什么必要关着门讨论呢？关着门讨论有一个大缺点，就是完全用嘴巴，不用文字。可是你不用文字落实时，就未免粗糙，因为没有经过思考，嘴巴说了就算了。关着门讨论也可以，但请问这些党外巨公，哪一个肯对外人关着门可是对自己人不关门呢？他们关着门讨论，可是那是他们几个人讨论，而不是把这些党外菁英一起关着门讨论。要讨论，得先缴一万元讨论费，真他妈的啊！

问：党外凡事公开，不是也等于把自己推到菜板上，等着国民党来操刀吗？

答：我们就是打明牌，不要打暗牌嘛！我被抓进警总时，特务描述我说：“你在我们眼中，是玻璃缸里的金鱼，我们把你看得一清二楚。”我说，我本人就是透透的！我有什么秘密？我有什么阴谋？没有嘛！一切都是公开的。我宣传自由民主、合法斗争，我本来就没有秘密嘛！我们既然没有秘密、没有阴谋，我们为什么关着门呢？如果我们关着门，我们跟国民党有什么不同呢？他们什么都关着门的。上次他们在中山楼开会时，附近住家凡是面朝中山楼的这一面窗户，全都要做铁窗，而且叫警察强迫每一家把铁窗拉下来，不准看。他们连开会时的中山楼都不让你看到，他们可真羞答答的呢？

党外无私，有什么黑暗、有什么错误，公开来讲嘛！关着门办事是国民党心态，党外该正好相反，没有私心，没有秘密。可是党外多么容易有秘密呢？你看这次他们多没出息：为了蒋经国连任，省议会散会以后，国民党拿着向中央党部的劝进书，个别找党外省议员签名，他们一个个就签，你想想看他们有没有出息！这种秘密，我们能不公开检讨吗？

为什么我们不能相信政治人物？因为政治人物是不可靠的，他们为了利害，随时会改变，那我们就逼他，使他不要改变。为了促使政治进步，龟儿子当道的时候，我们就需要王八蛋来打龟儿子以维持制衡，当王八蛋、龟儿子、兔崽子三种势力鼎立时，我们可以选择其中一个支持，但只有一个龟儿子当道时，没办法，任何反对龟儿子的势力，我们都要支持，以维持制衡局面，所以我们就要支持王八蛋。

个别比起来，王八蛋绝不比龟儿子好，我认为个别的党外，绝不比个别的拔尖的国民党优秀，可是我要支持他们。但在支持的过程里，他们随时可能放水、可能改变，这时我们就打他。他停止了、变好了，我们还是继续支持。

问：你这么反国民党，原因之一是不是当初国民党对你收买得不够？

答： 这样说太小看人了。就好像过去有一段时间，他们说李敖真莫名其妙，他有汽车、有洋房、有美女、还有名誉，为什么他还要反对国民党？他们把人看得太低了，我李敖根本是高于这个水准的，你以为我是那个层次的吗？

过去晏子也发生过这种问题，晏子出门碰见一个女孩子，女孩子表示有事情拜托他，并且愿意嫁给他算了。晏子回去反省了半天，怎么她把我看得这么低呢？我可以帮她忙嘛！但她为什么要把我看成好色之徒？

同样的，袁世凯颁勋位给黄克强和孙中山时，黄克强也讲了一句话：“袁世凯怎么把我们看得这么低呢？怎么以这种眼光看我们呢？”为什么？因为他狗眼嘛！狗眼当然看人低。所以你不能假设说国民党对我收买得不够．好汉就是好汉嘛！

问：你和朋友之间的分分合合似乎很平常，在你心里，是不是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

答：这话是英国的谚语，英国人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只有永久的利益。在国际上的确是没有道义的，相信这东西的只有国民党和它的里根，国民党认为外交有道义，里根说他不忘记老朋友，但事实上国际上是没有这东西的。

人和人之间的道义在农业时代是有的，但现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国民党统治下的台湾，地方这么小、人这么现实，“亚细亚孤儿”在日本和国民党这种窝囊教育下，已经很难产生有味道的人了。有些人还有一点，但他们有时也都使我们失望。他们可能还有那种旧式的、古典的道德和友谊标准，但也不是那么纯度一百，我可能是最后一个那种旧式的人了。

问：你很怀念那种旧式的、古典的东西吗？

答：我很怀念，因为我是。但我换到了什么？我在别人那么危难时帮别人的忙，好比对柏杨，但换得的，是忘思负义，倒打一耙。如果换了别人，遭到柏杨这么忘恩负义，他可能不吭气算了，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绝不多愿，我就要揭发这个事情。这可能是我异于别人的地方。

问：除了你刚刚讲的中古代，在新生一代里，你还看到什么人有那种味道？

答：至少男人里面没有。

问：女人有吗？

答：男人没有道义，但我也从来不用道义标准来要求女人。有的人可能有那么一点味道、有那么一点宽、那么一点不计较，可是他们是政客式的，他们不愿得罪你，好像很雍容大度，但那种大度是乡愿式的、不得罪人式的，你骂他他也无所谓。林正杰就属于这一类，我可以骂他，但他不还嘴，看起来好像比你李敖大度，但事实上他是政客式的，他谁都不得罪，面面光，从这边李敖到那边名誉发行人费希平，他都可以拉住。但我李敖不行，我就要划清界线，不及格的走开，及格再来。所以我和朋友的分分合合，对我是非常习惯的，但有人不能适应，像李筱峰，被打了耳光后就不来了。

问：为什么你不能多厚爱身边的人呢？

答：你错了。我厚爱所有的人，我绝不主动对任何人不起。可是当别人对不起我的时候，我还手很重，都是重拳，这是我的一个缺点——一个认真的缺点。

问：你也很少给人掌声或鼓励，为什么？

答：因为他们大混蛋，混话太多。他们不能维持“不说混话”的水平。我李敖一直“老眼平生空四海”，不轻于许人，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岛上的水平不好。水平不好，所以发为言论，就忽然一脚高一脚低。我常常说，我简直不敢为别人说了一句高明的话而鼓掌，因为我刚要鼓掌或刚鼓完了掌，他下一句就常常冒出来混话！我不但不想鼓掌，并且想打他嘴巴子了，这就是我的悲哀——我的手的悲哀。我的手在家要写文章，出门要打人嘴巴子，你说我多忙！思想起来，真是“却笑英雄 ‘有’好手，一江春水走曹瞒”了！

李宁访问，一九八四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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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最有力量的个人

——李敖每月感慨万千

美女封面无伤李敖风格

问：二十四期以后的“千秋”，封面都有不同姿态的美女出现，而这些美女都与你 文章的主题无关。这样一种对封面 的处理，你认为对“千秋”的言论风格无伤吗？

答：我最近听到一个笑话，说是“编联会”里面一些巨头，对我用裸体女郎做封面 感到不满，听说还要发表什么声明。这真是奇怪，我从来都不是“编联会”会员， 他们凭什么对我“声 明”？我下次还准备找一幅美女吃茶图送给周渝呢！“编联 会”如果真要这样搞，那跟过去十几年前国民党搞“文化清洁运动”、“清除文化 五害”有什么不同？现在你们这些人还没上台就搞“声明”，将来上了台，警备总部在你们手里，你们是不是 就会干脆动手，把小组派出去了？ 这种心态， 根本就是错误的心态、不容忍的心态、假道学的心态。跟国民党一家子的心态，是要不得的！你们认为格调低，那你们为什么不办格调高 的来取代？自己不能生育却批评别 人生儿子，这是尼姑心态啊！

问：“编联会”如果发表声明，也不是全冲着“千秋”而来，在“千秋”以外，还 有其他这样封面的杂志，像“朝代 ”之类。

答：我也不满意“朝代”的封面。我觉得他们选女人选的太差了。“干秋”的封面， 可是从千百本大屁股书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找的野鸡杂志，水难怎能跟我比？ 　　　大屁股封面的好处

至于我为什么用大屁股做封面，因为我认为用大屁股做封面有几个好处：一、提高大家的审美标准，使天下人“知美之为美”。

二、证明那么多国民党的人头跟党外的人头，都赶不上女人的屁股。

三、推翻新闻局“三点不露”的标准。

我的“千秋”虽然 都是“三点不露”，但同样可以达到露的效果。 外边那些靠脱光才能活的野鸡杂志，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但是，又露又登大雅之 堂的，只有“千秋”办得到。当初我所以突然想到用大屁股做封面，就是因为“国 民党老脸”和“党外小脸蛋”整天在眼前晃来晃去，让人讨厌，连我这“不老不小” 的脸，自己看了都讨厌，何况是他们？爱默生说：“所有的英雄最后都令人厌恶。” 李白也说：“吟 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值一杯水。”所以我觉得这么多五光十色的 党 内外杂志和人头，全不值一个屁股。

我想我这样的封面处理，还含有一种讽刺性的意思在内。三国时候你衡击鼓骂曹，为 什么还要脱光衣服？因为与肉体有关的可以对别人构成一种侮辱。当然，我选美女做 封面没那么严重的理由，而是事实上我觉得的确好看最起码比“ 朝代”好一千倍。 我第一次买Plavbor是在一九六一年，可见我的收集时间已相当久了，这是为什么我 有的美女，别人没有。但这些美女如果活到今 天，她们都是阿婆了。 　　　千秋丛书原始构想

问：“千秋”以丛书方式发行，其实是利用出版法上的一个漏洞，请问原始构想来自 哪里？答：一九六七年，我印李敖告别文坛十书，当就想到办每月一书。因为《文星》 垮了以后，申请杂志就是申请不下来 ，我一直在想突破没有杂志执照、而又能继续出 书的办法，刚开始 想到用“李敖每月一书”，但还没有行通就被封杀了。

在我坐第二次政治车前，第一审地院判我无罪后，曾申请办《千秋评论）杂志，国民党刘少康办公室前一个小组叫“ 王复国小组”，是由王升等人主持的，听说我要办“千秋”，就叫高院判我有罪，并且不准上诉，以至《千秋评论》 杂志也 被迫取消。因为按国民党的出版法，发行人如果坐牢，就要变更发行人，重新登记。

所以（千秋评论）杂志被封杀后，我就决定出“李敖千秋评论丛书”，并且在坐牢前六个月光编好六本，交给林秉钦 ，像诸葛亮的防身铜囊一样，叫他每月印一本，还告诉他如果 我有机会自牢中运出新稿，就尽量以新的取代旧的。果然， 我进去第二个月以后，我就发现有门路运新稿出来，所以后来几期的“千秋”，都有新文章出现。

不错，“千秋”是利用出版法的一个漏洞，因为出版法规 定作者可以自己出书，并且不需经过书店登记，但它万万没有料到一个作者可以定期每月出一本书。所以，除非新修 改出版法，不许作者每月出一本书，否则他们对我这种形式的存在一点办法也没有，顶多只能期期查禁，根本无法吊 销杂志执照。说穿了，我只是文化界里一个摊贩而已。可是流动性强，国民党是难以取缔的。 　　　二十八期查禁七期的纪录

问：“千秋”虽然是个个人一手包办，但整个流程还是需要别人共襄盛举，在这方面，你是否愿意公布一点经验？

答：流程属于业务机密。总之，在作业方面，我分了很多股、有明股、有暗股。换句话说，有的是跟国民党捉迷藏、 有的是明着让他们知道，因为我必须让他们知道一些明的棗当一群狼在追你时，你必须丢半条死猪给他们去抢，或者 让他们回去交差，否则他们骚扰得更厉害。

问：“千秋”的利润如何呢？很多人对这个也有兴趣。

答：利润无法计算，因为查扣成本太高。我想“千秋”的利润恐怕只有徐立德才能算得出来。

问:“千秋”的查扣记录 很辉煌吗？听说你已练就一套工夫对付警总的抢书大队，可以使你的损失减少到最低。“干秋’泪前已被查禁七期， 分别是一、十一、十六、二十二。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答：对付查禁，我可以说是经验丰富了。一九六七年，国民党最早想出到装订厂抢书这个断子孙的坏主意，就是用来对付 我的。所以现在我知道要用半条死猪喂他们，而不是跟他们用力抢。像林正杰到装订厂跟着他们一齐抢、许荣淑到装 订厂大发脾气，大家都痛苦，你能想象“人狼大战”的场面吗？他们是职业抢书家，我们是职业被抢家，对付这群狼 不能力战，只能智取。

我碰到查扣最惨的一次是二十七期，都是我弟弟李放惹的祸。我告诉李放很多次，所有的书不要全部在装订厂集中， 这样的话，他们到现场抢书，顶多只能抢到一千本。书到期那天正好是礼拜六下午，天气很好，李放看第一批书已经 安全出笼没有被抢，他就跟工人说，我们下午赶快一起装订完了一大伙好出去玩。于是就运进了一万本，该死的李放 出完了馊主意，竟然还跑回去大便，结果当天下午一万本被抢得干干净净。我当然大发脾气了，我骂李放，强盗抢你 东西，至少你要跟他打个照面吧！强盗要见你，得从万华跑到大安区你家厕所来才成，这叫什么话！哪里不能大便？ 还非得跑回来大便？人家肥水不落外人田，你却水肥不落外人田！ 　　　百家竞争千秋不倒

问：“千秋”的读者群跟党外杂志的读者群是否重叠呢？

答：我认为我的读者群比党外宽，党外的读者群属于特定那一类的，而“千秋”的读者要宽得多。

前几天（民生报）的一位美女记者告诉我说：她家有一个人迷我迷得要死。我问她是谁？是不是你妹妹？她说不是， 是她伯父。“干秋”的读者，是一批很稳定的读者，包括我的朋友、故人，还有文星时代就开始的伯父级读者。新一 代小女生看我书的很少，当然还有一些读者（要买黄色书刊的）是买错了的。

财政学上有了一条定律，就是劣币驱逐良币。但这条定律在文化界或杂志界却不适用，套句外国谚语You can not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你绝不能以一无所有来打倒有些东西。因此，我的内容好、大腿好、屁股好，你就打不倒。开个玩笑棗“要 有小姐脱，才有大解脱，只要大腿好，你就打不倒。”

问：自“千秋”以后，以丛书方式出现的政论杂志日渐增多，这对“千秋”好还是不好？

答: 当然好。因为惟有如此才 更显出“千秋”的优点，也更证明我的创作力，我的深度、广度和速度。我欢迎更多的丛书出现棗永远不要怕公平竞 争。

记得刚到台湾时，来亨鸡蛋很好卖，所以满街人家都跟着养来亨鸡。后来来亨鸡过气了，又风行养十姊妹，于是每家 都养十姊妹，直到最后大家一起搞垮为止。我是永远不会倒的，前面我已说过：你绝不能以一无所有来打倒有些东西 。

现在党外杂志的困境是他们根本不是干这行的，但如今这些非职业性的作者都被迫在干这行，这对他们当然很痛苦。 因为很多人只是几年写一本书的“水准”或”产量”，现在要他们大量创作，当然非能力所及。所以他们不得不落入 两种形式，一种是粗制滥造；一种是努力写好一本，然后透视几次就透视光了。这主要都因为他们谈问题谈得太狭窄 ，我认为谈任何问题都要做到“个案详追”，但这很难，所以他们都谈得很粗糙，或是点到为止，或是做做表皮工夫 而已。 　　　李敖评估党外杂志界

问:撇开党外杂志不谈，你如何评估目前台湾的一般杂志？答目前台湾的杂志可以分成三类：第一种是官办杂志，“通通见光死”，这些国民党杂志可说毫无希望。

第二种是软性杂志，“脱光才能活”，这些杂志都属于黄色杂志。

第三种是党外杂志，“即不见光，又不脱光”。

至于（牛顿）杂志，严格说来，那并不算杂志，因为它没有使命，它的第一期就是第十二期，第十二期就是第一期， 等于是每月一本科学教科书，教你如何做小科学怪人。

我前面分的三类，只是大类，当然还有一些并不属于那个范畴，譬如《读者文摘》是专门给中产看的，教你如何做好 爸爸；（天下则是资本家的铜版卫生纸，教你如何做好商人；惶冠）教你如何做好女儿。以“皇冠”来说，现在已经 卖不过《千秋》，所以拼命在搞花样，譬如用纸棺材板把书装起来。尽管他们在号召有多少销路，但全靠广告在撑， 实际销路已经不行了。

《千秋》是硬碰硬在卖的，完全不靠广告。食品工业中有一种叫“中央厨房”的制度，也就是食品工厂。我的写作工 业的中央厨房就是文章工厂。除非你能做到这点，否则你永远无法与我竞争。

（时报周刊）可以有那么多销路，因为它等于是垄断，它有印报的高速机器自己印，礼拜二晚上截稿，礼拜三早上就 能上市，它是真正的周刊，党外这些周刊哪里跟得上？我们的周刊其实等于是半月刊。

（牛顿）的印刷相当精美，纸张也好。但如果党外杂志也能有那么多的销路、方便和广告，我们也可以做到。问题是 我们印得愈漂亮，查扣一期的损失就愈大。而这一点常是读者不能了解的，从前“天下”刚开始卖九十九块时，“千 秋”就卖一百，后来它涨我也涨，涨到一百二以后，它再涨，我就跟不上了，因为它有广告我没有。

现在的资本结构下，杂志都要靠广告养，哪里能硬碰硬去卖？假使都是硬碰硬，那美国所有杂志都要死掉了。但我们 还能这样活，你想这多艰苦？而这艰苦常是读者无从了解的棗叫他掏张电影票钱买杂志他都要犹豫的混蛋读者所不能 了解的。 　　　感慨万干的干秋万岁

问：外国有没有像《千秋》这类丛书方式发行的出版？从来都没有。因为外国没有警备总部，有的话，也没有神经质 的抢书大队，只有神经质的警总，才会有神经质的作者。

问：你想国民党对你的写作态度是抱什么看法？

答：国民党不必对我紧张，因为我是挖它根的，而国民党不怕挖根，因为它没有远见。它不许你搞它禁果倒是真的， 至于挖根，它顾不得了，它只保护禁果而已。

问：你靠灵感写作吗？

答：妓女不能靠有性欲才能接客，我不能靠有灵感才能写作，要靠习惯，只靠灵感绝不能成为好作家。

问：通常你怎样决定每月的写作素材？

答：有一部分是随自己高兴，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有一部分当然是新闻取向，军队有句术语叫“机会教育”，对读者 而言，这样他们比较容易心领神会。像《为老兵李师科喊话》那篇文章就是一种“机会教育”。但党外杂志在这方面 却显得笨拙，他们只会接漏油、炒陈饭、入云亦云。

问：《万岁》评论是将集体创作的方式，销售情况比起《千秋》如何呢？

答：《万岁》比《千秋》少卖一千到五百本。这证明读者分得出什么是奶头，什么是奶嘴。我不是《万岁）的发行人 （至少法律上不是），只是几个作者之中的一个。依照出版法，作者可 以共同出一本书，《万岁》等于是几个作者合出一本书，各自对自己的文章负责，版权也分别属于每个作者自己。出 版法没有禁止作者共同出书，但也没有料到作者可以每月定 期共同出书。

问：常听人说：“要想害一个人，最好劝他办杂志。”为什么台湾办杂志这样艰难呢？

答：这话是我说的。我在文星时代讲出这话后，被很多人引证，包括许多大小国民党员在内。至于办杂志艰难的最根 本原因，我认为是言论自由不开放、不能畅所欲言，所以写出来的东西就欲说还休，全是狗屁，引不起读者兴趣，以 至读者人口不能增加，造成恶性循环。北洋军阀时代言论是相当开放的，可惜当时中国穷文盲多。现在文盲比例降低 了，但读者人口却没有增加，说来说去，归根究抵，这都是国民党的罪过。

李宁访问，一九八四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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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与政治

周玉蔻：这里的‘双李高峰会’应是台湾政治上另一项奇迹。多亏了李昂，才能让李敖重出江湖，针锋相对。

我们今天的主题是‘女人与政治’，李昂这本‘自传的小说’主角是谢雪红，最近台湾有关女人与政治的议题也十分热门，那就是副总统当选人吕秀莲引发的争议。如果谢雪红在世，看到女性当副总统，不知道她有何感触？

李敖：优秀的女人搞政治 最后都被牺牲掉李敖：我觉得谢雪红做了危险而错误的定位：身为优秀的女性却在中国、包括台湾从事政治活动，因为中国政治是流氓的，理想主义者常会被牺牲，我认为谢雪红是在此情况下牺牲掉，这是政治的损失。我反对女人进入政治的原因也在此。

周玉蔻：在那个时代有个女人参一脚也不错？

李敖：你看都死掉了。毛泽东的太太被枪毙，弟弟、妹妹为了革命牺牲，儿子在韩战被炸死，小儿子得了精神病，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那个时代很多女人牺牲了青春、肉体嫁给国民党、做姨太太，只为套取一点点情报，最后被牺牲。她们很伟大，但是究竟值不值得？我很怀疑。

李昂：谢雪红开疆辟土 为女人走出一条路。

李敖：你们这一代很幸福，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高谈阔论，这一代优秀女性可以如此，但在旧社会，她们很辛苦。谢冰莹在书中曾提到，她丈夫坐牢时，她为丈夫送饭，最后再也受不了、送不下去了，心想：‘这是我最后一次送饭给你了。’后来就不再送， 丈夫也被枪毙。台湾也是，像柏杨的前妻，未来是漫长、不可知，而牢里牢外的人都得活下去，即便当初为了理想结合，结果还是如此，曼德拉的妻子是最典型的例子，她和曼德拉有革命感情，但是当曼德拉坐牢时，她变成悍妇，最后曼德拉吃不下她，革命感情也没了。

李昂：我要反驳，这个人永远不改男性沙文主义，他认为政治应该由男人去牺牲。

李敖：我这是疼惜女人！你看，毛泽东的妻子杨开慧就是因为不肯发表对毛泽东的话被枪毙。

周玉蔻：多伟大呀！

李敖：可是毛泽东后来还不是勾搭上了江青，男人还不是把女人给牺牲掉。

李昂：这更彰显女人的伟大，而且谢雪红对我们女性有其意义，如果没有她开疆辟土替女人走出一条路，不会有后来的跟随者。

李敖：你胡说！谢雪红的例子就是告诉你们‘此路不通’！给你们开什么路？你们滑头得很，打扮漂亮、写写文章，但是绝不会走这条路。

李昂：不对！不对！谢雪红是以革命行动，我是用小说来行动，尽管引起争议，有排山倒海的舆论跟压力，我们坚持做我们觉得很对的事。

李昂：女人革男人的命更永恒　　李敖：打倒李昂！

李敖：你们革什么命？人家是革政治的命，你们是革男人的命。

李昂：革男人的命更永恒，因为政治的命是短暂的。

李敖：打倒李昂！打倒李昂！（高伸右手）李昂：我告诉你，革男人的命才是永恒，因为当所有政治都过去，只剩男人和女人，我们是更了不起。

李敖：男人都被你们阉掉了，你们这些可恶的女人。

李昂：谢雪 红其实条件很好，长得不错，腰就是腰、胸就是胸，你应该会喜欢。

李敖：我认为她很可惜，如果走少奶奶的路，可能会很快乐，不一定要抛头颅洒热血。

李昂：可是，她没有条件做人家的姨太太啊！

周玉蔻：政治里难道没有女人的角色吗？

李敖：至少在中国没有。中国政治很残忍，中国政治不但没有女人的角色，也没有知识分子的角色。我记得很清楚，叶公超被蒋介石赶下来，被管制出境，他跟我讲了一段话：‘我本来认为，国民党当执政党，知识份子应该帮助她救国救民，但是我加入国民党后，国民党没有改好，我也一脚踩在泥里。’李敖：女人从政让人哭笑不得　　李昂：这是双重标准

李昂：男人做政治这么坏，中国男人做政治这么坏，所以女人进来很可能会改变呀！

李敖：你告诉我吕秀莲能改变什么呢？她能改变阿扁吗？吕秀莲自己都改变不了。

李昂：吕秀莲不需要改变嘛！她哪里有错需要改？

李敖：当然，一头母驴不需要改变，母驴就是母驴（笑）。（待续）(2000/4/14)李昂：这涉及人身攻击，应该骂一下。

李敖：这是客观、事实的描述。

李昂：我觉得你有双重标准，当漂亮的女人从政，你会说好可惜，干嘛不去做姨太太。

李敖：我坦白告诉你，如果林青霞搞政治被枪毙了，我会很惋惜，如果是陈菊，我就不会。

李昂：这个人真是没良心，当一个女人从政又不漂亮时，就封人家是河马、母驴，那要什么样的女人去从政？我们吗？

李敖：你们这么滑头，不会去从政的。女人统统不要去从政，女人从政让人哭笑不得。

李昂：西方女政治家很中性 这样的女人也可以在台湾存在李昂：那么西方的柴契尔夫人？

李敖：谈西方我承认。我讲的是中国。

李昂：西方的女政治家，到一个程度都会‘去性别’，你不太会觉得柴契尔夫人很女性，而是很中性。她不是用胸部，不是用ㄋㄞ的，所以这样的女人在台湾是可以存在的。

李敖：可以存在、但是不要搞政治。我强调，优秀的女人不要搞政治，像你们两位都是实行者，你们两人这么优秀但是都不肯介入政治，拚命地讲风凉话，鼓动别人去，尤其是你（李昂），在美丽岛时代拚命鼓励别人，人家下海，你却不干。

李昂：当然啊！写小说是永恒的，搞政治是短暂的。有一天我还要跟你争诺贝尔奖的提名呢！

李敖：她唯一能打我的就是‘胡茵梦牌’李敖：我看你的书，我觉得你写的不是谢雪红，而是理想中的谢雪红。

李昂：不止喔！我写的是100年来女性如果走过如此辛酸路程，真正达到的就是谢雪红。如果在革命过程中，有女人非常阴谋，到处逮住男人的把柄，最后再掀出来，像是胡茵梦嘛！你最恨她的就是，她是你的老婆怎么可以这样。

李敖：（指着李昂）她唯一可以打我的就是‘胡茵梦牌’。（咬牙切齿状）李昂：如果有这样的女人，从李登辉到谁谁谁背后的黑资料都收集，你又要骂她无情无义。

李敖：这个人就是周玉蔻。

周玉蔻：真是殃及无辜！转移话题！

李昂：女人在政治中不一定要扮演弱势。

李敖：有女人强势但是不搞政治，那就是雷根的老婆。

李昂：这又是另一种垂帘听政。女人站出来也不对、垂帘听政也不对、阴谋家也不对，像谢雪红牺牲奋斗也不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李敖：我不是说不对，只是觉得可惜。

李昂：不这样走，难道当姨太太？

李敖：也许有别的路可以走。

李敖：共产党都是理想主义者 但李登辉出卖同志所以不算周玉蔻：李昂笔下确实是小说中虚构的谢雪红，那真正的谢雪红是否有历史价值？

李敖：当然有。千千万万的人中，她为了更高层次的理想献身。

李昂：所以你承认她是理想主义者？

李敖：当然！所有共产主义者都是理想主义者，但是最后都搞得灰头土脸。我的老朋友古瑞云，当初跟着谢雪红，拥护李登辉、后来拥护彭明敏，第三次又组织建国党，现在又退出建国党，原来是共产党，但是现在整个失落，变成一级贫民户。所以我说他是活的、有╳╳（被本刊消音，指男性生殖器官）的谢雪红。

李昂：如果说加入共产党是有理想、有抱负，可是过去李登辉也加入共产党，为什么男人的政治家还是否定他？

李敖：他没种嘛！李登辉应该承认，就像法国老虎总理克里蒙梭所言：一个人20岁前不相信共产主义是没有良知，20岁以后还相信共产主义就是傻瓜。他（李登辉）应该承认，可是他脱离的过程非常不光荣、不荣誉，出卖同志，害得别人被枪毙。

周玉蔻：谢雪红跟一般工农出身的共产党信徒之间有差距吗？

李敖：当然有，文化水平不够嘛！青年党领袖左舜生就批评共产党是‘陋’。‘陋’这个字是很要命的，没有开阔的眼界。好比说台湾，我在这里住了51年，我有这么多本省的好朋友，可是我认为本省人一涉及政治看法就‘陋’，国际大气候不看，关了门自己爽。

周玉蔻：你怎么看吕秀莲及谢雪红？

李昂：同样问题都是，女人很少有机会在政治舞台上有一席之地。国民党学习做反对党，民进党学习如何做执政党，吕秀莲碰到的困境是，台湾从未有女性副总统，所以她要学习在野的女人学习做执政的女人，这个角色需要调整，谢雪红也是如此。女人从政过程，大家应多担待，给她们多一点时间调整。

李昂：谢、吕突然进入政治 分寸拿捏还在学李敖：我觉得谢雪红最了不起的一点，是她年老时知道共产主义不可行，年轻时知道台独不可行，吕秀莲怎么跟她比？

李昂：我觉得她们在处理政治上的生涩是相同的。女人总是在政治边缘，突然间进入政治，分寸拿捏还在学。

李敖：我举个例子，柴契尔夫人有一次请客，女侍不小心把汤倒在内政部长身上，柴契尔夫人先安慰这位女侍，再转身关怀内政部长，这种小动作、细腻，吕秀莲绝对没有的。

周玉蔻：你认为吕秀莲不如谢雪红吗？

李敖：吕秀莲不如很多人。谢雪红当然对后世有影响，就是政治之路不可行，你们永远是旁观者、批评者。

周玉蔻：吕秀莲当选副总统，对后代的女性有什么影响？

李敖：这证明更不可行，被她搞得一塌糊涂，你看着好了。

李敖：谢雪红搞不过吕秀莲

李昂：她们都很直接、不会ㄋㄞ李昂：谢雪红后来的失望，是对一个理想的幻灭，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她在中国20年一心想回台湾，不能说她对政治失望，如果她能回台湾，有所发挥，就不会对政治有所失望。

李敖：谢雪红在台湾搞政治，能够搞得过吕秀莲这种人吗？还不是一个失败者！

李昂：当然搞不过，她实在不是一个权谋者。革命家所需要的特质跟当权者需要的不一样，这在女人身上特别明显。谢雪红很适合做革命家，吕秀莲很适合在美丽岛事件的时候去冲去撞，你不喜欢她，可能是因为她不美，但是应该看她是什么角色，能够有什么空间。这两个女人个性都很直接、不懂掩饰，不会ㄋㄞ的，你会发现女人从政最好的一件事还是ㄋㄞ，（哈哈），这实在是一件很没有出息的事。在台湾这么恶质的政治环境，女人如果要像柴契尔夫人一样站出来，你们就骂她像叶金凤、吕秀莲一样，根本没有性别、是中性的，女人只好靠ㄋㄞ，这是你所乐见的吗？

李敖：ㄋㄞ最有效，女人为什么不比长处，比短处呢？

李昂：我知道，可是用ㄋㄞ更下层？

李敖：国民党里除了李纪珠，也不可能去ㄋㄞ了。

周玉蔻：ㄋㄞ了就是花瓶嘛！

李敖：花瓶也没错啊，做花瓶去ㄋㄞ，占到便宜，也没什么不好。

李昂：ㄋㄞ了还是没权力嘛！不会说你给他抱抱，给他睡睡，就给你权力。

李敖：这是你段数不够嘛。

周玉蔻：你觉得女性在政治的位置就这样了吗？

李敖：优秀女人不搞政治，女人搞男人，男人搞政治比较好，不能说两个都要。

李敖：女人容易感情用事

李昂：女人可占了一半的选票李昂：有志的女人不能说，政治也给我们搞？

李敖：我说，女人还是不要从政的好，只要看看谢雪红跟吕秀莲的下场就知道了。

李昂：吕秀莲还没有‘下场’。

李敖：从一个党外变成执政党，这是最恐怖的，古人说，马上得天下，不能治天下，这很惨。

李昂：不一样，现在资讯这么发达，有各国的女性领导者，可以学习的方式很多，不会那么惨。

李敖：这种学习过程我们要付出学费。陈水扁还在学习过程中，这是最恐怖、最难过的一点，因为我们选出的不是成熟的人。这也是我说女人不能搞政治，因为政治判断力没有我好。我讲个例子，美国那么好的总统威尔逊，他太太死掉，再婚离他太太过世时间很近，所有美国女人都骂他，不投他票，几乎使他落选。女人实在感情用事，容易判断错误。

李昂：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女人感情用事，可是占一半的选票喔！（待续）(2000/4/18)李敖：对于胡因梦 我是此情不渝、依法解决李敖：你如果写施明德后传，就是感情用事。

李昂：我只写了一本施明德，就非常对他恭维，胡茵梦只写了你一下，你就用电视节目骂了她几集？

李敖：骂了40集。

李昂：对嘛，谁比较感情用事？

李敖：可是三个月以前，我到东丰街买报纸，看到一个女人穿黑大衣、戴墨镜，她慢慢走过来，我认出是胡因梦，她跑过来抱住我哭，你们相信我，是她抱住我，而不是我抱住她，因为这样可能挨耳光。她眼泪流下来，说书发表了以后，她觉得不写这些东西也好。

李昂：就我对胡因梦的了解，她可能是觉得在进修，惹这么多尘埃没有意思，才这样讲。

李敖：她新书发表会时，还发稿子到中央社说，她觉得跟李敖还有缘，她写书骂我以后，当天晚上还梦到跟我在做爱。丁乃竺告诉我，胡因梦跟我分手18年，本来要心平气和写回忆录，但是看了‘李敖回忆录’，看到我都在骂她，她才回骂。对于胡因梦，我是‘此情不渝、据理力争、依法解决。’周玉蔻：这是我们女人不如男人的地方，该狠的地方就狠！

李昂：对啊，还依法解决。

周玉蔻：不过我们面对的是平凡男人，不像你……李昂：如果女人够团结 可以把男人翻过来李敖：对啊，我是真正男人，你们看到其他人只是雄性动物。

李昂：不过，李敖你要小心，这些被你骂感情用事的人口，可有一半投票的权力喔，如果我们够团结，可以把你们都翻过来的。

李敖：你们可不要大家公投把我阉掉。

李昂：像你一直说女人不该站上政治舞台，就算没有站上台面，但是有投票权力。

李敖：就是因为女人感情用事，许信良如果不是秃头、长得有马英九五分之一帅，就不会得到那么惨的票？你看，马英九的小脸蛋，除非是GAY，你会不投他？

李昂：等一下，你又没有做选票分析，怎么会知道民进党的票没有女人投？

李敖：一个鸡蛋不须吃就知道它是臭蛋。

李昂：所以你一口咬死女人不适合从政。

周玉蔻：她对女人与政治的观察是不变的。谈一谈李昂新书中，其中有段描述十分情欲……李昂：这当然是虚拟的，尤其是拿生殖器沾酒学写字那一段，因为权力跟知识的掌控有关，男人像李敖，都觉得女人没有知识，所以不能玩权力。

周玉蔻：实务上行得通吗？

李昂：（对李敖）问你ㄟ，沾酒，可以在身体上写很多字？

李敖：怎么会用这么笨的方式学写字？

李昂：当然是一个象征嘛，亏你还号称写小说的，有象征、比喻等文学上的作用。

李敖：这个比喻除了都带毛以外，这个……毛笔的毛在前面而已。

李昂：我不光是写谢雪红 也写台湾女性情欲、权力血泪史李昂：我现在觉得下一篇写情欲、带毛的要叫李敖来写，我现在觉得我写得非常高尚。

周玉蔻：这是李昂来写，所以不下流。

李敖：这本书1％是谢雪红，99％是李昂理想中的谢雪红。

李昂：我叫她自传的小说，也是写台湾女性100年来的在情欲、革命、权力的血泪史，不光是写谢雪红这人。

李敖：‘北京法源寺’多为虚构是藉历史背景说自己想说的话　　周玉蔻：谁会是读者？

李敖：谢雪红是谁，根本是过去式，过去郦道元写‘水经注’，为每条河写历史，他说江水有灵，将惊知己于千古，因为他为每条河做传。谢雪红过去如果死不瞑目，现在可以瞑目了；因为李昂为她写了这本书。

李昂：你的‘北京法源寺’用了很多实质资料，可是我的小说里面有很多史实，但是写的是虚构的，你写很多历史，是因为不能虚构，还是故意的？

李敖：其实里面有五分之四是虚构的。

周玉蔻、李昂：真的吗？可是读起来感觉像历史。

李敖：那是因为我写得好。

李昂：把谢雪红理想化却被批 李敖有双重标准李昂：错！哪有小说读起来像历史？

李敖：你看‘侠隐记’嘛，这种手法是大仲马的写法，也像是‘杜兰朵公主’，故事是假的，场景是真的。藉由北京法源寺，说李敖想说的话。

李昂：可是小说的词汇还有重要的精神。

李敖：没有错，这里面有现代精神，这是我理想中的谭嗣同、康有为，事实上我们作风是一样的，背景借用古人说我的话，因为现代没这种人，他们是真的。

李昂：他写谭嗣同就可以理想化，但是我写谢雪红，他就说没这么理想的女性，这又是双重标准。（待续）(2000/4/19)周玉蔻：法源寺在你的著作里，好像不太被注意？

李敖：这是被李昂害了！别人以为小说家就是李昂，别人以为我是捣蛋鬼、思想家、政论家、历史家。以后我也会再写别的小说。

李昂：像艾可的‘昨日之岛’，用很多虚构的东西，小说内含大量资料，但是他还是小说家出身，小说处理得非常好看，情节栩栩如生。李敖以后要写小说，好看度要加强，不需要带毛也可以好看。

李敖：汤玛斯曼怎么得到诺贝尔奖的？你打开书一看，枯燥无味啊！

李昂：那种枯燥无味跟你的不太一样。还好台湾现在可以看到西方小说，重新再看‘北京法源寺’，就不会这么排斥，因为有先例可循。艾可应该比你更早拿到诺贝尔。

李敖：蠢人看法改变，肯定了我，九年前，我就把这本书送给你。

李昂：他在写小说的时候我就知道，而且写完还吹牛，说我也会写，我就觉得不怎么样。

李敖：摇头摇了九年。

李昂：历史没有真相 写真相看起来就没有感动周玉蔻：回归到历史与小说，历史该怎么处理？

李敖：哪有真的事，都是假的诠释，所以我有一首诗，真就是幻，幻就是真。

李昂：历史没有真相，一切都出于诠释，所以写什么真相，没有意义，过去的事现在来看没有什么感动。

周玉蔻：那历史家怎么办？

李昂：历史学家做研究，让我们从中有所创作。

周玉蔻：你觉得李敖的小说怎样？

李昂：我只是说九年前，台湾不会当它是小说，但是现在有那么多机会读现代小说……李敖：所以说，我比你们还现代。

李昂：但是，艾可还是比你好。

李敖：日本大使馆100年以前的窗户怎样，我都写出来，我没有去过北京法源寺，但是她的细节我全部注意到了。

李昂：这是作家应该的基本功夫，不值得一提。

李敖：我写得太好，所以应该提。

李敖：要救台湾文学 只有靠双李才就得起来李昂：这本书没有经过创造性的手法，还是资讯的累积，不管资料是透过谁来讲。

李敖：等我得到诺贝尔奖，你们全部都要切腹！

李昂：不会，我敢保证你不会得奖，前面还有八、九百人在排队呢！下一次我们可以一起合写一本华文界文字最色情的小说，一人写一段，然后合起来。

李敖：那就不是‘双李高峰会’，而是‘高峰双李会’了。

李敖：我写北京法源寺跟女人无关。

周玉蔻、李昂：所以不好看嘛……李昂：不过这本书很适合送给小孩子看。

李敖：这本书佛法的部分写得好，可以当善书送给别人。台湾文学会毁掉，都是因为外省的战斗文学跟台湾的乡土文学，所以还得靠我们二李才救得起来！(2000/4/20)　　附录：

一．李敖 VS 李昂：挑战权力，挑逗欲望 　　　　记者谢蕙莲／台北报导

女人适不适合搞政治？作家李敖（左）、李昂上午对谈，两人性别不同，观点也各异。记者郑琼中／摄影两人都是知名作家，两人都语不惊人死不休，作家李敖和李昂今天在TVBS周刊的安排下，展开了一场「李敖v.s李昂—权力与欲望」对谈，李敖说，中国政治是很残忍、很流氓的，没有女人、也没有知识分子的角色。

两人的对谈从李昂新作「自传??小说」中的主角、後来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二二八传奇女子谢雪红聊起，谈到副总统当选人吕秀莲。李敖的结论是「优秀的女人不要从政」，他举美国前总统雷根的太太和陈水扁的太太吴淑珍两人为例，强调这两名女人都不搞政治，但绝对是政治上享有权势的人。

他也直言李昂新书中的谢雪红写的不是谢雪红，而是李昂理想中的谢雪红，谢雪红没有李昂书中所写的这麽好，是李昂把谢雪红美化了。

李敖说，他反对女人进入政治，并不是男性沙文主义，而是疼惜女人，过去很多例子都证明在从政的过程中男人把女人牺牲掉了。从谢雪红到毛泽东的太太、王晓波的妈妈、柏杨的前妻和曼德拉的太太，李敖列举许多曾为政治牺牲生命或青春的女性，认为这些人在当时看来是伟大的，但现在想起来值不值得呢？李敖的结论是「嫦娥应悔偷灵药」。

从谢雪红到吕秀莲，李敖认为这两名女人都证明了女人从政是行不通的。李敖认为，女人从政在西方是行得通的，像是柴契尔夫人，但是在中国行不通。

李昂则反驳李敖的说法，认为李敖是「不改的男人沙文主义」，李昂认为，如果没有谢雪红当年的开疆辟土，就不会有後来的追随者。不过李昂也说，写小说是永恒的，政治是短暂的；她过去写过很多小说像是杀夫都引起很大的争论，她相信「革男人的命是永恒的，因为政治结束了，还剩下男人和女人。」李敖在对谈过程中还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女人靠ㄋㄞ、靠当花瓶如果能占到便宜，也是很好的事，优秀的女人不搞政治，「让女人去搞男人，男人去搞政治」。他还说，谢雪红的下场就是吕秀莲的下场，「可以马上得天下，但不能马上治天下」。

两人在对谈结束後开玩笑，要合写一本华文中最黄的小说。【2000/04/11/联合晚报】二．李昂、李敖：和解 也要合写 　　　　陈文芬／台北报导

知名作家李敖、李昂昨天激辩「权力与欲望」，李昂伤心的同意李敖所说，现阶段女人从政用ㄋㄞ的比较讨好，而两人和解方式，则是决定接力合作一本「华人世界最黄的小说」。

议论「权力与欲望」的核心，是两个女人的从政，一是新任副总统当选人吕秀莲行事作风，二是李昂新作「自传的小说」描写二二八事件的台共、女革命家谢雪红。

李敖声称，多年来他读过李昂的所有作品，认为李昂的新书写的好，但把谢雪红从政给美化了，谢雪红是危险的、错误的定位，女人不该从政；李昂回应，谢雪红如果不从事政治，就要在旧社会做传统女性。李敖说，中国政治是很残忍的、流氓的，不但没有女人，也没有知识份子的角色。

李敖认为「优秀女人不从政，应该用其他的方法取得权力」，他举美国前总统雷根太太，以及陈水扁太太吴淑珍为范例，是不搞政治，却绝对享有政治权势的人，「优秀女人去搞男人，男人去搞政治」，他指出，谢雪红下场就是吕秀莲下场，会证明「可以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李昂说，吕秀莲「从在野的女人，学习做执政的女人」，应该给她一些时间转换，况且，她也是不用政治花瓶的角色做事。

李敖声称阅读过李昂所有作品，认为她的新作写的很好，只是百分之一是谢雪红，其他百分之九十九是李昂自己。

最近李敖唯一一部小说创作「北京法源寺」，获推荐诺贝尔文学奖，同样是以历史叙述做为小说的题材，李昂说，多年前，李敖就拿过这本小说的部份初稿给她读过，她也给了诤言，「不是好看的小说」。

李昂说，直到最近义大利大文豪艾可的小说「昨日之岛」中译版本出版，她才接受像「北京法源寺」这一款带有後设意义结构小说的写作方式，但就好像李敖那麽直率的批评女人不可从政似的，李昂说，李敖写小说「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而在小说前辈面前，李敖接受批评，显得很谦逊。 (2000/04/12/中国时报)三．李敖评女人从政 称令人哭笑不得【本报讯】台北十一日消息：李敖今天透露，叁个月前他偶然遇到胡因梦，胡因梦主动跑来抱住他，且流下泪来说，‘不该写骂你的话’。

李敖和李昂今天应ＴＶＢＳ周刊邀请举行对谈，畅谈女人从政之路及评论彼此的新作，两人针锋相对，言词犀利。李敖说女人通通不要从政，否则会令人哭笑不得；李昂则说，李敖有着‘永不改变的沙文主义’。

对於男人与女人议题的辩论，李敖认为，李昂言谈间刻意提到他的前妻胡因梦，是在‘打胡因梦牌’。他并调侃说，自己对李昂充满??美，但李昂一直怀疑他与陈文茜交情很好。

另外，胡因梦在自传‘死亡与童女之舞’中曾提到与李敖的往事，李昂说，胡因梦才提到几页，李敖就骂了她四十集。

李敖透露，日前他遇到胡因梦，胡因梦主动跑过来抱住他，胡因梦还流下泪说，自传中不应该写骂他的话。李敖强调，据‘中央社’报道，胡因梦在美国发表新书的时候，还表示仍然无法忘情李敖，因为有时候会梦见与李敖做爱。

大公报　　2000.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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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他一口痰

——李敖访问记

（●问　○答）

● 文字体裁中有一种，中国叫“答客问”，外国叫“访问录”，一问一答，从问答中捕捉被问的人的“灵感”，一般人最喜欢看，因为它生动、活泼、机智。李敖，你是中国思想界的大老虎，平常只看到你的文章，却听不到你的谈吐，怎么样，听听你的谈吐如何？

○ 可以，要听我“谈吐”吗？得先听我“吐痰”。很多人以为了不得的事、了不得的人，在我嘴里，不过一口痰！

● 既然同你谈话，我心里就有准备：你要吐口水，我不会惊讶。

○ 不是口水，是痰。

● 好，是痰。

○ 你别忘了，吐痰是中国文化的最精彩表现之一，吐痰代表自信，代表“老子眼里没有你”，代表“你是什么东西？屁！”

● 但你别忘了，吐痰也代表肺病。

○ 不全是这样。照《正字通》的说法，痰有六种：有“湿痰”、“热痰”。 “风痰”、“寒痰”、“食痰”、“气痰”。“气痰”，照我的解释，是一种“代表正气的疾”，吐气痰，啐然一口，是正气之声，是表示站在正气立场对人的轻视。

不轻视不行

● 不轻视不行吗？

○ 不行。该轻视的时候，你必须表达轻视。吐痰是表达立场，一个人不能没有立场，中国人最多乡愿，乡愿就是没有立场。乡愿不敢轻视别人，不敢表达轻视，乡愿没有个性，只有群性和奴性。人要表达个性，必须要吐痰。

● 中国文化里有一种独有的道具，就是痰盂，用处有你说的这一项吗？

○ 当然没有。中国的痰盂是中国人肺病的产品。

● 所以，你的吐痰和痰盂没有关系。

○ 没有，我从不朝痰盂里吐痰——我朝人脸上吐。当然，这种吐也是抽象的吐法，例如：我吐过谢然之。国民党第四组——文工会的前身——主任谢然之，非法控制言论自由与出版自由，我就写过一篇《我们对“国法党限”的严正表示》，登在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一日的《文星》杂志上，文章最后一句就是“我们唾弃他！” 这就是吐痰了！

● 谢然之后来呢？

○ 谢然之后来大怒，立刻查禁了《文星》。我也因此走了十四年的霉运，直到谢然之叛了国民党不再回来，直到我复出为止。

● 听说谢然之以前是共产党？

○ 是的。国民党重用这种变节的共产党，结果自食其果，最后这种人对国民党也照样变节。

● 《文星》是继《自由中国》以后，对青年知识分子最具影响力的杂志，但《文星》停刊以后，市面上似乎再也找不到那么富有震撼力的杂志，你想原因是什么？

○ 因为有一段时间，国民党封锁得很厉害，党外人士也大少。现在党外的这些小鬼也还没起来，所以中间有点接不上去。

● 你对今天党外杂志的表现，有什么感想？

○ 现在党外杂志很多，起哄的人也不少，我们那时只有自己，都是一个人唱独脚戏。这是很大的不同。

混蛋也增加了

● 这种不同有什么利弊吗？

○ 从好的一方面看，觉醒的群众增加了，可是，相对的，昏睡的混蛋也增加了。觉醒的群众增加，这是国民党遭遇的一个问题。记得《文星》那时候——一九六二、六三年时候——在舞厅里做舞女的，清一色是台湾小姐，可是现在不同了，各省小姐都有了。什么原因呢？因为真正在台湾出生的这一代长大了，这是一个活见证，表示国民党“反攻大陆”的空头支票已经开了多久了。

这些一九四九年以后出生的，是什么样的人呢？第一，他们从来没领教过共产党。第二，他们也没见过国民党在大陆丢人现眼的臭事。所以，他们对国民党在台湾的耀武扬威，很容易接受。就像我在《给党外人士上一课》里头说的：我们现在看到的国民党，不是在大陆“刘三”式的国民党，而是在台湾“汉高祖”式的国民党。

汉高祖没当皇帝以前，在家乡叫“刘三”，是个混混，就是买花生米不给钱，喝酒要欠账的那种瘪三。元明杂剧里头说，刘邦当了汉高祖，回到家乡时，地方上的流氓都很奇怪，怎么搞的？他不是“刘三”吗？“道是刘三，说什么汉高祖？” 我对台湾的国民党，也有这种看法——这不是我们跟他一起被共产党打得满街跑的人吗？怎么突然变成“大有为政府”了？

● 你这样的言论，居然没使那篇文章被禁，可见国民党对你还是很容忍的。

○ 国民党也有糊涂的一面。不过，最主要的是他们认为我不厉害；他们根本不重视我。因为我是思想人物，不是政治人物。国民党从来不重视思想人物的厉害。

● 如果你是政治人物呢？

○ 那不得了。第一，他们会特别重视我。第二，我坐的牢可能更久。不说别的，哪怕我只是台北市大安区德安里的一个里长，情形就不一样，他们就重视我三分。现在他们只把我当成是幻想很多的人。国民党禁子牢头不就说过李敖是写小说的，写小说的人都有幻想吗？

● 为什么你不愿走到政治舞台上去？

○ 为什么我要那样做？政治的影响是一时的，思想的影响却是永久的。

● 那你希望在台湾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 你看到我桌上这座达摩老祖的塑像没有？达摩是印度人，我们中国禅宗的祖师爷。达摩到中国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菩提达摩东来，只要寻一个不受人惑的人。”这句话很能表达我现在的心情。我在台湾就是要做到这点——我个人不受迷惑，也希望训练一些青年人不再受迷惑。至于那些已经受迷惑的，都变成混蛋了，我也没有法子改变，我只劝那些没有或接近被迷惑的“准混蛋”不再混蛋而已。

● 你觉得今天的青年比起你那时代如何？

○ 我们那时有的不是混蛋，现在几乎全是混蛋。

一个严重错误

● 是因为最近的“立法院杯葛事件”，使你失望吗？

○ 党外人士起初决定以“杯葛”的方法，抗议大群国民党立委硬以表决方式否决提案，原是很高明的策略，值得大家叫好。可是一经国民党派出党部书记长周慕文前来“恳谈”，康宁祥就阵前倒戈，不杯葛了，由放火的变成了放水的。党外人士的表现，除了给人一种虎头蛇尾的印象外，剩下的，就全是给国民党摆了一道的窘态了。我对这件事的感想，在我为《深耕》写的《放火的，不要变成放水的》，有很详尽的描述，除了我这篇，《深耕》也登了其他几篇反映这件事的文字。

● 可是在《深耕》第十二期的“地下室手记”上，有一篇《都是深耕惹的祸》，其中一段说：“我们必须学习与歧见相处，而不是与歧见对立”，似乎《深耕》对上一期的“单方面”意见，颇为自责。

○ 这些醉言醉语，是《深耕》小朋友们的一个严重错误。我们应该学习与持有歧见的人相处，但绝不是与歧见相处。与歧见相处的话，那还有什么是非可言？我们不只要与歧见对立，而且在是非的争执上，还要宣布哪些是歧见。就像传说伏尔泰说的：“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赞成，可是我要拼命为你争取你有说这话的权利。” （事实上，伏尔泰没讲过这话，而是人们归纳他争取言论自由的言论而得到的结论。）对于持有歧见的人，我们并不希望消灭他们说话的权利，但绝不能与歧见相处。放水事件以后，康宁样在石门水库发表谈话，说他个人欢迎别人批评。他的杂志，也把这事描写成好像是意气之争似的，解释成误会，这是有意的小化、窄化和曲解。在我看来，他们的放水，是典型的“敌我矛盾”，而不是“内部矛盾”，这是严重的敌人型的错误，因为他们背离了党外路线，背离了杯葛路线，背离了制衡路线。

如果康宁祥等不改变，而继续走背离党外的路，那对我们而言，他们是敌人，不是朋友。他们就是“三人帮”了！回为什么《深耕》在提出对康宁祥的批评后不久，态度就转化了呢？

○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在“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一册中《党外与混蛋》第五段指出的“警觉国民党的乡愿风”。照古典的说法，乡愿就是德之贼也，他把正确的道德标准搅乱掉，让人是非不明。

台湾现在最大的特色就是是非不明确。乡愿最严重的错误，并不只在做人上，而是把道理上的是非弄拧了。明明是红的，他说是紫的。这种风气使大家觉得什么事都可以不必很认真的处理。

《深耕》在批评过康宁祥后，只因为康宁祥表示了一点和缓的态度，大家就觉得“不为己甚”。这种对是非之争不认真到底的心态，就是乡愿习气作祟，只是《深耕》小朋友们不知道而已。台湾的乡愿太多了，大家都不知不觉感染到这习气而不自觉。就像我批评徐复观一样，很多人说：“徐复观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骂他？”为什么他死了我就不能骂他？我讲的是是非，跟他生死无关。把是非同生死混在一起，就是头脑不清，就是混蛋。

放水的错在哪里？

● 在你发表过《放火的，不要变成放水的》以后，张德铭与费希平在讨论如何修订“立法院”议事规则时，两人发生冲突，费希平坚持必须修正现行条文，硬性规定应等登记发言委员全部发言完毕后，才能停止讨论。张德铭则认为，与其在第四十四条争论，不如在四十八条，有关表决的条文中规定，停止讨论动议应经三分之二绝对多数通过。但费希平表示不能接受张德铭的解释，并且指着张德铭说： “我怕你放水。”使得张德铭怅然退席。有些人以为，这是费希平过度情绪反应，你的看法呢？

○ 我认为费希平说对了。张德铭说根据各国议会的常例，乃至根据政治学的原理，议会发言到某种程度以后，可以停止。话是没错，可是这需要一个相对条件——不是一党独大的政治、不是不允许反对党成立的议会、不是一戒严就戒严三十年的政府，有这些条件，才能谈“民主国家政治学理”。但是，当台湾完全没有这种相对条件时，张德铭只援引一些单方面规定来谈，未免太学究气、太蛋头了。

我觉得费希平争的很不错，他说我们争的是发言权，不是表决权。为什么不是表决权呢？在党籍立委占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国民党要求五十、六十、甚至九十的多数都可以办到，党外怎么轮也轮不到。所以，费希平这点是对的，能争到发言权就已经不错。

今天在台湾的党外人士，一定要清楚知道自己能做的限度，国民党是拼死也不会把政权交出来给我们的，党外所能做的就是争取一点言论自由，在议会上的，或者是在杂志上的。只要能做到不让国民党太干扰我们的言论，就已经不得了了。在这种情况下，党外所能表达的就是不服气，就是杯葛，就是抗议，如果这些都不用，只在背后吃饭、喝茶、和稀泥、理性处理，那是干什么？只有任人耍嘛！如果党外甘愿跑龙套，甘愿让人耍，那何必要党外呢？青年党和民社党的地位都比你党外要好。李璜回来后，国民党主席还跟他见面，为他安排住宅，国民党秘书长并亲自登门拜访。今天的党外，包括康宁祥在内，还轮不到这个地位呢！国民党就是要养花瓶，也不会养你啊！

至于批评费希平情绪化，这又是窄化的做法，只要他表达的内容是对的，用什么方式表达都不重要，怎么可以随便用“情绪化”三个字，就抹煞他的作为？

文章可有很多情绪

● 很多人也批评作的文字太情绪化。

○ 我认为情绪是很正常的，文章里有很多情绪并没有关系，问题在把情绪过滤掉以后，这篇文章还剩下什么？如果过滤后空无一物，那这篇文章就纯粹是情绪语言，言之无物了；但如果剩下的是完整的见解、资料或内幕，就表示这还是一篇好文章。

我并不欣赏那种冰冷的表达意见的方式。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内容的对错问题，至于用义正词严的方式也好，嘻嘻哈哈的方式也好，大嗓门的方式也好，细声细气的方式也好，这都是不相干的。如果一个错的意见，用很理性的方式表达，它还是错的。

● 你是不是觉得，今天在台湾的很多人，都习惯沿用某种方式表这意见？

○ 台湾的语言表达，受了国民党宣传方式的影响，都是愚蠢而笨拙的。严家淦的讲话跟谢东闵没两样，谢东闵的讲话又跟孙运璇大同小异，他们除了国语发音上的不同，没有任何内容上的不同，这是很可恶的。我们应该有表达个性的语言，但台湾的官场和台湾的党棍政客们，都太缺少表达个人锋芒和立场的讲话，几乎全是滥套，甲和乙说的没有不同，雨和丁说的没有两样，我们应该多鼓励有个性、有所不同的语言表达。外国政治家就有很多有个性的讲话，国民党的党棍和政客却没有，他们的讲话给人一种便秘的感觉，难过得不得了。讲的时候大便不通，讲出来的全是大便。

● 最近由于“立法院”的运作比较活泼一点，你是否觉得许多人的讲话也比较有个性？

○ 最近是稍微好一点。譬如宋长志说：“什么时候‘反攻大陆，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们。”我就觉得很蛮横、很有趣，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也会讲几句这种真话。可是一诉诸文字。他们就不这么表达了，还是用那些老套，什么“完成国民革命第三期历史任务”啦，什么“建立台湾为三民主义模范省”啦，陈腔滥调，讨厌得要命。

● 赵耀东的讲话呢？

○ 也稍微好一点，不过我没时间给他上课了，我只在这里顺便提一点我对他的看法。

我认为赵耀东干不久了，有两个原因使他没法干久。第一。我认为赵耀东根本不了解中国官僚的政治结构，当整个吏治是一个很难推动的官僚系统时，决不是你一个领袖或机关首长出面改革，就能做砒柱于中流、挽狂澜于既倒的，这是为什么中国变法自王安石以下都是失败的原因。当整个吏治结构已经僵化，一个人的力量是没有用的，因为底下阳奉阴违，懒惰不进取，注定了你一定要失败。就算赵耀东有一点进步的观念，碰到那个守成的笨蛋俞国华，能起什么作用呢？何况他手下的人也都是一类的货色。

第二、我认为赵耀东的大方向错了。他根本不了解自由经济的真谛，他本身还是一个停留在自由经济和统制经济间的半吊子人物。他应该知道国民党的很多统制经济，在自由经济制度下，应该取消掉，为什么还任他们胡闹下去？赵耀东其实就是统制经济的负责人，过去他当过中钢的头子。我们只要看他跟傅利曼的对话，就可以知道他的经济学程度是不及格的。

● 林洋港呢？

○ 林洋港这部分，我在《给林洋港先生上一课》已经讲的差不多了，他有个不能控制自己的大嘴已，连“宪法”都没有念通，他的头脑证明台大政治系的教育还要再加强，他是台大人的耻辱，想到他，就想到“台大人，快走吧！”

党外与明星

● 对尤清呢？你有什么看法？

○ 我跟尤清吃过一次饭，他是一个天真而单纯的人，不像是政治人物。因为他没有政治人物那种圆滑和技巧，我觉得他是个随兴之所至、飘来飘去的人。我认为尤清应该利用监委的名义和声望，去做监委职责以外的事。因为他应该清楚的知道，他在监察院是无能为力的，他连一个附署提案的人数都凑不足。他到南部去时，很多人向他递状子，可是他接受那么多陈情，能够处理哪个案子呢？他很难一个人做到的。像这次尤清和康宁祥、张德铭、黄煌雄一行四人到美国，你看他们的出场和照相顺序，不管是招待记者还是在飞机场，老康和张德铭都在中间，尤清和黄煌雄都被挤在一边。如果尤清懂得政治技巧，他就应该挤到中间去，可是他不会挤，这证明他是非常天真的。

● 也许尤清并不介意排名啊！

○ 话是没错，但搞政治的话，这点很重要，除非你不干这行。就像电影明星，哪一个不争排名？你不争的话，观众自然把你排到后面去了，不争是不行的就是这个道理。尤清是党外新近爬出来的一个明星，我希望他不被牺牲掉。

● 你是担心尤清会被牺牲掉？

○ 尤清是不是会被牺牲，要看尤清自己。如果他明目张胆的组织新党，国民党可能就会对他动手。党外培养一个明星不容易，这样牺牲总是可惜的事。但我认为目前最可能牺牲掉的是苏秋镇，因为他特别暴露，一个人走在最前线，老康他们都胆小的、自私的不跟进，或跟的不够。孤军深入总是很危险的，虽然苏秋镇有一部马力很强的车子，还雇了三个保镖，他自己本人也构成一个庞然大物，也可以自保一阵。但是，陈文成例子照样会发生，不过那时候一定是四个，不是一个。回党外的基本结构采取明星制，你认为这是不是聪明的做法？回因为党外本身都是乌合之众，所以．只要是构成领导性、号召性、或有发言地位的，都变成明星。 “美丽岛事件”时，国民党已经抓了一大批明星，现在剩下的是一些残余的明星。明星要成名需要一段时间或特殊机遇，所以我们要珍惜这些明星，因为明星一被抓就等于毁掉了。

我觉得党外走明星路线是正确的，个人搞个人的山头。过去许信良托人找我，希望我合作，他说：“团结就是力量。”我转话给他，我说：“回县太爷的话，不团结就是力量。”因为，不团结可以个别存在，保存一点元气，团结就会被一网打尽。

不打硬仗是不行的

● 一般明星可以各搞山头，但是领导阶层呢？回领导阶层有他们的任务，当然不可以搞山头。但现在党外的领导阶层，很明显的是在搞山头，就像总司令背着总司令的名义，但却去做军长的事。现在党外这些以总司令自居（或者别人以为他是）的人，显然做的是军长的事，这是他们的没见识之处。

秦汉时代，在一次救援友邦的战争中，各国军队都已经到了，可是没人敢跟秦军作战，大家都做壁上观。楚军开到时，他们的上将军宋义说：“我们也不打，谁喊打就罚谁。”可是项羽还是喊打，宋义要处罚他，项羽就把宋义杀了，然后带兵打退了秦军，项羽的天下就是这样打来的。我觉得，康宁祥是“宋义”型的人，他是不肯打硬仗的，他是个机会主义者，希望从别人的牺牲里等待机会。美丽岛人士的牺牲就便宜了康宁祥。我们看看苏秋镇在立法院的作战和尤清的鼓吹组党，就可知道康宁祥不是打硬仗的。

我再举另外一个例，元明时代，朱元璋、陈友谅和张士诚三巨头打天下时，朱元璋想出兵打张士诚，他的军师刘伯温就劝他：“你如果打张士诚，陈友谅一定会来救，等于一个打两个。不如先打陈友谅，张士诚是个‘自守虏’型的小子，只管自己门前事，他一定没有眼光救陈友谅，一定没想到你会各个击破。”朱元漳听了刘伯温的话，果然先打垮了陈友谅，回过头又消灭了张士诚。我认为康宁祥属于张士诚型的人物，他没有眼光从事团体作业。对党外而言，他居名得利，但却不做领袖阶级苦战争斗的事。对康宁祥而言，只有在他继续努力时，党外才能肯定他，否则就要划清界线，判别他们是“三人帮”，告诉他们不可以打党外旗号，而做与党外立场相反或相去极远的事。

我的反国民党记录最完整

● 你的反国民党记录，无疑是很完整的，但如果你对每个人都用这样严格的标准，最后能得到你肯定的，恐怕只有你自己吧！

○ 我在“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一册里，说过一句话：“不论是弃国民党的，或是被国民党所弃的，都是我们的同志。” 弃国民党的，是指不加入国民党，或是主动脱离的；被国民党所弃的，是指被开除党籍的。最近我的看法有了改变——要完全找一个跟国民党不相干，像我这样人格完整的人，几乎不可能了，而且也不必了。只要是弃国民党的，或者被国民党所弃的，都是我们的同志。

●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改变？

○ 因为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将来说不定变成第二大党，完全否定他们也不必了，应该承认有他们这样一种人。这种人“觉今是而昨非”并且脱胎换骨得完整，我们应该接纳他d 但是，我要补充一句：不要轻视那些当过国民党又回来的，但要重视那些从来不做国民党的。

● 既然如此，你是不是也不应该再打击那些自由派学者？

○ 当然，只要他们脱胎换骨，完整的脱胎换骨。

● 但他们不是政治人物——

○ 怎么不是政治人物？他们也是的，只是用学术的方式表达而已，纯粹学者会像他们这样抛头露面出锋头吗？我认为他们胆子可以再大一点，不要只做些皮毛的事，应该更具体一点，他们没有更严重的损失了，顶多不教书而已，怕什么？十五六年前有一次，余传韬问我：“我在台湾做什么最好？”我说：“你组织新党最好，因为你跟他们有生殖器关系（余传韬的父亲是余家菊，丈人是陈诚）。你组织新党，他们不会抓你。你组织新党，顶多被打屁股而已，怕什么？” 我认为，一个人如果有十分力量，他只做九分事，这就算失职，如果有一分力量，却做两分事，就算伟大。中国人赞美那些妓女从良的，却责备守寡改嫁的，就是因为对两者的要求标准不一样。为什么我称赞许荣淑呢？因为她可能只有一分的力量，但却做两分事。康宁祥呢？也许他有十分的力量，但只做一分或九分的事。所以许荣淑比康宁祥伟大得多。当然康宁祥如不放水，尽十分力量，他也伟大。

我是“不世出的”

● 你常说中国历来鼓吹自由民主的人，在气质上其实都是吹胡子瞪眼的，不自由也不民主的，你想那是什么原因？

○ 因为吹胡子瞪眼比较过瘾，自由民主太稀松平常了，不过瘾，不适合英雄气质。

● 这跟权威性格有关吗？

○ 有。因为我们人本身有很多不自由民主的性格。自由民主对很多人都构成不过瘾，除非是特别优秀的人——像我。可惜我生不逢时又不逢地，酱在这个岛上，不但政治的大牢一坐再坐，而且到今天还不准出境。

● 殷海光和雷震，在鼓吹自由民主的功劳上有不朽的地位，他们的气质难道也不够自由民主吗？

○ 自由民主的气质是自然的、从俗的、快乐的、嘻嘻哈哈的、拍肩膀捏大腿的，青年会总干事式的……殷海光和雷震的气质却是革命党式的，单调的、片断的、高高在上的、兴趣狭窄的、教主式的……虽然很雄浑、很过瘾，可惜都不是自由民主的气质。只有胡适是例外，他的“卖相”、“卖幅”都不错。这跟教育方式有关。殷海光一直没出去过，只有在成名后去过美国一段时间，而雷震是留日的，胡适则一直在美国。

● 那你怎么说呢？你从来也没离开过这块地方。

○ 我是怪胎。从常理看，台湾怎么会出来我呢？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你看看，犹太不是也出了耶稣吗？英文讲这个叫“不世出的”。

● 你好像对耶稣印象很好，老拿他来比自己。可是耶稣的爱心恐怕只有神才有，我们人怎么跟神比？

○ 我的爱心不比耶稣少啊！不然你以为我每天干的是什么？如果不是爱心，那我每天所忙何来？

李敖与耶稣

● 我相信你跟耶稣一样能为世人背十字架，可是耶稣的宽宏大度，总胜于你吧！

○ 不能这么说。耶稣的教义中有一条说爱父母胜过于爱我的，就不是我的信徒。显示他不是那么宽宏，很多地方，他并不是给人类带来和平，而是带来刀兵。在《新约》里，我们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记载。教主式的人物，总是提倡很多错误的、荒谬的东西。不过，耶稣在教主群中，算是比较优秀的，他提出了一些更高标准的东西。譬如孔夫子只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是耶稣说：“把你喜欢的给别人。”显示他有更积极的一面。

● 你觉得自己像耶稣吗？

○ 是他像我，怎么我像他？我跟耶稣有两点是相同的，第一、我们都是先知。第二、我们在受审时，一句话都不讲，对官方起诉的罪名，不屑一答。

两人不同的有很多。第一、耶稣没有受过理智的训练，他很多对事的看法，都是走火入魔式的、教棍式的。第二、耶稣有十二个门徒，我只有自己。第三、耶稣让妓女给他洗脚，我自己洗脚。第四、耶稣上十字架前，只受过鞭刑。那时没有电，所以没有电刑。医学也不发达，所以刑求时，也没让他吃药丸，也没有内科医生在旁伺候——使你肉体被刑求到最大痛苦，但不会致死。

● 你是说你受过更重的刑求？

○ 是不是重，要看你怎么比法。

书呆与蛋头

● 你的笔下常出现“书呆”、“蛋头”这类的字眼，可是你为什么没有自觉到，你说的可能就是你自己？像你这种一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既少睡眠又少郊游的妖怪，怎么来了解人间万象与真相呢？

○ 康德一辈子也没离开过他家方圆八十里地，可是他是大思想家，而且他还教世界地理。教世界地理我也行，我在家卧游已久。段数高的人不受时空的限制，他可以间接从书本上的知识做研判和推断。譬如考古学家凭一块死马的骨头，就可以描述出一个天马行空的局面，不需要完全靠实际的接触。

● 可是，如果有观察能力，再加上实际接触不是更好吗？

○ 也不一定。有时候会把重点搅乱。

● 回老实说，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 你是说镀金？我不需要镀，因为我本身就是金。那些破铜烂铁再怎么镀也还是破铜烂铁。

● 可是，环境总是很重要的。或许你也已经受了台湾酱缸环境的影响而不自觉。

○ 我觉得我自觉，我没有受台湾这个地区什么影响。如果有，我会自觉。今天在台湾这个岛上，我们无法用一种很宽阔的心胸来处理事情。我举个例子，你就了解。有一次，刘邦问韩信：“你能带多少兵？”韩信说：“多多益善，不管多少我都能带。”刘邦就说：“那我怎么办呢？”韩信回答：“你是带将的，不是带兵的。”

我觉得我是属于带将那种人。但是我现在到处碰到小兵，整天被兵包围，被兵抓来告去，纠缠不清。所以，我无法用传统的知识分子态度来处理问题，好比你碰到人，才能谈人话，碰到狗，只有先跟它打，打跑了再说。

● 可是人的手上老拿着打狗棒，总是斯文扫地啊！

○ 当然。你想，如果胡适手上拿着棒子，那是什么样子？可是，一旦你碰到的都是狗，你有什么办法？在台湾要过一种安宁的战斗方式是不可能的，因为环境不允许。

二郎神及其狗

● 但你不是也说过：“我不该向那些时代渣滓们消耗我的精力”吗？为什么你还一再做这样的事？

○ 狗咬着你不放，你怎么办？只有先把狗弄开再说。就像孙悟空对上二郎神，孙悟空跟二郎神打好了，可是二郎神带了一条狗，先放狗来咬他，怎么办？总得先解决狗的问题才行啊！

● 通常你怎么解决？

○ 我现在的方式很简单。凡是来骚扰我的，是狗就找主人，是和尚就找庙。做主人的、做庙的，别想藏在身后。我一定把他们掀出来打。

● 许多人批评你深染一种骂人癖——○ 怎么叫骂人癣？那只是我表达正义的技巧，我不愿意用传统的方法表达我正义和理智的结论，我选择一种效果好一点的方法。不要因为是骂人的语言，就抹煞它的结论，问题不在我为什么骂人，问题在他们为什么那么该骂。譬如这次王迎先案引起“侦察中选任辩护人”之争，要修改“刑事诉讼法”，可是，你看，现在花样来了，每次修改就杠上开花，竟然搞到警察可以直接抓人，搞到约谈合法化，这多恐怖！越修正越糟糕！你说该不该骂？

● 你常说你是搞宣传的，不是做学问的。你相信知识的力量吗？

○ 我那句话含有挖苦的意思在里面，我当然相信知识的力量。今天我有这么大力量，你以为我凭什么？就是知识。只是现在很多知识分子的知识有限，以为那点知识就不得了，很让人讨厌。当然知识也有派不上用场的时候，譬如碰到狗来咬你，你除了拿棒子打，一点办法也没有。

● 你的文章也时常流露一种“出气”的味道，出气对你那么重要吗？

○ 出气也是很重要的情感，同时还是很高贵的情感。这没错啊！为什么不要出气？当我们被人欺负了，为什么要忍气吞声？国民党不也常搞些“人心大快”的事吗？人心大快就是出气嘛！

● 你是否觉得你的言行，曾受到存在主义的影响？

○ 如果有，也是很轻微的，至少不明显。我们大学时候很流行那鬼玩意，后来发现也没什么了不起。我的性格是对一切过分抽象的东西，都不接受。

越老越激进

● 人常常是年轻时激进，年老时保守，比起从前，你觉得你有什么样的改变？

○ 我跟富兰克林一样，都是年轻时保守，年老时激进。不过，我的激进与年龄无关，与坐牢有关。就是说，我遭受的压力越大，我就越激进。偏偏又碰到国民党最喜欢不断给人制造压力，这是他们的特色——交朋友很失败，造敌人很成功。而且还专门制造他们打不倒的、特大号的敌人。

● 你在破坏的一面，时常是振振有辞，可是在建议的一面，却几近交白卷。如果有一天，当局改变态度，认为你李敖是对的，愿意接受你的救世方案，你是不是马上交得出一张全盘西化的蓝本？

○ 我不会交给他们。我会先到精神科和耳鼻喉科去治疗我的神经和耳朵——我怎么会听到这种话？

● 你老是喜欢给中国文化看病，看完了却又不给方子，好像把病人架到手术台上，强迫开了刀后，就任他自生自灭。

○ 复健的工作是护士们做的，不是我们医生的事。

● 医生也得负责开药方啊！

○ 我开了呀！告诉你们中国文化不行，要吃西方文化的药。

● “全盘西化”是个易受曲解的名词，你也是这个名词的受害者，连胡适在后来都改说“充分世界化”了，你是否可以更具体地表达你“全盘西化”的意思？

○ 西化是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并不是你要不要全盘西化的选择问题。如果我们从每个细目去看，会发现其实我们已经在走全盘西化的路了。譬如法律，除了民法里的“典权”外，其中役有一样中国的东西，当然还有一点很轻微的，像子女奉养父母的义务之类，但其他的每一条，全部都是外国货。武器也是，你到军队去看看，没有一样是中国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传统文化的刀枪剑戟。全盘西化的结果，中国还剩下什么呢？一点旗袍、一点中餐，还有一点国乐。不！连国乐也不能算了，因为它已经跑到舞厅去伴舞去了……　　中国文化的真相

● 可是很多人说你其实是很中国味道的，尤其你穿长袍亮相时，“中化”得像个老古董。

○ 中国传统的许多德国，其实并不是中国所独有的，而是人类共同追求的理想。你在我身上看到的中国德目，事实上都是人类共有的，反倒是很多我们中国老古董没有的，在我身上都有。

拿忠来讲好了，中国对忠的观念是很混乱，很不正常的。晏子那时候，皇帝死了，晏子不肯殉难，因为皇帝是偷别人老婆被杀死的。所以晏子说：“皇帝的亲信可以为皇帝死，国家的大臣却不可以。如果皇帝是为社稷而死，我可以殉难，但若是为了个人寻欢作乐而死，我不奉陪。”这表示晏子的忠是有条件的。但过去中国的忠，很多都是无条件的。

孝在中国也出现了很多病态，像母子恋等。至于说仁爱，外国有哪个不讲仁爱的？信义也一样。再说到和平，中国过去的记录，有很多是不爱和平的，像乾隆皇帝已经打了九次，可是他还嫌不够，因为他要凑足一个十字，所以又出兵再打一次准噶尔，好赢来十全老人的雅号。你说，爱好和平的人会这样吗？

● 至少中国没有宗教战争，像外国那样，为了一个信仰打得头破血流，我们看来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 中国的宗教情绪跟外国是有点不同。但中国也有宗教战争，可是在借口上不把宗教搬出来。太平天国是打着宗教旗帜起来的，而曾国藩打太平天国的理由就是维护名教。名教其实不就是孔教吗？孔教在中国已经是一种宗教信仰，只不过本身没有那么多神怪的性质，但实际是一个宗教系统，而孔夫子就是教主。人们对孔夫子的膜拜、上香、磕头，乃至对文字的迷信，都在此表露无遗。

● 这跟文字牵上什么关系？，○ 古代中国人讲“爱惜字纸”，意思说纸上有字的，就代表神圣，不可以随意丢弃。所以，中国人对孔夫子、对文字的尊敬，就变成一种宗教。为什么仓颌造字的时候，鬼神都哭了呢？因为这是道破天机啊！所以，文字在中国本身就是一种宗教信仰。

我的实验室是监狱

● 中国历代和近代的文人都很少进实验室（社会），你好像也不例外？

○ 我有实验室啊！我的实验室在土城看守所。我一直是在社会里，你以为我在书房子什么？我在研究社会问题啊！进入社会不一定要在万华或是圆环。

● 十多年前，你曾立下宏愿，要写一部能与世界一流著作抗衡的巨著，现在是不是该还愿了？

○ 我在写啊！但是，不是抗衡的，是超过的。我们如果看看从前人写的那东西，就会发现他们实在写的不好，他们的表达那么噜嗦！

● 今天的政论杂志，几乎全是青年人办的，很少看到老一辈的先进出来办杂志，写文章，不知道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 死了。

● 不，他们都还存在，只是不写而已。

○ 那跟死了有什么两样？不过是“活死人”的一种。人有他一定的限度。我在《从奸雄学到了什么？》这篇文章中，提到奸雄的特色就是，不管遭遇到多大的困难和打击，他们都不心灰意懒，也不怀忧丧志。那些动辄心灰志丧的，都是一般人所讲的正义之士，或者好人清流之类，我们今天看到的所谓清流，不是一被打击就跑到美国去了吗？显然清流和正义之士们的战斗性不如革命家和坏蛋们。

● 二十年前，你已经睥睨文坛，今年你四十七岁了，你是否满意你截至目前的奋斗和成就？

○ 如果以一个被酱在台湾、无凭无借、赤手空拳、不与当局合作的个人而言，我想没有人比我做的更多了。所以，从这个相对条件产生出来的结果，我相当满意。

● 是什么力量支持你这样奋斗不懈，特立独行？

○ 是理想主义者、人道主义者共有的一个信念吧！在我有生之年，我要把我的理想传播出来。很多人不了解，老是说，李敖有洋房有汽车有美女，还闹什么？这真是大小看我了，有些人是可以被收买的，但是有信仰的人是不会被收买的。我在台湾是“金不换”，如果有一天我们要印“中华国宝”，我应该是特辑中的第一辑。

● 孙观汉曾说十五年前的你，很像五、六十年前的胡适，你同意？

○ 有一部分是对的，譬如在文字上的影响力。伯处境却大不相同。胡适那时代的读书人很受重视，当时的文盲很多，知识分子很少，《新青年》杂志从来没卖过一万份，但却有全国性的影响力，这证明他们那时代，出名或造成势力比较容易。 “北洋军阀”对知识分子是很尊敬的，那时既役有“戒严法”，也没有现在这种 “出版法”，电话也不会被窃听……我们在台湾一切都谈不到。

● 过去官方没有限制你出境时，为什么你没有想到要出去？

○ 因为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只有在我念研究所时，美国一个研究单位，请我去做助理。可是他们的程度，给我当助理，我都不要，所以我拒绝了。

● 你参加过留学考试吗？

○ 参加过，可是没录取。因为我国文科的作文得零分。那次他们出的作文题叫 “孔孟学说在今日”，我就写孔孟学说在今日已经没指望了之类，结果当然零分。

我被女人包围

● 你说版海光虽然天资英明，但在生活面上和人事面上，却显得生疏而笨拙，还说他很容易被小人包围。其实，从很多方面看，你似乎也有这样的倾向。

○ 我不会被小人包围。

● 为什么你这么自信？

○ 小人包围不到我，因为我被女人包围。

● 老邓说，你喜欢的女人，都是“白开水型”的，他想不通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对“白开水型”有兴趣？

○ 那老邓喜欢什么型？浊水溪型？还是淡水河型？

● 老邓喜欢有味道的。

○ 什么味道？狐臭？

●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我的意思。

○ 当然了，老邓这种情场上的木头，自己不懂得调情，只有等别人对他调情。

● 你似乎对女人比对男人友善？

○ 因为女人也对我友善啊！男人就不行，他们嫉妒我。不过我对女人的友善，必须与她们的美丽成正比。只是，很多美丽的女人，都像包着一层漂亮银纸的皮蛋。

● 你凭什么认为你这样了解女人？某教授就说过，李敖对女人的了解，绝没有他透彻。

○ 当然，凡是女性化的男人，都比我了解女人。

● 刚刚你说被女人包围，你要不要透露一个数字？

○ 没有数字。我现在女人缺货。

● 为什么？

○ 因为我没去勾引，现在没这个工夫。

● 难道以前就有工夫？

○ 我现在确实比以前努力。你难道不觉得吗？过去我写作哪里像现在这么勤。

来日无多与死无葬身之地

● 你这样勤于写作，是基于什么热忱？

○ 来日无多。

● 你会不会考虑改变你写作的味道？

○ 我不会那样堕落。为什么我要那样堕落？

● 你在文章中，批评陶百川当过“军法头子”，徐复观做过“文化打手”，胡佛做过“人事主任”。可是你自己也参加过大专联考，也考过三民主义，也当过预官，还做过政大国际关系研究中心副研究员，这怎么解释？

○ 对很多事，我们要看大类和特类，如果是一般性的，个人可以不必负责，如果是特殊性的，个人就要负责。你所讲的，我只对政大国际关系研究中心这件事负责。但你知道这事的内幕吗？我这样做是为了证明国民党的法律不过是儿戏。在我未出狱前，官方派我的老师吴俊才跟我洽商，我告诉吴俊才，国民党在叛乱案外，另以杠上开花的背信冤狱整我。后来吴俊才查明确是冤狱，乃通过协调，以“不执行”解决。吴俊才后来相对要求我到政大国际关系研究中心当副研究员，我答应了，因为这可以把我褫夺公权的罪名冲掉。我原来不是被判褫夺公权六年吗？后来又改判四年，而褫夺公权的第一条就是不得做公务员，可是我出来后第十一天，就做了公务员，这不是证明国民党所谓法治是儿戏吗？

● 你在政大国际关系研究中心呆了多久？

○ 十三个月。但是全部上班时间，不到十三个小时。我拒绝研究、也拒绝讨论、拒绝签到、拒绝请领书报、最后拒绝领薪水。

● 许多人说，以陶百川当时所处的环境和对政府的赤诚，走哪一条路并没有不对。

○ 那是不了解当时历史的说法。哪条路并不是唯一的选择，陶百川可以拥护中央政府，但不必加入国民党。那时国民党并非中央政府。

● 有人批评你总是攻击那些不会还手，也不能还手的人。

○ 为什么他们不能还手？是白痴呢？还是文盲？

● 你在徐复现死后发表的《你盖棺，我论定》，听说引起公愤，有人甚且宣称 “李敖不必盖棺，可以论定”。

○ 因为我无棺可盖。我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要教你祖母如何吃蛋”

● 也有人劝你应该多读一点硬书，好好把握“时代的主题”，去做点对中华文明的开展有用的工作。

○ “不要教你的祖母如何吃蛋。”我学问已经成精了，还要他们教我读书？

● 你真喜欢狡辩。

○ 这怎么叫狡辩？我岂好辩哉？我不得已也。你为什么不去问孟子。

● 你的学问这么大，可是很多都变成儿戏的材料，这不是很可惜吗？

○ 怎么会？这样大家才会注意啊！而且也快乐。

● 难道你的目的就是这样？

○ 这是技巧嘛！为什么表达学问要用那么严肃，那么胃溃疡式的方法？

● 你不是也得了胃溃疡？这真是一大讽刺。

○ 我的胃溃疡是因为工作过度，饮食不好。不是因为表达学问而来。

● 你第一次出狱时，曾经表示要寻找一种能“哗众取宠，而又不惹麻烦”的生活方式。不知道你找到了没有？

○ 没有。

● 是没有去找，还是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 根本没有。

● 那当初你为什么说要去找？

○ 跟你开玩笑。孔夫子也时常跟人开玩笑的，“前言戏之耳”，《论语》上就有这样的话。凡是圣人阶级，都是嘻嘻哈哈的，只有圣不起来的，才吹胡子瞪眼，作大师状。

● 殷海光也这样吗？

○ 段海光也很生硬，不过话匣子一打开就好得多。

● 你觉得中国近代白话文写得最好的，除了你，还有谁？

○ 我大学的时候，觉得殷海光还不错，可是现在看他的东西，觉得可以修改的地方颇多。不过，他的学生要赶上他的功力，至少还要一千年，像刘福增。至于陈鼓应，起码一千五百年，林毓生要两千年。

● 你常爱批评殿门弟子是书呆，可是书呆不是也有可爱的一面吗？

○ 糟糕的是；他们不服气自己是书呆，为了减少那个“书”字，结果变成只有 “呆”了。

谈情说爱啊！

● 你在结婚前半个月，上“中国电视公司”谈现代婚姻的悲剧性，离婚后半个月，又在香港丽的电视台谈现代婚姻的悲剧性。我们很好奇，你在婚姻关系持续时，都谈什么？

○ 谈情说爱啊！

● 你对婚姻的看法，这些年来有没有什么改变？

○ 没什么不一样。婚姻本身就是悲剧。

● 既然是悲剧，为什么你还是投入？

○ 人有时候要演点悲剧，玩票嘛！

● 许多人觉得你还需要净化——○ 我不需要净化，我已经净化得像一瓶蒸馏水。

● 你光这样讲，没有什么说服力。

○ 我不需要说服力。玛利亚说她是圣母，要什么说服力？她本身就告诉你她是圣母嘛！

● 可是你还是有很多杂念杂行，这总不能否认。

○ 我是最少的了。因为我的生活单纯。以前我到南港看胡适，他房里那种高朋满座的场面，那种时间的浪费，在我是不可能的。

● 你也说过胡适浪费了太多生命在无意义的人际关系上，是他的性格如此呢？还是迫于情势？

○ 当然性格有关系了，谁能强拉着牛喝水呢？

● 你觉得台湾和海外对你的看法，近年来有什么改变？

○ 海外有进步，譬如《七十年代》登的《我爱李敖》等，可以看出来。

● 是因为海外现在比较了解你吗？

○ 可以这么说。至少他们受国民党的宣传污染比较少。

● 那台湾呢？

○ 台湾嘛——还需要双方共同努力。

我是真人

● 你是否觉得在做这个努力时，应该动用一点心机和权术？

○ 我什么都不用。我是真人，一切都以本色相见。

● 你不过是一个摇摇笔杆，打打笔墨官司的“匹夫”，为什么国民党对你这样注意？

○ 国民党很能够认识敌人。虽然不知道如何重视。

● 你真有这么大的撼动力量？

○ 难道不是吗？如果以台湾的“纯粹个人”来看，你看还有谁比我力量大？美丽岛是一群人闹出来的，国民党也是成群结队的。

● 但你毕竞是一个“个人”啊！一个纸上谈兵的个人，怎么会对拥有枪杆的政党构成威胁？

○ 你不要忘了，最早最早的国民党，也是一个“个人”。最早最早的共产党，也是一个“个人”。

● 是不是你这个“个人”的杀伤力特别强？

○ 这是相对的。第一，我有很大的杀伤力。第二，他们很容易被杀伤。国民党是娇滴滴的。

● 党外呢？你对党外的看法如何？

○ 党外可以分成新生代、中古代、老不死代。像我和老孟就属于中古代，老康也算，他只比我小三岁。至于老不死代，我不要讲他们是谁，你看谁像，就是谁。党外有很多长处，但发挥得还不够，他们需要我的指导，才能发挥起来。就好像好演员还要经过导演的调教。

● 可是党外不承认你是导演啊！

○ 问题就在这里，所以他们不可能成为好演员。那不怪我，怪他们。

● 你要不要想想办法，让他们接受你？

○ 好导演都不这样想办法，好导演架子很大，所以时常被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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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VBS专访李敖

我怕当选总统後我会落跑！

台湾乡下阿婆里只有慰安妇认识我副总统找阿妹一旦我被暗杀每天唱歌也不错李敖自认为比起连宋扁许四个人，他幽默风趣多了，尤其民众几个月来被迫浸淫在不断重复炒作的大选议题中，李敖的机智反应、犀利辩才、颠覆性格，在在让二○○○年总统大选精采可期。在接受本刊专访时，李敖始终嘻嘻笑笑，他觉得他自己「真是了不起」，他说要把悲剧演成喜剧。本刊专访李敖，深入了解他对参选的态度与想法。

「现在政治讲利害、讲关系、讲金钱，这些我都没有，我一个人而且还讲原则，所以我觉得我真是了不起。」TVBS周刊：宣布参选後要不要聘请秘书处理你的行程通告？

李敖：不需要的，因为（秘书）不好看的我不要，好看的我太太又不要，所以不需要。

TVBS周刊：未来也不需要吗？

李敖：当了总统当然就需要啦！（哈哈一笑）TVBS周刊：参选的这七个月内，你真的不要随扈警官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李敖：我不喜欢保全随扈，这样很容易联想到当年被跟监、坐牢的恶梦。

TVBS周刊：对於参选，你现在究竟是玩假的还是玩真的？不是很多人劝你玩真的吗？

李敖：亦真亦假，我怕当选之後我会逃掉（笑眯眯的）。要看未来七个月的情势，我最大缺点是不拉感情的票，而我认识的人最少，我也不会去握手、拍照、骑脚踏车，现在政治讲利害、讲关系、讲金钱，这些我都没有，我一个人而且还讲原则，所以我觉得我真是了不起。

TVBS周刊：有一种说法就是你搭竞选之便大卖你的书。

李敖：用选举角度来卖书这样看太狭义了（摇头），应该说利用竞选之便大量宣传我的理念思想。

「马英九看起来很舒服，宋楚瑜过去也是，後来因为做官面相都变了」TVBS周刊：你出马角逐二○○○年总统选举却定义为思想运动，如何解释这种说法？

李敖：我看不起政治，我也不承认我在从事政治活动，所以我一再举例，就是以前的胡适先生出任中研院长，有人质疑他跑去当国民党的官，胡适反驳说以他的地位和身分，他不是在做官，胡适远超出了世俗定义。

TVBS周刊：你的书上对马英九有比较正面的评价，你认为他如果不是国民党员，其实满有机会参选总统的。

李敖：马英九先天条件好，所以我很羡慕他，有些人则是天生有钱，外貌、健康、金钱、社会关系、小舅子是不是李登辉，这都是一种力量啊。马英九看起来很舒服，宋楚瑜过去也是，後来因为做官面相都变了，所谓相由心生，一个人40岁以後长得什麽样子是由自己负责的。

TVBS周刊：你看吴敦义、刘松藩最後关头会不会投效宋楚瑜？

李敖：不晓得，总有人会过去吧，例如吴容明（哈哈哈），其实从长远眼光来看，吴容明的政务委员最多只做七个月，如果宋楚瑜跨了他这个官也跨了，所以他现在投奔宋楚瑜其实还是有长远的希望。

「我不喜欢迷信活动，因此阿公阿婆不喜欢我，这就是我伟大但票却少的原因，」TVBS周刊：除了讥讽辩论之外，你会不会端出「牛肉」？针对不同主题提出政策白皮书。

李敖：当然，但只是大原则大方向。我举个例子，汉朝有个宰相叫丙吉，路边有流氓杀人，他视若无睹，人家问他你不管吗？他说这个事是马英九（用现在的官位来说）管的嘛，我是行政院长不管小事，结果再往前走，看到牛在喘气，喔！这个是大事，因为这个气候牛不该喘气，会影响农作收入，所以大臣是管大事的。

可是台湾眼前的坏习惯是大官管小事。从蒋介石开始，去革实院他检查厕所乾不乾净，管大事的人怎麽做这种小事？蒋经国更会了，横贯公路开发的时候去了27次，这是工程师的事，你行政院长跑去干什麽，而宋楚瑜又更会了，但真正搞政治的不是这样的，将来如果真的反攻大陆成功，全中国五千个县，像这样走透透不累死了，我是大政治家不会如此做的。

TVBS周刊：有人质疑你的知名度限於大都会地区，乡间那些老阿公老阿婆可能就不认识你了，这样如何选呢？

李敖：所以我说我不会当选，我讲过了嘛（一副理所当然）。他们四人逢庙拜庙，我李敖不干的，我不喜欢这些迷信活动，因此阿公阿婆不喜欢我，这就是我伟大但票却少的原因，现在台湾乡下的阿公阿婆，只有一种阿婆会认识我，那就是慰安妇。

「目前六个总统候选人中有四个本省人，谁欺负谁啊？」TVBS周刊：有人质疑李敖跟宋楚瑜是两个外省人联合欺负本省人，你的出线反而挑起省籍情结。

李敖：目前六个总统候选人中有四个本省人，谁欺负谁啊？少数族群要拉拢多数族群才能当选，少数族群会这麽笨吗？会去欺负多数族群吗？会主动挑起省籍情结吗？最该避免谈省籍的人是外省人，我们才是最怕挑起省籍问题的。

TVBS周刊：台湾选举制度公不公平？

李敖：当然不公平，凭什麽我选总统你叫我要找人连署，并且在45天之内连署，这是高难度的动作，还要每个人交出身分证与图章，这个技术问题劳民伤财，当年陈履安连署了40万人有15万被刷掉，因为与林、郝那组重覆了，这绝对违反人民参政权，而且还要交1500万元保证金，过不了门槛就没收，诸如此类，绝对是不民主不公平。

「其实不是不要女生，而是不要我所不要的女生。」TVBS周刊：有人解读说你出来是代表急统，因此衬托出宋楚瑜的中间立场？

李敖：搞错了，主张急独的人其实是主张急统，因为共产党对急独无法忍受，一下子就打过来，打过来就统一了，所以主张急独的人其实是主张急统。

TVBS周刊：你说副总统不要女生，谈谈你的副总统人选条件。

李敖：我是怕陈文茜来报名，有人说我跟陈文茜绝对是绝配，後来我看到网站里头有人建议我找张惠妹，一旦我被暗杀，张惠妹当上总统每天唱歌，变成一个快乐国度也不错。其实不是不要女生，而是不要我所不要的女生。

TVBS周刊：什麽时候才会对外公布副总统人选？

李敖：可能要年底了，要等他们四个「坏人」公布完了以後我才公布，如果我能坚持到那时侯，这必须与新党再谈。

TVBS周刊：到底你的副总统人选条件是什麽？

李敖：现在没有，头脑里面一片空白。现在还有七个月时间，怎麽可以一下子王牌尽出呢？要吊胃口呀！制造新闻、焦点！我比其他四个人有趣的多，本来是枯燥无味的事情，我们可以喜感一点，苦中作乐。

「当然有秘密档案，所以把他们消灭以後，我真的可能就当选了！」TVBS周刊：对於一国两制，以前人家不敢讲，怕被戴上帽子，现在你公开赞成支持，有没有评估将对台湾造成怎样的冲击？

李敖：现在沈富雄、汪笨湖已经开始对我戴帽子了，但我有这麽长的时间可以消灭他，我不怕。我在为台湾打拚的时候，在抵抗国民党恶政的时候，沈富雄人在美国，有没有尽过一点力量？都没有，危险期过去了才跑回来捡便宜，还讲风凉话，哪有这个道理的，沈富雄太可恶了（连续重复了两次）！

TVBS周刊：大家都很期待你手中的秘密档案，有多少候选人的资料会陆续曝光？

李敖：当然有秘密档案，所以把他们消灭以後，我真的可能就当选了（又是哈哈大笑）。

TVBS周刊：当初你说要票投宋楚瑜，後来又说要降低对宋的热情，为什麽？你如何辅选新党国大？

李敖：那是以前许信良找我时说的，现在我代表新党了要考虑新党，因为我是新党的老鹰，所以我对宋要降温，新党小鸡（国大）就准备鞭炮等待胜利吧。

◎采访──周玉蔻、甯育华、林绍琪　　◎ 整理──高育

◎ 撰文──林绍琪

◎ 摄影──陈明庆·蔡鸿文·宋岱融　　本文转载自TVBS周刊第95期

1999.08.28－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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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意恩仇的李敖传奇 ——凤凰卫视中文台专访李敖在冤狱和不断斗争的一生中，自认以正义为精神动力，相信有仇报仇的人才能有恩报恩，也自称文章胜过鲁迅；他要编《中文大句典》为中文重新定位，建立永恒的典范。

离开中国大陆半个世纪後，李敖最近在台北工作室接受香港凤凰卫视中文台的专访，透过以大陆为主要传播市场的凤凰台，首次面向大陆观众。约两亿大陆观众也见识了这位在台湾和海外备受争议的大作家的风采。李敖言词的犀利、知识的渊博，和他笔触锐利的作品一样，在大陆观众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与主持人杨澜的谈话中，李敖剖析自己的个性、文章，点评鲁迅，介绍编撰《李敖中文大句典》的宏图，旁徵博引，语带机锋。

杨澜原是北京中央电视台王牌主持人，赴美留学後，一年多前到香港加入凤凰卫视，开设《杨澜工作室》节目，专访各地有代表性的人物。以下是访问摘录：杨澜：中国文化中一直缺少反对者，而你却非常坚定地要做反对的声音，不过也有人说李敖只会说些反对的话，当国民党独裁已经过去，你就没有了反对目标？

李敖：这话也不尽然。我写的《李敖大全集》目前已出到四十本了，这麽厚的每本六十万字，比《鲁迅全集》已经多了一倍。只要真正看了我的书，就会知道我的写作面和打击面其实是很宽的。

杨澜：你有没有自我怀疑的时候？

李敖：有过。当我被国民党刑求的时候，我也曾怀疑过。有一次他们对我搞「拶指」，把几支圆珠笔夹在我左手　的手指间　，又抓住我右手放在我左手上面，然後从外面用力捏右手，当然很疼了。你去看《儒林外史》，故事里面的女孩子就吃不消，很疼的。他们放开我的手後，还戏谑性地跟我开玩笑说：李先生，你不要怪我们，不是我们使你疼，是你的右手使你的左手疼。我也跟他们开玩笑，我说我也不怪我的右手。他们说：那你怪甚麽？我说：我怪圆珠笔。但事实上那时候我怪我自己……　　杨澜：那时你才三十六岁？

李敖：三十五岁。那时我有一点点难过：为甚麽一闯了祸就要受皮肉之苦？你懂我意思吗？因为肉体背叛了你的精神，精神还是很稳定的，可是你的肉体开始痛苦。所以我才知道人的成长不是一开始就很英雄豪杰的。你看看圣女贞德就在里面写过悔过书，经过动摇过程，後来她才成功了。

杨澜：你出来後这个仇是怎麽报的？

李敖：我写了那麽多书，颠覆他们的问题，查出他们的黑资料、烂账。比如蒋介石说他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我查出他是冒充的。诸如此类，也不能说我把他们丑化，你不能说讲猪八戒丑就是骂他，他就是那德性嘛，只不过把真相写出来。

杨澜：你会不会特别相信毛泽东说过的一句话：「与人斗争，其乐无穷」？你一开始因为坚持自己独立的思想，所以在比较恐怖的气氛中，你需要自卫、抗争，但慢慢的，抗争成了一种习惯，你也就以此为乐趣了，是吗？

李敖：也不是。我要看对象。像毛泽东讲「与人斗争，其乐无穷；与天斗争，其乐无穷」，可是与天斗你斗不过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挡不住。在可斗的范围内当然要斗。可是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你觉得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要有这种精神动力。如果你没有精神动力，斗就没有力量。

杨澜：你觉得在你的斗争中有爱吗？

李敖：我的斗争也是一种大爱的表现，就像清朝彭玉麟讲的：烈士肝肠名士胆，杀人手段救人心。虽然他表现出来的是金刚怒目，骨子里是菩萨低眉；因为菩萨低眉，才能表现出金刚怒目，动力还是对人间的大爱，手段可能是霹雳手段。

杨澜：你觉得一生最低潮的时候，对你打击最大的是甚麽事情？

李敖：是刚坐牢时被疲劳审问，觉得天要塌下来了。朋友背叛了，同志背叛了，亲人也背叛了，女朋友也跑掉了，那时觉得是很严重的。

杨澜：那时候谁和你站在一起？

李敖：没有。只有自己跟自己站在一起，觉得天要塌下来了，觉得世界整个地离开了你。

杨澜：这会不会使你以後不再相信甚麽人？

李敖：这种经验使我比较多疑。但我知道，人不要给他放到边缘来考验他。你不考验他，他就很好；你把他逼到边缘来考验他，他可能恶形恶状就出现了。所以最好不要有被考验的情况出现。

杨澜：在这麽长的时间中，你有没有值得信任的朋友？难道你一两位知心朋友都没有？

李敖：当然有。但要避免让他陷入被考验的状态。一旦他被考验，就可能叫你灰心或失望。

杨澜：你不觉得很寂寞吗？

李敖：我是很寂寞。所以我才觉得一个人过(日子)反而最强。我觉得最强的，是一个人在牢里，最强悍的时候。我现在也很强，朋友婚丧喜庆一概不参加，吃喝嫖赌、打牌、喝咖啡、喝茶、喝冰水，我都没有。我的生活非常无趣单调，我是个工作狂。

杨澜：所以你说希望自己有个像李敖那样的朋友。

李敖：是，是。　笑

杨澜：很多人把你和鲁迅相提并论，说你们都是「横眉冷对千夫指」，都是犀利的文笔，毫不容情。你怎麽来评价？

李敖：我认为这个类比不太正确。第一个，我从来不太横眉冷对，其实我是笑嘻嘻的，我可能是个笑面虎，不是那个得了肺病要断气的样子。我父亲是鲁迅的学生，在北京大学。我对鲁迅的评价同大陆的不一样，我觉得鲁迅在大陆是过分被炒作了。这个说法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鲁迅的弟弟周作人就这样讲过。鲁迅写《阿Q正传》这些东西蛮好，写《中国小说史略》也挺了不起。可他那些杂文其实并不好……　　杨澜：怎麽不好呢？

李敖：第一个，他用的是日本文法，是从日本转过来的中文，那个中文很别扭。第二呢，他的情绪语言太多，把情绪语言抽走以後就没有资料了。你看我的文章，我也骂人，但把情绪语言抽掉後下面是资料。就像一盘菜一样，你把辣椒抽走後下面是肉。懂我意思吗？鲁迅显然不是的。我认为鲁迅在这方面是过分被高估了。事实上鲁迅直到死，还拿国民党政府的钱，现在我们查出纪录来，还拿中央研究院的钱……杨澜：这并不妨碍他作为一个正直的作家……李敖：那有可能。但我们这些不拿钱的人又怎麽解释呢？我们当然高他一等，你懂我的意思吗？

杨澜：如果你不是这种笑面虎的性格，没有这种顽童性格，你觉得你的身体，包括精神状况，能像现在这样吗？可能早气死了？

李敖：我早就得胃癌了，早就被呕气呕死了。就因为我有开玩笑的性格，所以我变得很快乐，没有这方面的病。

杨澜：你无论白天经过怎麽激烈的笔战、打官司，你晚上能够倒头就睡吗？

李敖：当然。我白天也很快乐。打官司打败了，法院判决书来了，我第一个反应不是生气，是赶紧坐下来整那个法官。不要花一分钟时间生气，不要等一分钟，立即展开报复。

杨澜：也有人说你总是在破坏，看到不义行为或你认为不公平的现象，就要去破坏，你的建设性又表现在甚麽方面？

李敖：那就是建设，那就是建设。只要看了《李敖大全集》後，就可以看到我那麽多的建设性的一面。尤其是我的一本小说《北京法源寺》，最代表我建设性一面的成就。大家把我低估了……杨澜：你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那本小说？

李敖：北京有很多庙，这个庙不算最有名的，但它是历史最悠久的。因为它的前身是唐太宗时代的忠烈祠，它的背景是从唐朝开始的。所以，在小说里面我引进了它的背景。好比说过去宋朝的皇帝，「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那个靖康之难以後，徽宗、钦宗两个皇帝被运到东北去的时候，钦宗就曾住在法源寺。南宋有名的人物谢枋得就饿死在法源寺。所以它是非常有悲苍性格的一个中国建筑。我的小说就以这个地点为背景，写戊戌之变的故事。从这里就可以看到我在文学方面的造诣。

杨澜：你为甚麽选择写戊戌变法？那是你写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

李敖：没有错。在这里面，他代表了一个性格，在危险跟逃亡之间他选择了危险……　　杨澜：你说的是谭嗣同？

李敖：对，是谭嗣同。这里面有很大的一个内心挣扎。他为甚麽要选择那条路？人都这样的，要经过内心的挣扎，要经过天人交战的。人一开始不是很勇敢的，一开始不是很正确的，可是慢慢经过选择，经过错误，最後成功了。我觉得这代表他一个人成长过程里面最精彩的一部分，如果把它发挥出来。

杨澜：如果你在戊戌变法的时候，你会选择甚麽？

李敖：我会选择梁启超的办法，我会走掉。　笑杨澜：你会说「把容易的交给别人，把难的交给我」，是吗？

李敖：因为梁启超走了以後，他用《新民丛报》发挥那麽大的力量，最後把坏政府推翻。所以他不要做烈士，他要做个成功的人。做成功的人比做烈士应该更正确。

杨澜：你曾说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的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你现在还这麽认为吗？

李敖：我这回有一点要修正，当时我说的是五十年内、一百年内，现在可能要讲一千年内。

杨澜：还是当时你的那句话：你们捧我我很难过，因为你们还捧得不够，所以我要自己捧。

李敖：这是我文章的表达方法。一般人会说「我的文章最好」、「我的文章千古独步」，可我不这样表达。我说，五十年内或一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你看了以後会很气，不服气：「你乱讲，你吹牛」，可是这句子你是忘不掉的。这就是我处理中文的能力。根据我写这三千万字作张本，我觉得我比鲁迅他们高明很多。

杨澜：你觉得你文字上最显著的特点是甚麽？简洁？

李敖：不单是简洁。过去有个在中国共产党里面办《红旗》的老先生，後来跑到国民党里面来了。他是被判过死刑的，後来经过谈判，跑到这边来了。这老先生办过《红旗》，很识货。他有一次跟我说：「你有三个人文章的本领，你有胡适文章的清楚明白，有陈独秀文章的气象澎湃，有鲁迅文章的那种尖刻。」我觉得我有他们文章的　用手画了个大圈　特色。

杨澜：你最近正在编一本《句典》，人家有字典、辞典，你现在要编《句典》，为甚麽会有这种想法？

李敖：因为过去大家有一种错误的思想，以为中文很难学。其实中文现在跟电脑结合之後，很好学。第一个，中文文法是全世界最简单的，可以直接把形容词当动词来用。比如「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红」跟「绿」都是形容词；「莫等闲白了少年头」，这个「白」字是形容词。还有方块字。方块字是很难的，但当方块字跟电脑结合，方块字就很容易了。所以我认为中文需要重新定位。可是定位的话呢，不要被洋鬼子比尔　盖茨他们来给我们定位。因为他们定位成功以後，一种烂的中文就出现了。我们现在看基督教新旧约全书，那就是很烂的中文，念起来怪怪的，甚麽原因呢？因为那是外国传教士翻译的，可你无法消灭它。所以我很怕烂的中文被洋鬼子确定，才要抢救中文，编一部《李敖中文大句典》，八百万字，由我来确定最好的中文是甚麽。

杨澜：其中有多少句子是李敖的呢？

李敖：应该说，绝大部分的好句子都是我的。　笑　那些烂句子，作反面教材的，都是别人的。

杨澜：你对中国文化有很深的了解，还非常热爱，但你当年为甚麽还要提出「全盘西化」这麽一个论点？

李敖：「全盘西化」并没有否定中国文化，而是为了使我们在短的时间里面变成一个强国，我们需要用西方文化的方法来强国。

杨澜：那你还是要「师夷人之长技」？

李敖：没有错，现在我就这样想。

杨澜：但思想体系上还是中国的？

李敖：不完全是。思想上我们很多地方是西方的。就比方我这样喜欢跟人斗来斗去，中国传统文化里面是不可以打官司的，对不对？不可以惹是生非……杨澜：但不能老说自己第一……李敖：所以我就开玩笑地曲解孔子讲话。孔子说：「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我跟一般人一样，希望你们不要打官司，那是中国习俗的观念。可是我要改写这句话，「吾犹人也」，我们是犹太人哪，犹太人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犹太人全世界都不喜欢他，但这个民族绝对不会说「算了」。有仇不报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的人，这种人因为他感情太浅，有仇不报，有恩也不报。所以我认为，我们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犹太人。

杨澜：你把中国历史都研究遍了，世界史也研究过很多，你觉得你最希望做甚麽时候的人？哪里的人？

李敖：我蛮喜欢做唐朝的人。我觉得唐朝人的气魄……甚麽气魄？当时徐敬业的好朋友单雄信同唐太宗作对，最後被抓起来了，唐太宗要杀单雄信，徐敬业为他求情，说我希望你给我做小官　就可以了　，我宁愿把官捐出来保护自己的朋友。唐太宗不肯，要杀单，结果呢，徐敬业割一块肉给他的好朋友吃掉了。他说，我的一部分肉跟著你去死，你是我的兄弟，我的一块肉给你吃下去，跟你去死。

杨澜：你觉得现在的中国人已经没有这份侠义了，是吗？

李敖：全世界都没有了，全世界都没有了。

杨澜：所以你很怀念……

李敖：我很怀念。你刚刚讲我只写了一本小说，也有一个人，世界上有名的人，一辈子只写了一本小说，就是西班牙籍的美国人坦塔雅那。他有首诗，第一句就是「我的一部分跟你死掉了」，我的情人死掉了，我没有死，可是我生理上的一部分，或者我心理的一部分，跟著你一起入土了。我觉得这代表了真的感情。当你一个亲人死掉了，你跟他一起死掉。 h杨澜：在你周围，比如说你的母亲，到你过去的情人或妻子，到你的女儿，你似乎都有些困惑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前辈子大概欠了女人的债要还？

李敖：家里人，像母亲，像我那未婚而生的女儿，她们带给你的苦恼，有时候你说不出口的。像我这个心狠手辣的人，对她们下不了手的。你懂我意思吗？我想起美国第三任总统杰弗逊一句话，如果时光倒流，儿时可再，他重新活一遍的时候，他跟他母亲生活这段日子他宁愿不活，宁愿少活三十年。

杨澜：为甚麽呢？

李敖：别人不晓得的。这痛苦别人不晓得的。林肯後来绝後了，他的儿子後来做到美国国防部长，可是他没有小孩子，林肯这一支等於绝後了，他的儿子把林肯的太太，就是他的妈妈送到疯人院。你看多奇怪，怎麽把妈妈送到疯人院？林肯的儿子说，我的痛苦你们怎麽知道呢？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人信。

杨澜：你觉得这一次的婚姻比你上一次的婚姻怎麽样？

李敖：当然稳定多了。我认识现在这个太太已经有十五年，我们认识了七年多的时候结婚的。这证明了一点，证明我还可以过婚姻生活，不像我前妻胡茵梦所说的那麽疯狂。

杨澜：是不是觉得应该找一个……起码不要找个名女人，这样可以给你相对比较安定的家庭生活？而你跟胡茵梦结婚有没有那种虚荣……李敖：当然不是。那时我坐牢刚刚出来，你不了解我们坐牢那麽多年出来以後，对女人的欲望是超乎常人的，那是可以谅解的。

杨澜：现在十八年过去了，你们为甚麽还不能把这件事忘掉？她写书披露很多你这些细节，你再花很多时间在电视节目里去攻她，你不觉得这有点残忍？毕竟你们还有点比较美好的东西……李敖：没有错。可是有的人不要维持这个均衡的时候，那就要破坏这个均衡。有一点我必须要申明的，她所谈的部分，尤其是我所谈的部分，不是男女之间的私事，不止於这些，而是涉及世道人心。

杨澜：你最不能原谅是不是还是因为她……李敖：作伪证。在国民党要斗臭我的时候，她是我太太的身分，她作伪证。

杨澜：你当时很伤心？

李敖：我不会有这种负面感情，我唯一一种负面感情就是仇恨，那种悲哀、沮丧、忧愁、痛苦，我都没有的……我都是正面的，就是打击、反攻、消灭。只有正面感情，没有负面的，我没有时间去搞负面的感情。

杨澜：接下来的日子你最大的愿望是甚麽？

李敖：我希望能把中文重新定位，这个定位方式就像英文一样。你记不记得，当年英国开国会的时候，国会议员讲的是法文，不是英文，因为那时候英文还没有定型，可是後来，约翰逊出来，他花了八年时间编了字典後，把整个英文确定了。所以我希望能把整个好的中文句子，从此作一确定。

杨澜：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李敖……李敖：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当年亚历山大大帝去看哲学家狄亚杰尼斯，狄亚杰尼斯在一个木桶子里面做日光浴，他对皇帝讲了一句话：「请你不要挡住我的阳光。」皇帝辞别以後讲了一句话：「如果我不是皇帝，我希望我是狄亚杰尼斯。」既捧了自己，又捧了这个哲学家。我最後一句话告诉你，如果有来生，如果我不是李敖，我希望我是李敖第二。

本文转载自亚洲周刊第34期 (文/曹景行)　　1999年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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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法源寺》离诺贝尔文学奖还有多远□ 记者（下文简称记）：最近，由于您的小说‘北京法源寺’获得推荐，参选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您成为媒体和公众瞩目的焦点人物，因为这个奖一直是国人心中的情结。

我特意了解了一下关于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程序问题，程序上每年要在2月1日前向瑞典文学院提交推荐名单，候选者一般少则几十，多则一百多名。然后由这个学院的18名院士先筛选出15名。到五月底选出5名，10月初投票评选出一名获奖者，将近一年的评选过程都是严格保密的。要照这样说，你现在刚刚进入程序最初的阶段，对吧？

■ 李敖（下文简称李）：没错，我已获得了提名。对于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奖程序，我不是太了解。

现在牛津大学出版社已经出版了‘北京法源寺’的英文翻译本。

□ 记：我还了解到，四种人有资格推荐候选人，一是往届获奖者，二是各国的院士，三是各大学中语言和文学的正教授，四是各国作协的主席和副主席。我看近来的报导，您称东吴大学的一些教授是推荐人，那么是不是说‘北京法源寺’的被推荐是属于第三种情况呢？

■ 李：被提名的过程，我不是很清楚。推荐我，可能是因为有人觉得看不过去，愿意帮我。你知道，我虽然写了很多本书，但是一直没有受到台湾文学界的肯定，在台湾文建会出版的900多页的作家名录中，703个作家里面没我，我在703名之外。这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给台湾文学界一个反省与讽刺的机会。

这次推荐我的也只是一些个人……□ 记：哦，不过诺贝尔文学奖也不接受团体的推荐，只接受个人的推荐。您对能否得奖有没有什么预期？或者说会不会得奖对您而言重要吗？

■ 李：不是我想要这个奖，而是这个奖该给中国人了。

诺贝尔文学奖100年来只有四个亚洲人获奖，印度1人，以色列1人，日本2人。中国人从未获过奖，诺贝尔的其他奖，比如物理奖和化学奖，曾经给过中国人，但是他们得奖时的国籍已经是美国了。

□ 记：似乎按照您特立独行的个性来讲，挤进评奖活动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好像不是您的风格似的。

■ 李：不是我要挤进来，是我最有资格获得这个奖！

诺贝尔文学奖有它的标准，强调作品中的理想主义成分，不只看文学性的方面，也不只看一两本书，而且还要看你有没有全面的著作。1925年萧伯纳并没有写出什么，但他却在那一年获了奖。

我不但符合诺贝尔文学奖的标准，而且超出了它的标准。‘北京法源寺’是合乎理想主义的小说，我的著作超过1500万字，我坐过6年2个月的牢，被软禁14个月，可以说为理想主义受尽苦难。

其实，中国作家早就有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我认为老舍就很有资格。

□ 记：为准备这次采访，我特意看了些资料，比如瑞典文学院一位院士写的‘诺贝尔文学奖内幕’就讲它的评选不是单纯看一部作品，好像还含有对候选人整体的评价。比如托尔斯泰，这个有着不朽创作的大师，却因为他的‘文化的敌人和偏见’以及他本人所做的‘与高雅生活无关的放浪本能生活’的辩解而一再落选。

最近，人们在谈论‘北京法源寺’最终能否获奖时，有人提到您在作品集中附自己的裸照、出‘写真集’等等，会影响评奖。对此，您怎么看？

■ 李：我的写作不是为了评奖，我也不会因为评奖改变自己。（待续）(2000/4/11)　　我从未到过法源寺

□ 记：在我阅读‘北京法源寺’之前，看到您接受其他媒体采访时说这部小说包含了400个观点，还以为是为表示‘多’而夸张地说的虚数，读了之后才知道真的有这么多，大到忠奸、生死、家国、死君还是死事等大命题，小到几句话所表达的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吃素’，这么加起来也许400还不止。这部小说‘说理’重于其他的文学技巧，人物往往一出场就是长篇大论引经据典地谈某一主题。

内地读者要买到这部小说，就得等待3月中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的单行本了。不过我相信不少人和我一样，已经在网路上读到它。读后我担心它强烈的中国文化色彩怎么让西方人懂。刚才您也提到牛津大学出了英文译本，我觉得把它翻译成另一种语言，除了古诗文等字词上的障碍外，更大的阻隔恐怕是文化背景。比如文中旁征博引大量的中国历史典故、佛学观等等，即使悉数译出，并且加了大量的注释，可如果读者缺乏中国文化背景，恐怕还是读不懂或者干脆没兴趣。会不会存在这个问题？

■ 李：对，你说的很对，的确会有这个问题。

过去因为语言问题，西方人总是无法深入中国文学，现在‘北京法源寺’已经翻译成英文本，如果他们还不懂得欣赏，问题就不在我们这方面，而在他们那方面。

西方语文学界总有一天要了解中国，中国占有全世界1/4的人口，西方无法漠视东方的存在。

□ 记：前天，我特意去了北京法源寺，正赶上晚课时光，寺内缭绕诵经声，很有宗教气氛。

我知道您自己实际上从未去过法源寺，那怎么会在构思这么一部并非宗教题材的小说时想到了法源寺？小说写一群积极的入世者——谋求救国救民的戊戌志士们，为什么却以寺庙这么一个本该很清净、很出世的地方为线索，还都让他们和这个寺庙有很深的渊源，甚至宿命般的关系？

■ 李：小说需要有一个空间上的实境，而选择法源寺，我是因它在唐太宗时代的名字‘悯忠寺’，原是中国最早的忠烈祠来考虑的。

而且真正的佛教不是出世的，而是入世的。‘华严经’‘回向品’就主张由出世回到入世，为众生舍身。这种‘回向’后的舍身，才是真正的佛教。

我的一位朋友是很虔诚的佛教徒，他就自己买下了大量的‘北京法源寺’散发给教友，他说我这本书深通佛法的理论。

文学变窄了之后，重要的是文字的力量□ 记：比起您代表性的其他文字，这部小说没有怨气、怒气，平静地思考问题，您不是写一部历史小说，而是藉历史人物之口说出自己的观点。让人想不通的是，把很多问题看得这么透、想得这么明白的人怎么又常常那么激烈，甚至偏执？

■ 李：我的个性就是一个比较激烈的人，但是我也能很平静地思考、写文章，这只是写作上层次不同的问题。

□ 记：小说中所写的几个人物：康有为、梁启超和谭嗣同，包括着墨不多的蔡锷、林则徐，假如从中选择，您会选择做谁？

■ 李：我会选梁启超。谭嗣同是以身殉道的烈士，最后被杀头，是失败者。而梁启超是战士，危难时逃走保身，以后再回来推翻清朝。

□ 记：为什么不选康有为？感觉上您的笔下对这个人物的感情最深厚。

■ 李：康有为实际上是写我自己。他一直走在最前面，但走得太快了，大家跟不上，就认为他落伍了。其实他的见解无人能及。康有为的想法和我自己的想法很像，实际上受古代文化影响的人都会像他。

□ 记：从文学技巧的角度来看，‘北京法源寺’和人们通常对小说的要求很不一样，强烈表达思想远超过其他文学性要素。在后记里您也表示‘相信小说的前途只有加强仅能由小说来表达的思想’，而‘靠小说笔触来说故事的也好，纠缠形式的也罢，其实都难挽回小说的颓局。’　　我会选择做梁启超

康有为实际上是写我自己

■ 李：是。这部小说很像20世纪初俄国小说的风格。

小说就是要表达思想，体现文字的力量。展现情节、说故事，电影、电视比文字更适合。实际上电影电视出现以后，文字可以表现的领域变窄了，那么很窄的部分怎么发挥？就是思想的深度和广度，就是文字的力量。你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用文字怎么表达？

□ 记：以后还有写这类小说的计画吗？

■ 李：还要写一部男女关系的小说，会谈到情、谈到性等很多方面的命题。我也不全是阳刚风格的小说。（待续）(2000/4/12)我骂人的技巧是：情欲信，词欲巧□ 记：说起您的文字风格，最突出的恐怕还得数‘骂’了？您自己表示过：‘表现出来的是金刚怒目，骨子里是菩萨低眉’。我不明白，干嘛非得采用‘骂’的方法呢？同样的道理，温和地说就不行吗？

■ 李：只是各人风格不同。

胡适到死都很温和，而孔子也有以杖叩胫的激烈举动。

我的文章在情绪化的语言之后还有东西，有思想，有丰富的资料。就是挑出‘辣椒’之后，剩下的是‘肉’，不光只有辣椒。

□ 记：您自己怕不怕被别人骂？挨骂时内心感觉怎样？

■ 李：我常常被骂，经常有人写一本书一本书地骂我。

批评家不被立铜像，批评家永远只是二流的人，创作才是一流的，光靠批评是不够的。

□ 记：您曾说过‘一出道就是流氓，靠打天下起家’，又说‘狂气、流气、义气、勇气形成李敖的综合体’，那三‘气’都不难理解，可是‘流氓气’究竟该作何解？

■ 李：这就要看凡夫俗子怎么看？行家怎么看？

我是相信‘争不到一时，也争不到千秋’的。那么就要‘哗众取宠’，也就是引起大家注意，让大家喜欢。这也是常常让我陷入苦恼的问题。

我骂人是很讲技巧的，以证据骂人，是靠丰富的资料来骂，我是‘情欲信，词欲巧’。

□ 记：说到‘词’，您还是一个敢于把一般标准认作比较‘下流’的词写到文章中的人。

■ 李：那些词并不下流，比如**这个词，在‘红楼梦’中就有。

白话文从一开始就提倡口语化，不避俗语俗字。

□ 记：那么文字是不是也应该像电影一样分级，或者划出‘儿童不宜’？您的文字是不是所有人都适宜读呢？

■ 李：如果可以做到，当然好。可是信息这么发达，我小时候父亲把不让我看的书锁起来就行了，现在的孩子要看到一张黄色的图片，有太多种方法可以很容易看到。

‘我第一是文学家，第二是诗人，第三是历史学家’□ 记：您把自己看作什么？虽然您说自己已是‘头衔成家数’，是历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大坐牢家等等，在您的内心又是怎么排序的？

■ 李：我自己觉得第一是文学家，第二是诗人，第三是历史学家，可是我是诗人不被承认。

□ 记：您能够长久地狂气、傲气，在背后是什么在支撑着？

■ 李：我是很精明的，很早我就知道不能穷酸潦倒，口袋不空才能挺直腰杆，才能不求人、不看人脸色、不怕被封锁。我早有准备。

我干过包工，买卖过冰箱，当初下过很大的苦力。

□ 记：不靠写作维持生计，写起来才能恣肆。现在还有什么赚钱的新方式？

■ 李：现在我已经不用赚钱了，（笑）数钞票就可以了。

我已经散财散掉很多，卖掉我的艺术收藏品，3000多万元（新台币），分给当年被日本人征召为慰安妇的台湾老太太。

我的缺点是心肠太软

□ 记：四面树敌地过了这么多年，会不会寂寞？会不会失去很多朋友感到孤单？

■ 李：像我们这种人是不再会感觉孤独的，我一个人可以在精神上面得到最大的快乐。我是个体户、单干户。

你知道吗？我写起文章来可以很长时间不出屋的。我的最高纪录是5个半月不下楼，每天从一个洞洞里把饭给我递进来，我再从洞洞里把垃圾丢出去，最后是警察觉得我这样太恐怖了，一定要我出来才下楼的。

□ 记：您写文章经常旁征博引，说过自己藏书超过10万册，就我个人的经验，每读一本书都要花很多时间，我很好奇您是怎样读10万多本的？

■ 李：（笑）我也不是天才型的人，都可以做得到。

□ 记：你自己写过，500年来的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第四名空缺。评价说您自信、自恋、自大狂，同意吗？为什么会如此？

■ 李：自信，是一种技巧的表达，说对我捧得不够，是一种戏谑的说法。其实我本人是很谦虚的。

自恋是因为我的确比别人伟大。其实每个人都是自恋的。

其实我很知道我的缺点是什么。

□ 记：什么？

■ 李：心肠太软！（我们同时笑起来）□ 记：最后一个问题：书中说您在书里写‘惟上智与下愚最难移’。那么您……■ 李：我是上上智，太‘上’了，是不需要移，并不是因为顽固。

（又同时笑）你笑，你心里不赞同我，我知道。

（原载于北京青年报?周刊人物 2000年3月5日）　　2000.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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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如果我不是李敖,我要做李敖第二　　《羊城晚报》访问记

“我认为青年学生第一应该确定要超过李敖，第二要认清：李敖是很难超过的！

去年以来，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了《李敖回忆录》、《李敖快意恩仇录》、《文化顽童李敖》。该公司《李敖大全集》（１～２０册）５０００套上市不久即告售罄，李敖又授权该公司出版《李敖大全集》的２１～４０册，并与之签下《啸敖５０年》等１０本书出版合同。

８月９日下午，通过长途电话，《羊城晚报》记者对台湾新党下届总统参选人李敖进行了采访。从海峡对面不停地传来李敖朗朗的笑声。

问：你的一生是否可以用“特立独行，快意恩仇”８个字来概括，或者如果用一个字概括，那就是“傲”，是吗？

答：（大笑）台湾流行一个“爽”字，这个字在国语里大陆没有台湾用得广。“爽”就是很痛快的样子，其实“爽”字也蛮能涵盖的。先解释“特立独行”，因为按照现在时代的变化，个人的力量越来越小了。在古代，个人的力量还很大，像法国的伏尔泰，个人的力量可以影响一个时代，现在个人的力量很渺小。我认为这个时代把人变得张三跟李四一样，李四又跟王五一样，大家没有什么不同，我认为要使他有不同、有个性，这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生方向。所以我认为，有个性表现出来就是特立独行。可是特立独行又不是关著门自己照镜子，还要你的力量能够发挥出去，这个劲儿能够使得动才算。所以，特立独行要表现出来，实践出来，实践是检验特立独行的唯一标准（大笑）。“快意恩仇”也是，很多人受到教条影响，耶稣说，爱你的敌人啦，可以原谅你的敌人啦，可我认为，恩和仇是一件事，有仇不报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感情太浅，有仇他可以不报，有恩他也会忘掉。这种人是一类人。所以“快意恩仇”是我这种把恩仇都看得很重要的人的表达方式。

李敖很难超过

问：内地有大量崇拜你的人，特别是青年学生。北京有一个研究生还自称“大陆李敖”，因为他出版了几本针砭时弊的书。你想对这些崇拜者说些什？

答：哦，我认为他们第一应该确定要超过李敖，应该有这个抱负。第二要认清：李敖是很难超过的（笑）。

问：对于他们以后的人生言行、选择，你能够给他们一点指点吗？

答：不敢。我所了解的是这样子，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选择。你选择什么？有的人重视爸爸妈妈的意见去选择，很多人重视利害不想自己受到伤害，有的人把个人关系变得很和谐。我个人的选择是，什对我是最重要的呢，是谈真理，我所相信的真理，是最重要的，所以谈真理是彻底判断是非。谈是非比感情、利害关系都重要。谈是非就要用很多方法来证明研究这个是非，所以要做很多的研究。一个人首先要确定选择什么。

问：能介绍一下你的藏书情况吗？

答：我其实并不是一个藏书家，我觉得藏书家没有意思，应该是一个用书家。懂得用比较重要。很烂的书我也收，原因是它可以做反面教材，所以我有１０万多册书。可能一般中国人很少有人有这多的书。

问：那，这多的书中，你有没有觉得哪一本书对你影响最大呢？

答：没有。常常影响你的很少是全面性的，可能某本书的一句话，或者某本书的一个故事，它会影响你的一生。其他对你没有意义。所以你很难确定你是受了哪一个个人或者单一的著作的影响。读书最重要的一点是由于你的博学，能够把很多问题看到窍门那个地方去。多读书是很重要的。不过头脑要好，如果不好的话被书困住，变成书呆子了，因此我很自负地讲过一句话，任何人读我李敖读过的书的１／１０，这个人可能就是书呆子，被书给骗了（大笑）。会读书应该是，这本书打开以后，那些关键的字，它会跳出来，跳到你的眼前。能掌握了这些，才是会读书的人。

打官司如同看球赛

问：你一生中官司挺多的，你有没有统计过，一共打了多少个官司？

答：（大笑）没有统计，几十场是有的。现在台湾很不景气，是所谓的淡季，我的被告也不景气，处于“淡季”。所以我现在官司很少了，剩下１３个。请注意我的动词，“剩下”１３个。上次连那个所谓的“总统”李登辉，都被我告过。（记者问：判了吗？）那个官司根本不判，那个官司告到地方检察处，检察机关根本就不敢碰他，所以，你告他，他们不敢碰他。我不是只告计程车司机的。我是从那个国民党伪总统一路告起。

问：那，从你打过的官司看，打赢打输的比例是多少呢？

答：其实官司是常常打输的，并不是常打赢。有个前任秘书长叫许水德，他公开讲，“法院是我们国民党的”所以你怎打得赢官司？可是有一点，你要注意，一般人以为打官司是看打赢打输，我认为是错的。打官司更重要的在于打的过程，就好像我们看球赛一样，我说你不要去看球赛了，明天我告诉你哪一队赢了，好不好？你喜欢这个结果吗？你不喜欢，为什呢？看球赛的过程很过瘾，所以打官司打过程。前一阵子我告那个伪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最后虽然判他无罪，但官司前后打了四年，这四年间把他困扰得痛苦不堪（笑）。打拳击赛有个术语，叫ＴＫＯ，叫技术击倒，比拳时，张三可能打不过李四，可是张三忽然一拳，先打了李四的眼睛，李四的眼睛流血了，旁边的医生说，你不能再打了，等于你在技术方面赢了对方。所以我认为，打官司是一个技术击倒的问题，如果很看重胜负，你就会很失望。

我是越老越激进

问：你现在已经花甲之年（李敖答：超过花甲，我６４岁），那有没有感到随著年龄的增长已经开始变得宽容了呢？

答：我没有，我现在正好像一种人，是越老越激烈，不是越老越保守。最典型的例子，美国的那个富兰克林，富兰克林一共活了８４岁，他在４２岁以前，是个商人，是个办报的，老老实实的一个人。可是４２岁以后，他开始去放风筝，去做科学家，最后变成革命党。我倒越老越激进，我倒不是越老越保守，而是越老越激进（大笑），反常。

问：几十年来你一直反对台独，为此也吃了不少苦。

答：台独完全没有实现的条件。我反对也是这个意思。我认为台湾如果没有中国大陆作为他的腹地，台湾根本没有发展的条件。它必须要靠中国大陆。我讲的话还是纯粹从台湾的利益来讲，没有中国大陆做腹地，是没有前途的。还有一点也是我一再讲过的，就是在１９４９年的时候，蒋介石把全中国的黄金，有９２万两黄金，全部运到了台湾。然后其中的８２万两，做了台湾新台币发行的准备额、准备金。然后台湾才开始所谓经济起飞，这多年来台湾就变成了暴发户。可是这是用全中国的钱，建设了中国的一个省。这等于劫贫济富。这是很对不起大陆的，用会计学的说法是耽误了大陆发展的机会成本。我觉得这是很混蛋的一件事情。所以我认为，当时台湾抢走了中国大陆国库的黄金，现在自己发了财，就想逃掉，哪有这简单。

问：你个人对李登辉作过什样的调查？

答：我是全世界当然包括全中国最早写了一本书拆穿李登辉的人。李登辉做了蒋介石蒋经国的接班人，我就写了一本书，叫做《李登辉的真面目》，我谈到了李登辉这个人有问题。我的书出版后，人家说你李敖不厚道，说李登辉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呀？李登辉是台湾人，李登辉是教授，李登辉是学者，李登辉是基督教徒，李登辉是好人，他有什么问题呀？我说，他有问题的一点就是，他是蒋经国精挑细选选出来的接班人。后来我根据资料，揭发了李登辉在品德上面是很糟糕的一个人。

问：请用非常简洁的语言评价一下李登辉这个人。

答：（笑）混蛋！！

孤独的愉悦最快乐

问：应当说你是一个典型的叛逆者，这种叛逆的生活有没有使你感到孤独呢？

答：你孤不孤独跟人的关系连在一起，那就很惨了。你要靠著别人才能快乐的话，那你就很惨了。我基本上一个人过生活，我很欣赏的就是那个大科学家爱因斯坦的一句话，他说他最喜欢过的生活就是孤独的愉悦。孤独的愉悦是最快乐的，所以他一个人做著物理研究、做科学研究，都是一个人，在精神上面可以得到最大的快乐。一般人在精神上得不到快乐，要靠跟别人搅在一起，一没有人他们就觉得很孤独。所以，我们的快乐不能靠跟别人的关系，这样的话太被动了。

问：你追求不但要立言还要立德，但你做了那多事，出了那多书，说了那多话，奋斗了那多年，你会不会对最终的结果产生过失望或无奈或动摇呢？

答：不会的。失望、无奈、动摇都是因为你寄予了很高的希望。像我们这样从事思想活动的人，不能够寄这样的希望，就好像当年的耶稣一样，２０００年前耶稣背十字架的时候，天亮以前，他的门徒也是不认他就跑掉了。所以他的理论是慢慢发展起来的，他自己看不到。中国人讲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我觉得台湾那个地方太小了，是没有“功”可“立”的。可是我在台湾立德、立言是可以做到的。大家奇怪，你立什德？我觉得我在台湾能够跟国民党不合作，又不忍气吞声，这就需要很高的道德勇气。我写了两本书骂国民党《国民党研究》、《国民党研究续集》，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一般人都以为我只会写文章，我觉得我在立言以外，立德标准是很高的。在台湾很少像我这样跟国民党翻脸硬干的，我不是骂他王八蛋，我们拿出证据来推翻他，他们说蒋介石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我就拿到当时日本士官学校的学生毕业名册，没有他嘛，没有蒋介石嘛。我会拿出证据跟他们干的，当然他们恨我入骨。

问：你在《李敖快意恩仇录》一书最后一页写到：“最后附告：我已跟台大医学院骨科主任韩意雄医师，法医学科主任陈耀昌医师初步谈好，我死以后，将捐出遗体，做‘大体解剖’然后做成完整的骨骼标本，永远悬挂于台大骨科，除嘉惠医学教学及研究外，恨我入骨者亦可骷髅相见也。”请问，你为什这样做？

答：主要目的就是给大家一个示范。这表现出我的观念新嘛，我不要全尸的观念。中国的传统观念， “全尸”很重要，很多古代人被砍头后，家人还要花钱让头跟尸体连在一起。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问：你自１９４９年从内地去了台湾之后，至今没离开小岛一步，有没有想过回来看看呢？

答；我想起一句名言――我自己认为是名言：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这个旧梦最好不要重温（笑）。旧时的朋友、环境都不是当年了，你那些美好的回忆还在过去。近乡情怯，你会觉得有必要吗？

问：你有两个姐姐在内地？

答：是的，一个在昆明，一个在上海。我二姐是工程师，退休了。大姐在昆明医学院，我姐夫是当年的昆明医学院的院长，后来都退了。他们经常到台湾来探亲，因为我母亲在台湾。

问：现在你依靠自己出版的书，拿版税拿稿费。收入不少吧？

答：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决不是靠写书赚钱，写书赚的钱其实很有限的，过去有过，后来发现写书赚的钱是比较少的。我是赚什么钱可以告诉你，我是赚排难解纷钱。你有什麻烦，我帮你解决，而台湾有很多麻烦是黑道白道都解决不了的。这种案子我能够解决（笑），我就赚这个钱，讲起来很好笑，啊（大笑）。靠写书赚的钱其实很有限，有的书还赔钱。台湾的出版业不是很景气。我那本《快意恩仇录》大陆版很可惜经过删节，二渠道（指盗版本记者）的版本没有删改，我听说有两种二渠道的版本。（记者问：等于是盗版本侵犯你的权益）我觉得也无所谓了，因为我在台湾写了１００多本书，台湾国民党伪政府查禁了９６本，这是个世界纪录，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从来没有一个人的书被查禁这多的（笑），查禁这多还在写，我有很多书黑市在卖，他们抓不胜抓。所以我认为盗印本有他的功能，只是这钱我拿不到而已，除了赚的钱作者拿不到以外，其他都还好吧（笑）。

真爱是不永久的

问：下一个问题很大又很小，请谈谈你的爱情观。

答：哦，爱情观（大笑）。谈到爱情有一个大前提，就是爱情不是很永久的，除非两个人一起殉情死掉。真的爱情是要分开的，不是永久的。分开了以后才是真的爱情。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呢，我觉得爱情本身要有很多的情调，可是现在年轻人都不太讲情调，年轻人跟霸王一样，霸王硬上弓公鸭搞母鸭也不需要对方同意的，台湾有句话叫“鸭霸”，是没有情调的。爱情要有基本的情调，可现在的年轻人不太会写情书（大笑）。我认为爱情本身是变动不拘的，是常变，而不是定位的。爱情是个变数而不是常态，要有这个心理准备。（记者：分分合合？）有合必有分，有人认为海枯石烂，有这种想法的人除非在两个人海枯石烂的时候死掉、殉情。否则爱情是不会永久的。我在台湾写过一个歌，巫启贤唱的，台湾正在唱这首歌：(不爱那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这个就代表了我的爱情观，含蓄，挺老派的。

中国白话文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问：你在《独白下的传统》一书扉页写到：“５０年来和５００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嘴巴上骂我吹牛的，心里都为我供了牌位”，你又称：“若有来生，愿做李敖第二”，这是你对自己比较幽默的评价，能解释一下吗？

答：第一部分是说我对白话文的表达方式的一个推动，一般人会说“我文章最好，我的文章第一”，就会用这个方式来表达，我的方法可不一样。前三名李敖，李敖，李敖，都是我，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感觉上，这个句子是特意在推动你，李敖一次，更一次，又一次，在推你，推你三下。也许你很不高兴，觉得这个人很自大，可是你很难忘掉我这种表达方式。句子你很难忘掉。它是一个宣传的方式，运用中国文字的一个技巧，很狂妄的一个技巧。第二部分呢我答复你，是一句有名的话，过去希腊的亚历山大大帝，他去看一个哲学家狄阿杰尼斯，狄阿杰尼斯正在一个木桶里晒日光浴，亚历山大大帝过来后就问候他，狄阿杰尼斯就讲了一句话，他说：“请你不要挡住我的阳光。”这种哲学家，皇帝过来他也不买账，不在乎。皇帝就很感动，觉得这个哲学家这样地神奇，就讲了一句话：“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希望我是狄阿杰尼斯。”我用这个句子改写：“如果我不是李敖，我希望我是李敖第二”（笑）。所以你问这个句子的来源，我是有背景的，是充分地自信，自恋，自大狂（大笑）。我本人是谦虚，可是我写文章时候是很嚣张的人。我写文章很自大，待人接物是很谦虚的（笑）。

问：能否介绍一下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李敖大全集》？

答：《大全集》我一共写了１５０多万字，前面２０册在大陆友谊出版公司出版了，现在我又授权给他们出后面的２０册，这是我这多年来写的一些主要的东西，１５００万字。这东西我可以告诉你，比梁启超、鲁迅、胡适，我比他们写得多得多。什么原因呢？因为我很单纯，我跟别人不来往，婚丧喜庆不喜欢，吃喝嫖赌也不参加，所以我很多时间都在写作，写得比他们多得多。我现在６４岁啊，再活个一二十年的话，还会写出很多来，我认为，写书是我给我自己最好的定位。我写出来１５００万字，这东西有价值的最好证明就是它被国民党查禁了９６本（笑）　　（选自《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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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而不知天命 -- 自己访自己 {5}●这个月二十五日就是五十大寿了，许多人要访问你，你多拒绝了，为什么？

○为了我要自己访问自己。——中国诗人有的写《自祭文》祭自己；西方资本家有的写“十年以后自己拆”的信勉励自己。我这回来新花样，自己访问自己　　●别人访问得不满意吗？

○我是一颗钻石，有许多面，别人看不到我每一面。

●要是许多别人来看呢？比如说，座谈会的形式，集思广益，人多口杂，是不是可以面面俱到呢？

○近六年前，我应《台湾时报》之邀，答应了生平唯—一次这种形式的访问，那天胡茵梦也跟去了，由《台湾日报》社请人做了完整的记录。那次访问，从许角度谈了不少，但总觉得他们问得不够劲。比如说，他们不敢问政治问题，就是一例。

对鸡巴好言相劝

●自己访问自己就好处比较多？

○比较多。其中最大的好处就是自己可以只听自己的声音．不听别人的。小说中齐桓公死前“厌闻人声”，人声许多时候都很讨厌，除了听小女生叫床，实在没什么好听的。邱吉尔生平最喜欢关起门来自己说话给自己听，---- 他最欣赏自己的声音。但他的声音，一半是来自喉咙，一半来自鼻孔。

●是自言自语？

○是自言自语。不过是thinking aloud 那种，是有构思性的。

●你也这样吗？

○我的声音不够“男低音”，听了季辛吉和陈兆基的声音，你就知道我的声音多嫩，不好听，所以我只是精神上给我精神训话，事实上是不发音的。

●你从不对你自己发音？

○也发，只是在小便的时候。小便时候，要对自己鸡巴说话，总是说：“小便啊”！他就应声而出。

●这大概是小时候被人把尿吹口哨的遗风吧？

○不是．只是对鸡巴好言相劝的一种习惯。

●为什么劝到自己老二头上了？

○正因为它是老二，所以要对他好一点。我每次小便前，都先洗手，不是小便后。你看这次《香港年代》登的李敖访问记，有我一段话，我发：“坐牢的时候难免性欲冲动，我就对自己说：“我的‘大头’可以原谅他们（国民党），‘小头’却不可以。将来再坐牢一定要犯风化罪，‘小头’害‘大头’一次。不要每次都是‘大头’害‘小头”，要反过来一次”。知道了吧！鸡巴同我共过患难，并且一再共过患难的，所以对他要特别好一点。

●好到斋戒沐浴的程度？

○好到不斋戒沐浴的程度。——他不能老吃素啊！只是多沐浴，却不斋戒。

我从不阳萎

●一个“荷花骗子”和一本骂李效的专书上，都说你因长年坐牢而阳萎。

○只有□这种人的屁股，他们才知道我鸡巴多硬、多赵元任太太——“杨步伟” （阳不萎）！这些无聊分子，他们造谣造得可真两头（“大头”、“小头”）忙呢！

●你□过屁股吧？

○我最厌恶玻璃圈，恶心死了。但对非常漂亮的几个小男生，我很喜欢，只喜欢看或搂一下，毫不想□。要□□女人，男人有什么好□？我生平印象最深的是在北京四中念初一时，同班的一个姓潘的小男生，长得真好，我开玩笑搂住他。大喊“我爱潘金莲！”还有一次在景美军法处，一天我房里的水管坏了，要大修，临时到过墙大空房暂住。一个姓林的小男生，和他同党四人，也暂时住进来，只住了一两天，这小男生也令我心动。我生平从没看过那样漂亮的男人眼睛，我很想搂他，但一点也没有要□的意思。我出狱后，和胡茵梦在电影图书馆看了场《威尼斯之死》，哈，那电影中的小男生可真“我为卿狂” 呢！总之，我看了美女，混身除了鸡巴，全软了；可是看了俊男，连鸡巴也白硬。我想不□屁股的同性恋才是最令人升华的，但异性恋就不行了。漂亮女人总是使你油然而起□念，但是一□她，升华度就打了折扣。

●你有无阳萎过？

○我从没阳萎过，但我的庆上功夫有时没有某些小电影中的那么好。——当然他们为了表演，可能做了假。我一九八一年第二次政治犯2人狱前，和一位留学生的新婚太太同居十六天，我每天做一次，连做十六天，到了第十六天中午要报到坐牢了，清早五点还要“再见全垒打”呢！这是真的，当然我不会请她为我开证明给那些王八蛋看。

“天命谓之性”

●你总喜欢在文章中扯进黄色的，你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堂堂正正把性问题性字眼观念带到文章里来的人。

○这有什么错？这是完全正确的。性是一种最原始最有趣最伟大的动力，《大圣欢喜供养法》等佛经中说大圣自在天和乌摩女为夫妇，生了三千子女，其中一千五百个是做恶事的、一千五百个是做善事的。做善事的是“观音之化身”，跟那一千五百个做恶事的配成兄弟夫妇，以性 交方法，来软化恶行。在这种设计之下，观音宁愿挨□。《维摩诘所说经）中说：“或现作淫女，引诸好色者。先以欲钩牵，后令人佛智。”《宗镜录》中说：“先以欲钩牵，后令人佛智，斯乃非欲之欲，以欲止欲，如以楔出楔，将声止声。”这一佛门理沦，最为有趣。这种理论主张“以欲止欲”，主张用风情万种的美女，吸引好色之徒，以引你性欲为手段，以导你信佛为目的。——为了使你进人我的信仰，不惜以“美人计”对付你，从“小头”人手，达到“大头”所依。这一“‘大头’问题，‘小头’解决”的妙举，不是最有趣的吗？我在文章中喜欢把性问题性字眼观念带进场，消极的目的固然在打破禁忌、从“性” 自由人手；但在积极的目的上，却是佛门中的以“淫女”诱人，引起趣味，然“后令人佛智”。——孔夫子感叹他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他真笨！把德色合一，问题不就解决了吗？孔夫子说“五十而知天命”，《中庸》说：“天命谓之性”，古人今人乱把“性”解释一通，其实性最该有的解释还是男女那一面。“性”的古字本来没有，最早本是“生”字，在殷商及周初，都是如此。《论语》记孔夫子“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已。”可见孔夫子羞答答力有未逮的，我李敖都代行之矣！所以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既可得而闻李敖的文章；又可得而闻李敖大谈其性。

除非天命是性

●你又在“儿戏学问”了，一般“天命”与“性”都已有确定的含义，天命指上天的意志，决定人间的成败吉凶祸福者。朱子说“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赋予物者，乃事物之所以当然之故了。”本是有宿命色彩的，跟金文周治中所谓的天命（天令）同一个意思，不是你说的男女之事啊，你当然知道。

○我当然知道。

●知道了为什么还用大学间乱盖？开玩笑？

○这是推翻前人所有解释的新解释，又有什么不好？孔夫子“五十而知天命”，把他解释成“五十而知性，又有什么不好？”

●别忘了孔夫子还说君子有三畏，第一畏就是“畏天命”，井说“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

○孔夫子青年的时候，一派天生德于予，庶几其为东周的气派；中年时候，碰了不少壁，乃深感大下事人力有它限度，乃以知天命自勉，预做伏笔；晚年时候，凤鸟不至、西狩获麟，一场大白，遂有一切命也之叹。孔夫子“五十而知天命”，其实是一种思想境界上的阳萎。对“四十而不惑”言，是一种退步。我认为“知天命”是一种“惑”，我如今也五十了，我五十而不知天命，除非那天命是性、是男欢女爱。——我信“性”不信“命”。

●你五十了，你的天命也有限了。五十还有什么名堂？

○照中国传统，五十起名堂 N 多。五十是特权阶级的开始；《礼记》说“五十不成丧”（五十岁不必拘泥丧礼）、“五十不致毁”（五十岁不必过于哀伤）、“五十杖于家”（五十岁可以在家用拐杖）、“五十养于乡”（五十岁可以在家乡白吃白喝）、“五十不从力政”（五十岁可以不服劳役），名堂卡多卡多。我五十岁了，更神气了。

●我看你没什么好神气。《盂子》说“五十非帛不暖，我看你唯一好神气的，是你“五十而有电毯”，御寒设备古不如今，是你唯一值得神气的地方。

○就这么惨吗？

●更惨的还在后头呢！

你没有接替的人

●试为我道来。

○十一世纪的时候，二十一岁的苏轼到礼部考试，主考官是五十岁的欧阳修，他大为惊叹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他说：“我当避此人出一头地！”欧阳修说过这句大胸襟的话以后十三年，苏轼自己也轮到品评别人的文章的地位了，有一天，他看了一个十七岁的青年晁补之的作文，那是一篇描写钱塘的文字。苏武大为佩服，他说：“吾可以搁笔矣”！看到了吧，你的惨是你的努力与成绩都及身面绝，--- 你没有接替的人。杜甫的祖父杜审言，临死时候抱歉说：“欠压公等，但恨不见替人！”（我把你们压得太久了，压得无人能够接替我了！”）一七八五年，杰佛逊继富兰克林出使法国，人家问他：“It is you，Sir，Who replace Franklin”？杰佛逊逊谢不惶的说：“No，sir，I succeed him，no one can replace him”。你的惨是辛辛苦苦写了这么多年，你还不能搁笔。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前无古人引导你，后无来者 replace 你。

○真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活一百

●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追兵？你指被夹杀？

●不是吗？大陆上共产党捧台湾二流以下作家，封杀李敖，为了李敖反共。台湾国民党捧二流以下至不人流作家，封杀李敖，为了李敖反国民党；党外中有一种整天想向国民党登记翘屁股的前进政研派，捧二流以下至不人流的杂碎，却对李敖封杀，还兼忘思负义。

—— 你可干得真好，触动一窝蜂了。

○有什么了不起、杜牧的诗说“流水无情草自春”，我可以和小杜一样，自己“自春”呀！

●你哪有小杜的清福！小杜“闭爱孤云静爱憎”——　　○我静爱尼姑。

●小杜“夜泊秦淮近酒家”——　　○我不逛酒家。

●小杜“玉人何处教吹萧”——　　○我教品萧。

●小杜“卧看牵牛织女星”——○我卧看“午夜牛郎”女明星。

●小杜只活了五十岁——

○我活一百。不但要活一百，并且八十以后还有二十年大运。在世界各地致力扫除文盲的传教士劳巴哈（Fran Klaubach），一九六四年八十岁时，曾道出生旦感想。他说，据我的经验，一个人八十岁以前的生活很辛苦，过了八十岁，就非常开心了；大家要替你拿皮包，扶你上楼梯；没人再期望你再有大作为，大家都在留意你有没有老糊涂的迹象，如果你做出没道理的事，他们认为这不过是返老还童而已。八十岁比六十五到七十好多了，因为六十五岁以后，大家在等你退休，静养天年。你变成一个不满现实、满腹牢骚、走路一瘸一拐的过气人物。如果你到八十岁仍然活着，每人都会奇怪你还没死、还能走路、还能大声说话，有时头脑清楚，他们也觉得非常奇怪。七十岁时，不论你做什么事，大家都会发你的脾气。八十岁时，不论你做什么事，大家都会原谅你，都会宽恕你。因此我说：人生八十才开始。比他妈的张群还晚十年。凡我死敌、死友，都在阴曹地府或伊甸天堂，等着瞧吧！

一九八五年四月九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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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华盖世侠骨柔情的思想家

“政治家”应由思想家领导

●这次《政治家》找你当封面人物，你觉得怎样？

○早该来找我了，怎么现在才来？太迟了（李敖笑）。不过，迟了也比没有好。

邓维桢要办《政治家》时，跟我谈过很久，我就告诉他我应该是第一期的封面人物。他问：“为什么？你又不是政治家。”我说就因为我不是政治家，所以才应该找我。政治家是应由思想家来领导的，你说对不对？要不然水准就会降低，会变成政客。罗素得到诺贝尔文学奖时，不是也莫名其妙吗？他觉得他应该得和平奖才对。

现在邓维贤来办《政治家》，水准应该会高一点，不过他的市场判断和经验大概不如他老哥，虽然我现在不爱老邓爱小邓（小邓当权派），不过哪天碰到老邓，我还是要问问他，为什么立下这个坏榜样？哥哥的东西怎么可以让给弟弟（李敕又笑）？

能在社会混的人都很复杂

●你这个人常常变幻莫测，能不剖析一下你自己，让了解你的人了解得透彻一点，不了解的人不再误解。

○凡是还能在这个社会里混的，都相当复杂。简单的人一定混不下去。虽然他们头顶上的光环可能是一样的，内里其实却不一样，就像浮在海上的冰山，不管这冰山大或小，它浮在水海上只有八分之一，剩下八分之七都在水里。所以，像我这么复杂的人，是不容易让人看到全面的。

●那你就讲你的性格好了，你的性格有哪些层面？

○这就多了，我有顽童性格、战士性格、善霸性格、恶霸性格、还有罗宾汉性格、基度山性格，太多了，讲不完。

亦狂亦侠亦温文

●可是你穷凶极恶那一面好像特别强烈？

○谁说的？我也有温柔敦厚的一面，譬如我在看守里就是温柔敦厚，出来时朱光军还夸奖了我一番。另外像我给胡茵梦漂亮的离婚，难道不算温柔敦厚？当胡茵梦哀怨地到处说她是唐宝云第二，会被李敖拖十年，五个钟头后，她就接到我的离婚书和玫瑰花，她不是唐宝云第二，而是胡茵梦第一。她太不了解我李敖了，在决断关头时，我是有英雄气概的。龚定庵有一句诗说：“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我就是这样。我有很奇异的做人标准，不是那么容易了解的。

柏 杨

●对你狂的一面，大家看的很多了，侠的一面呢？

○我救柏扬就是啊，孙观汉在海外公布了当时我给他的信，可以看出当初我怎样辛辛苦苦救相杨。

救殷海光

还有我救殷海光。我救殷海光时，他已被官方封锁，日子很难过，可是我愿意救他，因为我认为他的生命很珍贵，值得救。那时美军顾问团在台北，市面上的冰箱冷气，都靠顾问团用的二手货，我化名“OK李”，整天转卖旧电器，有一次我卖一台冰箱给李翰祥，在搬运时，被李太太看到，他问：“怎么大作家做起苦力来了？”我说：“大作家被下放了，正在劳动改造啊！”

王晓波在《悼念我的老师殷海光先生》中说：“后来，殷先生由宏恩医院转往台大医院开刀，台大医院有公保，只要住二等病房就不必另外交费，宏恩医院的费用是李敖付的，因为当时殷先生的学生中只有李敖有钱。”王晓波最后一句说的不对，当时殷海光学生中最有钱的是陈鼓应，可是他一毛不拔。张胜、林毓生也都比我这卖苦力的、多年失业的有钱，但他们都不行动，这些殷门弟子只会说漂亮话不做漂亮事。他们抱住殷海光，说殷海光是他们的，我倒要开开玩笑，来篇《我的殷海光》，我要告诉海内外的混蛋们，你们上了殷海光学生亲友的当了，真的殷海光是我李敖笔下的（《我的段海光》收于李教千秋评论丛书 5）。

救严师母

我再告诉你我另一个侠的故事。我中学时有个老师叫严侨（严复的长孙，华严的哥哥，辜振甫太太的哥哥），他是共产党，被捕了以后，我常常饿了早饭不吃，凑钱给严师母，严师母后来到台北投靠辜振甫，辜振甫闭门不见，严师母只好给外国人当下女（他是匪谍之妻，中国不敢用），三个小孩都送进孤儿院。去年辜振甫赔了我一笔钱，我抽了十万送给严师母，胡茵梦也在场，我那时与严师母已十多年不见了，我告诉她：“这个钱你可以拿，这就是二十年对你闭门不见那人的钱，今天我总算给你出这口恶气。”胡茵梦说我小气，小气的人会这样吗？

宣传家

●我们相信你的行侠仗义，可是你真觉得你是英雄吗？

○前几天，立法院司法委员会召集人温士源埋怨舆论把李敖捧成英雄，可是我认为我是英雄，没有错。

当然，你会说我怎么这样不谦虚，不过，这就是我。当我觉得我是第一的时候，为什么我要说我是第二？我要打破这种虚伪？

三十三年来，我是台湾唯一可以很狂放表达自己的人，很多人不敢做，很多人做不到，当然，很多人不屑做。但是我敢，我是一个顽强的人，我要在与官方不合作的大前题下，突破封锁的重围表达自已。

●说的不错，你的确是个很好的宣传家。是你的性格如此吗？还是另有原因？

○当然一部分是我的性格，另一个原因是我的戏。

一出道就是流氓

●能不能请你说得更清楚一点？

○我出道的时代跟胡适不一样。胡适那时代的知识人很受尊重，而胡适出来时就是大学教授，当然容易造成一个好形象。我一出道就是流氓，靠打天下起家，所以，不断有诉讼，不断有花边新闻，不可能有好的形象。可是这有助于我的发言权，当舆论这样封锁我时，它还是无法完全拒绝我，还是要登我一个百分比，因为它忍不住不登嘛！

这次我出来，联合报登了我的消息，中国时报不登，听说余纪忠开会时很生气，因为漏掉新闻他们也吃不消。联合报一开始虽然登了，可是后来我写了一封信到联合板，他们就不登我了，登别人的，不过，没关系，他们总要给我一个百分比。

刚刚你说我是宣传家，这还不够。我同时也是思想家、传记家、历史家、文学家。我认为中国人写白话文，五十年来五百年内，我李敖是第一把交椅。

要活得痛快

●不过很多人并不以为然。

○那我就说：“嘴巴上骂我吹牛的人，心里都为我供了牌位。”我觉得我现在的白话文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喜欢卖弄学问、不自然，现在真的是行云流水了。

我对中文运用的空前绝后，从我讲的“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效、李效、李敖”这句话可以看出。一般人绝对不会像我这样运用文字，他们顶多说五十年来五百年内，我是最好的，五十年来五百年内我是第一等等，他们绝不会用“李效、李效、李敖”，我这样用法，可以构成押韵、达到广告效果。

当然，我知道自己很狂，喜欢撒野，可是人要活得痛快才过瘾，事实上，我也有理智冷静的一面，我看书和思考的时间比一般人多，而我做的思考都不太受别人的影响．并且又相当能自由发言。所以我这次一出来就得罪了党外主流派，因为我支持苏洪月娇，我认为他们那样对苏洪月娇是不公平的。

妓女不可以互相指责对方不贞洁记得苏东启被捕时，我正在念大学，苏洪月娇抱着四个月的孩子从中山南路走向监察院去陈情，途中被抓去。十五年过去了，谁为苏东启讲过一句话？谁给过苏洪月娇一块钱？他们受了那样大的痛苦、做了那样大的奉献，只凭党外主流派几句话就能开除他们的功劳吗！不可以这样的！当苏洪月娇金钱不清，党外有几个金钱清的？妓女不可以互相指责对方不贞洁的。何况衡量政治人物也不能用这个标准。只要大方向正确，小地方管他干什么。

党外投未来的饥，投不可知的机　　●你为什么支持党外？

○因为党外的大方向是对的，眼前加入国民党的，先占便宜，党外责在吃亏，先被打击、被怀疑。如果说党外在投机，也是投未来的机，投不可知的机。有一张党证没什么稀奇，可是少一张党还，多少不方便啊！荀子不就说过“有之不必然，无之必不然”吗？

现在我们只看到党外爬出来几个明星，谁想到有多少人关在牢里？

不鼓励别人做叛徒

●你自己做叛徒，鼓不鼓励别人也做叛徒？

○我从不鼓励人做叛徒。那个代价太大了，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坐牢那么好坐吗？我告诉你，牢有一百种，那是人间最坏的地方。

这次官方说是优待我，让我一个人住。你去问问囚犯，这是优待还是惩罚？那种寂寞一般人受得了吗？没有一个囚犯愿意一个人住的，他们宁可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虽然又脏又臭，可是日子好过一点。

●那你一个人住一间牢房，比别人要难过多罗？

○那是我的本领，他们给我一个逆境，但我可以渡过。至于说优待我每天洗一个澡，更没道理。按照监狱行刑法，我每天都可以洗一个澡，怎么算优待？

●这次你一出来就揭发了很多所谓“黑幕”，你不担心惹出麻烦来吗？

○我只是讨厌坐牢，但不是那样怕坐牢（又笑）。

跟以前比起来，我现在的反击能力强了很多。他们第一次可以对我秘密审判，封锁舆论，现在情况变了，他们封锁得了吗？我觉得我比以前更进一步了，出来后几小时我就给他们反击。

是奸雄

●刚刚你提到你的反击力，是不是可以再举一点你生活上的具体例子来说明？

○我很喜大丈夫性格。我对很多事情的处理，都表现在这种大丈夫的性格。

我结婚第二天晚上，有个人打电话到我家说：“李敖，我要杀你全家”。我说：“我只一个人，你怎么杀我全家”？他就说：“好，那我杀你一个。”

你猜我怎么回答？我告诉他：“那你排队吧！要杀我的人一大堆，还轮不到你呢！”

第三天夜里三点多钟，有个自称中视林导播的，打电话找胡茵梦，我说现在是夜里三点啊！他回答说：“没错，我知道是夜里三点，你叫不叫胡茵梦来听？她不来听，明天我就公布胡茵梦跟我的床上照片。”

你猜我怎么回答？我说：“林导播，胡茵梦在跟我结婚前，就开过一张名单给我。名单里面没有你，可见你是冒充的，如果你有照片，那你公布好了。”

遇到这种事情，我可以立刻反应。换句话说，我决不让你呕到我的气，我一定先吃你豆腐。

我们讲流氓“三刀六眼”，一刀插进大腿。刀眼从另一边出米，“三刀六眼”这样才能当流氓嘛！我们有我们的江湖气，有机智、有凶狠的一面，也有慈悲的一面，我猜想，我可能是奸雄一类的人物（又笑起来）。

●你这样任性的表达自己，难道不担心自己的形象受损？

○我不要竞选嘛！我自己存在好了，我用不着他们投我的票。

另外，我的确在违背时代潮流。我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台湾，想做十八世纪法国的伏尔泰，这是我的不识时务！

如果在美国，第一流人才还可以爬得起来，在中国可能要被牺牲掉。虽然美国和日本对人权的维护可能要好一点，但在经济方面，个人还是要被群体吸收。日本学生是虽然可以大搞学潮，可是一出学校，如果不加人工会或财阀集团，他就不能混。这是时代的悲剧，也是人类的悲剧。

李敖不搞妇人之仁

●余登发被捕时，很多人为他陈情，你好像有不同意见？

○我赞成余登发坐牢，我也赞成美丽岛人士坐牢。应该嘛！

当追求进步时，怎么可能没有代价？古往今来的这种例证，我看的太多了，老实 说，我无动于衷。清朝名将彭玉麟说过一句话：“烈士肝肠名士胆，杀人手杀救人 心”，搞政治的人要相当放得开，不必妇人之仁。

甘地发起抢盐运动时，很多人说他心肠狠。那时英军对盐是管制的，这样群众才 容易就范。甘地于是发动男女老少去抢盐，英军守住盐库，对着成千上万逼近的群众 开不了枪，因为他们不暴动嘛！只是往前挤。英军只好挥起棒没命的打，打得他们头 破血流，可是前一排打倒了，后一排的人又挤了上去。甘地面对这种惨状，无动于 衷，还是让他们继续抢。当为了一个目标献身奋斗时，甘地只能无动于衷。他说： 我们今天要吃这么多苦，那是仅为我们吃的苦还不够，我们做的牺牲还不大”。

所以，我坐牢时我也不要求别人的妇人之仁。

不够高，不够大

●你始终这样神采飞扬，狂傲不驯，不知是不是偶而也有力不从心的遗憾？

○如果我有遗憾，那是我觉得我还不够高、不够大。我还没高到大到可以行不言之教，可以用不辩来解决问题。我还是有气，还是要抵抗、要报复。

美国短篇小说作家欧亨利，犯了一个跟我同样的罪（侵占），他不肯坐牢，跑掉了。可是他很爱他太太，当他太太得了绝症快死时，他溜回来看她，于是被抓住了，当然他的名誉也毁了。出狱后，他又重新继续写作，临死时，他对人辩说那个案子他是冤枉的。后来美国文学史上记载他是个有名的小说家，但对他的侵占官司一点兴趣也没有。

麦克阿瑟不提老婆名字

再说麦克阿瑟，他娶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婆，他后来写回忆录时，只写某年某月某日我结婚了，某年某月某日我离婚了，他老婆的名字提都不提。我没法高到他这样的境界。

最好的例子是蔡元培。他当中央研究院院长时，中央研究院要盖大楼，建筑商跑来送红包。这些笨蛋搞不清蔡元培做过北大校长、教育部长，是个老革命家，还以为他是个普通机关的首长。妙就妙在这里了，如果换了我们今天的一些清官，遇到来送红包的，一定马上就检举了，然后他自己清高。还有一种像古代君子那种风度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放你一马算了，红包我也不要。可是蔡元培更高，他收下了，然后交给总务单位，要他们缴回国库，等于为这个工程打了一个小折扣。

遗憾境界不够

蔡元培的人格高到我蔡元培收了红包，传出去人家都不信。

佛印和尚也是的，佛印在苏东坡面前，围着一群裸体女人玩，他高到我佛印和尚玩女人，也没有人怀疑我。

可是我不能，我无法在整个舆论系统有意的联合起来斗臭我时，还能不抵抗。不报复，我不能一言不发而使群众对我不怀疑。

如果我有所反省，这就是我的遗憾。可是我有时实在怀疑古代人物那种高超的境界，是怎么样的？

孟子为匡章跨刀

孟子说匡章是天下大贤，但是举国都说匡章不孝，因为他跟他老子争是非。可是孟子为他跨刀，孟子说大孝子才敢这样做啊！可是匡章的不孝却一直洗刷不清，只有靠孟子来保镖。有时候，坏名誉会跟着你走一辈子，你没办法，也只得由它跟着走。认了！

陈平没有哥哥

陈平就是一个例子，每个人都说陈平偷嫂子。有一天，连皇帝也忍不住了，就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平回答：“我从来就没有哥哥。”可是，这个谣言还是跟了陈平一辈子。

外边说我李敖爱钱，说我取财不道，如果我爱钱，政大国际关系研究中心每月给我三万块，为什么我退回去？中央日报请我做总主笔，为什么我不干，难道那个钱少吗？我不干，中央日报转眼就斗臭我，我会服气吗？我当然有气，所以就搞得不可收拾。

任性是我的特色，我们中国历来喜欢叫人温柔敦厚，所以乡愿待别多、狂猖之士太少，我是台湾的一个狂猖，但我付的代价很大，你看，我现在声名狼藉。

“我德比才高”

●很多人认为你才比德高——○不对，不对。我德比才高。

孟子书中说：“自反而不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话念起来轻松，真要做时，可要很高的勇气。

我父亲去世时，我回去奔丧，他是台中一中的国文科主任。当天，台中一中两三千名学生送丧，台中市长、台中市议会议长都来了，在那样的场合，我突然主张改革丧礼，反对穿孝、反对烧纸、反对磕头。面对几千多只责备我的、看不起我的、憎恨我的眼睛，面对那么具体的场面，但我敢那样做。

我想起萧伯纳讲的一句话：“人家捧我，我很不安，因为捧的不够。”我觉得只有我才能把我自己捧够。

充阔比装穷好混

●你现在经济情况怎么样？大家都认为你很有钱。

○当然，我可以不必为五斗米折腰。（这时他的律师龙云翔插进来：不是不必，是不必那么为五斗米折腰。）既然充阔比装穷容易，我为什么要装穷？（他律师又插进来：他哪里有什么钱？别听他胡拉。人家只看到他当恶霸，不晓得他是先恶后侠。）　　先恶后侠

●你怎样先恶后侠的？

○辜振甫赔了我钱，我抽了十万给严师母。我帮《深耕》写一篇东西，他们给我四千块稿费，我马上叫来人找到黄石城说：“笑话，只给四千，拿三万来。”黄石城果然给了我三万，可是我把这钱转给林正杰当竞选经费了。还有绿岛那些难友，我从来不吝惜，一送送十万。我愿意充阔。既然我们这个社会，装穷比充阔难混，为什么我要装穷？我可以打高空，银行相信我，愿意给我贴现，我当然充阔。

●你看来比实际年轻很多——○当然，上帝很公平，坐牢的时间他没算在内。

在医院考验人性

●你的病好像不算太严重，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哦！我在这里考验人性呢！我在计算谁来看我，谁不来看我，等他们都来看过了，我才走。

●最后，你谈谈你的生活好了。

○生活（李敖大惊）？我的生活很简单啊！我是个工作狂，一天要工作十六个小时（他自称是一个很少睡觉的妖怪），吃喝嫖赌都不来、比较喜欢女孩子。

李宁访问，一九八二年三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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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公子》访问李敖

在台湾知识分子里，李敖最富争论性。自从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在台湾《文星》杂志发表《老年人和棒子》后，李敖的声名不胫而走，成为向传统知识分子挑战的“全盘西化论”派最尖锐代表。尤其怵目的，便是他以辛辣的文笔，与胡秋原、任卓宜、徐复观等传统文化人掀起轰动一时的文化论战，更大胆的揭露及批判国民党在台湾的统治。

一九七一年，李敖被捕下狱，以叛乱罪判刑十年。到一九七六年年十一月，才因蒋介石逝世而获减刑出狱，七九年复出文坛。

一九八一年八月，李敖由于萧孟能一案，被控背信侵占财产，再冤狱半年，在此案中，著名女明星胡茵梦据云受国民党唆使，上演大义灭亲，轰动一时。第二次坐牢期间，李敖利用台湾出版法漏洞，每月出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从一九八四年一月起，又联合台湾党外人士，每月出版《万岁评论丛书》一册，迄今不断。不过这两套评论，期期被台湾政府查禁。

事实上，李敖作为台湾的知识分子，除了以反对传统文化人起家外，最突出的形象，要算反对国民党在台湾的统治。他曾为台湾党外杂志《政治家》主持专栏，并为《自由时代》系列总监。

李敖的另一面，是风流成性。

替PlayBoy中文版专程飞往台湾访问他的《信报》月刊前执行编辑黎则奋问他：“你的兴趣除了与国民党战斗外，还有甚么？”他想也不想，便笑着回答：“女人。”在李敖的二千多呎的屋里，除了四壁皆书外，还有一幅又一幅的裸女挂画。

PlayBoy：王荣文为《李敖全集》写的《出版的话》，认为李敖不是一个，李敖有三个。他用“历史分期”，认为“古典李敖”是“文化的李敖”，“当代李敖”是“政治的辛劳”，“未来的李敖”则未兑现。为了方便讨论，我们的访问也不妨由“思想（文化）的李敖”开始。请问你怎样为自己在中国思想史上定位？你的思想要点又是什么？

李敖：在定位方面，我想我可能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具全面性、并且最深人讨论中国思想问题的人。

一般人讨论中国思想问题，有几个限制。第一，是政治压力，他们“不人于杨，则人于墨”，非左则右，左摇右摆，我却不会。我能够保持不受政治的影响，而独立做研究。第二，我有一个好的头脑来研究这个问题，因为一般搞中国思想的人都很笨，他们找不到真正的重点。第二，我学问渊博，读书很多，中国的线装书我几乎读遍了，对于中国文化我探过底的，这点连我的敌人徐复观也不能不承认。这个条件很重要，因为一般学者看的都是普通书，他们的研究只懂说孔子怎么想、孟子怎么想、 老子又怎么想，天马行空的哲学胡扯一番。其实中国思想却是见微知著，体现在每个中国人的行为上。你不能说爸爸的思想是中国思想，而妈妈以思想不是。你也不能说上层人士的思想是中国思想，而下层人士不是，不管男女老幼、上下尊卑，他们的行为全都是中国思想衍生出来的。

例如最近发生的华航事件，也可看到中国传统思想的作崇。董光兴、邱明志要向国民党交待，坚拒中共的三通统战政策，竟然连中共安排他们会见亲人，他们也不肯见。他们拿出来解释的理由，就是甚么“忠孝不能两全”，其实他们可能有新的理由，例如贪图台湾较富裕的物质生活，但他们却找来一个可见解于党国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中国思想的产品。我现在要做的工作，就是为中国思想寻源，然后提出指向、导向——判定应该有哪一种正确的方向。

PlayBoy：你是一个思想的医生？

李敖：是的。我要告诉大家，你们的行为是怎样来的，你以为你自己不受影响，其实一举手、一投足，都尽见中国思想潜移默化的影响。

PlayBoy：你读过孙隆基的《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这部书吗？他做的也是相同的工作。

李敖：读过了。他把问题搞得太复杂，理论上叠床架屋，其实没有那个必要。

PlayBoy：但他那种用现代社会科学分析中国文化的方法，在中国思想的研究　　上，是比较少见的。

李敖：我仍然认为没有那个必要，他搞得那么复杂，一般人都看不懂了。

PlayBoy：你似乎有点反知识，并目不太重视社会科学理论。是吗？

李敖：我并不否定知识的价值，但我反对把知识作严肃、高贵麻烦的使用，而这应是“学院派”，我有的是“流氓气”。

PlayBoy：那么，经过你的深入研究后，中国文化还有什么可取的地方？

李敖：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

PlayBoy：你仍然是个“全盘西化论”者吗？你知不知道西方近代学者，对极 度资本主义化的西方文化也有深刻的反省？

李敖：西方文化不是没有缺点，但他们就是表现得怎么坏，仍然比我们胜一筹。我所谓“全盘西化”只是充分地世界化、现代化、并非百分之百，这是语言在运用时无可避免的限制。就这个观点来说，从传统而来的东西如果可以保留，就自然会保留，例如民法中的“典权”，就是自然为中国文化保留的部分。不过，中国文化可保 留的地方着实不多。我反对用中国文化来消弭西方文化，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面对，并接受真正现代的文明，而把传统里的部分附加到这里来。

PlayBoy：你自己是个彻底的“全盘西化论” 者，对中国传统文化深恶痛绝，但在你个人的行为和操守上，我们却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最优秀的品质。你可说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也有“杀身成仁，舍身取义”的精神，这又该怎样说呢？

李敖：我以为一种优秀的、高贵的道德品质，并非中国所独有的，而是人类共同追求的理想。拿“殉道”来说，古今中外都有同样的例子。不过，所谓“殉道”，也要分开来说，由于时代的变化，古人为其“殉身”之“道”，在现代看来．可能已经落伍，不再足取，但“殉身”的精神却是伟大的、万古常新的。“道”是一时一地的，“殉’”是千秋万世的。

PlayBoy：那你的“道”又是什么？

李敖；我现在的目的，是要找出一种规格——“道”，希望可以通用通行，能否万古常新可不知道，还有待观察。就正如乱伦（亲子的道德）的道德观，也会随着时代而改变，在人工受精的时代，这种亲子道德说便受到动摇。

PlayBoy：那么你目下要用的“道”，是不是就是要凭着知识分子的良心，反抗国民党的独裁？

李敖：反对国民党的独放是一时的，反对暴政才是千秋的。自古以来，不管中外，都有反抗暴政的传统，犹太人反对希特勒、李敖反对国民党，意义都是一样，就是要反抗暴政，时代会变，犹太人会死去，李敖也会死去，但反抗的精神却是永恒不变的。

PlayBoy：那么，举一反三，身在香港的中国人，就要反对殖民主义；身在大陆的中国人，就要反对共产主义，是不是？

李敖：是的。我现在要做的工作，就是要找出事物的真相，找出一种规则，为人们做指向、导向的工作。以小脚为例，五代时候，女人扎小脚被视为美的，现在就变成不美了，个中的原因是审美观改变了。我深人研究、抽丝剥茧之后，便做导向工作，指出哪一种审美观才是正确的。

PlayBoy：马克思主义有一句名言：“物质的力量必须用物质的力量来消灭，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你的千秋之笔，无疑发挥了惊人的力量，把中国文化论者打个落花流水，但真正消灭中国文化者，却是资本主义发展的物质力量。在香港、台湾和海外先进的华人地区里，中国文化都几乎溃不成军，荡然无存，知识分子做的意识形态工作，其实只是清道夫的工作，你同意这个说法吗？

李敖：我不很同意你的说法，那样太粗糙了。中国文化虽已凋零，但在中国人的很多观点上、行为上，在很多场合上，冒出来的文化模式还是一样。例如犹太人虽分散世界各地，却很团结对外；中国人便不团结对外。又例如刚才说的华航事件，邱明志批评王锡爵与父亲见面时，没有激动的表情，所以不亲不孝。董光兴呢？中共安排他与母亲见面，他死也不肯见，说什么“忠孝不能两全”，中国文化许多时都在这些小地方冒出来。

PlayBoy：在思想上，你自承深受胡适和殷海光的影响，究竟影响在哪方面？是否对自由主义的坚持？

李敖：他们对我的影响不是那么多，只有一部分。这又可分开两方面来说。殷海光在表达思想方面很清楚很明白，他的学生如林毓生之流便很蛋头，常常爱搬弄名词，废话很多；但殷海光在考据古典书籍方面却不深人，他根本一本中国古书也没看过，又怎能对中国文化作出展望？所以我说他“有钢筋，没水泥。”胡适则相反，他在考证古籍方面的学问很深人，但在思想方面的全面性探讨工作却不深人。

PlayBoy：然则，是不是做人方面的影响比较大？

李敖：做人方面，殷海光比较能够维持自我，愈来愈进步。胡适则愈来愈退步，做了官之后，他应酬太多，连学问方面也退步了。

PlayBoy：那么，如果你要为年轻人推介思想人物，舍你以外，你会推荐何人？

李敖：不会，一个也不会。

PlayBoy：真的设有人值得你佩服吗？

李敖：想佩服人，我就照镜子。

PlayBoy：你曾经说过大陆易手后，跑到台湾的学者都是二、三流的货色，一流的全都留在大陆。三十多年来，中台各有异数，大陆经过长期的文化封闭和文革的浩劫后，你仍然有这个看法吗？海外学人中，你又认为哪个比较出色和有成就，值得一提？

李敖：大陆方面，上一辈老的老。死的死，不提也罢，新一辈的都不好，三十年来共产党没有好好培养新一代学人。海外方面，走的全都是洋人的路线，没有出色。

PlayBoy：余英时呢？很多人似乎都很棒他。

李敖：他的头脑太笨，以前是跟钱穆的。我对他的品德评价很坏，他投靠国民党。

PlayBoy：品德以外呢，学问怎么样？

李敖：他的头的根本不能做思想工作。我举个例来说明，他最近发表了一篇有关陈寅格的诗的文章，提出什么“新解释”，就好像在陈寅格的诗里面发现有什么密码似的，其实是胡说八道。

余英时是国民党青年部长陈雪屏的世好，他的太太陈淑平是我的同班同学。他和国民党有着我所谓的“生殖器关系”。他的表现真的很差劲。有一次他在花莲开会，蒋经国要见他，因为台风路坏，不能开汽车，他便召来一部警用机车，骑着车尾赶去台北。台语也有所谓“君命召，不俟驾”，余英时却有这样的表现，做读书人竟然没身份如此，行吗？

香港的金耀基我看也最一样的货色，学问可能更差。他们是搞公共关系的，不是做思想工作的。

PlayBoy：你说自己“德比才高”，不认识你的人，会喜欢看你的文章，但认识和了解你的人，会喜欢你这个人和听你讲话。你可以为读者“夫子自道”一番吗？

李敖；我做人的座右铭就是十一个字——用大丈夫的气象，去面对吧！

我是个勇悍的大丈夫。大丈夫不但是智之大者，也是仁之大者、勇之大者，大智使自己不胡涂不昏乱，清楚判断怎样做最好、怎样做最明智的决定与选择：大仁使目自己有一种宗教的、信徒的心怀 ---- 悲悯的、殉道的、有信心的、不求回报的、自我牺牲的、默然无语或慷慨陈词的——“诚于中而形于外”；大勇使自己以果决的、刚毅的、不婆婆妈妈的、不拖泥带水的、快刀斩乱麻的霹雳手段，去把大智大仁的结论，立刻实行。

当我被不如意事包围的时候，当我被小人冒犯，被敌人陷害、被女人扰乱的时候，我就用“大丈夫的气象”这一种高的境界来鼓舞自己、提醒自己，结果我的反应立即不落俗套，我表现出来的奇情、气魄和作风，立即令俗人意想不到。

中国伟大的特立独行者、大丈夫王安石有一首七绝诗——《梦》，很能为我写照：　　知世如梦无所求，

无所求心普空寂。

还似梦中随梦境，

成就河沙梦功德。

我觉得自己做人已到了这种境界。用佛家的术语说，我是看破了红尘，再回到红尘；出世以后，再回到人世。

PlayBoy：你和一般的知识分子真的不同吗？

李敖：他们虚伪而软弱。现在的知识分子没有勇气、滑头，对很多畸形的社会现象，不敢批评，他们都是在集体逃避现实。他们也不敢在知识上起义——在知识上做陈胜、吴广。他们只喜欢在这个社会抛头露硕、做秀（Show），但是他们的专家之见及书生之见就好像从象牙塔里朝外面抛绣球一样。他们个人特殊的心得及见解，真少得可怜，只有一页稿纸的分量。可是这一页东西却可以供他们卖一辈子，参加一百次座谈会。

虽然这些知识分子，他们在专家的部分也许相当有成就，可是他们所走的大方向错误，这是很可怕的。中国历来的知识分子都是走“得君正道”——得到皇帝的赏识而后施展抱负——的路线。至于行道的结果是否误了天下的苍生，这些知识分子都不会考虑。

PlayBoy：你反对“为重书k卖4－7李敖：萨特曾说：“小孩子 都快饿死了，文学还有什么意义？”认为做学问很重要，学问高于一切，这是一种病态。知识分子应该发挥学问积极的一面一一一经世治用。

看书是我写文章、表达思想的准备工作，我绝对不相信什么“为读书而读书”的。尤其是读古书，除非你能读得很活，能够驾驭它们，否则的话，充其量只是个老学究，什么都没有。

PlayBoy：女人呢？你似乎对女人很有成见。你在早期的文章，经常挖苦女人，近年来你又不断向“新女性”揶揄奚落，但你一生似乎离开不了女人，你共爱过多少女人。究竟女人的可爱的地方在哪里？可恶的地方又在哪里？你是否大男人主义者？而中国女性不成气候的表现，其实又是中国文化的产品，你可否撇开私人的成见和喜好，为她们指出解放的道路？

李敖：女人可爱的地方不在真、不在善、不在美。真正够水准的女人，她聪明、柔美，清秀、妩媚、努力、有深度、善解人意、体贴自己心爱的人。她的可爱，毫不属于“新女性”那种嚣张型，但她的好条件，也不比她们少，只是有些条件是隐性的、蜜蜜柔柔的、浅出谈人的，但空谷幽兰，不容易被发现而已。

和女人只谈情，不能说理。和女人不能谈思想，女人一有思想，很可能既不女人，也不思想。过去傅斯年的史语所，便不用女人，他说女人不能研究历史。

PlayBoy：也不一定吧，人类学家玛嘉烈·米德（Margaret Mead）、萨特的情人西蒙·地·波娃（Simone De Bouvoire），不都是思想很有见地吗？

李敖：她们是特例。我说的是一般女人，她们是通例。况且西蒙·地·波娃也有她的挫折感，她也有上限过不去。总之，女人适合在情上与男人交往，他们应该以情挂帅，最近在台湾发生的轰动社会大案，警政署署长的私人保侵温锦隆，身为警察，竟然当了强盗，事发之后，他畏罪自杀，与他一起殉情的便有他的亲密女友冯丽萍。电影《雌雄大盗》的菲丹娜惠（费丹娜薇），亦与华伦比提死于枪战中。冯丽萍、菲丹娜惠之死，反映出女性狂飙、浪漫、悲壮的高贵情操，她们往往肯为爱情而牺牲，这是女人的优点。反之，男人便不会这样做，温莎公爵也许是一个例外。

PlayBoy：我知你是个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的人，因此你对胡茵梦的“大义灭亲”，似乎至今恨意仍未全消，一有机会就要讽刺她一下。但你又说过同女人不必言真，无谓责善，光谈美和情好了，你为什么不可以发挥骑士精神，放她一马？

李敖：胡茵梦是“新女性”的典型，虚伪而美丽。我是个情理分得很清楚的人，我便跟胡茵梦开玩笑，说我和她的关系是“此情不渝，据理力争，依法解决”，情理法兼备。在这方面，我的做法和西方人一样，罗渣华汀（罗杰华汀）写回忆录，他的旧老婆便告他，胡茵梦串同萧孟能整我，我也要告她。中国人便不会这样做，会说什么“一场夫妻嘛”，这方面洋鬼子比我们高得多了。

PlayBoy：那你为什么和胡茵梦结婚？

李敖：我和胡芮核结婚的时候是孟祥柯、高信疆证婚的，我说会和她结婚一年，胡茵梦却说要白头偕老。胡茵梦很迷信，她听信“妖僧”林云的教唆，坚持要在床上的四角钉上铜板，那样便可保证和我一生厮守了。我坚持原则，不肯那样做，她便说我不管她了。后看来发生了萧孟能案，胡茵梦又哭诉我不会和地离婚，她会成为“唐宝云第二”，我看到报，下午便给她 离婚证书和玫瑰花，使她成为“胡茵梦第一”。我们结婚前后不到三个月，我的预测比“星相学家”林云更准确。

PlayBoy：你还会喜欢女明星吗？

李敖：不敢领教了。

PlayBoy：为什么？

李敖：她们与常人不同，为别人而活，太重视公众的看法。

PlayBoy：你也是文化明星啊？

李敖：她们缺乏自省的能力。

PlayBoy：请谈谈你对性的看法。

李敖：我认为争取性的自由也是争取一般自由的一个好起点。我在文章上喜欢涉及“性自由”，我在《千秋评论）、《万岁评论》中也喜欢以裸女参战，消极的目的固然在打破禁忌，从“性自由＂人手；但在积极的目的上，却是佛门中的以“淫女＂诱人，引起趣味，然后“令人佛智”。我一直欣赏棵女，因为裸女是战斗中第一流的武器，幸亏不解风情的国民党不知道，你可别告诉他们。

PlayBoy：谈到国民党，你怎样分析台湾的当前形势和未来的政策出路？

李敖：国民党可以有效的统治台湾，直到自己灭亡为止。就好像希特勒在死前，柏林被围，兵临城下，还可以有效的统治一样，虽然对外不行了，对内还可以作威作福。

台湾未来的政治出路？台湾未来将被中共取得，国民党会消失，台独空忙一场。

layBoy：那你怎样看中国统治的问题？又应怎样统一？

李敖：中国当然会统一，但方式可不知道。

PlayBoy：中共会用武力统一中国吗？

李敖：不站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中共用武力的话，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太笨了。

PlayBoy：但中共为了达到统一目标，可能会与国民交易，联手对付台湾人民。

李敖：到时再没有什么所谓“台湾人民”，中国已经统一了。

PlayBoy：党外呢？台湾的党外有前途吗？党外人士之中，又有哪个可以脱颖而出，成为台湾未来民主运动以至政治的领袖？

李敖：党外没有前途。他们都是一群杂碎，不成气候，不足论也。我举个例来，最近康宁样便公开说他目标是做高玉树，而高玉树就是最后投降国民党混了个部长做的人。党外的人目标如此出息，前途可知也。

PlayBoy：那你还为什么要支持党外？

李敖：我在《千秋评论》第三十期有一篇《我为什么支持三八蛋？》我说党外人士“因为是政治人士，他们的品德，即不能高估，（对搞政治的人，不论哪一派，都要严予注意，不可轻信。）我们支持他们，支持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支持反对党政治，我们为反对一党独大、一党独裁而支持他们，他们也就在这一‘反对’大方向上的正确，而值得我们支持。除了这一大方向正确外，其实由政客对政客观点对比，他们与国民党殊少不同，在习性上，且尤其相近，他们的个性极少比国民党中拔尖的个人好，简单说来，他们只是在大方向上胜过国民党而已，其他方面，跟国民党是半斤八两。但话又说回来，要完成两党以至多党政治，支持王八蛋打龟儿子就在所难免，否则全是龟儿子独大、龟儿子独裁，绝不是办法，在龟儿子的暴政下，只有支持王八蛋来取得平衡。”正因为真相不过如此，我对“‘搞民主’的中国知识分子”，无所谓失望，对党外人士无所谓失望，他们不懂“信义”不足怪、不懂许多应有的道道品质也不足怪，只要他们在大方向不迷失，就不必苛求。古话说“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我今下一歪解，该说“不贤者识其大者”，唯有对不贤者能识其大，其他他们的小把戏，也就不足道了。

PlayBoy：马科斯（马可仕）倒台后，对亚洲不少独裁国家内的民上运动都起了刺激作用，台湾党外也终于走上了街头，最近在龙山寺搞了个“五·一九绿色行动”．要求国民党取消军法戒严令，你对他们表现有什么新评价？

李敖：他们不够凶悍。人家南韩学生纪念光州事件六周年，搞的那种群众运动“如狼似虎”，跟我们这儿就不一样。一九四八年，我在北京看到东北流亡学生搞的“七五运动”，也搞得“如狼似虎”。

PlayBoy：你一再谈及“如狼似虎”，难道你主张群众运动走暴力路线吗？

李敖：群众运动里头，没有暴力的话，我认为不大够味！当然，群众运动也有非暴力的，例如甘地所领导的群众运动。可是，他不抵抗，并不示弱啊，他带领群众，不理会英国政府的禁令，进行抢盐，他并不软弱。他跟暴力划清界限，但并不原地不动。

搞群众运动，就难免与官方冲突，要冲突就有牺牲。我们只有作战而死，怎能求情而死！

避免跟官方冲突这个大前提，根本就是不通的。争取自由的过程，怎么可能还免受伤、流血，陈水扁的妻子在行动中受伤，我便一直没有去慰问，我跟水扁讲，我的理由主要是把这种牺牲，视为理所当然。当时我举了毛泽东作例子。毛泽东的老婆杨开慧被国民党湖南省主席何健枪毙，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九岁， 弟弟毛泽民被新疆省主席盛世才枪毙；大儿子毛岸英朝战时战死沙场。小儿受重大刺激，得了精神病；女儿则在“二万五千里长征”时不知所终。毛泽东这种头头级人自，牺牲都如此重大，那么别人“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如今，你陈水扁在国民党的暴政之下，勇敢的争取民主自由，有牺牲也不是意外的事。至于像康宁样那种人，整天搞什么“呷紧弄破碗”，以不牺牲、不坐牢为得计，这种人又怎能搞反对运动？这种人怎能争取民主自由？

（不过，李敖对“五·一九绿色行动”却一直都是支持的，还捐了十万台币。五月一七至十九日，李敖且被国民党情治人在家门软禁三天。）PlayBoy：那么，你对最近党外人士与国民党沟通，有什么看法？

李敖：他们参加跟国民党沟通沟通，其实通通掉在阴沟里！为什么呢？因为国民党提出沟通，基本上就是一场骗局，让你上当。你不参加，尚可自幸；你一参加，必定倒霉。搞沟通把戏，本是国民党的老套。

PlayBoy：台湾的问题，其实并不单是国民党独裁的问题，我看资本主义的生产模式也是个问题。现在台湾已迈进消费性的社会，或日后资本主义社会，很多问题都和社会商品化有关，例如公害，你可有注意到这方面？

李敖：理论派常常喜欢把简单的问题说得很复杂，虽然说得也对，但我的感觉像是看到女人唇膏的广告，式样太多了，其实我看不出那么细分的必要。爱因斯坦说在生活上不用两种肥皂，我也一样，生活已经太复杂了，我的耳朵水平已经听不到那么高了。

PlayBoy：我知道你不喜欢共产主义了，但难道你也看不出资本主义也是百病丛生、日落西山吗？

李敖：我认为这样大的分类太粗糙了，已经没有意思。共产主义在目标上、理论上无懈可击，但在实行上、可行度上，却问题太多。蔡元培说有坐怀不乱情操，可以语共妻；有一介不取情操，可以语共产。“一介不取”是圣人境界。只有圣人才能自动自觉，共产党要凡人做圣人，谈何容易。

PlayBoy：目前，台湾人都得以温饱，生活水平比大陆人高，难道这不就是国民党的德政？至少台湾的经济成果是世界公认的，你总不能说国民党一无是处吧？

李敖：台湾政府的办法，就是叫人民做凡人好了，国民党尽是满足你做凡人的标准，但其他的可就没有了。因此，台湾的社会是赫胥黎笔下的“美丽的新世界”，而大陆用社会的则欧威尔的“一九八四”。

PlayBoy：这就是资本主义的软刀子了。

李敖：是的，台湾有的是所谓“精致文化”。国民党对人民说，晚上电视好看。你们看电视好了。他们理论家可能说我肤浅。

PlayBoy：最近的华航事件，国共终于打破了三十多年来的隔阂，走在一起解决问题。这次国共交锋，谁胜谁负，你有你的看法吗？

李敖：王锡爵事件是对国民党的报应。他们就是把人看得太小了，他们不明白人活着不仅是为了面包，不明白王锡爵每个月收人二十万台币，为什么还要跑，就像过去国民党问过我：“你住大房了，坐CADILAC，老婆又是台湾第一美人，为什么还要斗国民党？”他们就是不明白。

PlayBoy：香港有“评论家”说王锡爵是中共特务，是双重间谍呢？

李敖：他们真是胡说八道！

PlayBoy：请谈谈香港前途问题。你在《香港的机会，中国的机会》一文里，主张把香港变作中国的民主试验的特区，与香港部分民主人士不谋而合。

李敖：如果中共不民主，九七年以后，香港的民主会退化。

layBoyx：台湾的呢？

李敖：台湾的不会退化，因为台湾根本没有民主。事实上，中共得到台湾后，大陆有些民主自由，台湾赶不上。例如罢工、游行、抗议、搞学潮的自由、台湾便没有，大陆则有部分。此外，中共党内的民主和内部批评，都比国民党强。

PlayBoy：中共取得台湾后，你可没有言论自由。

李敖：写作不可以了。

PlayBoy：你还会写文章批评共产党吗？

李敖；不会了，我已去了美国，他们会放我。

PlayBoy：谈了那么多政治，还是谈回你个人，“未来的李敖”有什么大计？

李敖：我的余生不出写大书的范围，我要完成《中国思想史》《北京法源寺》等世界名著写作。

PlayBoy：很多人都对李敖能独斗国民党而又那么从容不迫感到出奇。听说你经济上很有办法，可以道出个中因由吗？

李敖：我很会赚钱，我不是书呆子。《千秋评论》被查禁前，可卖万多本，我每个月卖书便可赚钱，本来我也可以每个月赚二十万，收人和王锡爵差不多。你看，骂国民党的生计也不错啊！

PlayBoy：国民党的查禁政策对你打击得很大啊！

李敖：台湾的警察、特务和线民，比老百姓还要多，因此国民党抓人，常常连自己的人也抓到了。

PlayBoy：那你用什么办法避过他们？

李敖：我长期和国民党打游击战？

PlayBoy：你虽然独斗国民党，但得道多助，一定有不少人从旁帮助你，不然你不也不会那么神通广大．如果方便的话．可以透露一些这方面的资料吗？

李敖：我有一个班子，他们是小鬼、敢死队。我们组织了一个地下发行网，对抗国民党特警的查禁。你现在看到的《千秋）、《万岁），由排字、完稿、晒片、印刷、装订、到发行，每个阶段都会被国民党突击，强行抢去，因此十本书出来，便有五本“阵亡”。

PlayBoy：你现在是独居吗？你一天的生活怎样过？

李敖：我的生活很简单，每天都是写作，休息的时候便看录影带，都是进口的。

PlayBoy：你的家那么大，却整齐清洁得很，谁替你做家务？

李敖；我自己做啊！我每天都花上一个小时做抹地板、打扫之类的工作。

PlayBoy：你曾经公开宣布过“隐而不退，谢绝一切应酬，全心全力作文字战斗”。但我来台两次，多次打电话都找你不到，显然是你到外面去活动。你在《千秋评沦）中发表的日记，也说明你的社交活动十分活跃，你是否放弃了过往的宣言？

李敖：我的退隐做得不够彻底，因为很多事都一定要我出来才能解决问题。我要亲自督军，措挥我的部队和国民党作战。

PlayBoy：在狱中，你吃了不少苦头，听说他们迫你吃粪，是真的吗？

李敖：没有。他们只是威胁要把粪给我吃而已。

PlayBoy：他们又说你有不少普通犯人得不到的优待，例如你的牢狱是很洁净的房问，可以有书架，你是怎办得到的？如果你看到电影《巴比龙》、《恶魔岛》，你该知道你的牢狱生活是多么的“优裕”。

李敖：洁净是说不上的，只是我用纸张把墙糊了，较为明亮一点。至于书架，则是我自己做的。《巴比龙》的囚犯逃狱，因此要吃苦头，他不犯规，待遇便比李敖好。

PlayBoy：你对目下台湾青年一代有什么看法和寄望？

李敖：希望他们不要太受到“资本主义”的影响。人活着不要只为了面包，还要做一些理想的事情。他门当中也有些是有理想的，只是做不到独立，经济条件固然不许可，家庭关系也是一种负累。他们有些头脑很清醒，比我还好。

PlayBoy：最后，请你说说余下一生最大的愿望？

李敖：做 PlayBoy 。

PlayBoy：你现在不就是 PlayBoy 了吗？

李敖：（大笑）不行，太老了，跟 Hefner 一样，我们都太老了。

一九八六年十月号香港 PlayBoy 中文版，有几处笔误，已代为更正，并函告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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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在线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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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我是李敖第二作者: 李敖 杨澜 (09/01/1999)　谈起李敖，无论是他的敌人还是朋友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奇人，他一生口诛笔伐、特立独行，坐过六年的牢，打过几十场的官司，一共有九十六本书被禁，创下了历史记录。但是同时他又是千万人心目中的偶像，不久之前他举办“李敖祸台五十周年”的演讲会，原先只能容纳三千人的礼堂居然挤进了六千多人，这位被称为是当代中国最杰出的批评家的李敖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当我们面对面的时候我们来看一看他究竟是面目慈祥呢？还是一脸杀气。

李敖：你好。

杨澜：李先生，你好。我发现你特别喜欢用红颜色。

李敖：这是跟年纪大了有关系，喜欢鲜艳的颜色。

杨澜：你是不是这辈子经常在与人相斗，所以有一种红色的气焰。

李敖：也不一定，有时候心里面会灰色的。

杨澜：你觉得在自己的家族当中你这种有仇必报的性格跟你家族中谁会更相象呢？

李敖：跟我祖父很像。我祖父是清朝末年从山东到关东，打关东到东北的，所以他不认识字，可也活了八十岁了，他是非常强悍的一个人，我觉得我的性格跟他非常像。　　　　杨澜：做过响马吗？

李敖：都做过，也做过响马，也打过响马。他是一个非常凶悍的人。

杨澜：你前不久举办“李敖祸台五十周年”的演讲会，并且说这会是你最后一次公开的演讲，是不是你觉得这一辈子已经斗争得差不多了，应该偃旗息鼓好好过一点退休的生活了？

李敖：那也不是，我是说如果再过五十年我可能再办一场演讲会，我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台湾对我太小了我最大的苦恼我觉得太小了。台湾，中国的一个省，太小了。

杨澜：那为什么叫“祸台”呢？

李敖：那是谦虚的说法，事实上我是造福台湾，可是为了反面的说法所以用祸害台湾，“祸台五十年”。

杨澜：不过现在像这种“台独”的论调不是也把台湾折腾得挺厉害吗？你不觉得你现在应该站出来讲一些话吗？

李敖：事实上我说的话都说完了，我写了六本书批评蒋介石，还跟汪荣祖教授合写了一本《蒋介石评传》，写了两本书批评蒋经国，写了两本书批李登辉，写了两本书批国民党，还写了一本书批民进党。所以这些杂碎的其实都被我…　　杨澜：已经都反过了。

李敖：反复都讲过了。

杨澜：不过我觉得历史好像有点开玩笑，因为你第一次被捕入狱的时候，当时给您安全的一个“帽子”就是说因为那个时候你要“台独”，因为那个时候所谓党外只要反国民党，大家都在一起，当然现在这个队伍全都分化了。

李敖：国民党过去对任何异己分子就是“共匪”共产党，可那时候我们年纪比较轻，帽子就改扣成“台独”，就改成这样子。

杨澜：你现在觉得可笑吗？

李敖：当然可笑，历史上有很多的反讽，一定有这种现象，会有的。

杨澜：你写了差不多有一千五百万字的文章。

李敖：现在加上我后面的那些已经到了三千万字了。

杨澜：三千万字的文章，但是您为什么说你的“立德”比“立言”更为杰出呢？

李敖：因为台湾太小了，我们中国老的说法是“立德、立功、立言”。台湾，实在没有功，所以可能就是“立言”…我比别人“立”的“言”都多，我觉得“立言”真不是我的本领，我觉得我是“立德”，我觉得我真正在台湾做了一个走过从前，始终如一的一个人。我一个个体户，一个单干户，公开站出来跟国民党干，虽然坐牢，虽然受刑，可是到今天为止，我还没有改变。所以我觉得这个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杨澜：你一生当中有没有自我怀疑的时候呢？

李敖：有过，当我被国民党刑囚的时候我曾经怀疑过，有一次，他们叫“斩指”，就是把我几个原子笔放在我的左手，然后他们抓住我的右手放在我左手上面，然后从外面掐我的右手，这个当然很疼了，“斩指”你看《儒林外史》的故事，那个女孩子吃不消。那种“斩指”是很疼的。当时他们放开我的手以后还跟我开玩笑，戏虐性地开玩笑，说是“李先生你不要怪我们，不是我们使你疼，是你的右手使你左手疼。”我也开玩笑，疼得要死还开玩笑，我说“我也不怪我右手”，他们说“那你怪什么？”我说“我怪原子笔”。你懂我的意思吧，可事实上那个时候，我怪我自己。

杨澜：那时候你才三十六岁吧？

李敖：确实是，三十五岁，那时候我会有一点点难过，就是说为什么你闯了祸要受这个皮肉之苦，因为你的肉体背叛了你的精神，你精神还是很稳定的，可是你的肉体开始痛苦，所以我知道，我们人的成长不是说一开始就很英雄豪杰的，你看圣女贞德，圣女贞德是在里面写了悔过书的，后来她才自己成功了。我也经过那个动摇的过程。

杨澜：每一个人都有软弱的时候。

李敖：可是我们熬过来了，应该这样说。

杨澜：我看您的回忆录，有一个细节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时候在牢房里，因为看不到太阳，所以只有每天中午很短的时间有一条缝的太阳进来，所以你就先晒这条胳膊，再晒这条胳膊，再把脑袋伸进去晒一晒。

李敖：像豆腐干一样，一块一块的。

杨澜：那六年的牢狱生活你觉得对你后来的性格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会使你觉得更加疾恶如仇吗？觉得这份仇一定要报回来。

李敖：应该是更强的，一般人坐牢两立，一半人坐牢把自己坐垮了，坐孬了，坐忪了，像柏杨就是这一类的，另外一类就是像我们这种人，越坐越凶，我们应该是属于这一类的。

杨澜：我发现你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你看你的…李敖：应该四个字描写我，胆大心细。

杨澜：心细，又夸了自己。

杨澜：你斗的过程当中让你最得意的是哪一场呢？

李敖：我觉得只要跟国民党斗争很多场都可以证明这一点，好比说我是在台湾第一个李登辉一接班的时候我就讲他是有问题的，大家说“怎么可能呢”，李登辉是台湾人，李登辉是教授，李登辉是基督教徒，李登辉是好人，为什么他有问题？我说你们都忘了，他是蒋介石、蒋经国精挑细选选出来的接班人，所以他有问题。”所以我很快就证明了，李登辉是共产党的叛徒，记不记得。

杨澜：这是你最先说出来的。

李敖：全世界我是最早发现这个证据的，讲出来的。现在证实了，他是叛徒。

（李敖演讲：这五十年之间，前半部分是大有为政府不让我离开，后半部分是我自己太老了，我不肯离开。）杨澜：你觉得在你这种斗争当中有爱吗？

李敖：这是一种“大爱”的表现，所以就像清朝的彭玉麟讲的话，“烈士肝肠名士胆，杀人手段救人心”。这里面，虽然他表现出来的是金刚怒目，可是他骨子里面是菩萨低眉，因为菩萨低眉才能表现出来金刚怒目，他的动力还是对人间大爱，可是手段是霹雳手段，是这样的。

李敖：你注意那种人，有仇不报的人就是忘恩负义。这种人，因为他感情太浅了，有仇都不报的人有恩就会忘，所以我们认为，我们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总有人把李敖与鲁迅相提并论，李敖却说“我和鲁迅不同，我是笑面虎”，杨澜：像你这儿有一块几年牌，是当年义助慰安妇的时候，这是九七年还是九八年的事情。

李敖：就是前年的事情。

杨澜：九七年时候的事情，当时这个经过是什么样能不能够为我们谈一下？

李敖：这个是非常有趣的事情，大家以为我喜欢报仇，事实上以为是我跟个人之间的仇恨，这样描写我是不完整的，我也讲到国家的这种深仇大恨。慰安妇的事情什么事情，就是日本人，日本鬼子在二次大战期间用强迫的方法，包括骗，把台湾的女孩子、韩国的女孩子菲律宾的女孩子，中国大陆的女孩子强迫做军中的性奴隶，一天要接日本兵…接客，六十个，有六十个的记录。所以惨得不得了。这批人…后来二次大战结束以后日本赖帐就不算了。现在日本要进联合国安理会，做会员国，联合国就查出来说你们过去有一些事情做坏事，屁股没有擦干净。

杨澜：到现在其实它都没有跟中国人正式道歉。

李敖：都没有，所以它现在就变成这么一个状态，日本人想个方法怎么办呢？他们搞了一个民间团体，凑了好多钱，然后跟全世界的慰安妇就说，台湾这部分的就是说，每个人给台币五十万，相当于不到两万美金，然后日本政府没关系，这是民间团体给你的钱，你签字等于就和解了。所以这时候台湾很多慰安妇还有五十几个人，她们就想要这个钱，因为这个钱对她们来讲是天文数字，这些老太太们有的根本没来过台北，住在乡下里面，一辈子被毁掉了，所以有的人生活很苦，老、病…都很惨。台湾有一个团体叫妇援会，妇女援助的基金会，王清峰律师他们主持的，他们就关心这些人，就劝她们说“这个钱不能要啊，日本人当年蹂躏你们，今天你们要这个钱，为了国家的尊严，为了民族大义，为了个人的立场，都不能要这个钱。”后来这件事情被我知道了，我说“你引起这些老太太们天天交战，她又想要钱，又觉得不想要，这个是不合乎人情的。”什么方法合乎人情呢？我说“我们找来五十万台币，每人给她们，就不要日本人的钱了。”用这个方法，李敖这个主意怎么来的呢？我是看到过去北洋时代，当时贿选总统叫曹锟，曹锟贿选，贿赂议员，当时我们东北的张大帅，张学良的爸爸，他反对贿选。他怎么反对呢？就是“他叫你贿选给你多少钱，我同样给你多少钱，你不要选他。”你懂我意思吧，“我给了你钱，你又做了道德的事情，可是你不要选他。”结果我就用了这个观念，就是“我给你五十万，你不要日本的钱。”

杨澜：按中国一句古话就是说晓之以理，还要动之以利。

李敖：不要日本人这个钱，可是我们怎么来搞这个钱呢？如果要别人捐钱又是不近人情。“你要我们捐钱，你去做好事，”，所以，我就自己牺牲，我把我收藏的艺术品全部拿出来，举办一个大的义卖活动，艺术品的定价可高可低，所以很多我们就卖掉了。马英九来帮忙主持的，我们卖了三千三百万。结果每个慰安妇都拿到五十万。所以日本人的钱我们就不要。

（李敖演讲：什么叫颠倒，颠倒有很多种，有黑白颠倒，有阴阳颠倒，有是非颠倒。民进党文宣部主任做的事情就是“是非颠倒”。）杨澜：有很多人把你跟鲁迅相提并论，说你们“横眉冷对千夫指”的这种犀利和文笔的毫不容情，非常地想象。你怎么样评价他呢？

李敖：我认为这样的类比是不太正确的，第一个，我从来不太“横眉冷对”其实我是笑嘻嘻的，我可能是个“笑面虎”。

杨澜：如果你不是这种“笑面虎”的性格，就是说没有顽童的性格在里面，我觉得你现在的身体包括精神的状况会有像现在这么好吗？可能早气死了。

李敖：那我早得了胃癌了，怄气怄死了，就因为我有这种开玩笑的性格，所以我也变得很快乐，没有这方面的病。

杨澜：无论是你白天经过怎么样激烈的…笔战也好，官司也好，你晚上也还是能够倒头就睡吗？

李敖：当然…我白天也很快乐，好比说我打官司打败了以后，法院寄判决书来，我打败了这个官司，我第一个反应不是生气，第一个反应赶紧坐下来整这个法官，你懂我的意思吗？不要花一分钟时间去生气，不要花一分钟的时间立刻展开报复。

杨澜：那别人觉得你打了这么多场官司，你的成功率应该有多少呢？我们大家都觉得你好像经常赢官司。

李敖：其实很低，不要搞错了，我打了三十年官司，以后我是一个有名的诉棍，其实打官司的失败率很高，原因是什么呢？原因就是国民党当时的秘书长许水德，现在是国民党伪政府的考试院院长，他讲过一句话，他说“法院是我们国民党开的。”你想，他开的法院你怎么会赢呢？可是你会赢一段，哪一段呢，过程。

杨澜：跟你打交道得留点神，什么都留着。

李敖：是…黑资料都留着。最有趣的是我当年被抓的时候，台湾的警卫总部派了二十多个人来搜我的家，结果他们无从下手。

杨澜：他们都不知道怎么搜。

李敖：不晓得怎么下手，这怎么搜…杨澜：如果现在不是你的话，谁还能够知道这些书是怎么摆的吗？

李敖：恐怕很难了。

杨澜：你为什么要选择写《戊戌变法》呢？因为我…应该是据我所知这是你写的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了吧。

李敖：没有错，我觉得那个里面最好的背景就是说它代表一个性格，在危险跟逃亡之间他选择了危险。

杨澜：你是说谭嗣同。

李敖：谭嗣同。这里面有很大的一个内心的挣扎，他为什么要选择那条路。人都这样的，经过内心的挣扎的，经过天人交战的。人一开始不是很勇敢的，一开始不是很正确的，可是，慢慢经过选择、经过错误，最后成功了。我觉得这个，代表他一个人成长过程里面最精采的一部分，所以我把它发挥起来了。

杨澜：前几年当全美的…全美华人协会授予你一个成就奖是，你在感谢信里面好像也写了这样一段，就是说当一个国家面临为难的时候是选择走选择…　　李敖：留。

杨澜：对，去留，这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如果你在当年戊戌变法的时候你觉得你会选择跟谭嗣同一样的还是…李敖：我会同梁启超，我会走的。

杨澜：你说，把死的…容易的交给别人，把难的交给我是吗？

李敖：因为梁启超最后走了以后他用《新民晚报》发挥那么大的力量，最后把坏政府推翻，他不要做烈士，他要做个成功的人，做成功的人比做烈士应该更正确。

（李敖演讲：有人会问我，说你李敖你不承认中华民国，你住在哪里？我说我住在中国，所以我的意思，我们要用健康的方法来看这个问题，不要那样子痛苦，痛苦使台湾变得很大的时候，我们就会有一种因为自大狂而带给我们的不了解现实的情况，我们是很痛苦的。）杨澜：前几年你有一次曾经说，你说现在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的第一名是李敖，第二名、第三名还是李敖。那个只是一时情绪的宣泄吗？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李敖：我有一点要修整的，当时我说是五十年和五百年内，现在可能要讲一千年内。我当时这样说法是…杨澜：那句话就是说“你们捧我，我很难过”，是吧？“因为你们还捧得不够。”所以你要自己捧。

李敖：因为当时…这就是我的文章表达方法，一般人说“我的文章最好，我的文章…千古独步”，可是我不是这样表达的，我是说“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我就这么推了一次“李敖”、“李敖”、“李敖”。所以看了以后你会很气，不服气，“你乱讲”，或者你觉得“你吹牛”，可是那些巨资你放不掉的，你懂我的意思吗，这就是我。我觉得我在处理中文的能力，根据我写的这三千万字作为一个章本，我觉得我比鲁迅他们高明太多了。

杨澜：人家有字典、词典，你现在要编个句典，你为什么有这个想法？

李敖：因为过去，大家有一个错误的思想，以为中文很难学，这是错误。其实中文现在跟电脑结合以后，中文很好学，第一个，中文的文法是全世界最简单的文法，可以直接把形容词当动词来用的，比如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红”跟“绿”是形容词，“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这个“白”字，“春风又绿江南岸”，这个“绿”字，中文的文法是全世界最简单的。还有方块字，方块字认为是很难的，可是当方块字跟电脑结合的时候方块字很容易了。所以我认为，中文需要给它重新定位，可是定位的话不要被这些洋鬼子、比尔盖茨他们来给我们定位，因为他们定位成功以后一个烂的中文出现了。我们现在看的基督教的《新旧约全书》，那些是烂的中文，怪怪的，念起来怪怪的，什么原因呢？因为它是外国的传教士翻译的，可是你无法消灭它了，什么原因呢？因为它已经有几千万本流传了。

杨澜：先入为主了。

李敖：所以我很怕烂的中文，被洋鬼子们确定，所以我才要抢救中文，所以才要编一部《李敖中文大句典》。有八百万字，由我来确定最好的中文是什么。

杨澜：那其中有多少句子是李敖的呢？

李敖：应该…绝大部分的好句子都是我的，有些烂句子，作为反面教材的那是别人的。

杨澜：你是怎么看书和搜集资料的？

李敖：我看书的话，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自己要先有一个脑，这个脑就是“末代人脑的，人家是“末代皇帝”，我是“末代人脑”，这个脑是胜过电脑的。

杨澜：什么叫“末代人脑”？

李敖：我这人脑是胜过电脑的，一般人…等我死了以后就都被电脑统治了，我认为最后一个人脑就在我作设定的时候，题目先设定好。好比说，一般人的设定根据图书馆的分类，好比说我们看到宗教类、天主教类，然后就没有了，我还会继续分类，天主教里面好比说，神甫同性恋这算一类，修女还俗这算一类，好比说中国的天主教情况算一类。

杨澜：就是说你一边看书一边就在你的脑子里都归类了。

李敖：对，然后就剪出来，我看的资料就分类了。所以握有很多书是被我见过的，有的是经过正反影印的，也有这种情况。所以基本上我是靠这些分类，而不是靠这些书，分类分出来以后才是真正的…杨澜：有些人买了书以后非常爱护的，就是那种碰在…怕它坏了，很小心。你是属于这种要剪的。

李敖：那是错误的，我看了一个故事，达尔文的故事，达尔文买一本新书，把第一张就撕下来，放在口袋里面，人家问他说“多可惜，一本书就撕掉了”。他说“我去外面采集标本，我可以利用零碎的时间躺在草地上就把这一张看完了。一本书我带不过来。他说“你把一本书保持得很完整很好，不看，还是撕下来好。”所以我认为我看了那个故事以后，我对书的爱惜就不像以前那么爱惜书了。

男人的世界里他横冲直撞，女人圈子里却烦恼多多，杨澜：日本作家池田的作有一次去拜访英国的历史学家汤恩比的时候就问他“你把全世界的历史都研究遍了，你最希望自己做什么时候的人？”汤恩比就跟他说，他说“我最想做唐朝丝绸之路上的新疆那个地方的人。”如果同样这个问题问您的话，你也把中国历史都研究遍了，世界历史你也研究过很多了，你觉得你最希望做什么时候的人，哪里的人？

李敖：我也蛮喜欢做唐朝的人，我觉得唐朝有一种气魄，什么气魄，你记得当时徐敬业，他最后…他的好朋友单雄信跟唐太宗作对，最后单雄信被抓起来了，唐太宗要杀单雄信，徐敬业给他求情，说“我希望你把我的官给我小官，我宁愿用官捐出来来保护我的朋友。”唐太宗不肯，要杀他，结果徐敬业怎么办，割一块肉，给他的老朋友吃掉了，他说“我的一部分肉跟着你去死掉，你是我的兄弟，我一块肉给你，你吃下去跟你一起死掉。”

杨澜：你觉得现在的中国人已经没有这份狭义了，是吧？

李敖：没有了，全世界都没有了…杨澜：在男人的世界里你一直都是是非分明，而且有很多的战绩，但是好像你也有困惑的地方，比如说在跟女人的关系上，你承不承认那是你的局限所在呢？在你的周围，比如说，从你的母亲到你过去的情人或者妻子，到你的女儿，你似乎好像都有一些困惑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前辈子大概欠了什么女人的债要还。

李敖：家里人像母亲，像我未婚生的那个女儿，她们带给你的苦恼那个是…有时候你说不出口的，像我这个心狠手辣的人对她们下不了手的，你懂我的意思吗？我的弟弟喜欢做生意，可是老是倒帐，拼命倒自己人的钱，你懂我的意思吧，他没有本领倒别人的钱，拼命倒自己人的钱，所以我跟我母亲讲，千万不要把我的房子给他，结果还是给了他。所以我认为我母亲是劫富济贫，可是你可以“劫”这个“富”可是这个“富”是在牢里面，我是在牢里面，你知道吧，那个时候被“劫”的话，总觉得你是趁人于危，我觉得不太好。

杨澜：而你的女儿，就是你跟王尚勤未婚生的女儿。

李敖：她的学历跟你一样。

杨澜：也是哥伦比亚的。

李敖：也是哥伦比亚的。

杨澜：她现在应该已经跟我差不多大了吧，有三十岁了？

李敖：她比你大多了…她已经三十六岁了。

杨澜：你现在还在经济上支持她？

李敖：有某种程度的支持她，某种程度的，比如她的房子我要负责，衣食住行里面，住跟行，全部我负责，包括保险，她只管吃饭跟穿衣服。

杨澜：你为什么这么…如果一个孩子长到…在美国来说，18岁就扫地出门了，应该自立了，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有歉疚吗？

李敖：我有歉疚，因为她是我的私生的女孩子，她不是合法生的，还有就是在她成长的过程里面我在坐牢，我没有好好给她教育。

杨澜：第一次跟胡茵梦那个婚姻，你是不是有没有图虚荣的这样一个内心潜在的东西。

李敖：那也不是，那时候我坐牢刚出来，你不了解我们坐牢这个，坐牢那么多年出来以后，对女人的欲望是超乎常人，那是可以谅解的。

杨澜：但是一定要取一个有名的女人吗？

李敖：不一定要取，而是有名的女人找到你，她来追你的时候，自我感觉那么好，色令智昏，就不太能够拒绝。如果要我一直追，我还不会那么笨，可是送上门来那就另当别论。

杨澜：现在十几年都过去了，你们俩…　　李敖：十八年。

杨澜：十八年都过去里，你们只是维持了一年不到的婚姻。

李敖：三个月零二十天…

杨澜：已经十八年过去，为什么你们还不能够把这件事忘掉，还要她写书，披露很多你的这些细节，然后你再去花很多的时间在你的电视谈话节目里去反攻她的这些东西，你不觉得这一点残忍吗？因为毕竟原来还有一点比较美好的东西，不愿意把它破坏掉吧。

李敖：没有错，可是有的人她不要维持这个均衡的时候，那就只好破坏这个均衡了。可是有一点我必须要声明的，她所谈的部分，尤其是我谈的部分，不是男女之间的私事，不止于这些，而是涉及到世道人心。

杨澜：但是你最不愿意原谅她是不是还是因为当初…李敖：做伪证。在国民党斗臭我的时候，她以我太太的身份，她作伪证。

杨澜：也许她认为她做的是对的。

李敖：问题是…她后来打电话给我，我都记得很清楚，我赞成她大义灭亲，可是你要站在义这一边。

杨澜：那你当时觉得很伤心吗？

李敖：我不会有这种负面的感情，我唯一的负面感情就是仇恨。那种悲哀、沮丧、忧愁、痛苦，我都没有的，我都是正面的。正面的就是打击、反攻、消灭，这就是我正面的感情，没有负面的感情。

杨澜：能够谈谈你怎么认识现在这个妻子的吗？

李敖：很简单，大马路上认识的。她穿个短裤，在马路上等公车，嘴里面喝一瓶易拉罐的咖啡，我从背後走过去，看到她非常漂亮的腿，我就会勾搭她。你懂我的意思吗？一般男人绝对不会的，找人来介绍，可是谁会介绍你呢？等你找到介绍人，她已经坐公车走了，绝对不可以的。可一般的男人为什么不敢勾搭她呢？原因就是说，碰钉子怎么办，没面子，对不对？表示这种人爱自己面子的胜于爱女人，所以没有机会，我不会的，我看到漂亮女人我会给她一个机会。

杨澜：只要漂亮就行了，这个女人。

李敖：没有错，我先看女人是看漂亮的。没有错。

杨澜：你会是喜新厌旧比较快的吗？

李敖：也不会，我还来不及喜新厌旧的时候，常常被女人我把丢掉了。

杨澜：那你觉得这一次的婚姻比你上一次的婚姻怎么样？

李敖：当然稳定多了，我现在这个太太已经认识了十五年了，我认识了七年多的时候结婚的，所以证明了一点，证明我还是可以过婚姻生活。

杨澜：李先生，如果你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自己，李敖是什么样的人你会怎么说？

李敖：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杨澜：我要你说一句话你讲一个故事。好，你讲故事。

李敖：亚历山大大帝，去看哲学家狄阿基尼斯，狄阿基尼斯在那个木桶子里面做日光浴，他对皇帝讲了一句话，“请你不要挡住我的阳光”，所以，皇帝辞别以后，亚历山大就讲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希望我是狄阿基尼斯”。又碰了自己，又碰了这个哲学家。我最后的一句话告诉你，如果有来生的话，如果我不是李敖，我希望我是李敖第二。

其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李敖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他的性格特别具有多面性，不过我想其中有一点还是非常突出的，那就是他不屈于压力，也甘于寂寞。即使几十年来，他就在他的书斋里一贯地经营着他的思想与文字。这让我想起了元朝的关汉卿曾经写过一首元曲，其中有一段叫“一枝花，不服老”，里面有这么几句，说这是一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颗铜豌豆”。我想用这几句话来形容李敖大概还是贴切的，好，今天的话题就是这样，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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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澜二访李敖

在自己６６岁生日的时候，李敖推出了自己的新小说《上山，上山，爱》，这个故事是讲３０年前和３０年后一对母女都在自己２０岁生日的时候在同一座山上与同一个男人相爱，而如此有艳福的男人自然就是李敖本人的化身了。在自己的新书发布会上，李敖引用了英国诗人布莱克的两句诗，诗是这样说的：“我心中有一只老虎，它正在闻一朵玫瑰花。”以这首诗，李敖表示在自己顽劣的外表下，也有细腻柔情的一面。

杨澜：你对自己这本小说如何评价，相对于你上一本小说《北京法源寺》？

李敖：我认为《北京法源寺》那本书太硬了，那里面只有一个女人，还是坏女人，就是西太后。这本小说不一样，３０年前有个２０岁的女孩子喜欢上万劫（《上山，上山，爱》中的男主人公），可以说这就是我的一个影子，３０年后她的女儿也喜欢上同一个人。他在白色恐怖时候，被抓走了，在女孩面前被抓走了，所以这涉及到政治上的一个恐怖局面。

杨澜：但这个局面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为什么现在还去写呢？

李敖：对我而言没有过去，坦白地告诉你没有过去。我现在６６岁，我常常做梦，梦到在牢里的事情，没有过去。我３５岁坐牢，４０岁才出来，我的青春都不见了。

杨澜：你也说这本书里的女主角是你所有女朋友的总和，还有许多幻想的成分在里面，是不是现实中没有的，你觉得完美的……李敖：完美女人应该有，可是要有时间限制，你跟她在一个礼拜以内，她永远是完美的，你懂我的意思吧，你跟她闹了７００天，她恶形恶状都出来了，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杨澜：那说明人家受不了你，感情不是单向的，对不对？

李敖：没有错。就像我跟那个陈文茜开玩笑说，你们是这么优秀的女人，男人窝囊，你们欺负他，男人优秀你就跟他吵架，你们老是跟男人作对，所以像你，像胡茵梦，你们这些优秀的女人没有好下场。陈文茜说作为一个先知，你李先生说对了，我们这些女人的确没有好下场，可是我们再坏的下场也不会比嫁给你更坏。

杨澜：你在你的书里也说到，陶渊明临死的时候，说“饮酒不得足”的情况，就是觉得酒还没有喝够，就要离开了，你觉得你现在还没有够的是什么？还是不断的斗争？

李敖：女朋友。斗争够了，我觉得。应该说一个人３５岁坐牢，四十多岁出来，还有很多漂亮女朋友，跟他那么多年，太太也漂亮，那还不够吗？我想到一个笑话，一个小女孩坐在马路上哭，我说你为什么哭，她说她有１０块钱铜板掉到水沟里，拿不出来了，丢了１０块钱，所以哭，我说你别哭了，我给你１０块钱，她拿了以后，笑了一下，又哭了，我说怎么还哭呢，她说我那１０块钱不丢的话，我有２０块了。你说是吧？所以说，如果我不坐这个牢的话，我会有更多的女朋友，我觉得我跟女人的关系不够，真的不够。

杨澜：你说要多写几部小说，因为诺贝尔是看小说的，就有人说，你看李敖一辈子傲气，结果在诺贝尔面前还是把腰弯下来了。

李敖：这话讲错了，你看看这本书里我批评的就是诺贝尔标准。为什么这样子？我们讲一句话，说对诺贝尔完全无动于衷是骗人的。它在世界的文学奖里名气最高，但它对中国人不公平，以我们写的东西得不到世界级的肯定。我觉得我们很多努力被别人忽略了，不能怪我们，是他们不懂中文，诺贝尔评委们１５个人只有一个懂中文。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欣赏中国文学是很重要的。

杨澜：据说有人成立了一个高龄奶爸俱乐部，让你来出任会长，这是什么意思呢？

李敖：台湾的一些有名的人，他们都是老夫少妻。小孩子很小，还很小，他们就变成了一个高龄奶爸，不分各党派的，大家集合在一起，就想到我，因为我比我儿子大５８岁，比我女儿大６０岁，比我老婆大３０岁，所以他们请我做……杨澜：那对于你的孩子来说，你是一个怎么样的父亲呢？

李敖：我是个惯坏小孩子的父亲，因为年龄差距太大了，所以我就惯他们。我小女儿对我很凶悍，她已经七岁了，念《唐诗三百首》。前几天，她背一首王维的诗，我说这是王维的诗，她认为是李白的诗，我说“王维”，她说“李白”，我说“王维”，她说“李白、李白、李白、李白，你不信你去问李白”，就这样的一个小女孩，然后手就抓过来了，恐怖极了。

杨澜：有其父必有其女呀。

李敖：她还好，不过，他们两人有一点很丢人的，他们两人，我的儿子跟女儿怕一种人，怕警察，怕公安的，我这么凶悍的人，他们很丢人怕警察。

杨澜：跟你这样的父亲吵架，已经勇气可嘉了。

李敖：是呀，所以孔子讲“易子而教之”很重要的，你自己你教不了他，你在他面前没有尊严，他就这样子。有一次在阳明山公园里，我儿子就伸手跟我斗，我说你千万不要这样子，给人家看到，人家就不怕我了。

看到所向披靡的李敖，在自己的儿女面前哑口无言，真是让人拍手称快，虽然有很多人对他的行为方式不以为然，但是大家在不自觉当中又对他的所言所行津津乐道，试想一下，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了李敖，该是多么寂寞啊！

附录另一种版本：杨澜二访李敖　　2001年09月13日 10:26

作者:杨澜

已是阳光卫视老板的杨澜，如今还在世界各地跑着，追踪经济和文化领域的要人，与他们进行高质量的对话。从本期开始，杨澜将在文化版开设“杨澜笔记”专栏，定期供稿，报道世界各地文化精英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为读者提供一个流动的文化的盛宴。

第二次走进李敖的书房，我的心情比上一次轻松不少。毕竟已经打过一次交道，他还把我对他的访谈收入到一本文集中，想必对我的印象不算太坏。 　　两年前采访李敖是通过原《中国时报》副刊的总编高信疆先生。20世纪70年代李敖、柏杨等人坐牢出来，没人敢请他们写文章，高先生却不管这些，连胆大妄为的李敖都怀疑：“你们老板余纪忠能同意吗？”得到的回答是：“先发出来再说。”结果，报纸开印的时候，高先生才告诉余老板。第二天，警方就把余先生找去警告一番。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李敖的文章依然照登不误。因此，谁的账都不买的李敖自觉欠高先生一份人情，对他介绍的人还是很给面子。

虽然有了这么一层关系，1999年我来到台北李敖书房时仍有些紧张。的确，我看过他的自传和文集，但是对这个铁嘴钢牙的混世大顽童究竟是何等青面獠牙，心中还真是没数。有人说：“李敖不会对不起朋友，但很容易证明朋友对不起他。”对过往的朋友，甚至老婆都可以揭老底，怪不得我在香港听香江口才第一的黄说：“李敖，文章好得很，但容易翻脸，咱可惹不起！” 　　门开了，迎接我的是一张笑脸，这让我警惕地想起了李敖说过的“我不像鲁迅，我是笑面虎”的名言。接下来他说了句：“你就是杨澜啊，吴征很有福气呀。”我见他居然了解我的家庭，吓了一跳。他却说：“对于谁来采访，我也要调查呀。”

果然厉害。李敖收集材料的本事我早有耳闻。独家的论点来自非凡的资料。他的书房简直就是个大资料库。50平米开外的房间摆了三条长书桌，桌上桌下堆满了书本、报章。书虽多，却不乱，中间还留出伏案写作的空间。这桌上的书是定期更换的，写什么题目就搬出什么方面的材料，竟也相当有规律。差点忘了，李敖最不喜欢邋遢的人。

当我第二次跨入李敖书房时，首先发现书桌上放着一大叠红色的贺卡。这让我想起他刚过了66岁生日。他打开上面的几张贺卡，说：“看，这是连战的，这是陈水扁的，这是马英九的，这是宋楚瑜的……”我怀疑这些卡片是李敖故意放在明处用来炫耀身价的，就问：“人家送了寿礼，你以后自然要手下留情。”“那怎么行？”他脖子一梗，“我是心软嘴不软，该骂还是要骂的。” 　　我好奇地询问他现在还打官司吗？前些时候听说他把李登辉给告了，告他的两国论涉及内乱罪。李敖的脸色略显愁苦：“现在台湾整个不景气，我的被告也少了，只剩下17个人！李登辉当然受到台湾的法律保护，我和李庆华告的意思是让历史留下些记录，知道还有我们这种不服气的人。”

说起打官司，我想起6月份香港《壹周刊》登陆台湾，名人们人人自危：狗仔队来了。这家刊物为防备可能出现的官司，请好了律师团恭候。人们不禁想：如果这家刊物惹了李敖，让这位铜豌豆缠上，一定有好戏看。

李敖此时已安坐在沙发上，听到这儿兴奋地欠起身，指着自己说：“他们也敢惹我！请了3位泳装模特在这儿和我拍照。一个19岁，两个20岁。找了身白西服让我穿，看上去像大色狼一样。照了6个小时，把我累死了。”

你看，3位模特把这个刺头儿搞掂了，李敖并不是没有弱点的。

有关色，李敖的小说《上山·上山·爱》是写足了。他的上一本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中只有一个女人，就是西太后，但这本小说中就有了冰清玉洁的母女二人同在20岁生日的这天与同一个男人“万劫”。这个人物集正义、才华、柔情为一体，自然是李敖的化身。李敖早知道有人会攻击他小说中性的内容过多，就在书的扉页上印上“清者阅之以为圣，浊者阅之以为淫”，让我想起《皇帝的新衣》里那两个骗子：“你若能见到这衣服就证明你聪明，反之则说明你愚蠢。” 　　李敖听了哈哈大笑：“是有点儿堵人嘴的意思。最有趣的是在台湾，一位台北市议员把这本书印了一页，把书名盖住，拿给新闻处长看，问这属不属于黄色。新闻处长一看，断定是黄色。市议员说这可是李敖写的哟。处长立刻说李敖写的就不是，还打电话给我，说人家故意设计他，叫我不要怪他。”　　在李敖的心目中，完美的爱情只存在于短暂的时空中，日子长了，必然闹别扭。李敖的前妻胡茵梦是台湾的才女之一，但两人不仅分道扬镳，甚至对簿公堂，没完没了地打笔架。 　　有一次，李敖对台湾的另一位才女陈文茜说：“你们这些优秀的女人哪，男人弱你们就欺负他，男人强你们就和他吵架。你们老是和男人作对，所以像你和胡茵梦这样的女人没有好下场。”好在陈文茜反应快：“我们的确没有好下场，但我们的下场再坏也不会比嫁给你坏。”

当然，李敖还是凭10年的婚姻和一双可爱的儿女向世界证明他还是适合过婚姻生活的。记得上次采访李敖时，他曾经告诉我当初是如何在车站迷上了一位女孩的美腿，当下自我介绍，要求约会。这位姑娘以后竟成了他的太太。 　　坐在李敖的对面，听他侃侃而谈，我有时会产生这样的疑惑：这个人真是异数。中国传统文化中要么熏陶出博学儒雅的大夫、忍辱负重的忠良、慷慨悲歌的英雄，或清心寡欲的隐士，但极少会有李敖那份泼辣、尖刻、诙谐加上七情六欲的气质。他引以为同道的是法国思想家伏尔泰。这位老兄当年被流放海外，这期间他利用数学知识计算概率在彩票中大赚了一笔。他去世前嘱咐人们把他的棺材一半埋在教堂里，一半埋在教堂外，意思是说，如果上帝让他上天堂，他就从教堂这边上天堂，如果让他下地狱，他还可以从棺材的另一端下逃掉。 　　当然，中国历史上也还有李敖喜欢的人物。上次采访中他谈到喜欢唐朝时代男人的侠义。他举例说，徐敬业看到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即将被处死，就从腿上割下一块肉，表示虽然救不了朋友，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随朋友而去。记得当时李敖感叹一句：“现在还有这种人吗？”而这一次李敖的记忆力再次让我惊奇：“上次我有个口误。明明要说的是徐世济，结果讲出来成了徐敬业，这叫口是心非。”他给自己扣了一顶大帽子。

在沙发边的茶几上，有一张7寸见方的镀金卡片，那是在李敖作为“新党”候选人竞选台湾“总统”时，担任他的保镖的军人们送的。人生是这样具有嘲讽性，当年被军警跟踪、逮捕、施刑，是眼中钉、肉中刺，去年初却被十几个特警保镖24小时守护着，这些人还宣誓说，在必要时刻为保护李敖的生命，甘愿牺牲等等。更妙的是李敖这下还堂而皇之地进入安全局，听取局长的汇报。听完，还骂人家一顿，扬长而去，快哉快哉。李敖这下可找到机会好好出出风头。先是在《明报》上写文章，声明自己是竞选台湾地区领导人而非总统，因为台湾不是一个国家，再就是到处宣传“一国两制”是台湾人占了大便宜。好笑的是他走到哪儿，都是一身红夹克，既嚣张又随便地穿梭于西服革履之间。每次候选人一起拍照，他还非站在中间不可。

“过去吃亏就是吃亏，然后占便宜回来，我这人就是这样，绝不吃亏。”李敖的手往空中一挥，神采飞扬。同样的话他上次也曾讲过。

李敖的代价是什么？除了那9年的牢狱之灾？

“只有独来独往才能够成就一个伟大的文字工作者。如果你干这行，一定要孤独工作的时候，你没有孤独的本领，需要忍耐寂寞的时候，你不能忍耐寂寞，你就报销了。我能够干这行，不靠别人吃饭，就是因为有这个本领。当年马克思写作，要恩格斯供养。我现在是自己养自己。别人有这个本领吗？我吃喝嫖赌都不来，婚丧喜庆都不参加，不抽烟，不喝酒，不喝咖啡，不喝茶，不喝凉水。只有我这种节约的、清教徒般的生活才能够积累财富。” 　　李敖有怕的东西吗？

“老了。66岁了。尤其是我母亲死了以后。她是92岁时死的。本来感觉阎王爷和我之间有老太太挡着，现在她一走，我是直接面对阎王爷了。记得梁实秋跟我说过：‘李敖你记住，人过了60以后，谁比谁先走就不知道了。’”

不过，他很快就高兴起来：“可是比起我那些同学来，我还是最有活力的。这和我坐牢的经历有关。坐牢期间，上帝不算时间。”

就在我采访他后的第二天，李敖生病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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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青年报访问李敖

去年11月底，在北京一家饭馆的餐桌上，记者邂逅从美国回来经商的一位老先生，得知他曾是著名作家李敖的校友。老先生当即问：“是否有兴趣与李敖对话？”记者说：“当然！”老先生遂拿出手机，拨通李敖，李敖欣然允诺，乃有如下独家访谈。

记者：大家都知道李敖是个作家，这回怎么竞选起“总统”来了？ 　　李敖：有这种看法的人文化水平不高，他完全不了解我。我一辈子没搞过政治，现在在台湾的活动也不是搞政治。我记得有个大学者叫胡适，他不做官。但在抗战时期，他做了驻美大使，后来到了台湾，做了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相当于中国科学院院长。问他说是否在做官，他说以我的身份和地位，不能以做官的眼光来看我。意思是说把我看得太小了。我是做这种官的人吗？

我在香港写了篇文章：国家定义与总统定义。表达了两点：第一，李登辉讲了半天“两国论”，但台湾这个地区根本不是一个国家；第二，由于台湾不是一个国家，台湾选什么都不能以政治学上的定义来确定，台湾选“总统”，不是一般政治定义上的总统。我把它定义为　　中国台湾地区的领导人。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做这个选举，我是在做一个思想教育的活动。

我告诉你，（台湾的）候选人逢庙必拜（因为很多台湾人信佛）。这是迷信，不过你一骂迷信，那些善男信女、愚夫愚妇，就都不投你的票，（因为）你不认同他们的神嘛。我就不干这种事情。如果你选举，得罪这些选民，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所以），这是思想教育，根　　本不是选举。

记者：人们一直认为，李敖是台湾当局的敌人，从蒋介石一直骂到李登辉。假如你竞选成功，你是不是也会成为自己的敌人，把自己　　骂得狗血喷头？

李敖：我当他们是敌人，因为他们过去有一些坏记录，黑资料。

我个人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我凭什么骂自己呀。一个完人不会骂自己不完整。孔子会骂孔子吗？ 　　记者：文人参政一般没有什么好处。有人说你这次竞选不过是“搅局”：李敖讲话很牛，一到投票就很少有人举手。　　李敖：什么是搅局？我出来做件事就叫搅局？我和你讲，很多事情是叫好不叫座。叫好但门票卖不掉。什么原因呢？台湾的政治我讲过，比如有个宋楚瑜，他竞选“省长”的时候，全省309个乡镇不只跑了一遍，他跟每一个人都握过手。台湾选民就喜欢这个。你跟我握手，抱我小孩，亲我小孩，他们就喜欢。而你本身是个什么人，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我是用理念来教育别人和我认同的，不是靠和你拉交情的，所以我当选的可能性就很低。

举个例子：1912年，孙中山从海外回来任中华民国的临时大总统，最后这个职务要让给袁世凯。袁世凯就是孙中山要革命的对象，就是满洲政府的旧官僚，为什么要让给他呢？（因为），客观的情形，你孙中山叫好不叫座，你为了祖国的统一，所以就让给他嘛。不能说孙中山在搅局。所以，说我搅局，这个人头脑不清，文化水平不好，是　　个混蛋。

记者：你已经到了花甲之年（李敖插话：超过花甲之年了，我已经65岁了），你是不是正在从原来的批评、破坏者的角色，渐渐变成扮演一个温和的角色呢？ 　　李敖：没有。我跟你讲，有的人（的确）是越老越温和。（所以），美国一个诗人叫罗伯特·弗罗斯特，他讲了一个事很有趣，他年轻时不敢做一个激进派，（因为）怕年老时变成一个保守派。我正好相反，年轻时是个激进派，年老时更激进。 　　记者：前些时候，有个日本东京都的知事来台湾指手画脚。台湾的一些政要和日本人有一些共同的思维，你认为这些人会把台湾的未　　来引到哪里？

李敖：台湾有一批人是亲日派。我前年做了一次慰安妇的活动。

二次大战时，日本人在中国大陆及台湾，在韩国、菲律宾强暴了一些女孩子做军中性奴隶。后来这批性奴隶在台湾剩下54人，后来都老了，有的死了。日本人要进联合国做安理会理事，联合国说你们过去做了很多坏事，慰安妇就是个例子，你们要把屁股擦干净。日本人民间就出了一个团体，到处送钱，大概给台湾每个慰安妇送50万台币，相当于1．6或1．7万美金，然后就说我和你们和解了，当初是商业行为，你自认的，不能怪我们日本政府。

这些慰安妇觉得你日本政府这是羞辱我们，但1．6万美金又是非常吸引人的一个数字，因为她们这些人都很可怜。后来我就出面，这些日本人的狗钱怎么能要呢？可是叫她们不要又不近人情。所以我来义卖我所有的收藏品，像胡适写给我的这些字，我都卖掉了。卖了3300万（台币），相当于100万美金。然后每个人都分了钱。剩下的钱还到日本去和他们打官司。我这样做，一方面是恨日本人，另一方面是给李登辉这些利欲的人点颜色看，给他们难堪。台湾确实有一些人　　是媚日的。

记者：你说过500年来白话文写作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

你这是调侃自己呢，还是认为中国人根本就不会写东西？ 　　李敖：我是在陈述事实。我为什么这样子写这篇文章，因为这个文章你一看觉得震撼，觉得你这个家伙在吹牛了，可是你忘不了这个句子。这就是文字效果。 　　记者：是否有刺激同行，让他们奋起直追的意思？ 　　李敖：台湾的同行其实是不足论，他们已经被包办了。过去包办他们的是台湾国民党的中国文艺协会。你要是进入他们的帮口，就好办；不进入，他们理都不理你。所以你看台湾那些年出的作品，从来没有一篇是李敖的，原因就是我和他们作对，他们就否认我，否认我的地位。可是我这个人从来都是自己创造品牌，所以我写了1500万字的《李敖大全集》。这个书在大陆友谊出版公司出版。我比胡适、鲁迅、梁启超写得都多，现在还在写。今年在诺贝尔文学奖方面我也会参与，当然能否得奖是另外一个问题，因为去年得奖的是前后搞了20年才当选的。诺贝尔文学奖成立了100年，在东方给过印度人，给过日本人，可从来没有给过中国人。我们觉得不服气，所以我也想给他们展示一下。这也是大陆作家的一块心病。

他们评估的方法很奇怪：第一，要是理想主义者；第二，它要计算里边的政治背景和抗衡的态度。第三，要看你有多少著作，不是出一两本书就能干这行。这里有很多基本条件。人家都承认我是历史家、思想家，都不承认我是文学家，不承认我是诗人。那些人该死，因为　　我的确是多方面的。

记者：你的《李敖大全集》在祖国大陆这边的版本要卖超过500元人民币，相当于1500元新台币，对于这边的消费水平，这个价钱好像　　卖得有点不人道。

李敖：是是。当时我讲，你们可以出单行本，不要出那么大一箱子。当时有一个条款，他们可以删，不可以改。大陆版跟我在台湾的版不一样，有的被删掉了。所以是件挺遗憾的事情。　　记者：你曾说过中国文学是“小脚文学”，那么中国文化中有没　　有让你敬仰的人物呢？

李敖：比如像文天祥，是了不起的人物。他那种殉国的目标，现在看起来那些理由都不能称其为理由，可是精神是万古长青的。我们了解就从精神方面去了解，从思想方面可圈可点的并不是很多。我们看朱熹，很了不起的思想家，但现在我们打开朱文公集，很多是很迷信的。比如说打雷是受壁虎的影响，那不是混蛋吗？你看《苏东坡全集》，一会儿给皇帝写祭文，一会儿给老天爷烧烧香，你下点雨吧，写祈雨的文章。这些从思想方面来看，不怎么样，（但）从美学的观点或精神层面看，他们是很了不起的。 　　记者：前不久，王朔和金庸在我们报上过招，闹得文坛沸沸扬扬。

您是否觉得这是文坛寂寞折腾出的一个喜剧？ 　　李敖：金庸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只有在香港社会下才能出现这种人。当然他写武侠写得很好。 　　记者：你看过他的全集吗？ 　　李敖：我只看过几本书的第一章就不看了。有一次金庸到我家来，说你怎么不看我的书，我说武侠小说下流。不是说它脏，而是不入流。

虽然它的故事性很强，但那是另外一个问题。而我讲，你满口都是侠气，本人弄不好是个小气鬼，说的和做的完全就是两极。所以我认为批评金庸是正确的，只是批评的切入点好不好（的问题），我觉得武侠小说不能代表文学，也不能代表思想。北京（有人）好像请他开什么学术会议，我觉得学术何辜？上帝保佑学术！简直是胡闹。 　　记者：王朔和金庸开战以后，我们发现拥金庸派和拥王派的比例竟达到9∶1，你怎么看公众的这种评价？ 　　李敖：当然是悲哀。挪威文学家易卜生曾说：多数人是错的，少数人是对的。比例不对，我认为还是（因为）大家的文化水平不高。 　　记者：现在大陆王朔等人的作品你是否读过？ 　　李敖：我不太看。不太看的原因有两点：一，台湾管制得很厉害，我没有机会看到。后来看到一些。二，我有一些就算是成见吧，大陆的理科、科学方面的东西是很了不起的，突飞猛进，连台湾所谓的中央研究院院长吴大猷都赞美不绝。可我觉得大陆在文科方面除了考古和对古典的诠释以外，情况都不好。“文革”以后，有所谓“伤痕文学”出现，我觉得邓小平的八个字评语很有趣：哭哭啼啼，没有出息。

我是个很凶悍的人，所以对伤痕我个人没有感觉。 　　记者：中国现在文学上没有大家？ 　　李敖：是。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参与诺贝尔文学奖角逐的原因。台湾不足论，大陆这么多年的文学发展吃了亏，不是怪哪个人不努力的问题，而是大气候影响了个人。 　　记者：你怎么看网络文学的兴起，比如台湾痞子蔡的《第一次的　　亲密接触》？

李敖：（网络）这种东西是一种很好的传播工具。它是突破言论自由的很好的工具。言论自由（有一个前提），就是你对你讲的话要负责任，可是网站使人变得不负责任。小时候我在参军时看到厕所，大便时人们在墙上画图、写字，我把它叫厕所文学。现在我看到电脑网站这个东西就像厕所文学，只不过是字写在电脑里。 　　记者：对文学本身会有什么影响？ 　　李敖：它基本上接近顺口溜或侃大山的这种调调。不是什么好格调的、负责任的，只是发泄一些浅层的情绪。表达方法太浅了。　　记者：大陆这几年像王朔小说、崔健摇滚、张艺谋电影等，算是一种风景，你是否听过或看过他们的作品？ 　　李敖：我告诉你我个人的看法：我的头脑极好，我不需要完整地了解一些东西，我就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我常常开玩笑：一个臭鸡蛋，你不需要全部吃掉，就知道它是臭的。一闻就知道。在这方面我是很自负的一个人，我觉得我的判断力是很好的。现在文艺工作者他最大的苦恼就是又要考虑市场，又要考虑国际的压力，又要考虑政治尺度，又要考虑自己的存在。考虑太多了，有时候他们未免会迁就。 　　记者：有人觉得他们是传统文化的一种叛逆？ 　　李敖：我认为传统文化叛逆的东西并不多，因为环境不允许你叛逆。像李卓吾（他们）后来都不得好死。你要有硬骨头，你要付出多少代价。（第一），你要有点小钱，藏起来饿不死你，不看人家脸色，不吃人家饭；第二，你能忍耐得住寂寞。以台湾（的情况）我告诉你，跟住牛棚有什么不同呢？我在台湾办杂志，办书店，被蒋介石查封，14年监禁，（当时）在台湾整个地区没有李敖的名字出现，提都不敢提，虽然我的照片和名字都登在《纽约时报》，我的事件登在《时代》杂志。第三，（个人）没有力量跟环境来抗衡。 　　记者：在你眼里，现在的年轻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 　　李敖：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个时代完全不一样。现在人追求的，不像我们那会儿谈理想主义，谈救国救民，谈牺牲我们这一代为了下一代。现在年轻人比较务实，他们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也没有那么大的抱负，只看眼前，只管今夜。今天台湾大陆都有这么一批怪物　　出现。

记者：这是为什么呢？

李敖：这很正常，（总）搞革命不行，大家吃不消；牺牲我（个人）是为了别人也不近情理。所以大家这样做也不能算错。 　　记者：历史和传统他们都不是太关心。 　　李敖：他们太在意明白而立即的利益，眼前的利益，而不太想得那么远。很多东西争不到一时，也争不到千秋了。很多东西被丢到历　　史的垃圾堆里了。

记者：新千年来了，一般对年轻人总有一些寄语，你想说点什么？ 　　李敖：我认为年轻人追求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未来是合理的，可是（在）现在所谓“经济挂帅”的情况下，（在）世界WTO压力之下，个人的力量，个人的光芒都被消灭了。我认为人还要尽其所能，个人的一些光芒要发射出来，当然这是很难的。我是个最好的样本，我李敖在这个鬼岛上50年来和他们斗来斗去，被养在“牛棚”

一样，但始终不屈服。这里有技巧，不是蛮干的。口袋里（要）存点钱，不是蛮干的。所以我说我是样本，大家可以考虑，为什么李敖这种人（虽）不敢说出人头地，（却）可以说扬眉吐气了？是怎么形成的？也许在成千上万人里面（就）冒出这么一个，可以代表人类的一　　些光芒。

记者：你认为李敖后无来者？ 　　李敖：你要问我真话，我有这种感觉。后无来者，因为做李敖太　　难了，难度很高。

记者：过去的1999年里，大陆留学生回国创业掀起了一个高潮，人数再创新高。大概在六七十年代，台湾学生到美国留学也是个很时髦的事情。80年代以后，很多台湾留学生都愿意回台湾工作。你能结合台湾的情况评价一下吗？ 　　李敖：这是很正常的。他们当时跑到外国去，是为了有更好的机会，更好的发展。当他们发现大陆或者台湾有更好的发展时，自然会回来。这些人大部分是很优秀的，他们觉得自己能够将来发展出来，可是在洋人的地区也不是那么好混的。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我的一个同学叫李远哲，他得诺贝尔奖以后，学校停车场特别给他画出一个车位，表示优待他。他停车时被警察干涉，说你是什么人可以在这里停车？他都被歧视。在外国吃这碗饭不是好吃的。（当时）我常常奚落他们，我觉得他们到外国去的人，你们能在台湾念大学，你们晓得你们害了多少人不能在台湾上大学？你们跑了，跑到外国去了。你们有没有回馈给我们？有没有捐点钱？有没有在海外关心我们？关心有个　　屁用。我骂过这些人。

记者：有人说你一生之中除了女人，最多的就是官司。你似乎是　　这两方面的受益者。

李敖：先讲女人。我和女人的关系都是很悲惨的。我们成长的过程里，大学女生少，我们又穷，不信教，又不能去教堂，和女人根本没什么机会。后来坐牢那么长时间，我35岁坐牢。在我（坐牢）最后一年，国民党派了一个老师，吴俊才，国民党文工会主任，宣传部长，到牢里看我，和我聊天说，我出狱以后，大家是不是还这样斗？然后他说，国民党也很可怜，你李敖也要体谅我们，不要再恨国民党了。

我用日本话和他讲：我上头不恨国民党，但我下头恨。我这么年轻坐牢你不是整我吗。那么长一段时间跟女人都没有关系。我跟女人的关　　系并不像外面所说。

至于打官司，国民党一位秘书长公开说，法院是国民党开的。

（我）不过是好打（官司）而已，在过程里和他们开玩笑，结果常常是失败者。我认为可能是高估了我这方面的威名。 　　记者：你的童年是在大陆度过的，你还记得大陆是个什么样子吗？ 　　李敖：我记得我是在北京的新鲜胡同小学度过的，现在北京还有吗？对大陆的回忆是很古典的，像天桥的把式、城墙。现在北京只剩下了城门楼子了。我上景山的时候，后面有棵树，明朝的（崇祯）皇帝（吊死在那里）。现在这棵树是假的。（我）对北京还充满老式的　　回忆。

记者：现在香港澳门都回归祖国了，海峡两岸交流越来越方便，你是不是有一天能回到出生的地方来看一看？ 　　李敖：不会的。我现在不会了。古人讲，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

我母亲回到北京内务部街的那个老宅，过去我们10口人住在老宅里，我母亲回去后发现里面住了10户人家，变成大杂院了。我母亲一去就哭了。重温旧梦其实是一个错误。过去的就把它存在心里算了。　　记者：人生百年，你想过将来的人会怎样评价你？你有没有想过　　写遗嘱或墓志铭？

李敖：我如果死无葬身之地，哪来的墓志铭呀。我已经把我（将来）的死尸捐给了台湾大学医学院。我死了以后，眼睛也挖出来，如果能给别人用的，都移植给别人。如果不能用就作标本。最后剩下骨头，就吊在台大医学院的骨科。你恨我入骨的话，你可以来看看。所以我死无葬身之地，没有墓志铭。 　　记者：是新千年了。西方有些人提出“中国威胁论”，也有人说21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你怎样看待这些说法？ 　　李敖：我认为21世纪中国人抬头是没问题的。我们自己也表示了不称霸，可是变成个强国应该是没问题的。中国地大物不博，我们以为地大物博是错误的，实际上中国的整个物产赶不上美国的一个加州。

其实我们也蛮可怜的。现在发现水也不够喝了，祖国缺乏水源。所以还是需要我们努力。基本面是好的，大气候是好的。政府和人民之间的关系要重新来调整，前一段我写了篇文章在香港也谈到这一点：政治领袖、政治家的眼光和人民的不一样。

举个例子：美国林肯时代的国务卿叫施华德，当时发生一件事情，俄国皇帝没有钱了，想把阿拉斯加卖出来，一亩地7分美金。阿拉斯加很大，当时需要720万美金，也是大钱，国务卿就把它买下来了。当时美国人都骂他，说你干这蠢事干什么，买那个冰天雪地干什么。他说我们的子孙也许未来有这块地会得到一些好处。什么好处他也搞不清楚。后来发现，20世纪美国和苏联（要是发生）核战争，如果阿拉斯加在苏联手里那可不得了，他打美国根本不需要长程飞弹，短程就可　　以了。

他（施华德）有眼光，但群众不了解他。我觉得中国也是一样，政治家的眼光应该让人民清楚地知道，免得大家有误会。一胎化就是个例子，（如果）我是个小夫妻，我怎么愿意一胎化呢？我希望生儿育女，两男两女，多子多孙。但这样搞下去，我们的进步就去掉了。

所以政府应该让群众清楚地了解困难，党中央也好，国家领导人也好，　　应该在这方面要努力。

记者：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李敖：全世界没有一个政府说喜欢你们骂我的。台湾就这样，他们查禁我的书，书被禁了96本，办的杂志被查封了多少种。我跟他们干，坐牢就坐了两次。最后现在好了，他们输了，我赢了。他们对我更友好了，再也不敢惹我了。他们的《出版法》都取消了。他们认了，干不过我就算了。现在我还出来玩台湾的选举，把他们骂死，整天骂他们。他们现在还和我捣蛋，我的电视节目前两天他们就是给你播不　　出来，闹了一个星期。

记者：你现在的发言还有弄不出来的？ 　　李敖：他就是约束你，他的报纸不登你，他的电视台不报道你，使你的力量不能够完整地扩散出来，等于你白费了半天劲。 　　记者：看起来你总是非常年轻（李敖插话：可是你们有了“伟哥”

以后会更年轻），你对《中国青年报》的读者有什么希望？ 　　李敖：第一要了解，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一定有很多委屈，受到很多不公平。哭哭啼啼没出息，你生气呕气也没出息。真正的强者需要埋头苦干。曾国藩有一副对联：“世事多因忙里错，好人半是苦中来。”

我认为苦干还是很重要的。苦干等待机会也是很重要的。机会是留给那些苦干的人，苦干的人他有可能得到机会。大家要充实自己等待机会，保持传统理想，当然也要务实，否则就要饿死了。 　　记者：北京刚下了场一指深的大雪，路上堵车，差点耽误了电话采访你的时间。这些年你去玉山看过雪吗？ 　　李敖：我没有去。我已经50多年没看到过雪了。雪是在我的电影里，在梦里。雪已经看不到了。台湾偶尔有雪，但我懒得去看。我跟着挤车去看犯不上。我是哪儿都不去，也不游山，也不玩水，也不离开鬼岛，哪儿都不去。除了浪费时间，有什么好的？看看照片就行了，　　跑那么远干吗。

（据录音整理，未经被访者审阅，访谈内容有删剪。访谈时间：　　2000年1月11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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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青年报》2000年1月17日　　返回上页　　返回首页

李敖笑侃诺贝尔奖

李：李敖记：记者宋元

记：李先生，上个月你以长篇历史小说《北京法源寺》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成为我国台湾地区第一位获该奖提名的作家，现在心情如何？

李：出了小小一点恶气！（笑）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中国当今够资格的不止我一个，但放眼台湾，就我一个。我是最有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台湾当局查禁我的书，台湾文建会甚至不承认我是作家，我现在获得提名，对他们是个绝大的讽刺。我角逐诺贝尔文学奖，也是为了考验考验评委会，颁奖颁了100年了，还分不了一个给中国，太荒谬了。

记：你向来以愤世骂世著称，在得到诺贝尔文学奖之前，你有没有胆量骂骂诺贝尔奖？

李：我的心怀是救世的，但在方法上，却往往出自于愤世骂世，这是才气与性格使然，所以我当然敢骂诺贝尔奖！在历史上，诺贝尔奖的颁发经常不公正，托尔斯泰没有当选是遗憾，毫无资格的赛珍珠当选是错选；这倒还算了，最让我气不过的是评委会把和平奖颁发给罗斯福。在我眼里，罗斯福是个彻头彻尾的“帝国主义者”。而且，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历来不给中国人文学奖，不承认语言隔阂的原因，只认定我们没有世界级的作品，这是有偏见的。文学奖强调的是作品中的理想主义成分，还有作者有没有和权势作斗争，这两点我都做得非常好，也可以说最好。

记：一旦真的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以你李先生特立独行的性格，是否会像当年法国的萨特一样，拒绝接受？

李：世人只知道萨特拒领诺贝尔文学奖，却不知道他为何拒绝。诺贝尔文学奖考虑萨特时，研究来研究去，有一段时间使萨特很难堪，感情上受到了伤害，最终他是为了报复，才拒绝接受的。我的情况和萨特无法类比。

记：你看中诺贝尔文学奖，是否也同时看中100万美元的奖项？除了卖文为生，你还有什么其它生财之道？

李：100万美元折合台币，大约有2亿5千万元，不多不少，也是一笔钱。但我申请诺贝尔文学奖，绝不是为了这笔钱。我的坐车很豪华，这表明我还有点钱，别人休想收买我。我也不靠写书赚钱，写书赚的钱其实很有限的；过去有过，后来发现写书赚的钱是比较少的。给人家排难解纷，我倒是赚了一点钱；在台湾有很多麻烦是黑道白道都解决不了的，这种案子我能够解决，我就赚这个钱。当然，我还是个精明的“个体户”，我办实业，当年我就曾经想卖牛肉面，但没有证，当局没有发营业执照。我讨厌穷酸潦倒，绝不使自己陷入穷酸潦倒，我早就脱离了“一钱难倒英雄汉”的窘境。

记：以前，曾传言武侠小说作家金庸想竞选香港特首，结果没有成功，你觉得原因在哪里？

李：金庸肯定不会成功，因为他写的武侠小说实在太荒谬。胡适先生生前对我说，他是不看武侠小说的，用他的话来讲，武侠小说太“下流”。

这个“下流”的意思，就是不入流。我在“回忆录”里也提到，金庸跟我讲，他是很虔诚的佛教徒，我当面就戳穿他：佛教里讲究“舍离一切，而无染着”，你如何解释你的财产？

记：对台湾问题怎么看？

李：台湾肯定是要回归大陆的，台湾的准确称呼应该是“中国台湾地区”。

记：你现在每天工作多少时间？有没有新作？

李：我现在一天睡四个半个小时，余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工作。我是老当益壮，越老越激烈，越老越成工作狂。比起梁启超、胡适，我比他们写得多得多。什么原因呢？因为我很单纯，我跟别人不来往，不喜欢婚丧喜庆，也不参加吃喝嫖赌，所以我很多时间都在写作，写得比他们多得多。最近我在从事中国思想史方面的写作，准备对中国几千年来的思想进行一次大整理。

记：这次大整理有什么发现吗？

李：（笑）有。就一点而言，我发现，中国从古至今，几千年下来，重男轻女的思想太严重！

采访手记：约访李敖老顽童彬彬有礼采访李敖先生的准备工作从去年底开始，春节期间，记者重新阅读了其自传体近作《李敖回忆录》和《李敖快意恩仇录》，从网上摘取了大量相关资料，并着手设计采访提纲。

年后，通过有关渠道，记者获得李敖先生寓所书房的电话号码。当时脑子中的第一个反应是，他在“回忆录”中所说的，台湾警备总部曾在他的书架上安装过窃听器，无形中就有了点“反特片”的味道。书房是李敖读书、写作、会客、思考问题的“重地”，除了外出参加活动，李敖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里。

第一次越洋电话打过去，是李敖朋友接的电话，答曰：李先生当天的日程已经排满。第二次是李敖自己接的，他正在会客，旁边人声嘈杂；他说，他马上要出门，嘱记者明日与他秘书约采访时间。他嗓音低沉、沙哑，听上去十分疲惫，语言谦逊、有礼，又急促，并不显得张狂。第三次电话即与其女秘书约了时间。

几次电话联系中，记者得知，李敖忙得焦头烂额，时间非常宝贵。当下，记者即调整采访提纲，进行了浓缩。2月1 7日下午3点整，记者与李敖先生通话，开始采访。记者宋元《北京法源寺》是怎么写出来的 　　自1971年起，我被国民党政府关过两次，其中住得最久的是军法处的八号房，我一人住了二年半之久。八号房不到两坪大，扣掉四分之一的马桶、水槽和四分之一的我用破门板架起的“书桌”，所余空间，已经不多。小房虽有门，却是极难一开的。门虽设而常关，高高的窗户倒可开启，可是通过窗上的铁栏看到的窗外，一片灰墙与肃杀，纵在晴天的时候，也令人有阴霾之感。在那种年复一年的阴霾里，我构想出几部小说，其中一部就是《北京法源寺》。

由于在黑狱里禁止写作，我只好粗略的构想书中情节，以备出狱时追写。1976年我出狱，在料理劫后之余，开始断断续续写了前几章。1979年我复出文坛，在其他写作方面，一写十二年，出书一百二十种，被查禁九十六种，被查扣十一万七千六百册。这十二年间，几乎全部主力，都投在其他写作方面了，《北京法源寺》就被耽误了。十二年中，只断续写了万把字，始终没法完成。

国民党在台湾三十七年之久的报禁解除后，我决定创办《求是报》，一方面跟这个伪政权周旋，打倒它，为它送葬；一方面要用这种报纸媒体，造成时势，深入人心，为中国造前途。我深知报纸一办，我的时间就被困住，《北京法源寺》将不知何年何月问世了。因此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每天写两个多小时，终于在去年底，快速完成了它。 　　写历史小说，自然发生“写实的真”和“艺术的真”的问题，两种真的表达，小说理论头头是道。《北京法源寺》在小说理论上，有些地方是有意“破格”的。有些地方，它不重视过去的小说理论，也不重视现代的，因为它根本就不要成为“ 清宫秘史”式的无聊小说、也不愿成为新潮派的技巧小说，所以详人所略、略人所详，该赶快“过桥”的，也就不多费笔墨；该大力发挥的，也不避萧伯纳剧本《一人演说》之谶。

摘编自李敖1991年《我写〈北京法源寺〉》　　返回上页　　返回首页

台湾作家李敖

华声报讯：台湾作家李敖8月11日将在中国中央电视台第四套《海峡两岸》节目中亮相。据悉，这是李敖首次出现在中国大陆的电视节目中。

李敖其人：

1935年4月25日生于哈尔滨，1949年随父赴台。1954年入台大法律系，自动休学后次年又考入台大历史系。1961年挑起中西文化论争，从此成为文化界的风云人物。1970年、1982年两次入狱，前后达十年之久。

李敖是台湾最有争议的人物之一。他特立独行，傲世无羁；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斗国民党，拒见蒋经国；战民进党，掘出党魁根。中西文化论争、他更是单英战群雄。 记者专访：　　“我为什么接受CCTV采访”

李敖在节目中回答的问题非常宽泛，如他是如何解读爱台湾和爱中国的；一国两制对台湾同胞有什么好处；美国是否用自己纳税人的金钱和美国青年的鲜血保卫所谓“台湾独立”；两岸一旦发生统一和独立性质的战争，台湾军队会不会有士气；维持现状与一国两制哪一种情况对台湾同胞更有利；李敖为什么要起诉已经下台的李登辉，起诉的前景又会怎样；台湾地区的新领导人会怎样处理两岸关系等等。 记者：你为什么要在中央电视台海峡两岸系节目中开讲？

李敖：甲午战争之后，台湾被日本占了50年；后来又被国民党占了50年。这样，使得100多年同祖国内地分开，而且许多政客在挑拨着台湾与祖国内地的关系。现在，海峡两岸在不断地进行接触，进行三通，但这往往是物质层面的，我很想在精神层面对两岸关系进行沟通，通过它交流思想，我觉得有这个机会很好。

“台湾要发展，必须以祖国内地为腹地”

记者：你怎样看台湾的发展？

李敖：祖国内地的发展也需要台湾，内地与台湾应该相互补充，密不可分。所谓“台湾独立”，实际上完全没有可行性，完全没有应该实现的条件。我反对也是这个意思。我认为台湾如果没有祖国内地作为它的腹地，台湾根本没有发展的条件。它必须要靠祖国内地。我讲的话还是纯粹从台湾的利益来讲。在1949年的时候，蒋介石把全中国国库的黄金，有92万两的黄金，全部运到了台湾。然后用92万两中的85万两，做了台湾的新台币发行的准备额、准备金。然后台湾就开始所谓经济起飞，这么多年来台湾就变成了暴发户。可是，这是用全中国的钱，建设了中国的一个省。这等于劫贫济富。这是很对不起祖国内地的，用会计学的说法就是耽误了内地发展的机会成本。我觉得这是很混蛋的一件事情。所以我认为，当时台湾抢走了祖国内地国库的黄金，现在自己发了财，就想逃掉，哪有这么简单。

“我不会来祖国内地，总归中国永远是我的故土”

中央电视台同时向李敖发出来内地的邀请。但李敖表示：我不会来内地。因为，内地也好、台湾也好，对我都一样，总归中国是我的故土。

李敖说，我现在懒得动，我想最后只能“魂归故里”了。

记者：你离开故土这么多年了，难道不想去哈尔滨和北京看看吗？

李敖：我想起一句名言，我自己认为名言就是：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这个旧梦最好不要重温。旧时的朋友、环境都不是当年了，你那些美好的回忆还在过去。可身上的过去已经不是那个过去了。近乡情怯，你会觉得有必要吗？我母亲回去了，回到我们北京的老宅，内务部街甲44号，我母亲回去以后，一进门就哭了，什么原因呢？当年我们那个老宅里面住着我们10口人，一家10口，这一次回去时她一个人回去的，回去一看里面住着10户人家，像个大杂院，心里很难过。那是我的老宅，连大门都换了，我请两个朋友去照相。我的两个姐姐在内地，一个在昆明，一个在上海。二姐是工程师，退休了。大姐在昆明医学院，姐夫是当年的昆明医学院的院长，后来都退了。他们经常到台湾来探亲。

“我不要全尸观念，我死后要做成骨骼标本”

记者：你在《李敖快意恩仇录》一书最后一页写道：最后附告：我已跟台大医学院骨科主任韩意雄医师、法医学科主任陈耀昌医师初步谈好，我死以后，将捐出遗体，做成完整骨骼标本，永远悬挂于台大骨科。请问，你定了吗？为什么这样做？

李敖：没有改变。主要目的就是给大家一个示范。能表现我观念新嘛，我不要全尸的观念。因为中国全尸观念很重要，所以，很多古代人被砍头后，还花钱让头跟尸体连在一起。

“我认为李登辉在品德上面是很糟的”

记者：你对李登辉有什么新的举动？

李敖：他一下台，我就将他告上法庭。我是全世界当然包括全中国最早写了一本书拆穿李登辉的人。李登辉做了蒋介石、蒋经国的接班人，我就写了一本书，叫做《李登辉的真面目》，我谈到了李登辉这个人有问题。我的书出版后，人家说你李敖不厚道，说李登辉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呀？李登辉是台湾人，李登辉是教授，李登辉是学者，李登辉是基督教徒，李登辉是好人，他有什么问题呀？我说，他有问题的一点是蒋经国精挑细选选出来的接班人。这个人就是有问题。后来我根据资料，揭发了李登辉是中国共产党的叛徒，在台大的一个案子里，他出卖了叶城松、杨平椅等人。这些人都是他拉去参加共产党的，然后李登辉投降了国民党。害得这些台大同学都被枪毙了。所以我认为李登辉品德上面是很糟糕的。

“最近打赢了一场官司，获赔30万新台币”

大家都非常关心李敖状告李登辉的事。但李敖根本不当一回事，他说，这种事每年都要遇上几十起。7月26日，李敖又打赢了一场官司，是诉伪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的侵犯名誉伤害的，李敖获赔30万新台币。

李敖非常得意地说：“30万新台币值一万美元。”

记者：你打算如何花这笔钱？

李敖：要把这笔钱用于购买大量的散失在民间的资料。 记者：你打官司，屡败屡战，输的总比赢得多，但你总是乐此不疲。

李敖：现在台湾很不景气，他们所谓淡季，我的被告也不景气，比较淡季。所以我现在官司很少了，剩下十多个。连李登辉都被我告过。那个官司根本不判，那个官司告到地方检察处，检察机关根本就不敢碰他，所以，你告他，他们不敢碰他。我不是只告计程车司机的。

记者：那么，从你打过的官司看，打赢打输的比例是多少呢？

李敖：其实官司常常打输的，并不是打赢的，因为现在有个前任秘书长叫许水德，他公开讲，“法院是我们国民党的”———所以这个法院你怎么打得赢官司？可是有一点，你注意到，一般人以为打官司是看的打赢打输，我认为是错的。打官司打过程，看打的过程，就好像我们看球赛一样。我说你不要去看球赛了，明天我告诉你哪一队赢了，行不行？你喜欢这个结果吗？你不喜欢，为什么呢？看球赛的过程很过瘾，所以打官司打过程。前一阵子我告那个伪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最后判他无罪，官司前后打了4年，你注意到没有，这4年间把他困扰得痛苦不堪。现在判我赢了，当然更高兴。这过程里面你会胜利。打拳击赛有个术语叫TKO，叫技术击倒。比拳时，张三可能打不过李四，可是张三忽然一拳，先打了李四的眼睛，李四的眼睛流血了，旁边的医生说，你不能再打了。等于你在技术方面赢了对方。所以我认为，打官司是一个技术击倒的问题，而不是一定要在胜败上面能够怎么样公正。如果这样子，你就会很失望。

“角逐诺贝尔文学奖属于半真半假”

最近，人们对中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情节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在美国的华人海外团体提名巴金角逐2001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李敖指出，巴金不可能获诺贝尔文学奖。如果巴金要获得，50年前就获得了。可李敖自己却要角逐，但他明确表示，这是半真半假。

记者：中国谁能获诺贝尔文学奖？

李敖：老舍不错。

记者：有人说，你的观点是，说来说去还是你最够资格。

李敖：我本来就是个自大狂。

记者：你对台湾有感情吗？

李敖：那个孤岛吗？我曾经住过50年，从青春到老年，我都在那儿。那儿是一个奇怪的岛，不论我住多久，不论我有多少快意恩仇，总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儿。虽然如此孤寂，我还是忘不了它。

李敖“快速问答”

问：你的一生是否可以用“特立独行，快意恩仇”8个字来概括，或者如果用一个字概括，那就是“傲”，是吗？

答：（大笑）台湾流行一个“爽”字，这个字在国语里大陆没有台湾用得广。“爽”就是很痛快的样子，其实“爽”字也蛮能涵盖的。先解释“特立独行”，因为按照现在时代的变化，个人的力量越来越小了。在古代，个人的力量还很大，像法国的伏尔泰，个人的力量可以影响一个时代，现在个人的力量很渺小。我认为这个时代把人变得张三跟李四一样，李四又跟王五一样，大家没有什么不同，我认为要使他有不同、有个性，这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生方向。所以我认为，有个性表现出来就是特立独行。可是特立独行又不是关著门自己照镜子，还要你的力量能够发挥出去，这个劲儿能够使得动才算。所以，特立独行要表现出来，实践出来，实践是检验特立独行的唯一标准（大笑）。“快意恩仇”也是，很多人受到教条影响，耶稣说，爱你的敌人啦，可以原谅你的敌人啦，可我认为，恩和仇是一件事，有仇不报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感情太浅，有仇他可以不报，有恩他也会忘掉。这种人是一类人。所以“快意恩仇”是我这种把恩仇都看得很重要的人的表达方式.

问：内地有大量崇拜你的人，特别是青年学生。北京有一个研究生还自称“大陆李敖”，因为他出版了几本针砭时弊的书。你想对这些崇拜者说些什？

答：哦，我认为他们第一应该确定要超过李敖，应该有这个抱负。第二要认清：李敖是很难超过的（笑）。 问：对于他们以后的人生言行、选择，你能够给他们一点指点吗？

答：不敢。我所了解的是这样子，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选择。你选择什么？有的人重视爸爸妈妈的意见去选择，很多人重视利害不想自己受到伤害，有的人把个人关系变得很和谐。我个人的选择是，什对我是最重要的呢，是谈真理，我所相信的真理，是最重要的，所以谈真理是彻底判断是非。谈是非比感情、利害关系都重要。谈是非就要用很多方法来证明研究这个是非，所以要做很多的研究。一个人首先要确定选择什么。

问：能介绍一下你的藏书情况吗？

答：我其实并不是一个藏书家，我觉得藏书家没有意思，应该是一个用书家。懂得用比较重要。很烂的书我也收，原因是它可以做反面教材，所以我有10万多册书。可能一般中国人很少有人有这多的书。

问：那，这多的书中，你有没有觉得哪一本书对你影响最大呢？

答：没有。常常影响你的很少是全面性的，可能某本书的一句话，或者某本书的一个故事，它会影响你的一生。其他对你没有意义。所以你很难确定你是受了哪一个个人或者单一的著作的影响。读书最重要的一点是由于你的博学，能够把很多问题看到窍门那个地方去。多读书是很重要的。不过头脑要好，如果不好的话被书困住，变成书呆子了，因此我很自负地讲过一句话，任何人读我李敖读过的书的1／10，这个人可能就是书呆子，被书给骗了（大笑）。会读书应该是，这本书打开以后，那些关键的字，它会跳出来，跳到你的眼前。能掌握了这些，才是会读书的人。

问：你一生中官司挺多的，你有没有统计过，一共打了多少个官司？

答：（大笑）没有统计，几十场是有的。现在台湾很不景气，是所谓的淡季，我的被告也不景气，处于“淡季”。所以我现在官司很少了，剩下13个。请注意我的动词，“剩下”13个。上次连那个所谓的“总统”李登辉，都被我告过。（记者问：判了吗？）那个官司根本不判，那个官司告到地方检察处，检察机关根本就不敢碰他，所以，你告他，他们不敢碰他。我不是只告计程车司机的。我是从那个国民党伪总统一路告起。

问：那，从你打过的官司看，打赢打输的比例是多少呢？

答：其实官司是常常打输的，并不是常打赢。有个前任秘书长叫许水德，他公开讲，“法院是我们国民党的”所以你怎打得赢官司？可是有一点，你要注意，一般人以为打官司是看打赢打输，我认为是错的。打官司更重要的在于打的过程，就好像我们看球赛一样，我说你不要去看球赛了，明天我告诉你哪一队赢了，好不好？你喜欢这个结果吗？你不喜欢，为什呢？看球赛的过程很过瘾，所以打官司打过程。前一阵子我告那个伪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最后虽然判他无罪，但官司前后打了四年，这四年间把他困扰得痛苦不堪（笑）。打拳击赛有个术语，叫ＴＫＯ，叫技术击倒，比拳时，张三可能打不过李四，可是张三忽然一拳，先打了李四的眼睛，李四的眼睛流血了，旁边的医生说，你不能再打了，等于你在技术方面赢了对方。所以我认为，打官司是一个技术击倒的问题，如果很看重胜负，你就会很失望。

问：你现在已经花甲之年（李敖答：超过花甲，我64岁），那有没有感到随著年龄的增长已经开始变得宽容了呢？

答：我没有，我现在正好像一种人，是越老越激烈，不是越老越保守。最典型的例子，美国的那个富兰克林，富兰克林一共活了84岁，他在42岁以前，是个商人，是个办报的，老老实实的一个人。可是42岁以后，他开始去放风筝，去做科学家，最后变成革命党。我倒越老越激进，我倒不是越老越保守，而是越老越激进（大笑），反常。

问：几十年来你一直反对台独，为此也吃了不少苦。

答：台独完全没有实现的条件。我反对也是这个意思。我认为台湾如果没有中国大陆作为他的腹地，台湾根本没有发展的条件。它必须要靠中国大陆。我讲的话还是纯粹从台湾的利益来讲，没有中国大陆做腹地，是没有前途的。还有一点也是我一再讲过的，就是在1949年的时候，蒋介石把全中国的黄金，有92万两黄金，全部运到了台湾。然后其中的82万两，做了台湾新台币发行的准备额、准备金。然后台湾才开始所谓经济起飞，这多年来台湾就变成了暴发户。可是这是用全中国的钱，建设了中国的一个省。这等于劫贫济富。这是很对不起大陆的，用会计学的说法是耽误了大陆发展的机会成本。我觉得这是很混蛋的一件事情。所以我认为，当时台湾抢走了中国大陆国库的黄金，现在自己发了财，就想逃掉，哪有这简单。

问：你个人对李登辉作过什样的调查？

答：我是全世界当然包括全中国最早写了一本书拆穿李登辉的人。李登辉做了蒋介石蒋经国的接班人，我就写了一本书，叫做《李登辉的真面目》，我谈到了李登辉这个人有问题。我的书出版后，人家说你李敖不厚道，说李登辉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呀？李登辉是台湾人，李登辉是教授，李登辉是学者，李登辉是基督教徒，李登辉是好人，他有什么问题呀？我说，他有问题的一点就是，他是蒋经国精挑细选选出来的接班人。后来我根据资料，揭发了李登辉在品德上面是很糟糕的一个人。

问：请用非常简洁的语言评价一下李登辉这个人。

答：（笑）混蛋！！

问：应当说你是一个典型的叛逆者，这种叛逆的生活有没有使你感到孤独呢？

答：你孤不孤独跟人的关系连在一起，那就很惨了。你要靠著别人才能快乐的话，那你就很惨了。我基本上一个人过生活，我很欣赏的就是那个大科学家爱因斯坦的一句话，他说他最喜欢过的生活就是孤独的愉悦。孤独的愉悦是最快乐的，所以他一个人做著物理研究、做科学研究，都是一个人，在精神上面可以得到最大的快乐。一般人在精神上得不到快乐，要靠跟别人搅在一起，一没有人他们就觉得很孤独。所以，我们的快乐不能靠跟别人的关系，这样的话太被动了。

问：你追求不但要立言还要立德，但你做了那多事，出了那多书，说了那多话，奋斗了那多年，你会不会对最终的结果产生过失望或无奈或动摇呢？

答：不会的。失望、无奈、动摇都是因为你寄予了很高的希望。像我们这样从事思想活动的人，不能够寄这样的希望，就好像当年的耶稣一样，2000年前耶稣背十字架的时候，天亮以前，他的门徒也是不认他就跑掉了。所以他的理论是慢慢发展起来的，他自己看不到。中国人讲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我觉得台湾那个地方太小了，是没有“功”可“立”的。可是我在台湾立德、立言是可以做到的。大家奇怪，你立什德？我觉得我在台湾能够跟国民党不合作，又不忍气吞声，这就需要很高的道德勇气。我写了两本书骂国民党《国民党研究》、《国民党研究续集》，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一般人都以为我只会写文章，我觉得我在立言以外，立德标准是很高的。在台湾很少像我这样跟国民党翻脸硬干的，我不是骂他王八蛋，我们拿出证据来推翻他，他们说蒋介石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我就拿到当时日本士官学校的学生毕业名册，没有他嘛，没有蒋介石嘛。我会拿出证据跟他们干的，当然他们恨我入骨。

问：你在《李敖快意恩仇录》一书最后一页写到：“最后附告：我已跟台大医学院骨科主任韩意雄医师，法医学科主任陈耀昌医师初步谈好，我死以后，将捐出遗体，做‘大体解剖’然后做成完整的骨骼标本，永远悬挂于台大骨科，除嘉惠医学教学及研究外，恨我入骨者亦可骷髅相见也。”请问，你为什这样做？

答：主要目的就是给大家一个示范。这表现出我的观念新嘛，我不要全尸的观念。中国的传统观念，“全尸”很重要，很多古代人被砍头后，家人还要花钱让头跟尸体连在一起。

问：你自1949年从内地去了台湾之后，至今没离开小岛一步，有没有想过回来看看呢？

答；我想起一句名言――我自己认为是名言：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这个旧梦最好不要重温（笑）。旧时的朋友、环境都不是当年了，你那些美好的回忆还在过去。近乡情怯，你会觉得有必要吗？

问：你有两个姐姐在内地？

答：是的，一个在昆明，一个在上海。我二姐是工程师，退休了。大姐在昆明医学院，我姐夫是当年的昆明医学院的院长，后来都退了。他们经常到台湾来探亲，因为我母亲在台湾。

问：现在你依靠自己出版的书，拿版税拿稿费。收入不少吧？

答：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决不是靠写书赚钱，写书赚的钱其实很有限的，过去有过，后来发现写书赚的钱是比较少的。我是赚什么钱可以告诉你，我是赚排难解纷钱。你有什麻烦，我帮你解决，而台湾有很多麻烦是黑道白道都解决不了的。这种案子我能够解决（笑），我就赚这个钱，讲起来很好笑，啊（大笑）。靠写书赚的钱其实很有限，有的书还赔钱。台湾的出版业不是很景气。我那本《快意恩仇录》大陆版很可惜经过删节，二渠道（指盗版本记者）的版本没有删改，我听说有两种二渠道的版本。（记者问：等于是盗版本侵犯你的权益）我觉得也无所谓了，因为我在台湾写了100多本书，台湾国民党伪政府查禁了96本，这是个世界纪录，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从来没有一个人的书被查禁这多的（笑），查禁这多还在写，我有很多书黑市在卖，他们抓不胜抓。所以我认为盗印本有他的功能，只是这钱我拿不到而已，除了赚的钱作者拿不到以外，其他都还好吧（笑）。

问：下一个问题很大又很小，请谈谈你的爱情观。

答：哦，爱情观（大笑）。谈到爱情有一个大前提，就是爱情不是很永久的，除非两个人一起殉情死掉。真的爱情是要分开的，不是永久的。分开了以后才是真的爱情。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呢，我觉得爱情本身要有很多的情调，可是现在年轻人都不太讲情调，年轻人跟霸王一样，霸王硬上弓公鸭搞母鸭也不需要对方同意的，台湾有句话叫“鸭霸”，是没有情调的。爱情要有基本的情调，可现在的年轻人不太会写情书（大笑）。我认为爱情本身是变动不拘的，是常变，而不是定位的。爱情是个变数而不是常态，要有这个心理准备。（记者：分分合合？）有合必有分，有人认为海枯石烂，有这种想法的人除非在两个人海枯石烂的时候死掉、殉情。否则爱情是不会永久的。我在台湾写过一个歌，巫启贤唱的，台湾正在唱这首歌： 不爱那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海深， 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天长，

我的爱情短。

不爱那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眉来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

这个就代表了我的爱情观，含蓄，挺老派的。

问：你在《独白下的传统》一书扉页写到：“50年来和500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嘴巴上骂我吹牛的，心里都为我供了牌位”，你又称：“若有来生，愿做李敖第二”，这是你对自己比较幽默的评价，能解释一下吗？

答：第一部分是说我对白话文的表达方式的一个推动，一般人会说“我文章最好，我的文章第一”，就会用这个方式来表达，我的方法可不一样。前三名李敖，李敖，李敖，都是我，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感觉上，这个句子是特意在推动你，李敖一次，更一次，又一次，在推你，推你三下。也许你很不高兴，觉得这个人很自大，可是你很难忘掉我这种表达方式。句子你很难忘掉。它是一个宣传的方式，运用中国文字的一个技巧，很狂妄的一个技巧。第二部分呢我答复你，是一句有名的话，过去希腊的亚历山大大帝，他去看一个哲学家狄阿杰尼斯，狄阿杰尼斯正在一个木桶里晒日光浴，亚历山大大帝过来后就问候他，狄阿杰尼斯就讲了一句话，他说：“请你不要挡住我的阳光。”这种哲学家，皇帝过来他也不买账，不在乎。皇帝就很感动，觉得这个哲学家这样地神奇，就讲了一句话：“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希望我是狄阿杰尼斯。”我用这个句子改写：“如果我不是李敖，我希望我是李敖第二”（笑）。所以你问这个句子的来源，我是有背景的，是充分地自信，自恋，自大狂（大笑）。我本人是谦虚，可是我写文章时候是很嚣张的人。我写文章很自大，待人接物是很谦虚的（笑）。

问：能否介绍一下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李敖大全集》？

答：《大全集》我一共写了150多万字，前面２０册在大陆友谊出版公司出版了，现在我又授权给他们出后面的20册，这是我这多年来写的一些主要的东西，1500万字。这东西我可以告诉你，比梁启超、鲁迅、胡适，我比他们写得多得多。什么原因呢？因为我很单纯，我跟别人不来往，婚丧喜庆不喜欢，吃喝嫖赌也不参加，所以我很多时间都在写作，写得比他们多得多。我现在64岁啊，再活个一二十年的话，还会写出很多来，我认为，写书是我给我自己最好的定位。我写出来1500万字，这东西有价值的最好证明就是它被国民党查禁了96本（笑）。

李敖作品辑录 《李敖回忆录》、《李敖快意恩仇录》、《且从青史看青楼》、《北京法源寺》、《传统下的独白》、《中国性研究》、《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孙中山研究》、 其他文章。

（参考资料：北京青年报、羊城晚报和搜狐网相关信息编辑）　　返回上页　　返回首页

洗脑子、掐脖子、选总统和诺贝尔奖——美国之音对李敖先生访谈录汤本﹕听众朋友，您好！我是节目主持人汤本，今天我们很荣幸地请到著名作家李敖作这个节目的特别访谈，我们将从他的总统选情，到诺贝尔奖的提名人，来与听众朋友们分享他的思想和感受。李敖先生很荣幸能请您到我们的节目来。

李敖﹕汤先生你好！我是李敖。（以下汤本﹕汤；李敖﹕李）汤﹕李敖先生您好！您作为一个非常著名的作家，我觉得您带着强烈地自由思想家和独立地知识分子的使命感。参加台湾总统大选，而且以批判的精神来对待其它的参选人。您有两句话，令海内外的华人听众印象非常深刻。第一您说﹕洗你的（台湾民众的）脑子。您能不能向听众朋友详细介绍一下，这句话的含义。

李﹕因为台湾的民众他有他的历史背景，是他的头脑不好。我解释一下，这在清朝统治台湾的时候，台湾是一个穷人、罪犯、农民落脚的地方，所以他没有甚么，很勇敢、很纯朴、很勤勉，可是他没有文化水平。到了日本人统治台湾的五十年，同样的日本人带给台湾的不是日本那种高级的文化，而是那种兵人（丁人？）的文化。兵人的文化，就是商人文化加武士文化混在一起的。所以台湾的文化水平，在日本统治下五十年也不好。后来国民党来了，国民党来了之后呢，是一样的，水平不但不好还给他提供了一个错误的对大陆的政策，就是蒋介石那时候反共抗俄。他就是给共产党的两种定位，第一个定位就是共产党是坏的，第二个呢，就是共产党是小的。因为坏的他不会变好，因为小的我们可以打败他。结果蒋介石在台湾扯了二十六年死掉了，这个观念根深蒂固，蒋经国又接下去搞了十三年，前后三十九年父子俩就宣传这种思想，这种思想在他们父子死了以后，流传到台湾人身上，所以台湾人对中国大陆的看法是不正常的，是这个不正确的。所以，我们今天可以发现，从李登辉以下搞这些错误的政策，这个政策就是害了台湾人。台湾人整个的政治见解是很低的，所以这就是我要做的要给他们洗脑，这个意思。

汤﹕最近几年，我写过一些文章，我谈到，我认为台湾的成就，并不仅仅是居住在台湾的人的成就，应该是中华民族追求现代化的一代人在台湾的成就。那么，最近几年的过度的本土化是不是使得台湾民众的眼光变狭窄了。我们能不能这样理解，就是台湾是一狭长的岛屿，但它也是一个跳台，也就是说是整个中华民族能够投向现代化和民主化大海的起跳台？在这方面，您有甚么样的批评和意见呢？

李﹕你说的很正确呀。就是这样子，台湾现在越来越，他们有自信是好的，可是他们的自信是建筑在愚昧上面，很愚蠢。所以搞本土化，台湾有甚么本土东西呢？台湾这个在文化上是边陲文化，他根本就没有甚么文化。所以我们可以看到，譬如说用歌仔戏来取代京戏嘛，京戏本身都已经落伍了，你歌仔戏怎么能根京戏相比呢？京戏那种细腻，眼神的那种水秀，根本是不能比的。所以台湾严格地讲根本就没有甚么文化。而这些人忽然自己台湾话讲“澎风”，自己扩充自己，认为一切本土都是好的，譬如一个本土画家的画在台湾可以卖到一千万，三个小时以后到了香港一万都卖不到，甚么原因呢，明明是没有世界性的平价，你关着门自己作皇帝，自己自我膨胀夜郎自大。所以台湾的情况如你所说就是这样子。

汤﹕是，您还有一句选战中的蛮有名的一句话，那就是您对宋楚瑜先生也有所批判，您认为要“掐住宋楚瑜的脖子”，那么您能不能解释一下这句话的含义？

李﹕因为政治人物并不是那么可靠的，政治人物是基于利害，他可以做好事，他也可以做坏事。可是如果你掐住他的脖子，用制度用这个大量的力量控制他，他也可以做好事。所以我认为，任何政治人物都是这样子。宋楚瑜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是非常勤勉的人，他如果作台湾的总统的话，我们要有严格的鞭策的力量。否则，他也会变得跟以前的宋楚瑜一样。所以要掐脖子是这个意思。

汤﹕您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知识分子参加总统大选这么一个非常有魄力，非常有前瞻性的著名的作家。很多朋友听到您要参选，用三个字说“好痛快！”那为甚么，您老是调侃自己说“我来台五十年，是李敖祸台五十年”？

李﹕这当然是一个文字技巧了。哈哈（笑）　　汤﹕哈哈（笑）

李﹕这个祸害是个反面的说法，事实上当然是我是有益于台湾，当然也是有益于中国。应该这样正面解读。可是语气上面可以用一种夸大的、耸人听闻的语气啊，这是语气的问题。

汤﹕而且您在祸台五十年的纪念会上，支持人是曾经主管民进党文宣的陈文茜，您和陈文茜也有相当长的一起推动台湾民主的共同的经历，大家觉得您是一个很不平凡的人。您有很强烈的中华民族的情结，但您跟民进党的一些可以说有很强烈的民进党意识的人还能成为好朋友。您是怎么和这些人交成朋友的？

李﹕因为过去这些民进党的这些人一开始并没有搞甚么台独，没有这个意识。过去是一个自由民主运动，一般讲起来，今天的历史被改写了。譬如说，你看过去澎明敏他们搞那个“台湾人民自救宣言”，他里面谈到台独的比例很小很小，他们主要的运动是一个自由民主运动。事实上过去党外所走的路，也是自由民主运动。后来历史被改写，把它改写成当年是台独运动，其实是不对的。所以，我也没把台独运动看在眼里，因为他们这些人是假的台独。为甚么原因呢？我讲过，因为在戒严时期，政治犯的案子一共是二九四零七，就是两万九千四百零七件。这里面，有成千上百的人都被枪毙了，他们都是共产党，而因为台独被枪毙的人只有一个人，叫作邓（郑）平，我认识他，他是一个神经兮兮的人。这证明甚么呢，这就证明搞台独的人并没有种，并不敢玩真的。所以，今天的台独，他们口口声声“台独，台独”，真的为台独抛头颅、洒热血、坐穿牢底、横市发长（？）他们都不敢，所以这些人都是假货。（笑）你懂我的意思吧？

汤﹕是。

李﹕所以我认为，台湾的台独分子是假的。至于民进党这批人，这批人我也讲过，他们这批人在我眼里看，过去很多人都是跟着我走的小兄弟。他们这些为了政治利益，忽然搞甚么民进党。

汤﹕对呀，陈水扁当过您的总编辑，您是社长当时。

李﹕嘿嘿…陈水扁作我的…。

汤﹕小兄弟。

李﹕我是总监。严警富是我的副社长。周伯伦是我的总经理。嘿嘿，这些小鬼都在我的手下。

汤﹕最近，陈文茜很遗憾地带着一种比较讪讪的心情说﹕“阿呀，还说李敖一定会跟我坚持到底（作搭档竞选总统），没想到李敖选了冯沪祥作副总统候选人。”那陈文茜在那一厢恭候您很久，您却没有挑重她。当然她是朋友的也是一种佻侃的语气，那您为甚么让陈文茜失望了呢？

李﹕这是开玩笑的话。陈文茜本身对这看穿了，我也常常讲，当年林肯的故事。人家说，林肯为了打败消灭他的敌人而奋斗，后来发现他跟他的敌人好起来还拉着手，人家说，你不是要消灭你的敌人吗？林肯说﹕我已经消灭他啦，他现在已经不是我的敌人，他变成我的朋友啦。这是我常常讲的一个故事，就是说，这些人不是敌人嘛。

汤﹕是。

李﹕他随时可以变成你的朋友，当然也随时需要对他们的当头棒吓，就是这样。

汤﹕是，我觉得像陈文茜这样比较杰出的女士，对您的佩服不仅仅是因为您有独立的政治见解，而且还对您的人品特别佩服。因此她能跨越党派，对您的许多…李﹕是，她比他们优秀多了。她没有受过这么多的他们这些意识形态的（影响）。她很，用四个字讲就是“不伦不类”，可是也非常正确。这个人高风亮节，她对这种权威的得失根本没看在眼里。

汤﹕是不是女人可能更纯真一点儿？在政治上。

李﹕哎。譬如说从选立法委员就看出来了，她是为了施明德的当选，她自己在退选。她要选的话，施明德就不能选了。象这个“新兴民主基金会”她是董事长，立刻就让给许信良了。许信良党主席下来以后没有职位，她就把这个交给他（许信良）。所以，陈文茜她这方面的优点别人都不了解。

汤﹕是啊。

李﹕还有人认为，她是建国妖姬。事实上，陈文茜是一个非常侠义的一个人。

汤﹕是，是。很不容易。一个女人能侠义，在政治场合中能够坚持自己的理念，她跟许信良先生共进退，这使我们感到她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在政治舞台上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李﹕是，是。她如果愿意同他们同流合污的话，那民进党高兴死了。能够找到她这种人帮他们搞宣传的话，不得了啦。

汤﹕对，对。她是一个很好的公关专家。

李﹕她没有把陈水扁看在眼里。

汤﹕她又是一个女性。能够给选民一个很大的感染力。

李﹕是，是。

汤﹕那么，我们现在转个话题，您认为这个台湾能够采取甚么样的大陆政策，才是理性的大陆政策？

李﹕第一个就是可行的，有这个可行性，这一点最重要。所谓可行性，就是说，你台湾跟大陆两个方法，一个就是打起来；一个就是和谈，好好坐下来谈。你说，可以。如果我们不打不合维持现状，维持着，维持五十年。可是，现在维持不下去了。因为现状被破坏了，一个就是共产党要把它（台湾）收回，第二个有批人要搞台独，第三个很多台商跑到大陆去了。上海就有二十万台商，干甚么？他们就是要做生意。他们把现状破坏了，所以不能维持现状了。不能维持现状就要好好地坐下来谈，谈的话呢，你必须说跟人家有一个共同谈的基础，你不能这边汪道涵要过来了，你忽然说我把你分成七块，变成七块论。把你分成两国，成为两国论。你这一出来，他不来了嘛。所以你看陈水扁写了一大本“中国问题白皮书”，没有可行性，因为第一页就讲我跟你是两个不同的国家，那他理都不要理你了，他不跟你谈嘛。所以我认为台湾这个政治见解很幼稚，就是自己在那里自说自话，讲了半天，人家根本就不理你。所以要谈，就要在共同的基础上谈，就是我所说的，我赞成“一国两制”。因为“一国两制”是你们提出来的标准，我跟你谈没关系，坐下来谈，在谈判桌上看本领、看谁能占到偏宜。所以我这个政策是可行的，他们那个政策不可行，讲的天花乱坠都不可行。

汤﹕从我们了解的数据来看，台湾的投资者和台湾的企业家们在中国大陆，有些相当一部分的确赚了很多钱或者说是盈利的，那么给台湾很大的经济上的收入。那么，为甚么台湾的执政者无视经济上的得利，却要造成海峡两岸关系的紧张化？在政治上走一个极端的道路，这个原因是甚么？

李﹕这就是基于他的一个基本的设定，基本的设定就是，他认为他可以靠着美国人自己可以关起门作皇帝，孤岛称王，何况他本身还有日本的情结。事实上他们并不了解这一点，所以关于他们选甚么总统，我在这里讲，我在台湾不是选甚么总统，台湾不是一个国，所以他的总统两个字，也不是政治学上定义的总统。我的解释是说，我在选中国台湾地区的领导人。我在选这个玩意儿。我定位的很清楚，我这边写了一篇文章，叫作“民国定义和总统定义”，发表在香港的《明报》月刊上。首先声明我参选的不是总统，你们不要搞错。他们以为选的是总统，你又不是一个国家，你选个屁总统啊。我觉得，我在台湾制造的功能就是让这种声音正确地勇敢地能够讲出来，这是任何人做不到的，而我可以。这是我目前最特殊的地方。这样，别人还说，算了，让他讲吧。如果是别人讲了，还得了。一个外省人在台湾，你讲这种话，他立刻给你戴帽子。他们不敢给我戴帽子。

汤﹕谁也不敢。

李﹕我在台湾混了这么多年，他们还不敢。

汤﹕他放肆的话，你跟他打官司。哈哈……李﹕哈哈……，可不是。他们讲我怎么行？我在反国民党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呀？我在为台湾坐牢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呀？台湾的人这些，像立法委员沈富雄，我在台湾打拚的时候，你们在美国作美国人呢。甚么蔡同荣、张璨宏、陈长山，你们都是投机份子。当年打国民党的时候是我们在台湾跟他们打的，你们在美国有甚么用？我们打拚天下，你们才跑回来。所以这些人，在我面前被我骂得狗血喷头，他们屁都不敢放。

汤﹕哈，哈……

李﹕啊？哈，哈……

汤﹕我觉得您在党外活动是走在最前面的。和任何当时民进党的一些先驱者们是一起，而且您对彭先生彭明敏也有过很大的义助。那么，现在有这么一个想法，就是我们可以这样说，您是一位有西方自由精神的，一个杰出的中华文化战士。面对台湾岛上的日本文化，和一些狭隘意识正在摧枯拉朽的跟他们战斗。那么，您把文化上的一些建树与理念推到政治上来，您感到难度大不大？

李﹕难度很大。台湾，我讲过台湾这个地方浑蛋越来越多。对这些浑蛋，你就要作某种程度的面对。昨天我还写了一句，我的语录，我讲了一句话，我说，选总统的苦恼，不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在于你见到的人是蠢人，愚蠢的愚人。见到的鬼是更鬼。台湾情况就是这样。

汤﹕您曾经讲过，如果能够代表台湾去谈判，您将代表台湾民众的安全和福祉。那么从谈判的角度，您的政治诉求将很是甚么样的政治诉求？

李﹕我的意思，就是像美国过去艾森豪威尔总统的时候，他选的国防部长威尔森，在参议院听政会上，以为威尔森这之前是GM公司的董事长，参议员就问他，如果美国的一个工业，对美国政府有利而对GM公司不利，或者对美国政府不利而对GM公司有利，你怎么处理？他说了一句话，凡是对美国有利的，就是对GM公司有利，对GM公司有利的对美国也有利。所以我认为，整个谈判基础就是凡是对中国有利的，就是对台湾有利。反过来说，对台湾有利的，对中国也有利。我说的中国就是大陆了。在这个基础上去谈，才谈得拢。对双方都是互惠的。不是谁去占谁的偏宜，那就谈不拢了。

汤﹕是。实际利益本来是互相包容的，可以互动的。

李﹕主要解释一下，为甚么利益是一致的。要说给对方听。让对方听得进去。你懂我意思吧。

汤﹕是。

李﹕所以我在研究，这个你们的国旗要不要改？改成一个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他会说，为甚么要改？我会说，你们当年的五星旗是苏联附庸国家的那种基本的设计下的国旗。你愿意作人家的附庸国家吗？并且，五星旗里，那个大星是代表中国共产党，四颗小星是代表当时的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可是其中的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都被你们给消灭了。你的五星旗解释不出来了。有没有考虑用青天白日满天红的国旗？请注意，这个国旗在你们这个伟大党手里拿过，你们曾经拿过十三年。打日本的时候，你们曾经拿过这个国旗，前后十三年。

汤﹕是。

李﹕你们认同过这个国旗，何不妨考虑为了牵就台湾地区同胞的感情，你们重新用这个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你懂我的意思吧？

汤﹕是。

李﹕我在谈判桌上，我就会跟他们这样讲，讲出道理给他们听。五颗星都解释不出来了，怎么不换呢？

汤﹕您讲到这个很有意思。中国大陆现在有很多抗日战争的影片，他们没有表现当时的八路军、新四军高举的是青天白日满天星的旗战斗。把这个历史给抹掉了，这对于您这样的历史学家来说是不可忍受的。怎么能抹杀历史？

李﹕因为这个不是抹掉了国民党的历史，是抹掉了你自己共产党的历史。这个很难抹杀的嘛，对不对。我的意思是，这个是可以考虑的嘛。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当时在中华民国成立后是中华民国的海军旗，也不是甚么大逆不通的甚么国旗。这就是说，谈判不是没有余地，还是可以谈判。

汤﹕那么，如何保持台湾人民的意愿呢？

李﹕我讲过，台湾人民最大的意愿是甚么呢？台湾要进联合国，现在台湾每年都花钱要进联合国。那谈判时可以提出来嘛，联合国大使给让台湾人来作，都可以提出要求。按照邓小平的说法，一国两制（在台湾问题上）成功之后，大陆人不到台湾来作官，可是台湾人可以到大陆去作官。这一次江泽民也讲出来，作甚么官呢？是国家的副领导人。国家的副领导人可以给台湾人作，为甚么联合国大使不给台湾人作？当然可以作。那么台湾人发现谈判成功了，我们进了联合国，并且作了安全理事会的会员国之一，而且作了联合国大使，台湾人不是会很高兴吗？何必这么痛苦，整天吵着要进联合国，结果被人家赶出来。这些都是可以谈的，然后反过来，说服台湾人，（告诉他们这是）对你有利的，为甚么不谈呢？我认为，最大的利益就是，未来的十年你可以省下来军费五兆，五万亿的台币可以省下来，平均每个台湾人每年可以省下两万台币。换句话说，这个军费不开支的化，每个人可以分到两万快钱。讲给他们听，不打仗，对台湾是多么的好。两岸和平以后，对台湾多么好。否则，钱都给了美国的军火商，台湾还未必能保护得了。他们很浑蛋，说要搞美国的TMD，TMD多少钱？TMD是五千亿台币呀，并且十年以后才能发生效果。有甚么效果呢？共产党的飞弹打来，你根本挡不住的。台湾岛这么窄，没有纵伸，没有预警的空间，一点用都没有。白花钱给美国军火商。要把这个道理讲出来。目前台湾的情况是，你根本不能谈。宋楚瑜跟美国《华盛顿邮报》谈了一句，TMD我们不要参加，立刻被骂。啊，你不爱台湾，你出卖台湾，你倾向中共。罪名就来了，帽子就戴过来了，浑蛋嘛。现在台湾就是这批浑蛋，跟他们敢骂来骂去的就是我，别人都不敢。哈，哈……汤﹕您觉得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最近我阅读了一些数据，美国的《商业周刊》认为，美国的经济繁荣有美国国内推动的原因，从总统一直到经济管理者，但也强调提出，国外的原因是中国大陆从八十年年初期开始，邓小平先生政治、经济改革，尤其是经济改革建立经济特区，开放海外投资。我们能不能放开思路想这么一个问题，我们通过海内外的力量，即主张中国最终走向自由民主的力量，为了民族未来的需要，为了民族未来的前途，能不能循序渐进的在沿海地区开辟一政治特区，欢迎国民党、民进党、新党在这个特区里结合当地台资的力量，实行议会制、实行政党制，一个一个地区的演变，使得中国大陆走向民主化。真正地代表民意，使官僚腐败的问题能够得以不断的根除。您说，这种可能性大不大？

李﹕我在十几年以前，在香港发表一篇文章，叫作“香港的机会，中国的机会”。在文章里我谈到在香港收回以后，最好是还保留原来英国在香港的好的制度。那么，过去中国试验了很多甚么君主专制、开明专制、立宪、三民主义、共产主义都试验过。就是没有好好试验过英、美式的民主政治，香港收回以后，希望作为一个起点，由香港影响到广东，由广东影响到华南，由华南影响到江南，从江南再影响到整个中国。这个当然是一个很好的构想，可是我觉得这不稀奇。像中国大陆现在这样发展下去，它在政治上一定会松绑，经济起飞以后，政治一定会松绑，毫不稀奇。我跟台湾人也这样讲，我说两岸取得和平关系以后，台湾人以台湾人的资本、能力、技术、观念到大陆去，经过三十年、五十年的努力，就像犹太人在美国一样，可以生根、发叶、开花、结果。犹太人怎么控制美国看到了没有？就控制得死死的嘛。台湾可以控制大陆，三十年、五十能以后，怎么还会打仗呢？那个时候，你要和平、要民主就很容易发生嘛。要给他们时间。目前这样不行，双方之间互相找茬，像李登辉这样乱搞，造成敌意，不断地造成敌意，这是错误的。

汤﹕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中国大陆有一个宽松的气氛，在您参选总统之后，在北京大学作一次演讲。让北京大学的学生一睹您的风采。

李﹕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我认为在他们经济起飞的时候，走资本主义的时候，在经济转型的时候，目前谈这个问题太早，会使他们很敏感，反而会抵制。台湾也是这样的，台湾每天这种假的民主，也是过去多少年的高压造成的。高压以后，大家都不敢动，只知道发财。有钱以后，自然发生政治权利的移动，才会有形式上的民主出现。我认为，要给大陆一点时间，让他们在经济上面发展得再成熟一点，大家再反过头来，要求这个民主不迟。太早了，会发生类似天安门事件。不一定好，要给他们点时间。

汤﹕是。您好几次在文章中感叹到，您整个精神拓展的空间对于您本身的精神领域来说，台湾太小了。那么，您还很年轻嘛，从作家的角度来讲。

李﹕谢谢，谢谢。

汤﹕作家可以写到八、九十岁。您会不会有机会在中国大陆这个大背景中，挥洒您的思想，来推动中国的现代化。

李﹕事实上，我现在就是在做这个事情。我的书，大部分大陆都可以用。尽管有些部门，不是改就是删，有些他们认为很紧张的部分被删掉了。我自己也比较以试验性的标准来看这件事，大概你也知道，我这次被诺贝尔奖提名。

汤﹕恭喜、恭喜。

李﹕哈哈。我的那部书叫《北京法源寺》，由牛津大学翻译的。得不得奖，是以后的事情。诺贝尔奖成立了一百年，居然没有给中国人文学奖，我们好象要考虑考虑面对，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我认为，有一天我们总会记住这个事件。尤其是现在这种时代，不是一个政权想闭塞就可以闭塞的，可以专制就能专制的，没那么容易，在这方面，我认为还可以乐观一点。不过，要给时间，硬来就不行。

汤﹕现在我们从选战的战略来谈，您觉得您的参选大概能有百分之多少的选票？那么这些选票，能不能影响其它的参选人？

李﹕我的选票，应该不会。其实，我的选票有两个来源，一个就是原来新党那些票。可是这些票大部分都倒向了宋楚瑜，我在参选前就有研究一定是这样。再就是我会抢到一些青年人的票，二十岁出头，有投票权，他们是大学生。他们认为陈水扁是英雄、是反叛者，我把他的真面目给戳穿了，所以这些人的票会投到我身上来。我可能是叫好不叫座，在选票上面不会得到很多票。因为他们会觉得，投了我，我又不能当选，这个票就损失了，怕张三当选会投李四，李四就是宋楚瑜。

汤﹕我想您的参选本身就有相当大的轰动和影响效应，那么您刚才很谦虚地讲有大的影响力，但不会叫座。但事实上，您奠定了一风范，就是知识分子不能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而是介入现实政治中，推动政治的发展。所以，您如何理解一个知识分子在政治中的责任感？

李﹕知识分子事实上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唱反调。为甚么唱反调？你看干哪一行，好比说美国大法官赫尔姆斯，他在八个其它大法官投赞成票的时候，他即使在理论上赞成，也投反对票。他认为九个人里面有一个人表示有异意，有这个异意的精神，是作一个大法官很重要的态度。知识分子要表达异意，知识分子跟政府合作，或者跟当权者合作，就根本不是知识分子，在我看起来那不是知识分子。

汤﹕哈，哈。

李﹕所以，就好象孟子讲，作医生的是希望要人活，卖棺材的是希望人死。为甚么，不死人就没有生意。干哪一行，就要做哪一行的事情。知识分子不唱反调，你作甚么知识分子？所以我认为，我在台湾，对中国人而言，最大的贡献就在这方面。可是，一般的知识分子跟当权者合作混官做，混饭吃，就是这样。所以我认为他们没有出息，就是这个原因，我看不起他们。

汤﹕您能不能把您自己个性，毫不客气，我想您本身是一个非常坦诚的人，这是读者敬爱您的重要原因，您能不能把您的性格和传统的知识分子，那种比较狭隘阴柔性格的知识分子作些比较呢？您的性格特点？您觉得哪几种文化的资源造成了您这样的性格？

李﹕最大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没有方法。传统知识分子要靠别人吃饭，要靠当权者给你饭吃，统治者给你的胃有局限，他一捏住你，你就没有饭吃。你这样怎么能唱反调，怎么能斗争？我的本领，就是我一直能作一个很凶悍的、很有技巧的，单干户、个体户，跟他们干。你懂我的意思吧？

汤﹕是，是。

李﹕一般人没有这个本领。一般人都是投靠当权者，或者为了利害，或者为了金钱，或者忍不住寂寞，他们就这样做。可是我个人不同，我是保持这一点，我不靠你吃饭，我有一点小钱，这一点小钱，不能作投资，也不能兴风作浪，可是能使我保持独来独往，不需要看任何脸色。我就是这样，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汤﹕是，很感人。您曾发动义举，把您收藏多年的非常珍贵的字画拍卖以后，如果我没有记错，大概有一百万美元。

李﹕就是一百万美元。

汤﹕捐助给那些曾经受苦受难的慰安妇。

李﹕是的，没有错。

汤﹕您能不能跟听众朋友分享您这方面的感受？我觉得一个越是有分享性的人生，他就是强大的人生和美丽的人生。

李﹕一般人觉得，我们要爱人，不要恨人，这是错的。我觉得，爱和恨都是很重要的力量。恨，不是坏的力量。好比说，我义助慰安妇，就是因为我恨日本人。日本人这样蹂吝中国妇女，然后李登辉这些狗东西，这些浑蛋，还要在台湾修改教科书。而这种事提都不要提，怎么可以呢？我们被人家蹂躏，怎么能提都不能提呢？所以我认为，这件事要面对，结果日本人就搞鬼，日本人要进联合国安理会，安理会说你们在二次世界大战时做了很多坏事，屁股没有擦干净，现在把它弄清楚。日本人在慰安妇方面，他交不了差就骗这些慰安妇，说我们每个人给你们台币五十万，你们跟我们和解，和解的理由是说，当年我们把你们拉去作军中的性奴隶不是日本政府，而是和你们的商业行为。弄得这些慰安妇很不愿意，明明是被屈辱，可是那五十万现金对她们又有很大的吸引力，因为现金对她们太重要了，她们都是衰病贫穷，老了以后孤苦无依。有的一辈子没来过台北，乡下人。这个五十万现金对她们太重要了，吸引她。所以我后来就提出办法来，你要让她不要这个钱对她也不对，她要这个钱呢，又失掉了尊严。我说，好了。我们来搞五十万给妳，同样的钱，妳要我的，不要拿日本人的。所以我拿出具体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这个钱哪来呢？我去募捐，用俗话说也不尽人情，你要做好事为甚么要我们捐钱？这样，我拿出艺术品来卖给你们，这些东西是无价之宝。

汤﹕是。

李﹕像胡适写给我的字，这个字值多少钱？没有定价钱嘛，我用一百万卖出去了，最后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个例子就是告诉各位，你要表达你的爱和恨，要用方法不是嘴巴说的。讲空话就不能做，我个人能够在台湾存在，大家以为我是会写文章的人，那就错了。本人固然能写文章，更能跟别人周旋、纠缠，哈，这样我能存在，很务实。

汤﹕您刚才讲到台湾的民族性，也讲到大陆民众的民族性。那么从一个知识分子洞察时事这种眼光，您是不是看到这个民族带有太沉重的历史的阴影，您会不会有恨其不争的感觉？

李﹕当然有。可是也不完全是民族性的问题，是基本的人性的问题。所以台湾的问题、中国人的问题不能够完全用民族性来解释，基本上人性就是这样子吧，比如说﹕喜新厌旧，好逸恶劳，希望发财，喜欢有成就等等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人性表现。只是政治上的纠缠，这种表现发展的不正常而已。

汤﹕是。在您的著作中好多次在后记中写到，李敖写于中国台湾。您最近发表在《亚洲周刊》的一篇文章中写了，死也要死在中国我的家园，这些很感性的语言，令海内外华文读者感动得要流眼泪。您能不能跟听众朋友分享一下，您个人对于国与家的思想、国与家的区分和国与家的关联？

李﹕国与家基本上他是冲突的。因为个人的利益跟国家的利益有时候很难完全一致，我认为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我在文章里也谈到，我提到了一个故事，那是我在坐牢的时候看到的一个故事。是讲大陆的一对青年情侣他们觉得在祖国太苦了，就跑到香港去，游泳偷渡到香港，游到一半男朋友淹死了，结果这个女孩子一手抓住男朋友的尸体最后游到香港，意思就是说死也要死在我们要去的地方。对于一对小情侣而言，他们觉得祖国对他们太苦了，譬如说他们要生小孩子，不要只生一个，一胎化嘛，他们希望多子多孙。这个观念能说错吗？不能说错。可是人人都是多子多孙的话，那不得了啦。现在我们祖国已经一天就生出五万个人，加上私生子已经不只五万了，这样生的话，那就不得了。一切进步都被吃垮了，所以国家的利益跟个人的利益，跟家庭的利益有时候是冲突的。我们要了解，这个政治家的看法跟平夫贫妇、愚夫愚妇的看法是不一样的。有时候他们也知道，可是不知道的时候，政治上只有强制执行，有甚么办法呢？大陆的一胎化就是这样来的嘛。

汤﹕刚才讲到您的作品《北京法源寺》，您能否跟听众朋友分享一下您在《北京法源寺》体现甚么样的精神和情操？我觉得这部小说有一种非常悲壮的情怀。

李﹕我主要提出来，现代人类有没有那种人了？一百年前的那种人，他们为了信仰，为了理想可以作牺牲。现代人已经不以那种方法作牺牲了，可是我们不要忘记人类之所以能够代表一些光芒，一些所谓的可歌可泣，就是因为有那种人。好比说文天祥这个例子，文天祥的死，那理由现在看起来是不成立的。可是有这种人，我们觉得这种精神是可贵的。同样，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也是这样，现在看起来会觉得他们好笨呵，年纪轻轻的就这样死掉了，是不是很可惜？可是当时有这种人，我的《北京法源寺》重新申诉了人类应该有相当程度的理想主义。这一次我在诺贝尔文学奖获得提名，也是因为他们所重视的也是这种理想主义的精神。我认为，虽然现代的社会如此发展，大家在感情上变得很粗浅，可是我觉得还是应该向往最光明的一些人，和他们代表整个人类的光明面。居里夫人就是一个例子，她搞出来的镭以后，她放弃专利权，她的专利可以发很多财，可是她不要。要专利是很正常的，她经过了那多年的辛苦，从一个下女出身，最后变成一个大科学家，搞出镭来有点福利搞点享受大家会觉得是人之常情。可是她放弃了这个福利，放弃了这个专利，不是更伟大吗？人类有这种人，比你想象中更伟大的人。我觉得这些人及他们的故事，应该把他们表扬出来，这就是我在《北京法源寺》这本小说里想表达的。

汤﹕李先生，有这样一个问题，我想请您作一个比较，从您现在生活的台湾的政治社会和二十年前、十几年前台湾的政治社会比较，当时警总跟踪您甚至以各种各样的行为来监督您，您觉得目前您的言论发表的自由和思想表达的自由，以及政治参与的自由，这个自由度怎么样？

李﹕我认为台湾的民主是假的。虽然从比例上来看，你有很多自由。可是，就是从这种比例上看，我觉得我的自由比以前少了。为甚么？我举个例子，台湾电视台四个无线电视台，三个是台视、中视、华视国民党控制的，你李敖进不来。另外一个开放给民进党的民视电视台，现在被那些台独份子像蔡忠（？）他们把持，我也进不去。我只能在那些其它开放的七十几个台里面找一个落脚点，所以我找来找去只能有两个台请我来作节目。他们还要出来打压，说起来，我李敖是台湾言论自由的标杆呵，不是吗？我写了一百多本书，九十六本被查禁。我这种标杆，别说是在台湾、在整个、在全世界都是一样的，想想看，有哪一个人的书有九十六本被查禁的。所以我在台湾不能有充分的言论自由，他打压你很简单，你讲话可以我们不抓你，可是你没有机会讲，没有工具讲，没有台给你讲，你等于跟没有自由一样嘛。这就是我所说的，台湾的言论自由是假的，像李敖都不能得到充分的言论自由，证明台湾的言论自由是假的。

汤﹕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有一天您和江泽民先生坐下来对谈，谈您的理想，谈您对时事的看法，以及您的人生观，世界观，我相信江泽民如果真正为中华民族强盛而考虑的话，应该在中央电视台给您一个舞台，让您发言，让您纵论天下，指点江山。哈，哈………　　李﹕哈，哈……

汤﹕您有没有期待这一天？

李﹕哈，哈。我可能要的更多吧。我不仅是要在中央电视作秀。我给你讲一个有趣的事情，我在《李敖回忆录》里谈到一个老同学，我在北京的时候跟他一起念书，他是个神童。在小学我们两个人拜过把兄弟，我一辈子没有跟人拜过把子，只有跟他拜过把兄弟。在四九年，我初一的时候我来到台湾，他在北京参加了共产党，他现在等于是中国大陆CIA的头子，你懂我的意　　思吧？

汤﹕呵…。

李﹕呵，呵…所以我如果在中国大陆的话，我也可能会变成一个中国大陆的CIA的一个头子。但我现在却在写文章。哈，哈。

汤﹕我们期待您的这种既批判传统又继承传统、既吸收西方又批判西方的精神，因为西方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它也是在改革中发展。您的这种精神，能不能成为整个中华民族的精神？这里没有奉承的意思，因为越看您的作品，越是感动，您确实是中西文化结合的这么一个瑰宝。只要是有识之士的领导人，不仅是要珍惜您，而且应该让您有一个非常广阔的天地，让您的思想和才情纵横发挥。

李﹕我想，我的目标也是这样子。所以林语堂当时有一个对联，甚么“两脚踏中西文化，一心贯宇宙东西”。我们现在做的这种事情，就是在思想层面上，知识层面上，并没有分哪一个是中国的，哪一个是外国的。我们总是觉得，能够把它们融合出来还是很好的。可是，你发现真正做起来，还是需要一些本领。这么多年来，像我个人就是在做这个事情啊，写了一千五百万字，干的就是这个事情。

汤﹕您还有一句很自豪的话，写白话文的第一名是您，第二名是您，第三名还是您。哈，哈…　　李﹕哈，哈…。

汤﹕我觉得，实际上中国大陆的青年听众朋友，中青年听众朋友，有一种不痛快、或者不舒服的感觉，或者说不是很畅快的感觉。他们不是说要找一个文化偶象，而是期待着有一个头脑清醒的，有冰雪智慧的人，能够摧枯拉朽的大喊一声，中华民族应该向何处去。中华民族暨不应该过分的自傲，又不应该过分的自卑，这里边当然学问太多了，您的书讲了很多很多这方面的内容。我想如果现在让您在北京大学作演讲的话，您最想讲的一个主题是甚么？

李﹕这就又回来了，象我这次在台湾所谓的总统选举里，有一行字叫填写经历。我的经历就写了这段话很有趣，大概你也注意到了。我写道﹕勃起台湾，挺进大陆，威尔刚世界。哈，哈…。

汤﹕哈，哈……

李﹕勃起台湾，挺进大陆，威尔刚世界。结果他们这个政府衙门看到我的这个政见经历以后呢，他们觉得这个不雅，这是在描写一个器官，可是他们又不敢拒绝，所以就这样注销来了。所以最后的选举公报我印出来这几行字，台湾的每张选票上都有这几行字。这就是用我的这种语言，表达这种意思。如果我在北京大学跟学生们讲话，基本的态度就是，我希望你们作李敖第二，如果你愿意付代价的话。这个代价很大。

汤﹕中华民族和中国人作为一个个人是不是雄性太弱？不管男女。

李﹕雄性？

汤﹕就是您所说的勃起的雄性。当然了，我们不是从性心理角度来讲，而是指一种阳刚之气，像您在传记所体现的那种“快意恩仇”这样一种性格，追求自己要追求的东西，干自己想干的事情，说自己想说的话，批评自己想批评的人和事。那么，中华民族文化中，现在我们是不是缺乏这样的东西？

李﹕可以这样讲，像我李敖这种人物历史上可以说没有。为甚么没有？因为他们过去不知道方法，很快就被消灭了，或者夭折了，或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得胃癌死掉了，譬如我们过去的殷海光老师都是这样子。我曾笑他，你是一个哲学家哎。

汤﹕还有鲁迅，五十六岁就气死了。

李﹕对啊。哲学家得胃癌死掉，说明这哲学没有学通嘛。哲学家得胃癌死掉，就像是一个神父得梅毒死掉一样嘛，神父怎么可以得梅毒呢？你要作这种人物，需要有这种技巧，也需要有这个能力，不是说硬干，硬有阳刚之气也不对。

汤﹕是。

李﹕要有培育阳刚之气的条件，才能够抗衡，才能够象宋朝人所说的，越久越不变，越不可为越为。这样才能成功，否则被消灭了，何来阳刚呢！

汤﹕还要有非常慎重的、周密的思考和……　　李﹕能力。

汤﹕对，我很敬佩您在法律、法制上所有这一套本事。当然有的时候，您捍卫的不仅仅是您个人，个人的权益，而是一种精神，是一种公民不能受辱的精神。因此，您和官方打的所有官司本身也是一种大气磅礡。这个大气磅礡后面，您有很多慎密地思考，就是要有科学的精神和法制的精神对待这些问题。

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是，“快意”很重要。

汤﹕哈，哈……

李﹕快意恩仇呵，不是恩仇啊。恩仇的话，怄气怄死人了，会得胃癌死掉。

汤﹕对，对。

李﹕快意，要痛快！这一点很重要。很高兴地来处理这些事情，笑敖江湖这样才有意思。可惜，中国人最缺乏的就是这个。我喜欢美国人就在这一点，我觉得虽然很多美国人很浑蛋，可是美国人的幽默感很好，这个很重要。中国人没有幽默感，变成每一个人都是很严肃的战士。结果怎么样，得胃癌嘛。

汤﹕哈，哈。缺乏一种……

李﹕没有技巧，又没有本领，就会生气。那么严肃，绷着脸有甚么用？找死嘛。

汤﹕是不是快意加理性？

李﹕理性还不够，还要有机会。没有机会，也没有用。像耕地，有个好锄头，很勤勉，可是要等时候，否则努力都是空的。所以，时机很重要。

汤﹕您认为您一生的时机怎么样？

李﹕就卡在这里嘛。好比我坐牢很倒霉呀，判我十年我都不上诉。甚么意思呢？蒋介石他要能关你满十年才算完，十年不到你死了，关我甚么东西？果然，蒋介石死了。我蹲了五年，他就死掉了，我结果坐了五年八个月就出来了。换句话说，蒋介石一生也死一次呀，这个好机会被我碰到了。也是好运气。我要是早十年坐牢，蒋介石不死那牢就得坐到底嘛。这个运气很重要。

汤﹕是。那您对美中关系，以及美中关系影响下的美台关系有甚么样的见解？

李﹕现在好在有个好的局面，我在骂台湾就是奔着台湾人，我说你们不要相信美国人。昨天，华盛顿邮报的记者来访问我，我跟他吵起来了。我说，你们美国人老是涉及我们，你们美国从内战以后就没有过战争，你们本土没有战争。你们不了解，就像饱汉不知饿汉饥，你们不了解我们中国人。你们乱涉及，乱介入海峡两岸的事情，将来给你自己会惹来麻烦。

汤﹕我们了解到，您没有离开过台湾，将来有一个机会，像比较有影响力的而且是比较严肃的学术性的探讨性会，或者是思想座谈，请您来向美国的主流社会和媒体及介绍您的思想，您有没有这种愿望呢？

李﹕我没有。我不会去。因为，对我来说，我要用我的方式来表达我的意见，是最有效力也最适合我。跟人家成群结对去开会，我喜欢这些。

汤﹕您要作一个独行侠。

李﹕哈，哈。一个人关起门，自己在家里。

汤﹕作一个独行侠，但是让自己思想的魅力、思想的影响力穿透您的书房。哈，哈。

李﹕（大笑）

汤﹕我相信您的思想、您的实践本身就会给中国大陆很多朋友不管是甚么年龄层次，是一个强烈地推动。他们会觉得，李敖敢当敢为，他想参选总统就参选了。那么，我们也期望中国大陆也有这么一天，有很多青年、中青年朋友真正地为了民生、为了政治的发展站出来为这个民族努力。所以我们很期待您不仅能够健康，而且能够长寿。哈，哈。

李﹕（大笑）谢谢，谢谢。

汤﹕我有一本评论集会寄给，请您多指教。

李﹕多谢，多谢。

汤﹕我很高兴能够请您到我的节目来，有这么好的畅快地访谈，这是我作访谈节目最痛快的一次。我想，我们的听众朋友也会非常感谢您，谢谢您李敖先生，谢谢听众朋友。

李﹕不客气，不客气。也谢谢你。（全文完）

李敖：主打扁 次攻連 不放過宋知名作家李敖將代表新黨參選總統，李敖於昨日晚間接受本報專訪時表示，他只花一分鐘就決定了這件事， 好事就是要衝動。李敖說，新黨反黑金、反台獨、當小市民代言人的理念與他相同，這是雙方合作的基礎；至於以前曾和他一起從事反對運動的陳水扁，在當選台北市長後，已悖離了反對運動的精神，他討厭陳水扁甚過連戰，此次選舉他將主打陳水扁、次攻連戰，但也不會放過宋楚瑜。

有關可能的副總統人選，李敖說，目前尚未決定，但肯定不會是女性，因為女人不適合從政。他說，等到其他四位總統參選人都決定了副手人選後， 他才會決定搭配人選，而副總統人選，他也只消一分鐘就可決定。

李敖亦自稱，他參選這件事，連他太太都事先不知情，他太太看到電視後，目前則是全力反對。以下是專訪摘要：問：您此次選舉，似乎主要是衝著連戰與陳水扁而來，您為何對這兩人如此不滿？是厭惡嗎？還是仇恨？

答：沒有錯，就是衝著他們兩人而來，沒有私人的仇恨，但厭惡會有。 你不覺得看到陳水扁講話那種希特勒的口氣，就渾身不自在嗎？他悖離了黨外運動的理想，就我看來， 適合懲治叛亂條例的罪名。

問：您是把陳水扁比擬成希特勒嗎？ 什麼又是您認為的黨外運動的理想？

答︰不是說比擬成希特勒，是小型的……就像著名電影明星勞萊與哈台，有個朋友問勞萊，你從事什麼生意，勞萊說，從事木材生意；那個朋友問哈台，你從事什麼生意，哈台說，他也是從事木材業。那個朋友再問哈台， 你賣什麼的，哈台說，我是賣牙籤的，「in a small way.」（李敖指他不是直接將陳水扁比擬成希特勒，但在某種程度上，對陳水扁有這樣的感覺。）所謂黨外運動的精神就是反對國民黨，怎麼可以跟國民黨和解？

問：但有人認為新黨骨子裡還是國民黨，甚至比國民黨還國民黨，您為何又支持新黨呢？

答：你注意新黨有一個特色，這些人人品都蠻好的，沒有黑金、貪污等等，所以他們很快就會被我征服。 我與新黨有四點理念是相同的，即反黑金、反台獨、兩岸問題和平解決、關心小市民生活，我們在這四點基礎上來合作。我很難預期我可以拿多少選票，太少也不好、太多也不好。不過新黨現在也是死中求生，新黨要不參加總統選舉，就出局了；我代表新黨參選總統，當然也就是在義助新黨。 　問：在黨外時代，您和陳水扁毫無交情？什麼時候開始，您對他產生厭惡感 ？

答：從他當選台北市長開始，我覺得看到他，就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以前在黨外辦雜誌時，陳水扁常常到我家來，他坐牢的時候，我還去送書給他，請問那時候哪個外省人會理他？但也不能說我們交情深，因為他這個人不討人喜歡。 　問：那您對連戰、宋楚瑜和許信良的看法？

答：你不覺得連戰是個很討厭的人嗎？連戰吃一個午飯，兩百個警察在哪裏攔路，小老百姓買了午飯要過街，過不去。

我太太在太平洋俱樂部，有次連戰去吃飯，兩個電梯全部封鎖，一個是為應付緊急情況，連要下來，一個是為了連戰可能隨時要下來，你什麼意思啊！

問：這是否僅是副總統享有的必要安全維護，為了這樣的小事…… 　答：絕不是小事，人民的事都是大事，他有這樣的觀念證明他不是現代民主政治的人物。張惠妹講的，你給我感覺」，人家的感覺就是不對。 　問：那你贊同宋楚瑜說這是場貴族與平民之爭？ 　答：宋的說法當然是種分化的策略。但宋說他是小市民代言人，我則是被迫害的代言人。

我從沒有說我要放過宋楚瑜，尤其在最後一場辯論會，我會以我的犀利、口 才和證據 消滅連、消滅扁、給宋難看。宋楚瑜以前做過很多壞事，但他不承認，他不懺悔，好像以前從來沒有一件事做錯。我們今天要跟他算這個帳，但還是選你，就是這樣，要讓你不痛快。

至於許信良，我覺得他很了不起，他從政客轉變為政治家，要付出很大代價，這一點 很不簡單。

問：但也有人認為許信良是善變的機會主義者。

答：善變有什麼關係呢？善變也是政治人物的一種特色。

問：回到宋楚瑜，究竟什麼特質，讓你覺得大家可以選他？

答：四個人當中總要選一個人出來嘛！宋楚瑜很適合，因為他做事很穩健。

問：會比連戰穩健嗎？

答：連戰不是穩健，連戰是呆頭鵝，甚至呆滯。 　　　問：也有人說宋太權謀。

答：政治人物哪有不權謀的，政治人物就是在騙人的，不搞權謀是白痴、被人家騙。我就是最權謀的，大家都說只有四個人要出來選，我就是要告訴你們，五個人就是五個人，我說了算。

當然宋楚瑜有可能是另一個李登輝，他現在只是一個住在公寓裏的李登輝。 但他比較靈活，當初外省人討厭他，現在都忘了，本省人現在也喜歡他，你不能不說他轉型得相當成功；大內高手這個外號，還是過去我封給他的。 　問：你還是希望將來你和新黨在宋當選後，能扮演一個監督的角色？ 　　　答：對，對。

問：如果您萬一當選總統，會是個稱職的總統嗎？ 　答：台灣人民對選出一個「李總統」還沒受夠嗎？還要有第二個嗎？ 　問：今天已有人喊您李總統好。您當了一天的李總統，滋味如何？ 　答：過去凱撒大帝打勝仗回來，有個算命的告訴他，「當心三月十五日！」到了三月十五日，凱撒大帝要進去國會前，又碰到這個算命的，凱撒笑說，今天就是三月十五 日，你算命不靈；算命的說：「今天還沒過去！」結果凱撒一進去就被殺掉了。所以今天還沒過去。 　　　問：打選戰方式？

答：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我不會花一毛錢打選戰。 　問：您的副手人選，何時會決定？

答：等其他四位候選人都決定其副總統搭配人選後，我再決定，我也只要花一分鐘就可以決定。但我肯定副手不會是女人，因為女人有兩大特質，是非不明、感情用事，不適合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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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08/23/99

李敖：要「出賣」台灣 才能買回大陸【記者陳嘉宏台北報導】可望代表新黨競選總統的李敖昨天出席新黨六週年黨慶，並發表一場專題演講。 李敖在會中花了相當多的時間闡述他對兩岸關係 的看法，他主張儘快與大陸進行談判，並再度宣揚他一國兩制的理念。他說，要「出賣」台灣，才能買回大陸，更進一步保障台灣的安全。他更毛遂自薦要求擔任台灣的談判代表，讓中華人民共和國改稱「中華民國」，讓青天白日旗飄揚在大陸上。

昨天有將近五千名群眾湧到台北國際會議中心會場聆聽李敖的演講。李敖在會中妙語如珠，頻頻以生動的故事來闡述他的想法及政策；但他砲火依然猛烈，左批李登輝，右打民進黨，不時還波及新黨。會場內的群眾盡皆風靡於李敖的口才與反應，演講過程中「李總統當選」、「李敖，當選」的聲浪不斷，久違的黃旗及大地一聲雷的歌聲也重新出現在會場。

一開場，李敖就向在場的新黨支持者及大老公職們表示感謝之意。李敖說，他感謝新黨有如此胸襟，在還沒提名之前，就選了李敖，他除了要向在場的所有新黨人感謝對他的抬舉跟厚愛外，也要在場的群眾一起與他懷念沒有來到會場的趙少康及「我的被告」郁慕明，甚至被新黨開除的周荃及「我的敵人」朱高正。

李敖說，他與新黨沒什麼淵源，只是新黨裡有像郁慕明及朱高正這些他的被告。他表示，不能不收回新黨是爛香瓜的話，因為，新黨人聽到這樣的話都快哭了；他又打趣地說：「新黨找我，不是上了賊船，而是賊上了船。」話鋒一轉，李敖談起對兩岸問題的看法，他表示，幾十年來台灣反共抗俄的教育太成功了，蔣介石雖然已經死了，但是他的精神還在，尤其蔣將共產黨妖魔化及矮小化的遺教，更是深深烙印在台獨人士的心裡，造成全世界都在怕中華人民共和國，只有台灣以為有美國的依靠，可以不怕中國。

李敖說，李登輝及台獨人士說，不要怕中共對我們的文攻武嚇，但是，一直到大停電的那天，我們才知道，台灣有七千九百多座高壓電塔，只要中共一個飛彈打到電塔上， 一打中台灣就停電三天，「台灣人活得下去嗎？」中共就算沒有武力打台灣，只要土法煉鋼，同樣可置我們於死地。

李敖表示，台灣人的尊嚴向來藏在美國人的背後裡，李登輝的兩國論喊啊喊，「但是你敢不敢入憲？」弄得中華人民共和國說這是你李登輝的個人行為，台灣有這種國家領導人實在令人難過。

李敖指出，依他的看法，保障台灣安全有幾種做法：第一是關大門，維持現狀。不過共產黨不甘心，一些急統或急獨的人也會破壞現況，所以不可行。

第二是抱大腿，抱美國的大腿以求保護，不過歷史證明美國的大腿實在不可靠。

第三是打大仗，不惜與中共一戰，但即使台灣打贏了，也是滿地的跛腳人，這仗打不得。

第四是講大話，也就是談判，這是唯一可行的路。

因此，李敖提出另一項口號：　　「出賣台灣，買回大陸」。

李敖說，不少人擔心台灣被出賣，「我就賣給你看，台灣如果能賣個好價錢，還不錯哩。」李敖說，出賣是談判過程裡的一種讓步，但該屬於我們的，我們掐住不放，甚至要 得更多。他強調，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也是台灣最後的籌碼， 如果大家信得過，「我與陳文茜之流的，到大陸去跟他們談。」李敖說，台灣不應該用戴帽子的方式來看待一國兩制， 鄧小平談一國兩制時曾說，兩地的制度五十年不變，汪道涵也說只要兩岸同意一個中國，連國號都可以談。 兩地比制度，難道我們會輸給他們？為何台灣不去跟中華人民共和國談談看呢？屆時不僅國號可以簡稱中華民國，連國旗都可奉勸中共不要再拿已失去意義的五星旗，而一起拿中共在抗戰時曾拿過的青天白日旗。

李敖說，大陸把台灣當兄弟，台灣每年從大陸那邊賺人家兩百億美金，因此解決了台灣不少失業問題，「台灣拿人家的，吃人家的，還要罵人家，這是什麼道德，什麼政治？」他說，照他的計畫，新黨的夢可以成功，中華民國萬歲 。

最後再度談到他與新黨的關係，李敖說，新黨是他新交的朋友，沒什麼淵源，反倒是民進黨，尤其是民進黨的前身，與他有革命感情；「但今天，你們是我走對路的朋友，他們是我走錯路的兄弟。」李敖說，今天基於他「俠義性格」，與新黨站在一起，希望新黨壯大，但有朝一日，民進黨沒落了，台獨夢醒，綠旗夢碎，「基於我的俠義性格，我又會 站在沒落的民進黨那邊。」說著說著，李敖又拿起袋子裡裝的綠夾克，宣稱「 我不是說著玩的」，他逗趣的說法舉動博得滿堂采，結束了這場演講。

李敖穿梭性与政治看破情和电脑网按：李敖的上一部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在竞选总统时推出，号称能问鼎诺贝尔奖，俺特意看了一遍。也许是我对戊戌变法这段历史比较熟，看《北京法源寺》的确没有什么特别感受，情节上不够刺激，语言上也不见多少才华。相比之下，俺此刻正在读着的史景迁描写清朝文字狱的历史小说《书乱大清》(Treason by the Book)，就特别欣赏。如果《北京法源寺》能问鼎诺贝尔奖，那么，俺以为《书乱大清》也一定能。

李敖认为「脱了裤子谈思想」是性的突破，也是中国政治自由的突破。两岸统一的关键是中美之间的武力抗衡及此消彼长。李敖不使用电脑，也不收发电子邮件，但在知识王国中，可以关起门来做皇帝。

三十三万字的长篇小说《上山?上山?爱》具有浓烈的自传色彩，男 主角「万劫」其实就是李敖自况，写他三十年前与清纯的大学生叶葇邂逅相恋六天的缠绵，但之后即因「政治犯」罪名被逮，坐牢十年。而三十年后，也是「万劫」出狱十年后，他邂逅大学生君君，雨中共游，忘年之恋 ，同去扫君君母亲之墓，赫然发现墓碑上之名字是「叶　」，也就是说， 男主角与母女两人在不同时空的恋情，但都在「上山」，都在阳明山，都 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李敖说：「前后虽有三十年的间隔，但两人 并不陌生，因为她们是母女；但又陌生，因为她们从未见过面，母亲生产 时立刻羊水栓塞昏迷死亡。君君跟母亲当年的情人躺在一起，她全不知道 ，冥冥之中，她接替了生命，也接替了爱情。」这个迷离而又哀怨的故事，穿插了大量情色的描写，非常细腻，但李敖说：「清者阅之以成圣，浊者见之以为淫。」他表示，这是「一个白色恐怖下的红色故事，你可用黄色的眼光去看它？」但在白色、红色、黄色的交汇中，这本小说的最大特色是它停不了的「掉书袋」，引经据典，旁徵博引，展现类似钱锺书在小说《围城》那种机智与博学。李敖借男主角「万劫」的绵绵情话，绵绵不尽地说出自己在人文世界的素养，中西合璧，从哲学理论到诗词歌赋，从历史轶事到政治分析，而其间又插科打诨，借题发挥，语带双关，机锋处处。这不但勾住了两位女主角的魂魄，也要勾住读者的魂魄。

文字可以勾魂。李敖说他写小说就是要发挥文字的优势，不与电影争锋，扬文字之长，避文字之短，使读者有广阔的想像与感性空间，但又有知性的认识与体会。他说，这与文坛的一些「现代派」很不同。他着意要重新寻回十九世纪的文学传统，就好像俄国小说家妥斯妥也夫斯基写的《卡拉马助夫兄弟们》，其中一段对话写了七千多字，如今他在书中加插自己的「学问」，只是小巫见大巫而已。他就是要「掉书袋」，来呈现中西文化的人文宝藏，因为很多思想结晶古已有之，只是现代人读书不够，不了解历史，因而不了解现实，也难以预测将来。

李敖说他写来控诉当年国民党白色恐怖的书，除了政治以外，还有内心深处长期的愿望，就是发挥中文的修辞特色。他曾将中国经典几百种分类简介，对传统的研究用力甚深，也对中国文字的优点与缺点知之甚详。他说中文的四字成语必须好好掌握，不致被滥用，但又能得其精髓。他在书中则是铸词用字，举重若轻，往往将一些成语套句加以创造性的转化，来落实「白话文冠军」的自许。他曾经说过：「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嘴巴上骂我吹牛的人，心里都为我供了牌位。」李敖显然想以一部自揭隐私的情色传奇，来证明他在文字的驾驭上，比他驾驭女人更有一套。

李敖对性爱其实有虚无和若有所失之感。他承认《上山?上山?爱》中两位女主角是真实与想像结合，汇聚他所有女朋友的典型。但李敖对爱情的永恒是悲观的，他觉得最美丽与最永恒的爱情只存在於想像中，只存在於短暂与距离之间；他说不忍看见美女的丑态。也许只有在他自己想像的「上山、上山」中，他才找到自己的真「爱」。

从一九六三年处女作《传统下的独白》发表以来，李敖就是一个陷於争议与矛盾的人物。他看似是离经叛道，与传统势不两立，但其实他勤於钻研传统，并且古为今用，发挥传统的智慧。他出版的《要把金针度与人》，就是把中国经典几百种的精华摘要，为大众打造一把打开传统之门的钥匙。

为了实现理想，李敖不断在累积自己的能量，严守养生之道。外间以为他生活上一定风流倜傥，酒池肉林，夜夜笙歌。恰恰相反，李敖目前生活律己甚严，他早睡早起，滴酒不沾，甚至不喝茶，不喝咖啡，也不喝凉水，而是与蒋介石看齐，喝白开水。他每天读书十小时以上，写作不辍。他知道要发挥生命最大的边际效用，就是要比赛长寿，只有活得比敌人更久、更健康，才能有「最后的笑容」。这是生命的最佳报复，也是李敖身体力行、压倒所有新旧敌人的秘密策略。

曾在「两蒋」统治时期受尽白色恐怖煎熬的李敖，现在却面对绿色统治的痛苦。他说，蒋介石、蒋经国执政时期是「暴君专制」，现在却是「暴民专制」。他举例说，去年大选时他出版了《陈水扁真面目》一书，但台湾南部一些书店不敢卖，怕被当地一些拥扁的民众攻击。李敖指责这是「暴民专制」，使台湾没有真正的出版自由，也没有免於恐惧的自由。

李敖并严词批评现任总统陈水扃当政后有不少案件销声匿迹，反映他所谓改革都打折扣。一是对李登辉的鸿禧山庄舞弊疑案不敢追下去；二是对他自己牵连大马彩票案交代不详，司法当局也全力配合隐瞒；三是对黑金的共犯结构不敢碰，让「大哥」型的立法委员依然张狂。

闭关一年潜心写作后，李敖又重现江湖，他的言辞依旧犀利，批判依旧一针见血。没有他，台湾新闻显得很单调，因此很多人开始期待复出后的李敖还会有什么颠覆的作为。四月二十三日下午李敖在他书房接受访问，就当前两岸情势、台湾社会发展、治学之道、写作生活等，他都有相当深入的解析。以下是访谈摘要：能不能谈《上山?上山?爱》这本书的写作过程？

三十年前我开始动念头想写一本爱情故事，我认为应该把倚睦镒罾?想的女人写出来，这要集合所有女人的优点造成一个假的女人，所以这本书的女主角是个综合体，一部分是我经验的，一部分是我想像的，一部分是我阅读的，所有文学作品都是这三个条件的结合。这本书十分之一是真实的，十分之九是我幻想的。

为什么你说这本书是「脱了裤子谈思想」？

凼酪羝腥怯眯缘姆绞轿鹑私胨姆鸱ǎ噶叫哉馐亲畲笪?引的力量，用性作为引诱来使你进入真理，佛教传教就是用这种方法，大家都忽略了。另一方面，性的突破又是自由的突破，西班牙就是一个例子 ，西班牙本来佛郎哥管得很凶，可是忽然在性的方面尺度变宽，慢慢就会 松动。而且坦白说，人生最快乐的事，是跟自己喜欢的人在床上，可是这 种事并非可长可久；其次才是写作、研究。

中国大陆这几年在性方面有很大突破，从你刚刚的说法，性的突破后，政治自由也会跟着突破吗？

要给它时间，跟台湾一样，过去是三点不露，慢慢可以露两点，现在第三点也可以露了。

「上山」掉了很多书袋，这是否也反应你的人文观？写这本书你最强烈的企图是想表达什么？

为什么男主角喜欢掉书袋呢？因为这个思想不是你的，古人讲过的，除非你无知，但你可以说是你的，这变成是抄别人的，这是一个特色。同时用一个故事结构传达我的思想，还有一个附带的作用，是要传达我的中文表达方式。书中第二部分，那个女孩写了一封情书，那是假的，真的女孩写不出这么好的情书，这话怎么讲呢？就像梅兰芳唱戏女人唱得这么好，为什么要男人来学女人呢？因为男人中气足，在戏台上他的声音会出来。所以不要搞错，如何做女人是男人教的。这是我的理论。

想不想用「上山」这本书竞逐诺贝尔奖？

我认为没有希望，严格讲，诺贝尔一百年来没有给过中国人，高行健得奖是因为他是法国人，不要忽略这一点，否则我怀疑高行健会得奖。我也知道一点诺贝尔的内幕，瑞典汉学家马悦然，他本来推荐的不是高行健，而是中国诗人北岛，最后才决定高行健，高行健的书本来是安娜翻译的，后来马悦然把它拿回来，最后翻译出来。

大陆有很多你的盗版书，你好像不太在意。

我的书在台湾过去被查禁过九十六本，可是我的思想不被压住，就是因为有一部分盗版书流传，大陆情况也是这样。但有一种情况很糟糕，有一部分不是我写的书，但却用了我的名字，这一点很讨厌。

当代大陆作家作品，你看得多不多？

我看得不多，坦白说，我有一点成见，大陆人文方面除了考古学和中国古典的研究以外，他们一般的成就不好，也就是文学的创作和社会科学的思想宽度不好，这是受马列思想的压制；文学部分，除了过去老舍一代，后来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文学出现，文革以后出了「伤痕文学」，就像邓小平讲的，「哭哭啼啼，没有出息」。在我们看来，那是悲情的文学。文学不是说没有悲情，像川端康成就是这样做，他胆子很小，当时日本的优秀作家去反抗日本军阀时，被牺牲掉了，川端逃掉了，但他不敢讲，他只谈女人和他的情爱，后来得到诺贝尔文学奖，他死的时候是含著煤气管死的，因为他的女秘书离开他，他受不了。他是一个非常女性化、细腻的文学家，这也是文学的一种，我觉得高行健有这种现象，可是有的人不是这样子，他们也得诺贝尔奖，像法国沙特，他说，「小孩都快饿死了，文学有什么意义」，表示文学要关心整个群众。所以高行健说文学不可以有主义。我说他没有主义，就是我有一个小的世界，只管我自己，就像佛经里讲的「自了汉」。没有错，人可以有自己的世界，但共产党不同意，认为人怎么可以有单独的世界，共产党就越界。作为一个文学工作者，我认为这样子太狭窄了。

你看高行健的书吗？

我只看了一句，就是「哥，你操我吧！」就这么一句，我觉得太粗糙了。昨天金庸和诺贝尔物理奖得主杨振宁有一段对话，杨振宁说他看不懂高行健的书，杨振宁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文化水平应该还过得去，但如果连这种人都看不懂，表示这种现代文学的表达方法，表达情绪　 mood 　、内心的感觉　意识流　，这是我所不敢领教的，太烦琐，而且很难读懂。

为什么不看高行健的书？

你要我说真话，我可以告诉你，我看一本书之前先把它定位，就是先定位它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好比有一本书叫「西藏生死书」，在逻辑上它是一本已经有前提的书，就是人有来生，它把结论放在大前提里头，好比问你昨天跟匪谍某某一起吃饭，吃中餐、西餐，我说我没有跟某某在一起，他说你只要答覆我中餐、西餐就好了，警备总部以前就是这样问问题， 他的结论就放在前提里面，你一承认他的前提，你就落入圈套。所以高行健的书，我是把它定位在躲在小世界里的幻觉的书，我就不会花很多时间去看，这是我看书的缺点，也是我看书的方法。

会不会是一种酸葡萄心理，他得奖，你没得奖，所以拒看？

当然你可以这样认为。好比有人说我的书名叫「上山」，他的书叫「灵山」，我也是学他。但我这本书在十七年前就被查禁，用七个罪名查禁，第一个罪名是「为匪宣传」。可见我上山上得比他早。

你定位别人的书，那你如何定位自己的书？

我的书是属於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那种目前小说主流所反对的小 说，就是很具体的小说，我们看妥斯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马助夫的兄弟们 」，书中有一段对话讲了七千九百个字，我的书也有一个人一讲一、二页 ，这是小巫见大巫。但现在小说没有这些东西，绕浞ü屡尚∷担皇?描写气氛，看起来没有意思。

你反对「美帝」，你认为中美关系未来会恶化吗？

必然恶化。美国已经把中共锁定，认为它是苏联第二，美国的方法就 是里根的老办法，我跟你军备竞赛，把你经济拖垮，后来果然把苏联拖垮 ，这是里根的成就之一，美国自己也债台高筑，可是美国从南北战争以后 ，本土就没有发生过战争，它太富了就跟你拼，让你的经济成长起不来。 李登辉把中国分成「七块」的作法比较难，但美国起码可以拖住你不能动。

你的作品流露出对中华民族的强烈感情，你对两岸关系乐观吗？

我住在台湾五十一年，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我对台湾的观察应该是最准确的，我觉得台湾的经济好景已经走下坡，政治也不会更坏了，我想起宋朝陆游的诗：「一年老一年，一日衰一日，譬如东周亡，岂复须大疾」。台湾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当年两蒋　蒋介石、蒋经国　留下的基础与私房钱，已经全部被搞掉了，机会也被搞掉了。当年陈立夫提议以一百亿去收买中共时，中共外汇存底不过三十几亿，现在怎么比，所以台湾没有机会了。

你不会忧心吗？

没有什么忧心，我希望两岸统一嘛。

你认为在你有生之年，可能看到两岸统一吗？

我看是迟早的事，问题是美国要面对中共的长程导弹或核潜艇，它有一个机会可以打到西雅图或旧金山，那时会面临一个交换，就是我牺牲一 个上海、北京，跟你交换一个旧金山，你愿不愿意？你消灭我两个城，我 消灭你一个城，你要不要跟我对赌，美国不会赌的，军机擦撞事件，它为 了二十四个人，都可以「 very sorry」；为台湾赌，美国更不会了。所以 当中共的力量足以跟美国互相毁灭的时候，整个局面就不同了。可是我觉 得共产党有一点很像以色列人，以色列人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 以色列有一个观念是我们所没有的，我们有些人认为吃亏就是占便宜，以 色列人认为吃亏就是吃亏，我要占便宜回来，报复你，我李敖就是。

你蛮「以色列」的。

能明白而立即的报复你，并且让你知道我很恐怖的。

你觉得中国共产党蛮「以色列」的？

共产党有一个本领是以色列所没有的，它该忍气的时候忍气，共产党 不简单，对钓鱼台的事，它就装糊涂。我骂过台湾人，你们说男的愿意为 日本人当兵，女孩让日本人去搞，但钓鱼台是台湾领土，属於宜兰县头城 乡，为什么不把它要回来，台湾人太没有尊严了。

台湾社会气氛流行强调台湾主体性，以你这种强烈的中华民族色彩， 你不担心被边缘化？

我们在台湾被边缘化，但你看最近陆委会做的民调，去年赞成「一国两制」的只有百分之三，今年上升到百分之十六，无形中在成长，台湾的 人民和台商比政治人物聪明，他们懂得权衡利害，族群问题也好，中国问 题也好，都是选举时的花样，真正要维持他们的利益和存在需要务实，他 们知道跟大陆作对，对他们没好处。

你认为这种倾向中共的比例可能持续上升吗？

即使不上升，群众的看法跟政客的看法也不一样，政客为了选票的炒 作，会讲出很激烈的话，可是等选举期一过，这种牌就打不起来。有一个 有趣的现象，最近开了一个台湾人大会，出了一个金美龄，他们都是假的 台独分子，我们为台独坐过牢，我们才是真的台独分子，当然我也是假的 ，坐过牢都是假的，何况是没有坐过牢的。　笑　当年在美国嘴巴喊台独 的，像最近刚被收押的台南市长张灿　，他们不敢回来，也不能回来，后 来他们回来了，立刻接受资源，张灿　当选台南市长、陈唐山当选台南县 长、蔡同荣立法委员，台独分子都从美国回来了，美国就没有台独分子了 ，但现任总统府资政姚嘉文为了给自己造势，就鼓动一批假货出来开会， 这是国策顾问谢聪敏告诉我的。

我为台独坐过牢，所以台湾从暴君政治到暴民政治，我取得可以骂他 们的特权。　李敖出示去年四月二十五日六十五岁生日时，陈水扁送他「台湾之子」一书　，你可以知道我跟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关系让我取得一个特权，就是我无论怎么骂他们，他们都算了，任你骂，但他们如果被其他外省人骂，那还得了。

选举完了你怎么一下就从「银幕」消失？

我要回归基本面，我的「李敖大全集」一千五百万字，除了「北京法源寺」有一点世界性以外，其他都是地区性的，我谈台湾部分一千五百万字已经够多，我写的书比梁启超、鲁迅、胡适还多，我已经厌烦了，我半年以前就不做电视了。

未来有何生涯规划？

我没有什么生涯规划，希望未来写一、二本书。但我有一点不服气的 是，我的感情生活有一点遗憾，猫王和我同岁，但他玩过一千个女人，我 好羡慕。我很像雨果，年轻的时候很规矩，年老的时候忽然发疯，很纵欲 。我五十岁以前，看到漂亮女人，我会勾搭她，我老婆就是这样认识的。 我坦白跟你讲，我一个人每天拼命在工作，没有不良嗜好，我喜欢年轻女 孩，可是这个机会对我已经遥远了。陶渊明临死的时候，讲了一句话：「 饮酒不得足」，最苦的是酒没有喝够，我最大的苦恼是跟女孩的关系不够 ，尤其坐牢的时间太长，造成我的大量损失，所以我这笔账就算在国民党 头上。

除了性的心结外，你另外一个心结是否就是一步也不踏出台湾？

我可以告诉你真正的原因，为什么大陆对我有某种程度的好感，因为距离嘛，让他们对我有想像空间。我真正到大陆以后，我会乱讲话，破坏我跟党中央的关系。　笑　我现在活在神游、意淫的世界里，有很多的空间，人是很脆弱的，就像我上山」里面讲的，你要学会一个本领，你看东西要看你要看的，看不见你不要看的，即使它在眼前。在台湾可爱的东西不多了！台湾脏得不得了、丑得不得了，偶尔看到风景旁边就是垃圾堆 。所以我们好珍惜这样的想像空间，当然你可以到外国游山玩水，但你怎 么敢讲，你看到的不是让你难过的。

过去是受外力把你关入监牢，但你现在不是给自己建起一座无形监牢？

我可以告诉你我有一个心病，良辰美景时，我希望有一个情人在旁边，我一个人去很难过，跟太太去，太熟悉了，没有罗曼蒂克。所以人保持 距离是很重要的，哲学的真正境界，是知道如何死，爱情的真正境界，是 知道如何离开。

你用不用电脑和收发电子邮件？

我不用电脑，我也不会电脑，稿子全用手写。我也不收发电子邮件，我跟外界是隔绝的。

所以你也未进入互联网的世界。

基本上没有，我有一个自私的原因，我坐牢时看了很多书，我希望把 这些书消化，写出来，已经功德圆满，再吸收新东西，对我太多余了。所 以我很少看一本新书，因为我用鼻子去闻就知道它是一本坏书。　笑　我 是关了门做皇帝。 (亚洲周刊)

李敖央视开讲：台湾军队会不会为分裂而战 新民周刊【开讲之前：关于台湾】欢迎收看中央电视台《海峡两岸》节目。在这期节目当中，我们将为您播出本台书面采访台湾著名学者李敖先生的第三集。在播出李敖先生谈话节目之前，我们请到了中国社科院台湾研究所的所长许世铨先生，请他简要地为我们介绍一下自1602年以来我国四次收复台湾的历史。

主持人：我们先来回溯一下历史。1602年，那时是明朝，倭寇骚扰我们台湾，当时的那段历史是怎样的呢？

许世铨：戚继光将军带领明朝的军队多年进行清剿，最后平定了倭寇的骚乱。应该说，这是第一次就台湾的问题，中央政府有效地行使了它的主权。

主持人：后来就是大家知道的郑成功收复台湾的故事，能不能给我们讲一讲呢？

许世铨：郑成功是大家熟知的民族英雄，他最大的功绩就是从荷兰殖民主义者手里面克复了台湾，使台湾重新回到了祖国的版图。

主持人：清朝的时候，康熙皇帝最终统一了台湾，当时的这种历史场景是怎么样的呢？

许世铨：在后期，郑成功后继人坚持台湾要享受所谓"朝鲜的待遇"。

主持人：宗主国的那种待遇。

许世铨：对。当然康熙皇帝不答应。1683年，由施琅率领大军一举克复了台湾，最终完成了国家的统一。那么，这一段的历史对于我们现在来讲确实有很多可以借鉴的东西。就是说，作为康熙，他是很希望用和平的方式解决的，但是，当时的台湾当局一再拒绝通过和平的手段解决，而且改变了两岸分歧的性质，变成了所谓"国与国的问题"。所以，康熙皇帝最后采取断然的手段，实现了武力的统一。

主持人：满清的末年，由于清朝政府腐败无能，日本军国主义通过侵略战争，就是甲午战争，强行从中国把台湾夺走。这个所谓的《马关条约》 是不是使台湾分裂出去了？

许世铨：但是，中国人民从来也没有承认这个《马关条约》，台湾同胞也一直没有停止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斗争，前仆后继，牺牲了几十万人。

主持人：二战结束之后，日本投降了，台湾又回到了我们祖国的怀抱。那段历史是怎么样的呢？

许世铨：二次世界大战后，根据《开罗宣言》和《波茨坦公告》，中国政府在1945年正式收复了台湾，恢复了对台湾行使全面的主权。

主持人：刚才我们在交谈当中回溯了这么一段历史，您认为这段历史的发生能对我们今天起到一种什么样的启迪作用呢？

许世铨：有句古话"以史为鉴，可知兴替"。我想，从刚才你提到的台湾这四段历史中我们可以得出这样几个结论：第一个，台湾自古是中国的领土，这是一个法律上和事实的存在，是改变不了的；第二点，就是说，不论发生过什么样的曲折，中国人民和中国政府都是不会放弃对台湾的主权的，一定会经过各种各样的努力，维护对台湾的主权和维护国家的领土完整。

主持人：大家都知道，今年二月，中国政府发表了《一个中国的原则与台湾问题》的白皮书，庄严地宣告，中国政府将采取一切可能的断然措施，包括使用武力，来维护国家的主权和领土完整，来完成中国的统一大业。这就意味着在努力地实现和平统一的夙求之下，使用武力来解决国家的统一问题也是一种不可或缺的选择。谈到使用武力，就必然会涉及到为谁而战的问题，而为谁而战的理念将直接影响到军队的士气。两岸一旦开战，中国人民解放军将为反对分裂、统一祖国而战，那么台湾军队会不会为坚持台独、坚持分裂而战呢？在这一期节目当中，李敖先生谈了他自己的看法。下面我们一起来看一看。

李敖：如果海峡两岸发生战争，对大陆说起来，就是对祖国说起来，它是防止分离主义，它要使中国领土统一，所以要发生战争。所以过去呢，朱镕基先生在美国谈到了，也举了林肯的例子，我认为举的是很好的。很多人在骂，说怎么举林肯的例子呢，林肯是解放黑奴的，林肯是鼓励人权的。讲这话的人不懂得美国历史。大家查查看，林肯总统所以要打起美国内战，南北战争，原因绝非为了黑奴，历史俱在，文献俱在。林肯的话说得很清楚，为有黑奴，而使我们国家能统一，我们就维持黑奴，如果没有黑奴，也能够维持国家统一，我们就没有黑奴。换句话说呢，黑奴不黑奴，根本不是原因。当时美国总统林肯要打南方的原因是南方要独立。台湾独立，你要独立，我才打你。有一个最好的比喻，林肯的太太家里叫陶德，叫做"TODD"，林肯曾挖苦他的太太，说上帝是"GOD"，你是"TODD"，多个"D"字，上帝只不过一个"D"字，你们家有两个"D"字。林肯的老婆家里就是养黑奴的大家。林肯最后派出来的总司令，叫格兰特将军，后来做了总统啊，他家里就养黑奴的。难道是为了解放黑奴打仗吗？那你家里养什么黑奴呢。而更有趣的，打南方，说南方养黑奴，而南方的总司令叫罗伯特·李，李将军，他家里没有黑奴，有趣不有趣。所以根本不是黑奴的战争，后来被解释成是为了解放黑奴才打起来的，完全不正确。林肯是为了防止美国分裂，才发起了统一的战争。统一以后，美国就没有再分裂过。中华人民共和国自成立以来，我觉得最成功的一点，就是它真正地实现了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人所要求的一个最起码的希望，那个希望就是一不要挨打，二不要挨饿。过去是真的有饿死的，确实有，现在的解释就是说，希望繁荣，不要过那么苦的日子。关于第一个问题，不要挨打，就是不要被帝国主义打。我认为最成功的一点，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五十年来，没有人、没有帝国主义敢打中国了，这是我们最成功的一点。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了维持祖国的完整，只要涉及到祖国的主权和领土的问题，一律是不惜一战。看到没有，跟印度打起来了，为的什么？领土问题。跟苏联，珍宝岛打起来了，为什么？领土的问题。为什么呢，不惜一战。所以跟台湾，如果台湾真的要分裂，一定打起来。很可惜，台湾人不相信，很多人不相信。为什么不相信呢？因为，你说的太多了，你没有打。那为什么没有打呢，委屈求全嘛，还为了国际的关系呀，国际的平衡呀，一大堆原因，对不对？所以只是说，苦口婆心，就是说劝你，你不要独，我们将来这个问题，将来可以谈，可是目前要维持一个中国，只要你承认这个前提，就不要打，什么话都可以谈，我们甚至可以让步，就这样子啊。邓小平不是说得很清楚吗？什么是一国两制呀？五十年双方不变，你是你，我是我，而台湾可以保留军队，保留司法，甚至可以保留特务。中国大陆的人不到台湾来做官，而台湾的人可以到北京的中央政府做官，而这个官呢，后来被江泽民先生、朱镕基先生定义为，国家的副领导人都可以给台湾人来做。五十年的和平，只要你承认一个中国，有什么害处呢。台湾说，我们有尊严，所以我不干。你们没有尊严，我们有尊严。可是台湾你的尊严在那里呢？我可以告诉你们，台湾花钱买了二十九个小的国家承认它，二十九个小的国家，小到什么程度呢，有一个国家小到跟台湾那个日月潭一般大，一个台湾的一个"国家"公园的日月潭一般大。而台湾有多大呢，台湾整个地可以装在苏联的贝加尔湖里边，台湾也不过这么小。买的很多比台湾还小的岛，人口只有几千人，7800人的国家，瑙鲁，这些小国家都买来啦。买来干什么呢？承认台湾，表示说我完成任务了。请问，你这样不丢人吗？这是尊严吗？买了这些鸟不生蛋的地方来承认你，这么小的国家，你不丢人吗？二十九个国家全部加在一起，人口不到世界的1％，全部加在一起，它们的生产毛额不到世界1．5％。你台湾这个"国家"靠着1％ 的人口和1．5％的生产毛额的国家来承认你，你有尊严吗？台湾花钱买了马其顿，买到现在大使都进不去，不许你来递国书，要钱。你收买我，我要钱，不给够钱，你外交人员不能进门。这是尊严吗？这不是丢人吗？所以台湾现在就陷在这种虚幻的尊严里边，以为这样我们才有尊严，跟中国大陆结合在一起，没有尊严。所以整个的悲剧呢，就是出在了这里。所以我认为，今天了解的，就是台湾所了解的，就是被台湾的一些人骗，认为我们要不惜跟大陆一战，我们要保持台湾人的尊严。刚才我讲了，他们丢人现眼，抱美国人的大腿活到现在，活了五十年，不算没有尊严，因为跟中国大陆有关，尊严就来了，你不觉得很可笑吗？所以我认为台湾是活在这种虚幻的状态里面。如果一旦打起来，那台湾的士气问题，有没有士气？我可以告诉你，没有士气。我写了一百多本书，有九十六本被查禁，查禁的罪名呢？都是台湾官方给我一个罪名，就是影响民心士气。我常常开玩笑，台湾还有民心给我来影响吗？还有士气给我来打击吗？台湾的兵是少爷兵，台湾的兵是不能打仗的兵。所以我们看到的，在军队里边死的人比战场上死的人还多，为什么呢？有的逃掉啦，有的军队里边发生什么事情了。台湾的兵是没有士气的，因为什么没有士气呢？是因为不晓得为何而战。他连祖国的认同都是混乱的，那台湾自己的认同也是混乱的。自己娇生惯养长了这么大，台湾没有士气。所以呢，你的问题问到了，说是士气问题怎么样，我可以告诉你，台湾没有士气。

主持人：正如您刚才所谈到的，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非常感谢您给我们讲述了这么丰富的历史知识，也感谢观众朋友们收看本台委托台湾真相电视台代为拍摄的对李敖先生的专访。在下期的专访节目当中，我们将请李敖先生来谈一谈对于维持不统不独的现状以及和平统一、一国两制究竟哪种方式对台湾民众更为有利的见解。好，下期节目我们再见。

李登辉下台了，也要告他

新民周刊

主持人：观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看《海峡两岸》节目。今天我们将播出的是采访台湾著名学者李敖先生的第五集，在这集节目当中，李敖先生将告诉观众朋友的是，他为什么要对已经下台的李登辉提出诉讼，那么这场诉讼的前景又是怎样的呢？

李敖：孔子讲过一句话，叫作"其人存则政举，其人亡则政息"，就是说，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他的政治能够运作，他死了以后就完蛋了。为什么有这个现象，就是因为没有好的接班人。政治不是说你做得很好表现得很好就完了，你还要培养出好的接班人。日本的首相吉田茂死的时候，他说他为日本培养了至少50个好的能做首相的接班人。不是我好，我还能够培养接班人。美国总统杜鲁门下台的时候，他说，美国可以培养出200个人，做总统可以做得跟他一样好。就是说，人才到处都在呀。这才是搞政治。不是说你完蛋了就没有了，这叫什么政治啊。可是我们看看台湾地区，蒋介石培养的接班人，什么接班人呢，就是他的儿子蒋经国。蒋经国培养的接班人有几个选择，也就是单调的几个选择。为什么呢？没有好好地培养人才。可蒋经国死前最后就选了当时的李登辉，李登辉这个人，当然他骗了蒋经国，一方面说，他也骗了自己。什么原因呢，当时他被选做"总统"的时候，不但我们吓了一跳，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什么原因呢？你这小子何德何能当什么"总统"呢？他本来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一个台大的讲师，默默无闻的农副会的一个职员，后来蒋经国提拔他做行政院的政务委员的时候，在记者会宣布的时候说，这个政务委员叫做李登辉。

记者面面相看，都问谁是李登辉，意思就是告诉我们，他是丝毫没有知名度，丝毫没有功劳的一个人。蒋经国为了拉拢台湾人，就选了这么一个以为很老实的人，其实他选错了，选出来一个日本人，那么李登辉他得志代表什么呢，代表我们那句古话，叫作小人得志。君子可以得志，小人不能得志！因为小人得志以后，就得意忘形，所以李登辉就得意忘形。我们看看蒋介石，蒋介石在我看起来是窃国大盗，我告诉你们，蒋介石在孙中山以后，经过14年的斗争，才当到了国民党的头子，当到了国民党的总裁。李登辉呢，在蒋经国死了以后14天，就当上了国民党的代主席，"总统"党都抢在他手里，权力得到得太快了，没有经过斗争，来得太容易了，所以造成了小人得志。因为小人得志，小人就肆无忌惮乱搞，乱搞以后，就会出现很多现象，很多的罪行。可是按照台湾地区的法律，"总统"在任上的时候，除非是内乱罪，或者外患罪，你不能够告他，他不受形式上的告诉或者追诉，所以换句话说，李登辉可以强奸女人，可以鸡奸男人，可以贪赃，可以枉法，可以放火，可以杀人，你对他一点办法没有，台湾的法律保护他。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什么办法呢？等你下台，等你给我下来。为什么今年5月21日我告诉他呢？就是因为5月21日他和我一样啦，他也是平民啦，这时我才能告他，法律上能追诉他，这就是韩国的例子。我一直在讲韩国的例子，韩国什么例子呢？韩国总统全斗焕、卢泰愚下台以后被关起来，为什么？他们犯了内乱罪和贪污罪，这就是我今天告李登辉的原因啊。今天我告他李登辉，为什么？就是给你们台湾人看，看你们有没有正义感，如果有正义感，李登辉问题怎么解决，我拿出的是证据呀。我的好朋友齐风玉先生，南下18次爬山越岭地来查李登辉，好比说，他李登辉现在住的这个所谓鸿禧山庄，他只有一千万，他跟建筑商说，我要买一个一千万的房子，建筑商说我给你，卖给你。卖给他什么房子呢，是十六倍的房子，一亿六千万的房子，干什么，送给你呀，干什么，利用你，利用你的头衔，我做别的生意。李登辉说这个鸿禧山庄卖掉了75％我才进场，才买这个房子。我李敖跟齐风玉先生不相信，我们去查，把每一户的地证资料全部都查出来，发现按时间一排，第一个买的是李登辉。证明什么？证明你跟建筑商勾结，你先买到这个房子，建筑商就跟别人说，"总统"买了这个房子，你要买吗？"总统"的邻居呀，所以台湾有很多神棍呀，什么宋七力，妙天啦都买了，整个的商人，有钱的人，神棍都买了这个房子啊，你是不是图利这个商人，是不是图利建筑商？并且还逃税，当时你用你太太名义买要交税呀，夫妻之间要交赠与税啊，逃掉啦，并且在那个河川地，你占一条叫虎豹溪的，把土地填平，上边变成臭水沟，下边变成死水塘，你的房子就盖在上面，窃占国家的河川地。这样坏的人怎么能不告他，如果告他，告他有很多项目啦，包括内乱罪啦，包括泄密罪啦，包括在瑞士银行的秘密存款啦，包括伪造蒋经国遗嘱啦一大堆。有没有结果呢，不可能有结果，为什么呢？他被陈水扁包庇。我们只能告到检察官，按照台湾地区的行政系统，检察官受到最高检察长的指挥，而最高检察长是受到法务部长的指挥，法务部长受到陈定南的指挥，陈定南是受陈水扁的指挥，当然保护李登辉，所以这个问题非常清楚了。

【访谈之后："台独"根源】

主持人：我们请到了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的阎学通教授，他将为我们分析一下李登辉执政期间，"台独"势力是如何从非法发展成为如今台湾的执政党的。阎博士，记得早在去年七月份，也就是李登辉刚刚抛出"两国论"不久，你就断言李登辉要断送国民党的政权，后来的结果也是不幸而言中，这是不是李登辉下台的主要原因呢？

阎：李登辉下台实际是既定的，就是根据他的"宪法"选举制度，他只能执政两届，到期了他得下台，他不能够继续连任。至于他要结束国民党统治这个阴谋，导致了他今天下台之后这种悲惨的结果；至于国民党中间有许多的党员已经提出了要开除他的党籍，要把他从国民党中开除出去，这是他没预想到的。他原来以为他结束了国民党的统治，这样有利于他的"台独"政策由民进党人来维持推行和贯彻。但是他没有想到，他这个阴谋、及选举的结果，国民党的党员都意识到了，当他们认识到了李登辉是有意识、有计划地结束国民党统治之后，非常义愤。就是在前些日子，我们知道他去一个地区的时候，一个老国民党员在他身上泼了很多红墨水。

其实这不是一个个人的行为，很多国民党员对李登辉有意识结束国民党在台湾的统治，抱有非常的仇恨心理。

主持人：那么李登辉为什么要断送国民党的政权呢？

阎：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很多人都不理解，一个执政党的主席怎么会结束一个执政党的执政地位，这样对他不是太不利了吗？其实，李登辉有一个很大的野心，就是他想做台湾的"国父"，做美国的华盛顿，这样，他如果不在台湾建立一个"台湾共和国"，他就不可能实现这个野心。做一个台湾"国父"对他个人来讲，他认为这个政治利益远远大于做国民党的主席，做"中华民国的总统"。正是由于这种野心，所以他采取了两个步骤来结束国民党统治。第一个就是打破连宋配，就是破坏连战和宋楚瑜之间的政治联盟，这样使国民党的票源一分为二，这个党分裂了，这样在台湾选战期间形成了三分天下，使民进党有赢得大选的可能。第二个策略就是在最后一周的时候，他搞了一个"弃连保扁"的政策，而且是暗中"弃连保扁"，让一个在台湾有影响的人物出来，替他支持陈水扁，这样给李登辉手下的人，或他的追随者们一个信号，要求他们把票投给陈水扁。这样的一个结果，他一方面稳住了老的国民党员、忠诚的国民党员的票源在连战名下；另一方面又把一些他手的票源推到了陈水扁一边，这样使陈水扁以微弱多数赢得这次大选。当然在这之前，他也考虑到了陈水扁想大比例地赢得选举是不可能的，所以在这之前，他还搞了一个手脚，就是修改了选举法，决定以简单多数当选，这样为陈水扁赢得大选创造了很好的法律条件。他就是用这样的手段结束了国民党的统治。

主持人：那在去年七月份的时候，你当时就提出这种推论，你的根据 是什么？

阎：根据主要一个是李登辉一贯的行为。第二个就是他写的一本书 《台湾的主张》，我读了以后非常惊讶。我有三个问题觉得自己没法回答。第一个问题，他作为台湾的最高领导人，为什么在没有完成他的任期的时候，居然就出一本自传？那他后一年执政期间的内容怎么写进去呢？他不能为这一年再写一本自传。第二个，如果这本自传在去年5月19日出来，我就有了一个问题，他在什么时候开始就有这个动机要写这本书的呢？第三个问题，他为什么在这本作为一个"自传"的书中，反复讲台湾独立，而没有其它的问题？所以这三个问题促使我仔细去考虑和分析。当我回答了这三个问题的时候，我就发现答案是如此的简单。第一就是，他之所以要出这本书，急于出来，是想通过出这本书影响大选，用出变相"台独"宣言的这样一本书，来打掉国民党原来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政策，使国民党的大陆政策不能够维持两岸之间的稳定，这样使连战没有"和平牌"来和陈水扁进行竞争。第二个问题就是他在去年5月19日出这本书，意味着两年前他就开始做这种准备。而两年前，是他刚刚赢得大选，说明他在那时候就想到的是如何结束国民党的统治，这样才能够使得台湾走向独立。回答第三个问题就是说，作为一个领导人的"自传"，它应该是全面地总结自己的一生，而这本书里他不是全面总结自己的一生，而只是谈台湾的独立，自始至终，从第一章一直到第七章，全部讲的是台湾如何独立，台湾独立的哲学思想是什么，台湾独立的策略是什么，台湾独立应该争取什么样的人来支持。而且在这本书中的130幅照片，居然没有他和蒋氏父子之间的照片，这就看出他有意要剔出他和国民党之间的这种关系。

主持人：除了他自己写的那本书，还有种种的迹象也都表明了他的这种"台独"主张，比如说修改教科书啊种种的行为，是不是。

阎：对，自从他执政之后，比如说他搞"双重承认"，搞"中华民国在台湾"，变相地改变台湾的"国号"，修改教科书，然后大肆宣扬新台湾人的理念，宣扬新台湾人的民族认同，所有这一系列的行动，再加上这本书，你就能看到他是有意识要结束国民党的统治。

主持人：感谢阎博士为我们观众朋友所作的以上分析，也感谢观众朋友收看本台委托台湾真相电视台代为拍摄的对李敖先生的专访。在下期专访李敖先生的节目当中，我们将一起来看一看李敖先生对于台湾当局新领导人上台之后是如何对待和处理两岸关系的论述。好，今天的《海峡两岸》就到这里。

和平统一会给台湾带来什么？

新民周刊

主持人：观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看《海峡两岸》节目。在这期节目当中，我们将为您播出中央电视台书面采访台湾著名学者李敖先生的第四集，看一看他是如何看待"和平统一、一国两制"带给台湾人民的好处。

李敖：不统不独，或者是统后两个制度，哪一种情况对台湾更好？这种问题要看在什么时候问。香港过去发生过这个问题，80年代初，英国的撒切尔夫人到北京去看邓小平，就谈到了香港未来的地位问题，谈到主权问题和治权的问题。英国人那时候刚在马尔维纳斯群岛（福克兰群岛）打赢了仗，乘着那个余威就跑到北京，由撒切尔夫人跟邓小平谈，就是说"九七"到了的时候，我们大家可不可以作个商量，什么商量呢？就是我们承认主权是你们中国的，可是治权还是给香港、给我们英国来处理，好不好？意思就是说，不要到1997年把香港还给你们，我们希望这个条约能够延长。邓小平本来不想谈这个问题，可是撒切尔夫人因为在马尔维纳斯群岛（福克兰群岛）打胜了仗，逼邓小平谈，邓小平说，要谈，"九七"问题没有罗嗦，我们要收回，香港都要收回。撒切尔夫人说，香港割让给我们了，割让给我们了是我们的领土。九龙我们是租的，香港割让给我们怎么还要收回？邓小平说，割让的也要收回，因为当时是不平等条约，我们要收回。撒切尔夫人见了邓小平出来以后，还摔了一跤，大家在电视里面、照片里面都看到她失神落魄的样子。

好啦，共产党翻脸了，英国人想我在香港怎么对付中国共产党呢？方法很简单，我把你的钱掏空。看见没有，盖了个飞机场把钱掏空。然后怎么样呢，搞个议会，留给你共产党。香港在你英国统治之下是140年，140年之间你不搞议会，你要还给中国了你搞议会，民主来了，过去没民主，140年没民主，最后要还给我了，你来个民主，搞个议会干什么？整我，臭我，使我不方便，给我好看。把我的钱花掉，盖了个大飞机场，就这样子。后来人家就警告邓小平，说你这样子要香港，香港会变成一个空的城，人都跑掉了。邓小平说，空城就空城，我就要这个空城。为什么呢？我不能不要，为什么不能不要？鸦片战争以来，我们中国人这150年来受尽外国的屈辱，我们怎么能够不要，不要就变成了李鸿章，我们一定要回来。要回来，空城也要，香港没落了我们也要，这就是共产党的作风。这样的作风对不对？对！我李敖赞成。为什么赞成，因为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从实际利益来看，如果香港1997年不回归，纯粹从生意和繁荣的观点来看，在英国人手里也不错呀，对中国大陆也有很多好处啊，也有很多方便啊，可是为了我们中国人的尊严，为了我们中国人信守条约，非要不可，就要了。所以问题问到了，说目前不统不独对台湾有利呢？还是统后两制对台湾有利？这要看什么时候。要在过去，不统不独对台湾当然有利，过去蒋介石做的方法就是不统不独，整天喊反攻大陆，消灭"共匪"，可是呢，大陆反攻不了，"共匪"也消灭不了。双方都是喊来喊去，可是呢，至少都有一点是一样的，承认一个中国，这点没有问题，所以还能够这样和谐地相处。不统不独也好嘛，毛泽东也讲过这话，周恩来也讲过这话，这是下一代的事情嘛，我们现在都不谈。目前中国大陆要做的事情很多，台湾问题，只要你不跑掉，你承认一个中国就行了。现在台湾开始闹，说我不要，我要独立。引发了口舌之争，也就是名词之争。美国以前一个报纸叫做《外观报》，它的主持人叫做阿尔伯特，他的父亲，作家老阿尔伯特临死的时候，告诉小阿尔伯特，他说你记着，儿子你记着，人间的很多宗教问题的争执，90％都是名词之争，嘴巴上的名词之争，那个争执没有真的存在的意义。这个小阿尔伯特慢慢也老了，他老的时候写的回忆录就讲了这段故事，他说，我越老越发现我死掉的老爸数学不好，为什么呢，他说人间的争执问题90％是名词之争，其实剩下那10％也是名词之争。今天台湾有人要搞名词之争，要台湾独立，什么"台湾独立国"，什么"台湾共和国"，似乎有了这样的名词，台湾的尊严全来了。干什么呢？能得到什么呢？能得到的就是打架，就是要打起来。

过去打呢，美国人可以保护你，还好办。美国人为什么保护你，就是战场在台湾。我保护台湾，你共产党，中国大陆共产党你奈我何，我在台湾保护，我全在海上，你奈我何。现在不同了，美国敢不敢跟中国来赌，说我愿意牺牲旧金山，或者我愿意牺牲檀香山，或者说我愿意牺牲关岛，来换取对台湾的支持。美国人有这个种吗？有这个决心吗？美国人没有！他会想，划不来呀，我为了支持台湾，换来这个结果，好吗？不好！从长远看，台湾的好日子没有了，台湾的经济远景也没有了，蒋氏父子留下那点台面被李登辉十二年也折腾光了。现在台湾为什么有那么多商人去大陆？他们不是被共产党绑票的，光上海就有20万的台商，干什么？要赚+钱！为什么？台湾活不下去了！所以，从现在观点来问这个问题，台湾跟大陆合在一起，能够做到统后"一国两制"，对台湾好。

【访谈之后：关于政策】

主持人：今天我们请到了台湾问题专家李家泉教授，请他为我们简要地介绍一下中国政府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提出了"和平统一、一国两制"的政策以及这一政策出台的相关背景。

我想知道，"和平统一、一国两制"这个方针我们提出已经有20年了，当初提出这个方针的这个背景是怎样的呢？

李家泉：1979年元月，我们党和国家的工作重心转移了，由原来的阶级斗争为纲转变为发展经济建设、发展社会生产力为重心，搞"四个现代化"。这样一个大的背景下，与我们党和国家的工作重心的转移相应地，十一届三中全会当时提出了"和平统一"这样一个方针，所以《告台湾同胞书》就宣布了"和平统一"这样一个大政方针。但是怎么样来实现呢？这个问题当时并没有解决。方向是定了，要和平统一，那么怎么样解决？邓小平先生集中了全党、全国人民的智慧，提出了"一国两制"这样一个构想。可以这么说，只有关于"和平统一"这样一个方针还不行，只有提出了"一国两制"以后，这个"和平统一"的方针才是科学的，才是可行的，才是有希望的。

主持人：那么"和平统一，一国两制"方针的实质是什么呢？

李家泉：就是要和平解决台湾问题，总的来讲是这样，它的基本点就是一个中国，两制并存。我以前就讲十六个字：一个中国、两制并存、高度自治、和平谈判。这就是"和平统一、一国两制"的核心内容。一个中国，这是不能动摇的；第二是两制并存，谁也不吃掉谁；第三是高度自治，在一个中国原则下，台湾的中国人自己管理自己；最后一个就是和平谈判，不用武力，大家共同地、平等地协商，解决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

主持人：对于台湾实行这个制度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呢？

李家泉：有人讲，"一国两制"是要吃掉台湾。我觉得正好相反。不是为了吃掉台湾，而是为了不吃掉台湾。因为假使要吃掉台湾，就不应该提"一国两制"，而是"一国一制"，那就武力解决。既然和平统一，那就是要充分发挥现在台湾现有的生产力。什么道理呢？我感觉到台湾搞得也不错嘛，我们把它吃掉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保存你现在的制度，你现在的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大体上和台湾的这个生产关系都是相适应的。所以我想实际上是为了和平解决，为了两岸合作，共振中华，在这样一个大方针下考虑的。

另外也有人讲，"一国两制"是矮化台湾。这就把两个不同的问题给混淆起来了。一个问题是说，台湾作为中国的一部分，它永远是地方，台湾你不能说不是中国的一部分，永远是地方。第二个问题是，作为国民党在台湾的政权，现在是陈水扁了，这个政权是历史遗留下来的，说实在话，是省不省，非国称"国"，这也是一个政治怪胎。这个政权怎么解决？要通过两岸平等地、和平地谈判、协商来解决。我们并没有简单地把这个政权说成是地方政府，我们没有这样讲。那要通过谈判来和平解决。所以这两个问题应该澄清。

主持人：那么您认为"和平统一、一国两制"究竟会给台湾民众带来什么样的实际意义？

李家泉：我觉得两岸长期这样子不统不独地持续下去，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渔人呢，就是外国人、外国反华势力。台湾呢，因为有人想把台湾从祖国大陆分离出去，因此它要靠外国势力。外国势力就把台湾作为手里的一张牌，用它来牵制中国大陆的发展。那么，这样对双方都不好啊。假使这样下去，你独立得了吗？你分离得了吗？那最后必然会形成冲突，那么这种冲突是两败俱伤，而且都是中国人，就是中国人打中国人。只有外国人、外国反华势力愿意看到这一点。我们是不希望发生这样的情况的。所以，如果从积极方面来讲，我认为"一国两制"是双赢。

主持人：感谢李教授今天为我们观众朋友所作的对于"和平统一、一国两制"的阐述，也感谢观众朋友们收看本台委托台湾真相电视台代为拍摄的对李敖先生的书面采访。

《跨海看台湾》

第八集 台湾人说之二

棗——李敖访谈录

李敖，台湾著名的作家、史学家。李敖1935年出生于哈尔滨，1949年随父亲到台湾。先后就读于台湾大学法律系和历史系。1961年挑起中西文化的论争，成为文化界的风云人物。

李敖是台湾最有争议的人物。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斗国民党，战民进党，中西文化论争，他更是单英战群雄。

1970 年和 1982 年李敖两次入狱，前后长达 10 年。

考虑到李敖先生“特立独行，傲世无羁”的个性特征，我们提出了一个比较软性的题目，请他谈谈关于台湾的文化。没想到他却给了我们一个十分硬性的回答。

李敖（台湾著名作家、历史学家）：“事实上台湾没有、在我看起来没有文化。我还特别写篇文章，题目叫作《台湾没有文化》。如果有的话就是暴发户的文化。我是很武断的。因为台湾在清朝的时候，它是个边陲地带，不是中原，它是边疆当时。尤其在郑成功的时候，那时候清朝管得很严，明朝也管得很严，叫片板不许入海，一块木头也不许进海，意思就是抵制日本人倭寇。到了清朝以后呢，抵制郑成功，所以都是封锁状态，所以台湾一开始这些人呢，台湾话叫‘罗汉脚'，这些‘罗汉脚'呢很勤勉，很努力，可是没有文化水平。后来日本人来了之后，搞了51年，日本人它也是没有什么文化水平，基本上在台湾没有，扯了51年。然后国民党又流亡得来，也扯了51年、50年下来。所以这个台湾整个文化是暴发户的文化。暴发户文化就是说，最大特征就是附庸风雅。它的文化水平没有到，可是经济水平超过了，你懂我意思吧。就会花了很多冤枉钱，做了很多冤大头的事情。你看他房间里面摆起来，金玉满堂，老子一句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搞得这个俗气，都是酒柜。你去看看台湾的客厅，没有一个客厅像我这样子的，都是那种俗不可耐的。现在台湾自己神气，说是我们要搞本土文化，本土文化最丢人的一点就是凡是认为台湾的就好。可是台湾没有东西，你懂我意思吧。包括台湾的歌仔戏可以算是有一点点的，可是这个是跟着大陆的南管北管出来的，它没有本身的文化。所以大家觉得只要台湾的就好，本土化。结果这个好比台湾的画家，本土的，这个画家的画，好比说这幅画值800万，可是一个小时以后呢，8万块钱也不值了。什么意思呢，你把这幅画运到香港，完了，大家不承认。这个价位是你在你自己关着门做皇帝炒作的，实际上是没有这个价码的。 ”

“（记者：那么范围小一点，谈谈报业和出版业，电影和电视。）台湾的报业呢，到国民党一来呢，国民党到台湾以后呢，开始反省，为什么大陆丢掉了？有两派理论，一个呢就是我们民主得不够，所以打不过共产党。另外一批呢，就是说我们专制得不够，独裁得不够，所以也失败了。那后来就是专制不够的这个感觉占上风，所以呢就是说，我们台湾更管得要紧。大陆过去大，他管不住，你在北京抓我，我跑到南京去了，南京抓我，我跑到井冈山了，对不对？他的力量没有这么强。在台湾之后呢，国民党的力量强，这岛么，瓮中捉鳖一样，他控制着这边。所以呢他开始管制，各方面无孔不入。报纸就是其中之一，一共搞了40年。电视本身也是这个现象。不过像台湾电视是先被台湾的财阀把它分掉了。台湾财阀把电视变成一个……东森集团王令麟；或者这个和信集团，辜振甫。大财团把它分掉了，分掉以后呢，你就没有言论自由啊，好比我讲，我节目里讲，我在骂王令麟，骂的话，过两天，他可能下命令说，一年以后李敖这个电视台我们频道不给你了，你就死掉了，你就没有了。电影也是，电影一开始也是一样管制的，可是后来，现在电影没有……电影死掉了。因为台湾的电影已经被美国的电影，被这美帝电影整个打败了。这个是很恐怖的一点，我们过去一直相信，相信自由，相信自由文化，自由竞争，相信凯因斯理论。可是这一次由于这个索拉斯这个现象，就给我们感到恐怖了。过去帝国主义它是到你国家来杀人越货，现在帝国主义不需要了，它带着大量的现金，100亿美金，1000亿美金，这样跟你对赌，你赌不过它，它把你吃掉啦。像香港这一次，幸亏等于党中央支持，党中央这边正好外汇管制，占了便宜。我这儿不开放，所以你吃不到我。”

“我们过去，大陆的，你们没有见过，过去北方有那种蝗虫，虫灾。蝗虫飞过来，等你麦子收成的时候，它来了。天都是黑的，整个把云都遮住了。那么多降下来，吃了，跑掉了。当然农民也可以抓蝗虫，把它抓来以后，然后放油锅里炸掉，炸蚂蚱。香港上一次就是等于索拉斯来，来蝗虫，你收成好了我来吃你，结果没吃到，把他当蚂蚱炸掉了。”

李敖自称，写白话文，五百年内前三名都是李敖；他自诩为“博学的洪水猛兽”；他自封是二十四品之外的一品：“狂叛”。

李敖有一幅在照镜子时拍的照片，下面有这样一行说明文字：“要找佩服的人，我就照照镜子。”

李敖（台湾著名作家、历史学家）：“我讲可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笑）。我告诉你什么原因，我觉得我在写的这个、别的不谈，我写的文字，就是这种白话文，我的白话文，我觉得一千万年以后，可能我的思想，像《李敖大全集》的思想，都落伍了。就像文天祥一样，文天祥的那个观念，在我们看都已经落伍了。可是他的死，那个精神存下来了。我写的可能一切都没有了，可是我觉得对中国的白话文，对语体文运用的能力，我觉得会永远的保存下来。”

“中国这个同音字的压力太大，所以我们跟你讲话你听不懂。我跟你讲话，好比你贵姓，我姓张，我会问你，弓长张还是立早章，为什么呢？两个张（章）是同音字，可是写法不一样。所以我们造成语言上的困难。为什么秦始皇可以书同文，车同轨，就是无法做到语同音，什么原因，就是他解决不了中文的问题。文言文以外，能够真正的把中国的语体文写得出神入化的，就在你眼前，这个人就在你眼前。（记者：凭什么您说您自己是最好的？）我的文章是可读的。一般人语文是看的。我的文章是可以念的，因为我们一般人写文章，不太能读的。欧阳修都会，你看《醉翁亭记》，他原文是‘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酒洌而泉香。'原来是这个句子。他刻石碑刻好，刻上以后，他觉得这个句子不好。‘酒洌而泉香，不如泉香而酒洌'，为什么呢，‘洌'字是第二声，‘泉香'是第一声，‘洌'字好。所以把石碑敲掉重刻。欧阳修是真正能够这样子修辞修到很细腻的程度。可是这是文言文，在语体文里面，我是做到这一点。从表面上看，我也骂人，很粗糙啊，每一句好像自然的语言，事实上就像苏东坡写文章，如行云流水，看起来很自然，我是经过仔细雕饰过的。我们去看一个电影，一个小男生跟一个小女生在一起闲着没事干，两个人就Kiss，接吻。没有接吻过小男生就抱着小女孩子笨手笨脚的，这小女孩子就讲了一句话说‘ Let me show you！'我就问他们怎么翻，外文系的，他说翻成‘那我吻给你看么，我做给你看'，我说这个不是好的翻译，你说你李敖怎么翻，我说要翻成‘看我的！'这才是好的翻译。你懂我意思吧，我的中文就是这样磨练出来的。即使我写一段很撒野的话，都是要想过，并且念起来语调铿锵。要用响的字啊，有的是响的字，有的是不响的字，好比说，什么什么书局，什么什么书店，注意啊，书店就比书局的字响。”

在我们看来，李敖的工作室简直就是一个不小的图书馆。尽管我们不敢苟同李敖的自我标榜，但面对他的家庭藏书，你不得不承认他的自我感觉良好，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李敖（台湾著名作家、历史学家）：“这书是小儿科，我本来有三个这样的书房，现在已经被我消灭两个了，已经变小了，减肥了。你看中国古人，王安石他有个儿子叫王pang，它是下雨的雨字下面一个四方的方字，这个字念pang，王pang。王安石就跟刘贡父，他的好朋友说，他说我儿子是神童，王pang是神童，看书看一遍就记住了。这刘贡父就反问王安石说，哪家的儿子是看两遍啊？我儿子也看一遍。那古人都是记忆力好的，不然你根本不能够变成知识分子。为什么呢？书太少了。可是现在不得了，现在书太多了，一个人做不了这一点。看书就得讲方法，一目十行那不是本领，我绝不是一目十行，可是我也决不学速读，那速读是骗人的，我也不学。（记者：你有什么方法？）就是训练到看书，这一页打开，就好像这个字来找你，不是你找它。那‘Key words'，重点的字立刻就突出来。看到这页，重点字过去了，然后看第二页，重点字。就这样子。”

“这个是我第一本（《李敖千秋评论丛书》）。这个是第120本。一年12本，这是120本，正好出满十年，这个书。”

从《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一期后，他一个月出一本，连续写了 120 本，而其中的 96 本是禁书， 这也是今天李敖倍感骄傲的事情。

李敖（台湾著名作家、历史学家）：“后来我写的《蒋介石研究》，写他的书写了6本。后来还给他写了本传记，死了二十年还写了本传记。就是等于掀出他的黑资料来。这是写、掀台湾的‘总统'，他是叛徒。掀他们的资料。在台湾我专门干这种事情。这样我写了100多本书，禁了96本，如果有世界记录，有这一个条的话，被查禁的记录，我敢说，古往今来我是第一名，全世界第一名。因为一个人被禁了几本就泄气了，不会再写了，我会跟他们纠缠，纠缠到……最后他们不禁了，现在他们不禁了。我赢了，最后赢了，在96本以后我赢了。可是这个时间纠缠了差不多20多年。20多年以后我赢了。”

“我喜欢一个故事啊，就是汉朝，你看汉朝的皇帝啊，高帝，就是刘邦啊，高帝、惠帝（高后）、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孺子婴、王莽、光武帝、明帝、章帝、和帝、殇帝、安帝、顺帝、冲帝、质帝、桓帝、灵帝、献帝，这些是汉朝的皇帝啊。他这个高帝、惠帝（高后）、文帝、景帝、武帝、汉武帝的时候啊，汉武帝在审查……巡视的时候，到一个郎官署、郎署，小官的那个……看到一个老郎官给他磕头，汉武帝奇怪，说你这么老了怎么还做这么小的官呢？这个郎官颜驷，颜色的颜，驷是驷马难追的驷，颜驷就报告汉武帝，他说我在你祖父时代就做这个官哪，你的爸爸时代我也做这个官。就从文帝做这个官，景帝做这个官，汉武帝时还做这个小郎官。汉武帝问，你为什么一直不升官呢？这么倒楣呢？他说我在你爷爷时代啊，我是军人，你爷爷喜欢文官，‘文帝好文臣好武，'我喜欢（当）武官。所以一直吃不开。你爸爸时代呢，‘景帝好老臣年少，'他喜欢老年的大臣，我年纪太轻。到了你这一代呢，‘陛下好少臣又老，'你喜欢年轻，我又老了。跟你们三代搭配不上，所以一直倒霉。在台湾，蒋介石统治了27年，在台湾，大陆不算。他死了以后，蒋经国干了13年，父子两个人干掉了40年。跟我同岁，蒋介石的孙子，长孙叫蒋孝文，跟我同岁，生在1935年，他妈的他死掉了，他不死他接班啦，我们被一代三代压下去压到现在，你懂我意思吧。好了，现在他，蒋介石死了，蒋经国死了，蒋经国大儿子蒋孝文死了，二儿子蒋孝武死了，三儿子蒋孝勇也死了，一窝子都死掉了……可是我老了，你懂我意思吧，我的敌人死光了，可是我老掉了。现在我主要的对象是跟这些年轻人去争胜。过去苏东坡不是被倒霉，一辈子被流放么，他的罪状就因为他喜欢跟朝廷争胜，老跟政府斗。现在我的对象就是这些年轻人，我觉得年轻人被国民党教育训练坏了，一群混蛋，本来是一群老混蛋，现在又要斗这群小混蛋。所以我现在……我写一本书与他们斗气啊，你们写书，畅销书，老子也写畅销书，跟你们斗。可是你们的书是什么书呢，那书6万字印得，那种配几个图片，这是一本书？我们这书35万字，觉得好像得意。可是事实上我的感觉告诉你，我像一个人老珠黄的女人，可是还在跳这个脱衣舞，你懂我的意思吧。当年有名的脱衣舞星，像美国的吉普赛·罗斯丽，那种有名的脱衣舞星，可是老了以后还在跳，自己什么感觉，别人看了什么感觉，我不晓得。”

李敖前后坐过 10 年的牢。但依然没有改变他二十四品之外的一品：“狂叛”的个性，此外还没有改变的便是他的谈笑风生和玩世不恭。

李敖（台湾著名作家、历史学家）：“（记者：你当年在监狱里的时候也是这么乐观吗？）必须乐观。不乐观你活不下去的，必须乐观。我相信这乐观不是一个说法，而是一个做法。就像林肯所说的，他说你可以像你自己所要求那样子快乐，那样快乐。这个是可以人工制造的。好比说你现在不愉快啊，好，你跑5000公尺，一身大汗，回来洗个冷水浴，你的感觉就跟你刚才不愉快的感觉不一样了。这个东西可以外面打进来制造，使你变得愉快的。我看过一个故事，一个老祖母，她的孙女死掉了，可是呢，大家看她表情没有很难过的表情。有一个人忍不住就问她，你孙女死掉了，你好像很达观的样子。她说没有错，她说我的未来是指日可数，哪天死随时都想得到的，她说每1个小时我都很珍惜。我花1小时去哭我的孙女、小孙女，我去痛苦，不如去花这1小时去回想我跟她在一起快乐的时光。我们一起吃冰淇淋，一起在树后面捉迷藏，也很好吗。”

“等于一个坐标一样，这个坐标本身水平的。没有快乐也没有痛苦，苏曼殊的诗，所谓‘与人无爱与人无憎，'可是如果有情绪的话，我会要正面的情绪，就是兴奋、快乐、高兴得哈哈笑。坐标以下的，沮丧、不快乐、痛苦、厌倦，这种情绪都被我消灭掉了，我可以告诉你。我会有，有这遭遇，好比说我跟人打官司，忽然判决，法官判决说我输了，打了败仗当然不高兴，可是对我而言三分钟就过去了。干吗呢，赶紧坐下来，就要整这个法官，如何把这法官斗倒斗臭，这是我要做的事情，很积极的一面。汉朝的光武皇帝也是，他不是打了败仗，他跟王莽打，王莽派出一个特种部队来，里面有很高的人，有老虎，有象，一群怪的东西跟他打，光武皇帝的部队打垮了，打垮以后，他夜里去查营，视察大家，哀声叹气，喝酒，睡觉，可是有一个人呢，就是大将军吴汉，他在擦这个枪，在准备下一次的战斗。那些情绪，喝酒，哀声叹气，哭，睡觉都逃避了，他要做的是第二次战斗，下一次战斗。所以汉光武讲一句话，这个‘差强人意'啊，我们中国的典故就从这里来的，差强人意，这还差不多符合我们的要求。基本上我是一个玩世的人，跟胡兆扬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们都是嘻嘻哈哈的人。如果你不玩世，你很严肃的话，早就得了胃病了，或者胃癌死掉了，活不下去。”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李敖的书被禁止出版，李敖自己被禁止离开台湾。今天书也出版了，人也可以自由了，但李敖依然没有离开过台湾，并且说，今生大概不打算再离开了。

李敖（台湾著名作家、历史学家）：“再过7个月，到了明年（1999年）5月12号，我来台湾50年，满来50年。可是这50 年跟胡兆扬不一样，我一天也没有离开，连续的50年，在这个鬼地方，连续50年。这是很少见的。你如果50岁以下，根本不能跟我比，那50岁以上，能够离开而不离开，连续50年的，除了台湾一些老的农夫以外，几乎就很少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政府不让我走，不让我走。现在我可以走了，可是我自己不想走了。原因……大陆我也没有回去看看，原因就是，我有一句聪明的话给我自己，就是‘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懂我意思吗。我有一个好朋友，真的是浙江人，陆筱钊，浙江人。他四十几年以后回到大陆，约来他当年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在他以前的，也许是富春江旁边啊，一个小河旁边重新聚会，他先去，坐在河边等他女朋友，远远地看到一个老太太，又黑又胖，就这样摇摇晃晃来了，就是他的青梅竹马的情人。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想逃掉，你懂我意思吧。所以后来回来跟我讲，我笑陆筱钊，我说你这么聪明，怎么可以重温旧梦呢，你一定破坏旧梦。”

“我太会念书了，所以我的一些经验一些知识都是从书本上来的。并且注意读活书。一般人读我的书读了十分之一就变成书呆子了。我是读活书，读活书的意思告诉我一个经验，我们摄取知识的最快的方法是间接的而不是直接的。人类的经验严格来讲是间断的而不是直接的。可是很多人很笨，他希望‘In person'一切身临其境。尤其这些喜欢旅行的人，胡兆扬（笑）……到处乱跑，你怎么可能跑这么多名山圣水呢？你怎么可能说像阿姆斯特朗一样到了月球上面来看地球呢？你不可能有这个经验，因为对不起，做太空人你不够资格，不要你去。好，你又不可能爬到圣母峰上面回头看西藏高原，你没有这体力，爬上去需要很高的登山家的本领。所以你不可能一切靠经验，不可能的事情，你会漏掉太多的并且太累了。所以我就发明一种理论，这理论不是我发明的是苏东坡发明的，就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无一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看庐山不要去庐山，去庐山里边你看不出来了，看不到了。（记者：横看成岭侧成峰，也是看了之后才写的呀。）是是是，看了以后上当了才写的（笑）。”

“这个北京城外有这个明朝皇帝十三个坟，叫‘明十三陵。'其中定陵已经打开了，万历皇帝的坟打开了，如果我们亲自去，坐很多车坐飞机然后下去，　在里边又冷得要死，那个鬼地方冷得要命，你们有没有去过定陵啊？你去过，我不去的。我买来这个定陵的发掘报告你看见没有，纸上谈兵。我大概花两个小时这个书大概可以浏览一遍。有一张图片是他们所没有看到的，就是当这个棺材打开的时候，万历皇帝的棺材打开的时候，就这张照片，万历皇帝的骷髅，他胸前的肋骨，他的龙袍，都碎掉了，他的靴子。这棺材打开的时候，照的这张像，这个呢是人类有史以来从来没有这样子把一个皇帝的棺材盖打开，看到死后皇帝的样子。‘故一时之雄也而今天安在哉？'就这样子。埃及金字塔也有那个，不过它那棺材盖子上面坐的那个是太子也不是皇帝。这个给我们一个感觉，你皇帝再神气也不过这个下场，很具体的感觉。可是，胡兆扬、陈总他们到了定陵看得到了吗？（胡兆扬、陈总：没有，没有。）没有了么，被毁掉了么，没有了。所以我在台北看得比你们还多，你们累得臭死，我在台北扇着扇子就看到了。那你说不具体，要这么具体干吗？你想象力丰富点就具体了。”

“英文本来，他们说英文是胡扯的，英文本来是德文。有一个有名的文学家叫Samuel Gohnson，就是约翰生，他（胡兆扬）是外文系的我不敢说得太多了，他内行。他化了8年半时间做了一部字典，把英文正式确定了。这个人他是不太出门的，他的学生鲍斯威尔就跟他讲，老师我们去爱尔兰去玩，他说不去。别人说，到都柏林去玩，他说不去，他说那是一个烂城我不去。他的学生跟他讲，爱尔兰北部有些风景区叫吉斯考斯威，‘G I N T S一撇，C A U S E W A Y'，Gints′causeway是什么地方呢，就是火山爆发的时候出来很多的岩浆，喷出来的时候碰到冷空气或海水，立刻凝结了，凝结了变成很多怪石头，每个石头都有六个角，一片，都是那个六角的怪石头，很好看。所以，这鲍斯威尔，学生问这个老师约翰生说，这个Gints′causeway可以去看吧，值不值得看？约翰生说，值得看，可是不值得跑去看（笑）。这就是我的观点。所以我怀疑你们到台湾来，怎么会、台湾有这么值得去这样到处拍摄的，折腾一个月还不走？我觉得你们值得吗（笑）？”

“（记者：你还有小学的存件啊？）还有，我有一点点小学的存件，在北京的这个。

尽管李敖没有回过大陆，但大陆一天也没有离开过李敖，对大陆的了解用他的话来说是“神游”。

李敖在一本书的扉页上这样写道：“不止台湾出了一个李敖，而是中国出了一个李敖。我总归是大陆型的人，也许多年以后，我会归骨于昆仑之西……”当年李敖被监禁的一条莫须有罪名是亲共。其实李敖只是比较客观地看待了国共两党的历史和大陆与台湾之间的现实。

李敖（台湾著名作家、历史学家）：“这个为什么会有几个钱？这跟过去国民党逃到台湾来搞了一个币制，叫‘金元券，'金元券颁布的时候呢，就是说全中国的老百姓，除了你手上的金戒指以外，你家里的黄金都要交归国库来换取这个金元券，不交的话呢，人送法办，黄金没收，雷厉风行。交上去以后呢，高速贬值。那个时候我在上海，你绝对想不到的，我在中午吃面，吃面的时候就发现牛肉面的价钱啊，饭店墙上的那个价钱啊，那个毛笔字还没干。好比一碗45万，贴上去了就50万，懂我意思吧。所以你要吃这碗面，准备50万吃这碗面还要快吃，因为不小心它一会儿就变成55万了，就变成这样子。最后发现印钞票的钱都超过了这个价位。停止了国民党就逃到台湾来，就把全中国的老百姓的黄金，放到国库里面的一共92万两运到台湾，后来慢慢还是贬值，贬值到最后黄金慢慢……可是这时候国民党由于韩战的原因，后来又有什么越战这个机会呢，就……所以经济起飞。到今天就变成暴发户。变成暴发户了现在看起来那些钱没有多少钱，就3亿美金。可是3亿美金，什么时候的3亿美金呢？是国民党逃亡时候的3亿美金，这批黄金到了台湾，大陆失掉了这批黄金。当时大家都穷，这笔钱就很重要。我们说这是‘劫贫济富'，所以变成了举全国的财富来救了台湾一个省。可是大陆开始就先天不足，就是没有这个钱，所以大陆这个经济受到影响，直到现在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笔钱不见了。现在台湾人变成暴发户以后还讲，那大不了我还它好了。你还它，你可以还出3亿美金的黄金来，可是当时这个机会没有了。”

“……文史部分并不比大陆好，科技的部分还不如大陆。这是‘中央'研究院院长吴大猷特别讲的。就是大陆的科学技术比台湾好。人才多么，人多。我很赞美共产党的一点，就是说，中国历来所实行的很多，好比说清朝末年实行这个戊戌变法，开明专制，君主专制到三民主义，杂七杂八，好多的试验，这么多，最后实践共产主义，这里面有一点是成功的，就是从鸦片战争到现在150年来，我们中国要面对两个问题，一个是如何避免挨打，一个是如何避免挨饿，现在呢，如何避免挨打真的被共产党做成了，没有人敢打中国了，这一点我们必须承认的。共产党不管花了多少代价，它这点做成功了。”

我们在李敖先生的书中读到这样一段文字：“虽然我也以玩世与愤世跟这个岛周旋，跟这个岛上的恶政与小人周旋，但是基本上与心境上，我只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而已，我真正的心，在遥远的所在，那种遥远既是空间的，也是时间的。”

尽管李敖先生表示不再离开台湾。但我们还是希望李敖先生能来大陆看一看。姑且是“重温旧梦、一定破坏旧梦”。可是，为什么非得要“重温旧梦”呢？李敖先生。

（第八集完）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一)：不吃陈水扁的“糖衣炮弹”

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这就是李敖--对于大陆读者来说，一直如雾里看花般的台湾文坛巨匠。近日，新华网驻台记者孙承斌在台湾完成了对这位传奇人物的独家专访。

聆听李敖--大陆记者首次专访李敖节录东丰街是一条旧巷，窄小、幽静，偶尔有一两辆汽车驶过。君悦排骨餐厅内空无一人，蔡牙科健保店铁闸紧锁。两家小店之间的一栋住宅楼二层，一户居室窗户紧闭，窗帘紧拉。那就是李敖的书房兼工作间了。

5月5日上午11点整，在结束赴台驻点采访行程的前一天，我来到这里，摁响门铃，在李敖热情、真诚的欢迎声中，走进这间除了书、还是书的李敖工作间。“我有四个这样的书房”，李敖介绍着，招呼我随便走走看看，“既然请你来了，就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门铃又响，李敖连忙说：“对不起，我有一些字画要交待他们裱装一下，你先随便看看。”裱画工个头不高，显然已不是初次登门。李敖拿出一叠字画一一交待，其中有一幅长卷，是国民党查禁他94本书的查禁令影印件。“一共被禁了96本，有两本这里没有。”李敖笑着对我说。

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这就是李敖：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狂傲、偏激，辞锋犀利，言词大胆，这是公众印象中的李敖；面对誉词连称“不敢”、“谢谢”，为裱画工开门、送到楼梯口，这是书房里的李敖。有谁能想象得出，就是这个坦承“喜欢女人”的李敖，每天早睡早起，工作10个小时，“跟别人不来往”，不吸烟，不喝酒，不喝茶，不喝咖啡，甚至连凉水都不喝，只喝白开水，过着老老实实的“单纯生活”。

作为第一位有幸专访这位文坛巨匠的大陆记者，我与李敖对话的时间超过两个半小时。这是极富挑战性的一次经历：他那旁征博引的述说，明快、飞跃的思路，要求你必须全神贯注，打点起十二分精神；这又是一次充满乐趣的轻松旅程：他那行云流水般的北京口语，睿智、机敏、一击中的的条分缕析，带给人的是智慧的顿悟、开怀的畅笑。

李敖曾经说过，不认识我的人，喜欢看我文章；认识我的人，喜欢听我讲话；了解我的人，喜欢我这个人。

了解李敖吗？远不敢说。只觉得他象一粒水心钻石，在那坚硬、眩目的外壳下，是一颗纯净如水的赤子之心。

不吃陈水扁的“糖衣炮弹”

问：一般人印象里，您比较严厉，比较有攻击性。但我与您接触，感觉不一样。可不可以这么说，您的性格里面是不是有一种双重性？

答：不是。不是我性格双重，而是我对是非跟对人的关系两重的。我是讲真理挂帅，讲是非的。他跟我关系再好，可是他是非上不对的时候，你懂我意思吧？我就翻脸。翻脸不是对你不礼貌，立场(上)就会划清界限。所以我基本上，大家怕我的人知道我厉害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得理不饶人，并且我感情上面不再松动。

我举一个笑话给你看。好比说，你看这个，我这次过生日，你看，陈水扁就搞这个。(走到书房中间指着一张生日贺卡)　　问：一个贺卡。

答：(来到会客区，茶几上一堆书)我去年过生日，陈水扁刚刚当选，他已经当选了。4月25号，(我)65岁，他也来这个(展示陈水扁赠送《台湾之子》精装书一册，打开扉页)：“敖之吾兄，生日快乐，弟陈水扁。”

问：“弟陈水扁”(笑)。

答：可这个东西对我没有用。在我攻击他的时候，批评他的时候，这个东西对我没用。我看了以后，我也……好比送花来，我看了花……　　问：也挺好。

答：小老弟嘛，以前他跟着我的。以前我办周刊的时候，他等于我手下嘛，都跟着我的。我会心肠软一下下，可是我手不软。你懂我意思吧？我杀人不软的(笑)。这就是我。我软硬都不吃。这个对我是没有效的。我是讲理智，讲是非，讲真理。当然，这个是非、真理是由我来决定，也没错。我在台湾这么多年，我说每个人都会骂别人王八蛋，可是我会证明(他)是。攻击你，我是拿证据来，不是说我情绪上说你，不是那样。所以大家觉得恨我，怕我，就是因为我会拿出很多黑资料出来。(孙承斌)(未完待续)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二)：我是个讲是非的人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这就是李敖--对于大陆读者来说，一直如雾里看花般的台湾文坛巨匠。近日，新华网驻台记者孙承斌在台湾完成了对这位传奇人物的独家专访。 (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一)：不吃陈水扁的“糖衣炮弹” )真实性格 孤独愉悦 长袍夹克 磨砺男人问：据我了解，您对家里人、朋友也有温情的一面。但在公众面前却象刀一样，不断劈出去。

答：这不是人格上的两层。咱们讲孔夫子嘛，温而厉。他很温和，可是很严厉。什么叫温而厉？一定在态度上面对你非常友好，可是在是非上他很坚持。宋朝的儒者说，“望之俨然，即之以温”，看起来很亲切的，跟他相处，这个人也很客气。都属于这一类的。他不是两重的做人标准，不是的，而是说，谈是非的时候，我们可能是敌人；跟是非无关的时候，我们就是朋友，也有温情，可是并不因为温情就影响到这个大的原则。

问：您这样的性格会不会经常生气？

答：哲学家怎么可以得胃癌呢？胃癌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心情不愉快，(如果这样)你哲学没学通嘛。所以哲学家不可以得胃癌死掉，就好象神父不可以得梅毒死掉一样(笑)。神父怎么可以得梅毒死掉呢？不搭界嘛。所以我要得胃癌死，我就气死了，不可以的，(我)其实心里蛮宽的。我这个人很象汉朝的那个丞相叫公孙弘，外宽内深。表面上可以嘻嘻哈哈，大家与民同乐，讲笑话，装疯卖傻都可以，可骨子里面极有心机的一个人。可我心机对人没有害处，因为我是以善霸自居，你恶霸，我是善霸自居，我们是可以欺负坏人的。就象我在言论上面，口舌上面我一直欺负别人。

你看昨天笑话你没看？昨天台北市“议会”的笑话，《联合晚报》、《中时晚报》登了。台北市新闻处长叫金溥聪，台北市“议员”拿出一张纸来，影印的，给他看，旁边没有说明，这段话，问他这是不是黄色的？他说是黄色的。那个“议员”说这是李敖写的，结果那个新闻处长说，李敖写的就不是(大笑)。然后一个电话打过来，向我解释：李大哥，你不要生我气噢，他们故意骗我，我一时查不出来。你不要生我的气噢。我就讲这个故事给你听，你知道，他们多怕我！就这么一个小事情，人家都怕我。他宁愿当众立刻改口。《联合晚报》记者访问我，我就讲了一段话，后来昨天《联合晚报》登出来了。我说这个金处长是全世界知过能改最快的人(大笑)。

金溥聪讲，说没人敢惹李敖。你问我这个问题，你害我嘛，你故意整我嘛。你拿这张东西给我看，干什么？……整个“议会”笑成一团。大家知道不严重，就知道这个大老虎惹不得、惹不起的。所以一个人能把威信建立到这个样子，能说不快乐？当然很快乐。谁都可以骂。人家说，为什么你骂人不出事？我可以告诉你不出事的原因，我只骂他们，我没有挡他们的财路。我没有跟他们有实际利益的冲突。

问：关键可能也是骂得有道理。

答：嗳，他只恨我，就算了。(如果)你挡他财路，使他钱赚不到了，那可不一样，那不是恨了，那就会找你算帐。

问：就会没完没了。

答：光棍不挡财路。我不挡人财路，我跟人家没有实际来往。所以现代鲁迅不是那么容易做的(笑)。真的鲁迅他有非常世故、滑头的一面，大家看不出来。可他有。我也有，我有一个独立的如何自保的这种方式。里面很多的技巧，不是蛮干的。

问：我觉得您非常坦诚，活得非常真实。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答：(笑)我在台湾几乎是一个很少说谎话的人。不敢说完全不说，有时候(为)保护一些人而会，基本上是很少说谎话的人。我觉得很有趣的一件(事)，在白色恐怖时代有一次，他们要整我。那时候我跟人家赌钱，他输了，钱给不出来，他就告我，说我诈赌。说跟谁做呢，跟当时一个电影明星叫蒋光超合作。后来到了法院，蒋光超就说，我当天晚上才认识李敖，我们两人做假牌一定是很熟的朋友，怎么当天晚上就那么熟呢？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乱告。法官问那个人，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李敖做假牌？他的回答有他写的日记。我说我的日记才算，你的日记怎么算呢？你日记说我匪敌我就匪敌，那还得了？当然不成立。法官节外生枝讲一句话，他说李先生，你会不会做假牌？问这么一句话。我问法官说，我说我真牌打得这么好，真牌就可以赢他，我为什么要做假牌，你告诉我？(笑)这就是我在台湾的特色。我不需要说谎话，我可以逍遥自在，为什么要讲谎话呢？为什么要两个我呢？我一个我够了。

问：这个时代，假人太多了。

答：(笑)为什么假人多，告诉你原因，他本身弱者嘛。他不敢强。我跟你讲，我现在这么凶悍，因为我有很多条件。第一个，老子有钱，我不靠别人吃饭，我可以讲我自己的话，这就是很难的一点。第二呢，我讲的话，可以出来，就是你封锁不了我。这一次，选举落选以后，我猫了半年，我不做电视了，就休息了半年。当我出来，推出这本书(指新作《上山·上山·爱》的时候，你看昨天，8万本卖掉了。

问：8万本卖掉了？

答：你晓得8万本我又赚多少钱？我可以告诉你，8万本挣多少钱(笑)。一本卖450块，我拿百分之二十版税，卖一本我拿90块，等于几乎拿100块。卖一本我几乎拿到100块。你算算看，8万本我能拿多少钱？可是我造势，立刻大家，呵，电视、杂志，呵，这个……一般人你没有这个力量，或者没有这种技巧，你就没有这个机会，也没有这个财富。可是这里面不是好玩的，因为我这本书我写了30年。我就靠着我多少年累积的这个知识方面的、文字方面的能量跟爆发力来混的。事实上，我有什么？没有人，我又不加入(党派)，没有属于任何党，也不属于任何黑社会团体。严格讲，就靠这种声势来给我造势或保护我自己。这个东西没有了，就没有了。

可是，台湾，在大陆可能也发生这个现象，一个年青人，你要成为名人就很难。你怎么成为名人？台湾只有两个机会，一个就是做歌星，一个就是那个……　　问：搞选举。

答：搞选举。人家说我有钱，有钱不行，等你有钱你会老了。象张忠谋这样子，你有名了，可是你已经满头白发了。这个(成名)欲望你不能满足。这不合理嘛。美国就不一样，美国很多各行各业都可以有知名之士，他们可以出来，台湾就不行。在大陆恐怕也遭遇到一些卡死的，你不是共产党，你本身想混的，先天就不行。荀子有句话，他说“有之不必然，无之必不然”。就是，你有了这个身份没什么稀奇，共产党员现在5000万，没稀奇；可是你不是共产党员，你就不方便，至少不方便。它是个消极条件，可是必要的。

你知(道在)台湾我不是国民党多么难吗？我做新党(的)“总统”候选人，不肯加入(新党)。开大会的时候，王建煊公开点着名说你怎么不加入我们的党，你做我们的“总统”候选人？问我。我说这样才能看出你们肚量多么大，可以找到一个不是你们(的)党员来做……我还是坚决不加入。可是那时候那个3000多人场合里面，他公开要求我加入。

问：您顶住了。

答：(我说)全世界没有一个政党可以选一个党外人士来做它的(候选人)，证明你们新党的肚量多么大(笑)。

我跟你讲，我走江湖的，所以很多情况下要立即的反应。好比我在讲演的时候，忽然有人站起来说，你在台湾4、50年，吃台湾米长大，喝台湾水长大，你不会讲台湾话，你什么心态？站起来问我。我要有一个答复呵。我说我在台湾40年不会讲台湾话，这个心态跟你们来台湾400年不会讲高山族的话同一个心态(笑)。同一个心态。对呵，你们不会讲台湾少数民族话。(台湾)原来属于人家的，属于高山族的嘛，不属于你们的嘛。

问：他也是外来的。

答：就是呵。你不会讲(台湾少数民族话)呵。(你)400年都不会讲，为什么我40年会讲？可一般外人不会这样强势反应，也许(会说)我笨呢，我没学会呵，象罪人，认罪一样。我都不是的。可是这种反应立刻就要有，你不能犹豫。犹豫就没有力量了。

问：已经成为一种自觉的反应。

答：我一点亏都不吃的(笑)。

问：有没有刻意地与社会拉开一个距离？

答：那个有，那个有。我给别人的形象就是厉害得不得了，凶得不得了，我也好象有点吓唬别人的味道。事实上不是这样子，事实上不是。我之所以这样是有道理，因为你无法以一个好好先生面貌出现，因为那样的话你会被烦死。大家什么事情都求你帮忙，向你借钱(笑)。或借书不还，真是麻烦死了(笑)。

问：(笑)借书不还是比较麻烦。

答：所以我基本上跟别人是区隔的。你看，(指书房窗子)那个窗户，两层窗户关起来，窗帘一拉。我跟别人有区隔的。我最长的一段时间，是把我自己关在家里五个半月。五个半月都不出门，不下楼的。五个半月之久。一般人没有这种定力。短时间，几个小时或一两天还好，可太长久了，他就觉得很闷了，或者得忧郁症了。我在家，一个人自得其乐，高兴得要死。要有这个本领，有个人这个……爱因斯坦所说的叫做“孤独的愉悦”。我是孤独的，可是我非常的快乐。为什么快乐呢？因为我在知识方面可以得到一种定力。

你看我这本小说(《上山·上山·爱》也讲了这个。人间最快乐的事情是男女之间的事情，这是最快乐的。可是这种事情不可长，不可久，不能24小时这样玩。下一个层次就是知识上的快乐。可是这种快乐不是一堆人在这搞斗争的，而是一个人做研究工作的。我的写作就是。

问：你好象比较喜欢通过服饰来传达一些理念。年青时喜欢穿长袍，现在又常穿红夹克。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答：很多都是偶然。好比说我穿长袍，因为我没有西装，我爸爸留下长袍，就穿了，最后就变成了标志。红夹克也是。年纪老了可能喜欢颜色比较鲜艳一点的。5年以前，我做电视的时候要买一件夹克。我穿的(是)最保守的样式，可是现在年青人的夹克都是花哨一点，不是领子花哨，就是袖子花哨，那天我看见那件夹克最保守，结果就买了，就变成了红夹克。我在穿上面是很旧式的。你看我家里，一般人家里看不到，都是什么酒柜，什么壁炉，金玉满堂那种装饰；我这家里，旧特色的一个家。

问：很古色古香的味道。

答：因为我喜欢的装修也是如此。新英国式的，法国式的我就不喜欢，它太花哨了，宫廷式的，太花哨。

问：国民党让您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对一般人来讲这是沉重打击，对您来讲，这段经历起了什么作用？

答：基本上，它是一种磨砺。我认为，训练男子汉的磨砺方式有两种，一种就是作战，一个就是坐牢。作战就是当兵打仗的时候训练你的性格，坐牢是把你人生降到最低层面的时候来磨砺你。可是一般人经过坐牢，都坐垮掉了。一般人都垮掉了。你看一下，什么柏杨呵什么，坐牢以前还敢骂警察，出来以后连警察都不敢骂了(笑)，北京话叫SONG了。大部分都这样子。坐牢坐得人都SONG掉了，或者满头白发，反正所有花样都出来了。

问：你为什么没有……？

答：我觉得(跟我)不断地修炼自己有关系。我觉得人是可以修炼的，就象美国林肯总统所说的，一到40岁以后长什么样子自己负责，跟爸妈没关系。中国讲的“成于中，形于外”，“相由心生”，你的修养修为会影响你的相貌，待人接物，举手投足。他的气质很好，因为他有他的那种环境或修养很好，有那种气质。有的人一看就不对劲。

我认为后天可以训练出很多东西。(好多东西)我们以为是先天的，不是的。好比说，我们打你一拳，那个喊疼的这个反应，“天呀”，“妈呀”，“疼死我了”，都不一样的。山东有个地方，你打他就喊FEN，FEN就是疼。我还有时用个比喻，好比说有性变态，拿一个风衣，在小巷子里对女孩子这样子，暴露狂。北京女孩子看到，她会讲“呀”；台湾女孩子就“哇”，或者台湾说“哇噻”。她这种惊叹的语言都不一样。所以我觉得后天可以训练出……，把人训练成钢铁。

问：那您是怎么训练的？

答：训练的方法很多种。一般人错误的方法是写日记，是错的。好比说，失恋了，就写日记，劝自己；苹果不见了，我写日记拚命(劝自己)不要想苹果。不对的。把日记丢掉，出来找香蕉，找鸭梨。找到鸭梨，苹果自然就没有了，就忘掉了。过去我们的修养方法、训练方法都是自省的、内省式的，象宋朝儒子(说的)“慎独”，这是错误的修养方法。真正的修养方法，就是战场上练兵的这种，而不是在军校里面练兵。军校练兵，到了战场上，枪一响后边就屁滚尿流，那不行。所以我认为，就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要实践。(孙承斌)(待续)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三)：他们没有资格做敌人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这就是李敖--对于大陆读者来说，一直如雾里看花般的台湾文坛巨匠。近日，新华网驻台记者孙承斌在台湾完成了对这位传奇人物的独家专访。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一)：不吃陈水扁的“糖衣炮弹”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二)：我是个讲是非的人　　朋友敌人 知识分子

问：我拜读过您的大作《北京法源寺》。您好象很怀念那个大人物辈出的大时代。在台湾这个缺少大人物的时代里，会不会有一种孤独感？

答：嗯，本身是会的。的确，的确。中国老子的话，圣人不死，大道不止。圣人出现是坏的现象，因为比较乱世了才出现圣人。真正英雄人物出来的时候是坏的现象，表示说这是个乱世。所以真正的治世没有这些英雄豪杰。大家过小日子嘛。美国人，他就过小日子，每个人就比财富，不谈这些(英雄豪杰)。所以美国文学里面没有任何这种豪杰之士，都没有的。当然，我个人过去受的影响，我心里面还觉得，有一些豪杰之士是我们所向往的。人不一定做得到……　　问：但可以想往。

答：取法其上，仅得其中，有的时候是必要的。我举个故事给你看。唐太宗打天下的时候有个大将叫做徐世(责旁加力)，当时群雄并起，天下逐鹿。徐世(责旁加力)有一个哥们，属于生死之交，叫单雄信，他属于跟别的集团。结果统一了以后，单雄信被抓起来要杀头。徐世(责旁加力)跟唐太宗求情，说我帮你打天下，你会给我大官做。我大官还给你，我不做了，换我朋友一条命。唐太宗说不行，桥归桥路归路，要杀他。徐世(责旁加力)就跑到单雄信面前，单雄信已给捆起来，准备行刑了。拿刀子，徐世(责旁加力)把自己大腿肉割下一块来，喂他单雄信吃，讲了一句话：“此肉同归于土”。你要死了，你要变成土了，我割一块肉，跟你一起入土，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救不了你，可是我的一部分跟你去死。

你看我的小说里面讲的这段，就是这样子。当情人死了以后，就是哲学家坦塔雅那那句话，他说，A PART OF ME HAS PASSED AWAY，我情人死了，我的一部分跟他死了，我心都碎掉了。哪一部分不晓得，可能不是一块肉，就是抽象的一部分跟她死掉了。就是那个元遗山的诗，说你到坟上去的时候，到荒坟去，荒坟你都要看，那里面有一个荒坟是你的坟。也许是你前身的，也许是你分身的，也许是你本尊的。所以活着的你不一定真的你，你也可能已经死掉了。在我小说里面，就讲一段，就是在这个死掉的情人眼里面看，不是我的一部分跟他死了，我的全部跟他死了。

我们比较刚才我讲的故事，那个是活生生的一块肉给他吃下去，跟他一起去死。后来的人会写诗，A PART OF ME HAS PASSED AWAY，跟你去死了。唐朝的故事那么粗犷，割一块肉给你吃，那么有原始的粗犷，那样动人，那样血淋淋的。可是后来的人他们可以这么温柔的表达这个情感。可是不管哪一类的，我觉得这都是一个很动人的情节。我很欣赏这一类的情节，我觉得人生真太平凡了，总要有一些动人的情节。“我失骄杨君失柳”这种，我的老婆死了，你的丈夫死了……　　问：那也是一个大时代。

答：是一个大时代，一个大时代。

问：身处这个时代确实有一种寂寞感。

答：觉得不过瘾。

问：不过瘾？

答：嗯，没出息。

问：连对手都很弱。

答：是呵，所以你看亚历山大，他把大流士干掉，然后给大流士发丧；刘邦把项羽干掉，给楚霸王发丧。为什么？我佩服这个敌人。台湾我干了这么多人，我觉得不入流的一群货色(笑)。他们没有资格做敌人，一群烂货。

问：您好象很推崇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那种经世致用，入世、出世、再入世的思想。知识分子在历史进程中真有那么大作用吗？在现在这个知识被嘲弄、卡通化的时代，知识分子还有作用吗？

答：胡适有一个好朋友，当年南开大学教授，后来做了台湾伪政府的驻联合国大使，也是驻美大使，叫做蒋廷黻。他讲了一段话讲得很好，他说他们那一代人是知识分子影响政治的最后一代。他们这样的人死了以后，知识分子影响不了政治了。知识分子出局了，知识分子给人做狗腿。独来独往的知识分子，我告诉你，在台湾，就在你眼前。第一，我不靠你吃饭，这就是件很难的事情呵。没有老板，我自己吃饭。我不要上你班。一般人做得到这点吗？我可以象颜回一样，一箪食，一瓢饮，住陋巷。人不堪其忧，我不改其乐。好了，你32岁死掉了。为什么？营养不足。好，你32岁不死，你儿子得了盲肠炎，要开刀，你要不要救他？要救他。好了，向资本家低头吧。你不能够抵抗。经济问题不能解决，你谈什么思想呵？谈什么独立呵？都胡扯。

我在台湾，我很早就发现这一点，老子有钱，有钱就藏起来，藏在兜里(笑)。藏了之后，有钱，完了。至少你们还承认有私有财产吧，是吧？你们承认这个制度吧？那好，钱是我的。就这么简单(笑)。

问：这种情况下，您对这个时代、这个社会仍有一种责任感？

答：这个，不敢说对牛弹琴了，至少也是空谷足音了。为什么我电视节目很吃得开？我告诉你一个心理原因，就是大家活得不愉快，每天窝囊地过一天，到了临睡以前看了(这个节目)，哎哟，这个李敖替我们……问：渲泄。通过您的节目，得到情绪的渲泄。

答：所以说，我变成一个演员。而对他们有什么影响呢？不能影响任何人。他绝不因为这样子(看了节目)，他就敢跟老板吵架。

问：您曾说看了足够的书，现在任务是要写出来，所以一般书不看了。但不久前您又说，您现在每天要读10个小时书？

答：没有错。我把我那些东西，要把它转换出来。我所谓读书就包括写作在内。我现在“以写带读”。我写的时候，有时候要参考书，就顺便把它翻一下。我要把它都翻出来，把我这些东西，随笔这些东西都要把它弄出来。这时候就需要很大的工程。好比说，我的书里面，我举个例子，你看这个书里面(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是)我圈过的，这些都是，我要把它重新挖出来。

(我)是用心用功地看了好多好多书。然后把这书里面东一段西一段地把它融合进来。过去融合方法，象我《李敖大全集》，(用)论文方法来表达，现在我改成用小说体裁，用口语把它表达出来。这种东西把它重新转化出来，就是我所说的10个小时要做的工作。一般的杂书、新书我就都不太读。就是我那句话，一个臭鸡蛋不需要全吃掉就知道它是臭的。

问：会不会与时代有点脱节呢？

答：嗯，不太，不太会吧？因为现在这些新东西到底什么东西，我们一闻就知道，一闻就知道。讲得很狂妄(笑)，一闻就知道。

问：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您还是会注意的？

答：现在没有这种(东西)。真正属于影响一个时代的大书，我们也会读，象马克思《资本论》这种书。过去台湾一个历史学家叫钱穆，他就跟我讲，他说这个书没有经过20年淘汰，这本书不要读。当然，他也是很反动的一种说法。事实上，(确实)读了很多垃圾。(孙承斌)(未完待续)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四)：有书写我跟西门庆一样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这就是李敖--对于大陆读者来说，一直如雾里看花般的台湾文坛巨匠。近日，新华网驻台记者孙承斌在台湾完成了对这位传奇人物的独家专访。

大陆有一本书写我的情史把我写得跟西门庆一样……　　--全盘西化-大陆之行

问：您曾鼓吹“全盘西化”。可是您的作品、思想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却很深。

答：我那个概念，一开始等于都从富国强兵来的。就是(国家)被人家欺负了，想打回去，打回去没什么花样，他机关枪打过来，我们机关枪打回去，所以就变成一种速成的方法，可以富国强兵。这(个)时候，什么天人合一、内圣外王，都是狗屁，都不谈。硬碰硬的，就这种。当时是这种观念，整个都是西方的，不是中国的，西方对付西方了，因为中国没有东西了。好比说我举一个例子，象台湾的法律，1225条的民法，只有一条是传统文化，你想不到吧？(其余)全部都是西方的，只有一条，这一条还是一个教条，“子女应孝顺父母”(大笑)。也不是法律，就来这么一条，怪怪的。好比说我们的武器，中国所有的武器都没有用了，刀枪剑戟都不能用，都不是现代武器嘛。

可是这种变化很艰苦，我举个例子给你看。鸦片战争以后，林则徐被发配到新疆，在路上他写一封信给他的好朋友，他说，跟洋鬼子作战“关岳束手”，关公、岳飞要健在也没有办法。什么原因呢？他说我看不到他的武器，他(就)打到我了。

问：一个巨大的落差。

答：嗳，我打不过他。可是林则徐又加了一句话，说他这封信不要给别人看到。为什么呢？看到了会以为我林则徐怕洋人，泄气，打击、泄气。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的例子，就是说我讲了真话，可是不让别人知道。我还是……　　问：高大形象。

答：高大形象，我的清望也很好。你看沈葆桢规划的那个铁路就是呵，中国第一条铁路盖了以后，他知道铁路是好的，可是他非拆它不可，因为不拆的话，老百姓认为破坏风水，那我就没有办法。刚刚又有一个请柬，他们找我，说他们有一个座谈会，从风水方面来看“总统府”风水，请我主持。我说我怎么干呢？我不信那个东西嘛。

问：那您现在怎么看“全盘西化”这个口号呢？

答：现在又回来了。它(中国文化)不象埃及文化、巴比伦文化，中国文化其实没有断。可是一线下来，它有一些东西需要过滤，这就是当年陈寅恪，他从欧洲回来以后，一个历史家夏曾佑就(来)看(他)，说我好羡慕你，因为你会外国文字。他(夏曾佑)说我们这(些)中国老历史家不会外国文字，只能读古书，古书被我读完了。陈寅恪就很奇怪，说古书有10万多种，你怎么会读完呢？他说，虽然10万多种，内容归纳的话，就这几样东西，一些教条，大同小异。真正的精华部分很有限的，重复的部分太多。包括孔子一句话经过多少年的诠释，你一句我一句，可真关键就是那一句话。真正的精华部分并不是很多。

可是中国文化本身，真能掌握这一部分的，我想我掌握得比较很好了，一般人不太会注意到，好比象我举一个例子，徐世勣这盘肉，怎么会跟西方的爱情诗结合在一起呢？这就是一种结合方式，就是它能代表一个精神，那个精神需要进一步分析才知道。要知道怎么分析它，那种原始的粗犷，原始的友情，那种为了救朋友宁肯官都不做，实在不行的话，一部分跟朋友一起死亡……问：这种慷慨激昂在中国文化里面后来好象被有意识地忽略了。

答：官方有意消灭它。这就是“毒素”呵。所以韩非子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搞哥们、任侠、义气这种人常常会破坏法治。

问：这样就培养出许多所谓的谦谦君子。

答：对呵，老实呵，孬呵。对统治(者)而言他喜欢孬种。台湾蒋介石就训练出一批羊。我也很客气跟你讲，海峡两岸的那种原始的中国人的一些美德都被摧毁掉了。我不回大陆的原因之一，我可以告诉你，就是我所看到的那个50年前的大陆的北京，现在没有了。我告诉你那个北京，你到他店里，穷飕飕到他店里去，他一看见就知道你买不起他东西的。他会跟你说很客气的话，然后倒一杯茶给你。这个味道现在有吗？没有了吧？(笑)没有了。那真正文化的，礼貌的，当然你可以说那是虚伪的，可是人家他之间相处的那种分寸捏得很准。那种文明，现在全部给撕裂了。尤其“文革”这一段，我们不能不承认，就是说……　　问：对文化的伤害非常大。

答：伤害非常大。人与人的关系变得很赤裸。

问：大陆许多读者非常希望能在大陆见到您。

答：见到我干什么呢？我觉得……问：您的书在大陆卖得很好呵，有非常多的读者。大家很希望您能回去一趟。

答：我跟你讲，我看到这个，最有趣的，这些书我们讲都是假书(拿出两本大陆出的李敖作品)。

问：都是盗版的。

答：我觉得好有趣，用一些假书来玩笑我。还有一本书，很微妙了……问：您一直没回去过，大家又喜欢看您的作品，就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答：还有一本书写我的情史。结果根本不是我的情，把我写得跟西门庆一样……(大笑)问：大家确实对您比较感兴趣。最好的办法还是回去一趟。有这个计划吗？

答：目前没有。我的意思就是我所说的，如果从感情层面，我以为回大陆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那个旧梦没有了，(我)希望我不要有意破坏它。如果是理性层面，要了解大陆，不需要这么麻烦，不需要我亲自亲临其境，我从你们的报道里面(也可以了解)。当然你说，一定要直接了解吗？不一定。我们很内行的人不一定要直接了解。象二次大战分析德国情报的头子就是(英国)历史家汤恩比，他不需要到德国去。我的知识都是间接来的。我想这方面也有误差，不会没有，如果误差在一个百分比底下，(就)可以。

问：近期确实没有计划？

答：我去了看什么？使人看到我？钱钟书说，只要看到鸡蛋就好了，不需要看到老母鸡(笑)。看了(我)以后也会失望，尤其我们现在已经不好看了，已经这么老了，老掉了。(待续)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五)：鲁迅被高估 茅盾文字很烂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这就是李敖--对于大陆读者来说，一直如雾里看花般的台湾文坛巨匠。近日，新华网驻台记者孙承斌在台湾完成了对这位传奇人物的独家专访。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一)：不吃陈水扁的“糖衣炮弹”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二)：我是个讲是非的人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三)：他们没有资格做敌人大陆记者首访李敖(四)：有书写我跟西门庆一样　　李敖住所

问：很多人会把您和鲁迅联系起来。可是您好象对鲁迅的评价并不太高？

答：我觉得鲁迅在大陆过份被政治化了，高估了。鲁迅象写《阿Q正传》和《中国小说史略》，都是非常好的书。可是，鲁迅写的杂文其实不好。大家觉得鲁迅杂文犀利，其实不好。第一个，他的杂文是受日本语法影响，也有一种文言文转过来的，不够成熟。所以他的文字很别扭。第二个，他杂文里面情绪表达太多，真正的资料部分并不多。你看我文章，你把那情绪字眼删掉，看的还是资料，就是证据。好比说，我证明(他是)王八蛋的时候，那就证据。我可能会夹杂一些称呼骂，可恶的王八蛋，混蛋的王八蛋，可是骨子里面还是证据。鲁迅缺乏这方面的东西。

问：他情绪化的东西比较多。

答：我觉得鲁迅被过分高估了。连他弟弟周作人也这样讲，他说鲁迅可能本人不愿意这样被高估。高估不在鲁迅，而是证明你高估他的人，你的水平出了问题。

问：您的作品中充满了大量思考性的东西。现在文学流派很多，您觉得文学本质上应该是什么？

答：有一个英国文学的流派，尤其20世纪后半叶这种流派，觉得文学不是一些故事，不只是情节，也不是长篇大论，文学是要表达美，为文学而文学，(表达)心境的，甚至意识流，内心的状态。这种说法变成文学的主流，我不以为然。你看HENRYJAMES写的那个《奉使记》，我觉得好无趣，它只是内心的那些东西，翻来覆去，我们北方讲叫“倒磨”一样，驴拉磨一样，转来转去，我觉得很无趣。

当然，那是一种(流派)，根本就没有情节，老围着一个感觉，我觉得那是一种表现方法，可是我觉得那种小说很无趣，并且他太狭窄了。象美国那个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福克纳，人家问他说你的书读不懂，读了三遍还看不懂，他说那你读第四遍。象高行健他们说，我们没有主义。可是他们有主义的，他们的主义就是我的小世界，请你不要侵犯我的小世界，LETMEALONE，就这个小世界。所以我骂那个川端康成，日本当时他同一代的文学家都开始出来关心普罗大众了，关心军阀的霸道了，结果别人被牺牲掉了，他孬种，他就关心女人大腿，很细腻地描写女人大腿，结果他存活下来了，还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觉得高行健走的也是这条路子。当然，我承认，人有他的小世界。这也是文学的一支。可是我觉得作为一个高级的文学家，他应该关心到这个……　　问：应该关注整个人类。

答：对，不能够完全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他们过分狭窄。可是那种关怀不当也会变成教条，变成教条文学，也是不好的。

问：不能沦为为政治服务。

答：那就不好了。所以我认为有一个空间去发展这种类似19世纪小说的这种结构。你看我的小说就这样子。人家说，你的小说里面怎么有一两页的讲话？我说你去看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连讲了8页，一共，我给数了，7900个字。那你说，你李敖的小说里面常常有一个人在讲话，一个人在演说似的。我说，你看萧伯纳剧本，就一个人演说。又有人问，你李敖小说里面很多对话没有情节。你看一下海明威写的那个《KILLER》，《杀人者》，全是对话，没有任何情节，没有任何客观的描写，全都靠对话组成。所以对我如果有所批评的人，我必须说，他对文学史不了解。他不熟悉，所以才会少见多怪。

问：您怎么看目前大陆和台湾的文学状况？答：我觉得台湾不要谈了，台湾不足看。我一再讲过，这个文学、文艺工作者最大的一个特色，就是你(的作品)必须跟你人一致。中国人说文如其人，这个很重要的一个标准。我们讲中国画画也这样子，你画家的画，如果你没有那种人文的训练，你画不好的，你是一个画匠，你不是一个画家。台湾的这些文学，我跟你讲，过去一直被国民党控制，“中国文艺协会”，然后军方的，军中的文艺，军中的写作团体，政府的控制团体，报纸，《中央日报》，《联合文学》，都是这团体。所以你一个人必须加入一个帮口。你要写诗，你要投奔什么台湾余光中的门下，否则你就没什么希望。

问：永远不得其道。

答：不得其道。他们就是这样子的，就是做人成功，做文失败。文章写得很烂，可是人很好，我给你写书评捧你，你过来捧我。这怎么会有好的文学出来呢？余光中一天一首诗，“天安门，我们来了”。哪里天安门(笑)？蒋介石死了，写诗歌颂；蒋经国死了写诗歌颂。你变成北京“四大不要脸”之一了。台湾(文学)不足看，不够看。

问：那大陆……

答：大陆的部分，我觉得除了考古、历史，好比标点《二十四史》这一类，嗯，还好；社会科学呢，就不敢讲了。小说部分呢，过去国民党时代留下一批小说，象茅盾这批人，这批人其实很烂的一批小说。那里面比较好的只有老舍，比较好一点。(其他)其实很烂的一批人，文字都很糟的。你看茅盾的文字跟琼瑶文字差不多的，那种很烂的文字。然后又出来一批“大阳红”这种文字，后期歌颂的这一批东西。然后就是“伤痕”文学，“文革”以后这批东西。我承认不好，我认为不好。

问：现在有一批青年作家好象还是不错的……　　答：你讲上海的这一批？

问：象余华、苏童，湖北的女作家池莉等等，他们的作品您觉得如何？

答：噢，我没有深看。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没有深看。我老是犯那个毛病，就是我觉得闻这个蛋臭的时候，不需要吃它(笑)。

问：他们的作品更多的体现了个人的思考或经验。

答：在社会演变到某种稳定的时候，或者文化水平或者经济上的水平起来以后，一定会有一种文学出现，就是我讲的伪饰的文学就会出现。它也关心内心的细腻，也关心感情的生活，希望革命之声绝耳，不要再革命了，什么救国救民，狗屁了，他们不要谈这东西。可是我觉得这个东西完全躲开的话呢，这个文学就是高行健的文学(笑)。

问：就没有力量了。

答：这就是萨波夫说的，小孩子快饿死了，文学有什么意思呢？如果说你们这样最注意人类精神层面的这批人，工作者，你们都逃避了，这还得了吗？你们就代表人类的良知的一部分，如果你们都逃避了，那还得了吗？

问：您的新作《上山·上山·爱》与《北京法源寺》有什么不同吗？

答：是，是，完全不同。《北京法源寺》是写历史背景，那里面都写英雄人物，只有一个女人，还是坏女人，就是西太后。这本书是以台湾的白色恐怖为背景，女孩子是可爱的，虽然它是以台湾为背景，我认为它的面很宽，因为它涉及很多哲学层面。好比说，这个女孩大腿给你看到，它给你看到的，还是你看到了它？这在哲学里面是重要的唯心论的题目。象王阳明说，一朵花在这里，我没有看到花，花就不存在。我的小说里面有很多这一类的讨论。我觉得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小说。它的优点，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好显出我自己的写作幅度多么宽。我可以写完全不同的两类小说，一般人做不到。你看，台湾的，去大陆了，叫做於梨华，她小说里只有一个主题，翻来覆去的主题就是养汉，女人偷人养汉(笑)，太狭窄了。你象琼瑶写小说，就是这个小镇的恋情。

问：写作技法上有什么新的尝试吗？

答：技法上，我认为我在处理中文的技巧上面，我觉得我太自负了。原因很简单，这分两个层面，一个文言文的阶段，一个白话文的阶段。好比说我们过去写小说，用文言文写，现在看来蛮好玩的，象《红楼梦》，不可能再用这种文体来写东西了，(它)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用白话文写了之后，从来没有人写成熟过，用白话来表达，没有人成熟过。

还有一点就是，有很多涉及画面的部分，古代没有照相，没有摄影，没有电视，没有电影，所以很多部分要用文字来描写。好比说《红楼梦》描写王熙凤出场时，用了一页来描写。现在，如果小说你还用文字跟画面来抢，是错误的，这个时候你要很快地过桥，让它过去。画面不能表达的东西，用文字表达。好比我举个例子，象“己所不欲，毋施于人”这8个字，你用画面表达不出来，太抽象了。这才是文字的特色。我的小说部分就分得很清，知道什么时候发挥文字的张力跟它的优点，什么地方要闪躲，不能再碰它，因为那个是错误的。三轮车无法比赛得过汽车的。为什么艾略特讲20世纪小说没落了呢？因为它们忽略了有些工具超过了小说，电影这种画面东西超过了小说。(待续)(孙承斌)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六)：为诺贝尔奖拼死拼活太笨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这就是李敖--对于大陆读者来说，一直如雾里看花般的台湾文坛巨匠。近日，新华网驻台记者孙承斌在台湾完成了对这位传奇人物的独家专访。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一)：不吃陈水扁的“糖衣炮弹”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二)：我是个讲是非的人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三)：他们没有资格做敌人大陆记者首访李敖(四)：有书写我跟西门庆一样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五)：鲁迅被高估 茅盾文字很烂为诺贝尔奖拼死拼活太笨准备多写小说　　——诺贝尔奖-写作计划

问：您的作品曾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大陆有人评论说您非常在意这个奖。

答：他们说不在意是假的。我们很坦白讲，就好比我在台湾，说你反对国民党害不害怕？说我不害怕是假的，我真的害怕。可是害怕我还要做，这就是我。

问：真实的。

答：是真实的。假如我说把诺贝尔奖当作破鞋来看，是错的，我珍惜这个。因为它累积了一百年，名气形成了，所以它不是一点(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会)十几个学究的东西，应该是世界性的东西。因为(是)世界性的东西，它不给中国，我们就不服气。100年不给中国，我们就不服气。就好象运动会一样，奥运，我占了世界将近五分之一人口，拿了那么多金牌，你美国举办两次了，你还跟我抢，你什么意思呵？对不对？我们会觉得不服气。

还有一点，我记得清朝的龚定庵讲了两句话，“科以人重科亦重，人以科传人可知”。好比说，普林斯顿大学的名誉博士给了毛泽东，我举个例子，“科”这个头衔就是普林斯顿大学博士，(它)这个名气也跟着重了，因为他人重。“人以科传”，(人)以名气来传的时候，“人可知”，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就知道了。好比说，谈到高行健，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有人还问：谁是高行健？我告诉你，我李敖得了(提名)以后发现这个问题，因为语言的原因，我们不是世界性的。美国人听了以后会问：李敖是谁？可海明威就不会，因为海明威在得诺贝尔奖之前，他已经是有名的作家了。所以如果你这个作家靠的诺贝尔奖得主的头衔为你单一头衔，“人可知”，你这个人不高嘛，格调不高嘛。

这就是我的答复。就是说，说我不重视它是错的，因为它名气形成了；说我为它而写作，错的。我这本书就骂它，骂诺贝尔奖：你们怎么给达赖喇嘛，你们给错人了。我的意思，我们觉得很不公道，就好象我们为什么不办一个“中华民国”运动会呢？为什么要参加奥运呢？奥运就是我要跟你抢这个名气。所以，我觉得大陆朋友的这个看法，他们没有深一层看这个问题。就是说，我为了得诺贝尔奖而拚死拚活，我告诉你，我没有那么笨！

你看这本书，就是去(前)年得诺贝尔奖的，写这个《铁皮鼓》的(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他送给我的。他前后申请了26年。也是有名的作家，就因为他有原罪，他给纳粹做过军夫。当然这是原因之一了。这个东西给不给人，主观的判断太强了。这一次高行健的原因，我们大家知道什么原因，很明显的。所以他们对我的批评，我觉得他们不只不了解我，而不了解诺贝尔奖的具体。

问：他们带着偏见来看。

答：为什么会形成这种看法呢？就表示他们在那个地区里面所形成的这种认识不够的评论。

问：您说您不喜欢订计划。您下一步的创作有什么方向吗？

答：我从现在起，同时要写好几本小说。

问：以小说为主？

答：因为小说的语言是世界性的。我承认我在台湾这么多年来写这么多书，有一部分，虽然我举例，可这个例子都是台湾的例子。我觉得不好，它不是世界性的。小说这个东西可以越过地区(的界限)，所以我比较采取小说的方法。还有，我现在年纪大了，不太喜欢写那种历史性的、考据性的东西，因为它很烦人，靠资料。所以你看，英国那个哲学家罗素就是这样，它一开始写数学原理的，写完以后他又开始写杂文，一路写到底。他写那个《西方哲学史》，也比较行云流水的写法，不是那种学究式的写法。原因就是他觉得应该放开，很自然地来写东西。不需要那么样子地雕琢式地写东西。

问：您下一步主要准备多写几部小说？

答：嗯，希望如此。(待续)(孙承斌)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七)：台湾太笨听不懂一国两制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这就是李敖--对于大陆读者来说，一直如雾里看花般的台湾文坛巨匠。近日，新华网驻台记者孙承斌在台湾完成了对这位传奇人物的独家专访。

台湾太笨听不懂一国两制

——参选“总统”·一国两制问：去年您出来竞选，我们都觉得很惊讶……　　答：是，是。

问：我想当面向您请教一下，您当时究竟抱着什么样的一种动机？

答：抱着，抱着……，我跟你讲，虽然我在台湾很有名，可是你们没有看到，我应该更有名。这次选“总统”呢有次机会，使他们封锁我的机会变得非常微弱。因为他们没办法，控制不了我。

象那个《自由时报》就是典型的例子。《自由时报》被我整，那次赔了我30万(台币)。它恨我，就下命令不许这个报纸有“李敖”两个字出现。可是你怎么封锁我呢？我是“总统”候选人。你不能少一个，5个人怎么就变4个呢(笑)？逼得(它)非登不可(笑)，我觉得很有趣的一个现象。对我而言，我在舞台上50年，从来没有这么一次机会可以这样子畅所欲言，这样子游戏人间。还有一个呢，传达一个理念——我是唯一一个敢在台湾公开宣传“一国两制”的，并且今天，从我们宣传时候只有3%(支持“一国两制”)的民调，现在变16%，这是蔡英文的民调……　　问：“陆委会”的民调。

答：就是，我觉得这一点很重要，虽然它是个起点，可是给大家知道，什么是真的声音。当然，我也承认，很简单，我当时在香港《明报》上写一篇文章，叫做《国家定义与总统定义》(笑)。我台湾选的不是“总统”，是中国台湾地区的领导人。我先声明在先，不是“总统”。他们很恨我，说你在台湾干什么？我游戏人间嘛。你们每个人穿得西装革履，我穿个卡其布裤子，就跟你玩玩，对不对？照相时我站中间，不然不照(笑)。你晓得这个故事吧？我不照。他们问为什么5个人照相，你站中间？我说我年纪大，就站中间。说还有什么理由吗？我说我抽的3号。3号，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都在中间(笑)。

问：(笑)

答：到第二次再照，我还站中间；第三次我还站中间，他们不肯了，不肯走下来跟我照。我也不肯，我站中间，后来听到讲一句话：呵呀算了，算了，让他站中间算了(大笑)，然后他们这样走过来，我在那左右看，一边两个我才肯照。你不知道我的性格吧？我一点亏都不吃的。我很象犹太人，以色列人。我反应是立刻的。我们中国人相信说“吃亏占便宜”，我从来没有这样。吃亏就是吃亏，可是我要占便宜回来。

问：吃了亏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答：没有！捞回来！捞不回来，加倍还回来(笑)。

问：刚才您也提到您在台湾是唯一敢公开提“一国两制”的。为什么您敢？您对“一国两制”是怎么理解的？

答：第一他们不敢打我，因为他们是我带大的小鬼。当年跟国民党打，我是队长，你懂我意思吧？只是我不是“台独”而已。“一国两制”本来是邓小平提的，对蒋经国量身定做的，因为知道你不会搞“台独”。蒋经国突然死了，你懂我意思吗？事实上“一国两制”对大陆不利。

问：为什么呢？对台湾有什么好处，您觉得？

答：50年不变，先卡住了。然后，我尊重你的制度，你也尊重我的制度。然后，台湾外交跟国防归我，其他都归你。你可以有军队，你可以有特务……　　问：什么都不变。

答：什么都不变。大陆不派人来做官，你可以到大陆来做副主席，做部长都可以。跟香港来(比较)，你知道，它非常不公平的。对香港苛刻，对台湾宽大。

问：其实大陆做了很多让步。

答：嗳，很多让步。所以“一国两制”(是)对台湾极为有利的一个条件。我跟邓小平说的不同，邓小平说的是未来式，我说就现在式。现在“一国两制”对我们最有利。好，你不到我台湾来做官，对不对？好，我去大陆做官，你会点名要呵。

问：可以谈。

答：当然可以谈判。可台湾太笨，听不懂；或者时间不够，他不会那么快就接受的；或者其他音声音太多，他听不懂。可是现在我们可以知道，台湾商人跟一般民众比政治人物聪明。他们对大陆清清楚楚的。(孙承斌)(待续)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八)：台湾政局 统一话题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这就是李敖--对于大陆读者来说，一直如雾里看花般的台湾文坛巨匠。近日，新华网驻台记者孙承斌在台湾完成了对这位传奇人物的独家专访。

解决统一问题，就是最后，大陆有没有这个能力跟美国“对赌”

——台湾政局-统一话题

问：现在台湾比较混乱。您对台湾社会有什么看法？

答：我跟台湾人在一起51年，我跟他们关系太熟了。这批人有很多优点，我们可以举个例子：我们刚来台湾的时候，大家排队。问干什么？交税。我们在大陆逃还来不及，你们这么老实。当兵的时候，放鞭炮庆祝，去送行。我们当时逃兵，谁愿意当兵呵？台湾，那么老实的台湾人。可在台湾，这么多年成长下来，变成爆发户。他最大的缺点，我觉得就是没有见识。尤其在政治上面，目光如豆(笑)，没有见识。

问：岛民心态。

答：所以我觉得很荒谬，就是荒谬的事他们会做出来。(眼光)非常小，并且荒谬、幼稚；幼稚，荒谬。当时一个很有名的人叫蒋渭水，他的弟弟蒋渭川，他跟国民党的一个特务，叫做陈绥名讲一段话，陈绥名后来告诉我，说他描写得很好，台湾人描写台湾人，他说台湾人“畏威而不怀德”。你凶悍，我怕你；你对我好，我不感恩。这是一种海岛型(心态)的一个特色。

可是很贱，你看蒋介石死了以后，大家下跪呵！省主席是谢东闵，带队，带着台湾各县市的县市长去下跪。我们外省人的官，虽然也是蒋介石的狗，都不至于下(跪)、磕头的，鞠躬而已。象这几天你看到没有？你看，3月7号，“建国党”主席发表谈话，在《自由时报》登出来的，他讲了这段：台湾人给日本人当兵，我们觉得光荣；台湾女人也不觉得失掉贞操是耻辱。可以贱到这个程度！那好了，我们男人给你当兵，女人给你搞，那么至少我们领土要收回呀？典型的例子钓鱼台(岛)嘛。钓鱼台(岛)属于台湾省宜兰县头城乡，所以你看到邮筒上面有一个邮递区号，右下角有290号，就是钓鱼台(岛)。你写信，(那边)收不到。什么原因呢？给日本人占了。台湾领土呵，日本人承认(是)台湾领土，过去教科书里面它(也这么写)。你为什么不拿回来？我领土你要还给我呀？敢不敢？不敢。所以在我眼里，台湾，一群孬种。

问：台湾好象媚日比较严重。

答：韩国被日本统治了37年，你看媚不媚日呵？人家有种呵。所以当时日本文官分发的时候，分发到台湾欢天喜地，分发到韩国就愁眉苦脸。高丽帮子不好统治。高丽帮子凶，民风强悍。所以，我看不起台湾人！从根子上看不起他们。他们有很多优点，可是政治上面，绝大部分的人没有见识。她也许……她怨妇，吕秀莲不说嘛，深宫怨妇。你看台湾的歌曲，都是大悲调，都是被遗弃的女人，那个小可怜、养女，那种声音。她是怨妇，怨妇的情结(是)非常痛苦的情结，因为它是妻妾争宠(的)失败者。台湾这方面是怨妇情结。可是我怎么做呢？我就骂，一直骂到现在，就这样子(笑)。

问：台湾一些人刻意混淆身份认同。许多人好象对自己的身份、定位很迷茫？

答：乱掉了。可是，我还是这句话，其实应该绝大多数台湾人，应该说至少有一半的台湾人，他们本身还是很稳定的，也不搞这个(“独立”)，也觉得无聊。可是一批人因为选举、炒作，或者嫁祸，转移目标，他们在炒(族群矛盾)。事实上，有一批沉默的大多数，或者说沉默的一半，他们是很稳定的。所以，宋楚瑜到我家里来，我就劝他，我说你要结合外省人，结合300万外省人、30万高山族和至少有一半的这种沉默的、稳健的台湾人，组成一个势力，来稳定台湾的现象。他们那样胡闹，会为台湾带出祸来。

台湾口口声声尊严，什么尊严呢？美国这一次，我要卖神盾舰给你，就卖；我要不卖就不卖。然后跟共产党：你对我不好，我就卖给他。从来没问台湾你买不买，你看见没有？台湾也不敢说我不买！你是什么东西嘛！如果你是一个国家，你什么国家？你告诉我，你什么国家？如果你有尊严，你这什么尊严？而这些人不以为辱……　　问：反以为福。

答：嗳，反以为福。你看，美国你好去了，可以住旅馆了，可以见议员，什么玩艺？你不以为耻呵！(以前)连战到中东去，去哪个国家不敢宣布，因为不晓得哪个国家要他。见什么人也不敢宣布。干什么呢？就好象小偷进了公寓一样，每个门开开，撬空门的(笑)。说是走出去才能(有)尊严，可是走出去就是这样走出去的？你不觉得耻辱吗？他不觉得耻辱，他的行为标准跟我们不一样。一群混蛋呵！贱种嘛！可台湾人骂他们混蛋、贱种的只有我。我也修正，我说骂错了，我不该骂你们混蛋的，应该骂你们大混蛋(大笑)。我也骂错过，我觉得不够。错了，不对(笑)。

问：台湾现在经济低迷，政治混乱，两岸关系停滞不前。您觉得台湾的前途在哪里？

答：没救了。台湾的经济是DECLINE，整个下滑了，没救了。原因(是)，蒋氏父子留下的那点老底，都折腾光了。没救了。台湾经济没救了。台湾经济是没落了。

问：这是经济本身的问题，还是政治带来的问题？

答：两个都有。可是政治上面加速了这个情况。我所讲的都有，过去台湾靠的那种工人的(工资)水准来做，现在工人的水准人家比你更便宜，你就自然被淘汰了，你就不行了嘛。台湾人过去还吃苦耐劳，现在不会吃苦耐劳了，就没有了嘛。政治上面不会更坏了，都已经跌到谷底了，还怎么坏法？从长远看，台湾等于就这么靠美国，(靠)跟美国的关系。所以没有台湾跟中国(大陆)的问题，都是中美问题。

问：大陆一再表示台湾应当承认一个中国。可是他老不承认……答：他现在开始在做，在做一些事情(搞“台独”)。好比他在文化上面，教科书上面……　　问：增加“台独”的东西。

答：嗳，不断强调“台独”。故宫博物院展览台湾画家作品，今天就有，陈水扁会去。他在不断地在做。可是我觉得，没有用，没有用。因为真正的大气候转变的时候，这个岛的人转变很快的。我举个例子，“台独”有一个大将叫陈隆志，他也(是)在台湾国民党教育下的好学生。他到美国去一下飞机，人家问哪里来的？他说我从自由中国来。结果人家就跟他讲说那个地方既不自由，也不中国(笑)。他就噩梦初醒，就变成“台独”分子。你懂我意思吧？就说他跳出了一个思想的樊笼，又掉进另一个樊笼里面。他永远没有一个正确的选择。

问：陈隆志？

答：陈隆志，在台湾他组织一个基金会。他们同班出了一堆牛鬼蛇神，什么施启扬，陈隆志，邱宏达，嗯，谢聪敏，魏廷朝，出了一帮、一窝的牛鬼蛇神，蔡同荣，出了一窝。陈隆志，功课最好的。他受了国民党教育以后，他会很快就丢掉了。台湾这种教育，说什么都是台湾第一。他有一天会很容易觉醒。好比说，炒作台湾的艺术品，一幅画，本土画家，1000万；3个小时以后，1万块钱都不值，到了香港以后没人承认。懂我意思吧？就是你在地区的，你不晓得世界水准。

那个拚音也是，汉语拚音他不用，要用台湾拚音。你怎么走出去呢？你自己家里面关着门爽。这么一个东西他都抵制。你看马路那路牌，左一个右一个都这样。这有什么好抵制的呢？联合国承认的东西，你很快跟外面的能够兼容。他没有(这样)，因为共产党搞的，所以我们就要抵制。所以，我(认为)表面上台湾人觉得他独立；其实他都受的蒋介石的影响，坏一半的影响。蒋介石坏一半的影响就是，他当时凭着两点，第一个，共产党不可怕，因为我们可以打败它；第二个，共产党坏，所以共产党不会变好。这两个观点一直到现在还有。

问：您觉得大陆提出要台湾回到一个中国原则这个要求合理吗？

答：当然合理呵！(为)什么不合理？不是中国的，为什么日本跟你订《马关条约》呢？从清朝要来的就是中国的嘛！是不是？开那个会议，为什么还给我呢？你美国承认是我的嘛！

问：可阿扁死活不肯说这句话。

答：不肯，那就等。问题挡不住呵，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你现在并不是靠这句话挡住大陆对你的要求，而是靠美国人保护你挡住这个要求。

问：您觉得他今后会有什么变化吗？

答：阿扁会，阿扁不是李登辉。阿扁比较有弹性。

问：他比较油滑。

答：因为他没有种嘛，问题他没有种。李登辉，他(是)比较老式的日本式的，那种很烂的日本式的人。因为真正日本式的人他会切腹，有问题会切腹，他又不会。(李登辉是)很烂的日本(人)，老式的日本人。他那种观点就比较很顽强。他会，阿扁不会。可是时机不成熟的时候，他(阿扁)也会打这个牌，因为这个牌对他有利。问题是美国人的态度，太明显了嘛。

所以这个问题将来只有靠一个问题解决，就是最后，大陆有没有这个能力跟美国“对赌”。过去你美国所以这么闹事，因为南北战争以后，你本土没有战争。当战火到你本土上去的时候，一个飞弹可以打到你本土的时候，你美国人屈不屈服？或者愿不愿跟我交换？我用北京给你，你把旧金山给我，两个城市同时毁灭，你愿不愿意？看死你不会嘛。你想你为台湾会不会？不会，你不会嘛。

问：关键时候，它会首先牺牲台湾。

答：抢你夏威夷你会跟我拚命，可是为台湾你会跟我拚命吗？你不会嘛。所以，最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发出来这种能力，使美国怎么样地布天罗地网挡不住一个飞弹的时候，问题就不一样了。

问：您觉得两岸今后的前景，统一……　　答：我认为是躲不掉的。

问：躲不掉的。

答：也不该躲掉。因为我是主张统一的。当然你会觉得你李先生的思想是不是好象有点大国的沙文主义精神？有什么坏处呢？我们这种年纪的人，我们亲眼看过日本人在中国的那种(行为)，你们没看过。这150年来，中国人面对两个问题，一个是如何避免挨打，一个是如何避免挨饿。我认为我们经过千万人头落地，(经过)这么多年的痛苦，总算做到了。没有人敢打中国了。

问：我接触到一些台湾年青人对中国的这个发展历史了解太少，几乎没什么了解。

答：我觉得这个也不严重，也不严重。没什么了不起。时间够了，日后一宣传，就可以转过来。这不严重。(孙承斌)（待续）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九)：我打官司是为造势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这就是李敖--对于大陆读者来说，一直如雾里看花般的台湾文坛巨匠。近日，新华网驻台记者孙承斌在台湾完成了对这位传奇人物的独家专访。

打官司为造势 保护家庭 我恨日本人　　——官司造势-家庭亲情

问：您这辈子打了很多官司，一般人好象理解不了。

答：我这么喜欢打官司干嘛？有原因的。

问：打官很累呵。

答：造势！使你怕我。好比我跟台中市政府打官司，我跟高雄市政府打官司。我打一个官司，我只要一块钱。为什么呢？就给台中市政府看，我为一块钱都会南下，好几次，路费也不止一块钱了，对不对？旅馆费也不止嘛。可是表示我把你锁定就没完。叫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你这个人是死硬派，你绝对有耐心跟我们打到底，绝对不会中途放水的(笑)。表面看，好象玩世，骨子里面跟我整你这个政府，整个全盘作业有关(笑)。我不是以打官司为乐，可是表面上打官司是为乐的，骨子里面是有阴谋在(大笑)。

问：我记得您竞选时曾提醒记者不要曝光您的家人，否则要小心吃官司。您好象很注意保护自己的家庭？

答：没有家庭就算了，有家庭的话……我有缺点，就是我跟他们年纪差得太远。我比我儿子大58岁，比我女儿大60岁，比我老婆大30岁。我觉得他们弱小，我太强势了。可是我已经老了，要保护(他们)。

问：您要保护他们。

答：保护两种方法，第一个就是我警告大家，不要给他们照相，不可以。第二个方法就是我给他们留下一些钱。我所能留下的就是这个，我也不能留下很多东西。我也没有东西留下。没有。看不到就很淡，看到了你就会喜欢她。我也做了好多年的单身汉。好比现在我小女儿，前几天在背诗，背那个唐诗三百首。背一首王维的诗，她认为是李白的诗。我说是王维的诗，她说李白的诗；我说王维的诗，她说李白的诗……生气了，(说)你、你不信你去问李白！(大笑)你觉得这小女孩……　　问：很可爱。

答：她可爱的一面就会出现。她在你眼前，所以你会关心她。

问：这也是您温情的一面。

答：有的时候是。好象慰安妇那一次，我拿出100件艺术品，卖了3300万。那时候许文龙捐一块钱、几块钱都没有。那个时候，我的感觉，我的动力，不是关心慰安妇，不是爱，动力是恨，我恨日本人！我从不掩饰我的恨的一面。我不让日本人得手，(他们想)每人给50万，然后把这个罪洗掉。我不让日本人这样子，我要他政治道歉，这最起码的。我不让他得手。可是我是很近人情的。当时，王清峰律师劝慰安妇，说日本人每人给50万不能要，这个钱太窝囊了，不能要。慰安妇就很难过，因为她们需要这个钱。

问：所以您就拿出一笔钱来。

答：我这方法就是我给你50万，你不要他(日本人)的可以吧？当然她愿意呵，因为尊严她愿意。可是日本人又来了，说我这50万你还可以要(笑)。我就知道阿婆万一动摇怎么办？拿了我50万又拿他的怎么办呢？所以我当时跟她(讲)，你拿我50万有个条件，就是你如果拿他的50万，我的50万你要还给我(笑)。这就是我很细腻的一面，大家不伤和气。

问：最后没有人拿日本人的钱？

答：没有，没有。全世界只有台湾没拿。大陆好象也没拿。韩国都有人拿的，菲律宾有人拿的。(我)就使日本人过不了这个关。我也不说我那么伟大，说对人多么爱，不是。我恨，第一个恨日本人，不让你日本人得手。所以我就变得无形中关心了这批阿婆。可由于我关心，以后台湾政府也就每人给了50万。所以她们就变得每人有100万。现在(那次卖艺术品)还剩下一点钱，跟日本人可以打官司。

问：您对自己的孩子有什么期许吗？

答：不会的，因为那太遥远了。一个小孩成长过程里面，你不能说期待着水涨船高。这个社会太复杂了，偶然因素太多了，你不能控制的。并且按照儿童教育的标准，你给小孩子很多设计常常是危险的，你可能害了他。所以我的方法就是完全不管，跟他们玩，我太太去照顾，我提供比较好的生活的条件。(孙承斌)(待续）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十)：经济挂帅不坏　　经济挂帅不坏 勿忘理想人文

——狭窄爱好·大陆读者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之十(完)　　文末附：李敖简历

问：您曾经说过您的生活比较枯燥，是个工作狂。您也曾坦白讲过，您喜欢女人。您还有其他什么爱好？

答：你应该了解，这个世界可爱的东西并不很多。好比说漂亮女孩子是可爱的，漂亮小女孩，幼稚园小女生好可爱。漂亮小狗，澳洲的袋鼠熊……我发现漂亮的、可爱的东西并不很多。当然你要珍惜他们。其他部分就是，我小说里提到了，你要本着选择性的。你看台湾风景，没有一个完整的风景给你看，都是一堆垃圾，人工的破坏。这个时候你要选择性地，看你所要看的，对你所不要看的视而不见。就变成这么一个结果。

我对其他的兴趣我感到很狭窄。我的电视，外面的线进不来。我的电视我(用来)看我的录影带，看我的VCD。我跟外面隔绝的。然后我可以看到一些好的东西，书里面上天下地的一些事件，看到莎士比亚所说的BRAVENEWWORLD。一般人把这个BRAVE翻(译)成勇敢的，是错的。BRAVE是大好的、美好的，美好的新世界。可是这个东西在书里面才有，在现在一些VCD里面才有，而这个岛上没有。

问：那您跟外界……

答：基本上隔离的。我每次出来都是有原因的。

问：每次出来时，您对外面情况好象非常了解？

答：这太容易了嘛。不需要花很多时间，有时吃饭时候，我看个晚报就知道了。抓重点，不浪费很多时间。我承认我出来一定是跟我有利的。好比说对宣传我思想有利的，传播我的谬论有利的，我才会动，我不需要你找。否则的话我就藏起来，你怎么找我？

问：在自己的天地里工作、思考。

答：好比说你今天来找我，我也坦白跟你讲，我愿意经过你，使大陆知道一点我的声音。譬如说你们怎么把我当西门庆？(笑)问：(笑)应该作出一些澄清。

答：谢谢。我觉得，我就这个人。

问：我是第一位有幸采访您的大陆记者。您想对大陆同胞说些什么吗？

答：我还是觉得，当大陆经过这么多年，150年来的战乱，现在总算比较稳定了，有一个机会去经济挂帅，不是坏事情。可在这个过程里面，还是不要忘掉那个理想的层面，人文的层面。虽然那个层面不能当饭吃。

在这个经济挂帅过程里面，也有很多个人的痛苦是不可避免的。你不象印度人，印度人他就安贫乐道。中国人不，中国人一改革开放，就搞那个(笑)“三自一包”，就搞那个小圈圈，种块地，种蔬菜，在门口。中国人很可怜的，自己在慢慢地勤俭持家。有些人不可能适应，或者机会太(少)，就要到都市中去。很多女孩子到了深圳什么，台湾有的商人回来跟我讲，也蛮可怜的。这个社会成长的时候，个人常常有时候会埋没，个人有时候会爬起来，都是没办法的。好比章子怡，她就可以22岁……懂我意思吧？多少个章子怡就这么埋没掉了，对不对？这是社会嘛。真正的社会就这种社会呀。

共产主义有什么错呢？共产主义有非常好的主义，人类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我们念的《礼运》那篇文章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最后那两段话，“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这就是各取所需；“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这就是各尽所能，就是原始的共产主义。这种思想太伟大了！也使这么多人着迷，为它牺牲。可是这个好的主义，被一个东西给摧毁掉了，就是人类贪婪的欲望。当我跟你一样的时候，我不长进了，拖死狗了。所以，鼓励人类能够进取、活泼，有财富，需要靠那种贪婪的欲望，而不是圣人的教条。

问；对大陆您的读者想说什么吗？

答：多看李敖的书呵！(笑)

问：(笑)多看李敖的书，但千万不要看盗版的。

答：(大笑)对，千万不要！(连载完)　　附：李敖简历

1935年4月25日，出生于黑龙江哈尔滨，祖籍山东潍县。1937年，随全家迁往北京(北平)，曾赴太原小住。在北京新鲜胡同小学完成小学学业。1949年，随家人从上海赴台湾。1954年，考入台湾大学法律专修科。1958年，大学毕业，进入凤山陆军步兵学校。1961年，考入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1963年，休学，出第一本书《传统下的独白》。1971年，被判刑11年。1976年，减刑出狱。1981年8月再度入狱。1982年2月出狱。1990年12月，第一部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问世。1993年，赴东吴大学任教。199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2000年，代表新党，参加“总统选举”。2001年4月，第二部长篇小说《上山·上山·爱》出版。

《我的皮肉生涯》（完整版）/李敖　　我的皮肉生涯

问：《深耕》杂志被禁一年，你有何感想？

答：我是在战场上作战的，不是在战场上救护的。想想看，在诺曼底登陆作战时，你在枪林弹雨中，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先冲上前去，占下滩头堡，你顾不得别人的受伤或倒下了。这么多年来，我自己因义受难无数次，也见人受难无数次，我有点无动于衷了。

问：你这样，会不会太无情了？

答：印度圣雄甘地，在带领群众，用和平方法抢盐的时候，群众一排排被英国人棒打、踢倒，但甘地奋勇前进，并不救人，不是救人的时候，何暇救人？

问：你太矛盾了吧？听说你是且战且救人的？

答：那可能是海明威那样，自己开救护车，可是也要放枪作战。

问：是一身两用？

答：是好战又好管闲事而已。这样的人，上了战场，忍不住又做金刚又做菩萨。

问：看你的文章，尤其是《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你常常想到海明威，你好像很欣赏他？

答：我欣赏他的勇敢，他是文学家中最有匹夫之勇的，其他的他，倒没什么。当然他的文字成就，是第一流的。还有他很照顾朋友，包括"叛乱犯"庞德。

问：他的思想呢？

答：太多的文学家没有受过思想训练，所以在思想方面，有时很幼稚可笑。海明威、庞德都属之。美国自南北战争后，本土上没有战乱，太不"忧患"了，所以那种文学，多是酒醉饭饱的文学、"酒蟹局"的文学，真的血泪人生与时代，他们是接触不到的。

问：你自己呢？

答：我想我是中国人中，唯一一个能够接触血泪人生与时代的人，在地理上，我来自血泪大陆，住在血泪台湾；在历史上，我又穿透血泪上古、中古与近代。我想不会有人比得上我了，所以我要奋其余生，死而后已。

问：但你有没有感觉到，你并没有被接受？

答：耶稣在生前，也是如此。先知总是很难在有生之年被人接受。因为他们超出时代太多。

问：耶稣算不算思想家？

答：不算，他的程度不够，他也没有思想训练。他只是愚夫愚妇式的先知，很土就是了。思想家要困学知变，思想家不是愚夫愚妇能做的。乱世中国有许多痛苦问题，大家在痛苦中无知、麻木、逃避，许多问题，也就永远阵痛、长痛、短痛，永远不得解决。提出这种问题、研究这种问题、设法解决这种问题的，不是愚夫愚妇，--愚夫愚妇懂个屁！也不是政客，--政客懂个卵！提出、研究、设法解决的是思想家、是先知。思想家和先知，是现代中国最最缺少的人物。

问：自由主义思想家和先知中，在台湾的，是胡适、殷海光，和你。你有什么感觉？

答：思想家和先知中，胡适得其皮，殷海光得其肉，真正皮肉相连的，是硕果仅存的李敖。李敖的际遇比胡适、殷海光坏得多：第一，胡适、殷海光出道时，整个原野是大陆，李敖只剩下台湾；第二，胡适、殷海光有正当职业，并且是大学教授，李敖却一直被封杀；第三，胡适，殷海光赶上知识分子被尊敬的最后一代，李敖则碰到经济挂帅、武士刀挂帅、知识分子不帅的时代；第四，胡适、殷海光都没有因思想和先知坐牢，李敖却饱受皮肉之苦。所以，李敖虽是皮肉相连，却生不逢时，也不逢地。

[color=#00FFFF]问：听说大陆上点名捧台湾的许多作家，可是不捧你，不捧真正反国民党的英雄你，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答：听我的朋友许以祺说，是中共感到无法捧李敖，捧李敖就捧出了国民党。因为会泄露出国民党有某种程度的言论自由。中共无法想象，怎么一个人坐牢出来，就可以开记者会发表"天下没有白坐的黑牢"，那是不可思议的！[/color]问：这下国民党可开心了，这证明了台湾有言论自由？

答：不是台湾有言论自由，是对一些玩命的人而言，有一些特殊的、暂时的自由，直到有朝一日，玩命的人再坐牢为止。我有今天的地位，请别忽略我付了多少代价、多少皮肉受苦的代价吧！"立地成委"的孟绝子（祥柯），在《钟鼓楼》杂志创刊号写的那篇《本是同根生》，有一段说我被刑求的经过，非常值得一看。孟绝子特别提到我所受到的刑求中的一个故事。他说："有一天李敖对我说：'他们把三支原子笔夹在我左手四根手指中间，再强行用我的右手紧握四根手指。并对我说，李先生，这不是我们折磨你，是你自己的右手在使你的左手痛苦，所以不能恨我们。我笑笑，说，我不恨你们，也不恨我的右手。我只怪原子笔。'"问：你在受刑之中，尚能保持精神上的高度素养，真不容易。他们这样胡作非为，也有理论根据吧？

答：也算有吧。孟子上说："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不是我杀你，是武器杀你！）"岂不正是这种理论吗？明朝吕坤写《呻吟语》，说"挞人者，梃也。而受挞者不怨梃；杀人者，刃也。而受杀者不怨刃。"应感谢当时他们没有要我接受吕坤这种理论，他们很大度，居然让我埋怨起原子笔来了。

问：你还记得他们吗？

答：我会永远记得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的名字。主持刑求我的人是吴彰炯少将，后来退役了，跑到仁爱路远东百货公司楼上的一家豪华餐厅里当高级保镖，远东楼上是不准开饭店的，但有了他，可以照开不误；亲自动手的一人是李冰如上校，后来得了重病，瘫痪了；另一个人是陈敬忠参谋，后来被下放，离开总部了。

问：所以你说，你这一行，干的是"皮肉生涯"？

答：是的。写文章会写得皮肉受苦，此非皮肉生涯而何？今天清早华视晨间新闻后，有特别报道，其中一段说："共匪的手段的用我们自己的手，来折磨我们自己，打击我们自己。"看了电视，我第一个反应是要写信去抗议：--"怎么？你们竟说我们的国民党是共匪？这还得了吗？"　　一九八三年三月十一日

李敖聊天精华：入世谈情色 敖语话乾坤　　2004年05月12日 14:01

谈起台湾作家李敖，无论是他的敌人还是朋友，都不得不承认他是当代文坛上的奇人！他一生不仅著作等身，亦是一位多情才子。李敖的情感经历与他笔下那颇含激情的文章一样，无不充满传奇的色彩。

5月17日下午17:00－18:00李敖大师在凤凰网聊天室和网友亲密交流－“李敖眼中的男人和女人”。

网友：爱情是人类永恒不变的主题，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前辈，您是不是可以给年轻的后辈以理论上的引导呢？

李敖：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谈这个主题。要看什么样的锅下什么样的面，不能够一概而论……李敖聊天精华：“情圣”最爱林黛玉　　2004年05月17日 21:28

网友：您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讨厌什么样的女人？

李敖：我只能说我最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不能说我最讨厌什么样的女人，只要看我的小说就可以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是比较像女人的女人，比较清秀的。女人本质上都是看起来比较秀气，我比较喜欢各方面都漂亮的。单纯不傻我也比较喜欢。

网友：您最喜欢古典女子还是现代女性？

李敖：应该是古今合璧的比较好，带点古典气质的女子是非常好的。

网友：因为你喜欢传统很有格调的单纯的女性，红楼梦里的女性您最喜欢哪一个？

李敖：当然是林黛玉。当然！

网友：现在的女孩子是不是越来越丧失传统的美感呢？您怎么看待？

李敖：她们开始没有格调，水平不够，古典美、传统的美就会丧失掉。

网友：如何才能把握这种传统的美呢？怎样才能做到有格调呢？

李敖：很难把握。所谓的选择机会和缘分就是这样，如果碰到这个机会，主动的去挑选比较少，常常会碰到一些，碰到的结果就是碰到很倒霉的。

网友：您最欣赏的男人和女人是谁？

李敖：我最欣赏的男人只要照镜子就知道了。欣赏的女人太多了，我喜欢像章子怡的秀气，她的耳朵就不好看，如果她的脸长的更长一点，那就更好。

网友：在感情世界中，女人和男人相比如何？

李敖：女人的缺点是一辈子只为情字而死，爱和情对女人是终身的问题，我认为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网友：女人怎样来摆脱爱情的束缚？

李敖：摆脱不掉，唯一办法就是要想放得开必须能够换男朋友才能解决这个问题。换到自己换不成为止。女人为爱字和情字忙到死。

网友：现代社会中女人还是弱者吗？

李敖：如果长的很漂亮，某个方面有天才，或者家里背景很好等其他方面，那你就不是弱者就是强者了。

网友：李大师说过，真正的女人是让男人一看到她除了下面硬了，浑身都软了。

李敖：那种女人是最好的女人，其实很少，你所能碰到的女人里面也很少，所以有的话，就要好好的硬一下。

网友：你认为女人可以不可以为了权力去付出呢？

李敖：有，慈禧太后，武则天等都会。

网友：为了权力而付出的女人是不是比为爱情束缚终身的女人更有格调呢？

李敖：不能够这样讲，但是有权力之后她也会走火入魔，但是她内心里面还是有很多的压力。

网友：您认为女人是善变的吗？

李敖：女人的善变一部分是受到年龄的原因，一部分是受到生理的原因所以会变的，大部分变都是来自骑马找马，如果只有一个男朋友的话就比较稳定。如果没有人勾引她，她就比较稳定，有人勾引她她就不稳定。

网友：在大陆“妻管严”的气象特别严重，您认为这是女性的解放还是女权主义？

李敖：因为女人一生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女人在做少女时代一本正经的坐在那里像个菩萨一样，男人能够不怕菩萨吗？女人结婚以后生下孩子，要保护孩子，像个母老虎一样，男人能够不怕老虎吗？第三个阶段女人老了，丑的像鬼一样，男人能不怕鬼吗，所以女人一生有三个阶段，男人能不害怕吗？

网友：女人对您的一生产生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李敖：给我一个很大的动力，人间最大的快乐莫过于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一起，如果不行的话，她能给我一些动力也是非常好的。性也是很重要的动力，性被压抑的时候可以转换成其他的动力，所以我认为性的动力是很重要的。

网友：如何避免女人对自己产生消极的影响？

李敖：是因为你自己处理错误，因为你把她当成喜剧来处理那就不是悲剧。我的经验是在任何的场合里，任何的遭遇我都想在中间得到好处。我有一个好朋友和我讲，他爸爸告诉他，在马路上摔一跤的时候不要立刻爬起来，要看看是不是能在马路上拣到什么东西。

李敖聊天精华：男人其实是弱者　　2004年05月17日 21:28

网友：您觉得现代的男人最重要的性格是哪方面呢？是财富、幽默、外表还是什么？

李敖：最重要的当然是你要有一个好的家室，你爸爸有没有钱，你妈妈有没有钱，有的话你要和他们商量，这个钱先分给你。钱是很重要的，一个人如果很穷困的话，我认为这个人在先天上就是很不利，因为他没有一个很大的力量支撑他。金钱是一种力量，可以保持自己的自由。

网友：作为一个男人，应该靠父母的钱来支持自己的自由和理想吗？

李敖：当然可以，因为你有钱，因为整个人的资源是不够分配的。自然有了钱对你就是一个优势，就像一个女孩子脸长的漂亮，这就是你的优势。真正聪明的女人应该是利用男人，欺骗男人，占男人便宜，如果和男人吵架，那就是笨的女人。

网友：人都说男人不只是要去老谈情爱，您觉得男人应该如何兼顾自己的事业和爱情呢？

李敖：这个对男人是个很大的考验，这个男人窝囊就不发生这个问题，男人也不会偷人，女人也不会养汉。如果男人有头有脸的话，就不会这样的，如果男人不老实，还要避免“妻管严”。

网友：男人也是为了两个事情活着，一个是女人，一个是成为英雄，您认为是这样吗？

李敖：政治整个就是权力，可是女人更单纯，其实女人的角度比男人更狭窄。

网友：您是大男子主义者吗？

李敖：我不是恶性的，我是良性的。大男人主义不一定是坏的，是代表男人相当的强势。台湾的小男孩和小女孩约会的时候，最后吃饭的钱还是各付各的，如果男的连饭都不能请女人吃的话，这算什么男人。

网友：您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有格调？

李敖：我认为是你不看他俩在一起的时候，你要看他两人分开的时候怎么样，这时候要看到一个男人真的面目。

网友：您能不能推荐几本男人必看的书？

李敖：只要看我的书就是男人必看的书，如果你看错了书可划不来。爱情就是男欢女爱，而变成眼泪的话，都是错误的。

网友：不同的地区文化孕育了不同的男性气质，您一针见血的说出两岸三地男人的特点？

李敖：一般说起来都是弱者，不是高高在上。如果自己没有本领突破自己的困境，应该要老实一点。很不公平，英国王妃是一个幼稚园的老师，摇身一变就变成世界名流。有的人没有这个机会，所以人要承认这个事实。

网友：您认为大陆和台湾的文化特点蕴育了怎样的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

李敖：大陆文化比较像早期一点，我刚来台湾的时候30—40年前的阶段。大家有一点点钱之后，我觉得是个起步比较慢一点的。

李敖聊天精华：别样婚姻别样情网友：男人们都忘不了自己的初恋女友？您怎么看待男人的初恋情结？

李敖：有这种感觉的人是证明自己无能。我的初恋情结可能没有那么严重。初恋对我不是那样的重要，发现后来我再交女朋友解决初恋的问题。

网友：怎么样才能让一个失去信心的青年重拾信心？

只有不断的去实验和找机会，比如说吃一个苹果，苹果吃不到你会写日记整天想着苹果，应该去赶快去找香蕉，或者找桃子等，只有用替换的方法才能使你解脱。不管你在家里写日记来解脱，但是你只要一出来你还是会崩溃的。

网友：大师，您一生爱过不只一个女人，您怎么看待爱情专一这个事情呢？

李敖：爱情当时是挺好的，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毕竟不会有新鲜感，这是人性的问题，不是爱情的问题。

网友：您认为有没有地久天长的爱情呢？

李敖：殉情，两个人一起，这就是天长地久，或者是一种相处在一起的感情。

网友：对爱情执着是一种美德还是愚昧？

李敖：不要太执着，对爱情本身也不好，对自己也不好。

网友：您所谓的真正的爱情是什么？

李敖：不断的上山，有一天到了山顶上，那时候要注意，不要滚下来，到了顶端的时候，到了极限的时候要清醒。爱情就是男欢女爱，而变成眼泪的话，都是错误的。

网友：您这一辈子的感情生活中多情而不滥情，您是如何把握好这个度的呢？

李敖：你能够在紧要关头能不能舍，当你和别人的关系到了山顶的时候，那个时候应该找机会，找借口。说不出口的借口，两个人分开。

网友：为什么那么多优秀的女人都爱您？

李敖：并不是这样讲，有很多女人我都没有看到，你们只看到我成功的一面，没有看到我失败的一面。

网友：您对拨拉图式的精神上的恋爱怎么看？

李敖：我也蛮喜欢，我过去和一个女孩子恋爱的时候，她是高中，我是大学，我一封情书写86页，大家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候是很纯粹的恋爱状态，感觉非常的温馨。

网友：男女之爱称为性爱，您觉得性和爱是密不可分的吗？

李敖：性是非常好的感觉，是欲仙欲死的感觉。有一本书里面讲到一个人年老的时候发现他年轻的时候没有爱的故事，他会觉得冬天很冷。

网友：您觉得性和道德之间有关系吗？

李敖：有关系，要看什么条件下，这是很有关系的。我就有一个老毛病，我从来不追我朋友的妻子。

网友：在男人和女人相处的关系中，您最重视的是什么呢？是沟通、情感，还是性爱？

李敖：有两种感觉，一种是上床的，一种是不上床的。这两种是不一样的。不上床的比较抽象一点，升华一点，别有一种滋味。上床的有另外一种快乐，这两种是不一样的。

网友：您认为两个人在一起的幸福是什么呢？

李敖：在一起非常快乐，举手投足谈话都很快乐，如果把男女之间说成不快乐，我觉得就是有问题，关键是男欢女爱的关系。

网友：现在在社会上挺流行年轻男女未婚同居，请问您怎么看待未婚同居这件事？

李敖：我觉得挺好，这不是坏事。因为按照威思马克写的人类婚姻史，人类的婚姻只是过渡。

网友：一个女孩子可不可以同时有几个男朋友？

李敖：我认为这是正确的，你的苦恼就是如何把这些人摆平，这是需要有很高的技巧。法国有一个哲学家认识他的情妇，情妇同时还有别的男朋友，他们都知道，在中国是要互相隐瞒。

网友：您觉得在爱情上能够欺骗吗？

李敖：能够欺骗，因为这个欺骗不是恶意的，是因为技术上的关系去欺骗而已。

网友：现在的男男女女对性都很随便，比如通过网络认识而发生性关系，您怎么看待现在社会中这种性爱的泛滥？

李敖：通过网络认识的人你看我也不怎么样，我看你也不怎么样，大家来一次一夜情，这是不好的。不要这样凑合和将就，这是没有格调的。

网友：如果在新婚之夜，新娘不是处女，你能把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吗？我们想听听你的说法？

李敖：认为她不是处女或者是处女，不是构成一个婚姻的理由，也不是构成爱情的理由，女孩子有的时候在这个过程里就不是处女了，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不结婚，有这种处女癖的人他的心态是有问题的。

网友：您是一个好丈夫吗？

李敖：当然是，我和我太太已经认识20年了。

网友：您认为一个好妻子有什么标准吗？

李敖：按照英国哲学家罗思的标准，他写的一本书叫做《婚姻与道德》，他说男人和女人都可以在外面有外遇，他认为这是很合理的。

网友：您是一个好父亲吗？

李敖：当然是，我比我儿子大58岁，女儿大60岁，现在在北京的女儿她和我太太同岁，我觉得我是非常好的一个父亲，因为我比他们的年纪都差很远，对小孩子而言我是祖父。孙子和孙女都喜欢祖父，因为他们不像爸爸妈妈那样管他们。

网友：作为一个好父亲，需要具备哪一些条件呢？

李敖：应该使小孩子不予匮乏，但是也不能完全不管他们，基本上和他们保持友好的关系，这是很重要的。在祖国溺爱的现象很普通，大家都喜欢要一个孩子，很多长辈喜欢一个小孩，这个小孩很容易被惯坏。

网友：您是怎样看待您女儿的感情问题呢？

李敖：北京这个女儿（李文）是非常优秀的，也是很厉害的。你对小孩子的任何设计都是危险的，因为你可能为他做了错误的选择。

网友：您会干涉您的小女儿的感情吗？

李敖：我干涉她，因为她喜欢吃东西，怕她发胖，我会技巧性的干涉她，她常常会和我瞪眼睛。

网友：您对自己的女儿未来的丈夫有没有期望？

李敖：完全没有，她要经过很多次的机会和实验才知道，每个女孩子的成长都遭遇到两个困难，一个是条件不好，另外一种遭遇是条件好的可能也是红颜薄命，也是遭遇到一些事情，这是很难说的。人的成长过程中是很辛苦的，但是我不愿意做女人。（笑）网友：怎样才能让夫妻保持相互的新鲜感？

李敖：距离保持的越大越好，拉开距离是最重要的，整天在一起是非常糟糕的一件事情。

网友：就是不见面、不在一起吗？

李敖：不同程度的分开，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和他太太没有见过她太太不化妆的脸，两个人不同一个卧室，每次都是情况很好的时候才见面，这是很有趣的。

网友：您的夫妻生活是这样保持的吗？

李敖：不这样保持的，因为她住在楼上，我住在楼下，比我小30岁。我每个礼拜还是要到台湾旁边有一个山上去，几乎有一半的时候在山上面去看夕阳。

网友：您认为空间的距离会不会产生感情的距离呢？

李敖：短时间是好的，要把握好这个度，小别胜新婚。

网友：您和妻子的年龄相差30岁，您觉得您和她的交流中有困难吗？

李敖：我太太有时候生我气，说当你见到比她还年轻的女孩子的时候，我太太警告我说，当你喜欢日本人的时候，你真的老了。但我现在可能是真的老了，因为我现在开始喜欢日本女人了。

网友：您对围城中的观点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您怎么看待这种婚姻的观点？

李敖：钱钟书写的是自己，我认为他这方面看法不是很高明的，是很古典的，我觉得他很了不起。但是这本书写的不是很好。

网友：您曾经说过，您是一个反对婚姻的人？

李敖：婚姻在人类历史上是一个过渡，如果我是古人我可能去讨小老婆，现在不但不能讨小老婆，我觉得男人太窝囊了。

人的很多观念是由科学技术的发达而改变的，为什么过去女人很规矩，因为她会怀孕，怀孕以后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有避孕的设备可以阻碍你怀孕。男人本来50多岁就老实了，突然出现“伟哥”，这样使男人就不老实了。现在艾滋病又出来了，大家又害怕了，是社会对环境的变迁影响着我们。

网友：知道您现在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美丽的妻子，非常羡慕，请您谈谈您的幸福生活？

李敖：我的生活也不是那么的多彩多姿，因为我和我太太差30多岁，和我女儿差60岁，基本上是哄小孩一样和他们在一起。他们过他们的生活，我过我的生活，和他们离的越来越远。我很少在家里面，特别是不健康的时候，我怕影响他们，当我身体更不好的时候，我会和他们分开住。

网友：您觉得热恋青年更浪漫，还是携手夕阳更浪漫？

李敖：我觉得老年人不太适合恋爱的活动，看起来不怎么样。

网友：老年人适合什么样的感情生活呢？

李敖：适合一个人看夕阳。（笑）结束语：我的书就是男人必看的书　　2004年05月17日 21:59

网友：您给我们推荐几本您的作品吧？

李敖：你们去买中国友谊出版社的书，是授权的版本，但是有一些关键的句子给删掉了。我的哪一本都好，无法推荐，都是好的网友：您能够推荐几本男人必看的书？

李敖：只要看我的书就是男人必看的书，如果你看错了书可划不来。

网友：您是不是来考虑来大陆售书，您觉得大陆文化的现实如何呢？

李敖：现在问题不在我去不去大陆，而在大家的声音能不能发出来。

网友：您读过年轻作家的书吗？

李敖：因为有火候的话才能写出好的东西，如果没有火候的话就没有什么意思。

网友：大师，您认为人生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李敖：就是聪明智慧，相信你所相信的东西是真的，有机会和勇气去实现你的理想，这是人生追求的。

网友：您曾经说过，您是一个不会用电脑上网的人，您现在对网络的看法是否发生变化呢？

李敖：像垃圾桶一样，太糟糕了，这是我不会电脑的原因，因为我比较爱清洁的原因。

主持人：凤凰网的网友太热情了，短暂的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很高兴您能来凤凰网友们做第一次亲密的网络接触，希望网友们还有机会在这里见到您，最后我代表凤凰网的广大网友祝您身体健康，永远快乐！

李敖：谢谢！

李敖说：“曹先生的老爷子

曹聚仁先生的创作字数比我还多。”

◎ 两次接受曹景行专访，吐露“我为什么认为陈水扁是王八蛋的八个理由”

曹景行仍然在台湾寻找答案。“5·20”直播结束的当天下午，与曾静漪访问台湾著名作家李敖。请这位在3月18日以新党候选人的身份角逐选举落选的闻人，点评“5·20”之后的台湾政局。地点在他的书房。

李敖在台湾属于特立独行之人。他开了一个电视节目每天去骂他不喜欢的人，引起收视狂潮。没有人敢惹他，但他仍然不断地要“惹人”。陈水扁就职后，他决定告李登辉。他在选举结束后，已宣布不再接受采访。可对于曹景行的访问邀请，却一口答应了。

曹先生与李敖之前已是不错的朋友。他们两人曾深谈多次。3月中“大选”期间，他曾去探访过李敖。李说：“曹先生的老爷子——曹聚仁先生的创作字数比我还多。”当时李的身份特殊，同去的曾静漪回忆说：“他身边全天候有一群特工保护他的安全，他们都说他为人很亲切。相信一般人对这种说法觉得怪怪的，有台湾民众就很直接地告诉我们，‘李敖像疯狗一样乱咬人，你们还去访问他？'不过他承认李骂人骂得令人想反驳都困难，因为他逻辑十足、证据充分并且引经据典。”

台湾人都知道，李敖自己设立许多人物的档案，他状告某人的时候皆派上用场。不过不少他的朋友后来都变成他的敌人，双方过往的谈话记录也成为对质的档案。

曹景行去到李的工作室时，刚好遇上“意外状况”——缺水。李对曹先生说，不好意思，你们要自己到楼下的便利店去买矿泉水，但是他可以出钱。李的喉咙似乎不太舒服，因为一早有场演讲，已经连续说了两个小时的话。台湾的一些媒体很怕跟他打交道，不过他跟曹先生说：“我们相处得不错。”曹认为这可能与凤凰卫视相对超脱的立场有关。

李在进入专访时，就告诉他：“明天我就要开记者会，准备告李登辉。”按台湾的法律，李登辉下台后，他就可以起诉这个人。因为“他出卖了台湾”。他拿出手边许多“让台湾人害怕”的简报，“证明陈水扁师承李登辉的做法，企图拖延时间以消灭与大陆的关系”。他的证据是李以前对《华尔街日报》说过，现在没有一个中国问题。陈水扁则是把一个中国说成未来式——李的整个访谈带着典型的李氏“撒野”做派。

曹景行：现在他（陈水扁）“内阁”的构成你感觉怎么样？

李敖：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事情，当年我带领很多党外人士去跟国民党打拼的时候，去研究自由的时候，阿扁是我的手下，那个时候我出钱给现在阿扁的“交通部长”叶菊南的丈夫郑南榕办杂志，阿扁是我手下的社长。当时我选择他做这个活动的时候，就把他看得很清楚。当时我写了篇文章《我为什么支持王八蛋》，意思就是说国民党是龟儿子，打国民党要联合王八蛋来打龟儿子，所以我从来不忘记跟我合伙的人是王八蛋。当然大家对我的这种撒野已经习惯了，可是我先表明我的心迹。那天开会的时候我的感觉是龟儿子终于被我们搞垮了，可是王八蛋却又变成了龟儿子。你要听我的真心话，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所以阿扁用的人就是这批货色，跟国民党有什么不同？只是一个“政权”的交换而已。所以我认为这个“蜜月期”很短，民调会高一点点，很快就会下来的。因为阿扁会做几件事情我可以告诉你，第一他会承认“一个中国”，他会得罪39%的“台独”分子，他是个不讲政治道德的人。

曹景行：你可以从他的讲话中看出他的意向，只是把“一个中国”原则变成“未来的一个问题”来说。

李敖：阿扁现在这种做法类似扭秧歌，进三步、退两步，他现在玩这个东西。看他用人的方法就可以看出来，用杜正胜做故宫博物院的院长，杜是替李登辉负责修改《认识台湾》教科书的，修改了台湾所有的教科书，修改到什么结果可以告诉你，整个教科书里面我们看不到四个字了，就是“中华民族”。所以我们比较李登辉的就职演说跟阿扁的就职演说，李登辉的演说里面提到了一次“中华民族”，阿扁全部都没有提到。李登辉的就职演说里面只提到了18次的台湾，而阿扁提到了40次的台湾。这个比例很大。陈的目的就是要疏离，慢慢跟你用长远的方法从根部，从青年、幼年、从小孩子开始慢慢跟你疏离，跟大众疏离。

曹景行：这种情况是不是已经出现了？

李敖：已经出现了，我觉得他现在的方法更严重，争取时间来做成一个脱离大陆的结果。问题是中共也看得很清楚，没有台湾问题，根本是中美问题，而美国摆平了台湾，听话得很。……陈水扁是有弹性的，李登辉有一点日本人的味道。陈水扁完全是一个政客，他以前是我的手下，我太了解他了。什么都不信，只信活生生的政治权力，所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事都可以做，为了选票。这个人的成长我觉得有一点怪异，他大学的时候考取了律师，穷苦出身很用功的。这个人一点都不讨人喜欢。他紧绷绷的脸，讲话的声音也很难听，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他就是不讨人喜欢。

曹景行：你预料他怎么样处理两岸问题？会有一个比较明智的做法和现实的做法吗？

李敖：我觉得在美国的利益里面，他是最听话的一条“小花”。蒋介石是“老花”，李登辉是“中花”，“老花”和“中花”不太听话。台湾是一个愚民的社会。我在台湾住了51年，一天都没有离开，台湾人有几个优点我都知道。有两个大缺点我可以告诉你，第一个，就是对政治的判断力很低，政治看法是很可笑的。尤其现在陈水扁所谓的“副总统”、头脑不清的女人吕秀莲，她的政治看法很幼稚。第二个，他们的特色就是无情。宋楚瑜根扎得很深，他离开了省长位置以后，撑了这么久撑到现在，最后还是得到这么高票落选，所以我说他很了不起。可是我们想想看，尼克松说：“我搞了这么多年的政治，发现一个定律，当我不能给别人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就拿不到什么东西。”现在宋楚瑜没有机会给别人东西了，未来四年以内他没有机会了，所以他遭遇到危机原因就在这里。但他在政治上还有机会，如果说四年以内，或者是八年以内有意外事情出现的时候，宋楚瑜就有机会。

台湾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台湾在“两蒋时代”，虽然用高压政权累积了一些基础，累积了一些台面，累积了一些老本，累积了一些筹码，现在被李登辉折腾光了。陈水扁糊里糊涂地就接受了这么一个烂摊子，这个摊子其烂无比，整个全部被他（陈水扁）接收了，他就感到痛苦无比，会有好戏看的。我们在台湾作为一个思想家、历史家，后面是一个先知者，我在台湾就觉得是看这场戏。我在电视里面做节目时还开了一个玩笑，这句话被查禁了，不许我讲了。我说：“莎士比亚讲，人生就是一个舞台，我们都在舞台上面，只是陈水扁幕后而观，我李敖粉墨登场。”这句话被删掉了，不能说“陈水扁幕后而观”。对我而言，就是王八蛋、龟儿子换了，我所遭遇到言论自由的压力一直没有断，到现在为止都是这样的。

这个节目用对话的形式，在《时事开讲》中播出。李的这种“在野的评述”引起了多方面的关注。曹景行借一位重量级的台湾本土知名人士的评述回答了相当多大陆民众的疑问。尽管这种说法有点强烈的个人色彩，但却是重要的声音。

但观众仍然需要得到真正持平的答案。 ……

專訪李敖 [ PLAYBOY頭號校友 ]..........談思想和女人，.國民黨和女人，.PLAYBOY和女人　　.

.如果這世界沒有女人，李敖是否還存在？

.如果真理不死，李敖是否將長存？

.在李敖的生命中，其實是沒有那麼多假設的：長袍怪李敖，政治犯李敖，大男人李敖，無神論者李敖，拍裸照的李敖，寫情詩的李敖，看PLAYBOY打手槍的李敖。

.在一個大雨滂沱，天空中喧擾著X塊論的午後，我們訪問了李敖和他的書房。

.一進門，我們好像見到Playboy的老校友般----不必多加寒暄就直接聊起了共有的話題︰思想、生活、情慾、女人。近來常被媒體稱為大師的李敖，開心地向我們展示他珍藏的PLAYBOY海報。

.從來沒有一次專訪讓我們發出這麼多的笑聲﹔像一個善於說笑話的老教授般，因為我們的回應，李敖綻露了在媒體上少見的和藹笑容......

.P：聽說你跟PLAYBOY有很深的淵源？

.李：我跟PLAYBOY有段時間是同步成長的，.那時候在台灣幾乎買不到PLAYTBOY，只能在美軍顧問團的福利社看到一些。後來在86年、89年，我接受過香港版和台灣版PLAYBOY的專訪。90年美版PLAYTBOY的企業年報還曾經刊出我的照片。

.P：你在書中用過一張PLAYBOY的照片，你似乎對這對雙胞胎...有特別的迷戀，書上有一大段篇幅提到她們？

.李：那是1970年10月號的一對雙胞胎姊妹花Mary & Madeline Collinson，原版的拉頁現在還掛在我房裡。她們對我而言，當我在牢裡面那種憂患狀態下變成我逃避現實的道具，雖然那是很短暫的。就像我書中寫的「那天晚上對著雙胞胎姊妹，我做了一生中最痛快的一次手淫」。

.P：你喜歡什麼樣的的女人形象？

.李：我喜歡瘦不露骨（skinny）的女人，不喜歡很大的奶……笨笨的。我喜歡女人不那麼豔麗。我喜歡的是瓊瑤小說裡面那種17歲、有點憂鬱的女人，比較性感。像葉月里緒菜，她就是那種有點病態的女人，舉起兩隻手看起來只有兩個奶頭，幾乎沒有乳房，很像德國集中營裡餓得快死的那種女人。我覺得這種女人很性感。一般人認為她太瘦了，一般男人很笨，喜歡那種波霸的女人，我喜歡她那種可憐巴巴的表情，會有很多幻想出來。

.P：應該有些人說你太大男人？

.李：他們很有眼光。因為我大男人，所以允許大女人跟我胡說八道，我只是笑一笑，像我對陳文茜相當寬大，我跟她鬥嘴的時候，還對她客氣三分。

.P：現在的女星，你希望看到誰上PLAYBOY？

.李：現在哪有女星？有一次我驚鴻一瞥，看到香港一個叫梁詠琪的女孩子，不過她眼睛太大了點。如果要講有特色的女人，莫文蔚很有特色，瘦巴巴的，有她自己的味道。

※節錄自PLAYBOY國際中文36期，1999年6月號　　《花花公子》访问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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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湾知识分子里，李敖最富争论性。自从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在台湾《文星》杂志发表《老年人和棒子》后，李敖的声名不胫而走，成为向传统知识分子挑战的"全盘西化论"派最尖锐代表。尤其怵目的，便是他以辛辣的文笔，与胡秋原、任卓宜、徐复观等传统文化人掀起轰动一时的文化论战，更大胆的揭露及批判国民党在台湾的统治。

一九七一年，李敖被捕下狱，以叛乱罪判刑十年。到一九七六年年十一月，才因蒋介石逝世而获减刑出狱，七九年复出文坛。 　　一九八一年八月，李敖由于萧孟能一案，被控背信侵占财产，再冤狱半年，在此案中，著名女明星胡茵梦据云受国民党唆使，上演大义灭亲，轰动一时。第二次坐牢期间，李敖利用台湾出版法漏洞，每月出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从一九八四年一月起，又联合台湾党外人士，每月出版《万岁评论丛书》一册，迄今不断。不过这两套评论，期期被查禁。

事实上，李敖作为台湾的知识分子，除了以反对传统文化人起家外，最突出的形象，要算反对国民党在台湾的统治。他曾为台湾党外杂志《政治家》主持专栏，并为《自由时代》系列总监。 　　李敖的另一面，是风流成性。

替PlayBoy中文版专程飞往台湾访问他的《信报》月刊前执行编辑黎则奋问他："你的兴趣除了与国民党战斗外，还有甚么？"他想也不想，便笑着回答："女人。"在李敖的二千多呎的屋里，除了四壁皆书外，还有一幅又一幅的裸女挂画。

PlayBoy：王荣文为《李敖全集》写的《出版的话》，认为李敖不是一个，李敖有三个。他用"历史分期"，认为"古典李敖"是"文化的李敖"，"当代李敖"是"政治的辛劳"，"未来的李敖"则未兑现。为了方便讨论，我们的访问也不妨由"思想（文化）的李敖"开始。请问你怎样为自己在中国思想史上定位？你的思想要点又是什么？ 　　李敖：在定位方面，我想我可能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具全面性、并且最深人讨论中国思想问题的人。

一般人讨论中国思想问题，有几个限制。第一，是政治压力，他们"不人于杨，则人于墨"，非左则右，左摇右摆，我却不会。我能够保持不受政治的影响，而独立做研究。第二，我有一个好的头脑来研究这个问题，因为一般搞中国思想的人都很笨，他们找不到真正的重点。第二，我学问渊博，读书很多，中国的线装书我几乎读遍了，对于中国文化我探过底的，这点连我的敌人徐复观也不能不承认。这个条件很重要，因为一般学者看的都是普通书，他们的研究只懂说孔子怎么想、孟子怎么想、老子又怎么想，天马行空的哲学胡扯一番。其实中国思想却是见微知著，体现在每个中国人的行为上。你不能说爸爸的思想是中国思想，而妈妈以思想不是。你也不能说上层人士的思想是中国思想，而下层人士不是，不管男女老幼、上下尊卑，他们的行为全都是中国思想衍生出来的。 　　PlayBoy：你是一个思想的医生？

李敖：是的。我要告诉大家，你们的行为是怎样来的，你以为你自己不受影响，其实一举手、一投足，都尽见中国思想潜移默化的影响。

PlayBoy：你读过孙隆基的《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这部书吗？他做的也是相同的工作。 　　李敖：读过了。他把问题搞得太复杂，理论上叠床架屋，其实没有那个必要。

PlayBoy：但他那种用现代社会科学分析中国文化的方法，在中国思想的研究　　上，是比较少见的。

李敖：我仍然认为没有那个必要，他搞得那么复杂，一般人都看不懂了。

PlayBoy：你似乎有点反知识，并目不太重视社会科学理论。是吗？

李敖：我并不否定知识的价值，但我反对把知识作严肃、高贵麻烦的使用，而这应是"学院派"，我有的是"流氓气"。

PlayBoy：那么，经过你的深入研究后，中国文化还有什么可取的地方？

李敖：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

PlayBoy：你仍然是个"全盘西化论"者吗？你知不知道西方近代学者，对极度资本主义化的西方文化也有深刻的反省？

李敖：西方文化不是没有缺点，但他们就是表现得怎么坏，仍然比我们胜一筹。我所谓"全盘西化"只是充分地世界化、现代化、并非百分之百，这是语言在运用时无可避免的限制。就这个观点来说，从传统而来的东西如果可以保留，就自然会保留。不过，中国文化可保留的地方着实不多。我反对用中国文化来消弭西方文化，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面对，并接受真正现代的文明，而把传统里的部分附加到这里来。 　　PlayBoy：你自己是个彻底的"全盘西化论"者，对中国传统文化深恶痛绝，但在你个人的行为和操守上，我们却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最优秀的品质。你可说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也有"杀身成仁，舍身取义"的精神，这又该怎样说呢？

李敖：我以为一种优秀的、高贵的道德品质，并非中国所独有的，而是人类共同追求的理想。拿"殉道"来说，古今中外都有同样的例子。不过，所谓"殉道"，也要分开来说，由于时代的变化，古人为其"殉身"之"道"，在现代看来．可能已经落伍，不再足取，但"殉身"的精神却是伟大的、万古常新的。"道"是一时一地的，"殉'"是千秋万世的。

PlayBoy：那你的"道"又是什么？

李敖；我现在的目的，是要找出一种规格--"道"，希望可以通用通行，能否万古常新可不知道，还有待观察。就正如乱伦（亲子的道德）的道德观，也会随着时代而改变，在人工受精的时代，这种亲子道德说便受到动摇。

PlayBoy：马克思主义有一句名言："物质的力量必须用物质的力量来消灭，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你的千秋之笔，无疑发挥了惊人的力量，把中国文化论者打个落花流水，但真正消灭中国文化者，却是资本主义发展的物质力量。在香港、台湾和海外先进的华人地区里，中国文化都几乎溃不成军，荡然无存，知识分子做的意识形态工作，其实只是清道夫的工作，你同意这个说法吗？ 　　李敖：我不很同意你的说法，那样太粗糙了。中国文化虽已凋零，但在中国人的很多观点上、行为上，在很多场合上，冒出来的文化模式还是一样。例如犹太人虽分散世界各地，却很团结对外；中国人便不团结对外。又例如刚才说的华航事件，邱明志批评王锡爵与父亲见面时，没有激动的表情，所以不亲不孝。董光兴呢？中共安排他与母亲见面，他死也不肯见，说什么"忠孝不能两全"，中国文化许多时都在这些小地方冒出来。 　　PLM：在思想上，你自承深受胡适和殷海光的影响，究竟影响在哪方面？是否对自由主义的坚持？

李敖：他们对我的影响不是那么多，只有一部分。这又可分开两方面来说。殷海光在表达思想方面很清楚很明白，他的学生如林毓生之流便很蛋头，常常爱搬弄名词，废话很多；但殷海光在考据古典书籍方面却不深人，他根本一本中国古书也没看过，又怎能对中国文化作出展望？所以我说他"有钢筋，没水泥。"胡适则相反，他在考证古籍方面的学问很深人，但在思想方面的全面性探讨工作却不深人。

PlayBoy：然则，是不是做人方面的影响比较大？ 　　李敖：做人方面，殷海光比较能够维持自我，愈来愈进步。胡适则愈来愈退步，做了官之后，他应酬太多，连学问方面也退步了。

PlayBoy：那么，如果你要为年轻人推介思想人物，舍你以外，你会推荐何人？

李洪：不会，一个也不会。

PlayBoy：真的设有人值得你佩服吗？

李敖：想佩服人，我就照镜子。

PlayBoy：跑到台湾的学者都是二、三流的货色，一流的全都留在大陆。三十多年来，中台各有异数，大陆经过长期的文化封闭和文革的浩劫后，你仍然有这个看法吗？海外学人中，你又认为哪个比较出色和有成就，值得一提？

李敖：大陆方面，上一辈老的老。死的死，不提也罢，新一辈的都不好。海外方面，走的全都是洋人的路线，没有出色。

PlayBoy：余英时呢？很多人似乎都很棒他。

李毅：他的头脑太笨，以前是跟钱穆的。我对他的品德评价很坏，他投靠国民党。

PLAWY：品德以外呢，学问怎么样？

李洪：他的头的根本不能做思想工作。我举个例来说明，他最近发表了一篇有关陈寅格的诗的文章，提出什么"新解释"，就好像在陈寅格的诗里面发现有什么密码似的，其实是胡说八道。

PlayBoy：你说自己"德比才高"，不认识你的人，会喜欢看你的文章，但认识和了解你的人，会喜欢你这个人和听你讲话。你可以为读者"夫子自道"一番吗？

李敖；我做人的座右铭就是十一个字--用大丈夫的气象，去面对吧！

我是个勇悍的大丈夫。大丈夫不但是智之大者，也是仁之大者、勇之大者，大智使自己不胡涂不昏乱，清楚判断怎样做最好、怎样做最明智的决定与选择：大仁使目自己有一种宗教的、信徒的心怀----悲悯的、殉道的、有信心的、不求回报的、自我牺牲的、默然无语或慷慨陈词的--"诚于中而形于外"；大勇使自己以果决的、刚毅的、不婆婆***、不拖泥带水的、快刀斩乱麻的霹雳手段，去把大智大仁的结论，立刻实行。

当我被不如意事包围的时候，当我被小人冒犯，被敌人陷害、被女人扰乱的时候，我就用"大丈夫的气象"这一种高的境界来鼓舞自己、提醒自己，结果我的反应立即不落俗套，我表现出来的奇情、气魄和作风，立即令俗人意想不到。

中国伟大的特立独行者、大丈夫王安石有一首七绝诗--《梦》，很能为我写照：　　知世如梦无所求，

无所求心普空寂。

还似梦中随梦境，

成就河沙梦功德。

我觉得自己做人已到了这种境界。用佛家的术语说，我是看破了红尘，再回到红尘；出世以后，再回到人世。

PlayBoy：你和一般的知识分子真的不同吗？

李敖：他们虚伪而软弱。现在的知识分子没有勇气、滑头，对很多畸形的社会现象，不敢批评，他们都是在集体逃避现实。他们也不敢在知识上起义--在知识上做陈胜、吴广。他们只喜欢在这个社会抛头露硕、做秀（Show），但是他们的专家之见及书生之见就好像从象牙塔里朝外面抛绣球一样。他们个人特殊的心得及见解，真少得可怜，只有一页稿纸的分量。可是这一页东西却可以供他们卖一辈子，参加一百次座谈会。

虽然这些知识分子，他们在专家的部分也许相当有成就，可是他们所走的大方向错误，这是很可怕的。中国历来的知识分子都是走"得君正道"--得到皇帝的赏识而后施展抱负--的路线。至于行道的结果是否误了天下的苍生，这些知识分子都不会考虑。

PlayBoy：你反对"为重书k卖4－7李敖：萨特曾说："小孩子都快饿死了，文学还有什么意义？"认为做学问很重要，学问高于一切，这是一种病态。知识分子应该发挥学问积极的一面一一一经世治用。

看书是我写文章、表达思想的准备工作，我绝对不相信什么"为读书而读书"的。尤其是读古书，除非你能读得很活，能够驾驭它们，否则的话，充其量只是个老学究，什么都没有。

PlayBoy：女人呢？你似乎对女人很有成见。你在早期的文章，经常挖苦女人，近年来你又不断向"新女性"揶揄奚落，但你一生似乎离开不了女人，你共爱过多少女人。究竟女人的可爱的地方在哪里？可恶的地方又在哪里？你是否大男人主义者？而中国女性不成气候的表现，其实又是中国文化的产品，你可否撇开私人的成见和喜好，为她们指出解放的道路？

李敖：女人可爱的地方不在真、不在善、不在美。真正够水准的女人，她聪明、柔美，清秀、妩媚、努力、有深度、善解人意、体贴自己心爱的人。她的可爱，毫不属于"新女性"那种嚣张型，但她的好条件，也不比她们少，只是有些条件是隐性的、蜜蜜柔柔的、浅出谈人的，但空谷幽兰，不容易被发现而已。 　　和女人只谈情，不能说理。和女人不能谈思想，女人一有思想，很可能既不女人，也不思想。过去傅斯年的史语所，便不用女人，他说女人不能研究历史。

PlayBoy：也不一定吧，人类学家玛嘉烈·米德（MargaretMead）、萨特的情人西蒙·地·波娃（SimoneDeBouvoire），不都是思想很有见地吗？

李敖：她们是特例。我说的是一般女人，她们是通例。况且西蒙·地·波娃也有她的挫折感，她也有上限过不去。总之，女人适合在情上与男人交往，他们应该以情挂帅，最近在台湾发生的轰动社会大案，警政署署长的私人保侵温锦隆，身为警察，竟然当了强盗，事发之后，他畏罪自杀，与他一起殉情的便有他的亲密女友冯丽萍。电影《雌雄大盗》的菲丹娜惠（费丹娜薇），亦与华伦比提死于枪战中。冯丽萍、菲丹娜惠之死，反映出女性狂飙、浪漫、悲壮的高贵情操，她们往往肯为爱情而牺牲，这是女人的优点。反之，男人便不会这样做，温莎公爵也许是一个例外。

PlayBoy：我知你是个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的人，因此你对胡茵梦的"大义灭亲"，似乎至今恨意仍未全消，一有机会就要讽刺她一下。但你又说过同女人不必言真，无谓责善，光谈美和情好了，你为什么不可以发挥骑士精神，放她一马？ 　　李敖：胡茵梦是"新女性"的典型，虚伪而美丽。我是个情理分得很清楚的人，我便跟胡茵梦开玩笑，说我和她的关系是"此情不渝，据理力争，依法解决"，情理法兼备。在这方面，我的做法和西方人一样，罗渣华汀（罗杰华汀）写回忆录，他的旧老婆便告他，胡茵梦串同萧孟能整我，我也要告她。中国人便不会这样做，会说什么"一场夫妻嘛"，这方面洋鬼子比我们高得多了。

PlayBoy：那你为什么和胡茵梦结婚？

李敖：我和胡芮核结婚的时候是孟祥柯、高信疆证婚的，我说会和她结婚一年，胡茵梦却说要白头偕老。胡茵梦很迷信，她听信"妖僧"林云的教唆，坚持要在床上的四角钉上铜板，那样便可保证和我一生厮守了。我坚持原则，不肯那样做，她便说我不管她了。后看来发生了萧孟能案，胡茵梦又哭诉我不会和地离婚，她会成为"唐宝云第二"，我看到报，下午便给她离婚证书和玫瑰花，使她成为"胡茵梦第一"。我们结婚前后不到三个月，我的预测比"星相学家"林云更准确。

PlayBoy：你还会喜欢女明星吗？

李敖：不敢领教了。

PLAW：为什么？

李敖：她们与常人不同，为别人而活，太重视公众的看法。 　　PlayBoy：你也是文化明星啊？

李敖：她们缺乏自省的能力。

PlayBoy：请谈谈你对性的看法。

李敖：我认为争取性的自由也是争取一般自由的一个好起点。我在文章上喜欢涉及"性自由"，我在《千秋评论》、《万岁评论》中也喜欢以裸女参战，消极的目的固然在打破禁忌，从"性自由＂人手；但在积极的目的上，却是佛门中的以"淫女＂诱人，引起趣味，然后"令人佛智"。我一直欣赏棵女，因为裸女是战斗中第一流的武器。

……

李敖：“白色恐怖”在台湾延续李敖以蒋介石初到台湾时的白色恐怖为背景，出版新作《红色１１》。他认为，白色恐怖现在正在台湾延续。

蛰居了１１个月的台湾作家李敖又现江湖，有别于以往借主持节目批评时事，这回他重操旧业，靠他那支骂尽天下人的健笔复出，写作题材仍是一贯的耸动——“白色恐怖”。

蒋介石逃到台湾后，实施极权统治，有时一句无心批评“执政者”的话，都会引来杀身之祸；或者根本没有议论当权者，只是机关内部的斗争，都可能遭铲除；甚至寻常百姓也会飞来横祸。最常见的手法便是扣以“匪谍”的帽子，很多人无缘无故就从此消失。这就是白色恐怖，也是李敖最新创作小说——《红色１１》（注：“１１”是台北景美军人监狱的一间囚室第１１号房）的时代背景。

亲身经历白色恐怖也因此坐牢的李敖，形容白色恐怖“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李敖依旧犀利，他认为卫视中文台停播无党籍“立委”陈文茜主持的《文茜小妹大》，正是白色恐怖的延续。以下是香港《亚洲周刊》采访李敖的访谈摘要。

是你自己的故事吗？

不全然是，这本书最大特色是它等于包含我３０多年来所见所闻，是关于白色恐怖最惊心动魄、最精彩那一面的故事。大体上它是一个四幕的结构，场景就是第１１号囚房，这是用来关共 -产-党人的，里面有一个囚犯住了五年，这五年间川流过客进进出出。第一幕是他看到一个囚犯，是调查局的一个处长，真有这个人，他专门抓共 -产-党人、抓匪谍。结果这名国民党的高干因为调查局内斗，被打成“匪谍”，从抓匪谍的专家，变成匪谍。

第二幕一开始就是枪毙人的场景。枪毙政治犯通常是清晨五点钟，犯人还没醒的时候，执行者冲进来，用一条毛巾把你的嘴巴封住，手拷起来，把你五花大绑推到军法处去，然后把脚镣解下来。那位调查局的处长在临刑前还跪下来大喊：“老先生（蒋介石）我不能跟着你回大陆！”这条“忠狗”最终被打死了。

第三幕比较精彩，真的有这件事，以成功大学为主的学生串连组成“成大共 -产-党”，也有文化、辅仁等大学的大学生，共１９人。当时听说有一个共-产-党员李荆荪被关在１３房，他们没有见过共-产-党人，却很佩服共-产-党人，所以就一房一房传话给李荆荪，说向李荆荪致敬，李荆荪觉得莫名其妙，后来他们发现李荆荪根本不是共-产党人，他们又一个房一个房传话过去说，“致敬取消”，他们很失望，没有看到真正的共-产党人。

后来这段是我戏剧化加工的。有一个犯人不肯招认，因为他爸爸是警备总部的中将，所以问案人也对他客气三分。问案的这位警备总部李组长虽然没有给他用刑，但就是有办法让他招供。

侦讯房是一间一间房间，忽然从隔壁传来一个小本子，写着一行字，是他女朋友写的：“我就在你隔壁”。“现在问你要不要招供？”李组长手一拍，进来三个满脸横肉、被管训的流氓，李组长喝令这三个流氓把裤子脱下来，让他们亮出下体，然后对这个犯人说，你不屈服的话，他们等一下到隔壁轮奸你女友。

第四幕是他被枪毙的一段。他说不要给他五花大绑，他是英雄。

都是真实的故事吗？

有的是真实的，有的是加工的，有的是合并的，以真实的人名为主。资深广播名人崔小萍出狱后写了一本回忆录，但精彩部分她都没有写出来，不敢写，我也帮她写出来了。她被判１４年，当庭大哭，骂军法官：“没良心，你知道我不是共-产党，你判我１４年！”军法官说：“我才有良心，不然我判你死刑！”

你觉得现在的“政府”有从当年的白色恐怖中得到什么教训吗？

现在的白色恐怖就是技术面，像陈文茜主持的节目被停播，就是白色恐怖延续的例子。

很少人看到这一点，现在白色恐怖已经不是把你抓去坐牢、不需要文字狱、不需要封你的口，可是还是白色恐怖。今天我有言论，可是你不让我讲，我的言论就出不来了。

现在陈水扁丢出１２亿的“置入性行销”广告预算，电视台哪个老板不被吸引？哪个不要广告？不要广告怎么活？我不给你广告就够了，不需要你讲什么话，我不给你广告，你看着办！你要不要贷款？我抽你银根，不再贷给你，到期就解约呀！中天就是这样垮的嘛！当初我为什么离开中天，就是他们说要把中天改组，所谓媒体绿化，不是整天喊陈水扁万岁，而是你“李敖大哥大”走开、“文茜小妹大”走开，骂我的人走开，对我就有利了。它现在就是用这个方式。

这就是白色恐怖。

陈文茜这件事并没有看到政治涉入的直接证据，陈水扁有必要去干涉一个节目吗？

陈水扁说他是无辜的，他没有权力干涉电视台，可是事实上，陈文茜的节目不见了。合理的怀疑就是一个电视台不能没有广告，而他拿出十几亿来收买媒体时，如果电视台老板分不到，他会有什么感觉；当银行贷款到期，不再贷款给他时，他怎么办？可是你说银行不贷款给他，跟“政府”有什么关系，银行是“政府”开的，问题在这里。

你怎么看目前“政府”施政在“去中国化”的做法？

去不了，目前本土化的教育没有用，很快就被摧枯拉朽，这是没有根的。

吕秀莲一天到晚骂台商，台商一年帮台湾赚２５０亿，台湾是靠大陆才活的，没有大陆台湾就完蛋了，如果大陆做一件事，即把所有台商都赶走，台湾就死了。（童清峰文，摘自《亚洲周刊》，本刊有删节）《海外星云》（2003年16期）

李敖上吴宗宪节目的实录

李敖：1935年生，最喜欢的玩具是漂亮的女生，最喜欢吃的东西是漂亮女生的大腿....

吴：那么李大师先跟观众朋友问候一下，咱们随即要进行一段非常长的访问李：各位观众好~！请买我的新书：红色11...

吴：不是吧大叔

季：会不会太直接了一点，很商业化诶吴：不是叫他大师，突然间变大叔了..

吴：大叔啊~你这个未免太市侩了一点吧，我们总是要慢慢来 循序渐进　　郁：先酝酿一个前奏..

李：为了防止新闻局，说你节目广告化..所以动作要快！

吴季郁：哦~~~

季：对~！也对，先讲先赢就对了吴：不过今天咱们就慢慢来聊，请大师先就位~首先是JACKY吴和李敖的对比（电视台做的）知名度：吴（主持天王，外号Local King.偶像歌星，专辑销售近20万张）李（文坛超级天王，谈话节目名嘴主持）旁边财富：吴（主持收入：秘，至少25万/小时。毫宅N栋 名车：宾士、保时捷、劳斯来斯…）李（主持收入：秘，至少40万/小时。毫宅数栋 名车：宾士、BMW…）诽闻：吴（过去：族繁不及备载 现在：还算老实）吴：现在 还算老实 其实不对。应该是有点老化...

李（过去：族繁不及备载 现在：最爱女学生）李：以上皆非。现在最爱不止女学生！！

吴：李大师的这个爱情管是让大家匪夷所思的，但是如果不奇怪的话，那就不是我们李大师了~！

今天来到我们现场，咱们要投其所好地介绍五位气质女学生然后五位MM进场，废话就免去了 这里只纪录重点第一位MM问：李大哥你有一句名言，不论在床上还是床下 你都一样坚韧不拔。女人喜欢你坚韧不拔，男人害怕你坚韧不拔。那么现在你还是一样坚韧不拔吗？

李答：你们常常忘了我的年纪，我和猫王同年，这个月已经68岁了。我想到一个笑话：就是一个人过80岁生日的时候，他给他自己来祝寿。他把他身体分阶段来祝寿。对眼睛说“眼睛啊眼睛，生日快乐，你已经80岁了”；对耳朵说“耳朵啊耳朵，生日快乐，你已经80岁了”；一路数下来 最后低下头来对自己说“如果你活着，你也80岁了……”

MM再问：李大哥还有一句名言，就是很多人都只知道器材会折旧，不知道折旧的东西可多了，知识会折旧，同志会折旧，战友会折旧，情人也会折旧。可是你特别提出来说，情人不应该折旧，应该提前报废。那我想请问一下李敖大哥，通常一个情人你多久会报废她？

李：我认为男女之间的关系只有3个月。

因为目前的这种关系，除非你会写情书。可是目前这些人类，就是E时代的人都不会写情书，只会用电脑打字、E-Mail，都不会些情书了，所以呢就无法延续这个爱情。所以这种整天见面，这种方式，很快的就是两个人象上山一样，就到了山顶了。这个时候要不要下山，一起滚下来或者一起走下坡路，就待乎你智慧的选择。如果说我不愿意一起下来，是。那就应该在高潮的时候分开。那段时间 一般说起来，是3个月吴：大师的意思就是说，现代都会男女的爱情都太过与速食了，而且等于是口香糖恋情。嚼一嚼就吐掉了。事业这个真的引发我们的省思第二位MM（最PP的一位~）：大师我想请教你，就是关于最近中国经济的前景，那舆论界最近有相当分歧的看法，例如日本的大前研一，他就指出 中国经过20多年的改革开放，经济快速的成长，在未来的趋势将可以取代于日本。但是中国的章家敦则认为中国即将要崩溃。就是关于这点我想请教大师对于中国经济有什么样的看法呢？

李：我想这个问题，对中国所做的各种预言都是错误的！

因为有很多的变数，我们过去的资料跟过去的看法无法预言未来。因为那个客观的环境随时在变，应付这个变的手段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所以我认为这个做预言的应该要小心。不过到今天为止，台湾每年占大陆250亿便宜，换句话说每年我们从大陆拿到了250亿美金来贴补台湾。所以今天大陆如果看坏，台湾也不会得好。

吴：关于预言我个人有点小小说明。预言家他之所以敢预言，问题就是说他不需要负责任。大家有没有注意很多人在预言，曾经有一个大预言家讲过一句话：大家对于我的崇拜，只是万分之一。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其实一点都不 因为所有预言，大家都会提到那件实现的，而忘记那9999件没有实现的。所以预言家有这个好处，所以我们现在可以来预言，可能1万年后地球会怎么样。胡说八道一番，反正到时候我们也不在了。所以大前研一这一位呀，我还比较崇拜饭岛爱，跟大师的角度是一样的。我的这个说明还可以吗？大师~　　李：我也崇拜饭岛爱~！

2号MM继续问：第二道题我想请教一下，关于台湾的经济。这么多年来我们台湾人失业人口一直增加，关于这一点，大师怎么看我们台湾的经济？还有该怎么拯救呢李：我认为关键在陈水扁！陈水扁不下台，台湾没有救了！！

对吴说：这段你可以剪掉……吴：没关系，以上来宾言论不代表本台立场，大师讲的话我们统统必须要接受。你画面带到他，我补一句就可以了。这是他说的，我都没说对不对，现在总统是绿色的，我们也是支持嘛。对不对，他说的我都没说，我不敢说的……所以咧，您可以继续讲您的~！

李：我把最后的药方开出来了。就是说陈水扁以前是跟着我办杂志的小老弟。他的性格我太了解了，他的一切就是选举选举选举……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国会议员，可是是一个很坏很坏的总统。因为他的能力不能够做总统，所以今天把他放在总统位置上面他变得非常无能。事业我们看到他当政以来，台湾整个走下坡路。

季：那如果陈总统卸任了以后啊，谁来接手台湾的经济比较会起飞？

李：我认为就是所谓的政党轮替，就是换烂摊子。就是你搞的烂摊子我来收拾，然后我搞了一阵子以后再换摊子。只有这样子，不断的换来换去。我认为台湾应该四年一换四年一换……吴：那这样老百姓会不会无所适从，台湾经济还有机会吗？

李：很惨了.... 现在等于我们吃软饭，吃大陆的软饭，靠大陆每年贴补台湾250亿美金在活。所以台湾常常不了解自己的处境……吴：那这位经济学的同学，对李大师的回答还满意吗？

MM：我很满意，谢谢

吴：你很满意，那目前……你前一任男朋友是..多久以前分手的？

郁：这个话题会不会转得太快了？

吴：不会不会…这个问题是很重要的大师，我能够随侍在你身边，我难道还选不出来你里面的吗？我单单看你在…对不对。前面几个你总是眼神若有所思，到中间这一位的时候，你突然… 突然看着他的时候眼珠子白的比黑的多，我就了解你心里面的意图。

转向MM：你可以多发问 好不好，别人就两道，你可以多说~ 之前一任男朋友是从事什么行业？

MM：这是私人问题，不需要拿上来台面讲吧　　郁：有魄力的女生~！

吴：不不不，在李大师面前是没有任何秘密的。

大师也是我们国内文坛唯一一位也是最后一位敢裸裎相向的一位。看他著作里面当兵的时候竟然是全身光溜溜的，站在那里全身脱光光。在照X光……就是这一位了~李：这个我要跟你更正。我在李敖回忆录里面，公布了一张全身的裸照。那是我在做预备军官的时候，那时我26岁。中午别人都在睡午觉，我在洗澡。结果呢 我们一个同队的人，他帮我照的一张相。可是我特别申明，那天是冬天，而且洗了冷水澡（吴：了解），北风在吹。按照热胀冷缩的原理....你可以知道，事业周玉寇看了我那个书以后呢。她说我看到了，她说很小。我说你给我讲清楚，什么小！？她说照片很小...呵呵吴：不不不…但是我个人觉得，凭良心讲，他不会小好不好。但是经过李大师25分钟左右的加工之后产生的热效能变化.......

（不言...看到这里偶差点喷饭）吴：接下来第三位MM。请问你是念哪个系的？

MM：企管系的

吴：企管系，那咱们就来问一道有关气管的问题，开始~！

MM：可是我要问两道比较生活的问题吴：那没问题，随便你都可以问...

MM：我要问的两个问题就是，李大哥。陈文茜最近的节目不是被停掉了吗，那有很多种说话，也有说有政治力的介入。那不晓得李大哥本身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跟意见。

吴：政治力是否真正介入到咱们媒体自由的CABLE的节目呢？陈文茜小姐，文茜小妹大节目被停是不是有人在恶搞呢？不代表本台立场！必要的时候把我们的画面统统剪掉~！独留他的部分好吗（指向李）我们是不敢承担的，你可以叫我卒崽，谢谢~！谢谢大家李：谢谢你问我这个问题，我的看法呢，单刀直入只是一句话：这是白色恐怖的延伸...

为什么说是白色恐怖呢。什么是白色恐怖就是这件事情的真相大家瞪着眼睛不敢讲，讲了以后别人不信。大家想想看，明朝人有句诗：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杀人象砍草一样没有声音，这就是白色恐怖。就是你的声音出不来，大家不敢将是真的。事业俄国的史泰林(斯大林？)讲了一句话。他说一个人的死亡是一个悲剧，一百万人的死亡只是一个数字，一个统计数字。政府现在承认的白色恐怖时代的案子是29407件，接近3万件。可是3万件只是一个数字，告诉你们这些年轻的小朋友：3万，29407而已。你们没有真的知道那么恐怖，你们也没有知道白色恐怖是什么。为什么呢，对你们太抽象了，我告诉各位，凡是你能够用具体的方法去掌握一个咨询的时候，或者表达你的意见的时候，你就成功了，否则呢你就失败了。我举个例子，说这是老年人（指吴）这是女孩子（指季）。这是失败的，失败的中文。好的中文是说“红颜、白发”。白头发代表老年人，红脸蛋代表少女。为什么呢，具体。注意啊，这一个故事来描写什么是具体什么是抽象。白色恐怖四个字，29407件对你们是抽象的，你们的时代怎么叫具体。请看，书呢？来来来，红色11。这个告诉你们什么是白色恐怖。看了以后你们会毛骨悚然~！！

吴：我一定要特别帮我们大师稍微补述一段话。这个所谓的红色11啊，它就是对于白色恐怖一个具形具象的一个叙述。那么当然一个书的作者他肯定是要忠于当时他所见所闻，非常实在的跟大家报告出来。这个我这个说法可以吗？

李：可以这样讲。就是我们过去所了解的4、50年来的白色恐怖，对你们而言就是四个字。你们看了这个书以后能才知道什么是白色恐怖。这点不重要，最后告诉你，你怎么样选择这个部分，现在最重要。你怎么样面对你今天活的世界。这答案在这个书里面（指指红色11）吴：大师太敢讲了~！我们大家统统退后一步，让画面保持净空。预防剪接上面我们被张冠李戴。

糟糕，我是年轻一辈。但是我越来于没有担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刚刚听大师讲这个算是白色恐怖的时候，也算是今天回答我们问题当中，最离题的一题。因为我们问的是陈文茜的节目...

李：陈文茜的节目很清楚的看到，就是为什么她的节目被拉下来？什么原因　　吴：收视那么好..

李：收视那么好为什么被拉下来？两个原因你收视再好也没有用。今天政府丢出来11亿，给各媒体买你们的广告。我不买你陈文茜这个广告，电视公司老板就会吃味啊。为什么不买我们的广告，收视率好 叫好不叫座怎么可以呢？

还有老板要去贷款啊，向银行贷款。一贷款的话，银行是国家的。好比说第一银行，国家的。你要配合政府的政策（吴：哦~了解）所以老板吃不消了。所以陈文茜只有离开。到了一个地方，你知道吗？

吴：那还会再回来吗？

李：她去友台（中视）

吴：真的吗？她真的到友台啦..？

李：独家新闻告诉你~

吴：天呐。这个这个所有媒体记者赶快现在回去通报一下。这个不可能有人知道，如果知道这种事情，一定是演艺圈里面超级的高人。在友台礼拜天晚上的时段？

季：宪哥，那不是你的时段吗李：不是，友台没个礼拜一到礼拜五，晚上10点到11点 原时段。

为什么友台要争取陈文茜。因为友台是国民党的电视台，拿不到广告　　季：反正我原本就没有了~

李：对，一不做二不休。好比如说台湾很民主，有言论自由。请问你陈文茜如果没有电视媒体，没有言论没有自由。事业宪法所保障的言论自由，当你拿不到媒体的时候，那是空的。

吴：那还是没有，因为没有发声的工具，你空有那理论也是没有用李：好比如说今天，你不来问这个问题，吴宗宪不提供这个机会，这个讯息就传不出去。所以我有言论没有自由。

吴：是是是…太好了~

李：所以吴宗宪是共犯！

吴：我没有！！我只是节目主持人...

第四位MM：可不可以请您就从蒋介石到蒋经国然后李登辉，到现在陈水扁，就这4个人来当例子。来为我们解说一下，您认为一个好的领导者，应该要有什么样的特质？

李：我必须讲他们四个人都不是好的领导者。

我写了7本书来揭发蒋介石，写过两本书来揭发他儿子。所以呢这里先暂时不谈，可是我必须说，他们父子二人虽然坏，相当的一致。好比说蒋介石他是个独裁者，他的心态也是个独裁者。可是到了李登辉情况就很严重了。就是他过去说了那么多的话，现在今天全部作废....那么我们请问，什么时候你讲的话才是真的话。你可以把你过去12年全部抹杀掉，这个话也能讲。出个李登辉的言论集，全部作废，我们要怀疑你，你这个是什么品质。象陈水扁，你是民进党的总统，民进党里面有台独党纲，为什么今天你不实行台独。你不敢实行台独，你在竞选的时候承诺，说是公投，为什么今天不敢让公投通过？所以我的意思，我们应该要求民进党实行你的政见，台独 就台独。我们给你时间台独，×××打过来我们跟你一起死。如果说给你3个月6个月的时间，现在给了你2年半的时间 你还不台独。对不起，请你把这个骗人的话收回去。因为你不敢实行台独，所以今天我看了什么陈水扁的民进党的台联的，他们根本没有勇气实行台独。可是他们不段地在骗我们。所以我觉得这就是没有领导人物的品质，因为你说的话全是骗局。我可以告诉各位，从来没有，全世界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从来没有一个政权象民进党这样子完全靠骗来取得政权的。都是靠打靠枪或者靠李登辉这样子磕头来取得政权，可是没有靠骗。整个民进党的政权都是靠骗的，到今天他不敢实行台独就是骗！我们欢迎他实行台独。

MM再问：刚刚谈到经济问题，大师有说就是一定要现在的阿扁总统下台才有可能救。那您觉得连宋配可以打得过陈水扁吗？

李：我觉得按照目前的民调，一半一半，双方当选都是一半一半。

可是我们不要忽略，在明年三月投票以前，陈水扁以他现任总统的执政党的方便，他可以做很多动作。我认为陈水扁，他如果觉得他评估他可以胜得过连宋，他会按照正常的节拍来打赢这个选战。他如果判断结果他很危险，他会出一个奇招。什么奇招我告诉你，现在他也考试下这步棋了。就象围棋一样，下天圆，先把一个棋下到你家里去。这个子什么子呢，就是刘泰英。刘泰英这个子下过去，就是刘泰英案子翻了以后呢就会追究追究，最后就会追到李登辉头上去，查国民党党产。李登辉做了国民党12年的主席，他躲不掉的，他有责任。追查以后呢，最严重的就是中广这块地，中广这块地他们等于掏空了国民党党产。并且这块地是国民党侵占了中华民国政府的财产。换句话说陈水扁会追这个案子把李登辉摆平，李登辉不听话会捣乱，抢我台独票。比照韩国的模式，韩国总统下台以后被关起来了，关了两个，我把你李登辉关起来！然后继续追查党产，把连战所掌握的党产消灭，使连战没有力量。然后，看到没有啊，兴票案重新起诉，来追查宋楚瑜，比照马来西亚模式，把他副总统关起来。所以我认为，陈水扁最后会下毒手关李登辉关宋楚瑜　　吴：哇~ 大师的大预言

季：大师讲完以后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吴：我们摄影棚里面已经录了将近一两个钟头时间，但是能播的只有六分钟....但是我们也凭良心讲呢，作为一个媒体人，忠于原著，大师的说法我们尽量可能照播，一定要照播~！

你有没有觉得大师讲得非常有正义感，义愤填膺。我们可以当个评论家嘛~我们不要介入，这样 我们的公正性就出来了。所谓不要当一个球员，同时是裁判，这样子的话我们的立场就公允了~！象我就推得远远的，一切跟我无关好不好~！有问题找大师，天塌下来大哥挡着。

第五位MM：最近有一本书，它非常广受争议，叫西藏欲经这本书。可以说是到目前为止，很精致研究两性方面，性致方面的一本著作。那我想请问一下李大哥对西藏欲经这本书里面的认知有多少，谢谢~！

吴：好的，那么你这一道问题发生了两个正确的地方，第一个正确的地方西藏欲经它尽然提到男女交合的这个角度。大家千万要记得，我们大师有一本著作也是我个人唯一一本读过十八遍的：中国性研究。就是他本人了（指向李）这是第一个对的地方。第二个对的地方，你发文这个西藏欲经，同时你的服装是穿得非常的正确...

李：我认为这个西藏欲经最没有道理的就是它缺少第一个步骤，第一个步骤是什么？大家都要洗澡嘛，男人跟女人都要洗澡嘛对不对，脏兮兮的。你们看过璩美凤的录影带没有？璩美凤的录影带...这两个人都不洗澡你看到没有。你们都忽略了这一点....

季：她在后面洗了，结束的时候洗的。（寒死了..季MM蛮漂亮的，感觉好清纯竟然...）吴：那为什么前面不一起洗一洗呢？

季：不知道...

郁：激情来了难以控制...（这两个MM主持有够弓虽...）李：我举一个例子告诉你就是，西藏这个地方是很落后很落后不洗澡的。所以他们变成这个样子，所以它这个欲经是基于不洗澡的前提来做的。所以这里我可以考试你们，你们是年轻的小朋友，任何人的变化能够超过四十八种吗？超不过，你懂我意思吧。所以西藏欲经其实是老生常谈的一本书，没有什么了不得。可是以为西藏有一个神秘的感觉，象那本西藏生死书一样。你李敖看不看？我不看。为什么你不看的？就是我在看一本书以前，我先确定它的背景是什么。好比说你看西藏生死书，它有个大前提你要接受的，就是人死了以后有来生。你不接受这个大前提，对不起，下面接着的书你就不能看了（吴：看不下去，没错）可是我接受了你这个大前提，我看你这本书干什么？那就不需要了吴：诶~你就接受了干嘛还去读它咧李：所以，当我们知道什么是四十八种姿势以后，我们为什么要看西藏欲经。我觉得那个东西太落伍了，懂我意思吗？所以我觉得这种书就是浪费的书，骗你们这些..这些没有四十八种姿势的小女生的书。

吴：了解，他说四十八种姿势，但是我们中国人已经研究到一百零八招....

李：也可以两百零八招也可以，比如说我手是这样子，转过来是这样的，这个不算。太细部的变化不算　　吴：了解~！

MM继续问：另外在西藏欲经这一本书里面，里面其实还是有提到一段话。就是说其实只有富人能够得到金银财宝以及车群马牛；但是其他的人呢其实都可以透过性爱来得到快乐，不论他是贫富贵贱。那我不晓得李大哥是不是能够赞同这一句话　　李：我不赞成！

吴：你不赞成啊...这个立论根据真的是太怪了，女生应该都赞成的嘛。你赞成这个不分男女老少贫富贵贱都可以性爱中得到快乐吗？（问五位MM）第一位可以、第二位可以、第三位可以、第四位可以、第五位（即提出这个问题的MM），诶~你不可以。两位可以辟室密谈~！终究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是可以的，大师为什么觉得不可以呢？

李：因为一个性爱的满足有很多客观的条件。所以老子有讲，他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为什么有这些不同呢？就是你要有这些客观环境的配备，才会增加你性爱的乐趣。所以我认为这是很重要一点，好比说你可能房子里四面都是镜子，前后都是镜子，你有六度空间的时候，你会觉得有特殊的效果，满足你视觉的要求你懂吧？如果是穷人的话不可能有这种设备，他就没有这种享受。

吴：了解~！了解大师的意思了，性 是窄小的，但是爱才是广泛的。有没有看到，如果性它只是一种战术，爱是战略的，所以你要广泛的去爱才对李：不对，你这样说不对。我是说就在性爱的过程里面那个环境本身很重要，可是那个环境如果在你太穷困的时候或者太无知的时候，达不到那个效果吴：但是那是最基本的，又不用花钱的一种，这个..算是课外活动　　李：公狗母狗也如此！

吴：还好...还好我很少

郁：大师您知道，最近宪哥跟小燕姐还有菲哥都是我们综艺界的大哥大跟大姐大还有瓜哥，都在打仗..您觉得这几位大哥大大姐大谁会胜出呢？

李：我认为..我认为....（吴一脸笑容乐死了）小燕姐会胜出（吴晕倒...）　　郁：哈...？我问错题目了

我问错题目了..对不起

李：我告诉你为什么。台湾只有三个，他的知名度前后延续了四十年。

我举个例子，当时蒋经国提名李登辉做行政院政务委员的时候，记者们互相问谁是李登辉。表示他没有知名度，李登辉开始有知名度不会超过十五年。好比说陈文茜有知名度她不会超过 (未完)

李敖出新作《上山·上山·愛》　　邱立本、童清峰

三十三万字的長篇小說《上山·上山·愛》具有濃烈的自傳色彩，男主角「万劫」其實就是李敖自況，寫他三十年前与清純的大學生葉□邂逅相戀六天的纏綿，但之后即因「政治犯」罪名被逮，坐牢十年。而三十年后，也是「万劫」出獄十年后，他邂逅大學生君君，雨中共游，忘年之戀，同去掃君君母親之墓，赫然發現墓碑上之名字是「葉□」，也就是說，男主角与母女兩人在不同時空的戀情，但都在「上山」，都在陽明山，都在同一個房間，同一張床上。李敖說：「前后雖有三十年的間隔，但兩人并不陌生，因為她們是母女；但又陌生，因為她們從未見過面，母親生產時立刻羊水栓塞昏迷死亡。君君跟母親當年的情人躺在一起，她全不知道，冥冥之中，她接替了生命，也接替了愛情。」這個迷离而又哀怨的故事，穿插了大量情色的描寫，非常細膩，但李敖說：「清者閱之以成圣，濁者見之以為淫。」他表示，這是「一個白色恐怖下的紅色故事，你可用黃色的眼光去看它？」但在白色、紅色、黃色的交匯中，這本小說的最大特色是它停不了的「掉書袋」，引經据典，旁征博引，展現類似錢鍾書在小說《圍城》那种机智与博學。李敖借男主角「万劫」的綿綿情話，綿綿不盡地說出自己在人文世界的素養，中西合璧，從哲學理論到詩詞歌賦，從歷史軼事到政治分析，而其間又插科打諢，借題發揮，語帶雙關，机鋒處處。這不但勾住了兩位女主角的魂魄，也要勾住讀者的魂魄。

文字可以勾魂。李敖說他寫小說就是要發揮文字的优勢，不与電影爭鋒，揚文字之長，避文字之短，使讀者有廣闊的想像与感性空間，但又有知性的認識与体會。他說，這与文壇的一些「現代派」很不同。他著意要重新尋回十九世紀的文學傳統，就好像俄國小說家妥斯妥也夫斯基寫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其中一段對話寫了七千多字，如今他在書中加插自己的「學問」，只是小巫見大巫而已。他就是要「掉書袋」，來呈現中西文化的人文寶藏，因為很多思想結晶古已有之，只是現代人讀書不夠，不了解歷史，因而不了解現實，也難以預測將來。

李敖說他寫來控訴當年國民党白色恐怖的書，除了政治以外，還有內心深處長期的愿望，就是發揮中文的修辭特色。他曾將中國經典几百种分類簡介，對傳統的研究用力甚深，也對中國文字的优點与缺點知之甚詳。他說中文的四字成語必須好好掌握，不致被濫用，但又能得其精髓。他在書中則是鑄詞用字，舉重若輕，往往將一些成語套句加以創造性的轉化，來落實「白話文冠軍」的自許。他曾經說過：「五十年來和五百年內，中國人寫白話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嘴巴上罵我吹牛的人，心里都為我供了牌位。」李敖顯然想以一部自揭隱私的情色傳奇，來証明他在文字的駕馭上，比他駕馭女人更有一套。

李敖對性与戀愛其實有虛無和若有所失之感。他承認《上山?上山?愛》中兩位女主角是真實与想像結合，匯聚他所有女朋友的典型。但李敖對愛情的永恒是悲觀的，他覺得最美麗与最永恒的愛情只存在于想像中，只存在于短暫与距离之間；他說不忍看見美女的丑態。也許只有在他自己想像的「上山、上山」中，他才找到自己的真「愛」。

從一九六三年處女作《傳統下的獨白》發表以來，李敖就是一個陷于爭議与矛盾的人物。他看似是离經叛道，与傳統勢不兩立，但其實他勤于鑽研傳統，并且古為今用，發揮傳統的智慧。他出版的《要把金針度与人》，就是把中國經典几百种的精華摘要，為大眾打造一把打開傳統之門的鑰匙。

為了實現理想，李敖不斷在累積自己的能量，嚴守養生之道。外間以為他生活上一定風流倜儻，酒池肉林，夜夜笙歌。恰恰相反，李敖目前生活律己甚嚴，他早睡早起，滴酒不沾，甚至不喝茶，不喝咖啡，也不喝涼水，而是与蔣介石看齊，喝白開水。他每天讀書十小時以上，寫作不輟。他知道要發揮生命最大的邊際效用，就是要比賽長壽，只有活得比敵人更久、更健康，才能有「最后的笑容」。這是生命的最佳報复，也是李敖身体力行、壓倒所有新舊敵人的秘密策略。

曾在「兩蔣」統治時期受盡白色恐怖煎熬的李敖，現在卻面對綠色統治的痛苦。他說，蔣介石、蔣經國執政時期是「暴君專制」，現在卻是「暴民專制」。他舉例說，去年大選時他出版了《陳水扁真面目》一書，但台灣南部一些書店不賣，怕被當地一些擁扁的民眾攻擊。李敖指責這是「暴民專制」，使台灣沒有真正的出版自由，也沒有免于恐懼的自由。

李敖并嚴詞批評現任總統陳水扃當政后有不少案件銷聲匿跡，反映他所謂改革都打折扣。一是對李登輝的鴻禧山庄舞弊疑案不敢追下去；二是對他自己牽連大馬彩票案交代不詳，司法當局也全力配合隱瞞；三是對黑金的共犯結构不敢碰，讓「大哥」型的立法委員依然張狂。（邱立本）閉關一年潛心寫作后，李敖又重現江湖，他的言辭依舊犀利，批判依舊一針見血。沒有他，台灣新聞顯得很單調，因此很多人開始期待复出后的李敖還會有甚么顛覆的作為。四月二十三日下午李敖在他書房接受亞洲周刊訪問，就當前兩岸情勢、台灣社會發展、治學之道、寫作生活等，他都有相當深入的解析。以下是訪談摘要：能不能談《上山?上山?愛》這本書的寫作過程？

三十年前我開始動念頭想寫一本愛情故事，我認為應該把我心里最理想的女人寫出來，這要集合所有女人的优點造成一個假的女人，所以這本書的女主角是個綜合体，一部分是我經驗的，一部分是我想像的，一部分是我閱讀的，所有文學作品都是這三個條件的結合。這本書十分之一是真實的，十分之九是我幻想的。

為甚么你說這本書是「脫了褲子談思想」？

觀世音菩薩是用性的方式吸引別人進入它的佛法，談兩性這是最大吸引的力量，用性作為引誘來使你進入真理，佛教傳教就是用這种方法，大家都忽略了。另一方面，性的突破又是自由的突破，西班牙就是一個例子，西班牙本來佛郎哥管得很凶，可是忽然在性的方面尺度變寬，慢慢就會松動。而且坦白說，人生最快樂的事，是跟自己喜歡的人在床上，可是這种事并非可長可久；其次才是寫作、研究。

中國大陸這几年在性方面有很大突破，從你剛剛的說法，性的突破后，政治自由也會跟著突破嗎？

要給它時間，跟台灣一樣，過去是三點不露，慢慢可以露兩點，現在第三點也可以露了。

「上山」掉了很多書袋，這是否也反應你的人文觀？寫這本書你最強烈的企圖是想表達甚么？

為甚么男主角喜歡掉書袋呢？因為這個思想不是你的，古人講過的，除非你無知，但你可以說是你的，這變成是抄別人的，這是一個特色。同時用一個故事結构傳達我的思想，還有一個附帶的作用，是要傳達我的中文表達方式。書中第二部分，那個女孩寫了一封情書，那是假的，真的女孩寫不出這么好的情書，這話怎么講呢？就像梅蘭芳唱戲女人唱得這么好，為甚么要男人來學女人呢？因為男人中气足，在戲台上他的聲音會出來。所以不要搞錯，如何做女人是男人教的。這是我的理論。

想不想用「上山」這本書競逐諾貝爾獎？

我認為沒有希望，嚴格講，諾貝爾一百年來沒有給過中國人，高行健得獎是因為他是法國人，不要忽略這一點，否則我怀疑高行健會得獎。我也知道一點諾貝爾的內幕，瑞典漢學家馬悅然，他本來推荐的不是高行健，而是中國詩人北島，最后才決定高行健，高行健的書本來是安娜翻譯的，后來馬悅然把它拿回來，最后翻譯出來。

大陸有很多你的盜版書，你好像不太在意。

我的書在台灣過去被查禁過九十六本，可是我的思想不被壓住，就是因為有一部分盜版書流傳，大陸情況也是這樣。但有一种情況很糟糕，有一部分不是我寫的書，但卻用了我的名字，這一點很討厭。

當代大陸作家作品，你看得多不多？

我看得不多，坦白說，我有一點成見，大陸人文方面除了考古學和中國古典的研究以外，他們一般的成就不好，也就是文學的創作和社會科學的思想寬度不好，這是受馬列思想的壓制；文學部分，除了過去老舍一代，后來就沒有甚么了不得的文學出現，文革以后出了「傷痕文學」，就像鄧小平講的，「哭哭啼啼，沒有出息」。在我們看來，那是悲情的文學。文學不是說沒有悲情，像川端康成就是這樣做，他膽子很小，當時日本的优秀作家去反抗日本軍閥時，被犧牲掉了，川端逃掉了，但他不敢講，他只談女人和他的情愛，后來得到諾貝爾文學獎，他死的時候是含著煤气管死的，因為他的女秘書离開他，他受不了。他是一個非常女性化、細膩的文學家，這也是文學的一种，我覺得高行健有這种現象，可是有的人不是這樣子，他們也得諾貝爾獎，像法國沙特，他說，「小孩都快餓死了，文學有甚么意義」，表示文學要關心整個群眾。所以高行健說文學不可以有主義。我說他們有主義，就是我有一個小的世界，只管我自己，就像佛經里講的「自了漢」。沒有錯，人可以有自己的世界，但共產党不同意，認為人怎么可以有單獨的世界，共產党就越界。作為一個文學工作者，我認為這樣子太狹窄了。

你看高行健的書嗎？

我只看了一句，就是「哥，你操我吧！」就這么一句，我覺得太粗糙了。昨天金庸和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楊振宁有一段對話，楊振宁說他看不懂高行健的書，楊振宁得過諾貝爾獎，文化水平應該還過得去，但如果連這种人都看不懂，表示這种現代文學的表達方法，表達情緒（mood）、內心的感覺（意識流），這是我所不敢領教的，太煩瑣，而且很難讀懂。高行健的書在台灣只能賣一千本，得諾貝爾獎以后可以賣到四万到五万本，我這位諾貝爾落選的人，賣得都比他多很多。（笑）　　為甚么不看高行健的書？

你要我說真話，我可以告訴你，我看一本書之前先把它定位，就是先定位它是一本甚么樣的書，好比有一本書叫「西藏生死書」，在邏輯上它是一本已經有前提的書，就是人有來生，它把結論放在大前提里頭，好比問你昨天跟匪諜某某一起吃飯，吃中餐、西餐，我說我沒有跟某某在一起，他說你只要答覆我中餐、西餐就好了，警備總部以前就是這樣問問題，他的結論就放在前提里面，你一承認他的前提，你就落入圈套。所以高行健的書，我是把它定位在躲在小世界里的幻覺的書，我就不會花很多時間去看，這是我看書的缺點，也是我看書的方法。

會不會是一种酸葡萄心理，他得獎，你沒得獎，所以拒看？

當然你可以這樣認為。好比有人說我的書名叫「上山」，他的書叫「靈山」，我也是學他。但我這本書在十七年前就被查禁，用七個罪名查禁，第一個罪名是「為匪宣傳」。可見我上山上得比他早。

你定位別人的書，那你如何定位自己的書？

我的書是屬于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那种目前小說主流所反對的小說，就是很具体的小說，我們看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馬助夫的兄弟們」，書中有一段對話講了七千九百個字，我的書也有一個人一講一、二頁，這是小巫見大巫。但現在小說沒有這些東西，尤其法國新派小說，只是描寫气氛，看起來沒有意思。

你反對「美帝」，你認為中美關系未來會惡化嗎？

必然惡化。美國已經把中共鎖定，認為它是蘇聯第二，美國的方法就是雷根的老辦法，我跟你軍備競賽，把你經濟拖垮，后來果然把蘇聯拖垮，這是雷根的成就之一，美國自己也債台高筑，可是美國從南北戰爭以后，本土就沒有發生過戰爭，它太富了就跟你拼，讓你的經濟成長起不來。李登輝把中國分成「七塊」的作法比較難，但美國起碼可以拖住你不能動。

你的作品流露出對中華民族的強烈感情，你對兩岸關系樂觀嗎？

我住在台灣五十一年，一步也沒有离開過，我對台灣的觀察應該是最准确的，我覺得台灣的經濟好景已經走下坡，政治也不會更坏了，我想起宋朝陸游的詩：「一年老一年，一日衰一日，譬如東周亡，豈复須大疾」。台灣現在就是這個樣子。當年兩蔣（蔣介石、蔣經國）留下的基礎与私房錢，已經全部被搞掉了，机會也被搞掉了。當年陳立夫提議以一百億去收買中共時，中共外匯存底不過三十几億，現在怎么比，所以台灣沒有机會了。

你不會憂心嗎？

沒有甚么憂心，我希望兩岸統一嘛。

你認為在你有生之年，可能看到兩岸統一嗎？

我看是遲早的事，問題是美國要面對中共的長程飛彈或核子潛艇，它有一個机會可以打到西雅圖或舊金山，那時會面臨一個交換，就是我犧牲一個上海、北京，跟你交換一個舊金山，你愿不愿意？你消滅我兩個城，我消滅你一個城，你要不要跟我對賭，美國不會賭的，軍机擦撞事件，它為了二十四個人，都可以「very sorry」；為台灣賭，美國更不會了。所以當中共的力量足以跟美國互相毀滅的時候，整個局面就不同了。可是我覺得共產党有一點很像以色列人，以色列人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但以色列有一個觀念是我們所沒有的，我們有些人認為吃虧就是占便宜，以色列人認為吃虧就是吃虧，我要占便宜回來，報复你，我李敖就是。

你蠻「以色列」的。

能明白而立即的報复你，并且讓你知道我很恐怖的。

你覺得中國共產党蠻「以色列」的？

共產党有一個本領是以色列所沒有的，它該忍气的時候忍气，共產党不簡單，對釣魚台的事，它就裝糊涂。我罵過台灣人，你們說男的愿意為日本人當兵，女孩讓日本人去搞，但釣魚台是台灣領土，屬于宜蘭縣頭城鄉，為甚么不把它要回來，台灣人太沒有尊嚴了。

台灣社會气氛流行強調台灣主体性，以你這种強烈的中華民族色彩，你不擔心被邊緣化？

我們在台灣被邊緣化，但你看最近陸委會做的民調，去年贊成「一國兩制」的只有百分之三，今年上升到百分之十六，無形中在成長，台灣的人民和台商比政治人物聰明，他們懂得權衡利害，族群問題也好，中國問題也好，都是選舉時的花樣，真正要維持他們的利益和存在需要務實，他們知道跟大陸作對，對他們沒好處。

你認為這种傾向中共的比例可能持續上升嗎？

即使不上升，群眾的看法跟政客的看法也不一樣，政客為了選票的炒作，會講出很激烈的話，可是等選舉期一過，這种牌就打不起來。有一個有趣的現象，最近開了一個台灣人大會，出了一個金美齡，他們都是假的台獨分子，我們為台獨坐過牢，我們才是真的台獨分子，當然我也是假的，坐過牢都是假的，何況是沒有坐過牢的。（笑）當年在美國嘴巴喊台獨的，像最近剛被收押的台南市長張燦□，他們不敢回來，也不能回來，后來他們回來了，立刻接受資源，張燦□當選台南市長、陳唐山當選台南縣長、蔡同榮立法委員，台獨分子都從美國回來了，美國就沒有台獨分子了，但現任總統府資政姚嘉文為了給自己造勢，就鼓動一批假貨出來開會，這是國策顧問謝聰敏告訴我的。

我為台獨坐過牢，所以台灣從暴君政治到暴民政治，我取得可以罵他們的特權。（李敖出示去年四月二十五日六十五歲生日時，陳水扁送他「台灣之子」一書），你可以知道我跟他們之間的關系，這關系讓我取得一個特權，就是我無論怎么罵他們，他們都算了，任你罵，但他們如果被其他外省人罵，那還得了。

選舉完了你怎么一下就從「銀幕」消失？

我要回歸基本面，我的「李敖大全集」一千五百万字，除了「北京法源寺」有一點世界性以外，其他都是地區性的，我談台灣部分一千五百万字已經夠多，我寫的書比梁啟超、魯迅、胡适還多，我已經厭煩了，我半年以前就不做電視了。

未來有何生涯規划？

我沒有甚么生涯規划，希望未來寫一、二本書。但我有一點不服气的是，我的感情生活有一點遺憾，貓王和我同歲，但他玩過一千個女人，我好羡慕。我很像雨果，年輕的時候很規矩，年老的時候忽然發瘋，很縱欲。我五十歲以前，看到漂亮女人，我會勾搭她，我老婆就是這樣認識的。我坦白跟你講，我一個人每天拼命在工作，沒有不良嗜好，我喜歡年輕女孩，可是這個机會對我已經遙遠了。陶淵明臨死的時候，講了一句話：「飲酒不得足」，最苦的是酒沒有喝夠，我最大的苦惱是跟女孩的關系不夠，尤其坐牢的時間太長，造成我的大量損失，所以我這筆賬就算在國民党頭上。

除了性的心結外，你另外一個心結是否就是一步也不踏出台灣？

我可以告訴你真正的原因，為甚么大陸對我有某种程度的好感，因為距离嘛，讓他們對我有想像空間。我真正到大陸以后，我會亂講話，破坏我跟党中央的關系。（笑）我現在活在神游、意淫的世界里，有很多的空間，人是很脆弱的，就像我「上山」里面講的，你要學會一個本領，你看東西要看你要看的，看不見你不要看的，即使它在眼前。在台灣可愛的東西不多了！台灣臟得不得了、丑得不得了，偶爾看到風景旁邊就是垃圾堆。所以我們好珍惜這樣的想像空間，當然你可以到外國游山玩水，但你怎么敢講，你看到的不是讓你難過的。

過去是受外力把你關入監牢，但你現在不是給自己建起一座無形監牢？

我可以告訴你我有一個心病，良辰美景時，我希望有一個情人在旁邊，我一個人去很難過，跟太太去，太熟悉了，沒有羅曼蒂克。所以人保持距离是很重要的，哲學的真正境界，是知道如何死，愛情的真正境界，是知道如何离開。

你做人很有中國傳統的古風，但跟你相交比較深的朋友卻說當李敖的朋友比當李敖的敵人還痛苦，你怎么評价這种說法？好像很多你的朋友變成你的被告。

（笑）沒有錯，這是遠流出版社王榮文講的，他說李敖很夠朋友，他絕對不會對朋友不起，但他很容易証明朋友對不起他。（笑）　　你平常怎么生活？

我生活很規則，不煙、不酒、不茶，咖啡、涼水都不喝，只喝白開水。我比別人還用功，每天看書十小時，生活很單純，跟別人不來往，看書的時間比別人多。

你用不用電腦和收發電子郵件？

我不用電腦，我也不會電腦，稿子全用手寫。我也不收發電子郵件，我跟外界是隔絕的。

所以你也未進入网際网絡的世界。

基本上沒有，我有一個自私的原因，我坐牢時看了很多書，我希望把這些書消化，寫出來，已經功德圓滿，再吸收新東西，對我太多余了。所以我很少看一本新書，因為我用鼻子去聞就知道它是一本坏書。（笑）我是關了門做皇帝。

美国之音专访李敖

汤本﹕听众朋友，您好！我是节目主持人汤本，今天我们很荣幸地请到著名作家李敖作这个节目的特别访谈，我们将从他的总统选情，到诺贝尔奖的提名人，来与听众朋友们分享他的思想和感受。

李敖先生很荣幸能请您到我们的节目来。

李敖﹕汤先生你好！我是李敖。（以下汤本﹕汤；李敖﹕李）汤﹕李敖先生您好！您作为一个非常著名的作家，我觉得您带着强烈地自由思想家和独立地知识分子的使命感。参加台湾总统大选，而且以批判的精神来对待其它的参选人。您有两句话，令海内外的华人听众印象非常深刻。第一您说﹕洗你的（台湾民众的）脑子。您能不能向听众朋友详细介绍一下，这句话的含义。

李﹕因为台湾的民众他有他的历史背景，是他的头脑不好。我解释一下，这在清朝统治台湾的时候，台湾是一个穷人、罪犯、农民落脚的地方，所以他没有什么，很勇敢、很纯朴、很勤勉，可是他没有文化水平。到了日本人统治台湾的五十年，同样的日本人带给台湾的不是日本那种高级的文化，而是那种町人的文化。町人的文化，就是商人文化加武士文化混在一起的。所以台湾的文化水平，在日本统治下五十年也不好。后来国民党来了，国民党来了之后呢，是一样的，水平不但不好还给他提供了一个错误的对大陆的政策，就是蒋介石那时候反共抗俄。他就是给共产党的两种定位，第一个定位就是共产党是坏的，第二个呢，就是共产党是小的。因为坏的他不会变好，因为小的我们可以打败他。结果蒋介石在台湾扯了二十六年死掉了，这个观念根深蒂固，蒋经国又接下去搞了十三年，前后三十九年父子俩就宣传这种思想，这种思想在他们父子死了以后，流传到台湾人身上，所以台湾人对中国大陆的看法是不正常的，是这个不正确的。所以，我们今天可以发现，从李登辉以下搞这些错误的政策，这个政策就是害了台湾人。台湾人整个的政治见解是很低的，所以这就是我要做的要给他们洗脑，这个意思。

汤﹕最近几年，我写过一些文章，我谈到，我认为台湾的成就，并不仅仅是居住在台湾的人的成就，应该是中华民族追求现代化的一代人在台湾的成就。那么，最近几年的过度的本土化是不是使得台湾民众的眼光变狭窄了。我们能不能这样理解，就是台湾是一狭长的岛屿，但它也是一个跳台，也就是说是整个中华民族能够投向现代化和民主化大海的起跳台？在这方面，您有甚么样的批评和意见呢？

李﹕你说的很正确呀。就是这样子，台湾现在越来越，他们有自信是好的，可是他们的自信是建筑在愚昧上面，很愚蠢。所以搞本土化，台湾有甚么本土东西呢？台湾这个在文化上是边陲文化，他根本就没有甚么文化。所以我们可以看到，譬如说用歌仔戏来取代京戏嘛，京戏本身都已经落伍了，你歌仔戏怎么能跟京戏相比呢？京戏那种细腻，眼神的那种水秀，根本是不能比的。所以台湾严格地讲根本就没有甚么文化。而这些人忽然自己台湾话讲“澎风”，自己扩充自己，认为一切本土都是好的，譬如一个本土画家的画在台湾可以卖到一千万，三个小时以后到了香港一万都卖不到，甚么原因呢，明明是没有世界性的评价，你关着门自己作皇帝，自己自我膨胀夜郎自大。所以台湾的情况如你所说就是这样子。

汤﹕是，您还有一句选战中的蛮有名的一句话，那就是您对宋楚瑜先生也有所批判，您认为要“掐住宋楚瑜的脖子”，那么您能不能解释一下这句话的含义？

李﹕因为政治人物并不是那么可靠的，政治人物是基于利害，他可以做好事，他也可以做坏事。可是如果你掐住他的脖子，用制度用这个大量的力量控制他，他也可以做好事。所以我认为，任何政治人物都是这样子。宋楚瑜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是非常勤勉的人，他如果作台湾的总统的话，我们要有严格的鞭策的力量。否则，他也会变得跟以前的宋楚瑜一样。所以要掐脖子是这个意思。

汤﹕您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知识分子参加总统大选这么一个非常有魄力，非常有前瞻性的著名的作家。很多朋友听到您要参选，用三个字说“好痛快！”那为什么，您老是调侃自己说“我来台五十年，是李敖祸台五十年”？

李﹕这当然是一个文字技巧了。哈哈（笑）　　汤﹕哈哈（笑）

李﹕这个祸害是个反面的说法，事实上当然是我是有益于台湾，当然也是有益于中国。应该这样正面解读。可是语气上面可以用一种夸大的、耸人听闻的语气啊，这是语气的问题。

汤﹕而且您在祸台五十年的纪念会上，支持人是曾经主管民进党文宣的陈文茜，您和陈文茜也有相当长的一起推动台湾民主的共同的经历，大家觉得您是一个很不平凡的人。您有很强烈的中华民族的情结，但您跟民进党的一些可以说有很强烈的民进党意识的人还能成为好朋友。您是怎么和这些人交成朋友的？

李﹕因为过去这些民进党的这些人一开始并没有搞什么台独，没有这个意识。过去是一个自由民主运动，一般讲起来，今天的历史被改写了。譬如说，你看过去彭明敏他们搞那个“台湾人民自救宣言”，他里面谈到台独的比例很小很小，他们主要的运动是一个自由民主运动。事实上过去党外所走的路，也是自由民主运动。后来历史被改写，把它改写成当年是台独运动，其实是不对的。所以，我也没把台独运动看在眼里，因为他们这些人是假的台独。为甚么原因呢？我讲过，因为在戒严时期，政治犯的案子一共是二九四零七，就是两万九千四百零七件。这里面，有成千上百的人都被枪毙了，他们都是共产党，而因为台独被枪毙的人只有一个人，叫作邓（郑）平，我认识他，他是一个神经兮兮的人。这证明什么呢，这就证明搞台独的人并没有种，并不敢玩真的。所以，今天的台独，他们口口声声“台独，台独”，真的为台独拋头颅、洒热血、坐穿牢底、横尸法场他们都不敢，所以这些人都是假货。（笑）你懂我的意思吧？

汤﹕是。

李﹕所以我认为，台湾的台独分子是假的。至于民进党这批人，这批人我也讲过，他们这批人在我眼里看，过去很多人都是跟着我走的小兄弟。他们这些为了政治利益，忽然搞甚么民进党。

汤﹕对呀，陈水扁当过您的总编辑，您是社长当时。

李﹕嘿嘿…陈水扁作我的…。

汤﹕小兄弟。

李﹕我是总监。严锦福是我的副社长。周伯伦是我的总经理。嘿嘿，这些小鬼都在我的手下。

汤﹕最近，陈文茜很遗憾地带着一种比较讪讪的心情说﹕“啊呀，还说李敖一定会跟我坚持到底（作搭档竞选总统），没想到李敖选了冯沪祥作副总统候选人。”那陈文茜在那一厢恭候您很久，您却没有挑中她。当然她是朋友的也是一种佻侃的语气，那您为什么让陈文茜失望了呢？

李﹕这是开玩笑的话。陈文茜本身对这看穿了，我也常常讲，当年林肯的故事。人家说，林肯为了打败消灭他的敌人而奋斗，后来发现他跟他的敌人好起来还拉着手，人家说，你不是要消灭你的敌人吗？林肯说﹕我已经消灭他啦，他现在已经不是我的敌人，他变成我的朋友啦。这是我常常讲的一个故事，就是说，这些人不是敌人嘛。

汤﹕是。

李﹕他随时可以变成你的朋友，当然也随时需要对他们的当头棒吓，就是这样。

汤﹕是，我觉得像陈文茜这样比较杰出的女士，对您的佩服不仅仅是因为您有独立的政治见解，而且还对您的人品特别佩服。因此她能跨越党派，对您的许多…李﹕是，她比他们优秀多了。她没有受过这么多的他们这些意识形态的（影响）。她很，用四个字讲就是“不伦不类”，可是也非常正确。这个人高风亮节，她对这种权威的得失根本没看在眼里。

汤﹕是不是女人可能更纯真一点儿？在政治上。

李﹕哎。譬如说从选立法委员就看出来了，她是为了施明德的当选，她自己在退选。她要选的话，施明德就不能选了。像这个“新兴民主基金会”她是董事长，立刻就让给许信良了。许信良党主席下来以后没有职位，她就把这个交给他（许信良）。所以，陈文茜她这方面的优点别人都不了解。

汤﹕是啊。

李﹕还有人认为，她是建国妖姬。事实上，陈文茜是一个非常侠义的一个人。

汤﹕是，是。很不容易。一个女人能侠义，在政治场合中能够坚持自己的理念，她跟许信良先生共进退，这使我们感到她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在政治舞台上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李﹕是，是。她如果愿意同他们同流合污的话，那民进党高兴死了。能够找到她这种人帮他们搞宣传的话，不得了啦。

汤﹕对，对。她是一个很好的公关专家。

李﹕她没有把陈水扁看在眼里。

汤﹕她又是一个女性。能够给选民一个很大的感染力。

李﹕是，是。

汤﹕那么，我们现在转个话题，您认为这个台湾能够采取什么样的大陆政策，才是理性的大陆政策？

李﹕第一个就是可行的，有这个可行性，这一点最重要。所谓可行性，就是说，你台湾跟大陆两个方法，一个就是打起来；一个就是和谈，好好坐下来谈。你说，可以。如果我们不打不合维持现状，维持着，维持五十年。可是，现在维持不下去了。因为现状被破坏了，一个就是共产党要把它（台湾）收回，第二个有批人要搞台独，第三个很多台商跑到大陆去了。上海就有二十万台商，干什么？他们就是要做生意。他们把现状破坏了，所以不能维持现状了。不能维持现状就要好好地坐下来谈，谈的话呢，你必须说跟人家有一个共同谈的基础，你不能这边汪道涵要过来了，你忽然说我把你分成七块，变成七块论。把你分成两国，成为两国论。你这一出来，他不来了嘛。所以你看陈水扁写了一大本“中国问题白皮书”，没有可行性，因为第一页就讲我跟你是两个不同的国家，那他理都不要理你了，他不跟你谈嘛。所以我认为台湾这个政治见解很幼稚，就是自己在那里自说自话，讲了半天，人家根本就不理你。所以要谈，就要在共同的基础上谈，就是我所说的，我赞成“一国两制”。因为“一国两制”是你们提出来的标准，我跟你谈没关系，坐下来谈，在谈判桌上看本领、看谁能占到便宜。所以我这个政策是可行的，他们那个政策不可行，讲的天花乱坠都不可行。

汤﹕从我们了解的数据来看，台湾的投资者和台湾的企业家们在中国大陆，有些相当一部分的确赚了很多钱或者说是盈利的，那么给台湾很大的经济上的收入。那么，为什么台湾的执政者无视经济上的得利，却要造成海峡两岸关系的紧张化？在政治上走一个极端的道路，这个原因是什么？

李﹕这就是基于他的一个基本的设定，基本的设定就是，他认为他可以靠着美国人自己可以关起门作皇帝，孤岛称王，何况他本身还有日本的情结。事实上他们并不了解这一点，所以关于他们选甚么总统，我在这里讲，我在台湾不是选什么总统，台湾不是一个国，所以他的总统两个字，也不是政治学上定义的总统。我的解释是说，我在选中国台湾地区的领导人。我在选这个玩意儿。我定位的很清楚，我这边写了一篇文章，叫作“民国定义和总统定义”，发表在香港的《明报》月刊上。首先声明我参选的不是总统，你们不要搞错。他们以为选的是总统，你又不是一个国家，你选个屁总统啊。我觉得，我在台湾制造的功能就是让这种声音正确地勇敢地能够讲出来，这是任何人做不到的，而我可以。这是我目前最特殊的地方。这样，别人还说，算了，让他讲吧。如果是别人讲了，还得了。一个外省人在台湾，你讲这种话，他立刻给你戴帽子。他们不敢给我戴帽子。

汤﹕谁也不敢。

李﹕我在台湾混了这么多年，他们还不敢。

汤﹕他放肆的话，你跟他打官司。哈哈……李﹕哈哈……，可不是。他们讲我怎么行？我在反国民党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呀？我在为台湾坐牢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呀？台湾的人这些，像立法委员沈富雄，我在台湾打拚的时候，你们在美国作美国人呢。什么蔡同荣、张灿鍙、陈唐山，你们都是投机份子。当年打国民党的时候是我们在台湾跟他们打的，你们在美国有什么用？我们打拚天下，你们才跑回来。所以这些人，在我面前被我骂得狗血喷头，他们屁都不敢放。

汤﹕您觉得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最近我阅读了一些资料，美国的《商业周刊》认为，美国的经济繁荣有美国国内推动的原因，从总统一直到经济管理者，但也强调提出，国外的原因是中国大陆从八十年年初期开始，邓小平先生政治、经济改革，尤其是经济改革建立经济特区，开放海外投资。我们能不能放开思路想这么一个问题，我们通过海内外的力量，即主张中国最终走向自由民主的力量，为了民族未来的需要，为了民族未来的前途，能不能循序渐进的在沿海地区开辟一政治特区，欢迎国民党、民进党、新党在这个特区里结合当地台资的力量，实行议会制、实行政党制，一个一个地区的演变，使得中国大陆走向民主化。真正地代表民意，使官僚腐败的问题能够得以不断的根除。您说，这种可能性大不大？

李﹕我在十几年以前，在香港发表一篇文章，叫作“香港的机会，中国的机会”。在文章里我谈到在香港收回以后，最好是还保留原来英国在香港的好的制度。那么，过去中国试验了很多什么君主专制、开明专制、立宪、三民主义、共产主义都试验过。就是没有好好试验过英、美式的民主政治，香港收回以后，希望作为一个起点，由香港影响到广东，由广东影响到华南，由华南影响到江南，从江南再影响到整个中国。这个当然是一个很好的构想，可是我觉得这不稀奇。像中国大陆现在这样发展下去，它在政治上一定会松绑，经济起飞以后，政治一定会松绑，毫不稀奇。我跟台湾人也这样讲，我说两岸取得和平关系以后，台湾人以台湾人的资本、能力、技术、观念到大陆去，经过三十年、五十年的努力，就像犹太人在美国一样，可以生根、发叶、开花、结果。犹太人怎么控制美国看到了没有？就控制得死死的嘛。台湾可以控制大陆，三十年、五十能以后，怎么还会打仗呢？那个时候，你要和平、要民主就很容易发生嘛。要给他们时间。目前这样不行，双方之间互相挑衅，像李登辉这样乱搞，造成敌意，不断地造成敌意，这是错误的。

汤﹕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中国大陆有一个宽松的气氛，在您参选总统之后，在北京大学作一次演讲。让北京大学的学生一睹您的风采。

李﹕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我认为在他们经济起飞的时候，走资本主义的时候，在经济转型的时候，目前谈这个问题太早，会使他们很敏感，反而会抵制。台湾也是这样的，台湾每天这种假的民主，也是过去多少年的高压造成的。高压以后，大家都不敢动，只知道发财。有钱以后，自然发生政治权利的移动，才会有形式上的民主出现。我认为，要给大陆一点时间，让他们在经济上面发展得再成熟一点，大家再反过头来，要求这个民主不迟。太早了，会发生类似天安门事件。不一定好，要给他们点时间。

汤﹕是。您好几次在文章中感叹到，您整个精神拓展的空间对于您本身的精神领域来说，台湾太小了。那么，您还很年轻嘛，从作家的角度来讲。

李﹕谢谢，谢谢。

汤﹕作家可以写到八、九十岁。您会不会有机会在中国大陆这个大背景中，挥洒您的思想，来推动中国的现代化。

李﹕事实上，我现在就是在做这个事情。我的书，大部分大陆都可以用。尽管有些部门，不是改就是删，有些他们认为很紧张的部分被删掉了。我自己也比较以试验性的标准来看这件事，大概你也知道，我这次被诺贝尔奖提名。

汤﹕恭喜、恭喜。

李﹕哈哈。我的那部书叫《北京法源寺》，由牛津大学翻译的。得不得奖，是以后的事情。诺贝尔奖成立了一百年，居然没有给中国人文学奖，我们好象要考虑考虑面对，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我认为，有一天我们总会记住这个事件。尤其是现在这种时代，不是一个政权想闭塞就可以闭塞的，可以专制就能专制的，没那么容易，在这方面，我认为还可以乐观一点。不过，要给时间，硬来就不行。

汤﹕现在我们从选战的战略来谈，您觉得您的参选大概能有百分之多少的选票？那么这些选票，能不能影响其它的参选人？

李﹕我的选票，应该不会。其实，我的选票有两个来源，一个就是原来新党那些票。可是这些票大部分都倒向了宋楚瑜，我在参选前就有研究一定是这样。再就是我会抢到一些青年人的票，二十岁出头，有投票权，他们是大学生。他们认为陈水扁是英雄、是反叛者，我把他的真面目给戳穿了，所以这些人的票会投到我身上来。我可能是叫好不叫座，在选票上面不会得到很多票。因为他们会觉得，投了我，我又不能当选，这个票就损失了，怕张三当选会投李四，李四就是宋楚瑜。

汤﹕我想您的参选本身就有相当大的轰动和影响效应，那么您刚才很谦虚地讲有大的影响力，但不会叫座。但事实上，您奠定了一风范，就是知识分子不能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而是介入现实政治中，推动政治的发展。所以，您如何理解一个知识分子在政治中的责任感？

李﹕知识分子事实上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唱反调。为甚么唱反调？你看干哪一行，好比说美国大法官赫尔姆斯，他在八个其它大法官投赞成票的时候，他即使在理论上赞成，也投反对票。他认为九个人里面有一个人表示有异议，有这个异议的精神，是作一个大法官很重要的态度。知识分子要表达异议，知识分子跟政府合作，或者跟当权者合作，就根本不是知识分子，在我看起来那不是知识分子。

汤﹕哈，哈。

李﹕所以，就好象孟子讲，作医生的是希望要人活，卖棺材的是希望人死。为什么，不死人就没有生意。干哪一行，就要做哪一行的事情。知识分子不唱反调，你作什么知识分子？所以我认为，我在台湾，对中国人而言，最大的贡献就在这方面。可是，一般的知识分子跟当权者合作混官做，混饭吃，就是这样。所以我认为他们没有出息，就是这个原因，我看不起他们。

汤﹕您能不能把您自己个性，毫不客气，我想您本身是一个非常坦诚的人，这是读者敬爱您的重要原因，您能不能把您的性格和传统的知识分子，那种比较狭隘阴柔性格的知识分子作些比较呢？您的性格特点？您觉得哪几种文化的资源造成了您这样的性格？

李﹕最大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没有方法。传统知识分子要靠别人吃饭，要靠当权者给你饭吃，统治者给你的胃有局限，他一捏住你，你就没有饭吃。你这样怎么能唱反调，怎么能斗争？我的本领，就是我一直能作一个很凶悍的、很有技巧的，单干户、个体户，跟他们干。你懂我的意思吧？

汤﹕是，是。

李﹕一般人没有这个本领。一般人都是投靠当权者，或者为了利害，或者为了金钱，或者忍不住寂寞，他们就这样做。可是我个人不同，我是保持这一点，我不靠你吃饭，我有一点小钱，这一点小钱，不能作投资，也不能兴风作浪，可是能使我保持独来独往，不需要看任何脸色。我就是这样，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汤﹕是，很感人。您曾发动义举，把您收藏多年的非常珍贵的字画拍卖以后，如果我没有记错，大概有一百万美元。

李﹕就是一百万美元。

汤﹕捐助给那些曾经受苦受难的慰安妇。

李﹕是的，没有错。

汤﹕您能不能跟听众朋友分享您这方面的感受？我觉得一个越是有分享性的人生，他就是强大的人生和美丽的人生。

李﹕一般人觉得，我们要爱人，不要恨人，这是错的。我觉得，爱和恨都是很重要的力量。恨，不是坏的力量。好比说，我义助慰安妇，就是因为我恨日本人。日本人这样蹂躏中国妇女，然后李登辉这些狗东西，这些浑蛋，还要在台湾修改教科书。而这种事提都不要提，怎么可以呢？我们被人家蹂躏，怎么能提都不能提呢？所以我认为，这件事要面对，结果日本人就搞鬼，日本人要进联合国安理会，安理会说你们在二次世界大战时做了很多坏事，屁股没有擦干净，现在把它弄清楚。日本人在慰安妇方面，他交不了差就骗这些慰安妇，说我们每个人给你们台币五十万，你们跟我们和解，和解的理由是说，当年我们把你们拉去作军中的性奴隶不是日本政府，而是和你们的商业行为。弄得这些慰安妇很不愿意，明明是被屈辱，可是那五十万现金对她们又有很大的吸引力，因为现金对她们太重要了，她们都是衰病贫穷，老了以后孤苦无依。有的一辈子没来过台北，乡下人。这个五十万现金对她们太重要了，吸引她。所以我后来就提出办法来，你要让她不要这个钱对她也不对，她要这个钱呢，又失掉了尊严。我说，好了。我们来搞五十万给你，同样的钱，你要我的，不要拿日本人的。所以我拿出具体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这个钱哪来呢？我去募捐，用俗话说也不尽人情，你要做好事为什么要我们捐钱？这样，我拿出艺术品来卖给你们，这些东西是无价之宝。

汤﹕是。

李﹕像胡适写给我的字，这个字值多少钱？没有定价钱嘛，我用一百万卖出去了，最后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个例子就是告诉各位，你要表达你的爱和恨，要用方法不是嘴巴说的。讲空话就不能做，我个人能够在台湾存在，大家以为我是会写文章的人，那就错了。本人固然能写文章，更能跟别人周旋、纠缠，哈，这样我能存在，很务实。

汤﹕您刚才讲到台湾的民族性，也讲到大陆民众的民族性。那么从一个知识分子洞察时事这种眼光，您是不是看到这个民族带有太沉重的历史的阴影，您会不会有恨其不争的感觉？

李﹕当然有。可是也不完全是民族性的问题，是基本的人性的问题。所以台湾的问题、中国人的问题不能够完全用民族性来解释，基本上人性就是这样子吧，比如说﹕喜新厌旧，好逸恶劳，希望发财，喜欢有成就等等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人性表现。只是政治上的纠缠，这种表现发展的不正常而已。

汤﹕是。在您的著作中好多次在后记中写到，李敖写于中国台湾。您最近发表在《亚洲周刊》的一篇文章中写了，死也要死在中国我的家园，这些很感性的语言，令海内外华文读者感动得要流眼泪。您能不能跟听众朋友分享一下，您个人对于国与家的思想、国与家的区分和国与家的关联？

李﹕国与家基本上他是冲突的。因为个人的利益跟国家的利益有时候很难完全一致，我认为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我在文章里也谈到，我提到了一个故事，那是我在坐牢的时候看到的一个故事。是讲大陆的一对青年情侣他们觉得在祖国太苦了，就跑到香港去，游泳偷渡到香港，游到一半男朋友淹死了，结果这个女孩子一手抓住男朋友的尸体最后游到香港，意思就是说死也要死在我们要去的地方。对于一对小情侣而言，他们觉得祖国对他们太苦了，譬如说他们要生小孩子，不要只生一个，一胎化嘛，他们希望多子多孙。这个观念能说错吗？不能说错。可是人人都是多子多孙的话，那不得了啦。现在我们祖国已经一天就生出五万个人，加上私生子已经不只五万了，这样生的话，那就不得了。一切进步都被吃垮了，所以国家的利益跟个人的利益，跟家庭的利益有时候是冲突的。我们要了解，这个政治家的看法跟平夫贫妇、愚夫愚妇的看法是不一样的。有时候他们也知道，可是不知道的时候，政治上只有强制执行，有甚么办法呢？大陆的一胎化就是这样来的嘛。

汤﹕刚才讲到您的作品《北京法源寺》，您能否跟听众朋友分享一下您在《北京法源寺》体现甚么样的精神和情操？我觉得这部小说有一种非常悲壮的情怀。

李﹕我主要提出来，现代人类有没有那种人了？一百年前的那种人，他们为了信仰，为了理想可以作牺牲。现代人已经不以那种方法作牺牲了，可是我们不要忘记人类之所以能够代表一些光芒，一些所谓的可歌可泣，就是因为有那种人。好比说文天祥这个例子，文天祥的死，那理由现在看起来是不成立的。可是有这种人，我们觉得这种精神是可贵的。同样，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也是这样，现在看起来会觉得他们好笨呵，年纪轻轻的就这样死掉了，是不是很可惜？可是当时有这种人，我的《北京法源寺》重新申诉了人类应该有相当程度的理想主义。这一次我在诺贝尔文学奖获得提名，也是因为他们所重视的也是这种理想主义的精神。我认为，虽然现代的社会如此发展，大家在感情上变得很粗浅，可是我觉得还是应该向往最光明的一些人，和他们代表整个人类的光明面。居里夫人就是一个例子，她搞出来的镭以后，她放弃专利权，她的专利可以发很多财，可是她不要。要专利是很正常的，她经过了那多年的辛苦，从一个下女出身，最后变成一个大科学家，搞出镭来有点福利搞点享受大家会觉得是人之常情。可是她放弃了这个福利，放弃了这个专利，不是更伟大吗？人类有这种人，比你想象中更伟大的人。我觉得这些人及他们的故事，应该把他们表扬出来，这就是我在《北京法源寺》这本小说里想表达的。

汤﹕李先生，有这样一个问题，我想请您作一个比较，从您现在生活的台湾的政治社会和二十年前、十几年前台湾的政治社会比较，当时警总跟踪您甚至以各种各样的行为来监督您，您觉得目前您的言论发表的自由和思想表达的自由，以及政治参与的自由，这个自由度怎么样？

李﹕我认为台湾的民主是假的。虽然从比例上来看，你有很多自由。可是，就是从这种比例上看，我觉得我的自由比以前少了。为甚么？我举个例子，台湾电视台四个无线电视台，三个是台视、中视、华视国民党控制的，你李敖进不来。另外一个开放给民进党的民视电视台，现在被那些台独份子像蔡忠（？）他们把持，我也进不去。我只能在那些其它开放的七十几个台里面找一个落脚点，所以我找来找去只能有两个台请我来作节目。他们还要出来打压，说起来，我李敖是台湾言论自由的标杆呵，不是吗？我写了一百多本书，九十六本被查禁。我这种标杆，别说是在台湾、在整个、在全世界都是一样的，想想看，有哪一个人的书有九十六本被查禁的。所以我在台湾不能有充分的言论自由，他打压你很简单，你讲话可以我们不抓你，可是你没有机会讲，没有工具讲，没有台给你讲，你等于跟没有自由一样嘛。这就是我所说的，台湾的言论自由是假的，像李敖都不能得到充分的言论自由，证明台湾的言论自由是假的。

汤﹕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有一天您和***先生坐下来对谈，谈您的理想，谈您对时事的看法，以及您的人生观，世界观，我相信***如果真正为中华民族强盛而考虑的话，应该在中央电视台给您一个舞台，让您发言，让您纵论天下，指点江山。哈，哈………　　李﹕哈，哈……

汤﹕您有没有期待这一天？

李﹕哈，哈。我可能要的更多吧。我不仅是要在中央电视作秀。我给你讲一个有趣的事情，我在《李敖回忆录》里谈到一个老同学，我在北京的时候跟他一起念书，他是个神童。在小学我们两个人拜过把兄弟，我一辈子没有跟人拜过把子，只有跟他拜过把兄弟。在四九年，我初一的时候我来到台湾，他在北京参加了共产党，他现在等于是中国大陆CIA的头子，你懂我的意思吧？

汤﹕呵…。

李﹕呵，呵…所以我如果在中国大陆的话，我也可能会变成一个中国大陆的CIA的一个头子。但我现在却在写文章。哈，哈。

汤﹕我们期待您的这种既批判传统又继承传统、既吸收西方又批判西方的精神，因为西方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它也是在改革中发展。您的这种精神，能不能成为整个中华民族的精神？这里没有奉承的意思，因为越看您的作品，越是感动，您确实是中西文化结合的这么一个瑰宝。只要是有识之士的领导人，不仅是要珍惜您，而且应该让您有一个非常广阔的天地，让您的思想和才情纵横发挥。

李﹕我想，我的目标也是这样子。所以林语堂当时有一个对联，甚么“两脚踏中西文化，一心贯宇宙东西”。我们现在做的这种事情，就是在思想层面上，知识层面上，并没有分哪一个是中国的，哪一个是外国的。我们总是觉得，能够把它们融合出来还是很好的。可是，你发现真正做起来，还是需要一些本领。这么多年来，像我个人就是在做这个事情啊，写了一千五百万字，干的就是这个事情。

汤﹕您还有一句很自豪的话，写白话文的第一名是您，第二名是您，第三名还是您。哈，哈…　　李﹕哈，哈…。

汤﹕我觉得，实际上中国大陆的青年听众朋友，中青年听众朋友，有一种不痛快、或者不舒服的感觉，或者说不是很畅快的感觉。他们不是说要找一个文化偶象，而是期待着有一个头脑清醒的，有冰雪智能的人，能够摧枯拉朽的大喊一声，中华民族应该向何处去。中华民族暨不应该过分的自傲，又不应该过分的自卑，这里边当然学问太多了，您的书讲了很多很多这方面的内容。我想如果现在让您在北京大学作演讲的话，您最想讲的一个主题是甚么？

李﹕这就又回来了，象我这次在台湾所谓的总统选举里，有一行字叫填写经历。我的经历就写了这段话很有趣，大概你也注意到了。我写道﹕勃起台湾，挺进大陆，威尔刚世界。哈，哈…。

汤﹕哈，哈……

李﹕勃起台湾，挺进大陆，威尔刚世界。结果他们这个政府衙门看到我的这个政见经历以后呢，他们觉得这个不雅，这是在描写一个器官，可是他们又不敢拒绝，所以就这样注销来了。所以最后的选举公报我印出来这几行字，台湾的每张选票上都有这几行字。这就是用我的这种语言，表达这种意思。如果我在北京大学跟学生们讲话，基本的态度就是，我希望你们作李敖第二，如果你愿意付代价的话。这个代价很大。

汤﹕哈，哈……

李﹕啊？哈，哈……

汤﹕我觉得您在党外活动是走在最前面的。和任何当时民进党的一些先驱者们是一起，而且您对彭先生彭明敏也有过很大的义助。那么，现在有这么一个想法，就是我们可以这样说，您是一位有西方自由精神的，一个杰出的中华文化战士。面对台湾岛上的日本文化，和一些狭隘意识正在摧枯拉朽的跟他们战斗。那么，您把文化上的一些建树与理念推到政治上来，您感到难度大不大？

李﹕难度很大。台湾，我讲过台湾这个地方浑蛋越来越多。对这些浑蛋，你就要作某种程度的面对。昨天我还写了一句，我的语录，我讲了一句话，我说，选总统的苦恼，不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在于你见到的人是蠢人，愚蠢的愚人。见到的鬼是更鬼。台湾情况就是这样。

汤﹕您曾经讲过，如果能够代表台湾去谈判，您将代表台湾民众的安全和福祉。那么从谈判的角度，您的政治诉求将很是什么样的政治诉求？

李﹕我的意思，就是像美国过去艾森豪总统的时候，他选的国防部长威尔森，在参议院听政会上，以为威尔森这之前是GM公司的董事长，参议员就问他，如果美国的一个工业，对美国政府有利而对GM公司不利，或者对美国政府不利而对GM公司有利，你怎么处理？他说了一句话，凡是对美国有利的，就是对GM公司有利，对GM公司有利的对美国也有利。所以我认为，整个谈判基础就是凡是对中国有利的，就是对台湾有利。反过来说，对台湾有利的，对中国也有利。我说的中国就是大陆了。在这个基础上去谈，才谈得拢。对双方都是互惠的。不是谁去占谁的便宜，那就谈不拢了。

汤﹕是。实际利益本来是互相包容的，可以互动的。

李﹕主要解释一下，为甚么利益是一致的。要说给对方听。让对方听得进去。你懂我意思吧。

汤﹕是。

李﹕所以我在研究，这个你们的国旗要不要改？改成一个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他会说，为什么要改？我会说，你们当年的五星旗是苏联附庸国家的那种基本的设计下的国旗。你愿意作人家的附庸国家吗？并且，五星旗里，那个大星是代表中国共产党，四颗小星是代表当时的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可是其中的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都被你们给消灭了。你的五星旗解释不出来了。有没有考虑用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请注意，这个国旗在你们这个伟大党手里拿过，你们曾经拿过十三年。打日本的时候，你们曾经拿过这个国旗，前后十三年。

汤﹕是。

李﹕你们认同过这个国旗，何不妨考虑为了牵就台湾地区同胞的感情，你们重新用这个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你懂我的意思吧？

汤﹕是。

李﹕我在谈判桌上，我就会跟他们这样讲，讲出道理给他们听。五颗星都解释不出来了，怎么不换呢？

汤﹕您讲到这个很有意思。中国大陆现在有很多抗日战争的影片，他们没有表现当时的八路军、新四军高举的是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战斗。把这个历史给抹掉了，这对于您这样的历史学家来说是不可忍受的。怎么能抹杀历史？

李﹕因为这个不是抹掉了国民党的历史，是抹掉了你自己共产党的历史。这个很难抹杀的嘛，对不对。我的意思是，这个是可以考虑的嘛。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当时在中华民国成立后是中华民国的海军旗，也不是甚么大逆不道的什么国旗。这就是说，谈判不是没有余地，还是可以谈判。

汤﹕那么，如何保持台湾人民的意愿呢？

李﹕我讲过，台湾人民最大的意愿是什么呢？台湾要进联合国，现在台湾每年都花钱要进联合国。那谈判时可以提出来嘛，联合国大使给让台湾人来作，都可以提出要求。按照邓小平的说法，一国两制（在台湾问题上）成功之后，大陆人不到台湾来作官，可是台湾人可以到大陆去作官。这一次***也讲出来，作什么官呢？是国家的副领导人。国家的副领导人可以给台湾人作，为什么联合国大使不给台湾人作？当然可以作。那么台湾人发现谈判成功了，我们进了联合国，并且作了安全理事会的会员国之一，而且作了联合国大使，台湾人不是会很高兴吗？何必这么痛苦，整天吵着要进联合国，结果被人家赶出来。这些都是可以谈的，然后反过来，说服台湾人，（告诉他们这是）对你有利的，为什么不谈呢？我认为，最大的利益就是，未来的十年你可以省下来军费五兆，五万亿的台币可以省下来，平均每个台湾人每年可以省下两万台币。换句话说，这个军费不开支的话，每个人可以分到两万块钱。讲给他们听，不打仗，对台湾是多么的好。两岸和平以后，对台湾多么好。否则，钱都给了美国的军火商，台湾还未必能保护得了。他们很浑蛋，说要搞美国的TMD，TMD多少钱？TMD是五千亿台币呀，并且十年以后才能发生效果。有什么效果呢？共产党的飞弹打来，你根本挡不住的。台湾岛这么窄，没有纵伸，没有预警的空间，一点用都没有。白花钱给美国军火商。要把这个道理讲出来。目前台湾的情况是，你根本不能谈。宋楚瑜跟美国《华盛顿邮报》谈了一句，TMD我们不要参加，立刻被骂。啊，你不爱台湾，你出卖台湾，你倾向中共。罪名就来了，帽子就戴过来了，浑蛋嘛。现在台湾就是这批浑蛋，跟他们敢骂来骂去的就是我，别人都不敢。哈，哈……汤﹕中华民族和中国人作为一个个人是不是雄性太弱？不管男女。

李﹕雄性？

汤﹕就是您所说的勃起的雄性。当然了，我们不是从性心理角度来讲，而是指一种阳刚之气，像您在传记所体现的那种“快意恩仇”这样一种性格，追求自己要追求的东西，干自己想干的事情，说自己想说的话，批评自己想批评的人和事。那么，中华民族文化中，现在我们是不是缺乏这样的东西？

李﹕可以这样讲，像我李敖这种人物历史上可以说没有。为什么没有？因为他们过去不知道方法，很快就被消灭了，或者夭折了，或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得胃癌死掉了，譬如我们过去的殷海光老师都是这样子。我曾笑他，你是一个哲学家哎。

汤﹕还有鲁迅，五十六岁就气死了。

李﹕对啊。哲学家得胃癌死掉，说明这哲学没有学通嘛。哲学家得胃癌死掉，就像是一个神父得梅毒死掉一样嘛，神父怎么可以得梅毒呢？你要作这种人物，需要有这种技巧，也需要有这个能力，不是说硬干，硬有阳刚之气也不对。

汤﹕是。

李﹕要有培育阳刚之气的条件，才能够抗衡，才能够像宋朝人所说的，越久越不变，越不可为越为。这样才能成功，否则被消灭了，何来阳刚呢！

汤﹕还要有非常慎重的、周密的思考和……　　李﹕能力。

汤﹕对，我很敬佩您在法律、法制上所有这一套本事。当然有的时候，您捍卫的不仅仅是您个人，个人的权益，而是一种精神，是一种公民不能受辱的精神。因此，您和官方打的所有官司本身也是一种大气磅礡。这个大气磅礡后面，您有很多慎密地思考，就是要有科学的精神和法制的精神对待这些问题。

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是，“快意”很重要。

汤﹕哈，哈……

李﹕快意恩仇呵，不是恩仇啊。恩仇的话，呕气呕死人了，会得胃癌死掉。

汤﹕对，对。

李﹕快意，要痛快！这一点很重要。很高兴地来处理这些事情，笑傲江湖这样才有意思。可惜，中国人最缺乏的就是这个。我喜欢美国人就在这一点，我觉得虽然很多美国人很浑蛋，可是美国人的幽默感很好，这个很重要。中国人没有幽默感，变成每一个人都是很严肃的战士。结果怎么样，得胃癌嘛。

汤﹕哈，哈。缺乏一种……

李﹕没有技巧，又没有本领，就会生气。那么严肃，绷着脸有什么用？找死嘛。

汤﹕是不是快意加理性？

李﹕理性还不够，还要有机会。没有机会，也没有用。像耕地，有个好锄头，很勤勉，可是要等时候，否则努力都是空的。所以，时机很重要。

汤﹕您认为您一生的时机怎么样？

李﹕就卡在这里嘛。好比我坐牢很倒霉呀，判我十年我都不上诉。什么意思呢？蒋介石他要能关你满十年才算完，十年不到你死了，关我什么东西？果然，蒋介石死了。我蹲了五年，他就死掉了，我结果坐了五年八个月就出来了。换句话说，蒋介石一生也死一次呀，这个好机会被我碰到了。也是好运气。我要是早十年坐牢，蒋介石不死那牢就得坐到底嘛。这个运气很重要。

汤﹕是。那您对美中关系，以及美中关系影响下的美台关系有什么样的见解？

李﹕现在好在有个好的局面，我在骂台湾就是奔着台湾人，我说你们不要相信美国人。昨天，华盛顿邮报的记者来访问我，我跟他吵起来了。我说，你们美国人老是涉及我们，你们美国从内战以后就没有过战争，你们本土没有战争。你们不了解，就像饱汉不知饿汉饥，你们不了解我们中国人。你们乱涉及，乱介入海峡两岸的事情，将来给你自己会惹来麻烦。

汤﹕我们了解到，您没有离开过台湾，将来有一个机会，像比较有影响力的而且是比较严肃的学术性的探讨性会，或者是思想座谈，请您来向美国的主流社会和媒体及介绍您的思想，您有没有这种愿望呢？

李﹕我没有。我不会去。因为，对我来说，我要用我的方式来表达我的意见，是最有效力也最适合我。跟人家成群结对去开会，我(不)喜欢这些。

汤﹕您要作一个独行侠。

李﹕哈，哈。一个人关起门，自己在家里。

汤﹕作一个独行侠，但是让自己思想的魅力、思想的影响力穿透您的书房。哈，哈。

李﹕（大笑）

汤﹕我相信您的思想、您的实践本身就会给中国大陆很多朋友不管是什么年龄层次，是一个强烈地推动。他们会觉得，李敖敢当敢为，他想参选总统就参选了。那么，我们也期望中国大陆也有这么一天，有很多青年、中青年朋友真正地为了民生、为了政治的发展站出来为这个民族努力。所以我们很期待您不仅能够健康，而且能够长寿。哈，哈。

李﹕（大笑）谢谢，谢谢。

汤﹕我有一本评论集会寄给，请您多指教。

李﹕多谢，多谢。

汤﹕我很高兴能够请您到我的节目来，有这么好的畅快地访谈，这是我作访谈节目最痛快的一次。我想，我们的听众朋友也会非常感谢您，谢谢您李敖先生，谢谢听众朋友。

李﹕不客气，不客气。也谢谢你。（全文完）

新華網專訪李敖

全盘西化·大陆之行 真实性格·孤独愉悦·长袍夹克·磨砺男人漫談文學與技法诺贝尔奖·写作计划朋友敌人·知识分子　　全盘西化·大陆之行

问：您曾鼓吹“全盘西化”。可是您的作品、思想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却很深。

答：我那个概念，一开始等于都从富国强兵来的。就是（国家）被人家欺负了，想打回去，打回去没什么花样，他机关枪打过来，我们机关枪打回去，所以就变成一种速成的方法，可以富国强兵。这（个）时候，什么天人合一、内圣外王，都是狗屁，都不谈。硬碰硬的，就这种。当时是这种观念，整个都是西方的，不是中国的，西方对付西方了，因为中国没有东西了。好比说我举一个例子，象台湾的法律，１２２５条的民法，只有一条是传统文化，你想不到吧？（其余）全部都是西方的，只有一条，这一条还是一个教条，“子女应孝顺父母”（大笑）。也不是法律，就来这么一条，怪怪的。好比说我们的武器，中国所有的武器都没有用了，刀枪剑戟都不能用，都不是现代武器嘛。

可是这种变化很艰苦，我举个例子给你看。鸦片战争以后，林则徐被发配到新疆，在路上他写一封信给他的好朋友，他说，跟洋鬼子作战“关岳束手”，关公、岳飞要健在也没有办法。什么原因呢？他说我看不到他的武器，他（就）打到我了。

问：一个巨大的落差。

答：嗳，我打不过他。可是林则徐又加了一句话，说他这封信不要给别人看到。为什么呢？看到了会以为我林则徐怕洋人，泄气，打击、泄气。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的例子，就是说我讲了真话，可是不让别人知道。我还是……　　问：高大形象。

答：高大形象，我的清望也很好。你看沈葆桢规划的那个铁路就是呵，中国第一条铁路盖了以后，他知道铁路是好的，可是他非拆它不可，因为不拆的话，老百姓认为破坏风水，那我就没有办法。刚刚又有一个请柬，他们找我，说他们有一个座谈会，从风水方面来看“总统府”风水，请我主持。我说我怎么干呢？我不信那个东西嘛。

问：那您现在怎么看“全盘西化”这个口号呢？

答：现在又回来了。它（中国文化）不象埃及文化、巴比伦文化，中国文化其实没有断。可是一线下来，它有一些东西需要过滤，这就是当年陈寅恪，他从欧洲回来以后，一个历史家夏曾佑就（来）看（他），说我好羡慕你，因为你会外国文字。他（夏曾佑）说我们这（些）中国老历史家不会外国文字，只能读古书，古书被我读完了。陈寅恪就很奇怪，说古书有１０万多种，你怎么会读完呢？他说，虽然１０万多种，内容归纳的话，就这几样东西，一些教条，大同小异。真正的精华部分很有限的，重复的部分太多。包括孔子一句话经过多少年的诠释，你一句我一句，可真关键就是那一句话。真正的精华部分并不是很多。

可是中国文化本身，真能掌握这一部分的，我想我掌握得比较很好了，一般人不太会注意到，好比象我举一个例子，徐世勣这盘肉，怎么会跟西方的爱情诗结合在一起呢？这就是一种结合方式，就是它能代表一个精神，那个精神需要进一步分析才知道。要知道怎么分析它，那种原始的粗犷，原始的友情，那种为了救朋友宁肯官都不做，实在不行的话，一部分跟朋友一起死亡……问：这种慷慨激昂在中国文化里面后来好象被有意识地忽略了。

答：官方有意消灭它。这就是“毒素”呵。所以韩非子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搞哥们、任侠、义气这种人常常会破坏法治。

问：这样就培养出许多所谓的谦谦君子。

答：对呵，老实呵，孬呵。对统治（者）而言他喜欢孬种。台湾蒋介石就训练出一批羊。我也很客气跟你讲，海峡两岸的那种原始的中国人的一些美德都被摧毁掉了。我不回大陆的原因之一，我可以告诉你，就是我所看到的那个５０年前的大陆的北京，现在没有了。我告诉你那个北京，你到他店里，穷飕飕到他店里去，他一看见就知道你买不起他东西的。他会跟你说很客气的话，然后倒一杯茶给你。这个味道现在有吗？没有了吧？（笑）没有了。那真正文化的，礼貌的，当然你可以说那是虚伪的，可是人家他之间相处的那种分寸捏得很准。那种文明，现在全部给撕裂了。尤其“文革”这一段，我们不能不承认，就是说……　　问：对文化的伤害非常大。

答：伤害非常大。人与人的关系变得很赤裸。

问：大陆许多读者非常希望能在大陆见到您。

答：见到我干什么呢？我觉得……问：您的书在大陆卖得很好呵，有非常多的读者。大家很希望您能回去一趟。

答：我跟你讲，我看到这个，最有趣的，这些书我们讲都是假书（拿出两本大陆出的李敖作品）。

问：都是盗版的。

答：我觉得好有趣，用一些假书来玩笑我。还有一本书，很微妙了……问：您一直没回去过，大家又喜欢看您的作品，就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答：还有一本书写我的情史。结果根本不是我的情，把我写得跟西门庆一样……（大笑）问：大家确实对您比较感兴趣。最好的办法还是回去一趟。有这个计划吗？

答：目前没有。我的意思就是我所说的，如果从感情层面，我以为回大陆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那个旧梦没有了，（我）希望我不要有意破坏它。如果是理性层面，要了解大陆，不需要这么麻烦，不需要我亲自亲临其境，我从你们的报道里面（也可以了解）。当然你说，一定要直接了解吗？不一定。我们很内行的人不一定要直接了解。象二次大战分析德国情报的头子就是（英国）历史家汤恩比，他不需要到德国去。我的知识都是间接来的。我想这方面也有误差，不会没有，如果误差在一个百分比底下，（就）可以。

问：近期确实没有计划？

答：我去了看什么？使人看到我？钱钟书说，只要看到鸡蛋就好了，不需要看到老母鸡（笑）。看了（我）以后也会失望，尤其我们现在已经不好看了，已经这么老了，老掉了。（真实性格·孤独愉悦·长袍夹克·磨砺男人问：一般人印象里，您比较严厉，比较有攻击性。但我与您接触，感觉不一样。可不可以这么说，您的性格里面是不是有一种双重性？

答：不是。不是我性格双重，而是我对是非跟对人的关系两重的。我是讲真理挂帅，讲是非的。他跟我关系再好，可是他是非上不对的时候，你懂我意思吧？我就翻脸。翻脸不是对你不礼貌，立场（上）就会划清界限。所以我基本上，大家怕我的人知道我厉害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得理不饶人，并且我感情上面不再松动。我举一个笑话给你看。好比说，你看这个，我这次过生日，你看，陈水扁就搞这个。（走到书房中间指着一张生日贺卡）　　问：一个贺卡。

答：（来到会客区，茶几上一堆书）我去年过生日，陈水扁刚刚当选，他已经当选了。４月２５号，（我）６５岁，他也来这个（展示陈水扁赠送《台湾之子》精装书一册，打开扉页）：“敖之吾兄，生日快乐，弟陈水扁。”

问：“弟陈水扁”（笑）。

答：可这个东西对我没有用。在我攻击他的时候，批评他的时候，这个东西对我没用。我看了以后，我也……好比送花来，我看了花……　　问：也挺好。

答：小老弟嘛，以前他跟着我的。以前我办周刊的时候，他等于我手下嘛，都跟着我的。我会心肠软一下下，可是我手不软。你懂我意思吧？我杀人不软的（笑）。这就是我。我软硬都不吃。这个对我是没有效的。我是讲理智，讲是非，讲真理。当然，这个是非、真理是由我来决定，也没错。我在台湾这么多年，我说每个人都会骂别人王八蛋，可是我会证明（他）是。攻击你，我是拿证据来，不是说我情绪上说你，不是那样。所以大家觉得恨我，怕我，就是因为我会拿出很多黑资料出来。

问：据我了解，您对家里人、朋友也有温情的一面。但在公众面前却象刀一样，不断劈出去。

答：这不是人格上的两层。咱们讲孔夫子嘛，温而厉。他很温和，可是很严厉。什么叫温而厉？一定在态度上面对你非常友好，可是在是非上他很坚持。宋朝的儒者说，“望之俨然，即之以温”，看起来很亲切的，跟他相处，这个人也很客气。都属于这一类的。他不是两重的做人标准，不是的，而是说，谈是非的时候，我们可能是敌人；跟是非无关的时候，我们就是朋友，也有温情，可是并不因为温情就影响到这个大的原则。

问：您这样的性格会不会经常生气？

答：哲学家怎么可以得胃癌呢？胃癌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心情不愉快，（如果这样）你哲学没学通嘛。所以哲学家不可以得胃癌死掉，就好象神父不可以得梅毒死掉一样（笑）。神父怎么可以得梅毒死掉呢？不搭界嘛。所以我要得胃癌死，我就气死了，不可以的，（我）其实心里蛮宽的。我这个人很象汉朝的那个丞相叫公孙弘，外宽内深。表面上可以嘻嘻哈哈，大家与民同乐，讲笑话，装疯卖傻都可以，可骨子里面极有心机的一个人。可我心机对人没有害处，因为我是以善霸自居，你恶霸，我是善霸自居，我们是可以欺负坏人的。就象我在言论上面，口舌上面我一直欺负别人。你看昨天笑话你没看？昨天台北市“议会”的笑话，《联合晚报》、《中时晚报》登了。台北市新闻处长叫金溥聪，台北市“议员”拿出一张纸来，影印的，给他看，旁边没有说明，这段话，问他这是不是黄色的？他说是黄色的。那个“议员”说这是李敖写的，结果那个新闻处长说，李敖写的就不是（大笑）。然后一个电话打过来，向我解释：李大哥，你不要生我气噢，他们故意骗我，我一时查不出来。你不要生我的气噢。我就讲这个故事给你听，你知道，他们多怕我！就这么一个小事情，人家都怕我。他宁愿当众立刻改口。《联合晚报》记者访问我，我就讲了一段话，后来昨天《联合晚报》登出来了。我说这个金处长是全世界知过能改最快的人（大笑）。金溥聪讲，说没人敢惹李敖。你问我这个问题，你害我嘛，你故意整我嘛。你拿这张东西给我看，干什么？……整个“议会”笑成一团。大家知道不严重，就知道这个大老虎惹不得、惹不起的。所以一个人能把威信建立到这个样子，能说不快乐？当然很快乐。谁都可以骂。人家说，为什么你骂人不出事？我可以告诉你不出事的原因，我只骂他们，我没有挡他们的财路。我没有跟他们有实际利益的冲突。

问：关键可能也是骂得有道理。

答：嗳，他只恨我，就算了。（如果）你挡他财路，使他钱赚不到了，那可不一样，那不是恨了，那就会找你算帐。

问：就会没完没了。

答：光棍不挡财路。我不挡人财路，我跟人家没有实际来往。所以现代鲁迅不是那么容易做的（笑）。真的鲁迅他有非常世故、滑头的一面，大家看不出来。可他有。我也有，我有一个独立的如何自保的这种方式。里面很多的技巧，不是蛮干的。

问：我觉得您非常坦诚，活得非常真实。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答：（笑）我在台湾几乎是一个很少说谎话的人。不敢说完全不说，有时候（为）保护一些人而会，基本上是很少说谎话的人。我觉得很有趣的一件（事），在白色恐怖时代有一次，他们要整我。那时候我跟人家赌钱，他输了，钱给不出来，他就告我，说我诈赌。说跟谁做呢，跟当时一个电影明星叫蒋光超合作。后来到了法院，蒋光超就说，我当天晚上才认识李敖，我们两人做假牌一定是很熟的朋友，怎么当天晚上就那么熟呢？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乱告。法官问那个人，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李敖做假牌？他的回答有他写的日记。我说我的日记才算，你的日记怎么算呢？你日记说我匪敌我就匪敌，那还得了？当然不成立。法官节外生枝讲一句话，他说李先生，你会不会做假牌？问这么一句话。我问法官说，我说我真牌打得这么好，真牌就可以赢他，我为什么要做假牌，你告诉我？（笑）这就是我在台湾的特色。我不需要说谎话，我可以逍遥自在，为什么要讲谎话呢？为什么要两个我呢？我一个我够了。

问：这个时代，假人太多了。

答：（笑）为什么假人多，告诉你原因，他本身弱者嘛。他不敢强。我跟你讲，我现在这么凶悍，因为我有很多条件。第一个，老子有钱，我不靠别人吃饭，我可以讲我自己的话，这就是很难的一点。第二呢，我讲的话，可以出来，就是你封锁不了我。这一次，选举落选以后，我猫了半年，我不做电视了，就休息了半年。当我出来，推出这本书（指新作《上山·上山·爱》的时候，你看昨天，８万本卖掉了。

问：８万本卖掉了？

答：你晓得８万本我又赚多少钱？我可以告诉你，８万本挣多少钱（笑）。一本卖４５０块，我拿百分之二十版税，卖一本我拿９０块，等于几乎拿１００块。卖一本我几乎拿到１００块。你算算看，８万本我能拿多少钱？可是我造势，立刻大家，呵，电视、杂志，呵，这个……一般人你没有这个力量，或者没有这种技巧，你就没有这个机会，也没有这个财富。可是这里面不是好玩的，因为我这本书我写了３０年。我就靠着我多少年累积的这个知识方面的、文字方面的能量跟爆发力来混的。事实上，我有什么？没有人，我又不加入（党派），没有属于任何党，也不属于任何黑社会团体。严格讲，就靠这种声势来给我造势或保护我自己。这个东西没有了，就没有了。可是，台湾，在大陆可能也发生这个现象，一个年青人，你要成为名人就很难。你怎么成为名人？台湾只有两个机会，一个就是做歌星，一个就是那个……　　问：搞选举。

答：搞选举。人家说我有钱，有钱不行，等你有钱你会老了。象张忠谋这样子，你有名了，可是你已经满头白发了。这个（成名）欲望你不能满足。这不合理嘛。美国就不一样，美国很多各行各业都可以有知名之士，他们可以出来，台湾就不行。在大陆恐怕也遭遇到一些卡死的，你不是共产党，你本身想混的，先天就不行。荀子有句话，他说“有之不必然，无之必不然”。就是，你有了这个身份没什么稀奇，共产党员现在５０００万，没稀奇；可是你不是共产党员，你就不方便，至少不方便。它是个消极条件，可是必要的。你知（道在）台湾我不是国民党多么难吗？我做新党（的）“总统”候选人，不肯加入（新党）。开大会的时候，王建煊公开点着名说你怎么不加入我们的党，你做我们的“总统”候选人？问我。我说这样才能看出你们肚量多么大，可以找到一个不是你们（的）党员来做……我还是坚决不加入。可是那时候那个３０００多人场合里面，他公开要求我加入。

问：您顶住了。

答：（我说）全世界没有一个政党可以选一个党外人士来做它的（候选人），证明你们新党的肚量多么大（笑）。我跟你讲，我走江湖的，所以很多情况下要立即的反应。好比我在讲演的时候，忽然有人站起来说，你在台湾４、５０年，吃台湾米长大，喝台湾水长大，你不会讲台湾话，你什么心态？站起来问我。我要有一个答复呵。我说我在台湾４０年不会讲台湾话，这个心态跟你们来台湾４００年不会讲高山族的话同一个心态（笑）。同一个心态。对呵，你们不会讲台湾少数民族话。（台湾）原来属于人家的，属于高山族的嘛，不属于你们的嘛。

问：他也是外来的。

答：就是呵。你不会讲（台湾少数民族话）呵。（你）４００年都不会讲，为什么我４０年会讲？可一般外人不会这样强势反应，也许（会说）我笨呢，我没学会呵，象罪人，认罪一样。我都不是的。可是这种反应立刻就要有，你不能犹豫。犹豫就没有力量了。

问：已经成为一种自觉的反应。

答：我一点亏都不吃的（笑）。

问：有没有刻意地与社会拉开一个距离？

答：那个有，那个有。我给别人的形象就是厉害得不得了，凶得不得了，我也好象有点吓唬别人的味道。事实上不是这样子，事实上不是。我之所以这样是有道理，因为你无法以一个好好先生面貌出现，因为那样的话你会被烦死。大家什么事情都求你帮忙，向你借钱（笑）。或借书不还，真是麻烦死了（笑）。

问：（笑）借书不还是比较麻烦。

答：所以我基本上跟别人是区隔的。你看，（指书房窗子）那个窗户，两层窗户关起来，窗帘一拉。我跟别人有区隔的。我最长的一段时间，是把我自己关在家里五个半月。五个半月都不出门，不下楼的。五个半月之久。一般人没有这种定力。短时间，几个小时或一两天还好，可太长久了，他就觉得很闷了，或者得忧郁症了。我在家，一个人自得其乐，高兴得要死。要有这个本领，有个人这个……爱因斯坦所说的叫做“孤独的愉悦”。我是孤独的，可是我非常的快乐。为什么快乐呢？因为我在知识方面可以得到一种定力。你看我这本小说（《上山·上山·爱》也讲了这个。人间最快乐的事情是男女之间的事情，这是最快乐的。可是这种事情不可长，不可久，不能２４小时这样玩。下一个层次就是知识上的快乐。可是这种快乐不是一堆人在这搞斗争的，而是一个人做研究工作的。我的写作就是。

问：你好象比较喜欢通过服饰来传达一些理念。年青时喜欢穿长袍，现在又常穿红夹克。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答：很多都是偶然。好比说我穿长袍，因为我没有西装，我爸爸留下长袍，就穿了，最后就变成了标志。红夹克也是。年纪老了可能喜欢颜色比较鲜艳一点的。5年以前，我做电视的时候要买一件夹克。我穿的（是）最保守的样式，可是现在年青人的夹克都是花哨一点，不是领子花哨，就是袖子花哨，那天我看见那件夹克最保守，结果就买了，就变成了红夹克。我在穿上面是很旧式的。你看我家里，一般人家里看不到，都是什么酒柜，什么壁炉，金玉满堂那种装饰；我这家里，旧特色的一个家。

问：很古色古香的味道。

答：因为我喜欢的装修也是如此。新英国式的，法国式的我就不喜欢，它太花哨了，宫廷式的，太花哨。

问：国民党让您坐过两次牢，禁过９６本书。对一般人来讲这是沉重打击，对您来讲，这段经历起了什么作用？

答：基本上，它是一种磨砺。我认为，训练男子汉的磨砺方式有两种，一种就是作战，一个就是坐牢。作战就是当兵打仗的时候训练你的性格，坐牢是把你人生降到最低层面的时候来磨砺你。可是一般人经过坐牢，都坐垮掉了。一般人都垮掉了。你看一下，什么柏杨呵什么，坐牢以前还敢骂警察，出来以后连警察都不敢骂了（笑），北京话叫SONG了。大部分都这样子。坐牢坐得人都SONG掉了，或者满头白发，反正所有花样都出来了。

问：你为什么没有……？

答：我觉得（跟我）不断地修炼自己有关系。我觉得人是可以修炼的，就象美国林肯总统所说的，一到40岁以后长什么样子自己负责，跟爸妈没关系。中国讲的“成于中，形于外”，“相由心生”，你的修养修为会影响你的相貌，待人接物，举手投足。他的气质很好，因为他有他的那种环境或修养很好，有那种气质。有的人一看就不对劲。我认为后天可以训练出很多东西。（好多东西）我们以为是先天的，不是的。好比说，我们打你一拳，那个喊疼的这个反应，“天呀”，“妈呀”，“疼死我了”，都不一样的。山东有个地方，你打他就喊FEN，FEN就是疼。我还有时用个比喻，好比说有性变态，拿一个风衣，在小巷子里对女孩子这样子，暴露狂。北京女孩子看到，她会讲“呀”；台湾女孩子就“哇”，或者台湾说“哇噻”。她这种惊叹的语言都不一样。所以我觉得后天可以训练出……，把人训练成钢铁。

问：那您是怎么训练的？

答：训练的方法很多种。一般人错误的方法是写日记，是错的。好比说，失恋了，就写日记，劝自己；苹果不见了，我写日记拚命（劝自己）不要想苹果。不对的。把日记丢掉，出来找香蕉，找鸭梨。找到鸭梨，苹果自然就没有了，就忘掉了。过去我们的修养方法、训练方法都是自省的、内省式的，象宋朝儒子（说的）“慎独”，这是错误的修养方法。真正的修养方法，就是战场上练兵的这种，而不是在军校里面练兵。军校练兵，到了战场上，枪一响后边就屁滚尿流，那不行。所以我认为，就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要实践。

漫談文學與技法

问：您的作品中充满了大量思考性的东西。现在文学流派很多，您觉得文学本质上应该是什么？

答：有一个英国文学的流派，尤其２０世纪后半叶这种流派，觉得文学不是一些故事，不只是情节，也不是长篇大论，文学是要表达美，为文学而文学，（表达）心境的，甚至意识流，内心的状态。这种说法变成文学的主流，我不以为然。你看ＨＥＮＲＹ　ＪＡＭＥＳ写的那个《奉使记》，我觉得好无趣，它只是内心的那些东西，翻来覆去，我们北方讲叫“倒磨”一样，驴拉磨一样，转来转去，我觉得很无趣。

当然，那是一种（流派），根本就没有情节，老围着一个感觉，我觉得那是一种表现方法，可是我觉得那种小说很无趣，并且他太狭窄了。象美国那个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福克纳，人家问他说你的书读不懂，读了三遍还看不懂，他说那你读第四遍。象高行健他们说，我们没有主义。可是他们有主义的，他们的主义就是我的小世界，请你不要侵犯我的小世界，ＬＥＴ　ＭＥ　ＡＬＯＮＥ，就这个小世界。所以我骂那个川端康成，日本当时他同一代的文学家都开始出来关心普罗大众了，关心军阀的霸道了，结果别人被牺牲掉了，他孬种，他就关心女人大腿，很细腻地描写女人大腿，结果他存活下来了，还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觉得高行健走的也是这条路子。当然，我承认，人有他的小世界。这也是文学的一支。可是我觉得作为一个高级的文学家，他应该关心到这个……　　问：应该关注整个人类。

答：对，不能够完全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他们过分狭窄。可是那种关怀不当也会变成教条，变成教条文学，　　也是不好的。

问：不能沦为为政治服务。

答：那就不好了。所以我认为有一个空间去发展这种类似１９世纪小说的这种结构。你看我的小说就这样子。人家说，你的小说里面怎么有一两页的讲话？我说你去看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连讲了８页，一共，我给数了，７９００个字。那你说，你李敖的小说里面常常有一个人在讲话，一个人在演说似的。我说，你看萧伯纳剧本，就一个人演说。又有人问，你李敖小说里面很多对话与说理，没有情节。你看一下海明威写的那个《ＫＩＬＬＥＲ》，《杀人者》，全是对话与说理，没有任何情节，没有任何客观的描写，全都靠对话组成。所以对我如果有所批评的人，我必须说，他对文学史不了解。他不熟悉，所以才会少见多怪。

问：您怎么看目前大陆和台湾的文学状况？

答：我觉得台湾不要谈了，台湾不足看。我一再讲过，这个文学、文艺工作者最大的一个特色，就是你（的作品）必须跟你人一致。中国人说文如其人，这个很重要的一个标准。我们讲中国画画也这样子，你画家的画，如果你没有那种人文的训练，你画不好的，你是一个画匠，你不是一个画家。台湾的这些文学，我跟你讲，过去一直被国民党控制，“中国文艺协会”，然后军方的，军中的文艺，军中的写作团体，政府的控制团体，报纸，《中央日报》，《联合文学》，都是这团体。所以你一个人必须加入一个帮口。你要写诗，你要投奔什么台湾余光中的门下，否则你就没什么希望。

问：永远不得其道。

答：不得其道。他们就是这样子的，就是做人成功，做文失败。文章写得很烂，可是人很好，我给你写书评捧你，你过来捧我。这怎么会有好的文学出来呢？余光中一天一首诗，“天安门，我们来了”。哪里天安门（笑）？蒋介石死了，写诗歌颂；蒋经国死了写诗歌颂。你变成北京“四大不要脸”之一了。台湾（文学）不足看，不够看。

问：那大陆……

答：大陆的部分，我觉得除了考古、历史，好比标点《二十四史》这一类，嗯，还好；社会科学呢，就不敢讲了。小说部分呢，过去国民党时代留下一批小说，象茅盾这批人，这批人其实很烂的一批小说。那里面比较好的只有老舍，比较好一点。（其他）其实很烂的一批人，文字都很糟的。你看茅盾的文字跟琼瑶文字差不多的，那种很烂的文字。然后又出来一批“大阳红”这种文字，后期歌颂的这一批东西。然后就是“伤痕”文学，“文革”以后这批东西。我承认不好，我认为不好。

问：现在有一批青年作家好象还是不错的……　　答：你讲上海的这一批？

问：象余华、苏童，湖北的女作家池莉等等，他们的作品您觉得如何？

答：噢，我没有深看。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没有深看。我老是犯那个毛病，就是我觉得闻这个蛋臭的时候，不需要吃它（笑）。

问：他们的作品更多的体现了个人的思考或经验。

答：在社会演变到某种稳定的时候，或者文化水平或者经济上的水平起来以后，一定会有一种文学出现，就是我讲的伪饰的文学就会出现。它也关心内心的细腻，也关心感情的生活，希望革命之声绝耳，不要再革命了，什么救国救民，狗屁了，他们不要谈这东西。可是我觉得这个东西完全躲开的话呢，这个文学就是高行健的文学（笑）。

问：就没有力量了。

答：这就是萨波夫说的，小孩子快饿死了，文学有什么意思呢？如果说你们这样最注意人类精神层面的这批人，工作者，你们都逃避了，这还得了吗？你们就代表人类的良知的一部分，如果你们都逃避了，那还得了吗？

问：您的新作《上山·上山·爱》与《北京法源寺》有什么不同吗？

答：是，是，完全不同。《北京法源寺》是写历史背景，那里面都写英雄人物，只有一个女人，还是坏女人，就是西太后。这本书是以台湾的白色恐怖为背景，女孩子是可爱的，虽然它是以台湾为背景，我认为它的面很宽，因为它涉及很多哲学层面。好比说，这个女孩大腿给你看到，它给你看到的，还是你看到了它？这在哲学里面是重要的唯心论的题目。象王阳明说，一朵花在这里，我没有看到花，花就不存在。我的小说里面有很多这一类的讨论。我觉得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小说。它的优点，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好显出我自己的写作幅度多么宽。我可以写完全不同的两类小说，一般人做不到。你看，台湾的，去大陆了，叫做於梨华，她小说里只有一个主题，翻来覆去的主题就是养汉，女人偷人养汉（笑），太狭窄了。你象琼瑶写小说，就是这个小镇的恋情。

问：写作技法上有什么新的尝试吗？

答：技法上，我认为我在处理中文的技巧上面，我觉得我太自负了。原因很简单，这分两个层面，一个文言文的阶段，一个白话文的阶段。好比说我们过去写小说，用文言文写，现在看来蛮好玩的，象《红楼梦》，不可能再用这种文体来写东西了，（它）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用白话文写了之后，从来没有人写成熟过，用白话来表达，没有人成熟过。

还有一点就是，有很多涉及画面的部分，古代没有照相，没有摄影，没有电视，没有电影，所以很多部分要用文字来描写。好比说《红楼梦》描写王熙凤出场时，用了一页来描写。现在，如果小说你还用文字跟画面来抢，是错误的，这个时候你要很快地过桥，让它过去。画面不能表达的东西，用文字表达。好比我举个例子，象“己所不欲，毋施于人”这８个字，你用画面表达不出来，太抽象了。这才是文字的特色。我的小说部分就分得很清，知道什么时候发挥文字的张力跟它的优点，什么地方要闪躲，不能再碰它，因为那个是错误的。三轮车无法比赛得过汽车的。为什么艾略特讲２０世纪小说没落了呢？因为它们忽略了有些工具超过了小说，电影这种画面东西超过了小说。

为诺贝尔奖拼死拼活太笨　准备多写小说　　——诺贝尔奖·写作计划

问：您的作品曾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大陆有人评论说您非常在意这个奖。

答：他们说不在意是假的。我们很坦白讲，就好比我在台湾，说你反对国民党害不害怕？说我不害怕是假的，我真的害怕。可是害怕我还要做，这就是我。

问：真实的。

答：是真实的。假如我说把诺贝尔奖当作破鞋来看，是错的，我珍惜这个。因为它累积了一百年，名器形成了，所以它不是一点（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会）十几个学究的东西，应该是世界性的东西。因为（是）世界性的东西，它不给中国，我们就不服气。１００年不给中国，我们就不服气。就好象运动会一样，奥运，我占了世界将近五分之一人口，拿了那么多金牌，你美国举办两次了，你还跟我抢，你什么意思呵？对不对？我们会觉得不服气。

还有一点，我记得清朝的龚定庵讲了两句话，“科以人重科以貴，人以科传人可知”。好比说，普林斯顿大学的名誉博士给了毛泽东，我举个例子，“科”这个头衔就是普林斯顿大学博士，（普林斯顿大学名誉博士）这个名器也跟着重了，因为他人重。“人以科传”，（人）靠名器来流传的时候，“人可知”，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就知道了。好比说，谈到高行健，第一个反应就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有人还问：谁是高行健？我告诉你，我李敖得了（提名）以后发现这个问题，因为语言的原因，我们不是世界性的。美国人听了以后会问：李敖是谁？可海明威就不会，因为海明威在得诺贝尔奖之前，他已经是有名的作家了。所以如果你这个作家靠的诺贝尔奖得主的头衔为你单一头衔，“人可知”，你这个人不高嘛，格调不高嘛。

这就是我的答复。就是说，说我不重视它是错的，因为它名器形成了；说我为它而写作，错的。我这本书就骂它，骂诺贝尔奖：你们怎么给达赖喇嘛，你们给错人了。我的意思，我们觉得很不公道，就好象我们为什么不办一个“中国”运动会呢？为什么要参加奥运呢？奥运就是我要跟你抢这个名器。所以，我觉得大陆朋友的这个看法，他们没有深一层看这个问题。就是说，我为了得诺贝尔奖而拚死拚活，我告诉你，我没有那么笨！

你看这本书，就是去（前）年得诺贝尔奖的，写这个《铁皮鼓》的（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他送给我的。他前后申请了２６年。也是有名的作家，就因为他有原罪，他给纳粹做过军夫。当然这是原因之一了。这个东西给不给人，主观的判断太强了。这一次高行健的原因，我们大家知道什么原因，很明显的。所以他们对我的批评，我觉得他们不只不了解我，而不了解诺贝尔奖的具体。

问：他们带着偏见来看。

答：为什么会形成这种看法呢？就表示他们在那个地区里面所形成的这种认识不够的评论。

问：您说您不喜欢订计划。您下一步的创作有什么方向吗？

答：我从现在起，同时要写好几本小说。

问：以小说为主？

答：因为小说的语言是世界性的。我承认我在台湾这么多年来写这么多书，有一部分，虽然我举例，可这个例子都是台湾的例子。我觉得不好，它不是世界性的。小说这个东西可以越过地区（的界限），所以我比较采取小说的方法。还有，我现在年纪大了，不太喜欢写那种历史性的、考据性的东西，因为它很烦人，靠资料。所以你看，英国那个哲学家罗素就是这样，它一开始写数学原理的，写完以后他又开始写杂文，一路写到底。他写那个《西方哲学史》，也比较行云流水的写法，不是那种学究式的写法。原因就是他觉得应该放开，很自然地来写东西。不需要那么样子地雕琢式地写东西。

问：您下一步主要准备多写几部小说？

答：嗯，希望如此。

朋友敌人·知识分子

问：我拜读过您的大作《北京法源寺》。您好象很怀念那个大人物辈出的大时代。在台湾这个缺少大人物的时代里，会不会有一种孤独感？

答：嗯，本身是会的。的确，的确。中国老子的话，圣人不死，大道不止。圣人出现是坏的现象，因为比较乱世了才出现圣人。真正英雄人物出来的时候是坏的现象，表示说这是个乱世。所以真正的治世没有这些英雄豪杰。大家过小日子嘛。美国人，他就过小日子，每个人就比财富，不谈这些（英雄豪杰）。所以美国文学里面没有任何这种豪杰之士，都没有的。当然，我个人过去受的影响，我心里面还觉得，有一些豪杰之士是我们所向往的。人不一定做得到……　　问：但可以想往。

答：取法其上，仅得其中，有的时候是必要的。我举个故事给你看。唐太宗打天下的时候有个大将叫做徐世（责旁加力），当时群雄并起，天下逐鹿。徐世（责旁加力）有一个哥们，属于生死之交，叫单雄信，他属于跟别的集团。结果统一了以后，单雄信被抓起来要杀头。徐世（责旁加力）跟唐太宗求情，说我帮你打天下，你会给我大官做。我大官还给你，我不做了，换我朋友一条命。唐太宗说不行，桥归桥路归路，要杀他。徐世（责旁加力）就跑到单雄信面前，单雄信已给捆起来，准备行刑了。拿刀子，徐世（责旁加力）把自己大腿肉割下一块来，喂他单雄信吃，讲了一句话：“此肉同归于土”。你要死了，你要变成土了，我割一块肉，跟你一起入土，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救不了你，可是我的一部分跟你去死。

你看我的小说里面讲的这段，就是这样子。当情人死了以后，就是哲学家坦塔雅那那句话，他说，A PART OF ME HAS PASSED AWAY，我情人死了，我的一部分跟他死了，我心都碎掉了。哪一部分不晓得，可能不是一块肉，就是抽象的一部分跟她死掉了。就是那个元遗山的诗，说你到坟上去的时候，到荒坟去，荒坟你都要看，那里面有一个荒坟是你的坟。也许是你前身的，也许是你分身的，也许是你本尊的。所以活着的你不一定真的你，你也可能已经死掉了。在我小说里面，就讲一段，就是在这个死掉的情人眼里面看，不是我的一部分跟他死了，我的全部跟他死了。

我们比较刚才我讲的故事，那个是活生生的一块肉给他吃下去，跟他一起去死。后来的人会写诗，A PART OF ME HAS PASSED AWAY，跟你去死了。唐朝的故事那么粗犷，割一块肉给你吃，那么有原始的粗犷，那样动人，那样血淋淋的。可是后来的人他们可以这么温柔的表达这个情感。可是不管哪一类的，我觉得这都是一个很动人的情节。我很欣赏这一类的情节，我觉得人生真太平凡了，总要有一些动人的情节。“我失骄杨君失柳”这种，我的老婆死了，你的丈夫死了……　　问：那也是一个大时代。

答：是一个大时代，一个大时代。

问：身处这个时代确实有一种寂寞感。

答：觉得不过瘾。

问：不过瘾？

答：嗯，没出息。

问：连对手都很弱。

答：是呵，所以你看亚历山大，他把大流士干掉，然后给大流士发丧；刘邦把项羽干掉，给楚霸王发丧。为什么？我佩服这个敌人。台湾我干了这么多人，我觉得不入流的一群货色（笑）。他们没有资格做敌人，一群烂货。

问：您好象很推崇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那种经世致用，入世、出世、再入世的思想。知识分子在历史进程中真有那么大作用吗？在现在这个知识被嘲弄、卡通化的时代，知识分子还有作用吗？

答：胡适有一个好朋友，当年南开大学教授，后来做了台湾伪政府的驻联合国大使，也是驻美大使，叫做蒋廷黻。他讲了一段话讲得很好，他说他们那一代人是知识分子影响政治的最后一代。他们这样的人死了以后，知识分子影响不了政治了。知识分子出局了，知识分子给人做狗腿。独来独往的知识分子，我告诉你，在台湾，就在你眼前。第一，我不靠你吃饭，这就是件很难的事情呵。没有老板，我自己吃饭。我不要上你班。一般人做得到这点吗？我可以象颜回一样，一箪食，一瓢饮，住陋巷。人不堪其忧，我不改其乐。好了，你３２岁死掉了。为什么？营养不足。好，你３２岁不死，你儿子得了盲肠炎，要开刀，你要不要救他？要救他。好了，向资本家低头吧。你不能够抵抗。经济问题不能解决，你谈什么思想呵？谈什么独立呵？都胡扯。

我在台湾，我很早就发现这一点，老子有钱，有钱就藏起来，藏在兜里（笑）。藏了之后，有钱，完了。至少你们还承认有私有财产吧，是吧？你们承认这个制度吧？那好，钱是我的。就这么简单（笑）。

问：这种情况下，您对这个时代、这个社会仍有一种责任感？

答：这个，不敢说对牛弹琴了，至少也是空谷足音了。为什么我电视节目很吃得开？我告诉你一个心理原因，就是大家活得不愉快，每天窝囊地过一天，到了临睡以前看了（这个节目），哎哟，这个李敖替我们……问：渲泄。通过您的节目，得到情绪的渲泄。

答：所以说，我变成一个演员。而对他们有什么影响呢？不能影响任何人。他绝不因为这样子（看了节目），他就敢跟老板吵架。

问：您曾说看了足够的书，现在任务是要写出来，所以一般书不看了。但不久前您又说，您现在每天要读１０个小时书？

答：没有错。我把我那些东西，要把它转换出来。我所谓读书就包括写作在内。我现在“以写带读”。我写的时候，有时候要参考书，就顺便把它翻一下。我要把它都翻出来，把我这些东西，随笔这些东西都要把它弄出来。这时候就需要很大的工程。好比说，我的书里面，我举个例子，你看这个书里面（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是）我圈过的，这些都是，我要把它重新挖出来。

（我）是用心用功地看了好多好多书。然后把这书里面东一段西一段地把它融合进来。过去融合方法，象我《李敖大全集》，（用）论文方法来表达，现在我改成用小说体裁，用口语把它表达出来。这种东西把它重新转化出来，就是我所说的１０个小时要做的工作。一般的杂书、新书我就都不太读。就是我那句话，一个臭鸡蛋不需要全吃掉就知道它是臭的。

问：会不会与时代有点脱节呢？

答：嗯，不太，不太会吧？因为现在这些新东西到底什么东西，我们一闻就知道，一闻就知道。讲得很狂妄（笑），一闻就知道。

问：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您还是会注意的？

答：现在没有这种（东西）。真正属于影响一个时代的大书，我们也会读，象马克思《资本论》这种书。过去台湾一个历史学家叫钱穆，他就跟我讲，他说这个书没有经过２０年淘汰，这本书不要读。当然，他也是很反动的一种说法。事实上，（确实）读了很多垃圾。

李敖養生之道: 打官司

－－不煙不酒不茶不嫖不賭, 一定要有敵人　　李敖口述

六十三歲的李敖, 有一對五歲及三歲兒女, 還有一個小他卅歲的太太王小屯. 當他全家福照片曝光之際, 不知羨煞多少老男人. 除了" 奮勇殺敵" , 李敖如何保持年輕及旺盛戰鬥力, 恐怕不少人相當感興趣.

談到養生哲學, 李敖劈頭第一句話就是: 打官司就是我的養生之道. 接著要筆者記住. 凡是他不喜歡的東西如跑步, 上健身房, 晨泳, 吃宵夜....都是壞習慣. 在心理層面要培養敵我, 智愚意識. 他又提到了齊白石七十八歲還討小老婆, 抱兒子; 感覺現年卅三歲的太太已經越來越老了....李敖自白的養生哲學, 與他的書籍, 電視節目一般, 令人拍案稱奇不排斥上醫院, 因為可以見到小護士我的養生哲學區分為生理與心理兩方面. 在生理層面, 第一要認定所有的藥都是毒藥, 會破壞腎功能, 儘量少吃藥, 感冒就喝水, 喝到小便變白, 沒有顏色. 但我不排斥上醫院, 因為醫院可以見到小護士. 而與一個好的醫生交朋友也相當重要, 假如沒有, 容易被敲竹槓. 像我現在的醫生朋友前中山醫院院長謝士明, 會給你最少的藥, 最多的鼓勵.

第二是不要做松鼠式的運動.

我們把松鼠放到籠子裡, 牠會一直繞圈子跑, 這種重複性運動, 我稱為松鼠式運動. 任何健身房的運動都是松鼠式運動, 我認為為了健身上健身房很糟糕. 像立委陳癸淼跟我同歲, 每天花兩個小時在健身房, 我很羨慕他有這麼多閒功夫, 他六十二歲以為自己十六歲, 但這樣很容易導致四肢發達, 頭腦簡單.我的運動方式是快走, 不是散步, 每天快走一個半到兩個小時,不限時間, 不限地點, 有機會就走. 好比我要南下, 就從大安區走到火車站買車票, 像兒戲一樣, 走到滿身大汗.但我反對跑步, 跑步是壞習慣, 不適合人類的生理結構, 除了鴕鳥,其餘兩隻腳的動物都不適合跑步. 所以像馬英九, 王永慶這種跑步, 總有一天跑不下去. 另外像晨泳也一樣, 總有一天會凍死. 這種逞能, 拼命的運動都是壞習慣.

有敵我意識的人會長壽

另外, 東西什麼都可以吃, 但是要吃得少. 正常三餐吃, 絕對不要吃宵夜, 宵夜是最壞的習慣. 人家說, 心裡沒事, 肚裡沒貨( 食物 ) 才去睡覺. 但睡眠是浪費, 越少越好. 我每天睡不到六個小時, 中午有空就睡十分鐘, 沒空就算了.除此, 我吃喝嫖賭都不來, 不抽煙, 不喝酒, 不打牌, 不喝咖啡, 不喝茶, 因為我現在是演藝人員要保護喉嚨, 所以也不喝涼的飲料. 你要記住我這句話, 凡是我不喜歡的東西都是壞習慣.除了生理方面,在心理層面首先要培養智愚意識. 所謂智愚意識就是我智人愚. 遺傳是最原始的條件, 所以我現在對媽媽那麼好就是怕她死, 她已經九十歲了. 幾年前我好朋友的媽媽, 像施啟揚, 張光錦, 程國強的媽媽相繼去世. 我問老太太, 人家都死了你有什麼感想. 她說我身體好的很, 要跟你一起死. 她所以那麼健康, 有一條我也有的哲學, 就是" 敵我意識".敵我意識就是要鎖定一個敵人, 假想敵也可以, 鎖定後就打擊他, 增加你的戰鬥力與活力. 因為我智人愚, 所以這個世界需要我, 不斷捉弄這個笨蛋; 因為敵我意識,要打擊壞蛋. 像英國蕭伯納活到九十六歲, 就是有很強智愚意識, 所以可以活那麼久.

上法庭也是敵我意識的表徵.

要鎖定一個笨蛋去告他. 我上法庭的次數不下二三百次, 目前官司只剩下十二個了, 最多有二ˋ三十個官司在打, 不過我現在不斷在開發. 這些都趕不上委託書大王陳德深, 同時有上百個官司在打. 像陳德深唯一困擾就是他沒有小孩子, 努力半天, 最後將錢送給兄弟姊妹這些人好嗎? 不過說不定這是惡作劇, 故意留遺產讓這些人爭得頭破血流也說不定.目前跟我身體狀況最接近的人就是比我小十天的司法院長施啟揚, 但他老成多了, 也比不上我快樂. 但國民黨有哪個人快樂, 像我這種自由的人才快樂. 像蔣介石在我這種年齡到台灣, 也是他最不得意的時刻. 他們那種人算什麼強者,每天都要隨從, 跟屁蟲. 奴才跟在旁邊; 我們都是一個人在處理一切, 這才是強人.

我比女兒大六十歲, 比兒子大五十八歲, 也比我太太大卅歲, 但我現在感覺我的太太越來越老了. 你看齊白石七十八歲討小老婆, 還生個兒子. 不過這幾年因為抱小孩子的關係, 脊椎有一點小毛病, 所以現在寫的比較少, 也不彎腰撿東西, 都蹲下來用抱的. 這種老化是不可避免的, 只有保養一途. (涂淑慧採訪整理)

李敖访谈：脱了裤子谈思想（一）　　文/张文中

（任何人，进入李敖的大书房，一定会被那种夺人的气势所震慑。 据说，这是“世界第一”的私人藏书室。地方太大了，藏书太多了，还有很多档案很多“黑材料”，政界各色人 等囊括其中，让那些想找他麻烦的人在动手之前最好先寻思一下。还有太多的写字台。李敖 有一个奇癖：一个写字台上，只写一篇文章。所以，有五六个大写字台，散布在书房的各 处。每一个写字台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彷佛枕戈待命的斗士，只听一声令下，便一跃而 起，扑向撕杀的战场。 李敖的脸，永远是笑嘻嘻的。说他是“老顽童”，他也许不承认。他更喜欢称自己是一 个“笑面虎”。是的，在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个强悍的、不向任何权力屈服 的、永远充满昂扬斗志的、不安分的灵魂。可不，谁也没有想到，在经历了轰轰烈烈的“总 统选举”接着又“闭门谢客”几个月之后，他突然现身江湖，竟然写了一本爱欲奔放的情色 小说，竟然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脱了裤子谈思想”，竟然是“黄色其外，红色其中”，大大搅动了两岸三地的文坛。）　　“洛丽塔情意结”

张文中：在《上山．上山．爱》的后记里，你宣称“打开天窗说亮话，脱了裤子谈思想 ”，所以，小说实际上可以分为两部分，一个是“脱裤子”，另一个是“谈思想”。在“脱裤子”的情色部分，你写了一个男性对两个有血缘关系的母女的性交往，但是在我看来，你写的“一个”男性，实际上却是“两个”男性，一个是三十五岁的中年男子，另一个是六十五岁的老年男子。而你写的“两个”女性，实际上是“一个”女性，无论在性格、气质、美貌上，这两母女都没有什么差别，甚至她们在小说里出现的年龄，也都是二十岁，而且，这个“二十岁”也是你的“设定”，在感觉上，她们更像十七八岁的小女生。所以，在我的感觉里，你在小说里实际上写的是“两个”不同年龄层次的男性，一个中年男性，一个老年男性，对“一个”大女孩产生的情色冲动，而这种情色冲动的底层性心理又是同一个元素，有点类似美国作家纳博科夫写的那种“洛丽塔情意结”？

李敖：哈，他比我更“变态”！你提的问题，非常深入。你说事实上我是两个男人对一 个女人，在二十岁以下，甚至是SEVENTEEN，可能我的目标更是SEVENTEEN？你说的，是对 的。人有很多阶段，有一个著名的逻辑家，也是摄影家，路易斯卡罗尔，他就有一种“恋童癖”，特别喜欢小女孩，他常常请小女孩吃饭，给她讲故事，当然要征得妈妈同意，他不是毛手毛脚的，而是心灵层面的，他的《爱丽斯梦游仙境》就是这样写出来的，写出一部世界名著。更进一步的，是但丁，他写毕雅翠丝，一辈子只见了那个女孩子两回面，结果写出了 《神曲》，是精神层面的，当然那个女孩年纪比较大一些。事实上，我是喜欢“幼齿”的。 但是，SEVENTEEN也有问题。前几天我碰到一个小女孩，不到十六岁，感觉怪怪的，分成两段，“形而上者不能聊，形而下者不能搞”，哈哈，可是她本身是一个充满青春活力、血气 鲜红的可爱女人。所以，我的苦恼，也就在这个地方。既能跟你聊，又可以跟你“做”的女 孩子，在那些妖魔鬼怪的毛病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她就跟你分手了，这就是我这本小说的一个限定。小说里的限定，是我实际接触的那些女孩子的优点，或者是我想象中应该有的优 点，在浓缩的短短六天到最后的一天以内表达出来，可以说在事实上既没有这种男人，也没有这种女人。

男女之间有许多含蓄

张文中：在六十五岁之际，你还能在青春女孩的身上感受到那种情色的冲击力，还能写出这么一部充满动感的情色小说，实际上也证明你的“力比多”还是很旺盛的？

李敖：应该说，感受和以前是不一样的。她们给我的感受是一种快乐，而不是悲情。我开玩笑说，五十岁以前我在马路上看到漂亮女孩会去勾引她，我太太就是这样勾引来的，我根本不认识她，我不能等别人给我介绍，没有机会了，只有自己上去了。可是五十岁以后， 我比较“修炼”了，原因就是，我会怀疑这个女孩是不是有“恋父情结”？如果她没有“恋父情结”，她会觉得你怪怪的，你这个老头子骚扰我，对不对？可是我现在六十六岁了，我觉得这个女孩要有“恋祖父情结”才行，不然我没有机会的！所以，虽然小说的“我”充满了旺盛的、由“伟哥”助威以后生龙活虎，可是事实上发现有困难，就是她到底能不能吸引你？ 日本有那种所谓“援助交际”，但是，买卖的没有趣味。有一种现象很奇怪，就是有些 男人到了年纪大以后，会喜欢中年妇女。最近有人娶了一个五十七岁的女人，照我看不是神经病吗？对我而言，我喜欢少女，年轻女孩子。可是，比如洛丽塔，你可以看到那种冲突。 那个男人因为喜欢这个女儿，就去追那个妈妈，然后那个小女孩什么都不懂，满口粗话。 我觉得那部小说不好的原因，就是两个人之间不是一种很和谐的关系。

高行健的小说，我只觉得一句话是写得比较好的：“哥，你操我吧！” 但是，小说如果写到这个程度，把情欲写得太粗犷了。如果一个女孩子对我说这句话，我不会喜欢她。太不含蓄了！男女之间有许多含蓄，如果不含蓄，就像公鸡跟母鸡、公鸭跟母鸭了嘛，霸王硬上弓嘛，对不对？

要含蓄。你看女孩的唇膏、指甲油，为什么她们需要那么多颜色呢？我们看起来太复杂了。其实，这里 表现出生活的变化和情调的变化，是一种含蓄。有一个故事，一次黄山谷跟朋友在一起，他说，香来了，我闻到香的味道了。朋友们听了，就拚命用鼻子大力闻。他说，错了，香是不 能这样闻的，用鼻子拚命去吸，就不是香气了。你们的感觉太粗糙了。我的小说里也写到 《浮生六记》，女芸娘把一个女孩子推到她丈夫怀里让他摸，沈三白说这是牧羊童牧牛童干的事情，只有他们才是这样摸女人的。我们不小心碰到女人一下，感觉到了，就心满意足 了。男女之间有很多情调，在现实中表达不出来，可是在小说里可以意淫。我认为我的小说 是有含蓄的，比如用声音感到她在洗澡，等等。

张文中：所以，你心目中的女孩应该是含蓄的，有一点书卷气，感情的表达是细腻的， 而且最好是娇小玲珑、小鸟依人？

李敖：没有错。我不喜欢很无知的女人、很粗糙的女人、很凶悍的女人。有些女人长得还好，像我的前妻，但是很凶悍，动辄要向男人瞪眼睛，就不好了。你可以强硬，利用男人，玩男人，欺负男人，奴役男人，占男人便宜，都可以，但是手段不能太粗糙。手段很重要，味道很重要。人一撕破脸，就不对劲了。我喜欢的女人，温柔是很重要的，要很女性化。新女性主义说，你是大男人主义，欺负我们。不是的！不是说女人横眉怒目，就可以与男人去一争短长。不是这样的。

雄性是一个攻击者

张文中：巴尔札克说过，一个最好的女人，在客厅里是个端庄的淑女，在床上却应该是个荡妇，表现得像娼妓一样。你是不是认为女人在参与性活动时，应该是主动的，充满活力的？

李敖：也不是，而是我要她活跃，她才活跃！小说封面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她跟我同居 十六天。最近时报登她的故事，把她的学历写错了，初中毕业是不对的，她是高中毕业。这个女孩，是我接触的女孩里面，在床上最使我满意的。你可以“点唱”：你要她变修女，她就是修女，你会“强奸”一个修女。你要她变学生，她就是学生。据我所知，最近她第三次 离婚，四十多岁了，拚命玩男人。一个女人四十岁以后还能兴风作浪，她真是很了解、很了解男人，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类型的男人，在床上令你非常满意。一般女人，到了床上只有一个动作，连叫床也是一样的，就像“鸡巴打鼓－－一个点儿”。日本的小电影，好就好在女人叫床叫得有变化！我在小说里写到，一个女人在床上可以有很多变化。我讲了一个《阅微草堂笔记》里的故事，一个男人跟女鬼同居，但是心里却在想别的女人，女鬼说你想什么女 人，我就变什么女人给你看，你想莫文蔚就给你莫文蔚看。那个男人说，都是假的嘛。女鬼问，你是真的吗？你自己也不是真的。你的细胞随时在变化，十天之前的你跟现在的你也不一样了。真就是幻，幻也未必不真。真幻之间，是我小说的一个重点主题。

张文中：小说里那个“我”，宣称自己是一个大男人主义。在性活动的过程中，作为大男人应该是一个操控者、主导者吗？

李敖：没有错，这是生理上的原因。生理上，是我们“操”女人，而不是被女人“操 ”。话是说得粗一点，但实际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在生理上，你是一个攻击者，雄性是一个 攻击者，而女性是一个闪躲者。女性为什么要保护她的贞洁呢？在生理上是有根据的。她要配种，要交配，所以就要找到好的品种，她就要挑剔。这是生理原因。像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说的，女人的子宫像一个等待受胎的野兽一样，她不受胎就会做怪，老处男还好，老处女都怪，哈哈！像蔡英文、吕秀莲那样！为什么？生理结构不一样。女权主义批评说，那我们怎么变得被动了呀？不，你在上面也可以，我可以让你在上面，不一定要男女平等，男女不平等也可以嘛。哈哈！男欢女爱，是一种生物的、动物的、原始的爱情，跟男权女权有 什么个屁关系？“该死的”女权主义者，新女性，就是要扯上男女问题，完全是胡闹！

大男人也有细腻的一面

张文中：在形态上，你似乎是一个大男人，有一点男性霸权的味道，但是，看了你的小说之后，我觉得你的“大男人”只是一种外在的宣示，在你的内心，其实还是多少带有一点 “女性化”的痕迹。那个“我”在与女性进行情色互动时，是用一种非常细腻的心理引导， 非常细腻的动作，把一个完全没有性经验的无知少女，一个处女，非常体贴、非常耐心地带领到性享受的至高境界，整个过程中非常尊重女性的性感觉和性权利，这样的行为方式似乎并不像一个“大男人”。高行健写的那个女孩说“哥，你操我吧”，于是那个“大男人”就去“操”了，很直接，而你不一样。所以，我觉得，你的内心深处，跟你的口头宣示之间， 实际上存在着一种心理上的冲突？

李敖：你问的问题，都很深入。我举个例子，电影明星安东尼昆，脱出来胸口都是黑毛，你觉得是他像男人呢，还是马英九（台北市长）更像男人？马英九脱了衣服也蛮壮的， 他也很像男人。所以，真正的男人里面，美男子里面，他有很多阴性的部分。反过来也一样，女孩子也有男性的部分。问题是你怎么样解读它？我很喜欢用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一 首诗，"我心里，一只老虎在闻一朵玫瑰花。"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一个这么粗犷，一个这么细腻。两者碰在一起，是有点不可思议的。所以，我认为，粗犷可以有细腻，细腻也不一定说就不是大男人，而且是大男人才有细腻的一面。举一个例子，黄山谷发配，被关在城门楼里，不许出来，外面下大雨，他打开窗户，把脚伸出去，领受脚接受雨水的感觉，他说生平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苏东坡发配到海南岛，还有姨太太陪他走路，那个朝云就是呀！

张文中：但是，黄山谷并没有声称自己是大男人，苏东坡写的词除了大江东去之外，也有非常婉约的女性化作品？

李敖：这就是宋朝人的怪毛病，一写词就变成女人了！他们在感情上是很难痛苦的，因为一路上到处有妓女陪，或者营妓陪，总而言之，一路吃到底，流亡时也有老婆和小老婆陪，他们不太为女人痛苦。但是，我们会。过去，找一个女朋友很不容易。我在大学时代， 女孩子很少，思想也保守，自己又穷，找女朋友很难，难度很高。细腻，不一定是女性的。 男性也会细腻，不是女性才细腻。而且，可以说实际情况正好相反，我接触的所有女性之中，在细腻上，可以说没有一个超过我的！我会做女人所有的事情，比如，我会踩缝衣机， 缝一个什么枕头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家事，我也不需要女人来照顾我。你看我的书房这么大，我不用助手，清洁什么都是我自己做，电话也自己接。我完全是自己照顾自己。女人，比起我来，反倒没有我细心。细心并不证明你是女性化。

张文中：但是，传统上一般都把这些事情作为女性的专利，比如缝纫等等，古代甚至称为“女红”？

李敖：那是错的。那是旧式的，而不是现代的。

李敖访谈：脱了裤子谈思想（二）　　我是心软手不软

张文中：那么，我换一种问法，就是在你强悍的外表下，内心还是保留着柔弱、细腻的另一面？

李敖：当然会。但是，我分得很清楚。这次我过六十六岁生日，陈水扁送花来，送水果来，我的心里会软。老朋友了，他还会想到我。过去，我们一起打拚的。去年，我六十五岁 生日，陈水扁已经当选总统了，他也记得，送了一本他的书给我，还写着：李敖大哥吾兄生日快乐！”。虽然大家已经形同陌路了，遇到这种情景，我还是会心软。可是，我手不软。当我攻击他，从真理上去消灭他的时候，我的手是绝对不软的！ 我是心软手不软。跟女人关系也是这样，我想得很清楚，在感情上可能会多好，但是我知道两人扯下去一定不愉快，一定是悲剧，看到了丑陋一面。我的前妻，在大庭广众之中，我第一眼就看到她。她是非常出色的。林青霞穿西装好看，穿中装就不好看。可是她无论中装西装，扮相出来都好看。可是，这么漂亮的女人，你跟她结婚是什么感觉？你就会看到很多丑陋的一面，一般人看不到的。她出门，化妆两小时，化出来的 却是淡妆，她把最好看的一面给大家看。除非有非常高的技巧，像郭良蕙跟人同居，那个人说一辈子也没有看到过她不化妆的脸！所以，在小说里我宣示的是美，另一面我不要看到。

张文中：但是，男女共同生活，不可能都是风花雪月，也有日常的、普通人的一面，当然也会有许多坏习惯，以及不那么优美的行为和动作。所以，你对两性的日常生活，抱有一种唯美主义的高标准？

李敖：也不是。唯美主义必须要有所选择。我谈到一个哲学观点，我们看到一个画面， 比如台湾，一个完整的画面，风景很好，下面却是一堆垃圾。所以，你必须学到要看你想看的，和忽视，对你不想看的要视而不见。女人也是。说女人是绝对完美的，不对，总有哪个地方不对劲，不对劲就不去看了。这才是唯美的。可是，在现实人生里，我们会面对日常生活的丑陋，争吵呀，在一团混乱里面，我们还是可以追求美的，比如漂亮的女孩子，可爱的小女生，可爱的小猫、小狗，等等，黑猩猩大了就不好看了，我们必须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不能说是唯美追求，只是小的时候要把握到她们可爱的部分，等到她们老的时候，就跟她们再见了。为什么旧梦不能重温呢？你再看到你的旧时情人以后，你会很难过，因为她已经完全不对劲了！

灵和肉是可以分开的

张文中：你说“脱了裤子谈思想”，按我的理解，“脱裤子”只是你的手段，最终的目 的是为了“谈思想”。是不是因为思想太枯燥，或者听的人不多，所以用“脱裤子”这样一种情色包装，做一个圈套，诱使读者来听你“谈思想”？

李敖：应该反过来说。假定能窃听别人的讲话，比如一对青年男女，他们在一起时谈什么呢？谈日常的一些小事情。他们达不到思想层面，原因是他们程度不够。我在中学时给女朋友写情书，八十六页，高三的时候，写了八十六页的信纸！现在的学生，不会写情书了， 有的只是计算机上写“我爱你”，有的连“我爱你”也不会写，只会写“我Ｘ你”，哈哈！ 没有那种情调那种感觉了。由于现代科技的进步，现在连美国总统的英文都很破，是普遍的堕落，这种情调得不到了。如果我和女孩在一起，谈话谈什么呢？我当然希望谈到更深入的内容，这个深入的谈话变成文字，就成为小说了。如果跟小说无关，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也不是一见面就脱裤子，还是要天南地北地瞎聊一下。比如有一个重要的讨论，唐太宗打天下的时候，他喜欢大将徐世绩，徐世绩有一个哥们儿，叫单雄信，单雄信跟的是另一个主人，被唐太宗打败了，被俘之后，唐太宗要杀单雄信。徐世绩对唐太宗说，我跟你打天下，将来你会给我大官做，现在我跟你交换，我把大官还给你，你饶我朋友一条命。唐太宗不肯。徐世绩就走到单雄信面前，把自己大腿上的肉割下一块，喂单雄信吃下去，说“此肉同归于土 ”，跟你一起入土，我是你哥们儿，救不了你，可是我的一部分跟你一起死掉了。这个故事，在小说里没有提。在小说里，我提到桑塔耶那的诗，就是情人死的时候，我的一部分也跟她一起死掉了，最后才引出那个坟上的故事，在我死掉的情人的眼里，当我走到她的坟上的时候，她怎么想？是不是我的一部分跟她一起死了？不是的。我的全部跟她一起死掉了， 我也在坟里面了。我喜欢了她的女儿，这个女儿不是我的，如果是，就成为《毕业生》的情节了。当然，搞了母亲，也搞了女儿，你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也是某种程度的乱伦。但是，做不同的解读之后，就不是乱伦。因为对死者来说，我也跟她一起死掉了，现在还活着 的只是我的肉，而不是我的灵。所以，我对她也没有愧疚了。这是小说里引伸出来的意思， 我没有写出来，我很高兴可以做不同的解读。这里涉及一个哲学上的重要讨论，神父被食人族的小黑人吃掉了，神父还能不能上天堂？小黑人不能上天堂，因为他吃人，神父的肉在小黑人的肚子里，那么神父也不能上天堂了？如果神父的灵能够上天堂，那么，灵和肉就是可以分开的。如果可以分开，肉就可以乱搞，因为上天堂你只要我的灵而不要我的肉，所以肉 就可以乱搞了。这是哲学上的争论。我的小说里，涉及到唯美，也涉及到哲学。

那个主流标准是我看不起的

张文中：这已经是“谈思想”的部分了。你的小说，在“脱了裤子”之后，谈了你的很多“思想”，涉及很多的层面。我先问第一个，你在用你的小说宣示你对文学的一种什么样 的看法？

李敖：高行健那样的小说，严格来说，我不欣赏的，原因是他很狭窄，思想境界很狭窄，内容也很狭窄，而且很晦涩。现在流行詹姆斯那样的意识流，讲心理的感觉，没有情节，这当然是很流行的一种写法，但是我不喜欢。我喜欢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那种很强的文学。《卡拉玛佐夫兄弟们》里有一段对话，七千九百个字，整整八页。我小说里只写了三页对话，就有人批评我，我觉得他不了解文学史，是他幼稚。有人批评我，说我的对话太多，动作不够，但是你看海明威写的《杀人者》，全部是对话，没有任何动作，你怎么解读 呢？你看萧伯纳的剧本，写一个人的演说，《人与超人》都是一个人在讲话呀！我可以举出许多例子来，说明我这个小说是有所“本”的，不是我自己造出来的,只是你用现在小说的主流标准来看，觉得我有些问题，但是那个主流标准是我看不起的，他们把文学搞得没有趣味，并且脱离现实。就像萨特说的，小孩子快饿死了，文学还有什么意义？可是从川端康成到高行健这些作家，是不谈“小孩子饿死的”，他们谈的都是对女人的观察，很细腻。川端康成是非常典型的，最后，阿巴桑走了，他含煤气管自杀了。男人可以娘娘腔到这种细腻程度，我们比不上！

张文中：你觉得写小说，其实是作家人格的一种投射？

李敖：是的。我写《北京法源寺》，人在可以死可以不死的时候，谭嗣同为什么选择死？像康有为，到最后你忘了你已经是历史人物了，你活着也是假的，真的你已经死掉了！ 《上山．上山．爱》也是，爱情本身充满了男欢女爱的美丽和可爱，可是你必须面对分离。 你不要怕分离，如果你最后不能死，不能解读死亡，就是哲学没有学好。我常常笑殷海光， 我的老师，他最后是胃癌过世的，患胃癌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心情不愉快，但是学哲学的怎么可以心情不愉快？你哲学没有学通嘛！哲学家得胃癌死掉，就好像神父得梅毒死掉一样， 这个不搭调的！孔子说，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不，不可以有斯疾也！这种人就不可以生这种病的！这种病跟你这个人是不搭调的！

只有看破生死才能走出来

张文中：谈到哲学，你在写这本小说时，似乎一点也没有忘记你在哲学上的思索？

李敖：不仅没有忘记，而且有意把它扭进去。王阳明说，这朵花，我看到了它就存在， 我没有看到它就不存在。我发挥了，大腿，女人的大腿，是给你看到了才存在，还是你看到了才存在？这是哲学上的重要讨论，谁是主动的？女人的大腿会不服气，难道你没有看到我大腿就没有了吗？可是对哲学家而言，唯心论而言，我没有看到就是没有。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我不思想我就不存在，这种唯心论走火入魔的时候，有一种人生的美丽。而且，事实也是如此，很多东西我们看不到，我们就认为不存在的。《阅微草堂笔记》里男人跟女鬼 同居的故事也是如此，女鬼变出各种肉身来，真就是幻，幻也未必不真。从哲学来看，人本身也是一种过渡，最后归于尘土，只是在过渡中，我们有些问题解决不了，或者放不开，有时就会难过，所以只有看破了生死问题，你才能走出来。我一个习惯，很喜欢去公墓，看看坟，走一走。不过，我死了之后，我的尸体会捐给台大医院，大体解剖，骨架挂在那里，我不会注意我死后的躯体的保存。

王八蛋变成了龟儿子

张文中：在小说里，你对现实政治也表达了许多批判性的思想，而这些思想与台湾思想界的主流是很不相同的。作为一个独立的知识分子，你对权力是从头到尾永远不妥协的，永远保持着一种异端的批判立场，为什么？

李敖： 有权必烂！对于任何有势力的团体、政党或个人，我都会攻击它。当年，带队搞 “党外”活动时，我做总监，陈水扁做我的社长，那时我写了一篇文章，叫《我为什么支持王八蛋？》。国民党是龟儿子，我要打倒国民党，可是必须联合王八蛋去打它。所以，我支持王八蛋，意思就是说，“党外”的那些人也不过是王八蛋。这不是事后说的，几十年前就先说了！去年三月二十日我参选总统，选举完了，我在阳明山，当时还有国安局派了二十六个人保护我，他们有个队长，队长对我说，宋楚瑜那边有人打电话过来，说宋楚瑜落选了， 要向您道谢致意，问可不可以把您的电话号码告诉他？我说，可以。于是，宋楚瑜打电话来。陈水扁那边也有人打电话给队长，也是问我要电话号码的。我说，我不要跟陈水扁通电话，他的“好意”，免了。当时我在阳明山是什么感觉呢？我告诉你，第一，龟儿子居然被 我们打败了！第二，王八蛋就变成了龟儿子！哈哈！你看陈水扁上台一年了，不是王八蛋高速地变成了龟儿子？比龟儿子还龟儿子！一定的！就像甘地一样，甘地带领国大党去反英，后来他为什么要在国大党羽翼丰满的时候就退出呢？就是你们会腐化嘛！我只有脱离你们， 因为我不要腐化嘛！但是，这是人性，人在获得了政治权力之后，他一定会变得腐化。当他处于弱势时，是一回事，一朝权在手了，又是另一回事了。不是他本人的问题，是因为到了那个地位就变了。政治不是谈是非的，而我是谈是非的。英国人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对我来说，就是只有永远的真理。真理，是我所设定的。你本来是我的朋友，现在成为我的敌人了，就把你当作敌人处理！

台湾人是“怨妇弟子”

张文中：但是，现在台湾思想界的主流似乎并不认同你的批判性思想，有些人对你的立场甚至相当反感？

李敖：必须要面对基本的现象，它在变，你怎么去面对这种变？有时你是要片言解纷的。比如我在讲演时，忽然有人站起来问：你李敖在台湾吃了四五十年的台湾米，喝了台湾水，为什么你不会讲台湾话？你是什么心态？我说，我的心态，跟你们来了台湾四百年还不会讲高山族的话，是同一个心态。他们立刻就明白了。我在讽刺你们！你为什么不会讲高山族的话呢？因为你看不起高山族。我为什么不讲台湾话呢？因为我主张国语嘛，我不要跟你讲地方语言嘛。他问我，你为什么不讲地方语言？我说，地方语言没有文字。高山族为什么没有希望呢？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文化不会成长嘛。台湾话只有语言没有文字，你加一点减一点，不够的，像广东话一样，加一些广东特有的字，但不能组成完整的文字，这样的文化 会没落的。台湾话是更原始的，有许多古音，闽南话里有许多古音，是北方人流亡到南方， 保存了许多古代文化，礼失求诸野。还有许多文字跑到日本去了，比如“汤”，“汤”就是 中国古代的热水浴。中国唐代的一个字，保留在日本。“女汤”，就是女子热水浴，台湾也流行了，在阳明山还可以看到。台湾人，是有许多优点的。但是，他们在政治观点上，是“ 怨妇弟子”。你看台湾的音乐，都是悲叹的，哀怨的。吕秀莲当了“副总统”，还说自己是 “深宫怨妇”。怨妇是妻妾争宠的弱者、失败者，失败者就有怨，是主人垂怜她，男人垂怜她。一个“怨”字很重要，从“怨”字发展出来的看法，都是错误的，不正常的。只要有了 这个“怨”字，永远不可能有正常人的心理。三月七日《自由时报》刊登台湾建国党主席写 的一篇文章，他说我们台湾人，男人为日本人当兵，我们觉得光荣；女人被日本搞，我们也不觉得有失贞操。公然诉诸文字呀！建国党的主席呀！这样的文章竟然登在《自由时报》！ 这次“金美龄事件”闹到最后的结果，最好的一件事情，就是我们真正清楚地看到了他们“ 爱台湾”是怎么“爱”法？金美龄公开说，对慰安妇，她不帮忙，也不捐钱，她没有功夫。 这次日本人搞的可不是南京大屠杀的中国人啊，日本人搞的是纯种的台湾人，虐待的是纯种的台湾人，而你们台湾人为了尊严，竟然说我们的女人给你搞，我们不觉得什么，可以公然这样说？现在口口声声说“勇敢的台湾人”，“台湾是主权独立国家”，请问宜兰县有一块领土叫钓鱼台，是属于台湾的，你们为什么不敢拿回来呢？连日本人统治时，也知道那块领土是属于台湾宜兰县的，那里的邮筒上有一个邮局号码，右下角写着２９０，就是宜兰县钓 鱼台列域的，日本也承认它是台湾的。所以，我觉得台湾人的“尊严论”、“主权论”都发生了动摇。文化上，比如汉语拼音，他们一方面说“台湾走出去”，可是另搞自己一套拼音，根本不能跟世界接轨，联合国都不承认，但是他宁愿要自己的拼音，不要那个万国通用的，因为那是共产党在用的。文化上的抵制，抵制到没有道理的程度，非常不理性！你说“岛国心态”，也不完全是。英国也是岛国，气派就很大。台湾是属于日本式的“岛国”，小器，而且因为被压抑，就成为“怨妇”了，不正常了。你挤公车，忽然车一摇，不小心碰到 一个八十岁老太太的奶，她会一把抓住你，叫警察说你调戏她，你有什么感觉？你真的很无奈！他们说，你不爱台湾人，你不爱台湾。我他妈的住在台湾五十一年了，还不爱台湾？只有你爱？我为慰安妇，捐了一百件古董，搞了三千三百万，我不爱台湾人？你一分钱都不捐，就爱台湾人？世界整个乱掉了！这种话别人不能说，一说他们就骂你。这种话只有我来说，哈，因为我给他们打过天下，他们不敢骂我！

是他们“文化水平”不好

张文中：你在小说里谈了许多思想。对读者而言，喜欢看“脱裤子”的，就看“脱裤子 ”；喜欢看“谈思想”的，就看“谈思想”。小说里思想的容量还是很大的。就像你说的： “清者阅之以成圣，浊者见之以为淫。”不过，我注意到一些批评，特别是来自中国大陆年轻一代对你的批评。不知你有没有留意到这些讯息？

李敖：我看到一些，那些批评只是证明大陆那些人的“文化水平”不好，哈，他们很喜欢用“文化水平”这四个字。他们的说法很荒谬，比如，我说中国一百五十年来如何避免挨打，如何避免挨饿，是中国人的主题。他们说，大跃进，文革，饿死这么多人，你李敖没有看到吗？当然看到了！可是，那不是正常情况！正常情况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五十年以 来，现在稳定了，现在没有饿死人了，现在没有人敢打中国了，都是事实嘛！过程中有没有饿死人？动乱时还有千万个人头落地，怎么会不饿死人呢？他们说你李敖视而不见，不是视而不见，我看的是整个大趋势。今天我看到两点，没有人敢打中国了，中国人不会挨打了， 中国人不会挨饿了。是不是可以过更好的生活？那是另外的问题。因为中国地大物穷，整个 中国的产品，还不及美国一个加州。中国那么多人口，全世界五分之一，怎么可能一下子变得很富呢？这是很难的。

张文中：还有一个或许可以称为“很恶毒”的批评吧？有人认为李敖是一个“自恋狂”，你怎么看？

李敖：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萧伯纳有一句话，每当别人捧我的时候，赞美我的时候，我浑身很不安，因为别人赞美得还不够。哈哈！怎么办呢？只有不断地自我赞美。也有人批评我对诺贝尔文学奖着迷，你是搞错了！诺贝尔文学奖一百年来没有给中国人，这个问题不在中国人，你们这些评选委员，除了一个人，其余都不会中文嘛，怎么能怪我们呢？是不是我们不要追求这个东西呢？这个东西是一个名气，这个名气被诺贝尔抓在手里了，好象奥运会一样，有那么多中国人能拿到金牌，美国已经举办两次了，可还是不给中国举办一次，这是不公道的！我觉得，诺贝尔这个名气东西不给中国人，是不公道的。要从这个角度来看。有人说，你是为诺贝尔写作吗？不是的。那你就不喜欢诺贝尔奖了？也不是。那样说是矫情。 我希望得到，但我不是为它而写作，不能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写我的东西。这不是我的目的。像高行健脱离了自己的国家，得了一个奖，我想起龚定庵的一句诗，写得非常好，“科以人重科以贵，人以科传人可知”。“科”就是科名，状元呀，博士学位呀，“科”跟着人走，人很重要，比如我是海明威，我是世界级的作家，我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诺贝尔也跟着很有光采。可是，如果诺贝尔给了李敖，大家就会觉得很奇怪，因为在华文地区之外，可能不知道我是谁。给了高行健，大家到处在问：谁是高行健？哈，比我更惨！“人以科传人可知”，人靠这个头衔来流传的时候，这个人的格调就不高了。英国的丘吉尔，大政治家，得诺贝尔文学奖，大家觉得很自然，他不需要文学头衔，他有很多头衔。高行健得奖，就是“人以科传”，太狭窄了。大陆有人批评我，是他们不知道我对诺贝尔文学奖的理解，哈，是他们的“文化水平”不好！

张文中：写了两部小说，对你来说是很过瘾的事。还会不会继续写下去？

李敖：《上山．上山．爱》写了三十年，别人不了解。十七年前，我刚发表了几章，大部分是写床上的部分，男欢女爱，很细腻的部分，就被国民党禁了，但最后是四十天串起来 的。接下来，情色的小说大概不会再写了。《北京法源寺》和《上山．上山．爱》是完全不同的小说，证明我在不断跨越自己，我的跨度很宽，可以写不同的小说。有的作家只能写一种，像于梨华，她只能写一种小说，就是“偷人养汉”，每部小说写的都是女人“偷人养汉 ”，是“养汉文学”，哈哈！太狭窄了！高行健也写得很狭窄。我将来会写什么？政治小说，社会小说都有可能，但是，现在还不具体。

【第十本-李敖发电集】

991201

· 会错了意，先表了情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阁楼」(PENTHOUSE)杂志上登有一幅漫画，画的是一对情侣，碰到一个收恋爱税的，女的一见来者举枪，就赶快脱裤子。她的男朋友急了，说停下来别动嘛！〔只是抢钱而已〕没人说要搞你呀！(Now just hold it one goddamn minute - no one said anything about rape......

) 这幅漫画的妙处，就在这位女的会错了意，却先表了情。

漫画以外，还有一个笑话。一位乡下孕妇，到妇产科去检查。医生说：「请你先把裤子脱下来。」说完就转身去做别的事了，不料再转回来的时候，看到这孕妇裤子还是没脱。医生问她为什么，孕妇脸红了，低下头来，小声说：「你先脱嘛！」这个故事的妙处，就在这位孕妇会错了意，却先表了情。

阿扁这回选总统，在宋楚瑜来势汹汹的强势下，想要「弃连保扁」以为挽救。他释放出总统要选台南人的口号，表面说他和连战都是台南人，选谁都可以，骨子里却希望「弃连保扁」，但连战那边却希望「弃扁保连」，变成了一副窘局。阿扁这边，没信心，不搞选举搞弃保，一如一看人来势汹汹，就要脱裤子，会错了意，先表了情；而连战这边，却又扭扭捏捏，要求「你先脱嘛」，也会错了意，先表了情，比照起前面的漫画和笑话来，真逗极了。(1999/12/1)· 我就不信什么「人死为大」我在「李敖电子报」意见讨论区收到张文才先生的讨论，张先生说：「中国人有一句话：人死为大！请不要用一些较不敬的言论评论黄信介先生，毕竟他才刚去逝，把他留给历史去评论吧！身为历史学家是否该『功』『过』皆论呢？」我可以告诉张先生，我根本不接受这种「人死为大」的前提，因此我不认为人「才刚去逝（世）」就不能批评他而只能歌颂他。还有我只是就人论人、就事论事，只是因人论事的客观陈述，又何来「较不敬的言论」？至于「留给历史去评论」，你说的对，但别忘了我李敖就是历史家啊！至于功过皆论，论功已滔滔皆是，又何须我来论功呢？

记得胡适死的那天晚上（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四日），我正在文星书店，忽见胡秋原匆匆赶上楼来，慌忙告知他要修改已交给文星的批评胡适的文章，因为「人死为大」，不修改怕人骂，同时徐复观也来快件，也要修改，原来一个人活着或死了，对他要有不同的骂法！我当时就深感这些人太虚伪了。如今三十七年过去了，我愈老愈坚定，认为「人死为大」不能批评他的前提是根本错误的，相反的，人一死就批评他，反倒更引起我们对死者的认识与了解，从而看到死者的真面目，才更真实啊。(1999/12/1)· 邓小平论「一国两制」（三续）一九八四年十月三十一日，邓小平在会见缅甸总统吴山友时，又发表谈话，这篇谈话，收在「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九十六至九十七页，主题是：「和平共处原则具有强大生命力」，全文如下：国际上有两大问题非常突出，一个是和平问题，一个是南北问题。还有其它许多问题，但都不像这两个问题关系全局，带有全球性、战略性的意义。现在世界上北方发达、富裕，南方不发达、贫困，而且相对地说，富的愈来愈富，穷的愈来愈穷。南方要改变贫困和落后，北方也需要南方发展。南方不发展，北方还有什么市场？资本主义发达国家遇到的最大问题是发展速度问题，再发展问题。所以，南南合作还有一个意义，可以推动南北合作。

处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是最好的方式。其它方式，如「大家庭」方式，「集团政治」方式，「势力范围」方式，都会带来矛盾，激化国际局势。总结国际关系的实践，最具有强大生命力的就是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现在进一步考虑，和平共处的原则用之于解决一个国家内部的某些问题，恐怕也是一个好办法。根据中国自己的实践，我们提出「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办法来解决中国的统一问题，这也是一种和平共处。我们解决香港问题，允许香港保留资本主义制度，五十年不变。解决台湾问题也是这个原则。台湾跟香港不同，还可以保留军队。台湾当局提出要以「三民主义」统一中国，至少是太缺乏现实感了。能用一千几百万人口的台湾的现行制度来统一十亿人口的大陆吗？我们曾多次劝台湾当局，不要这样想，要搞一个你不吃掉我、我也不吃掉你的办法。十亿人口的大陆坚定不移搞社会主义，台湾可以搞它的资本主义，北京不派人到台湾去。这不也是和平共处吗？所以，和平共处的原则不仅在处理国际关系问题上，而且在一个国家处理自己内政问题上，也是一个好办法。

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的主要障碍，甚至可能发展成为两国关系中爆发性的问题。如果采用「一国两制」的办法，不仅解决了中国的统一，美国利益也不致受损害。美国目前有一股势力，继承「杜勒斯主义」，把台湾当作美国的「航空母舰」和势力范围。一旦通过和平共处办法解决了台湾问题，这个热点也就消失了，这些人不也就死心了吗？这对太平洋地区和全世界的和平稳定，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五十天后，十二月十九日，邓小平会见英国首相撤切尔（柴西尔）夫人时，又发表谈话，这篇谈话，收在「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一０一页至一０三页，主题是：「中国是信守诺言的」，全文如下：我们两国的领导人就香港问题达成协议，为各自的国家和人民做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香港问题已经有近一个半世纪的历史，这个问题不解决，在我们两国和两国人民之间总是存在着阴影。现在这个阴影消除了，我们两国之间的合作和两国人民之间的友好前景光明。

如果「一国两制」的构想是一个对国际上有意义的想法的话，那要归功于马克思主义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用毛泽东主席的话来讲就是实事求是。这个构想是在中国的实际情况下提出来的。中国面临的实际问题就是用什么方式才能解决香港问题，用什么方式才能解决台湾问题。只能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和平方式，一种是非和平方式。而采用和平方式解决香港问题，就必须既考虑到香港的实际情况，也考虑到中国的实际情况和英国的实际情况，就是说，我们解决问题的办法要使三方面都能接受。如果用社会主义来统一，就做不到三方面都接受。勉强接受了，也会造成混乱局面。即使不发生武力冲突，香港也将成为一个萧条的香港，后遗症很多的香港，不是我们所希望的香港。所以，就香港问题而言，三方面都能接受的能是「一国两制」，允许香港继续实行资本主义，保留自由港和金融中心的地位，除此以外没有其它办法。「一国两制」构想的提出还不是从香港问题开始的，是从台湾问题开始的。一九八一年国庆前夕叶剑英委员长就台湾问题发表的九条声明，虽然没有概括为「一国两制」，但实际上就是这个意思。两年前香港问题提出来了，我们就提出「一国两制」。

我们提出这个构想时，人们都觉得这是个新语言，是前人未曾说过的。也有人怀疑这个主张能否行得通，这就要拿事实来回答。现在看来是行得通的，至少中国人坚信是行得通的，因为这两年的谈判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这个构想在解决香港问题上起了不说是决定性的作用，也是最重要的作用。这是三方面都接受了的构想。再过十三年，再过五十年，会更加证明「一国两制」是行得通的。人们担心中国在签署这个协议后，是否能始终如一地执行。我们不仅要告诉阁下和在座的英国朋友，也要告诉全世界的人：中国是信守自己的诺言的。

一位日本朋友问我，你们为什么还有一个「五十年」，即一九九七年后还要保持香港现行的资本主义制度五十年不变？你们根据的是什么，是否有个什么想法？我对他说，有。这也是从中国的实际出发的。中国现在制定了一个宏伟的目标，就是国民生产总值在两个十年内，即到本世纪末翻两番，达到小康水平。就是达到了这个目标，中国也不算富，还不是一个发达国家。所以这只能算是我们雄心壮志的第一个目标。中国要真正发达起来，接近而不是说超过发达国家，那还需要三十年到五十年的时间。如果说在本世纪内我们需要实行开放政策，那么在下个世纪的前五十年内中国要接近发达国家的水平，也不能离开这个政策，离开了这个政策不行。保持香港的繁荣稳定是符合中国的切身利益的。所以我们讲「五十年」，不是随随便便、感情冲动而讲的，是考虑到中国的现实和发展的需要。同样地，到本世纪末和下一世纪前五十年也需要一个稳定的台湾。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中国可以在一个国家的前提下实行两种制度，这就是制定我们国家政策的一个想法。如果懂得了这点，知道我们的基本观点，知道我们从什么出发提出这个口号、制定这个政策，就会相信我们不会变。我还对日本朋友说，如果开放政策在下一世纪前五十年不变，那么到了后五十年，我们同国际上的经济交往更加频繁，更加相互依赖，更不可分，开放政策就更不会变了。

我还想请首相告诉国际上和香港的人士，「一国两制」除了资本主义，还有社会主义，就是中国的主体、十亿人口的地区坚定不移地实行社会主义。主体地区是十亿人口，台湾是近两千万，香港是五百五十万，这就有个十亿同两千万和五百五十万的关系问题。主体是很大的主体，社会主义是在十亿人口地区的社会主义，这是个前提，没有这个前提不行。在这个前提下，可以容许在自己身边，在小地区和小范围内实行资本主义。我们相信，在小范围内容许资本主义存在，更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我们对外开放二十来个城市，这也是在社会主义经济是主体这个前提下进行的，不会改变它们的社会主义性质。相反地，对外开放有利于壮大和发展社会主义经济。

上面的谈话最令我们注意的有两点：一、「一国两制」的构想是演变出来的，并且是从台湾问题着眼的，以台湾为主的，不是以香港问题为着眼、为主的。而一九八一年由叶剑英提出九条声明时，「一国两制」还没有完整成型，而是在一九八二年才成型提出的。二、信守诺言五十年不变，也是这次特别强调的。

此后六年间，邓小平就「一国两制」又做了多次的阐述。(1999/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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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跋吴俊宏给李敖的信

李敖兄：

我叫吴俊宏，我和吴荣元是同案的，是「成大共产党」的一员，民国61年，我和你一起被关在新店军法处看守所，你在11房，我在14房，和李荆荪同房，我们曾是邻居，但不曾谋面，实一憾事。你的传真号码是刚刚吴荣元告诉我的。

今晚从环球电视台听到你在台大的演讲，真是精彩绝伦，大快我心。我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坐了十年的政治牢，但并不因此主张台独，而是主张统一，更赞成一国两制，但我的这种主张，却在当前的岛内政治气氛里，被压得启不了口，只能在我们的圈子里和一些同志相濡以沫。这次大选，你大谈一国两制，而且振振有词，雄辩诸方，可以说替小弟舒发了一口闷气，真感激不尽。只不过对于你对一国两制的提法，小弟稍有意见，仅提供参考。

基本上你对一国两制的说法，是基于台独现实不可行的考量，你认为台独将引发战争，而60个打1个，台湾打不过大陆，且平白丧失父母亲友的生命，故不可台独。这种说法和时下一般统派人士的说法类似，他们也强调「台独将导致战争，故不可台独」。

这样的说法，固然可从威吓的效果上劝阻台独，却不能从道德上说服台独倾向的台湾人民。以下我想从道德上提出个人浅见，还望指教。

我与台独人士争辩时常喜举出一个例子：封建经济时代，佃农常被地主剥削得三餐不继，甚至常需向地主告贷，当还不起钱时，家中儿女，常被地主抓去当长工。可悲的是，这些长工，在地主家虽当奴隶，但却觉得待在地主家比待在他老家好，至少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虽然这些吃穿住的都是拾地主余唾的东西，但日子一久，他却逐渐地不喜欢老家了，甚至于看不起老家的穷爹娘穷兄妹。最后终至于说出：「我和你们不同家，我不是你们的亲人」。

我想用以上的例子来形容今日主张台独人士的心态，大概最恰当不过了。因为从中国近百年来的历史看来，可以说是一部与帝国主义的斗争史。1949年两岸分离后，台湾被划入美日帝国主义体系内，并伴随着战后资本主义的经济发展而逐渐富裕起来，相反的，大陆的共产党，在原本薄弱的基础上，继续与帝国主义进行艰困的冷战热战，并在一系列的社会主义错误实践中，导致贫穷落后，贪污腐化，人民生活比台湾差，政治民主也不如台湾。

台湾富大陆穷，台湾好大陆差，这是两岸的差异，对待这种差异，台湾人可以同情大陆，体谅大陆在同帝国主义斗争中的坎坷旅程；但台湾人也可以看不起大陆，鄙视大陆。不幸的是几十年来台湾政治运动，却把台湾人民导向后者发展，时至今日，上从李登辉的言论下至一般市井小民的街谈巷论，可以看出到处充满着对大陆的不屑与鄙视，甚至敌视的心态。这种心态，就如同前面所举例子中的长工一样，说「我不是中国人，我是台湾人」，「我们不是一国，而是两国」。

至于台湾的政治运动为何会演变至处，说来话长，但它和台湾几十年经济发展下产生出来的一批新兴中产阶级有关，在这个阶级所带动的政治运动下，国际冷战虽结束，但两岸关系却更趋紧张。这实非台湾之福，解决之道是，台湾必须纠正一度被扭曲的心态，改变对大陆的鄙视敌视心理，而改采对大陆同情帮助的心态，如此两岸或可共存共荣，免去一场灾难。

统独问题，归根到底是个世界观的问题，脑子里尽是欧美世界观的人，是会敌视中国的，而具有中国历史观的人是能够同情体谅中国今日的贫穷落后的。

以上个人浅见，还望指证。

吴俊宏 1999.12.1

跋：看了我的小难友吴俊宏老弟这封语重心长的信，我特就一个重点写下感想。

俊宏说我的演讲「固然可从威吓的效果上劝阻台独，却不能从道德上说服有台独倾向的台湾人民」，他的评论，很是精到。但我毕竟比俊宏要大好多岁，所见时代转变下的人的转变已多，我忧患余生，实在已不敢向芸芸众生要求他们的道德面，台湾已是浅盘的、现实的、短视的社会，人也转变成这副德行与造型，所以我在大声疾呼时，也只就功利面（也就是非道德面）晓以利害，其它更高的层面，实已不敢奢求。这样反倒少一点失望，多一点务实。俊宏老弟是理想主义的「共产主义者」，他该觉悟到道德面的人物（像他和我）实在已是稀有动物了。

我同意俊宏来信的所有观点，但我忍不住要提醒他：对庸庸碌碌的众生，不要做太好的梦。(1999/12/2)· 邓小平论「一国两制」（四续）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日，「人民日报」刊出邓小平会见香港环球航运集团主席包玉刚时的谈话，以「解决香港问题的经验也能用于台湾」为主题，指出「解决香港问题的经验如果用于台湾，将对大家都有利，对美国也有利。」因为「中美之间的问题还是一个台湾问题。中英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消除了中英之间的阴影。解决了台湾问题，中美之间的阴影也将消除。」到了第二年，一九八五年四月十八日，「人民日报」又刊出邓小平会见英国前首相希思（奚斯）的谈话，以「将按解决香港问题的方式解决台湾问题」为主题，直接指出「中美之间的障碍就是一个台湾问题，这一问题的解决会使中美之间的关系更加密切。」而「香港问题的解决对解决台湾问题是个推动。我们将按解决香港问题的方式解决台湾问题。对解决台湾问题的条件更宽，就是台湾可以保留自己的军队。」「我们提出国共第三次合作解决台湾问题，就是因为我们双方有共同语言，我们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又刊出邓小平会见包玉刚的谈话，特别就实行「一国两制」的信用方面，予以申明。他说：「对能否实行『一国两制』，总是会有人担心的，其实用不着，我们这么大一个国家是不会不讲信用的。」这年六月十八日，「人民日报」又刊出邓小平会见菲律宾副总统外交部长萨尔瓦多?劳雷尔的谈话，特别就用和平方式而不用武力方式来说明「一国两制」。他说：「国际上对『一国两制』的构想反映是好的。中国政府也设想用这个办法来解决台湾问题。」「香港和台湾问题是中国面临的具体实际问题，为了不用武力而用和平方式来解决，才提出『一国两制』的方式。许多国际上有争议的问题的解决也都涉及到用和平方式还是用武力方式。我们主张用和平方式，而不用武力方式。」邓小平这一谈话，进一步为解决争议的「和平方式」提出方法，方法就是「一国两制」。(1999/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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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阿扁论李敖的谈话进一解十二月三日星期五「台湾时报」第四版「迈向总统之路特别报导」中，以民进党总统参选人陈水扁为专刊，发表陈水扁当年打压言论自由的谈话说：「宋楚瑜先生把责任推给警备总部，这种谎言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过资料搜【集】功夫世界一流的李敖。根据李敖出示的一份新闻局与警总开会记录，宋楚瑜曾在『当前文化检查工作检讨』的内部会议中，当着警备总司令陈守山的面表示，『对警总领导各单位执行文化检查工作，绩效卓著，深表感激』。很明显，就算主犯是警总而不是新闻局，宋楚瑜先生至少也是『共谋』和『从犯』。」看了阿扁的谈话，我认为他对李敖「资料搜【集】功夫世界一流」的赞美是正确的，对宋楚瑜「共谋」和「从犯」的认定也是正确的，但我感到疑虑的是，阿扁所属的民进党，显然用不正确的手段，在抬高自己、在斗臭宋楚瑜。

这种抬高自己、斗臭宋楚瑜的不正确手段，积极表现在两个「总归户」的现象上，第一，台湾的政治犯案件中，官方承认的至少有两万九千四百零七件，但是今天却总归户到「美丽岛案」单一案子上，而置其它两万九千四百零六件政治案于不问。并且，尤其不正确的是，「美丽岛案」的总归户，竟不归户到被告身上，反倒归户到律师头上，这太荒谬了，所以我们每天看到的，竟是「美丽岛案」律师们的作秀招摇（如陈水扁、苏贞昌、谢长廷、张俊雄、尤清、郭吉仁等等），反倒忽略了真正受苦受难打拚坐牢的被告，这是不对的。第二、当年打压言论自由的，陈水扁既认定宋楚瑜是「共谋」和「从犯」，如今却由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美丽岛律师团」，联合「炮轰杀手宋」，而把一切罪状「总归户」到宋楚瑜一个人的头上，这种干法，也是不对的。中国历史有「天下之恶皆归之」的干法，这回「美丽岛律师团」可真得到大中国斗臭文化的真传了。但这样搞法，是搞选举，不是发掘真相，不但宋楚瑜会不服气，连阿扁口中「资料搜【集】功夫世界一流」的李敖也会不以为然也。我李敖赞成打击敌人，但歪曲真相的方法打击敌人是不可以的。(1999/12/6)· 你不知道的「一国两制」（上）关于「一国两制」，我请我的朋友刘国基先生代我以问答体写下简明扼要的说明，全文分「台湾定位」、「台湾与联合国」、「一国两制」三部分，内容如下：　　一、台湾定位

问：李登辉说他见了江泽民时，要问他：「所谓台湾，究竟是什么？」今天我们也以这个问题开问。

答：1.根据李登辉就任总统的「中华民国宪法」（1947年版），台湾省是中国的「固有疆域」。2.根据李登辉主导的1992年修宪版本，台湾、澎湖、金门、马祖及其附属岛屿（当然还包括南中国海的一些）被界定为中国的「台湾地区」。

问：那中共的立场呢？

答：1.根据1972年2月28日的「上海公报」：「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早已归还祖国；解放台湾是中国内政，别国无权干涉……中国政府坚决反对任何旨在制造『一中一台』、『一个中国两个政府』、『两个中国』、『台湾独立』和『台湾地位未定论』的活动」。2.根据1992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领海法」，台湾是中国领海内列举的附属岛屿。

问：美国的立场呢？

答：合众国政府承认中国的立场，即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2.根据1998年美国总统克林顿在上海发表的「新三不政策」：不支持台湾独立、不支持台湾参加联合国、不支持台湾加入主权国家才够参加的国际组织。

问：可是美国的「台湾关系法」为什么还继续保护台湾的安全，这不构成干涉中国内政问题吗？

1.根据1978年12月16日「中美建交公报」中文版本（美国国务院审订过）：「美利坚答：1.是。因为「台湾关系法」的前提是「一个中国」原则。2.不过，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是基于台湾的前途将通过和平方式解决这样的期望」。因此，美国采取史无前例的国内立法来规范美国与「台湾人民」之间的关系。美国希望透过国际法的「过渡安排」(ModusVivendis)来解决台湾问题，例如协调两岸在一个中国原则下签订「中程协议」，过渡到最后的统一。

问：那美国在「台湾关系法」中贩卖武器给台湾，难道合乎「一个中国」的原则？

答：不合乎！所以才有1982年「八一七公报」对售台武器的限制。美国重申无意执行「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的政策，承诺「准备逐步减少它对台湾的武器出售，并经过一段时间导致最后的解决」。这次李登辉「两国论」的提出，同时违背了中美两国对「一个中国和平统一」的默契，将迫使中共要求美国终止对台军售。

问：可是「两国论」在台湾有民意支持呀？

答:连美国国务卿的外交专家都搞不清楚李登辉的「两国论」，何况台湾人民？李登辉企图用「脱胎法」--修宪，把「中华民国」变成「中华民国第二共和」（即「中华民国在台湾」），然后再用「换骨法」--把国会全部改选，总统直选，建立「台湾法统」，再宣布「两岸两国一边一国」。这是「大盗移国」式的「总统叛乱」--总统违反宪法及「国家安全法」，公然分裂国土。

问：可是两岸明明分裂分治呀！

答:国共内战隔海对峙，迄今近五十年，各有政府，这是「事实的分治」或「分治的事实」。但这个状态还不是「分裂状态」--因为还没有法律承认。东西德与南北韩都有国际条约或停战协议处理过，如果台海现状经过两岸政府签订停战协议，互相承认，中华民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互换大使，把分治状态固定化永久化法制化与国际化的设计，就是承认分裂状态--这其实就是李登辉的「台湾的主张」，问题是中共坚决反对台湾从中国分裂出去。

问：李登辉说中华民国已经独立88年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在1949年从中华民国分裂出去，不是中华民国在1992年从中华人民共和国独立出来。

答:这里要弄清楚「国家」与「政府」两个层次的概念。中国的领土包括大陆与台湾，1912年这个国家的国号叫做「中华民国」，它的代表政府叫做「中华民国政府」（简称「国民政府」）。1949年中共革命成功，改国号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简称「人民政府」）。蒋介石及其支持者在国共内战失利后，宣称将「国民政府」转移到台澎金马。请注意，搬来的是「中华民国政府」，不是「中华民国」。当然，也有人主张搬来的是「中华民国法统」。蒋介石的中华民国法统政府坚持「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一个中国」政策，主张「反攻大陆」。而中共也继承「一个中国」原则，主张「解放台湾」。所以，在「国家继承」的层次，对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而言，「一个中国」当然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省或一部分。在「政府承认」的层次，「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中国的唯一合法主权政府」。同理，对承认「中华民国」及「中华民国政府」的友邦，在「一个中国」的原则下，法律效果同上，即「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华民国的一部分，中华民国政府是代表中国的唯一合法主权政府。」两岸政府在一个中国内部是「主权竞合」，在外交上是「邦交互斥」。(1999/12/6)

991207

· 刘泰英出钱，刘家昌办事

最近我的老朋友刘家昌有两件惊人之举：一、花钱在各大媒体刊登拥连批宋广告，二、高速买进又卖出博新电视台，均引人注目并引起社会质疑他的资金来源，但是刘家昌说：「就算我把房子卖了，我也要在报上登广告，揭穿宋楚瑜的假面具。」又说：「当初购买博新的二亿一千万，完全是我自己的钱，没拿外人一毛钱。」国民党则说：「刘家昌买博新的动机与辅选无关。」「博新买卖一事乃纯属商业行为。」根据国民党党营事业华夏投资公司今年六月十七日由刘泰英本人核可的一份机密文件中显示：在国民党中央「政策指示」下，秘书长章孝严及投管会主委刘泰英，为了总统选举胜选考量，委托刘家昌担任大选之文宣工作。国民党和刘家昌达成协议：国民党「华夏」以现金增资方式投资刘家昌「欣和」公司四亿一千万元，然后，刘家昌用四亿一千万元中的两亿一千万元买断「博新」的全部股权（根据文件，刘家昌本人并无现金可购买博新），随后，国民党「华夏」、「光华」」、「启圣」将出售博新股权的二亿一千万再投资刘家昌的「欣和」。总计国民党共投资刘家昌的「欣和」六亿二千万元。

刘家昌在七月取得博新公司主权后，两个月内（九月）立刻将卫星设备以五千万元的低价卖回给侑伟公司（华夏转投资事业）；其它器材以四千万元低价卖给非凡商业电台，并将「博新」所有股权出售给「侑伟」（价钱不详）。

由此可知，国民党和刘家昌整个「五鬼搬运」总金额高达七亿一千万元以上。刘家昌所说：「当初购买博新的二亿一千万，完全是我自己的钱，没拿外人一毛钱。」及国民党所说：「刘家昌买博新的动机与辅选无关。」证明全是鬼话。

以上事件，引起我们四大质疑：1.「华夏」投资「欣和」之全部资产，依文件显示系以比原始股价高出二百倍之价格交易，与「欣和」原始股价差距甚多，「欣和」现金增资股价之计算标准为何？欣和现金增资案资金的用途和流向，主管机关应调查清楚，「华夏」亦应公开说明。

2. 刘家昌几次大幅刊登拥连批宋的报纸广告经费来源是否就是由国民党投资刘家昌的「欣和」经费支应？八月十八日晚上，他在汐止家中宴请二百多位影视歌星支持连战，是否与国民党投资「欣和」有关？刘家昌应公开说清楚讲明白。

3. 文件中所说的「政策指示」究竟是国民党哪一位高层做的「政策指示」？李登辉？或是连战？国民党应说清楚讲明白。

4. 在章孝严、刘泰英、刘家昌等人「五鬼搬运」（或称「二刘搬运」）的流程中，高达七亿一千万元以上的资金流动，参与者及经手人是否涉及图利，所有相关人士应站出来交代清楚。

国民党党营事业「华夏投资」，不但在本案中涉及贱卖「博新」及以高价「贵买」欣和公司股权，也于最近涉及「贱卖」中广土地。显示国民党高层除有可能为总统选举绑桩或筹措买票经费考量外，更有可能为预防选后因政权移转而党产被清算，才积极以「五鬼搬运」（或称「二刘搬运」）的手法进行脱产。国民党党营事业的庞大、影响力的深远，已成为当今社会的「酷斯拉」，更是影响台湾未来经济发展的一大隐忧，我们真的不能坐视了。(1999/12/7)· 你不知道的「一国两制」（下）　　二、台湾与联合国

问：那联合国所代表的国际社会如何处理两岸政府的问题？

答:中国（包括台湾与大陆）是联合国的创始会员国，登记的国名叫「中华民国」(Republic of China)，代表的政府叫「中华民国政府」。

韩战爆发后，蒋介石的中华民国法统政府获得美国及其盟邦的支持，继续代表「一个中国」，在联合国内代表大陆与台湾，但随着中共政权的稳定与茁壮，联大中国代表权案成为两岸外交斗争的拉锯战。不过，两岸政府均坚持「一个中国」立场，为免列强炮制的「两个中国案」轻易过半数表决过关，两岸各自动员本身盟邦，从1968年起，连续四年把中国代表权案定为「重大议题案」，需要三分之二多数通过。这是两岸联手捍卫「一个中国」原则。联大斗争的最高潮是1971年第26届联合国大会的中国代表权争夺战。联合国大会第2758号决议案，决定「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利，承认它的政府的代表为中国在联合国组织的唯一合法代表，并立即把蒋介石的代表从它在联合国组织及其所属一切机构中所非法占据席位上驱逐出去。」注意，这个决议案以国际法的形式，同时封杀了「两个中国」案及「台湾独立案」与「台湾地位未定案」。列强提出「双重代表权案」即「两个中国案」，遭到封杀。「旧金山和约」炮制的「台湾地位未定论」也因为「代表一个中国」（包括台湾与大陆）的代表权决议，连带承认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当然也就不存在台湾独立问题了。

问：建国党的法律专家说，我们若宣布台湾独立，才能以新国家名称参加联合国。

答:不管叫什么国号，「台湾」、「台湾共和国」、「中华台湾国」、「中华民国在台湾」，甚至叫「蒋经国」、「蒋纬国」等，「台湾独立」的法律意涵就在宣布台湾（或中华民国）的主权不及于大陆以及中国（或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权不及于台湾。李登辉在1992年的修宪宣告中华民国「治权」不及于大陆，希望宪法不承认一个主权国家有两个主权代表政府，所以李登辉事实上在搞「一族两国」，或「两个中国」或「顶着中华民国招牌的台湾独立」。

问：那么，台湾就不可能加入联合国了？

答:做为中国的一省或一部分，台湾根本没有退出过联合国，也就不存在「加入」的问题了。至于联合国的中国代表团内，台湾地区想要有人参与，这个可与中共谈判。换句话说，想要参与联合国，必须先参与中国。根据民国初年南北洋政府共组国联代表团的先例，两岸也可共组联合国的中国代表团--这对「中华民国」并不吃亏，因为联大中国的国号还叫「Republicof China」，就是中华民国的英译名称。其次，与中共有邦交的160个国家都可以在台北设立总领事（这也比照当年承认北洋政府的国家可在广州设立总领事馆的先例），台湾不但参与联合国，还立即有双边外交关系。

三、「一国两制」

问：根据陆委会主委苏起日前的说法，台湾不会有人赞成中共主张的「一国两制」，你怎么会提出「一国两制」做为两岸政策？

答:现在台湾是资本主义制度，大陆是社会主义制度，两种不同的社会经济制度并存，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苏起他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台湾当局并不是反对「两制」，而是反对「一国」。这好象倒洗澡水，却连婴儿也一块儿倒掉。大陆海协会会长汪道涵就曾经问过台湾去访的客人：「『两制』保持台湾的资本主义你不要，难道你希望台湾也搞社会主义的『一制』？」问：邓小平提出「一国两制五十年不变」，可信吗？

答:可信，中共在与国内外政治对手谈判时，守信的纪录良好。所谓「不变」指：1）不必变，「因为深圳已经变成香港，内地已经变成深圳。」2）不变坏，而非不变好，「如果是变好，那我不变，你们也不同意。」3）不由外力变，「若是自力要变，那我们无权干涉。」以上就是我的朋友刘国基先生就「一国两制」所做的最精采的说明。我同意他写的每一行字，这篇说明，可说是论「一国两制」的经典之作，我们重视它。(1999/12/7)　　李敖先生校园及社会演讲表

文化大学（行政管理学系） 时间：12月8日（星期三）下午6:00-8:00　　地点：阳明山联谊社

讲题：「没有爱情的文化」

中正大学（政研所） 时间：12月9日（星期四）下午6:00-8:00地点：中正大学演艺厅 约500-600人政治大学（经济系） 时间：12月15日（星期三）下午6:00-8:00地点：政大国际会议厅 约300人中兴法商大学（日间部学生会） 时间：12月16日（星期四）下午6:30-8:30地点：旧校区阶梯教室 约200-300人元智大学（公关室学生会） 时间：12月17日（星期五）下午6:30-8:30　　地点：桃园中坜

基泰建设（基泰之友联谊会） 时间：12月18日（星期六）下午2:50-4:00地点：来来饭店B2亚洲厅 约200人讲题：跨越21世纪，政府对营建业发展的方向（不对外开放）台中市中兴大学（学生会） 时间：12月21日（星期二）下午6:30-8:30　　地点：台中惠荪堂 约4000人

东吴大学（文史哲学系） 时间：12月23日（星期四）下午6:30-8:30地点：士林东吴音乐馆 约1000人沈春池基金会 时间：12月25日（星期六）上午10:00-12:00地点：国父纪念馆 大会堂 约2500人　　讲题：「三国谋略史」

交通大学（校友会学联会） 时间：12月29日（星期三）下午6:30-8:30成功大学（企管系） 时间：1月5日（星期三）下午6:30-8:30地点：成功大学成杏厅 约500人东华大学（学生会） 时间：1月8日（星期六）　　地点：花莲市 讲堂 约250人

师范大学（悬河社） 时间：1月12日（星期三）下午6:30-8:10地点：师大综合大楼2F 演讲厅 约3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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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敖的最高境界

我对许信良的支持，一般浅人竟看不出来我在「侠义上的意义」和「讽刺上的意义」。前者展示出李敖的侠骨柔情；后者展示出李敖对无情的、忘恩负义的民进党人物的讽刺，许信良本是民进党的先进和先知，也迹近先烈式的领袖，当他为理想与信念被逼走以后，民进党人物竟不能援之以手而反倒要靠李敖助他一臂，这是何等讽刺！一般浅人不能理解李敖的最高境界，因而七嘴八舌（如靠老子和靠新党登龙的投机分子郝龙斌之流），我真觉得这种人境界真低得可怜了。(1999/12/8)　　· 言论自由有三个重要条件

提倡言论自由有三个重要条件，第一、你没有捏造事实的自由，捏造事实表示你违反真相。第二、你没有匿名的自由，匿名表示你不敢对你说的话负责，你不光明磊落。第三、你没有造成「明白而立即危险」的自由，例如你没有在电影院里乱喊「着火了！」的自由。我是中国倡导言论自由最大的功臣，这番话由我说来，别具意义。今天网络上的朋友们，最普遍的毛病是违反了上面的第一点和第二点，这是不好的。(1999/12/8)· 刘泰英秘密批示的文件 以下是六月十七日由国民党党营企业华夏投资股份有限公司签呈刘泰英批「可」的秘密文件，其中勾结刘家昌玩法弄权朋比为奸的细节，全部跃然纸上，内容精彩，值得细读：主旨：兹因政策指示，本公司与光华投资、启圣实业、中广、中影及中视共同投资之博新多媒体股份有限公司股权拟全数转让予刘家昌先生，另依据中华开发所拟之台湾家欣公司投资计画书，将出售博新所得股款及现金四亿一千万元投资台湾欣和公司股票（共占股权三十﹪），可否？请示。

说明： 一、兹因政策指示考量明年总统大选辅选，党中央委托刘家昌先生进行博新复台任务以担任大选文宣之工作，经秘书长指示本公司配合办理。经与刘家昌先生洽谈，刘先生提出：1)希望全数持有博新公司股权，以利邀请演艺人员配合及频道顺利复播。并希望六月二十日之前移转博新之经营权。

2)要求本公司及中影公司、中广公司参与欣和娱乐事业之现金增资各二百五十万美元及五百万美元、五百万美元。（刘先生原拟之投资架构如附件一）博新公司目前共有十一位法人股东，其中三家为党营控股公司，三家为党营文化事业，其余五家为民间股东（股东名册如附件二）；此次配合政策移转博新之股份，为尊重民间股东之权益，经与博新所有股东于六月十六日上午召开股东协调会，其中太子汽车关系企业及台新银行希望不参与欣和娱乐事业之换股，建议由本公司购回其拥有之博新股权；另中国电视公司、中影及中广公司，考虑未来上市、上柜证管单位之查核，拟采与民股同样之方式处理。经协调之结果，共有﹪股份，拟先出售股权予华夏；其余党股建议与华夏共同出售股权予刘先生并认购台湾欣和公司之股票。

华夏公司购入不参与换股之博新公司旧股东，股价计算系以博新公司截至八十八年五月底之每股净值为二?０二元为基础，订定每股二?一元为股权移转之价格，华夏公司拟以总价款　　元购入 ﹪原股东之股权。

三、有关投资刘家昌先生之事业刘家昌先生原规划本公司与中广、中影公司参与欣和娱乐事业之现金增资，分别投资一百二十五万股（占股权五﹪）、二百五十万股（占股权十﹪）及二百五十万股（占股权十﹪），每股价格二美元（刘先生原始认股每股0.01美元），共投资六百五十万美元（合新台币四亿一千万元，占股权二十五﹪）。欣和娱乐事业公司简介及营运概况：欣和娱乐事业成立于一九九九年五月，为纽澳群岛(Niue)之纸上控股公司，目前主要股东为刘家昌先生，占股权99.96%，目前共发行16,875,000股，每股面额0.01美元。该公司正规划办理现金增资8,125,000股，每股溢价发行2美元，预计现金增资取得一千六百五十万美元（约合新台币五亿三千三百万元），预计六月底前缴款完毕，计画用以成立台湾欣和公司，进行购买家欣之资产（支付头期款）及刘家昌先生今年度之音乐作品一百首（刘家昌先生并与台湾欣和签立二十年之作品独家销售权合约）；其下并设立经纪人部门纳入金懋公司及夏玉顺旗下之签约艺人，并设立演艺学院及录音室，遴选演艺圈内资深之工作者担任教师之工作。该公司并预计将博新公司纳入欣和娱乐事业旗下，从事有线电视频道之经营。该公司预计于七月份办理第二次股票私募，募集5,000,000股，每股价格为4.5美元；八月份可顺利购并一美国Nasdaq上柜挂牌之公司，并可于明年二月份办理公开承销(PublicOffering)募集2,500,000股，每股承销价格为6美元；并依该公司之财物预测将可于上柜一年内达到股价6.17元，现金增资之股东报酬率达三０八﹪。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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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秀莲骗原住民

十一月二十三日「民众日报」登：「平地原住民议员洪国治昨天批评吕秀莲县长只会以华丽的言辞欺骗原住民，连许多县市都已设立的原住民行政局，身为全国第四多原住民的桃园县竟未设；吕秀莲表示主因局长人才不易寻觅，未来等桃园县升格为直辖市时将列为施政重点。洪国治议员指出，他担任议员两年多来，一直希望以平和、理性的态度争取政府对原住民的重视和照顾，但两年多过去了，不但他的各项建议没有付诸执行，甚至连原住民相关的预算也因精省和缩水。洪国治说，桃园县原住民人口数，在全省排名第四，但是，除台北市和高雄市早在三年前就成立原住民行政局外，全省也有六个县市成立原住民行政局，并且由原住民担任主管。而桃园县，虽有议员们一再建议增设原住民行政局，县府却置之不理。」这一消息，告诉了我们：吕秀莲以「置之不理」的方法欺骗了真正的台湾人原住民。(1999/12/9)　　· 武器未开战，单位先开战

十月二十一日美国「太平洋时报」报导：九月二十三日，NASA的Jet Propulsion Lab，对Lockheed Martin（洛基马丁）制造的MarsClimate Orbiter（火星气象卫星）在太空中失去了联络。结果损失了美金一亿二千五百万元和探测火星(Mars)的机会！原来洛基马丁是采用英制，以哩、吋、磅、加仑为单位，而NASA却以为是公里、公尺、公升、公克为计算单位，因而导致错误。当全世界各国都改采用公里、公升、公克、公尺为单位时，像美国的波音仍用吋、呎的单位在制造飞机，要改可不容易，所有器械、螺丝钉……都要改，工人也要改掉根深蒂固的记忆，要花很多钱，据说光是要改公路上车速的牌子，由哩为公里，就需要四亿两千万元！

台湾乱买武器，以空军为例，又要开以英制为单位的美国飞机，又要开以公制为单位的法国飞机（幻象机），地面操控也要两套，一路下去，武器未开战，单位先开战，日后苦头有得吃呢。(1999/12/9)· 刘泰英秘密批示的文件(续）　　欣和娱乐事业评估分析：

1）欣和娱乐事业成立于五月初，初始股东以每股面额0.01元投资成立，至六月份之现金增资即以每股二美元办理现金增资，认购价格较初始股东差距二百倍，而初始股东出资十六万八千美元即占股权六十七?五﹪，而现金增资股东则出资一千六百二十五万美元，仅占股权三十二?五﹪。据刘先生解释，主要价格之差异为弥补刘先生购买汐止土地资产的汇差损失及贷款利息，以及刘先生减少EMI公司之版权收入，但持有土地成本增加不宜以提高其它投资人股价来处理及作为价差解释之原因。

2）博新原股东出售持股予刘家昌先生，刘家昌先生并无现金可购买；按正常会计作业，股权交易必须有现金流入，刘导演希望华夏公司先代他出资，华夏公司并无会计名目，也不符合交易常规替刘先生代垫本笔款项。而若会计师于年底财务报表揭露本项交易并出具保留意见，将会使华夏公司之借款行库收缩资金。若以华夏直接投资台湾欣和则可较快速进行拨款增资，俟其购入家欣之资产（刘先生之资产）后，刘家昌先生即可将款项交付华夏冲帐，符合会计程序。

3）欣和娱乐事业为海外之纸上控股公司，实际之经营事业及实质资产均为未来在台设立之台湾欣和（百分之百之子公司）所有，若本公司此次投入海外之公司，并无法实质掌控台湾欣和之营运状况，投资之管理风险相当高。

4）欣和娱乐事业目前由扬顺财务顾问公司规划办理美国Nasdaq上柜交易事宜，扬顺公司规划欣和娱乐事业与目前已上柜公司进行合并，并宣称相关之作业已进行相当顺利，若此次现金增资顺利完成（于七月底之前），应可顺利于八月底前与该上柜公司合并；但经查证该公司以往辅导之美国上市购并个案(AmericomUSA Inc.)，目前虽已有成交代码，但并无实际成交纪录，辅导之纪录并不优良。因此，欣和娱乐事业之股票并非上市股票，无法在公开市场交易，虽然可能透过并购上市公司间接上市但无法确定并购是否成功及购并完成之时间。

5）本公司若参与此次欣和娱乐事业之现金增资，即为欣和娱乐事业之大股东，具美国证券法定规定，持有之股票，需自合并上市取得股票后一年使得转让持股，而转让持股之比例亦受到法令之限制；而美国上市、上柜公司繁多，即使欣和娱乐事业顺利合并上柜，亦必须面对市场之考验，如何创造适当的交易量，使本公司之投资有顺利获利出售之管道。经本公司投资部同仁评估，投资欣和娱乐事业似以风险过高，若参加台湾欣和之投资，可实质掌控公司之经营，应可降低相当之风险。

四、本公司建议由华夏投资欣和娱乐事业旗下所设立之台湾欣和公司，同时华夏、光华、启圣出售博新公司之所得亦投资台湾欣和公司（台湾欣和之整体架构以中华开发公司八十七年十二月份所作之投资计画书为准据，架构如附件四），所考量之原因如下：1）为考量中广、中影公司未来上市、上柜证管机关之查核，拟由本公司全数认购现金增资之额度四亿一千万元。

2）因台湾欣和公司为欣和娱乐事业整体事业之营运主体，本身拥有资产及实质营业收入，且设立在台湾（非境外纸上公司），可实质监督其营运状况。

3）投资程序更合法顺利：减少海外投资之各项查核与申请之时间，争取投资时效。

4）刘家昌先生之个人权益充分获得保障：所获得之资金不变且更快速。5）投资时程更迅速确实：可在七月底之前将资金全数到位。6）创造更多潜在获益之机会：境外之欣和娱乐事业与台湾欣和皆可规划进行上市上柜，提高股票上市交易之机会。7）减少投资成本：避免汇兑损失或法令限制。

五、奉 钧长核示后，拟尽速进行博新经营权移转及股权交换事宜，现金增资案送投审会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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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诬蔑敌人

我在台湾五十年，传有「三多」：钱多、书多、敌人多。「三多」中钱多是假，但是否认也没用。当人人都说你有几亿台币的时候，何不乐得承认也好？充阔总比装穷省事，并且人人看到你还会「啊呀」呢！至于书多、敌人多，则全属实。我的私人藏书，不但台湾第一，也全中国第一。但书不是钱，至少银行抵押时就不承认，在缺乏文化的台湾，唯一承认它的，就是收购「酒矸倘卖无」的小贩，一斤五块下来，书又值几个钱？至于敌人多，倒是日进斗敌。我的敌人按年月日累进，四面树之，日久成荫矣！我生平打击敌人，不遗余力，但都是据实打击，绝不像敌人那样以造谣手法诽谤我。我不但看不惯他们的手法，并且也反对别人以其道还其身。人人不该被诬蔑，敌人也一样，这才叫公道。所以，为了真理，我不但为人辨诬，甚至也为敌人辨诬。以前国民党的郁慕明是我的敌人、民进党的朱高正是我的敌人。不过，当我看到他们的敌人，以他们反对台独而诬蔑他们，我却不服。郁慕明既非汉贼、朱高正也非台奸，他们反对台独，都有大义存焉。你可以不喜欢这些人，可以不选他们，但不可以诬蔑他们。在台独问题上，谁忠谁奸，未易言也，岂可乱予罪名哉？真正的汉贼台奸，说不定正是你自己呢！岂可以血口喷人？如今我的宿敌宋楚瑜又被诬为台奸了、卖台了，我就是看不惯，就要为他辩冤白谤，说点公道话。(1999/12/10)　　· 来他妈的威尔钢！

我六十岁后，一天三位女记者来访问我，问我五十几与六十几的最大不同在哪里？我说：「我五十几看到美女，还动手；可是六十几看到美女，我只动心而已。」一年来威尔钢发明了，「得心应手」四个字，似乎被现代科技给推翻了。来他妈的威尔钢！(1999/12/10)　　· 去他妈的二二八公园！

被国民党政府冠以「台独分子」，为台湾人坐牢多年的外省人李敖，十多年前，曾为追求二二八真相，编着了「二二八研究」、「二二八研究续集」、「二二八研究三集」三部书。出版以后，台湾人中的偏执狂分子打电话到出版社，大骂「干你娘」；而外省籍的老兵型的书摊老板也拒绝销售，理由是李敖替台湾人讲话，「二二八的书我们不要卖！」有人问我，说你不接生人电话，怎幺会干到你的娘？我说我娘八十岁了，有什幺好干？但干接电话的职员的娘，我也感同身受。这些没水准没格调的台湾人中的褊狭分子，这样没有是非，又与下三滥的外省人国民党何异？他们青出于蓝，国民党比他们恐怕还文明一点呢！

为什幺这些台湾人中的褊狭分子这样没有是非、不识好歹呢？追根究柢，是他们没有好的教养。台湾这种货色的人，是两种传统的产物，一种是清朝的罗汉脚，一种是日本浪人，这两种传统的结合，造就了它的地区特色，它的乡土气质是清朝式的、它的造型打扮却是日本式的，再加上国民党的离奇教化，自然生出这幺多莫名其妙的偏执狂。别以为对二二八的态度跟国民党一样不讲理，只是口嚼槟榔的下等人干的，陈水扁一上台，就把台北市新公园改成什幺二二八公园，又在公园中搞出什幺二二八纪念馆，单方面抹杀台湾人在二二八时杀外省人的事迹不提，只强调外省人如何杀台湾人，这种挑拨族群的褊狭行径，是多幺可恶！尤可骇异的是，所谓二二八纪念馆中，竟看不见李敖等先知先觉先进先导反抗人物照片，反倒看到的是美丽岛律师群的照片，并且一连重复出现两次，这成什幺话，美丽岛律师陈水扁如此利用公器自我吹捧，未免太不要脸了。(1999/12/10)　　· 又见冥婚

十二月五日「联合报」记者郑毅报导：「彰化县二林镇民张锡勋二十多年前和初恋情人蔡炒情投意合且论及婚嫁，却遭张锡勋的父母强烈反对而无法结合，当时怀有张锡勋骨肉的蔡炒一时想不开服毒自戕死亡，张锡勋迄今仍难以释怀，征求妻子同意后，昨天在二林镇法林禅寺举行冥婚，将蔡炒牌位『娶』回家，了却心愿，而张锡勋的妻子也自愿退让，让蔡炒『居大』。民国六十五年，年仅二十岁的蔡炒与张锡勋是邻居，由于近水楼台，且蔡炒租张家房子经营裁缝生意，两人日久生情且论及婚嫁，但张锡勋的父母因门户之见，反对这件婚事，还不让二人交往，蔡炒在受到这打击后服毒自戕死亡；尤其在法医相验发现蔡炒已怀有四个月身孕，却因感情挫折造成一尸二命，张锡勋哀痛欲绝，他原有意随之殉情，却在家人严密看守下未能如愿，但因此背上『负心人』骂名，蔡家多年来都不能谅解他。张锡勋在家人传宗接代的要求下娶妻生子，但二十多年来他总觉得对蔡炒有分亏欠，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痛，他最近潜心修佛，结识一位师姊游秀琴；在他道出心中这段伤痛后，游秀琴认为他必须了断这分情缘，否则爱恨情仇，将是他学佛最大绊脚石，张锡勋征得妻子同意，向女方求婚，昨天上午张锡勋眼里含着泪光，在妻子陪同下，于二林镇法林禅寺迎娶蔡炒，完成廿多年的心愿。蔡炒妹妹蔡佩钰表示，家人对蔡炒的痴情感动不已，蔡炒往生后经常托梦给家人，在蔡炒往生第七年，更托梦告诉家人，她在阴间生下一个儿子，如今已要上学，要求家人火化书包、文具、衣服给孩子；张锡勋提亲前，蔡炒已托梦告知，同时要求生前存放在蔡佩钰的金饰做陪嫁，所有嫁妆都是蔡炒以托梦方式指示，同时还要求在张锡勋迎娶时，代表她出阁的新娘娃娃要披上婚纱以偿宿愿。」以上又见冥婚事件，其中「托梦」等事固属无稽迷信，但民间情痴，亦见真章，此一史料，值得予以留存也。(1999/12/10)　　· 拿到胡秋原第二次赔款

老国民党大员胡秋原三十多年前与我结下梁子、打起官司。近年来我把他打败、把他逮住、按住，要法院判决他赔我款，他第一次赔过了，这次又被我得手，十二月二日，他缴出「玖拾贰万柒仟贰佰陆拾壹元整」（内含利息）的台湾银行新店分行国库支票给我，我才揭下他家被我查封的封条，他再晚给，我就拍卖他的老巢了。

人生快事不在花钱，而在花谁的钱。我认为花儿子的钱和花敌人的钱是两大快事，感谢我的敌人九十一岁的胡秋原，花你的棺材本，我爽毙了。(1999/12/10)

991214

· 刘兆玄、李远哲学术迫害内幕以下1至9九节文字，是由前清华大学教授王企祥博士初稿、由我定稿后完成，内中以证据揭发刘兆玄、李远哲等伪君子、真学阀们的卑鄙行径，由于王企祥是李远哲的恩师，李远哲的卑鄙，且超乎刘兆玄之上，关心世道人心者，就此开始：1.为什么我要为二十年前清大解聘案要求平反与取回公道？ 我是二十年前被清华大学解聘的教授王企祥，二十年来，我为这一含冤莫白的事件一路追踪真相，现在已有了完整的发现，由于老友李敖愿意协助我公布出来，所以我决定不再沉默。　2.这件坏事是谁做的？ 是以沈君山、徐贤修、刘兆玄、毛高文等的犯罪集团（美国人说这一群Thugs），他们的工具是国家给他们的权力加以滥用，上无天理内无良心。他们用我申请国科会辅助款的机会，让李卓皓写了一封毁谤信件，利用蒋经国的昏庸而做的。

3.在一九七八年末，李卓皓的毁谤信被去掉收信人及发信人，然后再复印百份左右发给清大每一个教授，包括我自己在内，我查出是李卓皓所写，由吴延环先生从徐贤修处要了一个副本，当时徐贤修在国科会办公室中给每一个拜访的人看。

我在一九七九年初去美告李卓皓诽谤，李卓皓打官司的钱是台湾政府出，我是自费。官司在一九八０年二月二十七日在旧金山开庭（附件一），按照美国法律，李卓皓要把所有与徐贤修的通讯全部交出，官司并无结论，但律师说要再打下去还要加钱，而李卓皓此人并不值钱，所以就到此为止。

4.我在一九七九年七月三十一日晚十时左右（就是聘书到期的最后两小时），被清大通知明天不必来了，理由是我在美国打官司，蒋经国之荒唐虽晋惠帝不若也。

5.由打官司所获徐贤修与李卓皓之间的信件得知，a.徐贤修在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写给李卓皓的密函，请李卓皓找专家以高水平评审我的论文（附件二），李卓皓在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七日回信，说由三位一流的结晶学家看过，皆认为是一个高水平的成就（附件三）。徐当时把此信压下不给人看，国内当时无人知道。b.徐贤修又在一九七八年五月十六日再去信给李卓皓要他再评审，并附上与此事无关的Freeman给沉君山的信及Hughs给我的信（此信在一九六五年所发）（附件四）。

李卓皓遂在一九七八年七月六日写此毁谤信（附件五），在台湾我已无法立足，香港也不可能，只好在美国暗助之下去了沙特阿拉伯教书约三年，因因发心肌梗塞而回加拿大（当时已全家移民），一九八六年去看我在加州理工的指导老师VernerSchomaker（一九九七年故去），我把这信给他看，他只指出Freeman给沉君山的信是一切事的关键，然后就不再提这件事。

6.在一九八八年我回台湾想翻案时蒋经国已死，美国总统布什刚当选。一位美国教授要同我谈这件事，我把Freeman给沉君山的信给他看，他说这是一封假信，没有日期，沉君山的名字是贴上去的，除非是白痴，皆可断定此信是假信，他说我可找一个我可信任而又有名声的科学家写信问Freeman，他一定会否认，则此事可解，我问他是否CIA，他说是。

一九八九年我再到Caltech见Schomaker，他只说这是Szymanski做的，当时他失业。他讲这两句话不再提了。我回台湾后，在一九七二到一九七六年的ChemicalAbstract中找到Szymanski曾与刘兆玄合作的论文，又在清大教授著作集内，刘兆玄（时兼理学院院长）也有与Szymanski合作论文之记录（附件六），所以这封假信是刘兆玄用钱（当然是公款）由Szymanski处得到。只是不知Freeman是写给何人，后来把沉君山的名字贴上去，再把日期涂去，就是现在的样子（附件七），此信由美国法院转给我。刘兆玄在我解聘之后，任化学系主任，把李卓皓的第二封毁谤信件印了数百份，在化学系办公室门外散发给来往学生，当时何世延教授看不过去，把还没有发完的文件收了回来，并告诉李曾遹教授，他告诉我才知道。

7.我把Freeman给沉君山的信与Schomaker提到此信与Szymanski的关系，及刘兆玄与Szymanski的证据，用挂号信寄给李远哲，请他问一问是否是Freeman写的，大概是一九九０年末，在这同时我遇到一个年轻的美国人JayJensen，他同我聊天，突然间说：「Freeman的信是假的，我们都知道」（他连看都没看过）。到一九九一年春我同李远哲在他的办公室见面，他正式宣布他已写信给Freeman，而Freeman给他回信说此信是真的，而他说此信看后就烧掉了，我一头雾水（附件八），因为李远哲从来没有向我说过谎，不过之后一星期左右，Jay告诉我，李远哲在说谎，他根本没有去信也没有回信，他说沉、刘、徐这一批人皆是Thugs（中文「下三滥」）。

一九九二年春，在Caltech见Schomaker，他第一句话是李远哲向你说谎，在一九九二年时美政府也派人问李远哲为什么不给王企祥一个办公室，他回答说：他很努力为王企祥找一个办公室，可是王企祥向一个部长拍了桌子，因此告吹。美国人一听就知是谎言，因为若有这种事他们早就知道了。Schomaker在一九九四年为我写一信，这是代表美政府的意见，说Freeman给沉君山的信是伪造的（附件九）。

李远哲与王企祥（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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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张重要的照片

在美丽岛事件二十周年大炒特炒之际，我的朋友师大教授庄万寿先生，在十二月十一日的「自立晚报」发表专文，题目是「我们又丧失一次历史的诠释权--美丽岛事件二十年间的媒体生态」，他指出：时间匆匆，二十寒暑飞逝，而齿最长，位最尊的当年首恶分子黄信介不幸过世。犹在执政的国民党发言人，亦是当年任职中国时报的黄辉珍推崇他：「推动民主政治发展所作的重大贡献。」而原内阁阁员青辅会主任连战说他是「民主运动前导人士」而当时掌控人民耳目的新闻局长宋楚瑜很技巧的说他与黄「共同为台湾民主而努力」，无论如何，三位当今执台湾权柄的大人物，在当年实已居党政、媒体之要津，在那个时代，他们所参与的权势结构，所制造的所谓「暴力分子」（中时）、「暴乱分子」（联合），今日却成为他们所尊敬的「民主」人士。显然他们默认了当年的执政政府是反「民主」的。其中这两位江浙军人出身的报老板，同贵为蒋经国的中常委。中时言论确比联合要活泼一些，但比起自立晚报的台湾立场，则两报的保守性格，难分轩轾，皆是为稳固外来的蒋政权而服务的。当十二月十三日「十四为首分子被捕」，十四日中时社论标题是「策动暴行应受国法制裁--治安当局逮捕在高市作乱暴徒」全文立场强烈一口咬定「事实证明，他们目的是颠覆政府，他们的手段是使用暴力。」「全体国民……一致吁请政府严惩暴行。」丝毫没有插进一句要政府也检讨的话。同日有金惟纯的「美丽岛分子的虚骄、狂妄和愚昧」一文，而称施明德的标题是「台独狂热分子、丧心病狂、野性不改」解严之前，中时与联合都极尽丑化民主运动与人士之能事。其间中时对林义雄家变稍有松手之迹，解严后中时对国内事务有不少开明的见解，但对中国国家认同与反对台湾独立，甚至比联合更为严厉。

事件的次日十二月十一日事态未明，而先知先觉的中国力霸老板王又曾即捐一百万元「向受伤害宪警致敬」（当时国民所得约今日十分之一），由联合报总编辑张作锦代收，照片刊在十二日的联合。这位东森的老头家，已是跃为李登辉的中常委。

云云。庄万寿先生的结论是：「丧失所有历史文化的诠释权利，台湾人世世代代，只能沦为外来统治者的顺民。」因此，他写这篇文章，显然要夺回历史的诠释权，要把历史重加诠释。

不过，我忍不住要请教庄万寿先生的是，历史诠释，公正与均衡是很重要的「史法」与「史德」，庄万寿先生既然以他的博学重查二十年前的旧报，指摘外省报老板刊出的「暴力分子」「暴乱分子」等字样的可议，但他为什么不顺便翻翻同一年同一月十二日的李登辉谈话呢？李登辉当时说的话，一看便知：李登辉希望全体市民共同声讨制裁阴谋暴力分子，维护社会安宁。 他说，我们全力支持行政院长孙运璇于十二月六日发表的谈话，希望市民充分发挥爱国救国的赤忱，并对任何问题要保持理智冷静，绝不受人蛊惑、煽动，使共匪的阴谋永不得逞。

李登辉表示，高雄市已发生「美丽岛」杂志社「服务处」的不法集会，公然击伤执勤宪警人员事件，治安单位决定采取断然行动，依法严办，绝不宽贷。

可见「暴力分子」之说，并非外省人独创，连台湾人李登辉也优为之，并且加强语气变成「阴谋暴力分子」呢，这种说法，庄万寿先生为何看不见或视若无睹呢？

另一方面，在同年同月十六日的报上，又有这样的报导：台湾警备总部总司令汪敬煦上将昨天表示，今后绝不容类似「美丽岛」暴力事件再度发生，如不幸再发生，将赋予维护治安的执勤人员自卫权利，并一定对暴徒严厉制裁。

汪总司令是向由李登辉市长所率领的台北市各界致敬团作如上的保证。他说，台北市的治安是绝对有万全之策，任何一件事绝不可在台北市发生，希望台北市民要有充分的信心，任何不法集会不要去凑热闹，使不法分子无法得逞。

台北市各界致敬团，由台北市长李登辉率领，于昨天上午九时，到警备总部向维护社会治安的宪警人员致敬，并致赠慰问金两百万元，请汪总司令转赠因「美丽岛」高雄暴力事件而受伤的治安人员。

从以上报导，我们清楚得知，台湾人李登辉「向受伤害宪警致敬」，一致敬就出手二百万，比外省人王又曾还多出一倍，可是庄万寿先生为什么看不见或视若无睹呢？

为了加深印象和视觉效果，我特地拿出两张连当年报纸都找不到、登不出的照片，公布在「李敖电子报」上，让人们看看当年李登辉向警备总司令汪敬煦上将「鞠躬如也」捐赠两百万时的嘴脸。这种文证和图证，也许可供庄万寿先生历史诠释的参考。(1999/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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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新闻局长赵怡老弟的一封信　　赵怡局长老弟早安：

昨晚在 贵母校政大演讲后，稽于他事，回家甚迟，今早来到「李敖秘密书房」，赫然在传真机上见到 老弟十五日凌晨给我的五页亲笔信，既感叹又感动，回想就在三十六天前（上月九日），你、我、子嘉兄、蔡豪兄四人还把臂言欢呢，谁想到没过几天，你就一跃而为大官，蔡豪兄就一怒而君临环球台，对子嘉兄反目相向，对子嘉手下拳脚相加，人世玄黄乍变，有如是者，真令人目不暇给也。无论敌友，都像出将入相的京戏人物，使你难以从一而终，不得不随时联合、随时翻脸，翻脸后再联合，联合后再翻脸，真是无奈已极。列宁说一个不可靠的朋友就是敌人，我尚无此多疑，不过的确担心过朋友或不可靠，因此常做敛拔弩张之势，以为恫吓，其实我是爱护朋友的，只是朋友多呼负负，吃不消而已。

老弟来信，就是一证。为却 老弟之疑，我愿写此信澄清、勉励、共勉，以示你我交情非一旦可毁也。

（一）老弟说：

「挑战李敖」播出日女下体，遭新闻局处罚一事，系广电处依法处理，按此一标准受罚之电子及平面媒体所在多有，一视同仁；经查此一查处行动发生于两个月前，当其之时，小弟仍服务于媒体，亦一介平民也。

这一件事，诚如 老弟所说，责不在你，识者亦知当时赵怡尚非新闻局长，当然不能怪赵怡，我愿为你澄清。只是我在媒体上质问你，乃是外面风声鹤唳，盛传贵党自副主席连战以下，动员 贵党中常委王又曾及其子王令麟，对环球双管齐下，予以封杀，绝不让李敖「挑战李敖」节目得以存活，所谓双管，一管为商，一管为政，商者，以财团支持蔡豪兄出尊拳；政者，以赵怡兄新闻局下毒手，而新闻局苦于师出无名，故扩大「日女下体」事件，以为对环球封台对李敖封口之口实，以致引起我先发制人的奸雄气概，予以声讨新闻局。我如此大动作，一为维护环球的生存权，一为维护言论自由的人权，附带也维护中国的形象，设想一旦「日女下体」事件成真，必将腾笑国际，咸谓「日女下体」即日本明星叶月里绪菜小姐的一堆阴毛，居然可以颠覆一家电视台，试问成何体统？

老弟贵为新闻局长自当不宜任令戏码如此荒腔走板演出，故我大声疾呼，以为提醒，并顺便勉励 老弟既身膺重任并大权在握，不妨就此开放可露阴毛的自由尺度，以符合全世界文明自由国家的露毛尺度也。--全盘西化，不亦宜乎？露一毛以利天下，莫不为也。

（二）老弟说：

本周四，广电处电视「审查委员会」举行例会，有鉴于上周新闻局曾遭立委质询：将如何处理「环球股权风波」，弟允以「将表示关切，并俟机劝和」，广电处乃邀请当事人到会说明，（弟曾询以为何不邀环球多媒体负责人同时到场？答曰：环球多媒体并未曾向新闻局申请为「卫星电视台」，故非本局管辖对象云云）（至此，弟才恍然：原来子嘉兄受托代理环球多媒体董事长后，适逢卫星电视法通过，竟以「环视」瓜代「环球多媒体」向本局申请而为正式卫星电视台！）这一件事， 老弟苦心孤诣，我自能想象，经查由你署名的行政院新闻局昨天以最速件致函「环视多媒体股份有限公司」，主旨竟题「本局召开卫星广播电视事业审议委员会，请贵公司负责人列席报告公司财务、经营现况暨员工工作保障措施等事项，请 查照惠办」云云，查依「广播电视法」，全部五十一条，并无一条规定 贵局有来函所要求「列席报告」「某事项」的法律依据，对按「广播电视法」第二条所指「依法核准设立」之电视台，在核准后，贵局并无要人「列席报告」非法律规定的内容的权力，法律规定你们新闻局的权力都律有明文，你们有何法律依据要人向你们报告「公司财务」之类的公司内部非公权力所能毛手毛脚的范围？纵有纠纷，那是民事的事，是法院的事，干你们新闻局什么事？

老弟信中说「表示关切，并俟机劝和」，这是好的，但劝和岂可由新闻局发公函要一方「列席报告」，可以这样公私不分吗？

（三）老弟说：

弟日来虽饱受流言所困，理当回避，但仍请广电处同仁于会见吴董时，如认为有必要，可随时邀其至弟处一谈，或能为两造撮合，共同经营环球（如能实现当初弟所提出之「股权分散，专业治台」理想，岂不大妙！）。尤其，新闻局为之管官署，岂有甘为「黑手」之理！﹖犹记前次谋面，弟蒙阁下谬赞为「老实人」，弟虽不敢妄称「老实人」，但字许为一介具有是非观念与高度理想性之知识分子，岂令自甘下流，和一般居心阴恻，卖友求荣之辈看齐？

上次谋面，我的确称赞你是「老实人」，但你 老弟爱国情殷，过去记录中或有因情殷而在爱国方面与方法上迥异常人者，于今人言藉藉，连战方面又磨刀霍霍，透过新闻局以封环球之台封李敖之口的干法，也呼之欲出，老弟与国民党党中央关系，早结于爱国情殷之时，今番能主持新闻局，无此关系自亦无此职务，但有此关系苟有失误，又何能杜悠悠之口？何况环球为 老弟所创，又被「逼」走，又转入蔡豪兄背后的王令麟王又曾集团，今之措施，苟有不利于子嘉兄者，老弟必难逃立场暧昧公私难明的窘境，亦难逃受连战指使压迫言论自由之恶谥，自与 老弟平生所守的信念不合， 老弟「自许为一介具有是非观念与高度理想性之知识分子」，我愿与老弟共守共勉，杜甫梦李白诗所谓「水深波浪阔，无使狡龙得」，颇值你我回味也。

（四）老弟说：

有关「叶岛蕾案」，小弟绝未有丝毫涉及，叶与弟同年入明大，印象中既乖巧，又单纯，叶案爆发时，弟深感意外。弟虽于留学期间激于义愤，投入爱国运动，却未曾做过昧心之事；当时，既非领取公费或党费之留学生，返国后，亦从未谋求一官半职，至今，也未尝受到当政者之青睐，或可证明弟之清白也。

叶岛蕾为我难友，后嫁我好友兼难友蔡俊军，大家立身本末，自皆清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十字真言，是我们在警总被问案时，国特们的口头禅，如不以人废言，亦有至理。

老弟既是「老实人」，自无须不能自安。至于 老弟说「至今，也未受到当政者之青睐」等话，似有未冾，官拜新闻局长犹说未受青睐，可见 老弟志不在小，（新闻局长不足一睐乎）窃想把此官给你做的人不服也。

（五）老弟说：

弟与众多同辈朋侪一般，自幼即捧读大作，衷心仰慕，至今犹然。走笔至此，唯有一事无法释怀--以吾兄超人之智能，竟亦遭人蒙蔽？以「李敖先生」一付代表之正义形象，竟亦黑白不分，运用媒体优势，诬指一介原已受尽不平对待的、老实的「好友」？其谁能信！﹖赵怡老弟，你这些话，说得太重了，说我「诬指」你，我不敢认同，的确是从你做了新闻局长后，子嘉兄和我的处境，就巧合般的日见阴云，蔡豪兄纠黑衣兄弟们来环球夺权时，你老弟公权力发挥得不够，以致令我多疑，为今之计，只要你 老弟勇于做「一介具有是非观念与高度理想性之知识分子」，我就一定一路为你撑腰，你可以放心。例如在新闻局的使命里，真正该做的，乃是真正维护「开放天空」的诺言，如今明知无线三台已被贵党吃走，民视已被蔡同荣等心胸褊狭的民进党吃走，有线电视已被王家辜家二大家族瓜分，政府所谓「开放天空」，又开放在哪儿？你可愿以一伟大知识分子身分，有以纠正？我最看不起阿扁的是：台北市在王辜两家争雄之际，他勾结王令麟，叫罗文嘉给辜家和信集团打零分，以致破坏生态平衡，让王家力霸集团独大。本来两家恶势力互斗，我们在夹缝中有一点喘息空间，生态一乱，连这点空间也被压缩了，如今环球台处风雨飘摇之中，又被力霸集团相逼而来，伏机就是在此，你又可愿以一伟大知识分子身分，有以纠正？

古话说「君子爱人以德」，又说「细人爱人以姑息」，我从不姑息朋友，虽然我爱朋友以德爱得未免惊心动魄，下手太重一点。最后结论是，赵怡老弟，只要你挺得住，我一定支持你。你个人的委屈（如你说子嘉兄欺负人之类），在维护言论自由的大方向大气候上实在不算什么。贤者识其大者，你不正该是被我们以大者来识的好朋友吗？

小兄 李敖 亲笔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六日午十二时五十分　　(1999/12/16)

烦请传陈李敖大哥道鉴：

日昨，怀着满腔孺慕之情，观赏「挑战李敖」节目，却眼睁睁地看到一段李敖以莫须有的罪名「挑战赵怡」的节目内容。 茫然无措之余，急向广电处查询究竟，并数度致电欲陈下情而未获接听，谨就节目中所指数点，敬答如后：（一）「挑战李敖」播出日女下体，遭新闻局处罚一事，系广电处依法处理，按此一标准受罚之电子及平面媒体所在多有，一视同仁；经查此一查处行动发生于两个月前，当其之时，小弟仍服务于媒体，亦一介平民也。

（二）本周四，广电处电视「审查委员会」举行例会，有鉴于上周新闻局曾遭立委质询：将如何处理「环球股权风波」，弟允以「将表示关切，并俟机劝和」，广电处乃邀请当事人到会说明，（弟曾询以为何不邀环球多媒体负责人同时到场？答曰：环球多媒体并未曾向新闻局申请为「卫星电视台」，故非本局管辖对象云云）（至此，弟才恍然：原来子嘉兄受托代理环球多媒体董事长后，适逢卫星电视法通过，竟以「环视」瓜代「环球多媒体」向本局申请而为正式卫星电视台！）（三）弟日来虽饱受流言所困，理当回避，但仍请广电处同仁于会见吴董时，如认为有必要，可随时邀其至弟处一谈，或能为两造撮合，共同经营环球（如能实现当初弟所提出之「股权分散，专业治台」理想，岂不大妙！）。尤其，新闻局为之管官署，岂有甘为「黑手」之理！﹖犹记前次谋面，弟蒙阁下谬赞为「老实人」，弟虽不敢妄称「老实人」，但自许为一介具有是非观念与高度理想性之知识分子，岂令自甘下流，和一般居心阴恻，卖友求荣之辈看齐？

（四）有关「叶岛蕾案」，小弟绝未有丝毫涉及，叶与弟同年入明大，印象中既乖巧，又单纯，叶案爆发时，弟深感意外。弟虽于留学期间激于义愤，投入爱国运动，却未曾做过昧心之事；当时，既非领取公费或党费之留学生，返国后，亦从未谋求一官半职，至今，也未尝受到当政者之青睐，或可证明弟之清白也。

（五）弟与众多同辈朋侪一般，自幼即捧读大作，衷心仰慕，至今犹然。走笔至此，唯有一事无法释怀--以吾兄超人之智能，竟亦遭人蒙蔽？以「李敖先生」一付代表之正义形象，竟亦黑白不分，运用媒体优势，诬指一介原已受尽不平对待的、老实的「好友」？其谁能信！﹖尝听人说：任何人与李敖交往，必留下纪录为档案，随时将出以示人云云。今弟仍执意传此小笺，实因心中疑惑难解也。 李大哥，您于节目中如此这般放言指陈，是真不知情，有所误会？抑或是了然于胸，蓄意攻讦？如系前者，弟亟愿趋见一谈，让真相大白，还我公道--这不是您终其一生所努力以赴的崇高目标吗？提笔仓促，言不尽意，但能略表心迹，于愿足以！端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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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刘泰英是宋系人马！

中国民间有一种「告地状」的风气，就是一个人自以为受了什么委屈，请人代他写满一大张纸，上面语无伦次啰啰嗦嗦的写上一大堆，摊在地上，用石块压住纸，自己跪在旁边，或哭或诉，以求各界同情。看了「联合晚报」传来的老友刘家昌广告稿，我笑着对自己说：「现代中国人真进步了，『告地状』可以告到报纸上来了，只是不知道他要跪在什么地方。」既然满纸是「告地状」程度，实在不足论，但家昌有一段话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家昌劈头就骂李庆华和我说：「跟华夏洽谈中，竞选开始，本人色彩分明，支持让我觉得安心安定的连战，华夏经办人是宋系人马，所有的合约、文件都是由他主导，我从未参与，连一个字都没看过，你们公布这份我没听过的报告，我才恍然大悟，六月份，国民党还不知能不能连宋配，宋帮就胸有成竹的开始为打击异己做准备，证明了宋一心一意想当总统的阴谋。」家昌这段话太有趣了，新党公布的华夏公司极机密文件上，日期是六月十七日，自然就是家昌指的「六月份……宋帮就胸有成竹的开始为打击异己做准备」的同一时间，有趣的是，极机密文件上只有四个人的名字，就是代经理丁玉成、博新公司刘大贝、华夏公司周康美，和最后批「可」字的刘泰英。家昌说「华夏经办人是宋系人马」，但最后批「可」有最后决定权的是刘泰英，「宋系人马」的签呈，竟由刘泰英批「可」，可见刘泰英也难逃同一票人马了，刘泰英会这样胡涂吗？何况文件上透露在国民党中央「政策指示」下，秘书长章孝严及党管会主委刘泰英，为了总统选举胜选考量，委托刘家昌「担任大选文宣之工作」。国民党和刘家昌达成协议：国民党「华夏」以现金增资方式投资刘家昌「欣和」公司四亿一千万元，然后，刘家昌用四亿一千万元中的二亿一千万元买断「博新」的全部股权（根据文件，刘家昌本人「并无现金可购买」博新），随后，国民党「华夏」、「光华」、「启圣」将出售博新股权的二亿一千万再投资刘家昌的「欣和」。总计国民党共投资刘家昌的「欣和」六亿二千万元。而刘家昌在七月取得博新公司主权后，两个月内（九月）立刻将卫星设备以五千万元的低价卖回给侑伟公司（华夏转投资事业）；其它器材以四千万元低价卖给非凡商业电台，并将「博新」所有股权出售给「侑伟」（价钱不详）。

此可知，刘泰英和刘家昌整个「二刘搬运」总金额高达七亿一千万元以上。家昌所说「当初购买博新的二亿一千万，完全是我自己的钱，没拿外人一毛钱」，及国民党所说「刘家昌买博新的动机与辅选无关」，证明全是谎言。

如今家昌在真相曝光铁证如山下，无以自圆，遂隐藏起党中央的「政策指示」，隐藏起刘泰英的名字，把所有「阴谋」，全推到「宋系人马」头上，这是什么逻辑呢？如果家昌坚持这种指摘，那我们就忍不住发现，原来刘泰英是「宋系人马」！这回戏可真好看了。

家昌前一阵子买下博新后，公开向我说：「敖之呀，你是我老朋友，我把博新分成五股，其中我太太占两股，我和我儿子各占一股，最后一股分给你、送给你，值四千二百万！」我公开谢绝了。如今想来，幸亏我李敖取财有道谢绝了，否则家昌告起地状来，我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1999/12/17)　　· 请李敖救宋楚瑜

在美国的胡之伟老同学来电说：「我接到至少一百个电话，叫我赶紧请李敖救宋楚瑜。」不久张慈让先生来电说：「大概只有你能救宋楚瑜了。你去劝劝许信良他们，叫他们秉着良知，承认民进党从宋楚瑜那边拿过钱吧。」我笑着说：「政治人物还有良知吗？」(1999/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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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怡局长的「德政」

刚刚在传真机上收到十二月十六日的「行政院新闻局新闻稿」，全文如下： 新闻局今（十六）日召开卫星广播电视事业审议委员会第十二次会议，会中特别邀请「环视多媒体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吴子嘉先生与会，说明环球电视台经营权争议案，审议委员们并就该公司对电视台员工与观众权益之保障事宜表示关切。

新闻局表示，卫星广播电视事业审议委员会于听取环视公司董事长吴子嘉说明，经讨论后决议请该公司于三周内提出下列资料：一、本次经营权纠纷始末书面报告。

二、自公司成立迄上（十一）月底之资产损益表、现金流量表、股东权益表及资产负债表等四种财务报告资料。

三、新闻部编辑公约及对员工、消费者保障之书面承诺。

新闻局又表示，委员会依据卫星广播电视法第六条负责审议许可、发照、定期营运评鉴等事宜，本次会议系依同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对营运不当、有损害订户权益情事或有损害之虞者，要求环视代表来局说明；委员会决议要求环视公司提出书面报告后，将持续观察其营运情形，俾为未来评鉴该电视台之参考依据。

新闻局指出，关于环球电视十月二十二日「挑战李敖」节目播出日本女星叶月里绪菜全裸写真集一事，该局原将该节目提列十一月十日召开之「第二次广播电视评鉴委员会」第五次会议之十个讨论议题中，惟是次会议仅评鉴六项议案，尚有「挑战李敖」节目等四个议案未及讨论；为此，该局特于十一月二十二日加开第六次会议中评鉴讨论，评鉴会决议：限制级出版品内容不宜用做「普」级电视节目内容，且经重复播出，函请改进。该局已于日前依评鉴委员会决议函请该公司改进，并未核处罚锾。

这一新闻稿，就闹得满城风雨的「环球电视台」两大案（所谓「经营权争议案」和「露阴毛案」）都做了明确的官方立场，这两个案子，本来都被传言指为打压吴子嘉和李敖的言论自由的，现在既经新闻局悬崖勒马，温和处理了，可见新任的赵怡局长功不可没，俨然有点「德政」的味道而非「苛政」了，是亦可喜也，赵怡老弟勉之。(1999/12/20)　　· Pubic 走向 Public

英文有一个形容词叫 pubic，是「阴部的」「阴毛的」的意思，例如 the pubic region，就是「阴部」的意思。英文又有一个形容词叫public，是「大众的」「公开的」「为人民的」的意思，例如 a public man，就是「政府官员」的意思。把 pubic与 public两相比较，只为一个L字母的有无，完全有了不同的含义。

但我常发奇想，认为这两个字其实大可结合一下，方式就是由 pubic走向 public，也就是从「阴毛的」走向「公开的」。

我们欣赏人体美，在绘画作品中，尚勉强让全裸在艺术名下过关，但在摄影上和电影上，却仍不能完全以艺术认定，反倒色情随之，官方的新闻局且以「限制级」箝制之。本来官方的尺度是三点不露，近年来对上面两点多予放松，唯对下面的阴毛仍然戒慎恐惧，这是不好的，也太落伍、太保守了。十一月二十二日，我在环球电视台「挑战李敖」节目中公然亮出日本女明星叶月里绪菜的露毛写真集，群情大哗，现经新闻局「决议函请……改进，并未核处罚锾」，可算是一大进步。使pubic走向 public，是心灵开放、视野开放、言论自由开放的重要过门，开放之道无他，新闻局去睡觉可也，古人说「大梦谁先觉」，今则是「大梦即先觉」，你睡觉，他开放，进步之道，集于是矣！(1999/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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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小平论「一国两制」（续完）一九八七年四月十六日，邓小平会见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时，发表了长篇谈话，这篇谈话，收在「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二一五至二二二页，主题是「香港回到祖国以后五十年政策不变」，这是邓小平一生中，最后一次对「一国两制」的长篇表述，全文如下：今天我想讲讲不变的问题。就是说，香港在一九九七年回到祖国以后五十年政策不变，包括我们写的基本法，至少要管五十年。我还要说，五十年以后更没有变的必要。香港的地位不变，对香港的政策不变，对澳门的政策也不变，对台湾的政策按照「一国两制」方针解决统一问题后五十年也不变，我们对内开放和对外开放政策也不变。到本世纪末，中国人均国民生产总值将达到八百至一千美元，看来一千美元是有希望的。世界上一百几十个国家，那时我们恐怕还是在五十名以下吧，但是我们国家的力量就不同了。那时人口是十二亿至十二亿五千万，国民生产总值就是一万至一万二千亿美元了。我们社会主义制度是以公有制为基础的，是共同富裕，那时候我们叫小康社会，是人民生活普遍提高的小康社会。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个基础，再过五十年，再翻两番，达到人均四千美元的水平，在世界上虽然还是在几十名以下，但是中国是个中等发达的国家了。那时，十五亿人口，国民生产总值就是六万亿美元，这是以一九八０年美元与人民币的比价计算的，这个数字肯定是居世界前列的。我们实行社会主义的分配制度，不仅国家力量不同了，人民生活也好了。

要达到这样一个目标，需要什么条件呢？第一条，需要政局稳定。为什么我们对学生闹事问题处理得这么严肃，这么迅速呢？因为中国不能再折腾，不能在动荡。一切要从大局出发。中国发展的条件，关键是要政局稳定。

第二条，就是现行的政策不变。 一个是政局稳定，一个是政策稳定，两个稳定。不变也就是稳定。如果到下一个五十年，这个政策见效，达到预期目标，就更没有理由变了。所以我说，按照「一国两制」的方针解决统一问题后，对香港、澳门、台湾的政策五十年不变，五十年之后还会不变。

当然，那时候我不在了，但是相信我们的接班人会懂得这个道理的。 还要讲一个不变。大家对于中国党和中国政府坚持开放政策不变，很高兴，但是一看到风吹草动，一看到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又说是不是在变了。他们忽略了中国的政策基本上是两个方面，说不变不是一个方面不变，而是两个方面不变。人们忽略的一个方面，就是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社会主义制度，坚持共产党领导。人们只是说中国的开放政策是不是变了，但从来不提社会主义制度是不是变了，这也是不变的嘛！

我们坚持社会主义制度，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是老早就确定了的，写在宪法上的。我们对香港、澳门、台湾的政策，也是在国家主体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基础上制定的，没有中国共产党，没有中国的社会主义，谁能够制定这样的政策？没有哪个人有这个胆识，哪一个党派都不行。你们看我这个讲法对不对？没有一点胆略是不行的。这个胆略是要有基础的，这就是社会主义制度，是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中国。我们搞的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所以才制定「一国两制」的政策，才可以允许两种制度存在。没有点勇气是不行的，这个勇气来自人民的拥护，人民拥护我们国家的社会主义制度，拥护党的领导。忽略了四项基本原则，这也是带有片面性嘛！看中国的政策变不变，也要看这方面变不变。老实说，如果这方面变了，也就没有香港的繁荣和稳定。要保持香港五十年繁荣和稳定，五十年以后也繁荣和稳定，就要保持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制度。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制度，这个特色，很重要的一个内容就是对香港、澳门、台湾问题的处理，就是「一国两制」。这是个新事物。这个新事物不是美国提出来的，不是日本提出来的，不是欧洲提出来的，也不是苏联提出来的，而是中国提出来的，这就叫做中国特色。讲不变，应该考虑整个政策的总体、各方面都不变，其中一个方面变了，都要影响其它方面。所以请各位向香港的朋友解释这个道理。试想，中国要是改变了社会主义制度，改变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制度，香港会是怎样？香港的繁荣和稳定也会吹的。要真正能做到五十年不变，五十年以后也不变，就要大陆这个社会主义制度不变。我们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就是要保证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不变，保证整个政策不变，对内开放、对外开放的政策不变。如果这些都变了，我们要在本世纪末达到小康水平、在下世纪中叶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的目标就没有希望了。现在国际垄断资本控制着全世界的经济，市场被他们占了，要奋斗出来很不容易。像我们这样穷的国家要奋斗出来更不容易，没有开放政策、改革政策，竞争不过。这个你们比我们更清楚，确是很不容易。这个「不变」的问题，是人们议论纷纷的问题，而且我相信，到本世纪末、到下个世纪还要议论。我们要用事实证明这个「不变」。

现在有人议论，中国的改革、开放政策在收。我要说，我们的物价有点问题，对基本建设的投资也收紧了一点。但问题要从全局看。每走一步都必定会有的收，有的放，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总的是要开放。我们的开放政策肯定要继续下去，现在是开放得不够。我们的开放、改革是很不容易的事情，胆子要大，要坚决。不开放不改革没有出路，国家现代化建设没有希望。但在具体事情上要小心，要及时总结经验。我们每走一步都要总结经验，哪些事进度要快一点，哪些要慢一点，哪些还要收一收，没有这条是不行的，不能蛮干。有些人看到我们在某些方面有些紧缩，就认为政策变了，这种看法是不妥当的。

「一国两制」也要讲两个方面。一方面，社会主义国家里允许一些特殊地区搞资本主义，不是搞一段时间，而是搞几十年、成百年。另一方面，也要确定整个国家的主体是社会主义。否则怎么能说是「两制」呢？那就变成「一制」了。有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的人希望中国大陆变成资本主义，叫做「全盘西化」。在这个问题上，思想不能片面。不讲两个方面，「一国两制」几十年不变就行不通了。

美国记者华莱士曾向我提出一个问题，大陆现在的经济发展水平大大低于台湾，为什么台湾要同大陆统一？我回答说，主要有两条。第一条，中国的统一是全中国人民的愿望，是一百几十年的愿望，一个半世纪了嘛！从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的统一是包括台湾人民在内的中华民族的共同愿望，不是哪个党哪个派，而是整个民族的愿望。第二条，台湾不实现同大陆的统一，台湾做为中国领土的地位是没有保障的，不知道哪一天会被别人拿去。现在国际上有好多人都想在台湾问题上做文章。一旦台湾同大陆统一了，哪怕它实行的制度等等一切都不变，但是形势就稳定了。所以，解决这个问题，海峡两岸的人都会认为是一件大好事，为我们国家、民族的统一做出了贡献。

还想讲点基本法的起草问题。过去我曾经讲过，基本法不宜太细。香港的制度也不能完全西化，不能照搬西方的一套。香港现在就不是实行英国的制度、美国的制度，这样也过了一个半世纪了。现在如果完全照搬，比如搞三权分立，搞英美的议会制度，并以此来判断是否民主，恐怕不适宜。对这个问题，请大家做到一块深思熟虑地想一下。关于民主，我们大陆讲社会主义民主，和资产阶级民主的概念不同。西方的民主就是三权分立，多党竞选，等等。我们并不反对西方国家这样搞，但是我们中国大陆不搞多党竞选，不搞三权分立、两院制。我们实行的就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一院制，这最符合中国实际。如果政策正确，方向正确，这种体制益处很大，很有助于国家的兴旺发达，避免很多牵扯。当然，如果政策搞错了，不管你什么院制也没有用。对香港来说，普选就一定有利？我不相信。比如说，我过去也谈过，将来香港当然是香港人来管理事务，这些人用普遍投票的方式来选举行吗？我们说，这些管理香港事务的人应该是爱祖国、爱香港的香港人，普选就一定能选出这样的人来吗？最近香港总督卫奕信讲过，要循序渐进，我看这个看法比较实际。即使搞普选，也要有一个逐步的过渡，要一步一步来。我向一位外国客人讲过，大陆在下个世纪，经过半个世纪以后可以实行普选。现在我们县级以上实行的是间接选举，县级和县以下的基层才是直接选举。因为我们有十亿人口，人民的文化素质也不够，普遍实行直接选举的条件不成熟。其实有些事情，在某些国家能实行的，不一定在其它国家也能实行。我们一定要切合实际，要根据自己的特点来决定自己的制度和管理方式。

还有一个问题必须说明：切不要以为香港的事情全由香港人来管，中央一点都不管，就万事大吉了。这是不行的，这种想法不实际。中央确实是不干预特别行政区的具体事务的，也不需要干预。但是，特别行政区是不是也会发生危害国家根本利益的事情呢？难道就不会出现吗？那个时候，北京过问不过问？难道香港就不会出现损害香港根本利益的事情？能够设想香港就没有干扰，没有破坏力量吗？我看没有这种自我安慰的根据。如果中央把什么权力都放弃了，就可能会出现一些混乱，损害香港的利益。所以，保持中央的某些权力，对香港有利无害。大家可以冷静地想想，香港有时候会不会出现非北京出头就不能解决的问题呢？过去香港遇到问题总还有个英国出头嘛！总有一些事情没有中央出头你们是难以解决的。中央的政策是不损害香港的利益，也希望香港不会出现损害国家利益和香港利益的事情。要是有呢？所以请诸位考虑，基本法要照顾到这些方面。有些事情，比如一九九七年后香港有人骂中国共产党，骂中国，我们还是允许他骂，但是如果变成行动，要把香港变成一个在「民主」的幌子下反对大陆的基地，怎么办？那就非干预不行。干预首先是香港行政机构要干预，并不一定要大陆的驻军出动。只有发生动乱、大动乱，驻军才会出动。但是总得干预嘛！

总的来说，「一国两制」是个新事物，有很多我们预料不到的事情。基本法是个重要的文件，要非常认真地从实际出发来制定。我希望这是一个很好的法律，真正体现「一国两制」的构想，使它能够行得通，能够成功。

在邓小平做了上述谈话后一个月，一九八七年五月十六日，他对当时的「美国人」李远哲等人讲了一段话，那天他会见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李远哲、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李政道和夫人时，以「中国不实现统一，台湾的地位是不稳定的」为主题，告诉他们说：我们都是立足于振兴中华民族，口号是振兴中华。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一个根，但如果光是根深柢固，不发扬光大，我们都是没有什么光彩的。我们人口这么多，地方这么大，要急起直追。

关于祖国统一问题，我们寄希望于台湾当局，寄希望于台湾人民。台湾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中国不实现统一，台湾的地位是不稳定的。不知哪一天，就会被人拿走。看来，只有按「一国两制」的办法才能实现祖国的统一。

统一祖国是几千年来中华民族的共同愿望。台湾现在尽管在经济上比大陆好，但差距在缩小。差距缩小在下个世纪五十年代会表现得更明显。那时，中国将达到中等发达国家的水平，大陆的实力将大大超过台湾。如果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人均四千美元的话，按十四五亿人口计算，就意味着国民生产总值将达到六万亿美元。那时大陆的科学肯定比现在强，人才也会比现在多得多。中国人脸上开始有光彩是什么时候？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祖国统一后，所有中华民族的子孙就不仅是站起来了，而且飞起来了。

按照「一国两制」方针解决统一问题后，香港、澳门、台湾的制度五十年不变。五十年以后，香港、澳门、台湾在整个国家经济上的比重更小了，这就更没有变的必要。

以上谈话，登在一九八七年五月十七日「人民日报」上。到了第二年，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三日，「人民日报」又注销他以「『一国两制』的方针是不会改变的」为主题，对日本以樱内义雄为团长的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访华团的谈话，指出：「『一国两制』是我们的一个新发明，中国存在香港和台湾这样的问题，『一国两制』是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一国两制』的方针是不会改变的。」又过了一年，一九九０年四月七日，他以「振兴中华民族」为主题，对泰国正大集团董事长谢国民等谈话，指出：「中国的形象如何还是要看大陆，中国的发展趋势和前途也在大陆。台湾跟大陆争正统，不自量力。大家都应该想开点。我们已经想开了，提出『一国两制』。我们相信，最终将靠『一国两制』把我们国家统一起来。」同年九月十五日，他复以「共同努力，实现祖国统一」为主题，对马来西亚郭氏兄弟集团董事长郭鹤年谈话，指出：「台湾方面最近开始有些松动。但是现在台湾有人想搞『一国两府』，连联合国的局面都想改变，实际上还是搞『两个中国』。现在联合国只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唯一的合法政府，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怎么能把台湾当局称为中国政府呢？这不行。再没有比『一国两制』的办法更合理的了。『一国两制』对台湾来说有什么损失呢？现在对台湾是个机会，对整个民族是个机会，需要大家努力，推动台湾走向统一。」以上两次谈话，分别收在「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三五八、三六二页里。

收集在上面的邓小平谈话，是我细读「邓小平文选」等相关文献后的总整理，我有意少加剪裁，宁失之冗赘，也要人们能从字里行间，掌握住邓小平一连几年中的真意所在。昨天澳门回归中国了，江泽民发表谈话说：「邓小平提出的『一国两制』，是解决香港、澳门和台湾问题，实现中国完全统一的唯一正确方针。」他表示：「遵循一个中国原则，实现中国的完全统一，是包括台湾同胞在内全中国人民的愿望，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无法阻挡，希望台湾当局不要违逆历史潮流，不要再为两岸关系发展设置障碍，不要再做损害台湾同胞和整个中华民族根本利益的事。」足见他们以邓小平「一国两制」的发明为无限上纲，至今一以贯之，所以，忧虑邓小平死后「一国两制」路线松动或改变的人，显然是多虑了。(1999/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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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登辉的婚外情

日前我在「李敖电子报」上发表「徐渊涛『替李登辉卸妆』序」，谈到我的朋友徐渊涛先生即将出版的「替李登辉卸妆」一书，旋在网站上收到读者来信，询问何时出版，这书现正「付梓」中，不日即可出版。

徐渊涛先生的父亲徐庆钟是当年提拔李登辉的恩人，两家来往密切，正如我序里所说：「当年提拔李登辉的，让他在国民党官场大发特发的，是他就读台大时期的老师徐庆钟，如果不是徐庆钟向蒋经国推荐，凭李登辉这块材料要冒出头哪有这么容易？徐渊涛先生是徐庆钟先生的长子，早年徐家和李家，关系密切，李登辉发迹过程和个人过往，那能逃得过徐庆钟的眼睛，徐渊涛先生从小看在眼里，当然他很清楚李登辉一家子的底细。」如今，徐渊涛先生终于看穿了李登辉，写出专书，揭发李登辉见不得人的隐私，真令我们既感且佩。

书中第九章题为「李登辉的白色恐怖之恋」，其中揭发李登辉怎样有过跟一位「张女士」的长期婚外情。徐渊涛先生说：对于李登辉先生与这位夫人的恋情，我本无心继续追查，甚或公开揭露它，但是，当今年五月间，我阅读了李登辉先生所着的「台湾的主张」一书，包括后记部分，一共有好几个段落的文章，皆在阐述他对夫人曾文惠女士的情深意重，还特别提出对曾文惠女士的感激，字里行间，不断展现他鹣鲽情深、恩爱不渝，李登辉不嫌词费、不断重复述说他「有情有义」的目的，无非是要塑造他在台湾人民心目中「好丈夫」、「好父亲」、「有情人」的「好男人」形象，以换取台湾民众的深切感动，企图永久巩固其不朽形象。

看到李登辉书中这几段文字，我不禁感慨系之。我也许可以体谅李登辉在晚年为了表达他对曾文惠女士的亏欠、愧疚及赎罪的意念，但李登辉不能诉诸文字，用这种误导、欺骗的手段，欺瞒台湾民众来讨好曾文惠女士。

因为事实真相并不是像李登辉形容的那样，真正的情况已经摆在眼前，李登辉先生曾经在感情生活上，背叛其夫人曾文惠长达二十余年。荒谬的是，甚至在所谓白色恐怖年代，曾文惠女士陪同李先生共患难，共同走过白色恐怖苦难岁月时，也正是李先生感情走私之际，李登辉竟然能眼睁睁地抹杀这段历史，如此欺世盗名，严重混淆视听，知情的我岂能不予揭发，并将所知的事实部分，公诸于众？这是我揭露真相的出发点。

徐渊涛先生又写道：

由于李登辉这宗「风流韵事」，发生的背景适值台湾白色恐怖最高潮的阶段，岛上多数的异议分子，不是已经被监禁，就是已被处决， 残存的异议菁英，也都是噤若寒蝉，保命犹恐不及。而李登辉却在这个节骨眼酝酿「风流韵事」，故而我姑名之为「李登辉的白色恐怖之恋」。

多年以来，埋藏在李登辉内心深处的秘密，不断在太平洋彼岸，一位年逾花甲的张女士心头荡漾，她细数逝去的岁月，回忆着自己大半生坎坷的道路，但是，一切的一切，都不及她和李登辉共同所保有的那个天大的机密令她值得珍惜。虽然，张女士和她的十七位儿孙，都清楚她和李登辉之间的「特殊关系」，也都清楚她和李登辉之间存在着一个近四十年幽渺飘忽的情感世界。只是基于对老人家的爱，大家都不忍心揭开原本遮覆在老人家脸上的这层面纱，情愿这个天大的秘密，有朝一日能随着生命的结束而结束，就像飘零的落花，在泥土中化为乌有一样。

「张女士」是光复前知名的台北第三高女（现为台北市市立中山女中）第二十一期毕业的高材生，婚后生活美满，可是不幸寡居。

就在张女士心灵深处最无依靠的关键时刻，一位男士闯进了她的世界。这位男士，就是李登辉先生。

李登辉论台北高校的辈份，比张女士的丈夫小。张女士的丈夫是台北高校第十匹届的毕业生。当年，台北高校的学生，是全台湾学业程度最好，学生出身背景也最富裕的一所明星高等学校。而张女士的丈夫也是那时台北高校表现十分突出的一位学生，家里又是万华的名门大户，既有钱又有势。而李登辉则是完全不同的典型，他既无赫赫有名的家族出身，功课也不挺好。李登辉毕业自淡水中学，淡水中学虽说也有悠久的创校历史，可是，一般袭染浓厚门第观念，又有几许阶级意识的台北高校学生，是绝对不会把淡水中学毕业的少年看在眼里的。李登辉是台北高校第十七届的学生，一九四三年卒业，比张女士的丈夫低三届。张女士的先生固然认识李登辉，但是，出身背景高，如何与出身平平之李登辉结交，后来甚而往来密切，不得而知，不过应与李登辉主动亲近巴结有关。

李登辉究竟是如何高攀进入张女士的夫家，又是在什么情况下走进张女士的内心世界的呢？据我的深入了解，有两个主要的说法，一说是张女士第三高女一位交情很深的同班同学告诉我的；另说则是和张女士关系极亲近的张女士夫家家族成员透露的。

原来，张女士的先生过世后，家中事无大小，几乎都落在张女上一个人的肩头，这个年幼的孩子逐渐成长迈入学龄，并且开始识字读书，偏偏孩子的玩心重，对书本兴趣缺缺。夫家向来很重视门第观念，孩子的教育尤其受重视。夫家家大业大，丈夫年幼时代，公公沿习几代以来的老规矩，延请家教，到家里教大少爷读书。所以，如今孩子到了启蒙时期，自然不能免俗照例得请个家庭教师，到家里督促并教导孩子读书。但是，张女士镇日忙着家务，到底该请谁来担任家庭老师，确是一件令她烦心而难以拿定主意的事。很巧，有天一位曾经在淡水中学担任过李登辉老师之日本友人来访，无意中提及小孩家教事，日本老师告诉张女士，妳先生过去有一位学弟叫岩里政男，妳说不定也见过或者认识，他中国名字叫李登辉，妳应该也认识吧？此人台湾大学毕业，先前在台湾省政府农林厅服务，目前在合作金库做研究员，学问不错，如果你聘请他担任家庭教师，教导令公子，也是很适合的人选。

「LEE TOKI桑」--李登辉的日文译名，这个名字对张女士来说，并不陌生，她想起丈夫在世时，一些台北高校前后期的同窗契友，会聚集到蔡家宽阔的厅房里摆龙门阵，批判现状，嘲骂时政，大伙清谈半天谈饿了，张女士的丈夫就叫厨房准备几桌酒菜，大家饮酒作乐，醉罢而归；其中一位LEETOKI桑高大而斯文的身影，高亢而激越的言论，都在张女士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夫家有钱有势，先生的同窗好友知道跟着他，非但不愁吃喝，说不定日后还可大展鸿图。从台北高校时期，前后期的同窗，便自然围绕着蔡家大少爷，结合成一个小圈子。

丈夫过世之后，昔日称兄道弟的老同窗，较少出现在蔡府。大家想法里边都认为，毕竟张女士孀居其间，任何大男人上门，终归不便，更何况和张女士也不像她先生那么熟，再说人在人情在，人既然不在了，过往的情谊也就淡薄了；即使继续进出张女士夫家的人，又何尝不是基于过去和张女士丈夫的一点情面，或者说看在张女士夫家终归还是万华一大家族。因此，当多数同窗老友都避讳再到蔡家时，唯独LEETOKI桑逢年过节进出蔡家，对蔡家大小嘘寒问暖，问张女士有什么他可以帮忙的，叫他尽管讲别客气。张女士因而对李登辉的热忱留下极佳的印象。

更由于日本老师引介，张女士毫不考虑地延聘LEE TOKI桑，为蔡府「西席」，外边的亲友也都将李登辉进出张女士家门，视为寻常事情，不会将它和什么背离人伦的印象连络在一块儿。自此，李登辉每天从合作金库下班后，就到蔡家帮张女士的几个儿女教导功课，在他的严格教导下，蔡大少爷的这几位稚龄的少爷、小姐，课业有了长足的进步。

但是，据张女士夫家一位家族成员告诉我另外一种说法，李登辉和张女士的先生已经是旧识，会在张女士的丈夫去世后仍继续出入其夫家，「担任家庭老师」仅仅是对外的一项托辞。事实上，LEETOKI桑在张女士丈夫过世不久，即经常出入张女士夫家，为争取家产权益问题，甚至在张女士的丈夫停棺在家期间，李登辉也尽了不少力，张女士甚为感激。后来又以代为照顾学长家族为借口，和张女士的夫家老小及张女士接近，以拉拢关系。当时，张女士的孩子们进入就学阶段，李登辉经常出入蔡家的缘故，经常教导张女士的儿女们读书，补习功课，所以，即使不经由日本老师的引介，李登辉仍然名正言顺会成为张女士夫家家庭老师的。

李登辉既然做了家庭老师，对张女士夫家家族内部错综复杂的朱门恩怨，当然了然于心。张女士委身夫家这种旧社会大家族里，又是孤苦无依的妇道人家，要拋头露面料理家族内外各种事务，有时候难免诸多不便。李登辉既然应聘为西席先生，和张女士的先生又是台北高校前后期的同窗旧识，除了好好管教好张女士和学长生的儿女们，李登辉不免使命感油然而生，自认有责任代替已过世的学长照料家小，所以，初入张女士夫家的李登辉，总是极尽细腻之能事地为张女士百般设想。日子一久，张女士似乎也在无形中对这位LEETOKI桑，产生了依赖的心理。张女士凡是遇到任何棘手难办的麻烦事，都会找LEE TOKI桑商量，请他动脑筋出个主意，甚至请他出面帮忙解决；而李登辉也尽量都能不负所托，圆满解决。他曾经不止一次告诉张女士，帮学长照顾学嫂，是天经地义的事，帮这点小忙实在不足挂齿。张女士对乐于助人的李登辉，始终心存感激，李登辉协助她渡过了漫长的凄寂岁月，更给予她撑持这个家族的勇气。

LEE TOKI桑的协助，对张女士这位弱女子，该是多大的一股助力啊!

李登辉和张女士都受过近二十年日本殖民教育，两人的家庭在日本统治时期，都是所谓的「国语家庭」（作者按：「国语家庭」通常是彻底屈服于日本统治者的「荣誉」表征，只要台湾人全家老小平日都讲日本话、冠日本姓氏、供奉祭拜日本神位，就可以得此「殊荣」，并享受较丰足的战时食物配给）出身，因此两人之间相处很容易就变得热络起来。李登辉的太太曾文惠，亦是张女士台北第三高女的前后期学姐学妹关系，曾文惠虽是张女士前期学姐，曾、张两人在学校时，彼此并不熟稔，两人逐渐熟识，还是因为李登辉担任张女士夫家家庭老师以后的事。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张女士对心目中这位满腹学问的LEE TOKI桑，也由先前的依赖，不自觉地发展产生了敬爱的情愫。这厢，李登辉一方面甚是怜惜张女士的孤苦无依，另方面也颇为心仪张女士的秀外慧中。

有一次，一位张女士夫家家族成员亲口透露，李登辉曾经亲口很感叹地告诉她，张女士无论是气质、内涵和外貌，都是此生遇过最具代表性的杰出时代妇女，强过自己身边所有的女性，哪怕自己太太都远不如她哩！李登辉每讲到这儿，就不禁唉声叹气，意谓真可惜啊，这么好的时代女性，偏偏红颜薄命，天不从人愿啊!

尽管两人相互倾心，但毕竟张女士是新寡之身，固不论背后还有大家族的严峻门规，也无法罔顾社会的道德戒律；况且，李登辉本身也是有家室妻小的人，还曾经是省政府农林厅年轻的公务员、合作金库研究员、后来转任农复会技士，台湾大学为人师表的教职员，本身虽然尚谈不上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士绅阶级，也是个知书达礼的读书人，岂可在行为举止上稍有造次？门风规矩也好，道德戒律也罢，有似天罗地网，但是，人心终归是肉做的，人终究不是神，即使能坐怀不乱、四大皆空，三百六十五天里，难免会有动心忍性、意乱情迷的时候。此刻，不管是门风戒律，不论是道德规范，再圣洁的人都逃不过内心世界天人交战的挑衅。

张女士和LEE TOKI 桑之间，随着时间酝酿的情愫，慢慢在两人内心世界中发酵，两人关系的微妙转变，最后连张女士的尚未成年的子女都觉察到特异状况。民国四十年代末期，李登辉和张女士最密切的那段时期，李登辉中午下班后，时常不回自己家里，而直奔张女士家。张女士为他准备好菜饭，招待他用餐，再留他在家里休息，服侍他睡午觉。到接近上班时间，再由张女士叫醒他，赴农复会上班。

但是，基于LEE TOKI桑是他们的西席先生，是望之俨然的严师、长辈，怎可质疑他的人品和行为？所以，明知LEE TOKI桑和张女士相互依赖，眉目对望之间异乎寻常，大家也只有睁只眼、闭只眼了。

自称曾经吃过「白色恐怖」苦头的李登辉，从年轻时代以来，虽然放言高论，骄矜自持，眼睛经常放在头顶上，但平日行事风格向来十分谨慎，他自认即使中午和妻子曾文惠撒个谎，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兀自一人跑到张女士家里吃饭、小憩片刻，妻子纵使再怎么细微精明，明察秋毫，也不会察觉自己去了什么地方。

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女人也永远比男人多一分敏感，特别是当她的男人露出异状的蛛丝马迹的时候。 （待续）(1999/12/22)

991223

· 刘源俊、张中训、许清云、叶海烟是四大可耻教授！

前一阵子，东吴大学文学系史学系哲学系联合由哲学系同学张小姐 (0935489522) 向我助理孙小姐接洽，邀我到东吴大学校本部演讲，讲题订的是「东吴没了我」，时间订在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四）下午6:30-8:30，地点是士林东吴音乐馆，以上讯息，不但贴出海报，并且上了网。

前天上午，突然张小姐来电，内容经孙小姐记录如下：据同学转述：十二月二十三日东吴演讲题目定案后，历史系主任张中训即对题目「东吴没了我」有意见（对学校不好），随即与中文系主任许清云、哲学系叶海烟主任向校长刘源俊反应此事。接着由学校向学生施压停办，上周五(12/17)海报即在校园张贴，本周一(12/20)即遭校方强制回收海报，并取消场地申请，迫使同学停办活动。

这太荒唐了，「东吴没了我」这题目，究竟犯了什么天条呢？没了我，可以表示希腊哲学家教人如何忘我，也可以表示李敖已不在东吴教书了，东吴没了李敖（第一人称「我」）了，有什么值得钻牛角尖呢？东吴历史系主任张中训、中文系主任许清云、哲学系主任叶海烟三位的大脑和国文程度，竟如此低下么？更荒唐的是，他们三人，竟找到东吴校长刘源俊，最后四人联手干下这么压迫校园民主的一票，这难道就是近年来伪君子李远哲提倡校园民主的效应么？宪法明文保障人民有言论、讲学的自由，如今刘源俊、张中训、许清云、叶海烟四个大学教授，却如此倒行逆施的公然视宪法如无物，视诚信如无物，真是士林之耻！我除了要求立法院教育委员会调查此案外，特写此文，公告天下，使刘源俊、张中训、许清云、叶海烟四人永垂臭史、遗臭万年，这种货色的东吴师表，不这样揭发他们，行吗？(1999/12/23)　　· 李登辉的婚外情（续完）

在纸包不住火的情况下，终于引起李登辉的土老婆曾文惠的起疑，她跑去找她的好朋友「宝贝姐」讨论，「宝贝姐和曾文惠同样是受日本教育成长的老辈台湾妇女，日本式的家庭文化陶染下的传统妇女普遍有一种观念，先生在外面的事情，只要不影响家庭生活的正常运作，应该尽量大事化小为宜。」不过，事情并没有缓下来，徐渊涛先生回忆：但是，事情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般单纯，一九六五年，李登辉赴美国康乃尔大学深造，李登辉离台后的某日，曾文惠突然跑到舍下，求见我家父母，家父母见她神情憔悴，似乎事态严重，故而和她辟室密谈良久。当天，我并不清楚曾文惠为何事来家里，毕竟曾文惠当时经常来舍下，我们年纪还轻，怎会凑近去听他们讲些什么话。事后，我才得知，曾文惠和家父母谈到激动处，曾经洒泪当场，数度哽咽。原来，曾文惠不知从那边打听来的消息，说张女士竟然也跟去美国，目的何在？她怀疑张女士远涉重洋是去找李登辉。家父母见曾文惠越讲越难过，越讲越激动，只好一边安慰曾文惠，一边替她出主意。父亲身为李登辉的老师，基于长者的身分，他当然只有苦口婆心地一旁劝解，讲了许多安慰她的话。父亲建议曾文惠，既然妳认为这位张女士有可能是去找李登辉，妳何不也跟随李登辉去美国，照顾他起居，这样妳就可以放心了！妳是他太太，去陪他是名正言顺的事啊！

事后，据一位张女士情同莫逆的台北第三高女同学，后来也和张女士同一时期移民海外的长辈亲口告诉我，李登辉一到美国就住进张女士在美国的家里，确如曾文惠向我父母亲哭诉的，「那个女人居然跟到了美国」。李登辉去美国念书时，张女士竟「凑巧」也飞往美国，并住在康乃尔大学校区附近。当时，李登辉名义上自己租了宿舍，但是，实际上经常出入张女士住处内，几几乎等于把张女士的家当成自己家，形同一家人似的。终于引起曾文惠进一步疑心，等曾文惠深入追查，查出真相时，才会打翻醋坛子，并求助我父母亲，寻求解决方法。

原本根本不会为外人知悉的一桩「隐密」，要不是曾文惠这么一闹，哪会演变成「隐密」外泄的结局呢？

父亲的建议，泪眼婆娑的曾文惠深感认同，她便决定出发去美国和李登辉会面，在她的想法里，是去千里寻夫，试图维护濒临破碎的婚姻。毕竟当时孩子都尚在就学阶段，临走前，曾文惠不放心家里，特意央托宝贝姐和自己的妹妹，就近照料李宪文、李安娜，李安妮三兄妹。

曾文惠为了护夫，不得不忍痛暂时离开儿女，但是想想当年张女士何尝不是了为李登辉做同样的牺牲，可见李登辉魅力无穷。

民国五十四年，当LEE TOKI桑初到美国，面对新大陆陌生世界的一瞬间，很难说他的内心是否曾经真正惦念着远在台北的曾文惠，还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也许，正如他在日后写「台湾的主张」书中声称的--「信仰的开端，不外乎是相信自己身边的人。」可是，此刻他所谓「自己身边的人」，已经不是曾文惠而是张女士了。

接到妻子要来「陪伴」他的信息，李登辉当然只有被迫要求张女士离开美国，先行返台。李登辉则重回自己窄小拥挤的宿舍，等待妻子的到来。但是，根据熟知李登辉个性的人叙述，以李登辉大男人主义的个性，他压根儿也没有要和张女士断绝来往的打算。李登辉对这种事情的想法是很果断的，女人在闹的时候，只要男人赏颗糖吃，安抚安抚马上就没事的。女人看重的就是钱，有钱能使鬼推磨，钱也能浇熄女人心中愤怒的妒火。

虽然曾文惠是以「照顾」李登辉的美名千里寻夫，但是，和李登辉见面后，免不了一阵勃溪争吵，李登辉这时充分展现了他的「务实精神」和男女关系方面的「两国论」特质，精明而功利的李登辉当然不会去做现代陈世美，他狡黠地向曾文惠作了一番解释，他辩称，他之所以会和张女士保持密切的交往，没别的目的，就是费心帮她一点忙，而这忙也不是白帮的，张女士的夫家有的是钱，如今我们停薪留职负笈美国，三个孩子都还小，正是缺钱的时候，有人帮助，对家庭有正面的帮助。妳就别再吵了吧！

李登辉对妻子的这番说辞，曾文惠自然难以置信，她已经调查清楚，从民国四十三、四年到眼下赴美深造，李登辉和张女士的交往少说有十一、二年了，张女士究竟有什么「大忙」，需要李登辉「帮」上十一、二年的？丈夫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侠肝义胆、慈悲为怀？即使真的是基于恻隐之心，也不必要帮忙帮到两人「形影不离」、「难分难舍」吧？更别说「被帮忙」的人，居然千里迢迢从台湾追到美国和李登辉会合，这到底算是哪门子的「帮忙」？

尽管「理」字站在曾文惠这边，可是，曾文惠终究脱离不了受日本教育妇女的思维窠臼，她们这一代的台湾妇女，只要丈夫表现出强势嘴脸，哪怕小女子有天大的理字可依靠，她们都会乖乖低头听训，任凭丈夫继续我行我素。尽管理直气壮，「欧巴桑」SUMIKO（曾文惠的日本名字叫「文子」）遇上「欧基桑」LEE　　TOKI，偏偏没办法。

飞奔新大陆千里寻夫的曾文惠，本来的目的何尝没有几分要到美国给张女士一些颜色瞧瞧的企图，但某些顾虑，却使曾文惠色厉内荏起来，她从自己怀疑李登辉和张女士间有非比寻常关系起，她便担心自己会从此失去丈夫。曾文惠忧虑的不是没有道理，那时，李登辉当然不会料想到自己会是日后的中华民国总统，心理上没有太大的顾忌。但反观曾文惠，已经替李登辉生了三个孩子，自己年纪也二三十好几，她若真正走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路子，最后将成为最大的牺牲者。因此，尽管她考虑过对李登辉发飙耍狠，却顾虑到自己若做得太绝，反而刺激李登辉拂袖而去，硬逼李登辉投奔到张女士的怀抱。因而，在曾文惠内心深处，一种日本「小女人主义」委屈求全的软弱心理因素开始作祟。哪怕自己明明立场站得住脚。

所以，「千里寻仇」最后成了「千里侍奉」，曾文惠在新大陆成为李登辉的「台佣」。

后来李登辉学成归国，又跟「张女士」旧欢重拾。徐渊涛先生写道：每天中午，李登辉只要不应酬，照例下班后就直奔张女士宅邸赶吃中饭，张女士和典型的日本妇女一样，在LEE TOKI桑抵达之前，早已将午餐的各色可口菜肴依序整齐摆好在饭桌上，等李登辉进饭厅，张女士已经和传统日本妇女似的，端端正正地蹲踞在饭桌前，服侍李登辉用餐。她必定等李登辉开始进食，她才敢拿起碗筷，并随时观察李登辉进食的状况，只要是他碗里没饭菜了，自己必定暂停用餐，立刻为李登辉盛饭、舀汤，饭后再为李登辉备妥甜点和水果，然后再为他泡壶日本风味的茶水，休息片刻后，再服侍他进房间小憩一会儿。

后来的婚外情发展是：

李登辉和张女士的这段密切交往，一直到李先生被经国先生拔擢为台湾省主席，也就是民国七十年以后，大概李登辉认为自己地位日益显赫，成为众所瞩目的公众人物，言行举止更应拘谨小心，不得不和张女士保持适当距离。恰巧，张女士为了孩子在美国的求学和发展，正式移民美国。如此一来，李登辉和张女士之亲密交往，才在大环境驱使下，不得不划下休止符。

综计李登辉和张女士的「交往」，从民国四十五年，到民国七十年李登辉当省主席阶段，两人关系维持长达近二十五年之久。 民国七十一年，张女士正式移民美国，定居于美西。

但是，每逢张女士回台湾，偶尔还会短暂相聚。一直要到李登辉被蒋经国提名当选为副总统后，两人的关系出现了微妙的转变。据说，有一段时期，张女士想回台湾作短期停留，外交境管单位竟然借故刁难，不让她入境，这令张女士颇为不解，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和若干海外异议人士一样，竟成为出入境「黑名单」上的一员。刁难她入境的情况，要到李登辉当总统之后，才见改善。

张女士为何出入境会受到当局如此「礼遇」？难道是李登辉怕自己隐密泄露，故意请境管单位「特别关照」的，如果不是李登辉自己的意思，难道是蒋经国知悉了李登辉的这宗隐私，刻意请出入境单位，限制张女士入境，以防止外界对李登辉私生活方面的讥评？真正内情，恐怕只有当事人李登辉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当然，张女士和一般政治异议人士被当局列入「黑名单」的情况，完全不同，而其入境受有关机关刁难的窘境，则若合符节。纵然限制她入境的时间并不算长，像张女士这样，成为「桃色黑名单」的，在当今中华民国大概还是绝无仅有的一人吧！

徐渊涛先生最后这段回忆，真有画龙点睛之妙！他指出「张女士」被列入不得入境的黑名单，原因竟不是政治原因而是桃色原因，李登辉大权在握后，为怕「隐密泄露」，虽不能杀人灭口，至少可以不准入境方法隔离此人此口，这种卑鄙干法，可真得到坏外省人蒋介石的真传，蒋介石不是以桃色原因，使当年床头人陈洁如上了不得入境的黑名单么？可见卑鄙之事，固无分外省本省也。

感佩徐渊涛先生，由于他的挺身而出、下笔为文，终于使我们领教了伪君子李登辉的真面目。(1999/12/23)

991224

· 郁慕明、赵少康岂可拥连！

我的老朋友、好朋友新党大老郁慕明、赵少康诸公，日前作态，公然表示拥连。起因是新党中一直有一股拥连运作，当然是连战手下关中的缘故。郁、赵诸公都是关中手下的大将，他们在国民党中扶摇而上时，得力于关中提携甚多，这种老关系，如今在所谓总统选举时发了酵，发酵原因一来是旧情难却，另一方面也是机会难得，郁、赵诸公已不是公职人员，投闲置散已久，押了连战，一旦中押胜，一展长才的机会亦多，所以拥连也、贬宋也，自是常情。只是当年他们脱离国民党而组织新党时，所持理由如国民党腐败等等黑金等等，至今未改，在未改情况下投入连营，又与投入国民党何异？又何以自解于天下？顾炎武不肯仕清，说人人可出独炎武不可出，立身大节，宜如是者。为什么，新党大老拥连即拥国民党，拥国民党即自打嘴巴，与其今日拥国民党，又何必当初退出呢？

一九二八年，章太炎为冯自由「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写序，坦然说：且革命者，非常之事，固志士仁人之所慎也；开国以还，惟蔡锷起抗帝制，有恢复功；其余或事易不足数，或其始颇具名义，而终自循其言。操之太蹙，则于国家人民，祸福未可知也。自由之为此，盖痛生民之无告，念乱流之不已，谓其本皆由不窥前事致之，亦可谓发愤有作者矣。余于开国前后诸大事，闻其谋与其役者颇众，虽不敢谓有功，自视亦庶几无疚；独民国二年，以宋教仁之死，同志发愤与中央政府抗，余亦颇与焉。稽之大法，盖不可以为至当矣。顾其时清故恭亲王潜谋复辟，因缘张勋，与南方人士相闻，同志不深观其利病，欲因势就用之，余力言其非始已。不然，与宗社党同污，所谓志士者竟安在耶？此犹可以自慊者也。综观开国以来十余年中，赞帝制，背民国，延外患，参贿选，及诸背义卖友之事，革命党之不肖者皆优为之，独复辟事不与，则事前训练之功犹不可没，此余所愿举以告天下者也。

这段沉痛的话，在一片阴霾中透露一点光芒，总结他的意思是：我们革命党，虽然多年来做了太多太多王八蛋的事，但独有一件事绝对不做，就是回头勾结满清政府的旧势力，这是万万干不得的，所谓「独复辟事不与」也。愿新党大老郁、赵诸公细味章太炎之言，幸勿自误也。(1999/12/24)　　· 雪柔给李敖的信

李老师：您好！ 本来想叫您李大哥，可是想想又太冒昧了，一回北京（适逢交大雪后三天，正是大雪纷飞）就想给您写封信，一来感谢您接受我的访问，二来可在信中将许多未尽之言告诉您，可是犹豫了好几天，因为怕您太忙没空看，也怕您看了没空回信，最后在与您通完电话后，方又再生出勇气写信给您，采访当日的相片（共七张）我已请台湾的朋友寄给您，请查收。

您一生没有崇拜过任何人（因为您说不做玄敖，也要做李敖第二），所以可能不大明白崇拜偶像的心理，就是崇拜者觉得对偶像很了解，很亲切，很熟悉像一个老朋友或好朋友，可是偶像是不会有任何感觉，甚至不知道有哪些人在崇拜自己，我从小就仰慕并欣赏您的为人及言行，却并非始于您的学问或文章，而是我觉得您是一个极「真」之「人」，从内到外，从头到脚，只做李敖。

我有一个好友叫陈立是浙江大学心理系的名教授，极有学问又多才多艺，当过外科医生，做过国际球赛的裁判，也当过制片（陈凯歌的「霸王别姬」）……与他初识不久时，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我觉得妳不是人，是鬼！我下一跳连忙追问，他徐徐道来说：若这世界是由人鬼神所组成的。最假的是人，因为人总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扮演不真实的自己，再来是神，被人粉饰、诠释、利用……种种之后，也跟人一样「假假的」。最真的是鬼（可不是吗？鬼的出场白总是：我是鬼！「绝不说谎」）。况且中国最美的字都是鬼字旁的例如：魅、魂、魄……我想陈立不认识您，否则他会说，人类中，只有一个人最真，那是李敖。您是我所认识及知道的人类中最真的人，那样的热血热情，真实不虚。

我有许多好友和您也认识，如：风云时代出版社的陈晓林、香港（清秀杂志）的蒋芸、独家报导的沉野……可是从未想要让他人引见认识您，只是一直将您默默放在心中尊敬，很高兴这次为中央台拍节目标机会，使我在有生之年，还是认识您了，但不知，会不会成为您的朋友……拉拉杂杂写了一堆，耽误您宝贵的时间，尚请见谅！

PS:昨日看「南方周末」（这是中国最开放、敢言的一份报纸）看到一份您书的广告，剪下寄给您参考。

祝您 竞选顺利

雪柔 写于北京

1999/12/19

附件：

有书为证：「李敖祸台五十年」（南方周末?夏辰）一本李敖在手中，总要读个昏天黑地，不完不罢手。我的读李敖史有十五六年了，终于觉悟了：不读李敖。新近在书市偏偏又得李敖两册，题目有趣，叫「李敖祸台五十年」丛书，此书台湾版一套十册，大陆编为五册。心想，看看此老如何祸台殃民总是应该的。我是带着批判的眼光去看，不料还是站到李敖立场上去了。现在，决定从思想上清理一下李敖不可读之理由。

李敖十四岁随家人赴台，迄今五十年了，由少年而中老年，由小贼而老贼。历五十年而祸台不止骂人不息，足证李敖是大奸大恶之人。

骂人可以归为批评。通常我们的批评，是就事不就人。虽然事情是具体的人做出来的，但通常我们不说，非说不可时，也尽可能含糊其词以某男某女或╳╳代替，隐恶扬善乃是文化人的本分。李敖却是指名道姓，全无文化人之风度。仅此也罢，李敖又骂人有术，又研究又考证，直把人家的历史材料兜底翻出来，用人家早先的话攻击人家现在的话，等于用那人的手打那人的脸，此种手段凶辣之极。比方「蒋介石研究」引蒋的话验证他早有「中华民国亡国论」，「李登辉研究」引李登辉的话证明李先生有不连任总统之先约却一任再任。李敖出身历史学研究，言必有据，雅好求证的毛病是先天的，又自恃有十万卷藏书无数剪报，终于就骂人有恶术了。这也罢了。李敖又骂人无数。骂蒋氏三代骂国民党大小官僚，又骂反国民党的民进党领袖及大小政客，骂该党其笨如牛，比国民党还等而下之。李敖骂暴政又骂暴民，又骂言行端方的知识分子，骂人家做政治秀。诸教授诸学者虽然未坐过李敖所坐之黑牢，也未在当年表过什么反动之态，但是时代进步了，他们拿捏好了方寸，脱国民党之籍随便秀上一秀，也可以理解嘛。李敖不宽容不自由主义。李敖骂起人来，四面树敌，八面威风，却又自谦骂得客气，「恰似我的温柔」。行文以骂人始，却又不以骂人终，非要牵扯出道理来，专喜借题发挥活学活用。

李敖迄今写书一百二十余册，遭禁九十六册。如此大的文字货仓里，我们检点一下，会发现没有多少「文学」。虽然有一本小说有一些歪诗，但取其大类，到底不是正经文学家。不文学者，到底是要朽的。历五十年之风雨，李敖居然不朽、居然还在一本一本写书一篇一篇发言。李敖颇不知耻么。过六十岁生日汇编「李敖大全集」，入台五十年，又选编「李敖祸台五十年庆贺十书」。既写「李敖回忆录」，意犹未足，又写「李敖快意恩仇录」，把一生恶行悉数展览，把此生与人战与人讼与人爱与人恨之事迹及助人为乐之细行全部坦白交代。居然有出版机构给予出版，又有如我类不知深浅不辨香臭之读者，胡乱购之胡乱读之，虽然理论觉悟之却实践卧读之，并且一读再读之。为什么？以其痛快淋漓耳。

查李敖其人，祸台：攻击台湾各级公务人员及各类专业人员；殃民：自恃思想家到处放火。其人尚有一点可取，始终以中国人自居。有例可证：「李敖快意恩仇录」卷末有「在中国台湾写」字样。

（「李敖祸台五十年」丛书：「李敖智能书」，17.00元；「笑傲五十年」，18.00元。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年9月版。「李敖快意恩仇录」，28.00元，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年1月版。）　　－－－－－－－－－－

以上是雪柔给我的信和附件。雪柔这次从北京来访问我，在摄影棚中，看她聪明的谈吐、美丽的脸蛋、流盼的眼神，真令人有着难忘的回忆。(1999/12/24)

991227

· 难友李政一母丧题辞

难友李政一的母亲八十二岁死了，我向不参加婚丧喜庆，乃写题辞以代亲吊，辞曰：　　政一同窗， 有难同当，

四海兄弟，今逢母丧，

在天之涯，在水一方，

高寿云亡，亦复何伤？(1999/12/27)　　· 登辉?牙医?房事

今天各报刊出我昨天的谈话，我指出，李登辉和他牙医石掌珠女士的关系，使我们有了合理的怀疑。为了进一步举证，我决定多写一点他们两人的「房事」问题在下面。

首先是「鸿禧山庄」。「鸿禧山庄」老板张秀政兄弟与其父张添根以国产汽车起家，接手来来饭店后，因该饭店占尽地利之便，结识朝野权贵，如虎添翼。在「鸿禧山庄」前任开发者失败后，转由张秀政取得开发权，与来来饭店前任经营者失败后，转由他取得经营权如出一辙。「长袖善舞、多财善贾」，自此来了外一章。外一章中最别开生面的，是「中华民国总统李登辉」成为「鸿禧山庄」的第一客户。这一总统牌，确属无敌高招，不论在商业效果上或在官署行政作业上，立刻成为无坚不摧之万人敌；在违规违法上，也成了太上老君、石敢当。只要在「中华民国总统李登辉」的旗帜下，又有什么昂贵别墅卖不掉、什么机关作业摆不平呢？

照李登辉那边的说法，李登辉不是第一个买的，且是在卖出了百分之七十五以上之后才进场的，乃在牙医石掌珠、李登辉的手下吴伯雄之后，其实这全是谎话。经查李登辉购买土地是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一日（除五笔中的一笔外）。对照起其它一百二十二户客户来，都在李登辉「武昌首义第一枪」之后才购买的，即使是李登辉的牙医石掌珠、李登辉的手下吴伯雄，也都在半年以后（一九九三年六月三十日）才购买的。由此可见，正因为李登辉成为「鸿禧山庄」第一名客户，才能起带头作用，达到为张秀政财团图利的总统牌德政。在商业效果上，此种登高一呼、光辉无比的广告成绩，自然是难以估计的。

现在我公布「台湾省桃园县土地登记簿」「大溪乡乌涂窟段六伍捌之四贰地号」所有权部分第壹页的记录，明列「所有权人」是「石掌珠」，验明正身，全无错误。但有一极耐人寻味的信息，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就是在这一张纸上，「所有权人」石掌珠的住所，竟是「南投县水里乡上安村安村巷一邻四号」！石掌珠明明是在台北敦化南路行医的，为什么户口却搬到南投水里去了呢？

答案终于被我们弄明白了。原来石掌珠在追随李登辉「买」了「鸿禧山庄」后，又在南投水里买了地，所以户口就迁到那边去了。

南投水里这块地，早在一九九六年就被怀疑与李登辉有关了。这年二月二十九日，李登辉连战全国竞选总部新闻组发布新闻稿辟谣说：有关报载南投县南投县长林源朗抨击李总统匿名购买南投水里土地之事，廖风德表示：经过他深入了解这项说法绝非事实，李总统行事一向坦荡光明，不会匿名行事，例如购买鸿禧山庄是用太太的名义，外人可直接去查证谁购买了水里那块地。

廖风德表示，林源朗此项举动完全是在帮助他的哥哥林洋港参选抹黑对手，俗云：「上山打虎亲兄弟」，大选期间手足相护可以谅解。

廖风德虽然信誓旦旦说不怕查，但一查之下，发现买那块地者乃是李登辉的牙医石掌珠，这就未免太怪了吧？石掌珠的父亲是我东北乡长石坚先生，一生革命有余、钱财不足，石掌珠自无余荫可得；她本人一嫁再嫁，丈夫也非财主，自无多金可拿；她自己行医，生意平平，在敦化南路一段兰沁大厦有小门面一间，二段有叶财记钻石双星一户，尚能有何财力，再买「鸿禧山庄」和南投水里土地，这种层买不穷的现象，自然令我们起疑。

新党的市议员资深记者李庆元，以任职「时报周刊」之便，下过苦功，研究李登辉的财务，特别在一九九六年一月出版了「天机」一书，这书的副题是「李登辉与连战的金权总透视」，就李连集团的财务内幕，深入调查与研究。在该书第八部分，「李登辉在南投水里兴建别墅疑云」。李庆元首先破题说：「在新中横公路旁边有块地，虽然登记在一位石姓女医师名下，但从八十一、二年起，知道内情者都说，那是李登辉卸下总统职务后的退休别墅用地，八十二年间积极整地，但直到八十四年十二月都未兴建别墅，这其中传说纷纭，是否与李登辉决定续任总统有关，已掀起重重疑云。」接着他长篇研究道：李登辉总统就职三周年，在八十二年五月二十日的记者会上曾提及，他退休后，打算完完全全退出台北政坛，然后找一处乡下农村过一个与世无争的清静生活。

或许在当时政坛纷争颇多之际，有人会不以为然，表示难以置信。不过，若从李总统早已着手建盖退休别墅的进度来看，这件事有百分之百的可能！

说它百分之百可能，并不只因为在八十二年五月这个退休别墅整地工作已近尾声，最重要的，还是李总统的退休别墅确实一如其所说，是远离市集人群，远离台北政治中心的乡间僻处，而且还是高山环绕、交通不便的南投县山区。

李总统的退休生活要在哪里度过呢？在答案尚未公布前，早些时即有自认敏感的建商，一致猜测三芝乡，因为这里是李总统的老家，何况李总统尊翁李金龙老先生（按：已在八十四年过世）还经常回到这里看看昔时的左邻右舍。于是，三芝乡的房地产连夜翻涨，新的楼房栉比鳞次出现，建商也猛打「与总统做邻居」的看板招牌，好象李总统真的就要住到三芝似的。

「坦白说，一直到最近种种迹象显示，李总统的侍卫和私人管家，来我这里泡茶、聊天，听他们谈起，我们才知道他是选定上安村。」南投县水里乡在进入上安村的新中横公路旁，一家专卖观光名产的陈庆梁说。

991228

· 登辉?牙医?房事（续）

陈庆梁是上任水里乡乡代表，目前则是郡坑村社区发展协会理事长，在新中横公路旁开了一丬山产店，他说由于地利之便，在李总统看上上安村，选为退休别墅之地后，来自总统府和官邸的人，便经常落脚在他的店里歇脚小憩，而他也因此得知，原来李总统真的要来住！

水里乡不过是南投县的一个木材集散地，上安村则是一个五００多户人家的小地方。但是，当前任县长吴敦义在任时，某次到上安村巡视，曾如此说：「上安村是个好地方，以地名来说就知道住起来是『上盖安』（台语）。

水里乡顾名思义是靠水，发源自奇莱、合欢山区的浊水溪，流贯南投心脏地带，支流陈有兰溪则沿水里而过，是一个标准有山有水的乡里。但更难得的，从地形上，水里虽非南投县中心点，却是一个交通中枢，由此可四通台中县、彰化县、嘉义县，也可走旧中横公路，经日月潭到爱兰，然后北上达花莲，而新中横公路除到嘉义外，也可越山进入花莲县。

南投县的山水风景优美，应是李总统考虑把别墅盖在这里的主要原因，以水里乡而言，虽然没有足够或出名风景区，但邻近风景区却多如牛毛，近的如信义乡内的木瓜坑溪瀑布、东埔温泉，车程均在四０分钟内，而阿里山、玉山国家公园，远也不过一百分钟的车距，但总体来说，南投县内名胜之多，有清境农场、庐山温泉、惠荪农场、观音瀑布、鲤鱼潭、九族文化村、日月潭风景区、凤凰谷风景区、溪头森林游乐区、杉林溪森林游乐区，还有为数不少，而少人到达的名胜。

可以这么说，李登辉总统的别墅一旦完成，而他又住这里，真的是坐拥全省最美的环境了。

李总统的别墅在上安村，基本上是建在半山腰间，由上往下俯瞰，对面是雨季才有丰沛水源的陈有兰溪，溪畔上名为「对面山」，别墅山庄入口则在新中横公路上。

上安村村民不及二０００人，大都务农，且以盛产梅子闻名。据了解，由于去年下半年气候、雨量调节，今年清明以后，青梅采收丰盛，市场价格达到一斤六、七０元，是历来少见的高价，「大概是托李总统要住这里的福气吧！」山脚下一名农人说。

李总统别墅的预定地，在新中横公路上安村段，约新中横起点九公里处，距水里乡闹区约十一公里，离邻乡信义乡咫尺之遥。

据附近住民指出，李总统买下的地约有六公顷多，当初花了多少钱，无人知晓，但是一位村民听到的数字是：大约二、三千万。

不过，这块地虽大，却不是一般建地，附近有人指出是农业地，而且有可能是林班地。而关于这块地的所有权，更被列为「机密」级，有人说是登记在李总统媳妇的名下，有人则说是挂在总统夫人曾文惠女士娘家的名下，但是知道内情的当地人否认这些说法，并且进一步指出是登记在一位石姓女医师名下。

事实上，李总统买的这片地，并非完整六公顷，而是分为多处，而在他旁边，某位与李总统甚为交好的前任沉姓立委，也买了一甲多的地，二人比邻而居，似乎有志一同。

据附近住民指出，当初大家并不知道大手笔买下这块地的人，竟会是当今李总统，起先传开来，只知道是一位台北相当有名而重要的「教授」，而附近类似的土地，地价约一坪二万不到，但大家知道这位「教授」是总统之后，土地也暴涨二~三倍。

「其实，那块地有地理师看过，很多人说是阴地，不过这也看人住，福地福人居，李总统是福人，自然就是福地！」陈庆梁指出，别墅的山脚旁是墓地，起先大家还以为李总统买来做百年之后的用地，但当路由山脚开到半山腰，水土保持陆续做出来，地基打下之后，村人才相信盖别墅之说。

地是购自上安村民张胜雄手中，至于介绍这笔买卖的是彭必仁，也就是李总统官邸「天下第一厨子」彭高贞之父。

「因为儿子在他家里工作，总统常谈到退休后的安排，他就向总统推荐家乡。」彭必仁说，其实李总统在省主席任内，即相当中意南投县环境，还挑了竹山、埔里、水里三个考虑地区，但影响最后的结果却是彭高贞，彭必仁则顺理成章地帮他找地。

「照日本人说法，这块地不是阴地，而是鹰地，附近有很多老鹰出没，是日本人眼中的上选之地。」彭必仁的说法，无疑较符合李总统曾留学日本的特色。

根据陈庆梁指出，李总统退休别墅，一直是由总统媳妇、李姓总管、女医师石掌珠（前荣总牙科医师，是李总统私人医师，土地即登记其名下）、郑姓地理师及一位不知名建筑设计师等五人小组负责，经常出现在上安村的工地。

从新中横公路旁，新开出来的小路蜿蜒在附近梅园中，离别墅基地坐落尚有一．五至二公里的落差，为了盖这栋总统退休别墅，水里乡乡长沈吉田和上安村村长林引国，曾蒙李总统找去官邸垂询相关事宜。由于「总统别墅」一事保密良好，以至于虽然新中横公路上车来车往，当地建商却无人打出「总统别墅在此」的招牌。

从现场的施工来看，李总统的退休别墅，大概只用了三分地。如今（八十二年五月间），水土保持已做得差不多，建地部分也即将整理完毕，一位建地工人说，为了赶在八十二年六月底李总统要亲自来视察，工人已分成二班制日夜赶工，但别墅什么时候会盖出来，则没有人知道，甚至于这栋别墅是何模样，连介绍人彭必仁也不清楚。

「好象听说是采三合院，像他台北三芝乡老家的模式吧！」前水里乡代陈庆梁指出。

建地部分只用了三分，按彭必仁的说法，其它未用之地除去开路，剩下还种着梅树，且由他负责采收管理。不过，他指出，虽然八十二年梅价看俏，但李总统的梅园却没赚头，「采收的人工贵，根本亏本。」没赚头的理由，另一原因也是因为山坡开挖，影响梅子生长。但不管如何，这片地本来就是要用来盖总统退休别墅的，又岂会在乎这一点损失呢?

在李庆元上面这篇研究后，他接着又写了一篇「李登辉水里别墅最新现场写真」，他首先特别破题说：「在八十四年十二月，重勘传闻中李登辉水里别墅现场，发现自八十二年间整地工程完成后，不论道路、植树、建筑基地、挡土墙等均已完备的这块土地，并没有动工兴建别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接着他加以申论如下：在南投地区，当地人都知道李登辉先生有块地是要用来盖别墅的。不过，见过这块地的人并不多。但尽管如此，一国元首肯住到这地方来，毕竟还是当地人的光荣。起码有些人是这么想。

然而，话又说回来，一山不容二虎，既生瑜何生亮，自南投在地的阿港伯早几年宣布要竞选首任民选总统后，南投的乡亲早已认定阿港伯才是未来的「真命天子」。所以，当初对传出李登辉要退休并选择南投当养老所在一事，南投人其实也的确展开双手抱着欢迎心态，也不太计较李先生的别墅预定地是山坡保育地地目一事。

其实，早在民国八十二年间，李登辉先生在南投山坡地大兴土木。盖别墅破坏山坡地，经媒体报导披露出来之前，地方上多数人便很不以为然认为以一国元首之尊，反率先违法乱纪实在令人气结。但是总统府后来也出面声明，否认这块地与李先生有关，风波才未再恶化。只是，当地人心里都很清楚，李先生的确有块地而且在开山辟地的阶段，新中横公路上，不时可见到来自官邸的人往来奔波，其中包括李总统媳妇、李姓总管、李先生的家庭医师石掌珠等人，则又是不争的事实。

(1999/12/28)（待续）

991229

· 魏廷朝死了

昨天下午，在我去世新大学演讲「世新新不新」的路上，太太打电话来，说魏廷朝死了。我叫廷朝做魏胖，魏胖是我好友兼难友，也是不由分说把我硬咬成他们台独分子的「恐怖之友」。在他进出牢狱前后，我对他小有资助，今天他死了，我为号召海外台湾人捐钱给他，特别捐了一万美金（折合三十二万台币），以示不忘。支票开好后，感而有词，写在下面：　　魏胖魏胖

一

二

魏胖魏胖

不幸身亡

精神不死

笑貌如常

音容宛在

君将远扬

我心实恸

顾曲周郎

魏胖魏胖

南方之强

吾道已孤

留我直航

人饥己饥

聊储灵粮

美金一万

送做私房

附告：各界捐款，请直接邮政划拨给魏太太，帐号是「18266445 张庆惠」。(1999/12/29)　　· 黄珊珊／李敖通信

一、黄珊珊致李敖

李敖先生，收信平安！

这个星期大概是我从政以来最震撼的一周，虽然我从正式参选到现在只不过一年，前天在常委会开会后，检讨自己，也检讨最近发生的事，觉得我们的确在这三个月里忽略了您。而身为台北市议会党团召集人的我，也没能尽到自己的本分。虽然我不是很了解最近发生的风风雨雨，但是也的确没能站出来「挺」您，真是对不起。

不过，也许是您太强了，让我们忘记和忽略您也是需要我们的支持。所以，这封已算太迟的信，也请您原谅我们的无心。台北市议会从星期一到现在一直无法平静，每一个人的决定都系于自己的判断，很难去改变了。我奔走在每个人的办公室，其实大家都还是很支持新党的决定，我也觉得新党还是一个很好的政党，大家也都很爱新党，真的也不希望看到新党受伤害，但看到您为新党努力打拼，我竟没能及时表示对您的支持，也觉得十分内疚！新党的公职人员，大家也都不是为了争名争利来加入新党的。像我吧，每个星期在服务处接受民众法律咨询，很辛苦的经营，但是每一次报纸头条，相互指谪的新闻，就让我很泄气，也觉得很受伤。所以我也能体会其它人的感受，但是这也许是自私，但也不会是针对您个人，而是怕新党受伤害，您打破了新党的框框，但我们好象还留在框框里。总统大选打乱了很多事，大概也使我们自乱阵脚吧！

希望大家都可以从这场混战中，赶快平静下来，也希望您能从这封信里，得到一些新党的温暖，只想告诉您，我是支持您的。当我的义工要到我的服务处办宋楚瑜的连署时，我都一一拒绝，当我的妈妈和哥哥每天都守着电视看挑战李敖时，哈哈大笑！如果党部要我为您进行辅选，我一样会尽心尽力。毕竟，您是为新党，为我们在冲出一条路。

我的先生要我亲笔写信，不可以用计算机打字，表示诚意。我坐在这里熬了一个晚上，撕了很多张纸，他在旁边吃甘蔗看电视，顺便监督我。今天我也被同选区的他党议员抹黑，心里也不好过，所以特别能体会您的感受。我不是很懂政治，但政治的确很难玩，也不好玩。但是您也和我一样，还是要硬着头皮玩下去。大家都不要「落跑」，好不好？

最后，再一次为我们未能及时表示对您的支持道歉，以后，如果您觉得我们做得不够，可以先说出来，因为像我，大概很难理解您的「古典」。

谢谢您的一切！加油！

李敖先生：

您令我六体投地

加劲！

罗展鸿25, Nov.'99

(P.S. 他是我先生，他是香港人)　　二、李敖覆黄珊珊

珊珊：

那天在党团会议上，我看到郝龙斌、谢启大那两张臭脸，但也看到一张真纯漂亮的，那就是你的脸。当时我一边被郝龙斌、谢启大臭，一边夷然而思，对自己说：黄珊珊比他们有人情味，她是了解李敖的，虽然她没说一句话。

其实你要说的话，用一种更温馨的方式表现出来，就是你在会后写给我的信，这是一封动人的信，再加上你先生罗展鸿的「背书」，更显示了公道在兹。

也不是说郝龙斌、谢启大他们不公道，问题在他们粗糙的表现他们认定的是非，所以，当我（一）示之以轻快，表示有人缺幽默感；（二）示之以解说，表示有人中文（如对狼兔解读）与我不一样；（三）示之以薄怨，表示我为新党在第一线打拼三个月，可是得不到你们在座各位任何形式的一点鼓励（如一朵花、一张卡片、一通电话、一块钱）的时候，我就知道「狼赢了」。

果然会后至今，送花者有之、寄卡者有之、通电者有之、但最令我舒服的，则莫过于你这封信了。

郝龙斌、谢启大的反应也有高下不同。上次去立法院开记者会斗臭国民党刘泰英刘家昌后，我下楼，郝龙斌上楼，迎面相遇，他跟庆华请来的助理孙泰元小姐打招呼，可是对我视若无睹，事后连孙小姐和前新党立委候选人闵兆磊都看不惯。郝大将家教下的将门虎子竟小家气如此也！至于谢启大，昨天上午还跑到我书房来，向我要李宋内幕资料，一派笑容，臭脸不见了，可见她比郝龙斌进步多了。

收到你的信后，一直要回，直拖了一个多月才回，写来闲话家常，亦寓奇趣。忽忆及在市议会初见你时那段近事，快何如之！即请　　双安，并特别向新郎致意

李敖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晨　　(1999/12/29)

· 登辉?牙医?房事（续完）

李登辉先生在南投的别墅，就在水里乡上安村临信义乡的新中横公路上。虽然总统府曾否认此事，但当时曾有媒体深入调查，还采访到土地介绍人，也是李先生厨子彭高贞的父亲彭必仁，彭老先生不但亲口证实这件事，也将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告诉那名记者，都是有人证可稽的。

当时根据彭必仁老先生所述，那片地是由他找到，然后再经由前立法院副院长沈世雄居间中介。最后找一位郑姓地理师看过风水，还指出是一块日本人眼中的「鹰地」（但当地人却认为那是「阴地」，只适合墓园用途）。

根据地政事务所的土地登录资料，水里这块李先生别墅预定地，土地共分七笔，分别是上安村郡坑段10、13-116、13-121、13-124、13-125、13-163、13-164等，总面积为五?八六七七公顷，所有权人则登记在石掌珠一人名下。

石掌珠是二十八年七月十六日生，据彭老先生当初证实，她曾在台北荣总任职牙医科医师，也是李登辉先生的私人医师。在土地登录资料中显示，这些土地都是在民国八十年四月十六日，买自上安村民张胜雄及张贵娥二人。其中，郡坑段10、13-125二笔是张胜雄卖出的，其它五笔则是由张贵娥设定给石掌珠，而每笔的设定价不论面积大小，均是八四０万元（详见附表）。

地号 面积 （公顷） 地目 　原地主 　成交时间 　　　　　成交价格郡坑段 0.0403 山坡保育区丙种 张胜雄 80.4.16 不详　　10　　　　　　　 建地

13-116 1.4325 山坡保育区林地 张贵娥 80.4.16设定予石掌珠 840万设定13-121 1.3363 山坡保育区林地 张贵娥 80.4.16设定予石掌珠 840万设定13-124 2.3322 山坡保育区农地 张贵娥 80.4.16设定予石掌珠 840万设定13-125 0.0204 山坡保育区丙种 张胜雄 80.4.16 不详　　建地

13-163 0.3388 山坡保育区农地 张贵娥 80.4.16设定予石掌珠 840万设定13-164 0.3672 山坡保育区农地 张贵娥 80.4.16设定予石掌珠 840万设定前已说过，总统府在事件曝光后曾对外否认此事，但南投县政府则表示非但确有其事，而且当初为盖这栋别墅，总统府还拨了一笔数目不详的款项给省政府，然后再由省政府转交到水里乡公所，由乡公所开了一条五米大道直通半山腰。「我是听说啦，光是那条山路就花了三千多万。」县长林源朗指出，那笔经费究竟是多少？他也不清楚，因为钱并不是按正常程序地经过县府。

事实上，该处别墅的工程相当庞大，即以整地和水土保持工体而言，只怕所需经费又不知多少倍于开路费。不过这处别墅近来已不再施工，整个工程只进行到基地完成而已，除了新近种植的龙柏树苗外，看起来就像是一处半山腰的公园景象。一位当地村民说，为什幺停工没有人清楚，倒是林源朗县长有个点子：「那天带着县民去那里办一次郊游、烤肉，或者是自强活动，看看究竟是怎幺回事！」以上就是李庆元的全部研究报告。从报告中，我们恍然大悟石掌珠名下的这座水里别墅到底是怎幺一回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欲盖之下，反而弥彰，李登辉的全部把戏，都被拆穿了。(1999/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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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谢启大

启大：

承询李宋关系，重点编年如下：1971年 李登辉加入国民党。（这年联合国赶出蒋政权。）1972年 李登辉入阁任政务委员。

1975年 四月蒋介石死。

1978年 蒋经国任总统，李登辉任台北市长。

1979年 李登辉任中常委。（这年中美断交）。

1981年 李登辉任台湾省主席。

1982年 李宪文死。

1984年 李登辉任副总统。

1988年 蒋经国死。李登辉一月任总统，七月任党主席。宋楚瑜中央委员排名第三。

1990年 五月，李登辉任总统，李元簇任副总统。五月，郝柏村任行政院长。

1993年 连战任行政院长。宋楚瑜任台湾省主席。中央委员排名第二。夏珍书：一九九三年元月三十日，农历春节过后，国民大会召开第二次临时会，对监察院长提名人陈履安行使同意权，行政院长郝柏村板着脸，出席临时会的闭幕典礼，他还在恼怒着，李登辉对他太不尊重了，提名陈履安之前，竟然未事先告知，更难堪的是，民进党国代、甚至部分直选派国代在场内高呼着，「郝柏村下台！」郝柏村强压着心头怒火，直到离开前才高举着双手，高呼「中华民国万岁！」、「消灭台独！」李登辉则开开心心的在散会时，与国代合照留念，特别拉着民进党主席黄信介坐到他身边，笑得合不拢嘴。

新党成立。

1994年 宋楚瑜以四百七十二万六千零一十二票当选首任民选省长。（十二月三日）1996年 李登辉再任总统，连战任副总统（三月二十三日），宋楚瑜中央委员排名第六。

1997年 宋楚瑜中央委员排名第一名，但冻省已定。

其它李宋间重要事件与年代，请参看夏珍书页350至389，和「李登辉对宋楚瑜肝胆相照赞不绝口表」。

李敖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晨另在我的个人电子信箱里，有一投书「给点资料给谢启大吧」，甚有趣，奉上一阅。

(1999/12/30)

· 李登辉对宋楚瑜肝胆相照赞不绝口表李登辉昨天上午破口大骂宋楚瑜，报上说李登辉步入中央党部前，面对记者问到「相不相信宋楚瑜昨晚的说法」时，以调侃的语气回答说「不相信，你们要听中常会后的调查报告就更清楚了」。他直指宋楚瑜是「做贼仔的变头家，那有这种事情」。国民党中常会听取兴票案调查报告，李登辉在裁示时强调，这个案件是司法问题，绝对不是政治问题，某某人是「做贼兼白贼」，企图用政治来模糊司法与是非，这种人用台湾话讲是「不要脸」，用国语讲叫「无耻」。李登辉说，这种无耻之人如何能做公众人物，如何能做一个候选人，台湾社会是有是非，有正义的社会，有民主，也有法治，应透过司法来处理云。我看了，忍不住要以下面的表来对照一下李登辉。这个表的部分内容，我昨天晚上在交通大学演讲时初次透露，现在全文发表在「李敖电子报」里。

78.06.01 中央日报3版

宋楚瑜升任代秘书长 李主席谈话1. 宋同志历任行政院新闻局副局长、局长，本党中央文化工作会主任等职，学养丰富，任事勤劳，沉稳练达，有守有为，多年来对国家形象的提升，本党文宣工作的策划，绩效显著。

2. 近年出任中央委员会副秘书长以来，襄助秘书长推动政治革新方案，潜心党务……，所展现之前瞻性与创意，亦为众所称道。

83.10.02 中央日报3版

李在党提名县市工作辅导会报中发言1. 宋楚瑜是有胆识、有勇气、气度恢弘、兼容并包、肯做事，吃台湾米长大的最佳人选。

2. 宋楚瑜同志就任省主席一年八个月以来，为省政投注全部心力……，其戮力从公的精神实在令人感佩与感动，短短时间以内，宋同志已两次走访全省309乡镇，相信只有一个发自内心而且真正用心的人才有这种精神和毅力。

3 . 宋楚瑜同志在省主席任内做事的效率毋须本人在此赘言。

4. 其它为了解决各县市长常年累积下来的问题，更处处表现出爱台湾、爱人民的政治家风范。

83.10.26 中央日报3版 李在台湾省光复节庆祝酒会中致词 1. 一年多来，台湾省政建设在宋主席领导、省议会监督，以及全体同仁共同努力下突飞猛进，令人敬佩。

5. 宋主席不辞辛劳，马不停蹄的上山下海跑遍了台湾省309乡镇，这种深入基层，脚踏实地、实事求是的精神，是台湾省民之福。

83.11.25 自由时报1版 国民党百年党庆下午在南投和辅选干部演说 1. 我们都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而宋楚瑜更是特别的兄弟。 2.

没有宋楚瑜的帮助，李登辉哪有今天？6. 如果省长一定要选台湾人，那宋楚瑜就是台湾人，我们应该选宋楚瑜。

83.11.26 中央日报3版

李为宋楚瑜在台北县造势发言1. 宋楚瑜在台湾省主席一年七个月任内，全省民众可发现，宋主席是一个毫无缺点可言的人，因此实在没有什么好抹黑的。

2. 全力推荐曾在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秘书长任内一直推动宪政改革，使万年国会不再的宋楚瑜。

83.11.26 中央日报3版

李为宋楚瑜在桃园造势发言

1. 宋楚瑜是吃台湾米喝台湾水长大，与全省台湾同胞一起度过艰苦困境的好兄弟，他赴美留学取得博士学位后，放弃美国高所得返回台湾与我们一起打拼。

2. 宋楚瑜在省主席任内，一步一脚印为民众解决问题，水灾、旱灾、震灾、风灾，哪一次宋楚瑜不是亲自视察。

3. 宋楚瑜是肯做事、想做事的人，宋楚瑜在省政府任内一年余所做的事，比以往任何一位省主席做的多！

83.11.27 联合报3版

嘉义朴子为宋楚瑜站台

1. 他是吃蕃薯长大的，不是台湾人，是什么人？

2. 大家选省长要选会做事的，不要选只会耍嘴皮子的（要选宋楚瑜）。

83.11.28 联合报7版

李登辉台南市助讲

1. 宋协助他进行政治革新，是促进国家民主化的重要人物，没有宋楚瑜，国家就没有今天的局面，也没有未来！

2. 宋楚瑜是真正做事的公仆。

83.11.28 中央日报4版

李登辉凤山市助讲

1. 宋楚瑜是有能力、肯做事的最佳人选。

2. 宋施政不分党派。

3. 他自己在省主席任内时虽然两年走遍全省，但仍不及宋。

(1999/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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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李敖简介李敖是世界上最特立独行的理想主义者，他写过一百多本书，可是其中九十六本被查禁，自人类有史以来，写禁书之多，被查禁量之大，他居世界第一。这种连「金氏世界纪录」(GuinnessBook of World Records)都遗漏了的不可思议的纪录，充分看出这个理想主义者的渊博、坚韧与顽强。

李敖的远祖大概不是汉族而是中国的少数民族苗族，他们在十四世纪，被强迫移民到山东。到山东后五百年，他的文盲祖父偷渡到东北。他的父亲用吉林省公费在国立北京大学念书，从此李敖就登记为吉林人。

一九三五年李敖在哈尔滨出生的时候，东北已是日本人侵略下末代皇帝溥仪的「满洲国」，李敖常说他一出生就是「遗民」，就像孔夫子一出生就是「遗民」一样。由于不甘心「泪尽胡尘里」，他们全家搬到北京。李敖在北京念书，自新鲜胡同小学以至市立四中初一上，然后转到上海缉规中学初一上。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二日，他随家到了台湾，随身带了五百多本藏书，年纪只不过十四岁。

到台湾后，李敖跳班考入台中一中，进入初二上，可是到了高三上他就自动休学了，他讨厌令人窒息的中学教育。后来以同等学历考入台大，先学法律，后学历史。毕业后做了一年半少尉预备军官，退伍再入台大历史研究所，可是他又自动休学了。--他写文章攻击起自己学校的黑暗，他不高兴再念了。

李敖二十六岁起，用「文星杂志」和「文星书店」，兴风作浪了四年，最后被国民党封杀。自此他陷入十四年的「牛棚」生涯，包括以叛乱罪名，被乱判八年半在内，家也一再被抄。而他自己，则长年身陷黑狱，日与狱吏为伍，夜与蟑螂、白蚁、蜈蚣、老鼠为伴，其处境，从在狱被刑求逼供等角度看，实比在大陆文革期间的高级知识分子更为凄惨。

李敖四十四岁时复出，可是两年后，国民党再度以冤狱判他半年，目的在中止他「恶势力」的扩张，并把他斗倒斗臭。但是有着度过「冰河期」历练的他，苦战不懈。他从揭发国民党司法与监狱的黑暗开始，大规模的延续他自文星以来的反极权、反暴政、争自由、争历史真相的写作，把国民党搞得焦头烂额。他每月写一本书，连写十年，一个月都没间断，他为理想主义打拚的精神，无论敌友，都推服无间。

在李敖第一次被捕后五十六天，一九七一年五月十三日，「纽约时报」注销他的照片和报导说：台湾特务机构上个月逮捕了一位著名的年轻作家。他的日记日前已送达其美国友人的手中。

这位作家--李敖--知道自己迟早要被抓，在去年就把一些手稿，包括他的日记送出国外。这位现年三十七岁的作家，以讽刺文章闻名于世。他修理个人、团体以及种种普遍的社会现象。

他的日记写得轻松幽默，描述那些监视他的特务形状。他们在他被捕之前，全天候盯了他整整一年。日记里也谈到有关的情治单位，以及他一些朋友被约谈尔后逮捕的事。目前这本日记只在私下流传，但也经过编译，随时可以出版。

李敖朋友不愿意马上公开他的日记，因为怕害了他。但是如果李敖短期内不能获释，他们就会出版。

截至目前，官方还没有公布李敖的「罪名」。

官方的特务不但到处盯着他，还在他家装了窃听器。去年十二月，李敖向一位来访的美国人表示，他在家里搜出过一具窃听器，并且寄给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了。

这位美国人和李敖一道吃午饭，他说有两个人跟着，一直站在餐厅外面。

另一些李敖的朋友表示，他之所以受到监视，是因为政府怕他逃出国去。……The diary of a popular young writer arrested last month by the politicalpolice in Taiwan has reached friends in the United States.

Apparently suspecting that he might one day be arrested, the writer, LiAo, sent some manuscripts abroad last year, including parts of his diary.

The 37-year-old writer is well known for his satirical essays, in whichhe pokes fun at individuals, institutions and society in general.

The diary, written in a humorous vein, describes the activities of thepolitical police, who kept him under 24-hour surveillance for a year beforehis arrest, the intelligence agencies involved, and the questioning andarrest of his friends. It is now circulating privately and is being translatedand edited for possible publication.

Friends of the writer are reluctant to make known details of the diaryfor fear that the publicity will be harmful to Mr. Li. However, they saythat they will publish it if Mr. Li is not released soon.

The Government has not made known any charges against Mr. Li.

The political police, besides following him wherever he went, are saidto have planted a number of listening devices in his house. In a conversationlast December with a visiting American, Mr. Li said he had removed oneof the "bugs" and mailed it to the Human Rights Commiss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

The American, who met the writer for lunch, recalled that Mr. Li was followedby two men, who remained outside the restaurant.

Other friends of Mr. Li say he was watched constantly because of the Government'sfear that he might escape from the country.

事实上，李敖这个理想主义者从来没想到逃出国去，他深信，只有在自己国家里同黑暗相持、战斗，才是实现理想主义的不二法门。这一深信，使他在中国台湾岛上一住五十年，未曾离开过一天，即使在近年来，国民党政府已表示不再拦阻他，但他也不愿离境了；即使他的故乡中国大陆那边邀请他，他也不再回去，他说「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他准备死在台湾。他在第二本自传里写道：耶稣说没有先知在自己乡土上被接受，大陆是李敖的乡土，但我不在其内；台湾是李敖的乡土，但我被见于外，不过，对我说来，在内与见外，皆属过眼烟云，总归中国是我的乡土，在这乡土上，大陆也好、台湾也罢，对我都是一样，我的终极是在无何有之乡、在广漠之野、在中国与人类的历史上定位。

采取这样定位的视野，台湾对他太小了，他会被误会成目无台湾。相对的，台湾也目无他过，国民党政府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编印的「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全书九百页，收有七百零三个作家，可是没有李敖，可见李敖在台湾岛上何等不入流。虽然这种抹杀，在台湾岛外多年来却公道在兹：例如英国伦敦「中国季刊」(The China Quarterly) 说二十八岁的李敖是「一个得人心的英雄」 (a popular hero) 。美国「圣路易邮讯报」(St. Louis Post - Dispatch) 说三十三岁的李敖是「著名的中国传统批评家」 (Well - known criticof the Chinese tradition) ，写的书多被查禁。美国「今日台湾」 (Formosa Today) 说三十四岁的李敖带领「文星」成为台湾知识界的「唯一生命的火花」(The only spark of life in Taiwan's intellectual world) ，而李敖则是火花的「点火者」(firebrand) 。「太平洋星条旗报」 (Pacific Stars & Stripes) 说三十六岁的李敖是「台湾知名的历史家和作家」(a well-known Taiwan historian and writer) 。香港「远东经济评论」 (The Far EasternEconomic Review) 说三十七岁的李敖是大部分著作都被查禁的「著名的散文家和编者」 (the well-known essayistand editor) ，被判十年徒刑。美国「时代周刊」 (Time) 说三十九岁的李敖是「最著名的」 (the most notable)作家，自一九七一年迄今，犹在狱中。英国「国际特赦组织」 (Amnesty International) 刊出李敖照片，提醒世人，李敖自一九七一迄今，犹在狱中，该组织选出全世界三位良心犯，四十一岁的李敖是三位之一。美国「全美华人协会」(The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Chinese Americans) 颁发最佳成就奖给五十五岁的「台湾著名的作家」(the reknowned writer) 。美国「花花公子杂志」 (Playboy) 「一九九０年企业年报」 (Playboy Enterprises,Inc. 1990 Annual Report) 一九九０年十二月刊出李敖照片，指出五十五岁的李敖曾接受该年六月分外语版访问，该外语版共十五国、每年十二位，李敖是全世界一百八十位名人中选出的三位之一。……直到他六十四岁时候，亚洲周刊(ASIAWEEK) 在一九九九年九月三日还做了这样报导：　　多采多姿的参选人

台湾明年春天的总统大选，赞成统一的新党不可能胜选。但新党总统参选人李敖矢言绝对选到底。李敖是位颇具争议性的作家，也主持电视节目。他秉持一贯理念痛批政客而卓然有成。他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他曾宣称他是这次选战中「真正的男人」，挖苦其它的参选人为「雄性的动物」。长年来他直言不讳，著名的人物如孙中山和蒋介石都没逃过。反政府的激烈言论，使他在70年代及80年代两度入狱。他成为地下英雄及国际知名的人权斗士。这几年，「笑傲江湖」的电视节目让他重回舞台，吸引数百万观众每晚看他横批政治。

TURNING THE TABLES

∥A critic of Taiwan's politicians, talk-show host Li has now become one　　colorful candidates.∥

Taiwan's tiny pro-unification New Party may be an unlikely victor in nextspring's presidential election, but its candidate, Li Ao, promises toliven up the race. The controversial writer, talk-show host and activisthas built his career around lambasting politicians. And he shows no signsof letting up just because he has now been nominated to become one himself.

He's already declared himself the only "real man" in the race,dismissing the others as mere "male animals." The outspokenLi has a long history of political attacks, targeting such notables asSun Yat-sen and Chiang Kai-shek. His anti-government tirades landed himin prison twice during the 1970s and 1980s, making him an undergroundhero and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cause. In recent years, TV shows likethe current Li Ao's Proud Smiling World have put him back in the spotlight,allowing him to voice his political diatribes to millions of viewers.

这就是李敖。事实上，国民党政府只是首当其冲而已，李敖的威力半径，把一切人间的错误与不义，都统统加以扫荡，因此他得罪的，不止国民党。他树敌之多，史所罕见，并且每周以几何级数增加中，但他毫不在乎，他绝不怕得罪人。他说敌人不分大小，他都有耐心一个个解决，他绝不做烂好人，不做没是非的乡愿。多少年来，他一直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独行其是，而无惧小人们争言其非。为了真理与信念，他绝不怕孤立。因此，这个工作狂，整天把自己埋在十万本藏书中，东征西讨，使人血压高。

李敖有他独特的做人方式。他性好扶弱抑强，主持正义，霹雳手段，菩萨心肠。他在穷困时候，一顿顿饿饭帮助老师；他在富有时候，一把把钞票支持难友；他在坐牢时候，一篇篇文章抢救奇冤异惨的死魂灵。李敖自诩他是顽童、是战士、是善霸、是文化基度山、是社会罗宾汉、是侠骨柔情的大作家兼大坐牢家；另一方面，他是坦白的思想家、挖黑的历史家、同时还是黑白分明的文章大家。一九一八年，美国理想主义者关在牢里得到一百万总统选票的戴布兹(Eugene Victor Debs) 的句子，也正是李敖的画像：只要有下层阶级，我就同俦；只要有犯罪成分，我就同流；只要狱底有游魂，我就不自由。

While there is a lower class I am in it.

While there is a criminal elements I am of it.

While there is a soul in prison I am not free.

这就是李敖，中国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1999/12/31)

20000103

· 李登辉的牙医改名了

李登辉与牙医石掌珠女士的特殊男与女关系，日前经我揭发后，昨天又查到新证据。原来石掌珠除了在台北敦化南路的豪宅、桃园鸿禧山庄的别墅，与南投水里的神秘土地外，又冒出了在淡金公路旁的临海别墅。别墅坐落在台北县石门乡德茂里2邻的土地上，这幢房子非常神秘，查出的有关资料是：1. 石掌珠不见了，已偷改名「石晏」，她在南投水里神秘土地曝光后，以五十八岁之年，神秘改名了。

2. 临海别墅极为隐秘，极难找到。

3. 临海别墅没有建物登记，没有建号，是违建。

4. 邻居不知道这户人家。

5. 邮差也不知道这户人家。

6. 这户人家根本没有门牌。按「台湾省道路命名及门牌编钉办法」第十九条：「编钉之门牌，住户不得任意改钉、拆卸或掩盖，门牌编钉位置依下列规定：一、正门左上方或明显易见之适当位置。二、无适当位置钉挂或无法钉挂者，应在大门左上方适当高度位置绘制门牌标志，其规格同现行门牌为原则。三、大门上无适当位置绘制时，得在所挂招牌左下角处书写道路名牌门牌号码。」虽然法律如此规定，但牙医这户全无门牌，岂不可怪？

现在把台湾省台北县石门乡头围段下圆坑小段肆零之贰地号(40-2)的土地登记簿三页附证于此，以备存查，水落石出，俟诸异日。(2000/1/3)　　· 谁统一谁？

一、陆晋德致李敖

敖之兄：

昨夜在交大再一次听到您精彩的演讲，一场免费的「脱口秀」，听了哈哈大笑，消痰化气。现在搞政治的都在讲粗话、说脏话，可惜讲得太肃杀，让人笑不出来，你讲的脏话润滑油最多。

您说台湾人搞台独，中共百分之百会打，这个一点都不错。我大陆亲戚受我恩惠不少，但我的外甥笑着对我说：「舅舅你们台湾要是搞台独，我们肯定是会打的！」不过，上次我在世贸会议厅听您讲「一国两制」，觉得您也跳脱不开一些思考上的束缚。什么束缚呢？

台湾人老是怕「被统一」，有没有想过去「统一中国」呢？

我觉得很奇怪，中国大陆有一个马蜂窝几乎没有人去捅。那就是中共的「四个坚持」（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像「社会主义路线」、「毛泽东思想」、「无产阶级专政」，这些都无关痛痒），最重要的就是「共产党领导」。这就是虎头蜂窝，为什么共产党要坚持「共产党领导」呢？那有人可以「坚持用朋驰」、「坚持吃鱼翅」、「坚持住花园洋房」、「坚持睡电影明星」的呢？特权怎么可以坚持呢？底下就不用我多说了。

我要说的，是由此（要中共放弃「一个」坚持）之后的行动纲领，那就是双方互相开放政党活动，让中共到台湾组党竞选，让KMT、民╳党、新党、……到大陆组党竞选。试想，凭着台湾这么多年发展出的高超选举技术，若干年后岂不是「统一中国」了？天天缩着头怕人统一，从不去想统一他们的法子，这不是思考上的束缚，又是什么呢？

我认为「至少放弃一个坚持」，「开放政党活动」，是非常高明的切入点。我对此一论点已思索多年，简言如上，供您取舍参考。

其实我在大陆多次听到他们老百姓的建议，他们说，长江以北归共产党统治，长江以南归国民党管理。那台湾人何必这么窝囊？一国要几制，该中共伤脑筋了。顺颂　　时安

陆晋德 敬上1999.12.30

二、李敖答陆晋德

晋德兄：

不怕「被统一」而勇敢的「统一中国」，的确是一个挺进的、前瞻的构想。过去我多次引拿破仑为例，说明此公身为科西嘉人却放弃「科独」，转而进军大陆，最后当了法国皇帝。其眼光与气魄，确属非凡。我在十二年前就写道：拿破仑献身「科独」运动，他可以举出一千个科西嘉应该独立的理由，但是，一朝他有了世界性的眼光和「大陆」的胸襟，他觉悟到他不该再以一个小岛褊狭之见来夜郎自大，当然也毫不自卑，你看，他以一个又矮又小的科西嘉人，最后统治了「大陆」。--只有有自卑感的守财奴，才斤斤保护小台面，声声要躲开「大陆」；真正有大志的人，他不怕「大陆」统治小岛，而要用小岛统治「大陆」。

三万六千平方公里的台湾，只不过比八千七百平方公里的科西嘉大一点点儿，有眼光和胸襟的台独豪杰们，不妨想一想。如今中国问题，「统一」是用讲的，不是用打的；是用开放的，不是用闭塞的；是用选举的，不是用独占的，如此做「切入点」，自属义正辞严，自然可把难题丢回，由中共反省处置。

专此奉答，顺请双安

李敖

二０００年一月三日(2000/1/3)

20000104

·

高雄人缺了什么？

我已经好多年没来过高雄了，多年前在高雄讲演时，当时主办人就说「你是唯一一位外省人敢跨过浊水溪，到南部骂台湾人，结果还没被丢西红柿、丢鸡蛋的。」演讲前，我跟李庆华讲过去这样的记录，并说如果今天来讲演，出现了西红柿或鸡蛋，要怪新党；可是于树洁国代跟我说：「新党已经在高雄地区和地方感情融合得非常好了，早就不被丢蕃茄、鸡蛋，如果今天还有丢西红柿或鸡蛋的事发生，绝对怪你李敖先生」。

李登辉对记者说他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今天早晨，看到陈水扁在报上抱怨的谈话，他说民进党和他这位总统候选人没有被媒体公正的对待：报上说，阿扁表示「有人说了『我是台湾人，更是中国人』，大家听了就高兴得要死，认为他和我们一样，但是重点是后面那句『我是中国人』，都没有人注意，大家都不去想一下其中的玄机何在，就以为这个人过去和我们不一样，现在已经一样。」当然他是特别暗指宋楚瑜这些外省人的想法，可是我手上立刻拿出以前李登辉对纽约时报的谈话证据，记者问李总统如何看待自己，李登辉毫不犹豫的说「第一我是台湾人，第二我是中国人，所有的台湾人从中国大陆来到台湾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我们在这里生活，也爱这个地方，但是当然我们也都是中国人。」请注意，这些话不是新党也不是宋楚瑜说的，而是陈水扁要追随的对象李登辉说的。李登辉对纽约时报记者两次说他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所以陈水扁把「我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这个陈述，当作「帽子」戴在任何人头上，我们必须向阿扁抗议，这句话是李登辉说的。

我们知道来了一个日本人，昨日下午（十一月十三日）新党也召开临时记者会响应此事，原因是清早看了报纸才恍然大悟，李登辉秘密作业，越过外交部直接约了石原慎太郎到台湾来。记者会上，李庆华、冯沪祥和我都表达了立场，我同时附加一点，警告台北市长马英九，若他见了石原，我就跟他翻脸。为什么要警告他？请大家先看我一点点图片的展示（李敖拿出一批图片展示说明）。现在问题不在石原是一个极右派军国主义、日本民族主义者，问题是在石原是一个「抹杀事实的军国主义、民族主义者」，这个太恐怖、也太可耻了，我们难道都没有反应吗？也许有人说，杀了三十万人，跟我们台湾有什么关系呢？若说这些被杀的是中国人非台湾人，但是，日本人也杀台湾人，我拿照片出来证明，另外雾社事件时，日本也杀了台湾原住民。

再来，石原否认慰安妇一事。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强迫台湾女子到军队做性奴隶，不答应就杀掉，最后台湾剩下七、八十岁的可怜女人还有五十六位。后来因为日本想进入联合国安理会的会员国，被查出来还有坏事没有处理好，慰安妇就是其中之一，而被迫面对，就想出要给慰安妇每人五十万台币和解。注意，这钱不是日本政府给的，而是由日本民间团体捐的，和日本政府没有关系。当时一位伟大的律师王清峰女士，一直在帮助这些慰安妇，他们待在穷乡僻壤，一辈子没来过台北、高雄，都是乡下人，这辈子没有老公、小孩，日子快过不下去。王清峰女士劝慰安妇，说为了个人尊严、国家立场、民族大义，不要拿这笔钱，但是这些慰安妇很难过，又老又病了，这五十万不能要又想要。

义卖收藏品帮助慰安妇

我知道了这件事，找了李庆华告诉王清峰我提的解决办法，就是我拿出收藏的艺术品和纪念品办一次大型义卖会；为什么不办募捐呢？捐钱是不近情理的，就是我要做好事，求你把钱给我，这个不太合乎人情。义卖的艺术品是无价的，好比胡适先生写给我的字，你说值多少？所以你买后不会觉得上当，而这些钱捐出来，可以让大家做安排、做好事，所以提出这个计画，当时义卖了三千三百万，使可怜的慰安妇每人同样拿到五十万，而不要日本人的臭钱、脏钱。

当时我们做这些事情，李登辉在干什么？一句话都不讲，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不但不讲，还下了指示修改教科书，不可以吐露日本在台湾做的坏事。我们不要忘记，当时的日本教科书都承认他们在二次大战有慰安妇这种不人道的事实，台湾的教科书反而没有，李登辉在干什么？所以今天我们忍不住要说，石原这小子是公然否认慰安妇事实的人，请问李登辉把这种货色请来，我们要不要表示一点态度？很不幸，今天看了所有媒体，证明这种抗议的声音只有从新党发出，别人连气都不吭的，看看中央日报、自由时报，还在赞美石原。慰安妇是活生生的台湾人被日本人迫害，这个时候，我们还要欢迎这个否认慰安妇事件的日本人吗？

同样的，我们把地图拿出来看，钓鱼台是宜兰县头城镇外的小岛，属于台湾的领土，在中华民国之下，属于台湾领土。如果有一天，台湾共和国成立的话，也是台湾的领土啊，石原公开说钓鱼台为日本人的领土，请问台湾的那些英雄们，民进党立委颜锦福，或者建国党的朋友们，不是要组织义勇军，要抵抗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什么不去把就在我们眼前的钓鱼台收回来呢？

昨天的新党临时记者会上，我有一个特别立场，我要警告我的朋友小马哥，如果去见了石原，我会跟他没完没了。昨天夜里，小马哥打电话给我，解释他是台北市长不是学者，过去在学者时，参加保卫钓鱼台运动，还写论文证明钓鱼台是属于中国的，可是今天做为市长，石原是来台北市的客人，不能完全不理他。我说，当然可以不理他，他不是你请来，是李登辉请来的；就好象美国总统请了江泽民到美国，江泽民到纽约市的时候，纽约市长不见，因为「我不赞成你，我就不见你，你不是我的客人」。小马哥表示会面时会带着龙应台，要谈救灾经验与文化政策的交流，还可以考虑和东京结为姊妹市，对台北市应该是很好的事。

我告诉小马哥，东京和北京是姊妹市，北京会答应吗？「石原牌」是李登辉又新打的一张牌，从「七块论」、「两国论」、「夹击论」，到邀请石原访台，这是李登辉摆明要制造两岸不愉快、紧张气氛的时候，你何苦以自己的清望替李登辉背书，来蹚这混水？

我举这个例子告诉大家，不是只有高雄人缺什么，台北人也缺了什么，证明了住在台湾岛上的人，我们的头脑可曾发生什么故障，像小马哥这么温柔敦厚的人，都可能在重要关头作错误判断。顺便带来我今天的题目「高雄人缺了什么」，要谈到最令我怀念的一位高雄人，就是当年和我一起被国民党迫害的彭明敏。

今天立委沈富雄，出来批评我们，说我们这个、那个，当时我们在第一线跟国民党打拚、为台湾争取自由民主的时候，沈富雄在做美国人，是洗肾的医生，当我们把天下打下来后，他跑回来，开始讲评我们，张三不好、李四不对，我要抗议，你们有什么资格批评我们？但我绝不会说你们不爱台湾。

你们爱台湾，每个人都爱台湾，因为方法不一样，你就开始恨我们，就丑化我们，这里面被丑化最厉害的就是新党；新党这些朋友，既没有「黑」，也没有「金」，辛辛苦苦组这个党，谈了一个在我李敖看起来一点都不激烈的大陆政策，立刻被戴帽子，请问可不可以给人家这种罪名？今天我一开始就讲出这点来，李登辉说「我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对不起，这话再也不要骂我们了。

彭明敏从美国要回台湾时，在时报月刊上讲过一段话，记者问彭明敏说过「在美国的台湾人没有资格喊台湾独立」的话，彭答复说「我认为在美国的台湾人，他们许多入了美国籍，没有权力决定台湾的前途，要喊独立一定要在台湾喊才有意思，我不是说台湾人就该喊台独」。彭明敏公开否定这些美国人搞台独；现在这批美国人都回来了，像台南市长张灿（洪金）、沈富雄这些委员们，回来指导我们如何在台湾争取自由民主，这些我们已经争到啦，还需要你们来指导吗？今天我忍不住要告诉大家，这些人的话是不可信的，虽然如此，我还是要说他们跟我们一样的爱台湾。

一国两制是好的制度

有常识的人就知道我们跟大陆不能打仗的，那就应该培养谈判的气氛，看到没有，凡是主张这种理论的人，都被戴帽子，新党这么可爱的党，这么稳健的谈大陆政策，都不敢提出一国两制，我代表新党参选后，最早最明显谈出来，立刻就被戴帽子。一国两制是好的制度，是邓小平当时为了他莫斯科中山大学老同学蒋经国量身订做的制度，他觉得这个制度对蒋经国是好的，所以他同意在一个中国前提下，海峡两岸维持现有的制度，不打仗，维持五十年不变，这是一个很好的谈判基础。我可以告诉各位，当蒋经国死了后，邓小平发现这个条件只适合蒋的，可是他不好意思收回，就承认还是一国两制，结果邓小平又死了，他提出来的一国两制，变成了无限上纲，不能把它收回，现在还承认。所以我们在这个制度上和他们谈判，甚至占他们便宜，我觉得是不坏的事情。

不要妄自菲薄，我们都是爱台湾的人，可是爱台湾的方法很重要，我承认那些说「我是台湾人」的人他们的立场，甚至承认「台湾独立」也是满好的一个构想，如果能够实行的话，如果有可行性的话；如果没有可行性，「台湾独立」就是一个空话，「没有可行性」！

彭明敏先生谈到英国和美国两个同文同种的国家，然后英国承认美国独立，变成兄弟之邦；今天陈水扁的大陆政策还在谈这种特殊的国与国关系，也是兄弟之邦，好不好？「好的」，可是我要问，英国和美国成为兄弟之邦，有一个前提，就是打了一仗，美国打赢独立了；我们要不要和中国大陆打一仗？今天关键就在这里，如果要打，我们就准备打仗，如果不能打，准备好好跟他谈。可是有人不这样谈，好不容易汪道涵要到台湾来了，「七块论」、「两国论」、「夹击论」之后，现在还不够，又加石原慎太郎出来，制造两岸紧张气氛，我认为真的是有些人拿我们整个台湾的人、爱台湾的人来做筹码，在做豪赌，来害我们。所以这时候，我才对小马哥说他不可以见这个日本人，说什么台北市政，什么台北、东京的联合，这些都是小问题，真正在大问题、大方向上面，小马哥迷失了。

陈水扁的三通政策是骗局

彭明敏先生是爱台湾的人，可是他已经头脑错乱到不能很准确的判断，怎样才对台湾人有利；看到没有？这几天就对阿扁开刀了，他反对陈水扁的三通政策。阿扁的三通政策本来就是个骗局，抄了国民党的、也抄了宋楚瑜的，可是他加了个大前提，等于是在两个国家的前提下，才跟你三通，并且只是我到你家去，不许你到我家来，这根本行不通的。彭明敏连这也不赞成，难道他要打仗吗？

不要再分本省人、外省人，台北人、高雄人，还有男人、女人了，住在这个岛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聪明的台湾人，一种是笨的台湾人，今天我站在这里说，在高雄或台湾南部地区有一些朋友们，还分本省人、外省人，太落伍了。因为真正的人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高高在上，一种是低低在下，高高在上有可能是外省人俞国华，本省人辜政甫，低低在下的是本省人司机、外省人司机，有什么不同？真正的力量是操纵在那批高高在上的人手里，今天再分本省人就是好人，外省人就是坏人，或者本省人我们票就投，外省人票就不投，再这样分类，你的头脑、手法太低了。我今天站在这里再度呼吁，不要再用族群来分类了。

上一次自由时报和自立晚报注销「台湾人要生气了」大广告，意思是说李敖、李涛这些外省人在欺负我们台湾人，我们台湾人要生气了；我曾在电视节目中答复登广告的这位先生，「你可以说人生气了，不可以说台湾人生气了」，广告里面提了六次外省人，为什么说我是外省人，你是台湾人？这是挑拨嘛。二次大战时，美国统帅艾森豪将军，后来做了总统，他说真的本领并不是在打仗一定打赢，因为所有将军都会发生错误，错误最少的人会打赢，真的本领不在打仗，而是美国和英国、不同国家的军队要融合，可以共同合作作战，这是我艾森豪的本领。他举个例子，一个美国兵和一个英国兵吵架，结果美国兵骂英国兵是「英国猪」，艾森豪将军把美国兵叫来，要他回美国，他不适合在这里作战了，艾森豪说「你可以骂他是猪，你不能骂他是英国猪，骂英国猪就是挑拨感情了」。

不要陷入错误的族群情结

人可以生气，台湾人不可以生气。今天在台湾的人再用族群来分、教人家来分这个，我们必须来劝他、谴责他，说他不对。

我们不要再陷入高雄人彭明敏先生这样错误的情结，我希望在这个岛上所有的人都不要做错误的认定。再走这条路，我们都太落伍了，所以今天我看到宋楚瑜这样的选择，我们承认他在选举技巧上是很高的，可是忍不住还是要问，这不是典型省籍上的考量吗？不然为什么你外省人特定要选本省人搭配，你在北部活动，要选一个南部人呢？这是特定的打着族群的牌，可是为什么这个牌有效，原因就是很多人的想法是错误的，这错误发生在高雄市身上真是比率很高；我必须站在这里，站在高雄市的土地，向大家提醒。

最后，向一位最近在高雄逝去的老朋友苏秋镇，表达我的怀念，他是一个伟大的高雄人；他当时在党外时代选上立法委员，到了立院，通过预算的时候，大家都不敢碰的就是国防预算，但是苏秋镇敢删，那时康宁祥、张德铭这些人都吓得逃掉了，他一笔一笔都拦截要删。国民党气死了，对他没有办法，只好等他去小便时，开始通过所有的预算，他回来以后，发现四十个、五十个预算通过了，吓得他都不敢去小便。后来他在高雄竞选连任立委时，他向我要一句口号来证明他的伟大，我给他写了五个字，叫做「膀胱真有力」。

我顺便要讲阿扁一句好话，阿扁是「膀胱真无力」，阿扁是个坏的市长、是个更坏的总统，可是却是个好的立法委员，在审查国防预算的时候，国防部把预算书拿出来，不能带走，也不能抄写、影印，立委看完国防部就要带走，因为这是国家机密；阿扁看预算时，遇有很多的数字就记下来，然后拚命跑厕所去抄下来；所以在立法院，苏秋镇小便最少，而阿扁最多。

我举这例子告诉大家，每个人在台湾都有他存在的原因和长处，包括阿扁在内。可是阿扁跟他的老师李鸿禧，和李鸿禧的老师彭明敏，今天还锁定这种台湾人投票给台湾人的观念，我敢说这是错误的。今天我敢到高雄来，不怕西红柿和鸡蛋，来向高雄市的朋友讲几句话，我要告诉大家，一定要扬弃「不爱台湾」的这种情结，我们每个人都爱台湾，这点每个人都敢拍胸脯。(2000/1/4)

2000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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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莲花中看花莲

我有七、八年没有到花莲，今天能到花莲来，在这种气氛之下跟大家见面，我感到非常的荣幸，并且对各位的支持非常感谢，因为今天花莲市是大军压境；从萧万长到宋楚瑜，都在花莲市有活动，三点钟宋楚瑜还有一个发表活动，如果三点钟各位还没有离去，我就认为各位还是我的朋友。

莲花在佛经中有重要意义

今天的题目比较温和，适合花莲的人文气候，题目就是「从莲花中看花莲」。为什么提到莲花？因为莲花在中国的经典和佛教的佛经里面有重要的意义，它代表佛教的创办人释迦牟尼的故事，释迦牟尼出生时，他的母亲在花园中看见一朵莲花开了，这莲花大的像皇帝所乘车的车盖，后来母亲回到宫中，梦见一头象，生下了释迦牟尼。释迦牟尼在传统的说法本身就是菩萨，他长大后，面对印度的婆罗门教，婆罗门教的特色就是相信神，而且是很多神，释迦牟尼在树下经过深思长考，在研究和判断后，他决定创办佛教。

所以我跟大家讲一句扫兴的话，尤其花莲是在证严法师的笼罩之下，比较起原始的释迦牟尼创办佛教的精神，今天花莲地区，包括整个台湾地区，大家对佛教的了解，跟释迦牟尼所创办的佛教不一样。换句话说，我们已经背离了释迦牟尼创办佛教的原始精神。因为释迦牟尼创办佛教是反对婆罗门教的有神，并且是多神。今天本来是无神的佛教，变成有神了，本来是一神的佛教，变很成多神了。为什么会变成一个神的佛教？那是因为释迦牟尼死后，大家很怀念他，认为他应该是一个神，所以本来无神的佛教，在释迦牟尼死后变成了有一个神，那一个神就是释迦牟尼。后来神愈变愈多，我举一个例子，后来有了菩萨，尤其是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是佛教里一个重要的神，其它像弥勒佛、如来佛，都是跟我们很近的佛，过去大家在庙里面最器重的佛就是释迦牟尼，现在多了很多，那是因为佛教不但变成了有神教，而且是多神教。可是大家在多神之中会特别亲近一些跟我们很近的小神，我举一个例子，中国汉朝时大家相信的神就是五帝，叫太一。可是汉武帝虽然尊重大家相信的五帝，但是他骨子里特别喜欢一个叫神君的小神，神君是汉武帝的外婆所相信的神，汉武帝骨子里只相信神君这个小神。

今天我们在台湾除了相信弥勒佛、如来佛外，还相信一个小神就是妈祖。为什么我们特别相信妈祖呢？因为妈祖是由人变成了神，我们由福建、广东经由海来的时候，觉得大神离我们太远，所以需要一个小神在身边保佑我们，这个神就是妈祖。台湾的妈祖，就像是汉武帝所相信的神君。

佛教的原始精神被扭曲

我讲这个例子是说，从古代到今天大家对神的观念是怎样的变化，我们发现今天我们做了很多事情，我们打着旗号，信的是佛、是观音，信的是这个神，事实上我们离释迦牟尼创办佛教的精神已经很远了。如果释迦牟尼活到今天，他一定会向大家抗议，向所有的佛教徒抗议，他会说我所相信的是一个无神的佛教，今天的佛教已经被你们扭曲了。我们看佛教里的一部叫金刚经的经典，金刚经中解释庄严两个字，是跟庙宇有关的，清清楚楚是反对盖庙的，佛教认为四大皆空，盖庙就表示四大不皆空，在魏晋南北朝中的宋朝，宋明帝盖了一个大庙叫湘宫寺，盖完后他很得意，找了很多人来看，他的一个大臣叫虞愿跟他说，你晓不晓得盖了这个庙，多少孤儿寡妇辛辛苦苦捐了钱给你，如果佛祖有知，当悲哭哀愍。如果释迦牟尼还活到现在、还有感觉的话，他也会哭，他会觉得你做的事不是真的佛教徒该做的。

这个意思就是说，今天星云法师在台湾盖佛光山，在美国盖西来寺，这些行为是违反释迦牟尼，也违反了金刚经的训示。花莲的证严法师比较好一点，为什么呢？他的重点不在盖庙，他比较接近原始佛教的精神；中国五代，后周最后的一个叫周世宗的皇帝，在全国铸钱的时候缺铜，他说没有关系，可以把全国庙宇中凡是用铜做的佛像都搬下来融化，全国就有制铜钱的原料了。大家想这还得了，可是周世宗说，什么是佛的精神，就是割肉喂虎，这代表佛自我牺牲的精神。当真的佛知道人民需要铜的时候，祂很愿把铜做的佛像融化掉；所以当虞愿向皇帝抗议不该盖湘宫寺时，他是真正的佛教徒，古代的周世宗也是真正的佛教徒，他真的懂佛教的解释是什么。

到了明末清初，流寇李自成、张献忠的手下叫李定国，他把一个城都包围住了，包围住的意思就是要屠城；这时候城里面有一个有名的老和尚叫破山，就走出来向李定国请命，请他饶了全城的人。李定国开出了一个很有趣的条件，他说你破山和尚很有名，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不杀人，条件就是你给我吃肉。破山和尚说，为了救百万生灵，何惜如来一戒，结果破山和尚当着李定国的面吃肉，然后全城的人都获救了。

所以从宋明帝时的虞愿到五代时的周世宗，到明末清初的破山和尚，他们才是真正的佛教徒，因为他们知道什么事情可以破格去做，什么事情不需要做。比如说盖庙，今天代表花莲地区的特色，也代表花莲地区的荣耀，就是慈济团体，我就要赞美一句，在到处流行盖庙的佛教界，慈济比较不喜欢盖庙。

佛经里面有很多观念是我们现在看不到的，好比说现在和尚头上要烧香疤，这完全是中国的特色，但在元朝以前完全没有这个规矩。元朝以后，至德和尚他发明了烧香疤这个玩意；就好象在梁武帝以前和尚是可以吃肉的，到了梁武帝后，他说和尚不可以吃肉，和尚才开始不吃肉。

我举这个例子，和尚烧香疤及和尚不吃肉都可以看出一个时代的变化，从真正精神来看，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哪里呢？华严经中有名的一章叫回向品，就是回过去再转向，一个人要是看破红尘之后就万法皆空，就是出世的人了，可是在这个时候我还要回向，回来作什么？以出世的精神回来作入世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的佛教徒。可是今天的佛教徒是小乘，只做到我自己，这些人不捐一块钱，不做一件事，所做的事情就是念佛经、数念珠、写大慈大悲的毛笔字，然后用嘴巴来为你祈福，这是什么佛教徒啊！这是假的佛教徒，因为他们没有掌握到佛教徒真的精神。

花莲人可以出污泥而不染

佛教徒的精神是什么，就在宋朝周敦颐的爱莲说中，一句「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花为什么引起佛教徒的注意？好比说释迦牟尼他坐的座位叫莲花座，姿势叫莲花式，为什么佛教徒跟莲花那么有关系呢，原因就是莲花生长的地方本是很骯脏的，但它却不受污染，表现的是非常的圣洁、洁白，这就是说花莲地区被可恶的财阀搞的污染了花莲的空气，可是花莲人还是可以做到出污泥而不染的行为，这就是我今天从莲花中看花莲的一个重要的章本。

可是基本上一个真正的佛教徒，即使像慈济一样，形式上的部分也做了太多了，所以清末有一个大臣叫张之洞，他要求把全国庙宇的财产全都征收，这样全国文盲、教育问题，就可以用征收来的十分之七全部解决。按照今天台湾的法律，等于可以完全的合法，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大量人民的资源捐到了佛教团体去，有的人还在做好事，像证严法师，有的人钱就全都不见了。

我个人是不信佛的，我建议各位对外不要信佛，对内不要信命，命是我们中国一个很传统重要的观念，外国人也有这样的观念，可是不像中国人这样的明确；中国人对命有四大类，第一个是宿命论，就是我一切听天由命，我告诉各位这种人很少，为什么很少呢？因为有一类他是造命论，有一个人叫袁了凡，他年轻时算命说作官只能做到五品官，并且一辈子没有儿子，对古代一位知识分子而言，做官做不大，又没有儿子，是非常痛苦的事情，所以他年轻时就看破红尘，有一次，他在庙里听和尚念经，有位老和尚一面念经，一面看他，经念完后，老和尚走过来对他说，我一辈子看的人很多，从来没有看过像你一样的年轻人，能安静坐在那儿，一点杂念都不起，这是什么原因？袁了凡说因为我信命，算命的说我官做不大，又没有儿子，我的一生已没有指望了，万法皆空，我什么都看透了，所以在庙里听你念经，就觉得一切没什么好想的，和尚对他说，「你错了，命是可以制造的，你从此去修桥、造路、施粥、关心穷人，做一些好事，就能改变你的命运，不妨试试看」，袁了凡回去后就照老和尚的说法到处做善事，最后果然官做大了，儿子也生出来了。这是古代一个相信命运，也相信命运可以改变的故事。

孔孟之道相信正命

除了上述宿命、造命外，还有一种正命，就是孔子、孟子相信的命，他们是一半相信命，一半不相信命，例如「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是儒家的思想，这是相信命，但有一点，儒家不相信的命是，你可以把自己变成圣人，变成了不起的人，「舜何人也，禹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我只要做就可变成圣人，所以孔孟之道，在富贵、死生方面相信命，在鼓励人的方向与志气方面，就不相信命，他们也不相信宿命，所谓「君子不立于偃墙之下」，君子不站在要倒的墙下，孔子、孟子认为我们不相信命，只要有预防，就可以闪躲灾难。

有的人信命，信到走火入魔的程度，我告诉各位，五十年前我来到台湾，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父亲非常相信命，每位算命的告诉他说往南去，所以他由东北到了北京，又由北京到上海，最后到了台湾，所以我们家到台湾与父亲相信怪力乱神有一点关系。

我们对外不要信佛，当然也包括其它宗教，我们不要相信命，我们要靠智能的声音和语言，不要自欺欺人来完成自己，这样才算是真正懂得佛教的佛教徒。印度的国父甘地说他是佛教徒、印度教徒、基督教徒、天主教徒、回教徒，他为何可做如此多的教徒？就是他认为他掌握了每个宗教的精神，他才能发表心胸宽大的言论。

中国的佛经内，男女是最不平等的，佛经内最基本的精神，是要男人脱离女人变成佛，女人希望下辈子不要做女人，要成为男人；所以在佛经内看到很多文字，讲到女人像大便、尿一样的字眼，非常看不起女人，希望把女人救出来，来生变成男人，「女人变成男人，男人成为佛」成了基本观念。我们会常错误的认为和尚是四大皆空，其实和尚是全世界最有欲望的人，他要牺牲今生今世的幸福、男欢女爱和金银财宝，为了死后可以变成佛、菩萨、金刚……，牺牲了今生是为了来生。所以在我眼里看来，证严法师虽然很了不起，可是我认为她有一个奇怪的欲望，就是来生她要变成男人。

我曾说过副总统不找女性，到今日中国时报言论版还有人说我「公然侮辱女性，反对女人参政」，其实误会了，我没有反对女人搞政治；我的大前提是，女人去搞政治，对女人是种侮辱，因为政治本身是男人搞的，政治是骯脏的、卑鄙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这些事业不值得可爱、长得像莲花一样的女人去玩。

中国哲学家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智能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这意思告诉我们为什么有仁义道德出现，是因为有很多道德被摧毁，人才鼓吹仁义道德；因为有虚伪的言论出现，才需要智能；为什么有孝子出现，因为六亲不合才有孝子，因为国家昏乱才有忠臣。所以智能、孝慈、忠臣的出现都不是好现象，是坏现象。换句话说，政治是男人搞的，男人搞不好，才要女人来搞政治，所以对女人而言，这是划不来的事情，因为不该女人出现的时候，女人出现了。

古代女人有七出、三不去

我举这个例子证明我们对女孩子充满了细心的保护，而不是歧视女性。中国古代有一个重要的观念，那就是「七出」，就是做太太的，丈夫有七个理由可以把你赶走，第一个理由就是无子，这就可以构成离婚的条件，还有一个口舌，喜欢讲是非，所以现代的女孩都构成被休妻的条件，还有好比说得了恶疾，得了恶疾后就把你赶走，有七个条款把你无条件的赶走。那中国的伦理道德中，难道也像佛经里面这样子歧视女性吗？也不然，有三个防止的条款，叫「三不去」，就是你有七个理由把我赶走，我有三个条款可以保护我，这三个条款符合的时候你就赶不走我了，第一个不去，就是说有所娶无所归，就是你讨我的时候，我有娘家，我娘家的人死光了，你再把我赶回去就不行了，因为我没有娘家可以回去。第二个理由是先贫后富，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是一个穷小子，我跟你白手起家，你发了财，你把我赶走，这不行，这是第二个保护条款。第三个呢，为舅姑叔三年之丧，我丈夫的父亲死了，我的婆婆死了，我为他们穿了三年的孝，对不起，我为你爸爸妈妈穿了三年的孝，你不能赶我走，所以古代虽然有七出条款可以赶走女人，可是有三不去的条款来保障女人，所以呢也没有那么多的离婚事件。有一点大家可以知道，常常不用「七出」，也不用「三不去」，就私下和解了，因为女人允许男人讨小老婆，一讨小老婆，我大老婆也不走，老老实实的待这，相安无事。所以我告诉各位，中国古代家庭能够和谐的原因，是因为丈夫可以公开讨细姨，这是很重要的一个观点。

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女人有三个习性是非常可怕的，女人在少女时代坐在那里端庄的很，你跟她讲话脸就红，理都不理你，坐在那里都不动，像一个观世音菩萨，我们怕观世音菩萨吗？当然怕！所以我们要怕女人；中年的女人保护儿女像老虎一样，难道男人不怕老虎吗？所以男人要怕女人；老年以后这个女的丑得跟鬼一样，男人怕鬼吗？当然怕！所以男人怕女人。因此一辈子男人怕女人是有足够的理由。

要用智能来解决问题

我说了那么多，是因为从古到今是可以帮我们修正某一些观念的。可是有一个重点，就是我们要有好的头脑，才能够修正我们的观念。有好的头脑才能够活在台湾做你自己，有好的头脑才能够一路走来始终如一。今天我到花莲来是希望大家能够出污泥而不染，在花莲里面做莲花，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如果你的问题不能够用你的智能来解决，那我告诉你一个方法，请你们看「李敖大全集」，我一辈子读书的精华全在里面，很多人生的问题、答案都在里面。你们不要以为我今天在台上在乱讲话，常常一个人一个偶然的机会，一场讲演会改变他的一生。清朝末年有一个神童，他中了举人后很神气，结果碰到一个老先生，跟他讲了一天的话，他听了以后非常感动，结果师徒两人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就是「戊戌政变」，这两个人就是梁启超和康有为，康有为和他讲了一席话之后，影响梁启超的一生，我希望今天我以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头子，在这里跟大家讲的一番话，使大家可以从今天中午后有所改变，谢谢各位。(2000/1/5)

2000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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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处分国民党党产？

去年十月九日，刘泰英请我吃饭，我问他，你明知国民党党产是取自国家财产、人民财产的，并且有一天总会纸包不住火的，为什么不考虑考虑返还给国家、人民呢？刘泰英很坦白的向我说：「李敖兄，你不知道，如果我们把党产还出来，那么国民党就先完了，民进党就当选了。」两个多月过去了，国民党在选举的压力下，不得不打出所谓党产信托牌，以为蒙混，现在今年一月五日，新党政策会推出「党产信托，换汤不换药」的意见，正是我的看法。内容是：●新党对「党产信托」的质疑：一、 「国民党党产」到底价值多少钱？以前有人说值九千亿，近日刘泰英又说约值八百亿，到底是谁说的对？刘泰英不是说党产的帐目已经制作完成，随时可以公布吗？为何还迟迟不公布？还有，国民党在海外的资产又有多少？请国民党「讲清楚，说明白」。

二、 国民党有多少的党产「来路不明」，是以不合正常程序取自政府与民间？国民党怎么能把这些有问题的财产交由「信托」的方式处理？请国民党立刻处理这个问题。

三、 国民党把自有的党产，以「信托」的方式处理，好象是撇清了「营利」的责任。 但是，这些营利事业股票的获利，仍然十分惊人，照样赚进大把大把的钞票，国民党会不会照样用这些钱大搞「黑金政治」?请国民党「讲清楚，说明白」。

四、 国民党把自有的党产，以「信托」的方式处理，又牵涉到一个问题:「信托契 约」的订立，是何种类型的信托契约?是否可以随时解约，将本金取回运用?若是如此，则国民党随时可以将大笔资金运用于选举与政治操作，那么，「党产信托」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换言之，仍然无法断绝政商勾结、黑金政治。

五、 刘泰英表示：持股超过五十％的「党营事业」才会交付信托，那么，国民党持股 低于五十％的「党资事业」又该如何处理呢？

●新党对「党产」的主张：

一、 「政党规范」应入宪，以赋予「政党法」法源：增列宪法增修条文第五条第七项：「政党应公平竞争，不得独占、垄断或优越使用国家资源，并不得投资或经营营利经济事业。政党、政党附属或从属团体及各所属财产之管理、运用与处分，应以法律定之。」二、 制定「政党法」，规范政党及附属团体行为。政党的党产应另行成立「政党基金会」，基金会之本金不得动支，基金之孳息用途限于人才培训、政党外交、学术文化等社会公益活动。「政党基金会」应接受政府主管机关之监督。

三、 立法院成立「国民党党产清查重估委员会」，由朝野各党派推荐学者专家参加，委员依「政党比例推荐，各党一致通过」产生，并敦请会计师公会推荐会计师共同组成。在国民党公布党产帐目后，由该委员会会同税捐稽征机关及内政部社会司等单位，于三个月内完成国民党党产清查重估。

四、 国民党党产中经查证为不合正常程序取自政府与民间者，应悉数充公，作为「国民年金」的开办费用。

五、 国民党在任何营利事业的投资，限期内出清所有持股，所获得的经费，转而成立「国民党基金会」。另外，国民党所持有之不动产，除办公处所外，亦应全数变卖换现，交由「国民党基金会」持有。基金用途限于从事限于人才培训、政党外交、学术文化等公益活动。

●国民党突然宣布「党产信托」的动机：一、 基于选票考量，这样能取得不知内情民众的支持，认为国民党真的变了。

二、 避免被充公：「党产信托」可以保住现在还来不及处分的党产，不会因失去政权而被查封充公。

●新党立场

一、 党产信托仍属牟利投资行为二、 目前党产中不少系「党库通国库」非法所得，应于立法院组织「政党资产调查委员会」，其成员依「政党比例推荐，各党一致通过」原则产生之。

三、 不属于国民党合法财产部分，应悉数充公，归于国库，全民共享，或设公共基金，回馈社会。

四、 属于国民党之财产，应彷德国模式，变卖之后，设置「政党基全会」，从事人才培训、党政外交、学术文化等公益活动。

●新党主张党产处理程序 (略)　　(2000/1/6)

我看处女寇乃馨

三十五年前，一九六三年十月，我写了一篇两万多字的论文--〈论「处女膜整型」〉，探讨有关处女的种种问题，这是有史以来探讨这一问题的空前绝后之作。我做梦也没想到，在多年以后，一个梦样的可爱女人，却现身说法、身体力行，以处女的肉身，发扬唯灵的真义，这一对比，自是空前绝后外一章。这个可爱女人，就是寇乃馨。

一九六三年九月号的「骑士」 (Cavalier) 杂志有一幅漫画，画中一对情侣在汽车中幽会，女的说：「我是个处女，可是对它并不『执迷』。」 (I'ma virgin, but I'm not fanatic about it.) 寇乃馨正好相反，她对处女非常「执迷」，她自台大外文系毕业后，徜徉演艺圈四年，被称为「台湾演艺圈最后一个处女」，自属「异类」，因为别人落红成阵之时，当然怪她何以自处。乃馨说：「坦白说，我才不是无聊地为了做处女才是处女，只是因为基督徒的信仰，让我更珍惜、更尊重自己的身体。」乃馨的立论，落脚在「基督徒的信仰」上，我认为她上了没读懂「圣经」的传教士们的当。「圣经」提到处女之处分见于「创世纪」第二十四章第十六节、「利未记」第二十一章第三节、「申命记」第二十二章第十九节、第二十八节、「列王记?下」第十九章第二十一节、「以赛亚书」第七章第十四节、第二十三章第十二节、第三十七章第二十二节、「耶利米书」第十四章第十七节、第十八章第十三节、第三十一章第四节、第十三节、第二十一节、「阿摩司书」第五章第二节、「马太福音」第一章第二十三节、「路加福音」第一章第二十七节、「哥林多前书」第七章第二十五节、第三十七节。细查这些章节，完全做不出乃馨的立论，甚至也做不出类似的推论，所以，「更珍惜、更尊重自己的身体」而守身如处，实与「基督徒的信仰」无关。虽然如此，乃馨的「执迷」并不失落，因为她可以自成一说而不必靠神说或耶稣说。乃馨相信「欲望的满足会降低爱情的强度」，因此坚持要她的情人「爱她，就是为她憋着」，坚持要她的情人为她自抑自制，不可发生婚前性行为。由此看来，乃馨的「处女癖」实在驾乎有「处女癖」的男士之上，她执此一念，为了精神的愉悦，宁可年复一年舍肉体的快乐而不辞，这种「异类」，洵属罕见；这种「执迷」，几近「疯狂」，也无异暴殄天物与尤物。虽然她「疯狂」得如此慧黠、如此曼妙，但是有朝一日或一夜或一日一夜，当她初尝到灵肉一致的极致，她未免要为她多年虚度青春而悔恨。--没有肉，哪有灵？没有欲，哪有情？过度的唯灵抑肉，过度的非欲崇情，在许多方面，是一种自误。虽然它非常诗意，令人依恋与流连。

乃馨也不必为我这些话而震撼、而困惑，事已如此，还是把握一些可肯定的光明面吧。看看赛尔迈斯 (Robert Sermaise) 那本「肉欲的前奏」(The Fleshly Prelude) ，整本小说只写一个故事，就是一个珍惜、尊重自己处女之身的女孩子，最后如何缠绵献身。乃馨的多年云深知处，若能化为文学名著以传千古，亦是大好，不过，得先找到文学家才成，乃馨勉之。(2000/1/6)

2000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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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卖台湾、买回大陆！」

李敖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二日在新党六周年庆祝大会总统提名人演讲不是上了贼船，是贼上了船！

刚才李庆华引述许信良的话说：「新党真有胸襟，能够选出李敖来作新党的总统候选人。」我觉得新党真正的胸襟，是在于李敖还没有加入新党以前，就选了李敖。这种胸襟尤其表现在王建（火宣）、王圣人的身上。大家都知道，新党在总统大选如果不缺席的话，推出的候选人一定是王圣人。现在王圣人宁可自己靠边站，而让李庆华「引狼入室」，这不但是圣人，还有一种自我牺牲的心怀。

我很感谢新党对我的抬爱，新党对我的厚爱，可是新党为什么能够抬爱李敖，厚爱李敖？原因是：新党经过了六年的打拚。这六年来，不但我要感谢现场新党的朋友们，也要感谢今天缺席没有来的，像赵少康，像我的被告郁慕明。郁慕明，我问他为什么没来，他说在「抱孙子」，我说抱孙子也要请假啦！还有我觉得各位跟我，在这个时期，更要怀念那些曾经为新党打拚，可是不幸离开的那些人。像周荃，甚至我的敌人朱高正。虽然朱高正也是一匹狼。

今天我到现场来，至少有两点认同新党，第一点。你们看到我第一次穿这种颜色的衬衫（李敖摊开红色夹克，展现黄色衬衫）。

CoCo有一幅漫画，画了一辆坦克车，坦克车四面都有炮口，有的要打许信良，有的要打宋楚瑜，有的要打阿扁，有的要打连战，还有一个炮口是对准新党。CoCo的漫画我看了觉得有趣。昨天我在新党的聚会，新党的公职人员问我:「你怎么解释这一幅漫画，你耍用炮口打我们吗?」我说：「我要打你们的时候我会先告诉你们，小兔崽子！还有，如果你们举起了投降的手势，我就不打你们了。」然后他们就说：「你不就造成我们的关系恶化，将来杀来杀去？」我说:「这一点不会发生，因为只有杀来，没有杀去，我一杀过来你们就杀不过去了。」然后大家谈话很愉快，有人向我抗议说你为什么说新党是「烂香瓜」。我说当时的情况你们不了解，他们说李敖是投机分子。如果我要投机，台湾流行的是「西瓜靠大边」，那我应该去靠「西瓜」去，怎么会靠新党一个「香瓜」呢？新党是「小的、烂的香瓜」。他们说那烂的呢？我说「烂的」是因为我讲话较夸大，所以加个「烂」字。我愿意把「烂」字收回。

我跟新党过去的渊源，我跟各位报告：没有渊源。唯一的渊源就是新党里面有我的被告，像郁慕明，像朱高正，都是我的被告。当然也有不少好的朋友。我隔壁的邻居张牙医，他有一个解释。他说，说「引狼入室」是不好的，应该说是「新党上了贼船」。现在新党不是「上了贼船」，而是「贼上了船」（群众大笑、掌声不断）。

「蒋介石不死，还有精神 !」一九五０年五月十六号中华民国的总统蒋介石发表一篇谈话，说我们要回大陆，有一个口号就是那一天提出来的，就是「一年准备，二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这个口号提出来以后，没有兑现，三年也不能扫荡，五年也不能成功，九年以后，就是一九五九年五月十号，他作了一个很沉痛的谈话。他说从现在开始再过十年，就是一九六九年五月十号，我们不能够回去的话，一切希望都毁灭。很快的，一九六九年到了，一九七九年到了，一九八九年到了，今年是一九九九年，中华民国总统蒋介石的一个梦想从此就失落了。他走了，留给了我们在这个岛上的人，我们何去何从，这个是今天我最关心的问题。我要跟大家谈一谈。

过去我们在部队里面，有一个口号，就是「国父精神不死」。一个集会开始时，会喊「三民主义万岁！国父精神不死！」有一次在我们师里面，师长是个大老粗，应该喊「国父精神不死」，他喊错了，他喊「国父不死」。这时候，后面的政战人员赶紧拍拍他的肩膀说「还有精神」。他就再喊「还有精神」。

我告诉各位「蒋介石不死，还有精神」。精神在那里？精神就在今天的台独分子身上。什么原因？大家想想看，蒋介石生前最得意的一个成功之作，就是在台湾施行反共抗俄特殊教育。反共教育施行这么多年，有两个结果：第一个是把共产党妖魔化，就是把共产党丑化，共产党没有任何优点。第二点就是把共产党小化，我们不要怕共产党。这两点观念一直延续到今天。今天的信仰力量表现在今天的台独分子。

全世界都怕共产党，只有台湾不怕，什么原因？就是真正的相信了蒋介石的遗教。李登辉说中共的文攻武吓「空的、不要怕！」情治人员也说「安啦！不要怕！」可是我所讨厌的一个国民党的前国防部长蒋仲苓，究竟在他下台以前忍不住讲了一番话。他对有人认为「中共在可预见的几年内，不可能有武力攻打台湾的力量」，有不同的看法。蒋仲苓这种可恶的国民党官僚都忍不住了，他说的对，他说中共可以用他们的「革命战法」。什么革命战法？他说中共可以同时间在沿海推出来，三十万只或是四十万只渔船，就凭这种土法向台湾开过来，台湾就挡不住。

蒋仲苓显然是落伍的，现在我知道台湾有七十九百四十一个高压电传送铁塔，一个铁塔发生问题，我们就停电得很厉害了。共产党一个飞弹打过来，误差的距离不会超过二十公尺，那么准确，一个飞弹打过来，让你停三天电，轮流停电，全都停电，符不符合他的计画？（群众大笑、掌声不断。）今天谈台湾尊严，就说台湾是个国家，谈台湾的尊严，以国家的领导人这样谈出「两国论」来。两国论一出事情，就藏在主人背后，那个主人是谁呀？那个主人是美国人，对不对？大家都知道，台湾如果没有美国人撑腰，台湾绝对活不下来，对不对？可见这种行为就是我刚才所唾弃的一个动物的行为。我们谈尊严，请问台湾有没有尊严？

闯了祸以后，美国派出两个特使：陆士达到大陆去的时候，中国大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派出外交部的次长来接待他，原因就是「在我眼中，你是一个外交部的次长，虽然你是美国特使」。而来台湾的卜睿哲见的是台湾次长以上的人物，台湾的总统、台湾的行政院长、台湾的国防部长。然后由台湾的总统以下，在第二天和他打了一场高尔夫球，打高尔夫球的时候，卜睿哲违反国际礼仪，也违反高尔夫球的规则，穿著短裤，这是哪门子规则？如果说我们台湾要「尊严」，请你把「两国论」入宪，敢不敢入宪？（群众大笑、掌声不断。）在美国的压力下，只能在那边叫，不敢入宪。

台湾现在不是 「国」

不敢入宪有何结果呀？我们看到大陆负责人怎么讲话了，「是你李登辉的个人行为」，你讲的话根本没人听。我们一次谈话换来了等于你不敢入宪。真正有尊严的人，讲了狠话以后，入宪吧！不敢。所以我们看到的，台湾的这些领导者，我们不觉得很难过吗？我们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悲哀的事是心死掉了。现在我觉得以我连续在台湾住了五十年的感觉，我觉得「哀莫大于头壳坏掉」（群众大笑、掌声不断）。

三个例子证明目前人们的思想被污染的严重程度。第一个例子证明我们头壳坏去，叫做「有逻辑无章法」。什么叫做「有逻辑无章法」，看看民进党立法委员沈富雄讲话。讲话逻辑程度很好，可是没有章法。我举个例子，什么叫做「有逻辑无章法」。一个人出差，有一天他的邻居来了，找到他，他问：「你来干什么？」邻居说：「我报告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什么消息呀？」「你所喜欢的那条狗死掉了。」「怎么死的呢？」「是吃了你家马房的、被烧死的马的马肉，中了毒死掉的。」他问：「为什么我家的马房会烧掉呢?」邻居说：「因为你家的马房里面放了一个棺材，棺材上放了蜡烛，蜡烛倒了，引起了火灾，所以着火了。」他再问：「为什么我家有个棺材呢？」邻居说：「因为你的丈母娘死掉了。」他又问：「那我丈母娘为什么会死呢？」邻居说：「因为你太太做了一件事情，你丈母娘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气死了，急死了。」他说:「我太太做了什么事情？」邻居说：「你太太跟野男人跑掉了。」这个逻辑层次非常完整，可是结论完全没有章法。我们可以看到很多胡涂的人，在电视里所讲的话就是属于这一类的。

第二点，「有爱心没做法」。大家记不记得，林宅血案发生时候，林义雄被蒋经国从监狱里放了出来，然后党外人士就派了一个有政治头脑和手腕的人把林宅血案的不幸消息告诉他，派了康宁祥。

我们先插播一个故事，林肯总统在处置国家大事的时候，常常在开会以前先讲笑话。他就讲过一个笑话，他说有一个农夫有两匹马，他很喜欢那两匹马。有一天，他的朋友来看他，报告不幸的消息（跟刚才一样又来了）。朋友说：「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家的一匹马死掉了。」农夫一听痛哭失声，因为他喜欢那匹马。哭完后，眼泪擦干了。他的朋友又告诉他，另外一匹也死掉了。农夫又哭了。哭完以后农夫问他的朋友，既然两匹马都死了，为什么不一次告诉我呢？他的朋友说怕你一次哭得太难过了。

康宁祥告诉林义雄林宅血案发生的情形时，是分两段告诉他的，第一段，报告不幸，你的双胞胎女儿被人家杀掉了。林义雄大哭，痛不欲生。最后感情稳定下来，康宁祥才又说，你家老母也死掉了。

台湾的政权，民进党的政权，「有爱心没做法」。

第三个，是「有主张没办法」。台湾的主张提出来，要实行你的主张，我们现在最苦恼的一点啊，就是分不清楚主张和主张如何去实行。台湾最大的笑剧呀，就是这一点。我们想想看，这本来是我们中华民族思想的一个病。什么病呢？就是有主张没办法。我们都会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谈了两千年，大道怎么行呢？怎么样选贤呢？怎么样举能呢？没办法，只有主张，大道之行也，没有办法。

我们想想看，有主张没办法的事情太多了，只要我们去想就有了。我们主张进入联合国，今天我还看到新闻，电视节目有人主张进入联合国，可是用什么办法进去呢？他不谈，根本进不去嘛！中华人民共和国拿了否决权，你怎么进得去？不管这一层，只说「我们两千两百万人共同的志愿要入联合国」。第二个，两国论，两国论也是一个有主张没办法，就是以「两国」为大前提，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要承认你是个国，关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承不承认你在台湾这个国，不管叫什么。还有，这个国按照现在国际法的观念，需要得到国际的承认，不是你说有主权就算了，要得到国际的承认，请问什么人承认我们呢？

联合国不承认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努力去办务实外交，到今天为止掌握了二十八个小国。二十八个小国加在一起，整个的人口，是全世界的百分之一点五。二十八个小国的总生产毛额，是全世界的百分之一，而二十八个小国有很多国家甚至不是联合国的会员国，请问这二十八个小国承认我们这个国家，我们不曾觉得不好意思吗？虽然我们可以花三亿美金去买，可是买了以后，连大门都进不去，我们不觉得很难堪吗?台湾没有人敢讲真话，说我们现在的地方不是国。(待续)(2000/1/7)

200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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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卖台湾，买回大陆！」（续完）千分之三的 「中华民国在台湾」我曾经揭发出来，在一九五０年三月十三号，蒋介石在阳明山庄的一个秘密谈话上面说，中华民国亡国了。里面提到数次，提到中华民国亡国了。中华民国的总统喔，在秘密谈话里说中华民国亡国了，当然我们可以说，那是蒋总统一时的气话，可是我们想想看，中华民国亡国没亡国？按照中华民国宪法第四条，我们认为中华民国是亡国了。为什么？中华民国宪法第四条它的疆域是按照固有疆域来解释，而固有疆域在一九四七年一月一日宪法出现的时候，那个时候，不包括外蒙古，可是包括整个中国大陆和台湾，请问如果不包括外蒙古的话，台湾和大陆的比例是三百零六比一，大陆是三百零六，我们是一。包括外蒙古，比例是三百六十七比一，请问我们在台湾构不构成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因为如果说，中华民国在台湾，我告诉各位只是千分之三的中华民国在台湾，这个国家究竟是不是一个国家。

我今天拿一本书给大家看，我想各位都没看过，叫做「李登辉先生言论集第十册」，一共有十二册，我想大家都没有看过，就好象大家都没有吃过狗屎一样。

我念一段当今的总统李登辉的一篇文章。在中华民国八十年，就是一九九一年六月十四号，他在革命实践研究院，就是蒋介石当年，也就是在一九五０年三月十三号说中华民国亡国的地方，讲了一篇国家统一纲领的目标与意义，请大家看最后的一页的两行字，我念给大家听，他说：「有时候，我们想毛泽东最大的遗憾就是改了国号，如果毛泽东仍旧叫做中华民国的话，我们就麻烦了，我们就麻烦了，因为他叫中华人民共和国，所以中华民国还能存在。」各位想一想这话是什么意思？今天我们有中华民国，就得力于一九四九年毛泽东的一念之差，当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开国以前，大家开会，大家都说我们继续叫中华民国，中华民国不是被污染了，被袁世凯污染，被蒋介石污染，大家不喜欢这个名字，想改，可是大家又觉得我们继续叫中华民国对整个中国最有利，毛泽东也同意了。这时候有个浙江人周善培，他在旁边点了毛泽东一句，如果叫中华民国的话，毛主席你的地位永远不会超过孙中山，你只有改个国号，你才能作「太祖高皇帝」。毛主席一听，心动了，就改国号，就改成中华人民共和国。

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 「中华民国在大陆」可是，十六年以后，毛泽东对对法国共产党的机关报「人道报」的记者透露了这个秘密，「人道报」的记者问毛泽东你有没有作错什么？毛泽东说：「我做过。」记者问什么时候的事？毛泽东说：「当年不该改名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件事作错了。」这个事件，秘密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十六年登在法国的共产党机关报「人道报」。各位想想，今天我们的存在，是基于毛泽东的一念之差。如果毛泽东当年叫了「中华民国」，在国际上我们如何解释我们自己？无论如何我们只是中华民国，即使我们也用中华民国，绝对是符合李登辉总统的解释叫做「中华民国在台湾」（群众大笑、掌声）。而那一边，占据中华民国千分之九百九十七土地的，叫做「中华民国在大陆」。

我告诉各位一个笑话，这个笑话解释了我跟新党的关系。一个教会很穷，就请美国资本家来捐款，这个神父就跟资本家在前面讨价还价，主教急得跟在后面偷听他们讲话，发现资本家捐一百万美金，神父摇手，资本家捐五百万美金，神父又摇手，资本家说我捐一千万美金，肯不肯，神父还是摇手，资本家说不捐了，就走了。走了之后，主教一把抓起神父说，什么事呀？人家捐了一千万美金你还摇手，还不干，什么原因呀？神父说我干不下去呀！什么事情呀？他要求我每次祈祷完毕，不要再喊「阿门」，要喊「可口可乐」。

我为什么不加入新党，就是新党最后要我喊「中华民国万岁」，我的历史知识告诉我，根据一九五０年三月十三号的蒋介石的解释，中华民国没有了。根据我们对事实的了解，中华民国只剩下千分之三，我们怎么干呢？怎么承认这是中华民国呢？那么你要问我，你只要不承认中华民国，那么你在台湾，你住在那里？我告诉各位，我住在中国（群众大笑、掌声）。

可是，各位也不要失望，等一下我有中华民国的好消息要告诉各位。为什么我们对中华民国怀疑呢？因为中华民国名实不相对，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土地在大陆，我们千分之三在台湾，号称中华民国，名实不相对。

五十年来只把 「共匪」改成 「中共」我们很少想到名实是不相对的，今天有人问我，你李敖不承认中华民国，你今天选什么总统？你选的是不是中华民国的总统？我告诉各位，我们为什么不扩大去想，这个「总统」两个字定义是什么？很多定义是抽象化的。我举个例子，英国首相，大家查查英国历史，查查英国的制度，「首相」这两个字不是英国正式的官名，英国首相领的钱是财政部编制下的钱，大家玩玩英国史就知道我的话，多么的真实。

中华民国的总统，这个「总统」两个字的定义，我们要重新定义，我们可以说是在目前的情况下的一个特殊的定义。我们台湾的苦恼就是我们相信一厢情愿的方法。一厢情愿的方法，随便举个例，好比说，我们进联合国。无论改什么名字都进不去。

李登辉认为我们有办法对付中共，你们不是说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吗？老子们把省给废掉。没有这个省，怎么样呀?

我举这个例子呀！证明我们太天真了，我们这种反共的方法，躲避危难的方法，保护台湾的方法都太天真了。所以我们进一步要研究怎样才是不天真，不天真的方法呢？今天我们又苦恼，什么苦恼呢？我今天一开始就谈出来：「一国两制」，结果闯了大祸。我的好朋友李庆华知道我闯了祸，就跟我解释，一国两制，这个「国」就是「中华民国」，我公开否认我这个国不是中华民国。是什么呢？

我就说没有「一国两制」。没有「一国两制」，那一国两制哪去了？被挡在台湾外了，谁都不能讨论这个问题，连讨论都不可以，一谈就戴帽子。我告诉各位，我在台湾连续住了五十年，什么都变了，就只有一点没变，就是帽子没变。当年我谈这个问题，一谈蒋介石政府就给我戴帽子，隔海唱和。你跟共产党隔海唱和。今天帽子改变了，叫「卖台集团」、「出卖台湾」、「中共代言人」！

五十年来除了把「共匪」改成「中共」外，其它都没改。

「一国两制」--我讲的是现在式我就不服这口气，今天我们至少可以讨论一下，怎么不能讨论呢？邓小平说「一国两制」，是将来两岸统一后一国两制。我告诉各位，邓小平讲的是未来式，我李敖讲的是现在式。也许现在就是邓小平所说的未来，就是十几年后的今天，就是现在。

现在不是「一国两制」吗？台湾不是一个制度吗？大陆不是一个制度吗?两制没问题，大家都没问题是吧？对不对？两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一国」，他们说一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这边包括我的好朋友李庆华说是「中华民国」。可是庆华、许老爹你们到大陆见过汪道涵，汪道涵是不是说，只要在「一个中国」的前提下，这个问题是可以谈的？「一个中国」是两岸在一个中国的前提下坐下来谈，谈出来的国号，是不是这样子？

换句话说，共产党同意国号是可以谈的，如果我们跟他谈，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他谈，「中华人民共和国」太啰唆了，这是过去苏联，苏维埃集团常用的字眼，请你把中华人民共和国减缩成「中华民国」。国旗还可以谈，国旗不是五星旗吗？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的原始解释，左边的大星代表中国共产党，周围的小星代表四种阶级，就是工人、农人、小资产阶级、民族资本阶级。当国旗出来后，三年后小资产阶级与民族资产阶级就被共产党消灭了，五颗星里面有两颗星被消灭了。如果我到大陆去谈判，我会跟他说，怎样老兄，五星里面少了两颗星，还叫什么五星呀？那么难看！请你换国旗。换你们曾经拿过的国旗、抵抗日本压迫时拿过十三年的青天白日旗。

为什么怕谈判呢？我们可以跟他争，可以讲出理由来。国号是可以改的，为什么怕谈判呢？我们要谈才会有结果。所以呢，我们不要怕谈判，可以面对谈判。我再进一步向大家谈，今天我主张「一国两制」，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是道德标准而是策略、是我们的阴谋。他们说要谈，我们不谈，全世界都说是台湾不肯谈，不合作。好，我们跟你谈，上了谈判桌，我们占你便宜，好不好呢？你怎么上谈判桌占便宜呢？

现在我们撇开谈判问题，我们谈具体问题。今天保护我们的生活方式，今天我们和民进党的朋友、建国党的朋友意见不同的原因，就是爱台湾的方法不同，谁不爱台湾，谁是卖台集团？没有这种事情。

各位，在台湾这个岛上，没有人不爱台湾。爱台湾的方法不一样，我们认为用和平的方法，经过高明的谈判，可以保护我们的安全，有人提出两国论制造出不可能谈判的情况。

抱了五十年美国大腿

我告诉大家，保护台湾安全有四个方法：第一个方法，大门关起来，「关门法」，门关得好。告诉各位，传达给台独份子知道，我李敖赞成维持现状，大门关起来，不来往，我李敖五十年没离开台湾，证明这一点，我是主张关门法。

可是有四种人破坏这种现状，第一种，大陆共产党他不甘心，他要把台湾拿过来，要破坏这种现状。第二种，李登辉和李登辉情结的这些人，要破坏现状，好好的谈什么「七块论」？好好的谈什么「两国论」？无事生非，谈这个干什么呢？第三种人，就是那种急统的人，是破坏现状的人。「急统」要统一，可是和「急独」的人一样，急独嘛！对方火了，打过来了，台湾统一了。所以「急独」就是「急统」。

我记得有一次王建（火宣）在讲演、还是主持广播时，有人问，如果有一天台湾共和国成立了，新台币转变成台湾独立国或共和国的币制，要如何换算？我听说你讲了一句非常高明的话，你说「我们已经来不及用新的钱了，这时候我们已经在用人民币了。」共产党、李登辉和李登辉情结的人，还有急独和急统的人要破坏现状，第四种就是台商要破坏现状，台商比政治人物都要聪明，他们敢大胆西进，许信良讲了一句大胆西进，到现在翻不了身。台商破坏了现状，尤其破坏了两岸的婚姻的现状，有人在「包二奶」。所以「关大门法」行不通，有四种人会破坏现状。

第二种方法，「抱大腿法」，抱美国的大腿，我抱住你，共产党不敢打我们，这是一种维系力量的方法。严格说起来，台湾这五十多年来就是用抱大腿法解决问题。

第三种就是「打大仗」，台湾的兵力不可以怕他们，你拿共匪来吓唬我们，我们跟他打，组织义勇军。民进党立法委员颜锦福要组织一万名义勇军，打。我只谈数字，大陆一天生出来五万个人，这五万人不包括私生子，一年生出来一个台湾--两千万人。

我们跟他们人口比例是一比六十，打仗时，他们六十个人打我们一个人。没关系，我们的军备好，我们的枪法好，打死五十九个。不幸的是最后一个敌人打了我一枪，打在腿上，虽然没被他打死，可是我们变成跛子，瘸了。如果台湾满街都是跛子，请问我们快乐吗？

现在问题不是他的拳头比我们多，而是他们有尖端科技，有七艘核子潜艇。上次飞弹危机时，美国航空母舰要通过台湾海峡时，他们空照发现共军的七艘潜艇都不见了，可能到美国西海岸了，要算帐了。你到我家来，我到你家去，美国不敢了，美国航空母舰全部撤退，不敢通过台湾海峡。什么原因？叫他们挡着了，我们打不过他们。

保护台湾的四种方法，第一个关大门，行不通。第二个，抱大腿也行不通，因为美国人不可靠，随时会出卖我们。第三个打大仗，行不通。第四个，怎么样，说大话，谈判嘛！上谈判桌，大家谈，就是现在共产党开出门来要谈判，一国两制，不好，那一国一制好不好？汪道涵说一国两制可以谈，你们的制度保留，我们的制度保留。「一国一制」就是共产党了，你们喜欢吗？

我们用两性关系来比喻，大陆跟台湾是夫妻的关系，大陆是丈夫，国民党政府是逃妻，大陆整天警告逃妻，妳不要逃。所以台湾国民党政权代表逃妻的心态。民进党代表逃婚，我不跟你结婚，我跑掉了。可是现在我们的处境是什么状况？我让大家了解一下，古代才子佳人恶霸，佳人喜欢才子，可是中间有恶霸，恶霸要抢佳人作老婆，在恶霸的影响下才子佳人无法结合，这时候只有一个方法，我不做逃妻，也不逃婚，我就嫁给恶霸，可是有个条件，我要明媒正娶，我要聘金，房屋地契都要给我，我才嫁。你不给，我告诉媒人美国人，他讨我不给钱。美国人就抓他，要他给钱。

我们吃人家的还骂人家

我们现在的方法就是逃跑，说到谈判就逃。两岸谈判，好！我们坐下来谈，你说什么是中华民国暂时不谈，你说台湾是地方政权，暂时不谈。我跟你谈我要什么好处，除了叫中华民国以外，除了改国旗以外，对不起，邓小平答应我们台湾五十年不变。除了外交国防交出来以外，五十年不变。可以有军队特务，这是我的权益。江泽民答应我们什么，国家的副领导人可以给台湾，这等于我们做了他们的副总统，又跨了一步。进而我们可以要求，我们要作总统，或是国家领导人，我们轮流，你们做两年，台湾人做两年这够民主了吧？其它的，国防部、外交部、财政部部长都要给台湾人。还有故宫博物院，台湾大陆都有，就让老贼秦孝仪干。还有中央银行要合并。台湾核子发电常常出问题我们要求一个核子工业部，我们可以一个一个要到。为了进联合国，联合国大使、驻美大使、驻英大使、驻法大使等统统我们要。你不给，美国人看吧！我们要谈，是他们不合作。

有一个笑话，有一个人要被皇帝判死刑，他跟皇帝说，给我一年的时间，我可以让皇帝所喜欢的马飞起来。皇帝答应了。别人偷偷问他，你怎么可能使马飞起来呢？他说，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争取了一年的时间，这一年的时间有很多状况会发生：第一个状况，皇帝死了，我就不必砍头了。第二个状况，我死了，我死了还砍什么头？第三个情况，就是马可能真的飞起来了。我们有五十年的机会，怕什么？

有人说，共产党不守信用。我李敖是学历史的人，查共产党的历史，五十年来每一个条约都遵守。（何况美国人会保护我们的，不是吗？）又有人说，共产党给香港惹来麻烦，香港没落了。这个帐不能这样算，大家看历史，英国人统治香港一个世纪以上，一百四十年，不实行议会政治，不搞民主。他在交还给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时候搞个民主制度出来，把麻烦留给你，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英国在香港有很多钱，就盖大飞机场，把它掏空，不留钱。第三个，全世界的金融风暴发生，大家想想看，新世纪的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太恐怖了。简直就是抢钱专家，过去的帝国主义杀人越货，现在的帝国主义像蝗虫一样拿走你的现金跑掉了。所以当索罗兹在弄垮了马来西亚、泰国这些国家以后，来到香港。香港撑不住了，此时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中央政府给他背书，结果把侵袭香港的蝗虫驱散了。索罗兹失败了，虽然把香港的股市搞垮了，可是香港还是保住了。

保住的原因，因为有中央政府支持。有人说那香港居留权的问题。那不证明了共产党不懂香港的法治。居留权的问题，是由中央政府作黑脸，为什么呢？如果这个法案香港政府通过的话，内地那些一百万杂七杂八的人会去把香港拖垮，所以中央政府说法案无效。所以，我说我们可以在美国人的背书下，坐下来谈判，换取五十年和平，五十年和平竞争。把他们拖垮，让我们这匹马飞起来。所以今天联合晚报注销我那句动人的吓人的口号：「出卖台湾，买回大陆」。当然出卖两个字显出特别意义，你们老是说我们卖台，老子就出卖给你看，台湾卖个好价钱还不错呢！为什么？我们的好机会被李登辉压住了。大家想想看，十年以前，当那个可恶老贼、那个反共老手陈立夫提出来我们用两百亿买大陆时，那个时候我们可以占多少便宜，他们必须跟我们合作。由于蒋介石的反共教育成功，我们今天吃了亏，来不及了。我们的筹码越来越少，可是大家不要怕，我们还有最后一个筹码，就是……（群众大呼李敖），如果信得过，我带着陈文茜之流代表台湾到大陆谈判。现在我们和他们谈判一定可以占便宜。我们有占便宜的机会，他们有个弱点，「死爱面子」。共产党「明的不能搞，暗地可以摸」。共产党可以吃亏。如果共产党说你们台湾这样逼我，我也不打你们，台商都回来，赚的钱全部回来。有何后果，台湾人口有十分之一失业。我们每年赚大陆两百亿美金，因为他们把我们当兄弟，我们吃人家的还骂人家，这是什么道德，什么政治（群众大笑、掌声）。所以，我要告诉大家，新党的梦一定会成功，那就是「中华民国万岁！」　　民进党总有一天会台独梦醒

我跟各位是新交的朋友，我跟新党没有革命感情，我跟民进党有革命感情，尤其是民进党的陈水扁。陈水扁当时坐牢时看的书都是我送去的。当时只有我这个外省人在台湾人被打压时，我站出来了，帮助台湾人。为什么今天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当时不骂我呢？为什么不说我李敖帮助台湾人打击外省人，今天说我帮助外省人打击台湾人？

新党是我走对路的朋友，民进党是我走错路的兄弟。所以今天以我的侠义性格和你们站在一起，希望你们壮大。今天的第一反对党，我们可以预见民进党已经没落，总有一天会台独梦醒，那时候以我侠义性格，我会站在民进党那一边。（郑有志整理）(2000/1/10)

2000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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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台南人与新郑成功

各位台南的朋友们，宋楚瑜全省走透透，我和新党是全省讲透透。其实我和台南市渊源也最深，台大毕业后进预官第八期，由于不是国民党党员，所以没有分发到前线，就在本岛做了陆军十七师的排长，可是遭遇了好多要命的事件，像前瞻训练、襄阳演习，我都参加了，所以从嘉义县、台南县、高雄县到屏东县，我都是一步一步走过，我在台南走过的地方，很多年轻的朋友甚至不晓得，我在新营行军累的时候，夜里下着雨就睡在马路上，所以一想到台南，我就想到我那两条可怜的腿。

阿扁：总统选举要选台南人

看到报上陈水扁说，总统选举要选台南人，不选他，选连战也好。当然陈水扁的「台南」解释是很广义，因为陈水扁是台南县官田乡人，严格说起来不属于台南市，不过现在认同起来，大家觉得台南县、市不分，对我而言尤其不分。因为当我们站在第一线为台湾人争取言论自由、人权，冒着坐牢被刑求的危险痛苦时，台南市长张灿鍙在美国做美国人；各位，他们在台湾本岛上没有任何打拚的功劳。

我在预备军官受训时，在陆军步兵学校，有一个人整天跟我在一起，名字叫陈唐山；当年他犯了军纪被关在禁闭室，我们去看他时，他在哭，我觉得「唐山你怎么这么软弱！」后来陈唐山去了美国，跟张灿鍙一样在海外喊打、喊拚，做了美国人。在我们为台湾真正打拚的时候，像陈唐山、张灿鍙、沈富雄这些人统统都是逃兵，等我们把天下打下来后，他们跑回来做英雄、做好汉，骗取台湾县市的选票，我觉得这真是台南人的悲哀。

陈水扁把台南人变狭窄了

我们都在台湾岛上，选总统，台湾人当选不很好嘛，为什么限定是台南人？陈水扁口口声声说他不是一个很狭窄的人，我觉得事实上他把台南人也变得很狭窄了，难道台南人一定希望要台南人做台湾的总统吗？我想台南人没有这样狭窄。我看了这报导后，忍不住有这个感想。

我今天讲的题目是「新台南人与新郑成功」，大家都知道郑成功一些了不起的事迹，我认为郑成功一辈子有几个条件是非常了不起的，第一、他的基业是从山穷水尽创造起来的，第二、当他要反对清朝时，觉得做个单纯的知识分子没有出息，他要做战斗的人，第三、他不搞台湾独立，他绝对有资格而不这么做，第四、他不像李登辉一样讨日本人的好，第五、清朝用高官厚禄收买，他拒绝了，第六、郑成功是双料的民族英雄；对内，他是抵抗清朝的民族英雄；对外，他是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

回到我今天的主题，什么是新台南人，什么是新的郑成功？我们这一时代的人，已经不能了解那个时代他们在意识型态、理想的阶段，我举个例子，郑成功那时候来了一个清朝福建总督的仆人，他杀了这个总督后投奔郑成功，想要来领赏，郑成功竟然下令把他杀了，大家很奇怪，郑成功说：我们有很多的道德标准，其中一个就是主仆的标准，仆人要忠于主人，否则就是破坏主仆间的道德伦理关系，虽然他杀了主人投奔我，如果我现在不制裁他，很多仆人会起来杀他们清朝的主人，福建省很快就会收回给我统治，可是我郑成功不做这种事情，因为仆人忠于主人的伦理关系，绝对不可以用任何理由来破坏。

我们这时代的人，价值标准和郑成功时代不一样，眼光相当的短视并且功利，他对你多好，立刻就要拿到好处。我难免要怀念那老一代的人和老一代的标准。我是学历史，难免不受历史的影响，所以我认为，郑成功那个时代，像郑成功这种人物，在我看来就是英雄。虽然我们对英雄的标准已不那样重视了。

新郑成功怎样面对台湾问题

现在说到「新郑成功」，如果郑成功活到现在，或三十九岁以后还没死，他会怎样面对台湾的问题，搞台湾独立吗？他有本钱，可是要不要搞台湾独立？问题回到今天我们所面对的，搞台湾独立好不好？我知道台南市是台独思想很浓厚的城市，做为一个理想，「台湾独立」是很好的，那好的程度和我们要不要搞「澎湖独立」呢？澎湖也可以独立，兰屿、花莲县、台东县都可以独立，这理想只要全民公投，一通过就独立了。可是独立的问题要面对一个事实，台湾在世界跑来跑去，要怎样使人承认你？

今天有人说全台湾二千二百万人公投，决定我们的前途，好！合理！可是当对岸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也公民投票，他有十三亿人口，他说「台湾属于中国的一部分」，怎么办？变成公投和公投打架，这时候我们就要真正面对如何解决，当然，现在有一些勇敢的台湾人说「我们打！」、「台湾人不是被吓大的」，这句话前天宋楚瑜都学会了，也喊「台湾人不是被吓大的」，可见他的滑头，你有的他就学起来了。

前天，劲报透露了国防部一个相当秘密的文件，说当大陆打我们的时候，台湾抵抗的能力只有四十七天；但是这场仗能打吗？现在大陆共产党的飞弹打过来，误差不超过五公尺，可以选择打任一个高压电塔，不伤害台湾的人命，使全岛大停电，如果连续停电二、三礼拜，请问大家还有没有战斗力？台湾的义勇军那里去了？义勇军也需要电，请问这个时候怎么办？

为独立而战死是否值得？

俄罗斯的车臣到今天为止，死了十万人还没独立，东帝汶经过二十五年后独立了，整个人口死了五分之一，大家想想看，我们愿不愿付这个代价？换句话说，独立的结果，大概五口之家就要死一个人；我们死一个人，换来什么？值不值得为了独立或所谓的独立国家尊严，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今天我们以为李登辉多么有种、勇敢吗？错了！国、民两党国代可以联手促成国大延任案，新党这些国大代表，站在第一线，用亮票的方法证明我们的清白，结果都挡不住；换句话说，国、民两党联合起来，在国民大会超过绝大多数，可以通过让两国论进入宪法，「不敢！」为什么不敢？美国人不同意，共产党会打过来，所以共产党的钱其琛讲了一句风凉话，「原来是你李登辉的个人意思」。那李登辉不服气怎么办呢？就把它进入国民党的宣言。所以，我们搞两国论共产党就打，搞中华民国就不打，你说讽刺不讽刺？如果不是她喊要打，中华民国早就没有了，早就被李登辉、被民进党给换掉了。

李敖五十年没离开过台湾

很多老一辈的外省人，他们追随领袖东征、北伐、抗日、剿匪到了台湾，革命了一生，最后革命对象不见了，自己的党也不见了，好失落的一个感觉。所以今天我觉得最荒谬的一个理由，就是常常有人问你爱不爱台湾，那谁来评他爱台湾呢？变成民进党张灿鍙、陈唐山这些人做裁判，也许有人会接受他们的评判，我李敖绝不接受；一千万人回到中国大陆，我没回去，三十万人从大陆来，我没见他们。这五十年，彭明敏先生有二十三年不在台湾，我老朋友陈唐山有十九年不在台湾，怎么跟我比？我住得比那些人都久。我五十年来一天都没离开台湾，这表示我对台湾有信心。

我认为最可恶的风气就是动辄给人戴帽子，有一群人以为他们是裁判，动辄出来判定你是「台奸」，或说你不爱台湾，我觉得太过份了，一定要把他们的底牌掀出来。当我们在为台湾打拚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尤其前几天，李远哲还批评说，那些加入美国籍的人是逃兵。李远哲可以这样讲话吗？他自己也是逃兵。孟子说过，打起仗来，有人吓得逃掉，跑五十步停止了，有人再跑了五十步才停止，就笑他们，「你们真有勇气啊，跑了一百步」。现在变成了五十步笑五十步，怎么可以这样呢？李远哲和他们一样是逃兵。

什么是「新郑成功」，新的郑成功必须面对要不要再光复大陆？要不要在台湾搞独立？我认为新的郑成功他也不会这样做。虽然他反攻大陆打到南京，可是你要他搞台湾独立，他不这样做，认为划不来；什么原因？台湾这个岛如果没有腹地，经济不能发展时，台湾就崩溃了；告诉各位，台湾的政府已经没有钱了，钱都被搞光了，现在台湾还能存在发展，因为台湾民间百姓、企业家、中产阶级手上还有些钱，可是有一天这局面没有了，台湾就垮掉了。

台湾最重要的是经济问题，我们真正的腹地，是跟我们同文同种的中国大陆，那个腹地很大，够我们来发展。请大家注意，如果不抢先，再晚就没机会了；所以现在光上海就有二十万台商，他们比我们政客还聪明，知道有广大的市场，要去抢机会。为什么王永庆、张荣发着急呢？他们太大了，被李登辉管住不许走；小的、中的商人都跑去了，因为那是一个新的世界、新的园地。

我们有机会去控制大陆经济

所以我的朋友许信良说，维持海峡两岸和平后，如果有三十年机会，台湾人到大陆可以用经济控制中国大陆，就好象犹太人可以控制美国的经济一样。之后就可以影响他的政治，使她民主化，使她和我们的关系不是那样剑拔弩张，这对我们台湾是最安全、最好的一条路。如果是郑成功，他一定是主张两岸和平的。

我们能活到现在，就因为我们的祖先给了我们机会。第一次，一百年前甲午战争后，台湾割让给日本，我们的祖先昙花一现的抵抗，结果投降了，知道屈服活得久是等待机会，只要活过了五十一年，就亲眼看到日本人失败离开台湾。民国三十四年中国人打败日本人，台湾回到祖国怀抱，四年后，祖国回到台湾怀抱，蒋介石也跑到台湾来。国民党带来整个中国的黄金，让台湾经济起飞，现在五十年过去，这时候我们为什么不选择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谈判，台湾未来西进发展时，就需要大陆的广大腹地、广大人力资源，可以说是为了给我们子孙一个机会。

今天我跟大家谈的是非常务实的，不谈统独、省籍问题，还是共产、台湾社会问题，而是「两岸谈判」会带给我们多少好处。

只有李敖敢讲真话

有人问谈判失败怎么样？谈判失败就像现在一样，台湾也没有损失，所以先谈看看不好吗，为什么要打？这就是我整个构想，提出比过去新党还大胆的大陆政策，过去新党已经被骂、被戴帽子，但我不怕货比货，只怕不识货。李登辉的大陆政策是向中共挑衅，整天骂来骂去；然后，阿扁这种是变形虫，一会儿李登辉、一会儿中间路线、现在又出来三通了，但他还加了个条件，那条件共产党不会同意的，阿扁的大陆政策等于是空的；而宋楚瑜绝对不敢讲真话的，原因怕被「戴帽子」吃不消，选票要丢掉了。今天只有一个不怕选票压力的人，就是我李敖。

我认为，新的郑成功会清楚的判断出台湾的地位，和台湾在整个中国的战略关系地位，而给台湾带来更好的前途。而台南人本来就是整个岛里面文化水平最高的，我希望台南人能站起来带领全岛的台湾人，选择我们最标准的路，但首先一条，要把无能的张灿鍙赶下台。(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2000/1/11)

20000112

台中人，狼来了！

今天在这里我可以告诉各位，我与台中的关系超出在座的大部分人。五十年前，我十四岁时从上海到基隆，当天晚上就到了台中，念的是台中一中。我看到五十年前台中的景象，当时街上看不到几个人穿皮鞋，大部分人穿的是日本式的木拖板，或是光着脚没有鞋穿。整个台中市只有中央菜场一个摊位有卖牛肉，换句话说，当时台中人还吃不起牛肉。当威尔康牛排馆着火时，人不但吃牛排，人还被火烧成人排，我举这个例子是告诉大家，台中市在我眼里，真的变得和五十年前完全不一样。

今天我回到台中，和各位谈谈今天的主题--台中人，狼来了！大家都看过伊索寓言，里面有一个牧羊童喜欢讲谎话，没事就喊狼来了，狼来了的故事，这个故事引伸出台中人和住在这个岛上的人面对的现象，就是很多人向我们喊狼来了，我们到底要相信他哪一次？

美丽岛变成唯一政治案件

今天台湾为了选举，发生一个怪现象，我把它称为「总归户」的现象。明朝有一个制度，叫做「一条鞭」，意思就是把所有的税集中在一起，只抽一次，台湾财政机关的作业中也有一条叫做财产总归户，亦称土地总归户。今天台湾政治局面就有总归户的现象，举例说，在白色恐怖、戒严时期、冰河时期，目前可以查得出政治犯的案件有二万九千四百零七件，其中有一件是美丽岛的案件，可是今天我们看到其它的政治犯都不算了，报纸上翻来覆去的都是美丽岛，并且在美丽岛的宣传中，看不到美丽岛的被告，看不到美丽岛的受害人，看到整天站在我们眼前招摇、向我们拉选票的，都是原来美丽岛的律师，例如：尤清、陈水扁、苏贞昌、谢长廷等，换句话说，当那些被告站在第一线作战的时候，有些人没有作战，只是在旁边捡战利品，最后变成喧宾夺主的状态。现在美丽岛被告中，只有吕秀莲一人因为桃园县补选而勉强当选县长，这种资源分配非常不公平，让我想起「总归户」的现象。换句话说，政治案件总归户到美丽岛的案件上，并且又总归户到美丽岛的律师身上。

今天报纸上又说宋楚瑜当年如何打压言论自由，大家都在声讨他。我写了一百多本书，其中九十六本被查禁，当然宋楚瑜有责任，但是当时负责查禁书籍的，基本上是由台湾省警备总部或由各县市的新闻处出面，不是宋楚瑜的新闻局。前天台湾时报登了陈水扁的谈话，他说：搜集资料的世界大王就是李敖，李敖搜集到宋楚瑜如何开会压迫言论自由的资料。没错，资料是我搜集的，可是会议记录报告清楚看到宋楚瑜以新闻局长的身分在旁赞美军方，证明他只是一个共犯、从犯，至少这笔帐不能「总归户」到宋楚瑜的头上。

以做人而言阿扁是下滑的

今天台湾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是非整个乱掉了，你没有那么好，他把你说成很好；你没有那么坏，把你说成那么坏。有大学生说陈水扁很勇敢，我讲个故事给他们听：在蓬莱岛事件时，陈水扁坐牢的前一天晚上，我和立法委员许荣淑一起到阿扁家跟他说：我们今天晚上就组织一个反对党，组党的人最怕被抓去坐牢，明天你就要去坐牢了，在牢里还怕被抓吗？如果要抓，会抓我李敖和许荣淑。可是陈水扁不敢，如果他敢，早在民进党前我们的反对党就成立了。我举这个例子证明阿扁是一个在紧要关头不肯做任何牺牲的人。

大家都知道我是党外老前辈，当年我出钱给郑南榕办杂志时，陈水扁是我的手下。到今天为止，我觉得在整个打拚过程中，以做人而言，阿扁是下滑的。有的人是向上升，譬如宋楚瑜过去是打压我们的坏蛋，可是宋楚瑜在省长任内开始改好，从坏人变成好人，所以我用挖苦的话来形容他，像一个有名的妓女从良了；而阿扁像一个守寡多年的贞节烈妇却改嫁了。

阿扁当年和我们党外有共同理想，但在从事政治和当选台北市长后变了，他违背竞选时的诺言，李登辉官邸旁的巷道原是给人民走的，被李登辉把两头封死霸占了，阿扁说，如果我当选市长后，我会把巷道抢回来；他又说，国民党的中央党部是人民的财产，被国民党巧取豪夺了，如果我当选市长后，我会把它拿过来。可是阿扁当选后，他把巷道合法化送给了李登辉，中央党部也过了关，我认为阿扁背叛了党外时代共同反国民党的理想，也违反了自己的诺言。所以，我认为今天宋楚瑜从坏人往上升，走向好人的路线。阿扁由一个好人往下降，走向堕落的路线。

我李敖对台湾最大的贡献，就是促进大家对历史的知识，可是李登辉对台湾最大的贡献，是促进台湾对地理的知识，我今天特地带来世界地图给大家看，我们花钱买了二十八个小国，可是这些小国在地图上找都找不到，所以，今天我们整个都被骗了。过去自由中国时代雷震提出「反攻无望论」，当时被蒋介石围剿，胡适先生从美国回来，雷震向胡适抱怨说：反攻明明没有希望，为什么讲这话要被人误解？胡适先生说：你们讲真话没错，可是你们破坏了千万人的希望，那个共同的希望就是要回大陆去。

李登辉也卖台？

最近卖台的帽子乱飞，连李登辉都说宋楚瑜在卖台，并且说台湾被卖成什么样子我们都搞不清楚。今天我有证据证明李登辉也卖台，什么证据呢？请看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二日自立晚报，上面刊登彭明敏与谢长廷竞选正、副总统时的广告，广告中说，若李登辉继续连任，不但黑金政治会继续恶化、民不聊生，更让中共直接下不了台……，乘此机会推出立场坚定、唯一不会出卖台湾的彭明敏先生担任总统。言外之意是，李登辉、林洋港、陈履安这几组人马都是卖台的人，只有选彭明敏、谢长廷，台湾才不会被卖掉，如果根据他们的标准，李登辉就是卖台的人，所以今天卖台的人说宋楚瑜卖台，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今天在台湾几乎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谈我们跟大陆的关系应该如何，连战不敢讲，因为他的话就是李登辉的话；陈水扁在台湾讲独立万岁，到了香港喊双方和平，可见他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宋楚瑜更不敢讲。今天连战表示，他当选后要去大陆看看，阿扁也这么说，可是宋楚瑜却不敢讲，因为一讲就会被戴帽子，所以宋楚瑜的大陆政策也是假的。前天有十个外国记者来看我，他们请我分析阿扁与宋楚瑜的不同，我说，宋楚瑜不敢讲真话，阿扁讲的是假话。

民进党前任文宣部主任陈文茜曾说：你李敖骂我们民进党，我们认了没话说，你还写了一本「民进党研究」的书专门骂我们，我们也认了，可是我们就怕你李敖老了变成老年痴呆，那时你再骂我们，我们就吃不消了，因为那时就算你黑白讲，人家也信以为真。那就是因为我讲的都是真话，具有公信力，拿得出证据。

有人用省籍来解决政治问题

今天有人用省籍来解决政治问题，造成外省人有两种记忆，一是本省人不要忘了，在美丽岛时代宋楚瑜是如何打压本省人，二是当年宋楚瑜帮李登辉如何打压台湾的外省人。宋楚瑜曾说他绝不作郝柏村第二，因为他有机会在省长任内生根、发叶、开花、结果，在扎根的这几年，外省人忘了他曾经打压过外省人，台湾人忘了他是外省人，所以，今天国、民两党双管其下，就是要突显当年宋楚瑜多么的不对。

我告诉各位，宋楚瑜是我的敌人，可是西方有一句谚语「给魔鬼该给他的」，就是我们要承认魔鬼也有他的优点。如果我是当年的新闻局长，我也会做他对外国记者所做的事。记者可以报导事实，但不能捏造事实的真相，美丽岛事件时，当时记者捏造施明德死了、还说吕秀莲在警备总部衣服被脱光审讯，后来吕秀莲都承认没有这回事。所以宋楚瑜将外国记者驱逐、或要求更正，就真相的观点来看他没错。今天我举这个例子，就是我毫不掩饰个人的好恶，可是我分得很清楚，朋友也好、敌人也罢，他的真实如何，是我们最重视的，因为真实是要面对的。

我为宋楚瑜可惜的是他没有气魄，不敢面对真相站出来，说明在白色恐怖时代、戒严时代、冰河时期，做了一些不妥的事、一些不对的事、一些坏的事，愿意为那一段时期的宋楚瑜所做的事道歉。今天他只是闪躲，结果被国民党、民进党一条一条挖出来。他其实可以面对，譬如说，人家问他钱从哪里来的？如果我是宋楚瑜，我会召开一个大型记者会，请连战、陈水扁都带资料来，三人同时公布钱从哪里来的，看连战敢不敢公布他的黑金来源？陈水扁敢不敢公布他福尔摩莎基金会的烂帐？宋楚瑜为何要坐在那儿不吭气居于劣势呢？我看了都为他着急。

了解真相，才知如何解释真相。

我再举一个例子，江泽民、朱镕基到美国和记者谈笑风生时，当记者问到六四天安门开枪的事，江、朱两人就心虚了，话讲不清楚、声音也小了。如果我李敖是江泽民或朱镕基，我会说：我们六四朝人民开枪是跟一个国家学的，那就是你们美国。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美国的军人到欧洲打仗，有人战死、有人战胜回来，回来后他们要求政府应该给他们一些补偿，结果美国政府说，现在你们还年轻，等一九四五年你们老了再给，他们也同意了。可是到了一九三二年美国发生经济大恐慌，全国人心惶惶，这些老兵也紧张了，要求能立刻拿到钱，他们到华盛顿中央政府的白宫前广场搭起棚帐，一万五千位老兵盘据着不肯走，当时美国总统胡佛下令参谋总长麦克阿瑟将他们驱逐，麦帅的手下巴顿将军带了一位少校艾森豪，骑着马、带着枪、拿着刺刀、毒瓦斯去驱逐这些老兵，有的老兵当场被打死或被瓦斯毒死，一个小男孩为了拿玩具熊，腿上还被刺刀扎了一刀。所以，你们美国是尊重自由、民主、人权的国家，可是当你们中央政府广场被盘据时，你们美国人也开枪，只不过我们中国人多，所以开枪得多，死的人多而已。

如果美国人再问为什么不用水龙头？因为水龙头的效果只会把王丹、柴玲、吾尔开希的衣服弄湿，第二天干了，他们又跑回来了，所以开一次枪有效期间十年，现在一个个老老实实的。有人会问，难道你李敖赞成开枪吗？事实上六四事件往前推，有四十五天的时间在谈判，但是问题解决不了。学生一批批涌上北京，香港的可口可乐、橘子水一罐罐运到北京，中国有句古话「杀君马者，道旁儿。」，意思就是，杀你马的人是道路两旁为你鼓掌叫好的孩子，孩子越鼓掌，你的马跑得越快，最后终于把你的马累死了。所以六四悲剧的造成，和海外的支持有关系，当然其中包括美国的情报机构，因此了解真相，才知道如何解释真相。

要给中国大陆时间

有人会说，为什么你李敖有双重标准？你对中国共产党好象很宽大？我讲过这个原因，因为他们的处境跟我们不一样，要给他们时间，看现在中国大陆的问题，要想到五十年前的台湾。人口太多是他的包袱，我们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建造一个石门水库，高雄市一年增加的人口，就可以把整个水库的利益吃掉。美国参议员曾指责大陆「一胎化」太不人道，可是如果不这样，人口膨胀起来，中国在二十一世纪就会变成非洲，那时美国人会救他们吗？就好象中国和美国卡特总统建交时，卡特问邓小平，你为什么不给人民迁徙、出境的自由，邓小平笑着说：我们给，你们美国人要不要？所以美国人只会讲风凉话。

我再讲一个故事，十几年前我看到一本香港的杂志上说，一群教授到甘肃省去考察，因口渴到一农家要水喝，他们看到床上棉被里有人在动，就问主人说：里面有人在睡觉吗？农夫说不是，是我的大女儿，因为没有裤子穿，所以不能起来见你们。三十年前，李召集人的老太爷李焕先生请我吃饭，就亲口告诉我他在西北行军时，看到农家门口挂着一条裤子，那就是穷到母女只有一条裤子，妈妈出门妈妈穿，女儿出门换女儿穿。请问，作为一个政治领导人，自由民主重要呢？还是让十八岁的大姑娘穿裤子重要？

所以，天安门这些学生要驱逐，因为他们一闹，整个国家都乱了，休生养息的机会都没了。各位想想，台湾五十年前，用高压政治得到的唯一好处，就是大家不想搞政治了，做小生意慢慢的去发财，用五十年的时间换来台湾经济起飞。同样的，我们也应该给中国大陆机会，让她慢慢的发展起来。

我们的前途在我们的选择里

美国林肯时代的国务卿休华德，花了七百二十万美金买下帝俄卖出的阿拉斯加，全美国人骂他买一个冰天雪地的阿拉斯加做什么？休华德说：未来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也许这块土地在下一世纪的某一天，对我们后代的子孙有帮助。谁也没想到，如果今天阿拉斯加还在苏联手里，苏联不需发展长程飞弹就可以打美国，当初一亩地只花了六分美金，但这块领土对今天的美国太重要了。所以，这个例子就是告诉我们，中国大陆的问题要分为两类来看，政治领导人的看法与一般人民的要求是不同的。

今天台湾需要的领导人，是真正不讨好人民把真相清楚说出来的领导人。我以一个总统候选人来评论，宋楚瑜不敢讲真话，阿扁讲假话，连战讲的都是浑话，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知道真相呢？我们跟大陆的关系一定要经过谈判来解决，而不是在汪道涵快要来了，一下七块论、两国论、夹击论，这样破坏谈判的气氛，绝对不是台湾人的福气。今天台湾人、台中人应该很清楚知道什么是我们的前途，我们的前途在我们的选择里面，如果做了错误的选择，就害了我们自己。所以大家好好想一想，选李敖最好，如果不选李敖，要选一个比较好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谢谢各位！(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2000/1/12)

20000113

· 谁骗了你和我

很多人一参与政治活动，眼光会变得短浅，维系理想的浓度和程度就会发生问题，政治是个很可怕的力量，尤其在台湾。在大陆文革时代，有所谓政治挂帅，政治成为第一领导阶层，台湾今日政治挂帅的程度，比当年大陆文革时严重的多，一个云林县长选举就把台湾搞得疯狂了，投票率可以如此高，真正的民主国家，因为政治很上轨道，人民对政治很冷漠，所以投票率很低，今天大家可以如此炒作选举，证明了台湾的民主是有问题的，根源是真正有领导能力的第一流知识分子，他们的头脑先变坏了。

知识分子不应限制言论自由

举个例子，今天演讲本来是在清华大学的，可是清大在申请场地时发生了问题，问题是清大校长刘炯朗，在宋楚瑜和陈水扁演讲后，他们私下订了一个不成文的标准，就是当有人在新闻媒体表示过要选总统后，清大就不欢迎你来校园演讲，原因是怕你们宣传政治活动。按照中华民国宪法，人民有言论、讲学、著作和出版的自由，堂堂的清大校长怎么可以用没有法律根据的暗规来约束别人的言论自由，而使学生在申请演讲场地时遭遇困难。

知识分子的耻辱，就是不能保障言论自由反倒限制它，我听说清大这个陋规还不是刘炯朗订的，是以前的校长沈君山、刘兆玄等人订的，他们说是要保护学校的清白，不让政治势力介入，请问若无政治势力作背景、靠山，刘兆玄今天能做行政院副院长吗？沉君山可以做清大校长，并且做那么久？刘炯朗可以做上清大校长？他们都是政治势力的得利者，政治资源的掌握者，今天却假惺惺的要维护校园的言论自由，而拒绝别人的言论自由，我要在此公开谴责清大校长。

一厢情愿的感觉骗了自己

进入到今天的主题，在我住处楼下有一位管理员，他在开放探亲后回到大陆家乡，见到了前妻和女儿，还拿出身分证告诉前妻他的配偶栏还是空的，意思是离开大陆后他一直未结婚，虽然前妻已在大陆结婚了，但他不怪她，还感谢她把女儿带大，并送二百五十万台币给她们，自己只留五十万养老。回到台湾后，这位老士官长精神变坏了，生病住进了荣总，他四十年来追求团圆的梦，在去一趟大陆后，梦碎了，他被过去的梦骗了自己，他应该知道四十年后，物是人都非了。一九四八年我们全家离开北京到上海，来到了台湾，父亲去世了，姐妹弟弟们移民到国外，几十年后母亲回到北京老家中，只有她一人回去，又见到当年老家现在成为十户人家同住的大杂院，里面又脏乱又臭，母亲伤感觉得怎么会这样。上面讲的故事中，是谁骗了他们？是他们一厢情愿对时间、空间错误的感觉骗了他们。

今天我们被骗了，在过程中是外面的原因骗了我们，可是最后是我们的感觉骗了自己，所以我们要有觉悟。举例来说，我们与敌人打起来时有一种情况是「同归于尽」，在一九四八年大陆流传一首「冀东兄弟行」的诗，是指两兄弟分别在国民党、共产党内当兵，结果两人在战场上见面时，不得不向对方开枪，结果造成「兄弹弟腹穿，弟弹兄脑裂」，人间的惨剧就是在战场发生敌我关系时同归于尽；第二种情况就是「你死我活」，我们和大陆作战时可能就会发生此现象，因为大陆一年生的人口数几乎等于台湾人口，我们和大陆的人口比例是一比六十，换句话说，大陆六十人打台湾一人，请问我们还有「你死我活」的机会吗？若讲武器，他们有最高的军事科技，我们打得过吗？我们要清楚判断死活的会是谁；第三种情形是「我跪你活」，就是我对你屈服求得生存，何应钦将军有一次到比利时参观，听到当地国防部演示文稿国家遇到战争侵略的应变计画中，最后有一个投降计画，就是万一打不过对方时，在仔细评估后会有计画的投降，目的是为了保留元气，将来有机会时可以复国。

台湾可在和平谈判中占便宜

我们过去被一厢情愿要台湾独立、要进联合国、台湾是主权独立的国家，台湾和大陆是友好的兄弟之邦等观念给骗了，今天若要和大陆打仗，你的家人和自己都有可能被打死时，你愿意吗？台湾共和国值得我们去拋头颅、洒热血、每家都死人吗？我们看到俄罗斯的车臣和东帝汶为了独立，死了多少人，付出多大的代价？

今天提倡台湾人尊严、台湾独立和两国论的人，和我们一样都爱台湾，只是方法太笨、眼光太小了，若再和他们一样就会害了自己，台湾人只有聪明人和笨人的分别，我劝大家要做聪明的台湾人，不要做笨的台湾人。有人认为台湾那么小怎么和大陆谈判？过去共产党跟国民党谈判过程中，至少有两次共产党很小，在谈判过程中也能占便宜，重要是看派谁去谈判和会不会谈，因为话是人说的，本能是自己展示的。例如我们知道中国大陆很爱面子，我们可藉此占她的便宜，我们每年二百亿美元的入超，就是因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份，大陆无法把台湾比照外国来对付我们，可见现在为了面子，她也愿意吃很多亏。

打仗是全世界最坏解决问题的方法，过去人类打仗后胜利者可拿走全部东西，现在打仗后胜利者就并非如此，而失败者也不算全败，就像二次大战后美国立刻帮助了战败国日本、德国，这种情形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也有，当时英、法向美国借钱，大战结束后美国向英国要钱时，英国就订一个君子协定，就是英国虽然欠美国人钱，但德国也欠英国钱，所以等德国还钱后，英国才要还美国人钱，这根本不是君子协订是流氓、无赖的协订，美国人知道即使他们是胜利者却占不到便宜。美国小说家海明威写了一篇「胜利者一无所获」的小说，道理就在此。现在的战争胜利者和战败者同样是损失的，今天台湾和大陆的关系如果不战争，一定要面对和平解决，和平解决就要制造和平气氛，不要再搞什么「七块论」、「两国论」来破坏谈判基础、制造紧张气氛。

谈判才能两岸双赢

任何人谈大陆政策就被戴上「中共同路人」、「为中共讲话，吓唬台湾人」的帽子，害得人不敢讲真话，宋楚瑜、连战都不敢讲大陆政策，陈水扁怎么讲都是错的，许信良只是讲一句「大胆西进」，就被打死没希望了，今天李敖敢讲给大家听，大家可想想看我讲的是否有理性的根据，我们只谈两岸和平谈判后对台湾金钱上的好处，谈判成功后可使我们赚多少钱、省多少经费，其它的理由都是假的，都可以不必谈它。

从同归于尽到你死我活、我下跪你来活、我等你死，到现在最后一个机会是大家一起活，并且可以活得很好，我的整个构想今天在此告诉了大家，你们很有耳福能在台湾听到头脑这么好的人讲给你们听，谢谢。(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2000/1/13)

· 二十一世纪两岸关系

今天很高兴又回到东吴，和各位小朋友谈谈你们要我谈的问题，当初和我约谈题目时，我曾说我是名歌星，什么歌都会唱，你们可以点歌。今天点唱的题目其实是一个令人忧虑的题目--二十一世纪两岸关系。这个关系在台湾是最难谈的，什么原因呢？这不是需要有智能的人来谈，而是需要有勇气的人来谈。

台湾的两岸关系已经被掐死了，一九四九年蒋介石被共产党打到台湾来，他决心以台湾做为反攻基地，他很努力、很细密地推行一种反共教育，在军中叫「反共抗俄斗争教育」，这个教育设定了两个前提，第一、共产党是最坏的，是万恶不赦，是不可能变好的；第二、共产党是不可怕的，是可以抵抗的，有一天我们可以反攻大陆。所以当时国民党有一个口号，那就是「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结果蒋介石到台湾第二十六年他走了，他把这种教育交给蒋经国，蒋经国又继续实行这个政策十三年，换句话说，蒋氏父子在台湾统治四十年，推广这个反共抗俄教育政策四十年。在蒋氏父子走后，这个教育流传至今，并且从李登辉以下深深植入每一个台湾人民头脑中。

今天我们看到一个现象，全世界都怕中国共产党，因为他有尖端科学、七艘核子潜艇及可以直接打到美国西海岸的东风三十一号飞弹，最近我们看到他的人造卫星成功地发射出去，然后降落在他自己的领土上，换句话说，将来他可能会走向登陆月球。这样的势力，我们台湾要怎样面对？

「丐词」魔术言论困扰人民

今天我们困扰的在什么地方？我们常常只给对方一个命题，而不给第二个命题，第一个命题是：台湾是主权独立国家，好不好？当然好！台湾人自己决定自己命运，好不好？好！主张两国论对不对？对！大家都赞成。可是很快的第二个命题会出现，那就是当你搞独立、搞两国论时，对方可能会打过来，这是必须要面对的，可是他们从来不提这第二个命题来做民意调查，而把目标当作结果了，这也就是所谓的「丐词」言论。

我们的目标是要与中国大陆成为特殊的国与国关系，从李登辉到阿扁最新出炉的大陆政策，也都谈到特殊的国与国关系，问题是中国大陆愿不愿意？台湾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但是今天不是有土地、有人民、有主权就是一个国家，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国际法的人格，在当别人不承认你时，自己关了门作皇帝有什么用，这就是我们整个情况被骗了，在台湾没有人敢讲真话。

今天我们的大学生都被骗了，八十年前五四运动时代，是大学生带着政客、群众走在第一线，去拓展他们的视野；八十年后的今天，你们在最后一线，你们被政客骗、被政客带着走，政客拿出一顶很丑的帽子，你们还说好。所以我要告诉大家，今天你们可以站在第一线，告诉群众、告诉政客，你们有独立的人格，代表年轻、活力、智能、勇敢，可是你们代表不出来，所以我觉得你们很悲哀。很抱歉，我以在东吴做过三年老师的身分说你们很悲哀，但是不怪你们，要怪你们的上一代没有把你们灌输好、教育好，不过你们还年轻，你们可以觉悟，你们看李敖大全集，思想会变得很新、很活泼，为什么还要闭塞呢？

大胆西进赚取两百亿美金

今天我们的结论就是要真正面对大陆问题，经济是台湾最大的问题，经济垮了，台湾就完了。李登辉的政策是不要和中国大陆发生关系，要跟南洋做生意，就是所谓「南进政策」，结果印尼一个暴动我们就吃不消了。经济发展必须有腹地，而中国大陆最大的特色就是有广大的腹地，我的老朋友许信良只讲了一句「大胆西进」，就被民进党打在地上。政治人物如果跟不上商人，我们多么悲哀。这么多台商到大陆开发大陆市场，而大商人王永庆、张荣发去不了，难怪王永庆说，我再等十八个月，意思就是等李登辉下台，所以我们有很好的机会都失掉了。既使如此，我们每年还占大陆两百亿美金的便宜。

阿扁提出的中国政策白皮书，里面有六条前提是不可行的；前提说我和你是不同的两个国家、单向直航，对方怎么会接受呢？前提不成立，谈判就不会成功，所以阿扁的大陆政策是骗人的政策、是自欺欺人的政策。另一方面，国民党的大陆政策被李登辉掐的很死，因为李登辉对大陆充满仇视，他有日本人的优越感，这话不是我说的，还是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的观察。

美国对台湾的政策就是一个字 -- leash on（拉狗用的皮带），过去拉的狗是蒋介石，狗的政策和主人的政策是不一样的，狗要反攻大陆，美国政策是不要反攻大陆，守着台湾就好。蒋介石不肯，把三十万军队放在金门，毛泽东发动八二三炮战时，美国人只好把重炮运到金门帮忙，结果蒋介石胜利了。今天拉的狗叫李登辉，他买通国会议员请他到康乃尔大学，结果飞弹打过来，美国航空母舰立即要开到台湾海峡，可是中国沿海的七艘核子潜艇都不见了，朝着美国的西海岸过来，美国只好把台湾海峡的舰队撤离，两岸的紧张关系才停下来。

今年两国论后，美国对台湾的态度强硬起来，我们可以看到联合国投票，美国、英国、法国都投了反对票，清清楚楚告诉你只有一个中国，进联合国是不可能的。我希望东吴大学的小朋友们、李敖的学生们、听李敖演讲的小朋友们，从今天开始想想看，我们是不是被人家骗了！(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2000/1/13)

2000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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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爱情的文化

今天我谈和爱情有关的题目，想请问大家，若要你选择一种死法，你会选那一种？（一位同学回答：不知不觉的死去）这与睡眠中的死去和吃安眠药的死去一样太单调了，是个很坏的死法，我觉得人生第一种好的死法是殉情，就是跟自己心爱的人一起死掉，可是殉情是非常危险的。写过正气歌的南宋文天祥，其实他并不想按照正气的标准死，他是经过很久的内心挣扎才死的，在宋史的文天祥传中有一段「天祥性豪奢，声妓满前」，是指文天祥是位花花公子，家中养了许多歌星唱歌，却不幸阴错阳差的当了丞相，当丞相后就必须要和国家共存亡，当时他和朋友提出一个问题，就是万一国家被元朝灭亡时大家怎么办？他的朋友们就喊出「一团血」三个字，就是他们宁可被打死，他们是勇敢的南宋人，就像现在很多人讲「我们是勇敢的台湾人」、「台湾人不是被吓大的，我们要和中共决一死战」一样。

古代的爱情故事都是围绕在文人和妓女，表达的方式大都是两个人如胶似漆，然后男生会在到京城赶考前许愿，许愿在考上后会回来娶这位妓女，让她从良。古人会以留下订情物的方式来表达感情，杜牧当年就拔了一颗牙齿给妓女当订情物，可是当他从京城赶考回来后，这位妓女不理他了，杜牧就很生气的向她要回牙齿，妓女就把抽屉打开要他自己找，因为里面全是牙齿。

英雄是慢慢培养出来的

在之前文天祥的故事中，文天祥在朋友们回答「一团血」时讲了个故事，就是有位叫刘玉川的人和妓女谈恋爱，后来在两人觉得没前途时，拿出了二杯毒酒要殉情，结果先喝毒酒的妓女死了，刘玉川没喝就跑掉了，文天祥以此故事挖苦朋友说，你们会不会有一天就像嫖客刘玉川一样，就是指他们并没有要殉国，流的一团血是假的，果然不出文天祥所料，后来这些人都跑掉了，只剩下他被元朝抓了在监狱中写下正气歌，如果文天祥真是求仁得仁，死掉就算了，可是他很痛苦，在他的正气歌中有一段「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型在夙昔」，其实他悲的是想到以前有小歌星唱歌给他听，他想他的姨太太，不想坐牢和死，他内心的痛苦在天人交战，最后他成功的在四十七岁时死了，所以英雄是慢慢培养而非突然的，圣女贞德也曾在牢内写悔过书，后来被出卖后才又变成烈士，他们都是经过内心的挣扎才成为英雄。在白色恐怖时代，有人问我和国民党打拚时怕不怕，我说我心理怕死了，可是愈害怕愈打拚，这才合乎人性，若说根本不怕是骗人的。

殉情的重要条件是「要死两人一起死」，但殉情是很危险的，因为有一人可能会跑掉，电视剧中的殉情情节通常是很凄美，事实上是做不到的，所以我认为殉情的可能性很低。若殉情的方法做不到，无法殉情而死时，第二种好的死法是阿提拉式死法，（古时有一位匈奴领袖叫阿提拉，他是在结婚当天晚上和十九岁新娘做爱时心脏病发而死），所以我认为人生最好的死法是殉情，或者死在新娘的身上。

反过来说，如果不死时要如何面对爱情？我认为真正成功的爱情是「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只有爱一点点的人，才能爱得很多、很深、很成功，才能爱得全身而退，而不会搞得很狼狈，我觉得爱情要相当的保留，保留不是做假，而是要将其真正变成为生活中、生命中的一部分，若把爱情视为全部时，就会搞得很糟、很危险，最后会搞砸。英国哲学家罗素有一篇文章谈到希特勒，他说希特勒如果不花百分之百的时间来征服世界，他就可能已征服了这个世界，他就是花了全部的时间来设计、策划如何征服世界上，最后他已想不清楚反倒失败了。所以，不要把百分之百的时间投注在一件事上，包括爱情在内，这是很危险的，建议大家不但要「只爱一点点」，还要看你怎么去爱。

真正的爱情要限时拆伙

真正的爱情一定要限时拆伙，讲好了两人恋爱三个月，时间到了就一定要分开，大家会认为太机械了，但只有这种方式，你才会觉得快乐是指日可数的，就会珍惜每一天的爱情，就像我常讲我所喜欢「甜蜜的十一月」这本书的故事，书中女主角最后仍选择了面对现实，才能永远保持甜蜜的回忆。大家常觉得找到另一半是件不容易的事，所以就会相互纠缠，最后造成一些悲剧的发生。我认为当你失掉女朋友或男朋友时，只要一去想就不会停止的，因此任何内省的修炼方式（包括写日记）都应该要排除，懂得爱情的人，在失去另一半时，可以把他视为是一个离开你的苹果，光老想苹果是没用的，唯一的方法是找出香蕉来取代这个苹果，而不是靠个人的意志力来抑制这个苹果，所以我赞成一个人有另一半时，不妨考虑设定谁是你的下一位的男朋友或女朋友，讲起来好象不是很真诚，但错了，真正的男欢女爱的确有很多不诚实的一面，有时不诚实对本身没有妨碍，诚实反倒是种错误，很多人会把过去一笔帐全说出来，这不一定正确。男女间有很多隐含的技巧是很重要的，可是有许多人不知道，最后反而把爱情搞得一蹋胡涂，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我过去写的一些书被查禁了，所以年轻朋友看不到我的一些绝学、想法和智能，看到的都是琼瑶、三毛类的书，给了你们错误的爱情观，把快乐的男欢女爱搞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痛苦，输入给你们的都是连续剧式爱情观，会害了你们，希望大家今夜听了我的讲演后要修正。

在求取爱情时，大家要看是否要身在其中，也就是王国维所说人生中有「有我」、「无我」两种境界，就像同样送美国和法国女人玻璃丝袜时的反应会不同，当送给美国女人时她们会说「啊！我有了全世界最漂亮的丝袜」，这是「无我」的境地；当送给法国女人时她们会说「这丝袜穿在我的腿上，我会有全世界最漂亮的腿」，这种情况是以和丝袜发生的牵连作用来赞美自己，让自己身在其中才有特别的趣味，这是一种「有我」的境地。有时爱情的关系是要自己跳出来，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来看整个情况，当然有些情况是有你的，我们可以相信爱情本身有时是要讲求一些情调，也要考虑到双方相互的关系。

「没有欲那有情，没有肉那有灵」，我常挖苦台湾的大学生被骗了，他们只有在性观念和性行为上符合大学生标准，其它方面常是中学生的头脑，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不要被骗了，也建议你们要去看李敖大全集。(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2000/1/14)

· 李敖与言论自由

受邀来此讲演「李敖与言论自由」题目相当写实，今天是我十几年来第五次来到贵校，每一次都是物是人非，我现在六十四岁，和我同年龄的很多人都走掉了，像猫王、约旦国王胡笙，但我的身体情况却非常好，原因是我婚丧喜庆概不参加，吃喝嫖赌都不来，还包括不抽烟、不喝酒和不喝咖啡、不喝凉的水，谈到养身之道你们必须向我学习，最重要的还有一种心理上的感觉，就是我比别人聪明，别人比我笨的感觉。

我在一九四九年五月间到台湾，五十年都没离开这里，我亲眼看到台湾五十年来的每个变化，台湾所谓言论自由的成长，经过了漫长的一条路。过去和我一同坐牢叫傅积宽（阳明山中山楼设计师修泽兰的先生）的人，只因在元旦时，和他站在总统府前的朋友，问他敢不敢在喊口号时喊自己的名字万岁，结果被太阳晒昏的傅积宽，真的喊出「傅积宽万岁」，而在当晚被抓入狱判了五年。在当年狱中放封时，新来的囚犯都会向班长抱怨自己的冤枉，班长问一个人被判了几年，他回答十年，班长就说「一点都没罪的判五年，你判了十年多少都有罪，你一点都不冤枉」。各位想想，我们是在那个时代一路走来的，所以今天可清楚看到什么叫言论自由。

批评人是为了消灭错误思想

提倡言论自由的首要条件是要有钱，法国有名的思想家伏尔泰，政府查禁他的书，后来他到海外做生意，有钱时就把曾被禁的书重印后运回祖国，又在法国和瑞士边境盖房子住在里面，就是说若法国人来抓他时，他开个门就可以跑到瑞士去了，死后把棺材一半埋在教堂外墙里，一半在墙外，意思是若有天堂他就上天堂，若没有就可跑掉了。这位有趣的人，在传记中以「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赞成，可是我要拚命为你争取有说这话的权利」这句话描写出他的一生，也影响每位维护、争取言论自由的人向往的境界。大家常看见我批评人，我批评的是那个人的思想，要消灭他错误的思想，我有很多敌人变成朋友，就是他们的错误思想被我消灭了。

言论自由的第一标竿就是「要容忍别人有胡说八道的自由」，美国第三任总统杰佛逊，为了以总统身分来保护、提倡言论自由，忍气吞声别人对他的指责而不辩解；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性格和我一样，若有人骂他，不管大小敌人都要告他，这种不分大小敌人都告，才是争取言论自由的原则，我在台湾争取言论自由的标准就是这样，如果因为你小我就不修理你，李敖就没威信了，因为公信力很重要。

我争取言论自由的原则是「当你控制我的言论自由时，我会挺身而起和你斗」，斗的第一个条件是口袋里要有钱，因为当你口袋没钱时，就没有意志力而要去求人，富兰克林说过「两个口袋空的人，腰挺不直」就是这个意思，虽然孔子夸颜回安贫乐道，但颜回只活到三十三岁，就营养不良死掉了，所以尊严和言论自由都是很重要的。

我以前被查禁九十六本书，还能活到现在，最后看到警备总部垮掉了，这是多艰苦的斗争。记得在解严前的半个月，我有一万六千本禁书藏在台中母亲的住处，当时台中警备总部带着台中市政府人马，将我的书全都没收，他们不放过我是因为再过半个月就不能没收我的书了，后来我到法院告台中警备总部和台中市政府，虽然他们录像存证了搜查过程，却忽略法律中有一些重要条件，就是当屋主不在时，搜查要会同地方自治团体人员（邻长、里长）在旁见证，并且要出示搜索票给邻长、里长看，在整个录像带中并没有此画面，这场官司打了五年半，最后成功了，台中市政府赔我二百三十万。

争取言论自由应具备四项条件 　　争取言论自由除了要有钱外，还要有智能、头脑及喜感，因为整个过程是快乐的。人生最快乐的花钱，第一个是花儿子的钱，第二个是花敌人的钱。争取言论自由的重要一点是要会写文章，用文字时要有技巧，今天各位的国文那么烂有二种原因，一种是在你们成长的过程中，李敖的书被查禁了，另一种是你们念书时国文课本打开第一篇不是蒋经国，就是蒋介石写的文章，国文怎么会好呢？你们失去评判好的国文表达能力。

表达的原则是要用具体表达抽象，若能表达成功就是好的文字表达者，如用红颜、白发表达女孩子和老头子就是例子。当初修泽兰在盖花园新城时，要我送给她一个广告词，当时我就送了「不是花园在你家里，是你家在花园里」，这种表达方式，除了李敖，谁能写得出来呢？你们会笑我倚老卖老，我的第一本书「传统下的独白」被查禁了，在我出狱后将书名改为「独白下的传统」，原因是书名翻身了，我还未翻身，当时我还为这本书写了一句「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的广告词，一般人会说「我最好」，但我是用这种排名方式，用三次李敖来突显我的最好。「春风又绿江南岸」「莫等闲白了少年头」这个绿字、白字用得好的原因是用了形容词来当动词，好的中文一定要千锤百炼，文字技巧一定要训练，我文章好的原因，是写完后自己要大声念出，念得顺、念得铿锵有力，使它变成讲演稿，这种文章才是好文章。

常常一个人的一席话就可影响你们的一生，康有为影响了梁启超就是一个例子，今天你们要好好想想自己的国文为何那么烂？要好好反省，赶紧去买李敖的书，它会告诉你们如何写文章，告诉你们没有钱时不要轻举妄动。我一辈子是叛徒，我从来不鼓励别人做叛徒，原因是做叛徒的代价太艰苦了，我在牢里过的日子，可说是度日如年，可是那时我会死中求生、苦中作乐。

要有表达的能力才有言论，否则别人根本不想看，就会失去意义，争取言论自由，除了要有文字的技巧外，当政府管制你的言论时，还要有和别人耐心斗争的能力、技巧和勇气。今天我不客气、倚老卖老、坦白的告诉大家，什么是真正的人、厉害的人，这人就在你们面前。谢谢！(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2000/1/14)

2000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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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国两制」到和平统一

「一国两制」在大陆以外，是我第一个勇敢站出来大声疾呼的，其它人在文字上，应该有振笔疾书的，其中以台大教授王晓波写来的最简明扼要，我引述几段：一、在一段相当的时期里，大陆方面常常宣称:「全世界只有一个中国，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站在台湾的立场来看，这句话后半段虽然有问题，但是，前半段却是无可置疑的。根据中华民国宪法第四条：「中华民国之领土，依其固有之疆域，非经国民大会之决议，不得变更之。」什么是「固有之疆域」虽未有明确定义，但是，至少中华民国宪法公布之日应该算是「固有」罢。中华民国宪法公布于一九四七年一月一日，而台湾自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五日起，即为中华民国之疆域，至一九四七年，宪法公布时，已是「固有之疆域」了。至今，中华民国宪法第四条，并未修改，故依据宪法，中华民国之领土主权至今仍包括大陆领土和台湾，即宪法公布之时的「固有之疆域」。中华民国宪法即为以「一个中国」为原则的宪法。

二、或谓根据中华民国宪法，连蒙古共和国也包括在「固有之疆域」内，足见其荒谬性。其实，一九四五年中华民国政府签订「中苏友好条约」，蒙古已非中华民国领土，故至宪法公布之时，蒙古已不是中华民国的「固有之疆域」。不但蒙古在宪法公布之时非中华民国之「固有之疆域」，已遭割让的香港、澳门虽是中国的「固有疆域」，但也非中华民国的「固有之疆域」。中华民国之「固有之疆域」并不等于中国的「固有之疆域」。中国之「固有之疆域」还可以包括朝鲜、越南、黑龙江以北，伊犁河以西的许多土地。站在中华民国的立场，蒙古之后来又变成了中华民国「领土」，是因为废除了「中苏友好条约」。但是，后来蒙古人民共和国参加了联合国，中华民国不但没有退出联合国，并且也没有使用安理会的否决权去排除蒙古入会，这也等于间接承认了蒙古人民共和国的主权独立了。

三、或谓「台湾已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但是，「台湾」只是一个地名，历史上虽有过几个月以唐景崧为总统的「台湾民主国」，不过今天世上并没有一个以台湾为名的国家，也没有一个以台湾为疆域的宪法所成立的政府。当然在国际上就不会有承认这样一个以台湾为国家的国家和国际组织了。这样主张「台湾已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连倡议台湾独立的建国党都不承认，又能得到谁的承认呢？「台湾已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只不过是意图台湾独立 ，又独立不了的一些分离主义政客的自慰之辞罢了。

四、或谓「中华民国在台湾」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但根据中华民国宪法，中华民国之「固有之疆域」明明不止在台湾，还包括大陆领土。

五、或谓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中华民国退居台澎金马，也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但是，退居台湾后，中华民国政府是以反攻大陆为国策，而有「动员戡乱时期」，并仍位居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安理会又能容纳一个以侵略另一主权国为国策、破坏国际和平的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亦以「解放台湾」为其大政方针，并且于一九七一年取代中华民国在联合国内的席位，如果中华民国（或台湾）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联合国安理会岂不是进来了一个以侵犯他国主权为国家目标的会员国了吗？　　 六、 或谓中共打压中华民国（或台湾）的国际生存空间。但是，世界上比台湾人口少，比台湾面积小的国家多得是，中共为什么不打压，而专门打压台湾呢？这些问题在在都涉及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关系的问题。其实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关系，是一种经由革命内战的政府继承与被继承的关系，就有如大清帝国被中华民国继承一般。中华民国拒绝被中共革命继承，而有镇压中共革命继承的「动员戡乱」，这是一个主权国家的主权行使，而不是对他国的主权侵犯；同理，中共继续对退居台湾的中华民国不放弃继承权，而有「解放台湾」。所以，「反攻大陆」也好，「解放台湾」也罢，谁也不认为这是对另一主权国家的侵犯。

七、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了中华民国的大陆主权，但还有台澎金马未能完成主权的继承，这是一种主权尚未完全继承的状况。今天若以中华民国为主权独立国家，但邦交国只有二十七个；若不承认中华民国为主权独立国家，但其邦交国还有二十七个。这种「怪现象」的出现实基于中华民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继承关系尚未完成的缘故。

八、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中华民国的继承关系尚未完全完成，并不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与中华民国已分裂成两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以人民主权论而言，国家主权属于国民全体，政府只是受国民委托而拥有主权的行使权。从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五日台湾光复始，两岸主权即属于两岸人民共同所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中华民国继承关系的尚未完成，并不影响两岸人民共同拥有两岸主权的所有权。

九、 两岸主权的分割至少要有三种方式：（1）两岸人民或两岸人民代表共决两岸主权分割；（2）代表两岸人民的政府，相互承认对方的主权独立及自己的主权不及于对方；（3）代表双方人民的政府，透过第三国或国际组织，间接的相互承认对方主权独立，及自己的主权不及于对方。虽然，一九七九年中共宣布以「和平统一祖国」的大政方针代替了「解放台湾」；一九九一年，台湾方面也宣布中止「动员戡乱时期」；但是，至今以上三种分割两岸主权的形式并未出现，故直至今日，两岸主权仍然为两岸人民共同所有，中国之主权完整并未受到损害，目前之两岸分裂只是主权行使权的分裂或治权的分裂而已。再从台湾方面考察，中止「动员戡乱时期」，只是中止了武力统一，并不是中止国家的统一。宪法第四条至今并未修改，亦未经国民大会议决放弃大陆领土主权。所以，今天中华民国政府仍然负有完成国家统一之义务，只是自中止「动员戡乱时期」后，国家统一之方式，由武力统一改变为和平统一而已。因此之故，虽然李登辉屡次对外宣布「台湾已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中华民国在台湾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都只能是他的「个人意见」，不能代表中华民国，并且完全是违宪之论！从人民主权、中华民国宪法和国际政治现实三方面来考察，都只能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两岸至今仍是一个主权完整的中国。从一九四九年两岸分裂至今，「一个中国」的原则和现实并未改变。 十、根据现行中华民国宪法，「一个中国」仍是宪法规定的现实。但是，自一九四九年以来，两岸早已出现两种不同的经济、社会、政治制度。虽然，国共内战，两岸对峙，但「一国两制」早自一九四九年起已经是两岸关系的现实了。 十一、一九八二年，邓小平在「叶九条」的基础上，又提出了「和平统一、一国两制」的构想。因此，除了四九年两岸内战对峙的「一国两制」之现实外，又出现了两岸和平统一的「一国两制」之主张，此外，至一九九五年，又有「江八点」提议，在两岸未能统一前，在「一个中国」原则下，两岸中止敌对状态，因此，除了内战对峙的「一国两制」之现实，和和平统一的「一国两制」之主张外，又出现了在统一之前的两岸和平的「一国两制」之主张。 十二、「一国两制」本来就是四九年以来两岸关系的现状，在误导民意的愚民政策下，台湾的民意调查竟出现主张维持现状而反对「一国两制」的怪现象。现状就是「一国两制」，维持现状其实就是维持「一国两制」，问题是我们要维持敌对的「一国两制」、和平的「一国两制」，还是统一的「一国两制」？统一前两岸的现实就是「一国两制」，统一后又是「一国两制」，统一前和统一后的「一国两制」又有何不同？根据中共目前已释放出的政策原则来看 ，统一前和统一后的「一国两制」，唯一的不同在于：统一前的「一国两制」（含和平的「一国两制」）是未经合法化的，统一后的「一国两制」是经统一的新中国宪法所保障的合法的维持现状的「一国两制」。如何具体的合法化？当然还须两岸谈判来决定。 十三、 根据历史的考察，敌对的「一国两制」对现状的维持含有高度的不确定性，一下「金门炮战」，一下「导弹演习」，迫使两岸人民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下。最有稳定性和保障的当然是统一的「一国两制」。但是，由于长期敌对状态，一时间台湾人民并不能消除对中共的疑虑，但台湾人民真那么好战 ，一定要维持敌对的「一国两制」的现状吗？恐怕也不见得如此，反对两岸内战，这应该才是台湾人民的共识。目前两岸关系之所以出现紧张和倒退，问题并不出在最大多数台湾人民维持现状的愿望上，而是出在一些分离主义者要打破现状，打破「一国两制」， 实现他们「两国两制」的分离主义阴谋。那就是李登辉大言炎炎的说，要「向不可能挑战」，要「打破虚假的国际体制」。李登辉「向不可能挑战」、「打破虚假的国际体制」，终究不能得逞，他的任期已满，必须鞠躬下台了。

以上王晓波的论「一国两制」，句句都是我赞同的，我把它们编号列出，做为「吾与君同」的共同意见。(2000/1/17)

2000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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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国」正解

今年一月十七日「中央日报」注销李登辉对美国参议员谈话，说：「过去『一个中国』的涵意是由两岸各自表述，但演变至今，国际社会受到中共的影响，把『一个中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画上等号，认定中华民国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省，这是我们不能接受的。」关于「各自表述」问题，到底怎么回事？

新党的优秀秘书长台大教授李炳南写得最精到，我引述几段：一、一九九八年秋季辜振甫率海基会参访大陆，曾获得了北京关于 「一个中国」原则的重要澄清，那就是 一个中国不必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值得问的是，为什么台湾各界对这个澄清完全没有反应？甚至还作出完全相反的解读，误指大陆又回到一个中国即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立场？先回顾大陆方面的态度： 1. 接待海基会的所有重要领导人，都只谈一个中国，而不谈中华人民共和 国。 2. 对话过程中，「中华人民共和国」几个字共出现一次，即唐树备提「六个注意」时讲到，大陆注意到台湾讲「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大陆」，言下 之意是反对这个提法。 3. 大陆特别搬出九二年海基与海协换文，里头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且重申两岸不必论及 「一个中国」的内涵。 4. 当海基会提出一个中国即中华民国时，大陆反应有二：一是指责海基会 不应该讨论一个中国内涵；二是否定中华民国就是一个中国。但其间并没有提出中华人民共和国。

5. 唐树备在响应台北过去在联合国的席位时，指为「窃据」中国席位，而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席位。 6. 钱其琛否认 「一个中国」的说法是内外有别的，指的是「台湾是中国的一部份，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可分割」，并无指出「一个中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7. 钱其琛认为台北的外交走不出去是历史趋势时，明确指 「一中一台」和「两个中国」违背「一个中国」的历史潮流，不但没有推销 「中华人民共和国」，还附带说，台湾参与国际组织的形式可以讨论。 最早，大陆主张不提一个中国内涵的原因，还是根据 「国统纲领」来的。「国统纲领」主张两岸互不否认对方为政治实体，故大陆认为，只要自己不提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湾不提中华民国，大家就可以互不否认。

二、 前次，海基会是抱着要大陆承认中华民国的心情去的，大陆被迫要否认他们无意碰触的中华民国问题，可以说是台北给大陆否定中华民国的机会。当时 的计划可能是，引诱大陆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中国，然后海基会好提出「国与国」关系的主张。但大陆只字未提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因而没有任 何机会去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也没有理由主张国与国关系。台北当局的屈 辱与愤怒阻挠人们看见事实，自己在情绪上就把大陆的立场误解了，以为他在推销中华人民共和国。 三、 简单陈述大陆的立场就是： 1. 一个中国包含大陆与台湾，双方平等协商尔后政治关系；（合乎「国统 纲领」） 2. 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必到台湾，中华民国不能到大陆；（两会换文共识）3. 在国际上主张一个中国就会有外交空间。（有待协商解决）以上李炳南的分析，我全部赞同。显然的，台湾方面有意扭曲大陆对「一个中国」的看法，进而制造借口和紧张关系。(2000/1/18)· 蕃薯藤网站总统候选人小档案（李敖部分）　　姓名 李敖

生日 1935年4月25日或（4月5日）　　年龄 64

生肖 猪

血型 O

星座 不信这一套，迷信。

座右铭 散见李敖1500万著作中　　最喜爱的运动 快走

最拿手的歌 Danny Boy

最喜欢的（男＆女）明星 莫文蔚，我不喜欢男的。

最喜欢的（男＆女）歌手 莫文蔚，我不喜欢男的。

最喜爱的宠物 猫、狗，跟新党交朋友后，又喜欢兔子。

最喜欢的颜色 我不喜欢民进党的绿色。

最喜欢的玩具 漂亮的女生。

最喜欢吃的东西 漂亮的大腿。

最喜欢的卡通人物 猫

最喜欢的卡通节目 有猫的卡通。

最讨厌的事情 看到陈水扁或郝龙斌那种臭脸。

小时候的理想 伟大惊人。

最喜欢的一本书 李敖写的书。

自己上网的经验 好象在厕所墙上写字。

上网时间已达多久 不好意思说。

给网络朋友的一句话 只看李敖电子报和网站可也。

最爱和家人做什么事 开玩笑。

最喜欢上的课 逃学的课。

最讨厌上的课 所有的课。

最感谢的人 照镜子即知。

最难忘的事 请看我写的那本『我最难忘的事和人』。

第一次的初吻 好多第一次，Which one？

我的资产 人说我是共产党，共产党有资产吗？

最喜欢的内裤造型＆颜色 不穿内裤。

学历 台大史研所 肄业。

最喜欢的歌 『忘了我是谁』、『只爱一点点』（歌词都是我写的。）　　最难忘的童年往事 忘了。

出生地 哈尔滨。

口头禅 他妈的。

(2000/1/18)

2000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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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之子」一开始就是谎话新竹市的朋友做了很多错事，如选出章孝严当国大代表、选出民进党籍的新竹市长蔡仁坚，你们后不后悔呢？当年我告蔡仁坚时，前新竹市长施性忠出来讲情劝我不要告他，当时我就和施市长说有一天你会后悔，蔡仁坚是不值得原谅的，果然施性忠后来告诉我他有些后悔，结果他也告起蔡仁坚了。当年我在党外打拚时办了许多杂志，那时像颜锦福、陈水扁和周伯伦等都是我的手下，而我也支持别人办杂志，像支持林正杰办党外的第一份周刊，当时蔡仁坚是林正杰的手下，也是林的人头，而我替林写了许多文章是一分钱也没拿，林却将稿费集合起来自己买了栋房子，后来林竟利用此杂志开始批斗我，我是可以批斗的，因为我主张言论自由，在当年我办的杂志中，大家也可看到很多骂我的文章，但我和新加坡总理李光耀一样，就是我们可以接受批判，但你一定要根据事实来批判，若非如此我们一定会告你，当时林正杰的杂志就用非事实的方式，勾结国民党的特务捏造事实来诽谤我，当时挂名发行人的蔡仁坚就被我告了，我认为他涉嫌替林护航，后来蔡于一九八六年的五月二日就写了一封信向我解释，内容提及「在对待您的事情上，我自承情字有亏……您有恩于前进（当时林、蔡所办杂志名称）……」，最后他希望我接受他的斡旋。

这封信为何在十四年后，我今日在新竹时才拿出给大家看，我的感觉是台湾究竟是不是如宋楚瑜所说是有情有义的地方，至少在民进党蔡仁坚这些人的身上，我们看不到谁谈情义，当年对抗国民党恶势力的最大力量就是我，这些人就西瓜靠大边，我承认在台湾成长的过程中，这些人有很艰苦的阶段，那时大家可以一起合作打拚，令我迷惑的是他们口口声声骂国民党，可是国民党在打天下的过程中，对自己的同志还算有某种情和义，在天下打到后大家为了抢资源才会翻脸，使情义不见了。

施性忠当年是为新竹打拚的优秀市长，可是他却以贪污一千零三元的罪名被关起来，当时他的顶头上司是省主席李登辉，眼睁睁让他冤枉关起来，幸好施夫人庄姬美女士代夫出征，当上省议员讨回了很多公道，而在施要出狱时，民进党弟兄就决议防止他加入民进党，他们深怕施会把民进党的资源抢走，事实上民进党当时根本没有资源，而原有的资源本来就是施性忠的，全世界没有一个党不欢迎特定人士加入，我们看到施在突破国民党白色恐怖时建造的资源，到今天全部被民进党接收了，在施做商业活动时还被打压，造成了今日施性忠要告民进党市长蔡仁坚的原因。

蔡仁坚做市长至今，在外的风评的确不好，前台北县长尤清（民进党籍）在任内的贪污案件比国民党执政时还多，前几日陈水扁还说在当选总统后，要比照德国模式清查国民党党产，大家或许听完后觉得不错，可是在我看来完全是骗局，因为阿扁何必要等当总统后再来清查，他在担任市长时早就有无数清查的机会，就像连战何必要等当选总统后才将党产信托的道理相同，阿扁在市长任内违背誓言，用非法手段让国民党中央大楼过关，无法替人民彻查国民党党产，现在说当选总统后有这种本领来清查，大家还要上第二次当吗？

今天新党推人出来主要是在宣传理念、揭发黑暗，这是新党更该要做的事，今天我出来全省讲透透，就是要告诉大家什么是好与坏的，什么是在坏的当中比较不坏的，让大家做选择比较。

徐渊涛先生昨日（一月八日）出了一本「替李登辉卸妆」的书，书中将李登辉过去如何做共产党、如何有婚外情等事都一一写出来，有人会质疑证据的来源，可是我告诉大家，证据有好几种形式，用文字来表达的是文证，用图片来表达的是图证，用东西表达是物证，用人来表达是人证，因为徐渊涛作者从十岁就认识李登辉，那时李登辉整天来他家要他父亲帮忙，徐渊涛的父亲是前行政院副院长徐庆钟，也是李登辉的恩师，大家可从我带来的照片中看出，当年李登辉是多卑躬屈膝来巴结作者的父亲，所以徐渊涛是当时最好的人证，而他所写的这本书的序是我写的，因为他说由我来写序比较能发挥力量。

阿扁最近写了一本「台湾之子」的书，我也想写一本「台湾之父」的书（语毕全场大笑），这本「台湾之子」一开始就是谎话，因为在王永庆糊里胡涂写的序中有一段话：「……陈水扁因此成为政治犯坐过牢」，在此我必须向大家澄清，当我们坐十年、八年牢时，陈水扁是坐了八个月的牢，可是他不是政治犯，是因诽谤和司法案件（蓬莱案件）坐的牢。阿扁最早的客户是长荣集团的张荣发，他骂人无数但从来就不骂张荣发，以前别人当立委时，请一、两位助理就已吃不消，可是阿扁那时请了十七位助理，因为他有财团的秘密支持，也形成之后的福尔摩沙基金会，他利用此基金会Ａ了别人好多钱，做了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阿扁的书中还说：「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八日，我宣布拒绝上诉，以抗议司法不公，并随时准备入狱」，而他是在一九八六年六月十日入狱的，书中竟写出「我判了有期徒刑一年，一九八七年二月十日出狱」，请问在八六年六月入狱，若判一年的话，怎么可能在八七年二月就出狱，少了四个月刑期，原来是他妻子吴淑珍后来帮他秘密上诉，法院才改判成八个月。在刑事诉讼法中妻子是可以代表先生上诉的，可是按照立法的原意，是不能违背当事人公然明确表示的意愿，当阿扁宣布不上诉后就跑去美国，由妻子出面帮他上诉，这种人是里子面子都要，又要做英雄又怕坐牢，现在又要写书来骗大家，大家或许会觉得这本书很好看，可是我觉得是一本谎话大全。说粗糙的谎话来把别人当成傻瓜是不可以的，英国巴克洛说：「我不恨你对我说谎话，可是我恨你对我说粗糙的谎话」，所以你们可以说谎话，可是说粗糙的谎话是过不了李敖这一关的，我认为陈水扁这本书要好好检讨，把这些牛头不对马嘴的捏造部分彻底澄清，这样才配做「台湾之子」，否则就是一位「台湾说谎者」。

有些人是富贵也好，穿漂亮衣服也罢，当上市长或总统也好，大家都能接受，对我而言不能接受的是任意改写历史，今天的媒体有篇陈菊写的「寂寞的先知者--悼念魏廷朝」文章，魏廷朝前后和彭明敏、李敖和美丽岛人士一起坐了三次牢，今天有谁记得他为美丽岛坐了七年牢，有关的历史都被吃掉了。当年所谓的彭案是错的，应称为谢案，当事人有彭明敏（简称彭）、谢聪敏（简称谢）和魏廷朝（简称魏）三人，当时祸首谢聪敏劝彭、魏二人一起发表「台湾人民自救运动」宣言，没想到刚印好宣言就被抓了，在军法审判时彭竟将所有责任推给谢、魏二人，当谢、魏知道老师彭明敏将一切罪案都赖给他们时，气得都哭了，后来蒋介石在彭宣布悔悟后将他特赦，也将谢、魏二人减刑了，之后我请魏吃饭时，问他在牢中是否有被刑求、修理，魏表示没有，可是我听说你的牙齿被打断了？魏说「牙齿被打掉太轻了，所以不算被修理」，可见魏是多么有趣的人。

彭明敏当年逃亡到瑞典我帮过忙，所以他们也开始把我当成台独人士，当国际特赦学会秘书长马丁来台湾，到我家来看我时，我把一份泰源监狱政治犯的名单给了马丁，请他送到联合国人权委员会，检举国民党的压迫人权，可是在马丁走后不久我却被抓起来了，原来这份名单流出去后，被公布在台独分子办的「台湾青年」刊物上，也因为这个原因害我坐了牢。今天陈菊在报上的文章说：「一九七一年彭明敏教授摆脱国民党情治人员的跟监，秘密逃离台湾到了瑞典，而在台东泰源监狱的政治犯名单，在魏廷朝及谢聪敏兄等人的努力，辗转送至日本国际特赦组织，让国民党残害人权的事实曝光」，她把真正将名单交出去而因此坐牢的李敖给判出局了，剩下的是陈菊笔下的魏廷朝，历史可以这样被扭曲吗？虽然我因为提出这些名单而坐牢，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劳，但这功劳的确是我的，陈菊这样写会觉得有功劳吗？另一段写「出狱以后魏廷朝以担任写稿为生」，告诉大家那时还是李敖给他钱的，甚至在魏死时我还送了一万美金，我要羞辱自称是魏的朋友这些人，一万美金的意思是因为谢聪敏说他在美国可帮魏捐到钱，我那时说以美元为单位，看看有没有人会捐钱给他，结果包括写这篇充满感情文章的陈菊在内，都没人捐钱给他。

日本时代台湾妇女被迫做慰安妇，受到的屈辱和不公平待遇，在今天的日本教科书中都提到这段历史如何的不人道，台湾的教科书（李登辉的认识台湾教科书）却提都不提。我们可以看到今天将历史真相抹杀的这些人都在台面上，他们都怕我怕得要死，记得几年前我走在台北市东丰街和大安路路口，忽然身边停了一辆轿车，车门一开陈菊出现了，她说：「李大哥，我们好久不见了。」我问她「你现在作官作的好吗？」她说完「还好，还好」后就上车跑掉了。今天台湾有些人所谓的「有情有义」，他们的情和义却像盘子一样那么浅，是「浅盘」的，今天台湾的情义，尤其是对我所接触的一些民进党政治人物而言，他们的情义是非常浅盘的。

一样是和国民党坏政府打拚过来的人，我们没有加入国民党，也没有加入民进党，能活到现在就表示自己是多么难得，在这标准之下我要崇拜一个人，就是施性忠。施性忠当年最了不起的是使新竹光芒万丈，大家应该记得当李登辉拉他下马时，他用国民党的风格出了国民党洋相，那个表演太精采了，就是国民党找他移交职务时，他用红布包了一个印信，结果过了一、两个小时都还未移交，大家打开红布包一看，里面包的竟是一块砖头，那时施性忠的智能和趣味，把李登辉整得很惨。我们在整个打拚的过程中，有一个重要原则就是快乐，我们是战士而不是烈士，烈士是被别人消灭的人，我们要做战士来消灭敌人，我们要用轻松的、快乐的、有笑容的方法解决问题，我认为台湾有史以来，没有人比施性忠做得更好，可惜的是新竹朋友们虽然是有情有义，可是有时判断错误，常常会使一些优秀的政治人物淡出。

一位有名的教授为了要训练学生的判断力和观察力，就拿了一个装了大便的杯子，他告诉学生要研究大便的味道，所以要有实验的精神，也希望学生都要跟他学，接着他就用手下去沾后舔给大家看，后来每位同学只好皱着眉头跟着他做，后来教授在讲评时，告诉学生是否有注意到他是用食指来沾大便，放进嘴巴内的却是中指，他告诉同学「你们的实验精神是好的，可是判断能力太坏了」，这也是今天我要告诉新竹朋友们的话，你们的选票投得很踊跃，可是都选错人了，希望大家能开始省思。(2000/1/19)

20000120

· 重刊「三个臭皮党，诸葛怎样想」在新党与我关系「一日数惊」 之际，我在下面重刊六年前（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我的一篇文字--「三个臭皮党，诸葛怎样想」给读者，看看我跟新党的渊源和我对新党的好意。

自一九四九年我十四岁来台湾起，直到今天，我从没离开过台湾一步，但我却以自己坐牢的代价，帮助别人偷渡离开台湾。那个人，就是彭明敏。彭明敏与我患难之交，返台后请我吃饭，对我说：「我二十二年没回来了！」我答道：「这有什么希奇，我四十四年还没走呢！--四十四年还没走，先是拜国民党政府不让我出境之赐；后是怪我爱台湾爱得着了魔、大有「去此一步，即无死所」之故。这样跟台湾纠缠几十年，难怪「外来政权」要以台独罪名刑求我、陷我于狱，乃至查禁我九十六种著作。因为在「外来政权」眼中，你李敖是大陆人，居然多年义助台湾人，并且居心叵测，一路跟政府捣蛋，把你以台独罪名一关多年，还冤枉吗？

多年来，我在台湾四面树敌、八面威风、只认真里、不认六亲，固然罪该万死，但也有功足录。那个功，就是我最了解台湾，并且讲了真话。正如民进党文宣部主任陈芳明所赞美的：「没有李敖，台湾的言论版图绝对没有今天这样的辽阔纵深。」「对台湾现实政治的了解，在岛上似乎也没有多少人能望其项背。」这就是说，李敖老是以背影示人，--因为他早就走在别人前面。

正因如此，所以我在领导以党外杂志围攻国民党的同时（那时我「手下」的「小弟」之一是陈水扁，他是我领导众多杂志中的一家社长），我发表了一篇半开玩笑为题目的文章--「我为什么支持王八蛋」。主旨是说国民党是龟儿子，为了民主政治的权力制衡，只好支持王八蛋来打倒他。王八蛋是搞政治的人，这种人追求的是权力、败坏的是道德，最后多以败德收场。英国历史家阿克顿(Lord Acton) 早就指出「权力使人腐化，绝对的权力绝对使人腐化」 (Power tends to corrupt, and absolute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 。我李敖一生慧眼求真、冷眼论政、白眼看人，搞政治的人是什么货色，早就在我愤世之言中了。

党外杂志围攻国民党功成，民进党因而诞生。我就在写「国民党研究」、「国民党研究续集」二书之后，写了一本「民进党研究」，先知式的警告人们：国民党固然腐化，跟国民党学的民进党也必然腐化，并且因为几十年来受国民党教育与宣传的污染，可悲的连腐化都不自知了、受了不肖外省人之害都不自知了。例如国民党政权的法宝之一是，它专门训练人民做幼稚而天真的「一厢情愿」的思考模式，其中「反攻大陆」就是最典型的。「反攻大陆」根本没有可行性，叫嚣「反攻大陆」只是自欺欺人。我在领导党外杂志时代，曾以「意淫大陆，手淫台湾」八字名言拆穿国民党，「意淫大陆」就是「一厢情愿」的思考模式。但是，国民党反攻梦碎之后，照样模式不改，汤药都不换，变成「三民主义统一中国」了，其与「意淫大陆」，并无二致，只是老蒋换老孙而已。民进党口口声声反国民党，其实是国民党的好学生而不自知、是不肖外省人的好学生而不自知。试看民进党的台湾独立也、进联合国也、送李登辉去广岛也。……从根本没有可行性上看，无异「意淫台独」、「意淫联合国」、「意淫广岛」，全属「一厢情愿」的思考模式，而与国民党毫无不同，真可谓有其师必有其徒。而这种「一厢情愿」的幼稚而天真，流风所及，不但无知的市井小民嚼着槟榔大喊爽，就便是朝野上下的高级知识分子也众口一声齐说赞了。我实在看不过去了。前一阵子，我秘密写信给彭明敏，我说根本进不了联合国，别人可以不知道，你这位国际法专家怎会不知道？搞总统直选会引起独裁与混乱、根本违反现代政治学学理，别人可以不知道，你这位前台大政治系主任怎会不知道？高级知识分子不能为真理挺身而出，纠正群众的错误，我为我的老朋友可惜！--连台湾人中最优秀、最有教养、最伟大的高级知识分子彭先生，都被「一厢情愿」的思考模式给淹没了，谁还敢否定国民党和不肖外省人不是台湾人的好老师呢？国民党以身作则，台湾人有样学样，学坏了学笨了学混了以后，还洋洋自得以为在反老蒋小蒋，蒋氏父子有知，早窃笑于地下矣！

自一九四九年以来，蒋介石有二十六年的机会搞民主，他不搞；他死后，蒋经国有十三年的机会搞民主，他不搞；他死后，又有六年的机会搞民主，但国民党民进党却给搞得中台二分、拳头四向、金权纵贯、血肉横飞。天天政治挂帅，人无宁日；日日宦海生波，举世称奇。我们多少年来一路追求真民主的人，看到这种古之所无，今之罕有的假民主，能不痛心吗？我们眼巴巴等死了老蒋、等死了小蒋，如今等到了所谓出头天，难道民主的头，竟是这样出法吗？

如今在全岛为政治天翻地覆之际，我愿以民进党文宣部主任陈芳明所肯定的李敖最了解台湾现实政治的身分，对目前台湾政治提出两点该清楚想通的重点：第一、我们该清楚想通：除非你不屑于去投票，要去投票，必然就得挑一个选。英国文学家莎士比亚说，一篮烂苹果，没有什么好挑的。这话用来描写选举，颇有它的一针见血之处。我们挑候选人，重点不该放在他们个人的承诺、政见、施政计画、乃至什么交通、环保、垃圾等等问题上，因为这些可能都是空头支票，当选后兑不了现。尤清过去到我家来拜访我，我看他是满好的人，不是烂苹果。但他当选台北县长后，所开支票许多都不能兑现，政绩平庸，可见他根本没有把台北县包医百病的能耐，竞选时的漂亮话只是漂亮话而已。台北市也一样，以台北市交通为例，不但黄大洲搞不好，我看神仙也搞不好，陈水扁、赵少康又能好到那里去。竞选时大家都可开支票比赛，当选后，其实都是尤清第二。

第二、我们该清楚想通：台湾今天的乱局，省政、市政等问题其实都是枝节问题、不是顶重要的，要先解决根本问题，根本问题先解决了才能解决枝节问题。根本问题只有一个，就是如何把目前的假民主改成真民主。由于目前乱局已到了鱼烂河决的地步，我认为立竿见影的速成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快走「多党制」的路。--在龟儿子和王八蛋之外，大家推出兔儿子、兔崽子来，制造他们党与党之间的矛盾，取得互相制衡，这样不利于他们，却有利于我们广大人民。推出兔儿子、兔崽子的党，就是支持第三党、乃至第四党、第五党。……只要不是「泡沫政党」，都可以一个个投他们的票。我相信只有「多党制」，才能在腐化的一大党两大党中，注入防腐剂。「多党制」虽然有它的流弊，但对我们还早得很哩，不必先操心。前法国总统、救国英雄戴高乐说得有趣，他说一个有两百种乳酪做法的法国，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党？其实台湾也是如此。台湾比起法国的「文化水平」来，台湾是土蛋，台湾没有两百种乳酪，但有两百种牛鬼蛇神。把各路牛鬼蛇神各从其所好，化泡沫为小党、化小党为联合阵线、化联合阵线为联合政府，为议会中制衡龟儿子和王八蛋的大力量，则在「龟兔赛跑」之下，王八即使赢了，也得规规矩矩辛辛苦苦去赢，再腐化，是赢不了的。

顺便声明的是：我李敖一生独来独往，从不加入任何政党。我对国民党深恶痛绝，并以一生没做过这个党的党员为荣（不像陈水扁、赵少康他们都是喝国民党奶水长大的）；对民进党，虽然我是它前身的「革命先烈」、是它前身的大宗师、大法师、反对理论建筑师，乃至精神领袖，并且高高在上，接受自许信良、江鹏坚、张俊宏、谢长廷、颜锦福、叶菊兰、许国泰、周伯伦乃至陈水扁等等等等的登门拜访而绝不回拜，与民进党硕彦关系匪浅，但是自从该党以国民党为师、不幸走火入魔以后，我就「大义灭党」了。至于新党，其中除了我的被告郁慕明、朱高正外，我全不认识，并且，由于他们的主事者多出身国民党大员高干，我且以敌人视之，（像许历农做总政治部主任时代，即继王升之后，整天打击李敖之流，此非敌人而何？）虽然如此，虽然这票人迷途知返脱离国民党后还没有断奶的杂碎行径出现（如他们拥护「中华民国」，但据蒋介石一九五０年三月十三日极机密谈话，蒋介石早已自承「中华民国」已经亡国；如他们自承国民党正统，但正统早在蒋介石时代即已被篡夺；如他们到「中正庙」致敬，也是愚忠与奴性行为），虽然新党也有很多缺点，但是为了追求台湾省的真民主、为了「以党制党」、为了支持兔儿子、兔崽子打龟儿子王八蛋、为了大体与大局，我认为我们广大人民应在现阶段支持新党。

彭明敏说：「李敖是华人史上罕有的奇才。惟因如此，当权者视之如背刺，非把他连根拔掉不休。」不过，国民党当权者失败了，反被我拔了他们的根。我不但拔国民党当权者的根，任何党的当权者不好好干，我就拔他们，民进党当权不例外，新党当权更不例外。我已行年六十，垂垂老去，但我生了两岁的儿子、昨天还生了一个女儿，我死了他们会继承我拔，路还长得很，反正我们李家是拔个没完的。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在中国台湾〔附注〕此文是感于亓丰瑜先生之邀而作，我把原稿送给亓先生留念，并授权他一字不改以他所希望的形式发表，如有稿费，捐给新党。

(2000/1/20)

2000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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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蝉不寒蝉

章孝严婚外情被咬定的女主角王筱蝉，在多次声明「主角不是我」「上床不是我」以后，仍被章孝严那票人锁定不放，硬说是她。她含冤莫白、气愤难抑，特别打电话给我，请我代为主持公道。我请她提供反证，以便处理，昨天早上她传真过来，并写信如下：李敖先生，您好！ 你在师大的演讲，使我亲身感受你的独到见解，很多问题是愈理愈清，每个人处理的态度也不尽相同，就以我这件案例来说，有人以陷害别人来保护自己及家人，我则一再强调，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所谓民不与官斗，而我只想澄清这件事与我毫无关系，以证据来说明自己的清白、人格与应有的尊严。

关键一、传真承诺书的号码，据查是元智大学的总机号码，并非外传的传真机本身的号码，所以是在传真前就被设定号码后才传出的。 关键二、外传热恋期为七、八、九月以下就几个关键日说明：1. 7月16日章孝严与宋楚瑜谈判时，被老兵打头事件后，第一次奉国大黄握中之命，致电及送花至国民党部致意（末见署章）。 2. 7月24日至澳门打球25日回国。

3. 7月29日黄国代来台开会之便，联系章秘书长及中广李庆平总经理，我与公司张先生共五人在党部秘书长会议室做演示文稿，（这是第一次见到章本人）关于中广大楼的企画与设计。

4. 8月5日出国到30日才返台。 5. 9月12日云林选战国民党提不出参选人的炽热期，我人在台湾并非外传与章至日渡假。 6. 12月8日我是去晶华饭店地下2楼精品店拿12日要参加金马奖礼服，当天之前有联络过章的秘书得知秘书长也在晶华江沪宴客，拿了礼服后顺便去打招呼，心想虽然这次没有承包到中广大楼，但将已完成的设计规划图送给秘书长参考，希望建立经营者对外的信誉与制度，以后能有本公司对党的服务机会，以上所述在显示或与章秘书长私下毫无特殊交情可言，时间上也有相当大的出入。

以上所述若还有须补充之请来电0932158380 我深知世态炎凉，落井下石多于雪中送炭，愿李先生明察秋毫，为我洗刷冤情，无限感激之至。 PS.

1. 附护照出入境影本。2. 12月8日至晶华拿礼服收据影本。 王筱蝉1-20-2000看了王筱蝉的来信和附件，我感到这件「罗生门」式的疑案，的确已成为一个该翻的案子。因为它活像一本侦探小说，所以从侦探小说的尺度去看，也许更能得其真相。写过一百一十本侦探小说的英国名家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 ，有本「鸽群里的猫」 (Cat Among the Pigeons) ，近三十年前我在牢里看过原文本，记得大概的情节是：学校里三个人被谋杀了，可是破案时证实凶手只杀了两个，原来另一个是别人杀的，也把死尸放在一起，嫁祸凶手，变成「凶手总归户」。这个小说情节，使我想起王筱蝉的事。我认为：章孝严的婚外情女主角根本不止一人，案发后大家猜，都以为是王筱蝉，章孝严也趁机咬定是王筱蝉，以掩护其它女主角，变成「淫妇总归户」，嫁祸给王筱蝉，整个疑案，应该如此解读，方能入案三分。「后汉书」杜密传有「刘胜位为大夫，见礼上宾，而知善不荐，闻恶不言，隐情惜己，自同寒蝉，此罪人也。」的话，变成成语「噤若寒蝉」，如今王筱蝉不甘坐被污名，起来挺身而斗，而不噤若寒蝉，使「此罪人也」变成章孝严自己，殊堪嘉尚，我特写此文，以示支持。(2000/1/21)

2000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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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台湾同胞的最后劝告

这篇是近五年前（1995年8月21日）我接受「商业周刊」发行人金惟纯先生访问的谈话，可以看出李敖是何等先知，并且何等「吾道一以贯之」的为台湾前途求答案，我把它重刊出来，做为历史的文证与见证。

二０００年一月二十四日

金：从李登辉总统访美后，两岸关系大逆转，中共开始锁定攻击李登辉，并且持续军事威胁动作，你认为这个情势接下去发展，会到什么样的地步？

李：我第一个感觉是共产党这样做，就好象是以前国民党外交部长魏道明在联合国大会发表演说一般，当时虽然联大的主席阻止他，他还是讲个不停，其实他主要是讲给台湾蒋介石听的，不是说给联合国大会听的。我认为现在中共的动作不完全是对台湾，而是同时给台湾、美国、日本及亚洲、大陆内部的人看的。对内说给大陆内部的人听，先激发起内部的共识，将来动手就方便多了。

老共是比较难缠的一个角色， 大陆人口那么多， 他们只要放出五千万的难民， 整个世界就完了。

台湾人分不清荣辱

金：中共一石四鸟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李：李登辉破坏了生态平衡，可谓「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草」。目前中共和美国的关系很紧张，除了经济和谐之外其它都不和谐，而正好李登辉访美事件成为这最后一根草，成为中共一石四鸟的时机。多年来国民党的统治，已经整个破坏了人们的是非标准，对于什么是荣、什么是辱都搞不清楚了。李登辉这一次去，美国人限制你要隔离记者、限制欢迎你的人民要隔一个铁丝网，他竟然全部都接受，根本就是去丢人现眼的嘛！居然还说这是一趟「世纪之旅」，在我来看，根本就是「世纪之辱」。不但是「世纪之辱」，且是「世纪之祸」，他还得意洋洋呢，不知已惹来大祸临头。

金：除了李登辉访美的事件外，台湾与中共关系紧张的转折点到底为何？

李：是台湾的火上加油、是李登辉强出头惹来的烦恼。李登辉这个人，除了我早在七年前就指出他有问题外，大家都不了解他，都被他骗了。陷入困惑的不单是局外人，连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曾和我的一个朋友说：「黄昆辉许多胡涂的说法应该不代表李总统吧？」我告诉我的朋友说：「黄昆辉是完全代表李登辉的，李登辉就是一方面要海基会去谈判，另一方面要陆委会去喊煞车的。他就是两面手法，陆委会喊煞车，就是李登辉的另一只手。」不但台湾这边，那边共产党过去也对李登辉的了解不够，还对他寄予希望保留余地，到现在才证实李敖七年前拆穿李登辉是共产党叛徒、出卖同志、人格卑鄙是真的。

并非中共神经过敏

金：有关中共和美国关系恶化，中共有一个说法，认为美国希望中国分裂，趁邓小平接班，中共内部政治不稳定时重新对中共实施围堵政策，从内部、外部造成中国分裂。你认为这种判断正确吗？

李：中共的说法乍看之下是共产党「反帝」的八股，我认为实际上是对的；中共的军事经费每年以百分之廿的比例在增加，对亚洲、世界的情势造成很大的威胁。美国曾经用「里根政策」对付苏联，两国在军备竞赛的过程中，苏联因为底子不好而被拖垮了。但老共是比较难缠的一个角色，大陆人口那么多，他们只要放出五千万的难民，整个世界就完了，你既不能杀那些难民，又要给他饭吃，光是这个问题就让人受不了。邓小平当初就是这样子把卡特整死了，他对卡特说：「你认为我们人民没有迁徙自由是不对的，可以，你要多少人，我全都给你」，卡特却一个都不敢要。所以老共管制难民不要出来，是维持世界安定很重要的因素。「美帝」希望中国分裂，怕中国强大，是真的，并非中共神经过敏。

金：两岸关系的恶化，除了美国因素之外，中共内部因素占了多少比重？

李：不知道。我一再说过，台湾安全除了取决于两岸的和谐，及国际关系外，还有一个是大陆内部的因素。中共内部摆不平，只好对外去冒险，而此时此地台湾就是最好的对象。彭明敏这些人所说的完全错误，他认为中共不会打过来，若是打过来，美国也会帮助我们，可是前几天调查报告出来，全美只有二十二﹪的人赞成帮台湾；美国人没那么笨。

打不过就不要鬼叫

金：中共如果内部摆不平，对外找冒险对象的时候，台湾有没有可能避免成为第一选择？

李：没有。施明德和彭明敏都说，我们过去高喊反攻大陆的时候，中共没有打我们，怎么现在要打了？可见他们不会打。这个说法是不对的，当初中共和苏联因为边界的问题摆不平，越南、印度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他没有打过来。可是现在中共和苏联的关系好转，苏联甚至要卖武器给中共，他更无后顾之忧了。

金：另一个说法是，以前台湾和中国大陆的关系虽然是敌对的，可是没有太大的变化，最近台湾在国家定位上变化和动作太大，因此成为中共「对外冒险」上的优先目标。你看法如何？

李：蒋介石不搞台独，中共放心得很。事实上蒋介石时代打着中华民国的国号，根本就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可是他们不在言语上刺激中共。台湾现在这些莫名其妙的「烂脚」头脑都坏掉了，明明打不过中共，却还拚命地在叫嚣，真是找死喔。打不过就不要鬼叫嘛！

这一次 我们充分看到国民党心态的遗传，台独的基本教义派说「我们打到底」，王建（火宣）说「共存亡」，可是我认为像李登辉这种讲出狠话的人，在兵临城下的时候，最后终会跑掉的，王建（火宣）可能会留下来共存亡。但是古代的标准真的是共存亡，陈后主在最后守不了南京的时候留下来殉国，明思宗也是可以跑而没有跑，自己在煤山自杀。台湾这些人哪一个会死，我一点都看不出来，最后都会跑掉的。像彭明敏这种人都要选总统了，外国国籍还不肯丢，这是什么心态？绝对不可以的。过去流亡时有外国护照我们可以理解，可是现在要回国选总统了，还闷不吭声，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登辉不了解老共会翻脸， 一翻脸就不可收拾，就像现在这个局面；而老共以为李登辉是可以谈判的，其实他不是的。

两岸头头都错估对方

金：访美事件之前，你认为李登辉有没有研判到中共会有这般严重的反应？他是没想到，还是故意去做的？

李：我认为他没想到，他这么多年来不断地试探海峡两岸的关系，以很不合作、很不礼貌、骂土匪的方式来试探对方，可是我认为他和老共彼此都不了解对方。李登辉不了解老共会翻脸，一翻脸就不可收拾，就像现在这个局面；而老共以为李登辉是可以谈判的，其实他不是的。当初介绍李登辉入党的王作荣向我分析李登辉的秘密性格，他说李登辉是一个很倔强的人，一个念头起来是不会停的，就像是「大神附体」一样。以前李登辉年轻时学高尔夫球，大家中午都在俱乐部吃饭，可是他没有钱，中午带个便当坐在草地上吃，吃完再继续练，直到学会为止。所以我绝对相信他不会在共产党的压力下轻易屈服，这个家伙是会蛮干到底的。以李登辉这种政治人物的赌徒性格，台湾四十年的老本会被他赌光的，而我们却要付出全民的代价。

金：你认为李登辉原来的想法是什么？

李：共产党一直在忍耐，希望李登辉上谈判桌，大家有话好说。可是这些人几年来谈了半天没有进度。李登辉以为老共拿他的「两手策略」没办法，只能继续忍耐，他是自己把自己惯坏了。他在台湾的所有内斗都是成功的，因为他得到天时地利的方便。他内斗的对手就像是郝柏村、林洋港这类的「烂脚」，李登辉在内部得胜之后就高兴地跑到外面去斗，结果却被叮个满头包回来，可是他至今虽然心里有数，却仍未觉悟。

台湾现在有一种很奇怪的现象，很多「烂脚」讲真话，看起来很体面的人像彭明敏反而讲假话，比李登辉说得还荒谬。像李胜峰他们，说的有些是真话，却偏偏要附带一些浑话进去，比如说这次大游行，提出「反共产、爱台湾、我是中国人」的口号，后面两个前提是成立的，可是第一项「反共产」就不对了，你现在反什么共产？他们的话就像是个烂了一半的苹果，不让你一口咬下去。王建（火宣）也是，他说「中共是什么好东西，来了还有命可活吗？」连民国卅八年老贼时代的思想都说出来了，现在怎么还会有这种思想呢？

共产党之所以不打你，要跟你谈，就是要接收完整的台湾，他们要你命干嘛？

金：我有个香港朋友和撒切尔夫人见面，对她说：「我们香港人其实很感谢你，当初如果不是你用务实的态度，和中共签中英协议，我们香港没有这十几年的繁荣好景。现在九七快到了，我们也较平顺地过渡到新的状态中。」（待续）(沙燕琪整理)(2000/1/24)

2000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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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台湾同胞的最后劝告

不战、不和、不降、不走？

这位香港人亦反问撒切尔夫人：「当初妳是以何种角度签这个协议的？」她说，原来希望九七以后主权还给中共，治权还是让英国扮演重要的角色，以主权来换治权。可是她发现中共的意志力非常强，邓小平说他「宁愿收回一个破烂的香港，也不愿意接受妳的方案，这攸关到中国人的民族大义」。此外，撒切尔亦发现英国根本没有筹码和大陆对抗。

所以我的香港朋友说，撒切尔夫人在这件事情上可说表现了英国人的政治智能来。铁娘子敢出兵打阿根廷，却面对现实，和中共签协议，替香港保留了元气。

再谈到中共和李登辉互相「研判错误」的事情，李登辉没有想到中共会突然翻脸。去年商业周刊出了一本「一九九五闰八月」，连李登辉都公开评论，说这本书是恐吓民众，是不可能的事；过去许多人提的建言、警告，都被政府打压，说不可能。结果现在两岸关系紧张，政府却又改口，说「我们早就预料到了……」。他们是怎么样的心态去忽略事实、去判断的？

李：事先他们没有智能料到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当后果发生了之后，又采用清朝末年亡国之臣叶名琛的原则：不战、不和、不降、不走。可是他们最后是会走的，只管说些「大家放心」的空话。

台湾的问题 是浑人引导民意，结果愈引愈浑，最后根本堵死了正确的抉择。

内斗内行，外斗外行

金：判断错误的原因，是官员们不了解中共的行为模式，又不肯接纳别人的意见？还是在政治上太贪心，设定的目标太高？近年来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国民党施政上「选票挂帅」的作风。国民党、民进党的票源他都要掌握。在台面上讲一些话让老国民党听，私底下又做其它的动作给有台独倾向的人看。在策略上来看，他是否太贪多了？

李：当年蒋经国提名李登辉作政务委员时，记者们都还在打听「谁是李登辉？」当时他根本没有知名度可言，也根本是蠢才，所承接的责任根本超过他能力的负荷。他在内斗方面很内行，因为，跟他斗的对象都是蒋经国时代留下来的人；我说过，蒋介石把人才当奴才用，蒋经国把奴才当人才用，而李登辉呢，是把奴才当奴才用。所以他的底下人都是奴才，使得他在内斗时无往不利，内斗成功后他就要出去外斗，碰到中共这种厉害的对象，他就全输了，台湾会出事就是这样子而惹起来的。

金：李总统时常讲：民之所欲，长在我心，意思是他倾听了民众的声音之后，发现自己走的方向是民众所需要的。可是他走的路线，是将民进党的党纲完全吸收，将最大多数人最原始的希望拿来实行。试想，如果能同时拥有国际空间、能和中共平起平坐、又有独立的政治地位，还能维持两岸关系的正常发展，那倒真是大多数台湾民众所期望的。所以我们也不能说李登辉做的事情有违台湾老百姓的愿望，只不过他做的水准仍停留在老百姓的期望阶段，却不愿倾听社会精英分子根据现实研判而发出的不同声音，所以尚未提升至领导智能的层次。你是否认为他原来可以有选择，而未做出正确的抉择？

李：台湾和大陆的关系中，李登辉处理得极不好，现在他没有太多的筹码，却摆出太高的姿态。两年以前他有过比较好的机会和大陆谈判，可是他愈拖、筹码愈少；许信良说了大胆西进而出事，可是台湾商人早就大胆西进了。我在搞党外杂志时是不太重视民意的，民意的本身是很浑的，要靠有智能的人引导你，再反射回来；所有的奸雄也好，智者也好，都是这样子的。台湾的问题是浑人引导民意，结果愈引愈浑，最后根本堵死了正确的抉择。

大家都不敢公开讲真话

金：就有关国家定位和两岸政策方面，你认为是民意影响李登辉较大，还是李登辉影响了民意较大？

李：民意影响李登辉较大。而今天引导民意的民进党是非常闭塞、一厢情愿的，尤其不了解大陆；如果像民进党的林义雄、彭明敏当上总统，我尤其会感到忧虑，因为他们完全没有弹性。李登辉有七年的机会可以转过来，可是他转不过来，就好象过去蒋介石有廿六年的机会，蒋经国有十多年的机会转却转不过来一样，当年若有眼光能将台湾培养成一个「民主橱窗」，培养一个反对党来，以后不就没有台独了嘛！

金：如果李登辉走截然不同的两岸政策，将两岸的关系弄好，于谈判中取得谅解之后，再以两岸和平的基础去拓展国际空间，这样的方向可以用来胜过民进党，并保持国民党执政的状态吗？

李：他有这个机会，可是不会做。李登辉应该清楚的使群众知道，以大陆为腹地对海岛经济的影响为何，可是他却乱打什么南进政策的牌，所以才惹来这么多麻烦，搞成今天这样。许多不应该是他说的话，什么土匪呀之类的，就法律上来讲，可说是「当事人不适格」。以他的身分，他不可以信口乱说。

台湾目前很严重的问题，是现今根本没有很有智能、真正敢站出来讲话的人；像彭明敏的心态已经定型了，他不敢讲真话；而我的老师、介绍李登辉入党的王作荣前几天更是在报上发表谈话，他还是很滑头的说：「人家不问我，我不会讲」。这种过去林则徐的作风，居然在现代社会中出现。林则徐明明知道打不过洋人，只敢私下讲，不敢公开讲，怕别人骂他失败主义。大家都爱惜自己的声誉和地位，胜过爱国家。

我们现在还在享受 蒋介石教育之下的余荫，什么「共存亡」、「我们要和共匪干上了」、「我们有力量保护台湾」等的鬼话，都是蒋介石的意识型态的阴魂不散。

现在「反共产」是不通的

金：你这么说来，整个社会的精英分子，要不就是脑袋昏庸，见识肤浅；要不就是没有胆识站出来说话。为什么会造成这种现象呢？

李：大家对「反共抗俄」观念的坚定，大概是蒋介石的教育成功吧！就像我的朋友石齐平所说，全世界都在怕中共，只有台湾不怕。这就是「反共抗俄」的教育成功，所以我们现在还在享受蒋介石教育之下的余荫，什么「共存亡」、「我们要和共匪干上了」、「我们有力量保护台湾」等的鬼话，都是蒋介石的意识型态的阴魂不散。

现在我们听不到一席完全有智能的话，只能偶尔听到部分的。

金：为什么现在「反共产」是不通的？

李：共产党的本质在变，在量变也在质变，它自己也在走资，挂羊头卖狗肉了，已不是共产党了。

共产党从邓小平以来就已经提出条件了，就是一国两制，台湾目前的情况五十年不变。到今天为止我们也还没有看到中共不守信的状况。前一阵子他又说国旗、国号都可以谈，表示可以有方式解决；留多少里子、多少面子给双方，这都是可以谈的。我认为台湾人目前普遍存在着自怜的情绪，比如有人说我们的护照不好用。别人不承认你，你为什么不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湾特区、台湾省的护照呢？谁敢欺侮你呢？

台湾人自怜的情绪，李登辉要负很大的责任，因为他制造台湾人的悲情，再发泄这个悲情。最典型的例子是高雄亚运落选以后，大家都愤怒极了，说共产党将票投给了外国，中国人显然不帮中国人。可是想想看，两年前公元二００二年奥运的投票，我们这一票投给了雪梨，也投给了外国，当初是四十二票比四十票；如果我们这一票投给了大陆，那么大陆还有可能经由萨玛兰奇的裁决而取得举办权。两年以前你投给外国人使得他不能办奥运，他两年以后怎么可能投给你，让你办亚运呢？台湾人觉得悲情、觉得愤怒是不对的，两年前你打他一拳，他两年后不踢你一脚吗？平白制造悲情、制造两岸的仇恨是不对的。（待续）(沙燕琪整理)(2000/1/25)

2000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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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台湾同胞的最后劝告

进「联合国」是政客制造的幻觉金：有人说两岸目前的僵局要怪中共，因为中共不给我们可以接受的路走，等于我们谈判最后仍会走向投降一路了？

李：我们过去的筹码不是投降的筹码。以前宋朝皇帝一直想打辽朝，打不过只好送钱，叫对方叔叔；对金朝也是如此，结果两个敌人都被他拖死了，宋朝却活了三百二十年。台湾到现在为止活了四十六年，我们应该不要这种虚幻的国号、进联合国等等的不务实目标，梵蒂冈从来不进联合国，可是他还是全世界天主教徒的精神领袖啊。打着国号妄想进联合国，完全是政治人物制造出来的虚幻，让台湾人民感受挫折、产生悲情。

以千岛湖事件为例，台湾人民当然感到悲哀，可是若以大陆人民的立场，当初台湾人将国库内的九十二万两黄金拿走了，害得他们一穷二白；几十年后，台湾人带着劳力士手表、趾高气昂地回来，他们当然不爽了。

所以我说，如果我们能够谈判到价码如对方所说的，一国两制、台湾五十年情况不变，不但军队可以保留，就连特务都可以保留，台湾又要国号干嘛？我们想想看，西游记中的银角大王用一个魔瓶收伏孙悟空，任孙悟空变什么名字都会被收入魔瓶中，而台湾的情况正好相反，任我们改什么名称，就是进不去联合国。我们应该使台湾的政治人物知道，不管我们做了什么努力，都是行不通的；不要再制造幻觉，也不要花冤枉钱，花个八千万美元买尼加拉瓜，让自己爽一下，你八亿美元也买不到美国一票啊！

蒋介石早就说过已经亡国

台湾是被两批混蛋搞垮的，一批是台湾混蛋，一批是外省混蛋。我在坐牢的时候，狱方说我太坏了，不准看任何书，于是我要求看三民主义、国父全集以及总统全集，使他们无法拒绝这些书。结果看到在一九五０年三月十三日有一篇蒋介石的秘密讲演，他说「去年（民国三十八年）时中华民国亡国了，我们现在是亡国之民。」当时中华民国总统宣布亡国了，中华民国也根本就是个幻觉而已，我们至多是个政治实体，其它什么都不是。在我认为中国早就已经统一了，只是台湾这个特别行政区还在国民党的统治之下而已。我们可以恨他们，他们也可以恨我们，可是当两岸利益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就安全了。胜大庄李志仁在大陆捐了一百一十五所小学，可是他只花了一千多万而已，只要台湾有一百个、一千个资本家每个人捐点钱「买通」大陆的人心，届时中共要打都打不下了手。

金：你认为现在还来得及以谈判换取时间吗？

李：台湾人中了蒋介石的毒。两岸是可以和谈的，我们可以用他们的护照，我们也可以取得自身的安全；彭明敏之所以说：中华民国已经是个独立的国家，不必要宣示的，显示虽无弹性，他毕竟还是一个孬种，只敢讲软话，也不敢激怒中共。

台湾是可以和谈的，可以将蒋介石都不要的烂国号丢掉，以拿中共护照换取利益出来；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湾特区或是一个省，有什么坏处呢？共产党其实是很爱台湾的，最起码这块肥肉是可爱的，他不需要毁掉。两年以前我们还可以动用二百亿的外汇，和共产党换取一些利益，可是现在共产党愈来愈有钱，我们的筹码也愈来愈少了。

中共不愿意看到 一个台湾民选的总统出现，他用不断的武力威胁，将台湾的股票搞到两千点以下，你还有心情选总统吗？

总统大选，未必能选得完

金：从对抗的观点来看，台湾的政治社会体制要和中共搞对抗是否是十分不利的，从决策的效率和对抗的效率上来说。

李：我们根本没有对抗的本钱，中共只要误射一个飞弹，以台湾敏感而脆弱的社会本质而言，不就完蛋了吗？

金：中共试射飞弹、全力批李的手段，从他们本身的立场看，高不高明？

李：中共批李不是给你看的，主要是鼓动内部的情绪，目前缩小打击面，让大陆内部人民从仇恨李登辉开始，算是很客气的一种方式。可是他们真正的目标还是台湾，中共不愿意看到一个台湾民选的总统出现，他用不断的武力威胁，将台湾的股票搞到两千点以下，你还有心情选总统吗？李登辉也可以在此时借力使力，宣布国家进入紧急情况，一切选举停止。

金：中共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将台湾的股市弄到两千点以下？

李：这太简单了，「一九九五闰八月」书中十分之一的方法就可以了；台湾太脆弱，他可以选择的手段太多了。中共可以随便给台湾一个期限，说九五年闰八月十五号以前，你要答应我什么条件，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去乱，看你会乱成什么样？

和中共混成一起，没有什么不好。反正台湾独立国也是个空壳子，既进不了联合国，又得不到国际的支持，只有你自己在爽，爽个屁。当然你会反问，如果中共不守信，不执行先前的约定怎么办？我告诉你，没有办法，但中共没有必要甘冒台湾二千一百万人仇视的风险，来弄臭手边的肥肉。只有你的利益和他的利益混在一起时，才是最安全的时候。中共会学到与肥肉相处之道。

我会告诉他们， 「中华民国」的国号，也是你们当年认同多年的，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可以简称「中华民国」。

「中华人民共和国」可以简称「中华民国」金：中共目前也是处于政治上不安定的状况，如果其内部发生变化，应该如何因应呢？

李：如果两岸谈判成功，中共军方的力量是无法抬头的，若是和平的方法可以解决，理性那一批人就可以当道。而我们手边还握有一些交换条件，至少台湾有成功的经济力量可以展示，在经济部分的权利都归台湾管，归台湾引导，我们可以做帐房嘛，做帐房以后身价也就不同了。

大陆现在也给我们这样的权利，他说你经济尽量发展，可是国防外交部分就不能碰了。我们国防外交可以不要，也可以谈判要求台湾要分多少个大官，多少个企业归台湾人管。这个条件中共是愿意谈的，因为台湾有成功的经验。

若是真的中国大陆内部发生状况，台湾也难免鼻青脸肿，这是无法幸免的啊，不谈也不能幸免，只会更糟。现在我们还可以和中共谈判，还不算是投降；我们谈判如何和中共做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合并。若是求我李敖去谈判，我一定带着「中华民国」的国号回来。我会告诉他们，「中华民国」的国号，也是你们当年认同多年的，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可以简称「中华民国」，这样双方都可以接受，皆大欢喜。青天白日旗也比你们做苏联尾巴时的五星旗好看，并且是你们承认的「革命先行者」孙中山他们弄出来的，可以接受啊。

金：回溯过去，中共在提出江八点时，说出国旗、国号可以谈、进入联合国、对等地位、放弃武力对台都可以谈，当时是否是两岸最佳谈判的时机？

放出好处给大陆，台湾才能苟延李：我只能说，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可是将来一定会更坏。江八点算是中共耐心的高峰，四、五年前「老贼」陈立夫主张送钱到大陆的时候，应是最好的时机。

上周六，民进党的中央宣传「部长」陈文茜对我说，台湾的选举只争的是四十五％的选票，其它的五十五％是控制在桩脚的手里，选民早就是桩脚的人了，桩脚说选谁就选谁，台湾的选举就是这样。为什么李登辉选举会有希望，因为他是目前掌握政治实权能真正给桩脚好处的人。我想，李登辉如在完蛋前，有最后的眼光放出好处给大陆，也许台湾还有苟延的机会。

金：所以说假如钱可以买到台湾的安全、地位，这个钱不该花在买虚幻的国际空间，而该花在中国大陆？因为就像选举买桩脚一样，要钞票加人情，才保证有效。我们钱花在国际上，买不到感情，花在中国大陆可以买到感情，也就买到了安全保证。是不是这样？

李：花很少的钱就可以达到目的，胜大庄李志仁只花了一千多万，就让大家感激涕零了；台商到大陆骗婚、骗色、骗财的太多了，李志仁算是真正花钱的一个人。台湾和大陆的关系被蒋介石设定错误了，他死后阴魂不散，一直到现在都还在人们的心中。蒋介石犯的错误，是他仇视共产党，要打倒、甚至消灭他们，双方等于是世仇，可是我们跟他们却不是世仇。（待续）(沙燕琪整理)(2000/1/26)

2000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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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台湾同胞的最后劝告

金：谈谈具体的做法。面临这样的状况，如果没有特别的做法，台湾的政治将会面临什么样的状况？共产党在完全丑化李登辉的情况之下，我们又能如何谈判法？

疯子与国家安全间，只隔一条人命李：李登辉会蛮干到底，对方亦会蛮干到底，现在连谈判的机会都微乎其微了。美国麦金莱总统在位时，副总统是老罗斯福；当时大家都很紧张，认为老罗斯福是激进主义者，而总统身体又不好，若是总统一死，「疯子」副总统老罗斯福接班，大家不就都完蛋了吗？国家的安全和疯子之间竟只隔着一条人命！

现在大陆和台湾的状况也是如此，只有一条人命在那儿隔着。大陆有个邓小平维系着，台湾这边其实也是一条人命！一条专权乱来的李登辉在隔着，祸国殃民就在眼前，以目前来说，李登辉要和谈也来不及了，只有一个选择是不太丢面子的，那就是退位。他尚未宣布要竞选连任，可是他不只一次公开说过自己不选的。只要说自己要回复到当时承诺的话，两岸的紧张关系就可松弛下来。不过，我看除非老美来压他，他是蛮干到底的。

金：如果李登辉不选，连战出来，你认为可以改进目前的状况吗？

李：我认为可以大量缓和目前的情况。杀鸡儆猴嘛，鸡都杀掉了，猴子还不了解？再说，连战和李登辉的性格不同，李登辉可能会是一个有趣的朋友，知道感恩图报、念旧、快意恩仇，我自己就是这种脾气的人，可是做为一个统治者是不可以这样子的。想当年是赵少康第一个站起来拥护李登辉做代主席的，第一个支持他的报纸是联合报，这些向他翘屁股靠拢的，现在都被他赶走了。这个人是不会搞政治的，搞政治要化敌为友，可是他却将朋友都变成敌人了。

今天大家都说怕别人「出卖台湾」， 其实若有人能够将台湾卖掉、不被人抢走而取得好价钱，就是最高明的政治智能。

能将台湾卖到好价钱，就是高明的政治当年美国总统杰克森和麦金莱，在当选时立即宣布远离原来的党，认为自己是一国的总统，而非仅是一个政党的领袖。李登辉当时有一个最好的机会，摆开国民党，直接诉诸全民，当场就可以把国民党这个烂摊子丢掉。可是他没出息，总统和党主席两个全抢了，又走了蒋经国、蒋介石的老路。

如果我去谈判，我要带故宫的古物回大陆，从文化切入，以促进海峡两岸真正的和平。四十六年前带来台湾的，原来属于北京的都还给他们。谈判要选信得过的人吗？我在北京上过小学、初一，在台湾住了四十六年，为台湾坐过牢，谁能信不过我？今天大家都说怕别人「出卖台湾」，其实若有人能够将台湾卖掉、不被人抢走而取得好价钱，就是最高明的政治智能。照现在状况走下去，别人是要来抢你了，连卖都卖不成。

金：最近连战、宋楚瑜、吴伯雄都出来讲话，又说要继续推动进入联合国，又说不能藉中共打压来批评总统，这种做法，是不是把台面人物全都「绑在一部战车上」，把两岸和谈的退路全封死了？

李：二次大战后爱因斯坦写了一篇口气严峻的文章，大意是说希特勒的疯狂，德国人要负很大的责任，因为你们疯狂且真心的拥护他。可是我认为群众混蛋，身为领袖的一点都不能扭转群众的混蛋，领袖当然要负责了。如今连战、宋楚瑜、吴伯雄等护主，出来说混蛋的话，是跟他们主子一样疯狂。

今天能有吴三桂也大非易事

金：如果台湾民众觉悟，他们可以做些什么事呢？

李：台湾民众很难觉悟了，现在扭转他们很难。现在等于就是闰八月的效应，连蒋介石都知道识时务，在民国三十八年的一月廿三日隐退，李登辉却不下来，真是太浑了。真的要觉悟，办法有的是，股票跌到二千点就会觉悟了。可是那时有「共存亡」这种混蛋思想的人还是有的，这些人真是最祸国殃民的一群人。他们真打不过时一定走为上策，可是走之前还要拉一泡野屎才跑掉，这不是闯祸吗？

卅八年来台湾，国民政府不说是撤退，反而说是「转进」（向后转再前进）。当时中央日报还登了条新闻：「我军一撤千里，匪军追赶不及」。现在我们的筹码快光了，真可谓「而今已不如昔，后定不如今」。

愚蠢的人将自己的机会都失掉了，台湾四十几年来培养的老本都赔光了，眼前国民党、民进党等大员就需要「转进」了。

我今天这篇访问谈话，可算是台湾灭顶前最后的空谷之音、智能之声。浑人少用台奸骂我，我为台湾人坐牢时，你们那时爱的是国民党而非台湾；也少骂我是吴三桂，局面搞到今天的劣势，连做吴三桂人家都不要呢。我前几天还在电话里笑石齐平，我说你做海基会大员，被人骂做吴三桂，如今清兵连你接近城门都不准呢，可见今天能有吴三桂也大非易事！

台湾需要「塔力兰」高人

我想到一八一五年的维也纳会议，塔力兰 (Talleyrand) 在拿破仑闯了大祸后，能够以亡国大员在谈判桌上反败为胜，占尽了强邻的便宜，以弱胜强，满载而归，这是何等智能！台湾眼前正需要塔力兰这种高人！不此之图，反倒虚矫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做台湾莽夫，那才是真正台湾的罪人，真正害了台湾的人。例不必远求，甲午战争也、义和团也，当时张脉偾兴的英雄可多了，最后祸国殃民的，也正是此辈。

台湾的下场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呢？还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呢？现在已经面临最后抉择，在岛上的台湾混蛋和外省混蛋，都应该想一想。(沙燕琪整理)(2000/1/27)

2000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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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台湾不要走火入魔

今天（一月二十一日）我应邀演讲的题目是主办单位先设定的，叫「热爱乡土，共同打拚」。我认为热爱乡土、共同打拚有一个重要前提，就是要正确地热爱乡土、正确地共同打拚，如果方法错误，不但不能爱乡土，反而害了乡土。庄子有一个有名的寓言，「混沌」之神长得像鸡蛋，可是很友善，人们都喜欢他又可怜他，想说他没有眼睛、鼻子，就硬在他身上挖几个洞，结果这个神七窍流血死了，因为他不适应，你爱之适足以害之。

我今日下午去买报纸，走在东丰街、大安路马路边，骑楼下走来一个戴墨镜、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她看到我后冲过来紧紧抱着我，我只好也紧紧抱着她，她就是我前妻胡茵梦；我们有十多年没见面了，她抱着我哭起来，跟我说一句话，因为她写了本书把我骂得臭死，她说写这本书后，她想不写也好，我就拍着她的背，跟她再见。

这意思是说，我们有时表达爱恨情仇错了以后，可能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地方，会灵光一闪、天良发现，你知道错了。谈到热爱乡土，其实是很危险的事；过去青年党领袖曾琦死时，他的朋友胡适，写文章一边赞美一边谴责他，因为青年党提倡强烈的国家主义，胡适说任何强烈的提倡国家主义、民族主义、热爱国家、热爱乡土的人，都很容易发生故步自封的错误，会使自己变得很孤立、很危险。

到处扣别人帽子　不爱台湾

今天台湾把热爱乡土当成重要口号，「爱不爱台湾」决定一个人是否受到重视或被打击的标准。一说「你不爱台湾」，就把四百万的外省籍人士都吓坏了，害得大家不敢说真话，有人讲一些言论以后，就说你是中共同路人、中共代言人，到处扣别人帽子。沈富雄骂我不爱台湾，现在我要把他骂回去，因为当我为台湾打拚，在受苦受难和国民党斗争时，沈富雄人在美国，等我把战场清理了，把敌人消灭后，像陈唐山、彭明敏、蔡同荣、沈富雄这些人才回来。所以他们没有做裁判的资格，真正爱台湾是要以谁在台湾住得最久，而且是一直住下去，才是爱台湾。

「爱不爱台湾」这口号过分扩张时，我们会害了台湾，这情况是非常危险的；曾子临死时躺在席子上，儿子徒弟们都围在旁边，这时外边有个小孩子说好漂亮的、贵族的席子，曾子听到后说给我换席子，因为按当时礼节，曾子是平民不能睡在贵族的席子，席子是贵族送的，可是你死时要睡在平民的席上。他的儿子徒弟们说等一下再换好不好，曾子不肯，他说你们爱我不要不如这小孩子，「君子爱人以德，小人爱人以姑息」，小孩是以高的道德标准来爱、要求我，你们这些人是敷衍我的，这是有名的「曾子易席」，曾子临死以前还保持一个重要的原则，就是我们要用德为标准来爱一个人。今天我们在台湾，应该以怎样对台湾有利为标准来爱台湾。

从一九八八年到现在，十年来台湾花在军事武器上的费用超过三兆六千亿，按国防部预估，未来十年还要花费四兆才能满足国防需求；二十年间需花费如此庞大的经费，若将这笔钱投入在社会福利、环保、教育、原住民援助等方面的建设，会是多么有助益的经费。中共的武器比我们优良，当然我们可以说，跟美国合作会有防空系统保护我们，可是台湾的领土没有纵深，时间上不够保护我们，他们已经打过来了；所以用常识判断，就知道我们不能用扩充军备来解决台湾的问题，但是今天谁敢讲这种话？连战、陈水扁敢讲吗？宋楚瑜在海外说一句话，就被讲为他不重视台湾的国防。我要告诉各位，不可以在这种不爱台湾的恐怖帽子底下，来告诉我们怎样做错的事情。

提倡小学教母语　在开倒车

现在整个爱台湾的方法是开倒车的，最近提倡小学教母语，也是开倒车的一种计划。瑞士正好有四种语言、四种族群后裔，发生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德语区有百分之六十五的德裔，但是他们学的、讲的德文只是一种方言，和德国正式的德文并不相同，可是瑞士小学到五年级时全体都要教第二外国语，是正统的德文，学校毕业后，当他们到了德语区时却不能用，换言之，德语区的德裔出到外面德语也不能用，大家只好面对问题无法解决，瑞士是了不起的国家，一百六十年来没有战争，四个族群非常融洽，可是这时语言把她卡死了，就是为什么你们德语区要学方言，明明是德国人不学正宗的德文，害得跟德国、欧洲都不能沟通，面对瑞士其它族群也不能沟通。

在瑞士努力解决这问题时，我们还制造这问题，制造族群冲突。并非我反对台语，为什么现在原住民只剩三十八万人，文化没办法进一步流传，因为许多母语根本没有形成文字，文化无法传播；请问客家语、闽南语可以写作吗？文字跟不上去。推行国语是为了使我们文化成长起来方便，语言沟通方便。今天有人说国语是外来语言，我们要增加母语使用的机会，他是在消灭并且降低台湾文化的流传，他做了一个罪人，可是你们敢讲吗？台湾有些人走火入魔了，他们口口声声爱台湾却害台湾，在国防上面，使台湾陷入跟大陆的紧张关系，用大量的军事预算消耗台湾的资源，在语言上，提倡这种开倒车的政策。

陈水扁说要融合族群，请问他将台北新公园改名为二二八公园，并设立二二八纪念馆是什么意思？馆内全都是台湾人被外省人杀的纪录，可是大家不要忘了，二二八事件中也有很多外省人被本省人杀死，像外省人小孩被杀死、外省妇女被脱光轮奸等，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提？结果看过二二八纪念馆，外省人觉得有了原罪，台湾人也觉得外省人迫害我们，这是制造族群冲突还是族群融合，走出悲情还是制造悲情？这是阿扁做的事，这种人如果做上了总统，我们敢相信他吗？现在小马哥敢拆二二八纪念馆吗？敢将二二八公园改回为新公园吗？所以一个错误形成后，没有人敢动，怎么办？现在只有靠新党提名的李敖。

今天早上我接受台北之音叶树珊访问时，她二次提到我「批连打扁暗挺宋」，我是有批连打扁，可是说我暗挺宋，我就向她提出抗议，大家可看十二月三日台湾时报第四版中，陈水扁有一段话说「李敖是世界第一流的搜集资料高手，李敖搜集到宋楚瑜打压言论自由时代的秘密谈话纪录」，他赞美我公布了宋楚瑜过去的黑资料，我若是暗挺宋会做这种事吗？阿扁还会赞美我吗？有人说我为何不赞美阿扁，除非他宣布废除民进党的台独党纲，承认他在台北成立的二二八纪念公园、二二八纪念馆是制造族群的冲突，宣布取消台独条款后和两岸和平相处，我就会支持他。今天看到陈水扁提出的中国问题白皮书中，第一页就二次提及我们和大陆的关系是「特殊的国与国关系」，这是阿扁抄李登辉的，而且还抄了两次，大家想这种主张，共产党会和你谈判吗？根本是无可行性的。

连战政策 无可行性

连战提到的政策中，是邦联也好、联邦也好，只要对方不理你、不接受，也就没有可行性。过去我们还在联合国时，台湾外交部长魏道明到联合国演说，时间都超过了他还一直讲，在主席警告他后还是讲个不停，后来才知道他不是讲给联合国的人听，而是讲给蒋介石听，证明他是有多卖力。这些人提出的政策都是说给台湾内部听的，包括阿扁提什么两岸关系白皮书、说什么当选后要到中国大陆访问，都是在骗选票，因为对方根本不会理他们，这种前提大陆根本不会和你谈。

不是我不愿意挺他们，阿扁和连战要表明态度啊！为什么我会说宋楚瑜较稳健，因为他没有像连战、阿扁荒腔走板的表现，因为他很滑头，很多政策他不表态，而维持月朦胧鸟朦胧般的弹性，就像当年爱因斯坦的太太回答记者提问时说，她不懂相对论，但她懂爱因斯坦，他是诚实的好人，她相信他做的事。宋楚瑜也是这样，他没有政策而故意模糊，要求民众「相信我就好了」。

大家知道吗，当李登辉宣扬两国论、阿扁拥戴两国论时，北京正召开北戴河会议，中共有要动手的准备，最后在会议结束时却改成了军事演习，这是因为他们有个协议，认为台湾总统还没有选出，候选人中还有不赞成两国论的，若是不赞成两国论的候选人当选，就没有两国论了，两岸间的冲突就可以减低了，我认为他们是愿意等到三月十八日的投票结果，也愿意等到五月二十日李登辉卸任离开。

热爱乡土 共同打拚

台湾能够存在至今，是因为还有一批头脑清醒的人，在维系台湾的局面，过去一个国民党的「老贼」跟我说，国民党里面有坏人，所以国民党丢掉了江山跑到台湾来，可是党内也有好人，所以国民党到今日还没垮，维系了血脉，像小马哥就是国民党中的好人，但他会做帮国民党维持政权的坏事。在台湾并不是每个人都胡涂，要搞台独，要和两岸冲突，还有很多人是头脑清楚的要尽力维持现况，保护台湾安全，因为他们知道鲁莽不是热爱乡土，但是他们的声音出不来，也没有机会出来。今天在台湾真正热爱乡土的人，要用合理和正确的方法，不要做错误的热爱，要共同打拚的人，也不要把力量用错了地方，就像建国党、颜锦福说要组义勇军和大陆决一死战，请问若台湾四十四万的军队都保护不了大家，一万名乌合之众的台湾义勇军可能保护得了我们吗？

营造台湾未来出路最好的方式是维持两岸和平、营造和平气氛，到时台湾可省下庞大的国防军费，经济可以大陆为腹地，人才和投资都可以到大陆，相信两岸在三十年到五十年的发展局势中，以台湾的资本和能力必能控制大陆，那时大陆还会打台湾吗？他们自然也会走向民主。

阿扁已堕落 不要相信他

有一种当年和我们一起提倡百分之百言论自由的人，现在却堕落。今天陈水扁给自由时报做广告说「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不能错过自由时报」，请问自由时报有言论自由吗？新党参选总统的主角明明是我，报纸上却没有出现我的名字，直到副手人选出来才有我的名字出现，因为总不能只有冯沪祥的名字而没有李敖吧！这样封锁新闻的报纸，却被陈水扁赞美为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我要在此抗议。还有阿扁在选台北市长时说要处理国民党中央党部，可是当选后竟让其合法，现在又说当选总统后，要清查国民党党产，我们可以相信他吗？阿扁还公开说李登辉是摩西，他是约书亚（圣经中约书亚是摩西的继承人），一个反对党领袖级人物，可以对其他政党用谄媚式、跟班式的话去讨好，我们还可以相信他吗？(2000/1/28)

20000129

· 为戴高乐将军「剑锋」题辞　　同胞懦夫了，他作战；

同胞愚昧了，他先知；

同胞媚外了，他傲骨；

同胞投降了，他不屈；

同胞迷失了，他把舵；

同胞得意了，他隐居；

同胞争权了，他不屑；

同胞呼唤了，他驰驱；

同胞胜利了，他远引；

同胞世界了，他法兰西。

二０００年一月二十四日晨三时半(2000/1/31)　　· 诗序蔡敏新作

「月圆花好」此中存，「繁华如梦」此中痕，「大江东去」此中闻，「远离我爱」此中寻。能画能演能入文，蔡敏歌声妙入神。李敖　　二０００年一月二十四日

诗中引号内的文字都是蔡敏唱的歌名　　(2000/1/31)

· 路遇胡茵梦

二点五十分，在东丰街大安路口，碰到迎面走来的戴墨镜的美人，她同时看到我，原来是Terry，她过来，两人相拥，Terry泪下，说：「我写完了那本书后，觉得不该写。」我拍着她的背，长拥而别。

我与Terry十多年不见了。

二０００年一月二十一日(2000/1/31)　　· 中正呢？中邪

今天我为你们小朋友觉得悲哀的地方，就是你们这么年轻、聪明、努力，并且觉得自己是愤怒的年轻人，也有一种反叛的性格，不过在我看起来，你们的反叛并没有成功，就像是孙悟空他翻了多少觔斗，结果还在如来佛的掌心里，因为你们反叛的方法是被控制住的，而并不自觉。

今天你们面对很多历史被改写，举例来说，彭明敏和谢聪敏他们搞的台湾独立运动宣言，现在我把宣言统计出来，一共提出四十九项，只有一项希望台湾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还有一项希望台湾加入联合国，只有两项和今天的台湾独立很接近，其它四十七项，都是自由、民主、反蒋的运动；前几天，我碰到谢聪敏，我问他当时是什么运动，他说，你知道嘛，就是自由、民主、反蒋。可是今天整个被改写了，变成台独运动，历史不可以这样改写的。

过去在国民党一党独大之下，我们受尽迫害，全台湾的共同希望是真正民主政治，要有一个健全的反对党；所以当反对党出现时，我们希望它是民主国家的反对党，而不是独裁国家的形式反对党，民进党党纲应该跟美国政党学，可是民进党一成立的时候，就学国民党，变成一个具体而微小型的国民党。看看谢长廷，当年所写的书「党外党」，就是我们所宣传的要做柔性政党，而不是刚性政党，他追随我李敖，写这本书来支持这种民主政党的理论；可是当他们一有机会组织民进党时，立刻把这书的内容全忘掉了，组成一个小型的国民党。

我们为什么对这些政治人物感到失望呢？原因就是，在我们打拚的过程里，他们背叛了我们共同的理想。像我的同志阿扁，当年跟我办党外杂志，很多大道理也会讲，可是他很可惜，慢慢走向了堕落的路线，和国民党秘密勾结，在承诺上背叛我们选民。

所以这时我们就要考虑到底要做什么选择，这些政治人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自己，你们会成长、长大，未来的时候你们要做什么？我觉得人生最重要也是最快乐的一点，就是说我是一个聪明人，没有被别人骗。当然你可以说，你李敖站在这里，李敖也可能来骗我们。可是我告诉各位，我把白纸黑字摊开给大家看，我拿出证据来给你们看；对政治的解释可能见仁见智，可能有妇人之见、井蛙之见，可是证据是唯一的，我的言论都是跟着证据来走。所以我劝各位，要相信证据，才能把稳你的方向，才能真正的「中正」而不「中邪」，这是一个重要的方法。

我一再讲过，今天台湾的大学生之可怜，八十年前的大学生是什么气魄，学生走出来，带领着政客、匹夫匹妇，站在第一线；可是现在的大学生没有站在第一线，藏在校园，而让那些政客们站到台上来骗你们，让你们跟着他们走。在五四时代，以北大为例，学生写信给教育部说，以后给任何命令，我们都不要，给我钱我要，其它一概不要。所以我觉得，你们应该联合一些糟糕名字的学校改名字。

(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2000/1/31)

【第十一本-李敖放电集】

991101

李敖电子报发刊词

我觉得电子报对我最大的功用，就是对一个已经写过一千五百万字的大作家来说，我可以考虑不用手写，而用能干的助理小姐，经过我口述，而能变成文字。从此以后，我就不用再坐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手写了。

我还觉得可以满足过去我在当兵作预备军官的时候，看到很多在厕所墙上或门板上的「厕所文学」。计算机对我而言，就是「电子化的厕所文学」。唯一不同的是，别人的「厕所文学」都是化名或匿名的，而我这边都是真名。

我最后觉得，我也尝试要接受这种现代科技对我的挑战，虽然我一直想打败它。引起我办电子报的最大兴趣是，一个现代的优秀中国人，他同时有办报纸跟办电子报的经验。这种人在台湾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中国时报的余纪忠先生，一个就是我。其实我比他还厉害，因为他要靠千百人帮他办报，而我的报纸只要能够伸出一只手手指的人数就好了。

我要用「李敖电子报」，重新接续我八年前，就是一九九一年办的「李敖求是报」的远景和目的。我在办求是报的时候，拿出一个广告稿，曾经被国民党控制下的媒体拒绝刊登。那个广告词是：　　李敖创办求是报

男人喊爽女人叫

别的报纸是手枪

我的报纸是大炮

这首诗送到媒体以后，遭到封杀，理由是男人不能喊爽，女人也不能叫。于是我同意改写，把「男人喊爽女人叫」改成「好人喊爽坏人叫」。可是还是不能过关。并且通知我，诗里不能有手枪大炮等字眼，理由是这些字眼不雅。八年以后，我终于能够重新用这首诗来作我的广告词，送给我的朋友游士贤先生：　　李敖创办电子报

男人喊爽女人叫

别的报纸是手枪

我的报纸是大炮

八年之后，我终于可以用电子打炮。

1999.11.01

正告雷建容小姐

谢谢你从美国回来帮我做「李敖电子报」快速的打字输入工作，每天接受这种很痛苦的听写，你小时候一定经历过这种很痛苦的听写过程，现在又要开始这种煎熬。我承认你很可怜，但对一个写过一千五百万字的大作家而言，在他六十四岁之年，还要他把他的思想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那就更可怜了。我记得，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英国首相丘吉尔(WinstonChurchill)写「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时，就用口述的方法让一个会速记的人听写，再请会速记的人把他速记的稿子还原成口语的英文，然后再经过他修改，就变成了世界文学名著。那个时候没有录音机，也没有这种计算机设备，所以很麻烦。比较起来，现在的科技，使你雷小姐虽然可怜还是可以忍受。并且，我明年还可能会得诺贝尔奖呢。(1999/11/1)　　给胖妹建议

这两天，一位高职的胖女生，在网络上做了一件划时代的事情。他骗的是：以胖骗瘦，以低骗高（低学位变成高学位），很多人发表了感想，包括我的好朋友陈文茜，在我的好朋友李永萍的节目上，特别详细的加以讨论。我的感想如下：一、胖的问题并不严重，胖妹并不会没有情人，只是来得晚一点。胖妹不会发生一见倾心的事件，可是还是可以开发出来。

二、胖妹的悲剧是所生时代的错误，因为古代从渔猎时代到农业时代，对女人的审美标准都是以胖为美。原来是渔猎时代，当人类打到一只鹿作为午餐的时候，吃得极饱，为的是晚餐在哪里他不知道。所以要拼命吃。吃得很胖代表他的美丽和富足。可是现在呢，大家知道，鹿的肉可以放在冰箱里，不需要一次放在自己的胃里，从此，胖女人就开始没落了。我建议：我们要重新恢复到渔猎时代或农业时代。

三、印度诗人泰戈尔说：「出了天花的麻脸女人，在她每一个麻坑里面都可以看到美。」麻子都可以被泰戈尔欣赏，何况胖妹。我建议：除了回到农业时代或渔猎时代，我们还要多读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印度泰戈尔的作品。

四、胖妹发生一个严重的错误，就是虚拟的世界里面理应只有继续虚拟，不可以落实的，虚拟的爱情尤其如此。音乐家柴可夫斯基就有一个对他单恋的贵妇人，她终身单恋他，可是他终身认不出她。这位贵妇人只在每一次柴可夫斯基演奏的时候在人群里出现，可是她从来不跟柴可夫斯基有实际的接触，所以柴可夫斯基永远不晓得她是谁，也永远不知道她多么胖。胖妹的模式是可以成立的，不过不该收取费用，不收费用的话会皆大欢喜。(1999/11/1)　　两个签名换一个签名

一九九九年十月三十一号的中午，在泡沫红茶店碰到王裕民和他女朋友，旁边来了一桌小女生，每人手里拿着一张万圣节番瓜鬼头的卡片，看着我说：「好象是他。」我回答她们：「就是他。」我说：「今天万圣节你们没有买门票就看到李敖。」我并且说：「你们说『好象是他』是不是说我好象那个番瓜鬼头？」她们笑起来，要我在番瓜鬼头卡片上签名。我讲了一个故事给她们听：当年美国的总统胡佛（HerbertHoover），大名鼎鼎，一个小女孩走过来，要他签名，他签完以后，小女孩说请再签一个。他好奇的问为什么要签两个。小女孩说：「你的两个签名可以换一个贝比鲁斯(BabeRuth)的一个签名。」一桌小女生听了笑起来。这个故事的教训是：一些有名的人都该自嘲：在小女孩眼中，你可能不是最有名的。(1999/11/1)　　会计心态

什么是会计人员？一笔钱可以在一号到三十号都给你的时候，他一定拖到三十号再给你。

1999.11.01

991102

金石堂网络书店」将在11月中于网络上开辟一个新内容单元，名称为「名人读书会」，请我推荐一本好书 （本身著作除外），并提供一段500字左右推荐文字或读书心得。我回复说，李敖只能推荐李敖「本身著作」，你们接受吗？蔡小姐只好认真考虑了。为什么我只推荐「本身著作」？因为我无法推荐二流的著作给读者。(1999/11/2)　　· 幸福不在远方

希望在远方，但幸福不在远方。--幸福在眼前，在当下、在床上、在浴缸里，和在浴缸里所能做出的一切。(1999/11/2)　　· 我的道歉，男女有别

当男人说我错了而我真的错了，我会向男人道歉。

当女人说我错了而我真的对了，我会向女人道歉。(1999/11/2)　　· 李登辉又一次的不要脸

李登辉昨天接受日本「山本七平奖」发表得奖感言时表示：「『台湾的主张』是所有热爱台湾人的共同心声。这本书能获得『山本七平奖』的肯定，不但对我个人具有特别的意义，这份荣誉，也应该属于所有台湾人民。」云云，我认为，这是李登辉又一次的不要脸，因为他说：「『台湾的主张』是所有热爱台湾人的共同心声。」他凭什么做这种百分之百的陈述？所谓民主总统竟是如此这般的强奸民意吗？(1999/11/2)　　· 逃兵在骂逃兵

大土蛋林荣三「自由时报」小社论「自由谈」今天以「逃兵」为题，就李远哲所谓「在三、四十年前台湾政治处于高压统治、白色恐怖的年代，许多大学生毕业后一窝蜂跑到国外，变成移民，现在却反过来批评台湾。李远哲说这些人是『逃兵』，对台湾社会没有贡献可言，没有资格批评台湾。」加以评论说：「其实，在台湾这几十年来的进步过程中，『逃兵』岂只是这些移居海外的人？很多在戒严时代，噤不作声，或躲在学术的象牙塔里，或依附统治阶级，成为御用文人，甘为鹰犬与打手的人，在民主开放之后，竟纷纷跳出来，批评起现在当权者的『不民主』，比谁都大声。民主的『逃兵』，骂起别人来，理直气壮，勇气十足，彷佛是真理的代表；再加上少数媒体基于特殊的用心，为彼辈敲锣打鼓，把他们塑造成『民主斗士』的悲壮形象，严重误导了社会大众的视听。」云云，在我李敖看来，从李远哲以下，到林荣三以上，他们通通是这些标准之下的逃兵。现在看到一个滑稽局面：就是逃兵在骂逃兵。(1999/11/2)　　· 女子无阴毛者

大陆出版的「汉语大词典」在「白虎」条下有八个定义：１.白额虎；２.西方七宿奎、娄、胃、昴、华、觜、参的总称；３.迷信传说中的凶神；４.饰白虎图像的军旗；５.汉宫殿名；６.古代杂伎中扮演的形象；７.石灰的别名；８.豆腐的别名。但在这些解释中，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解释，就是「白虎」的另一个定义是「女子无阴毛者」。像「汉语大词典」这么权威的著作，竟为了道学的眼光，遗漏了活生生的汉语语言。未免令人叹息。(1999/11/2)　　· 国民党新闻局长最怕阴毛

有人怕女人是白虎，甚至有嫖客碰到白虎的妓女拒绝付钱，但有人怕女人有阴毛，传说性心理学家霭理士（Havelock Ellis）看到有阴毛的女人会昏倒，现在，要昏倒的不止霭理士了，还要包括国民党的新闻局长，我的老同学程建人。新闻局管制言论、出版自由，揭橥三点不露，也许从性心理学上来看，这也是一种「阴毛恐惧症」。(1999/11/2)　　· 台湾是白虎星

白虎星是中国传统星相家认定的一种凶神，逢之不吉，谁碰到谁倒霉。「后南柯」书中有道是：「少刻有白虎星临门，蚁子（指公主）不必惊慌。」「文明小史」书中有道是：「逢之的母亲央了一位合婚的先生占了一占……但是两下合起来，冲犯了白虎星，父母不利，有点儿刑克。」茅盾「春蚕」书中有道是：「那母狗是白虎星，惹上了她就得败家。」等是也。其实，台湾也是个白虎星，在蒋介石时代，访问台湾的外国首要，回国时，不是人被绞死就是飞机撞山，前者如土耳其总理孟德勒斯，后者如泰国空军总司令差林杰，等等等等一应俱全。今天白虎星又发威，报上登「马其顿总统大选，两强出线，反对党佩特科夫斯基、执政党特拉伊柯夫斯基进入决选，亲台北的图普考夫斯基出局。」台湾白虎星，最近收买马其顿而花的钱，全泡汤了。一方财空，一方人空，真所谓人财两空。(1999/11/2)　　· 李敖的「阴毛」

李敖的「阴毛」者，在阴阴的砚台上，沾毛笔字也。国民党提倡了几十年的中华文化，其中，连个毛笔字的文化，都提倡失败了。前几天，报上注销，李登辉写毛笔字，连执毛笔的手势都不对，原来是日本式的毛笔字，每一个毛笔字，都是趴在纸上的，像个压扁的癞蛤蟆。李登辉以外，其它的人也高明不到哪儿去。他们写的毛笔字，其实不是毛笔字，而是用带毛的笔写的字。

我李敖实在看不过去。我李敖的毛笔字，由于没有时间写，不可能像古代书法家那样有腕力，但是我才气逼人，毛笔字还是写得出神入化。现在，「李敖电子报」五个字，就是证明。我觉得女人写不好毛笔字，像写「劲报」两个字的董阳孜，就是一例。「劲报」是个怪报名，由李登辉做日语发音的话，恰恰就是男人的生殖器。(1999/11/2)

991103

· 宋美龄偷洋人养洋汉

美国名女人富留尔考尔斯（Fleur Cowles）在一九九六年出了一本书「交友并据为己有」（SHE MADE FRIENDS AND KEPTTHEM）。书中并谈到他丈夫麦克考尔斯（Mike Cowels），回忆一九四二年与美国罗斯福总统特使威尔基（Wendell Willkie）到重庆的事，内容极妙，全文如下：That 31,000-mile trip was made in forty-nine days in the fastest availablebomber to ensure Willkie's safe return. Having defeated Willkie in thePresidential election campaign, President Roosevelt gave his permissionfor him to make the 'One World' trip but obviously had to see him safelyback to avoid being accused of having rid himself of his political opponent.

Mike Cowles was invited to go along.

In Chungking, China, the two men finally met the Generalissimo and hiswife, Mme Chiang, and discovered that the Chinese couple were comparativestrangers. It was said they had married strictly for convenience, so thathe might become a part of the fabulously rich Soong family who had onceshaped China's history. On this historic trip, Mme Chiang had her dangerous,short-lived affair with Wendell Willkie after a huge welcoming receptionby the Generalissimo. This brief love affair had an amazing consequence.

It had taken place in Mme Chiang's secret apartment on the top floor ofthe Women's and Children's Hospital. Mme Chiang was so besotted by Willkieshe asked to see Mike Cowles privately before they left China, pleadingwith him to make sure that Willkie would beat Roosevelt in the next electionfor the Presidency. She offered to pay any costs!

The conversation concluded with her agitated promise: 'If Wendell couldbe elected, he and I would rule the world, I the Orient, Wendell the rest.'　　以上大意是说：

「这49天三万一千哩的旅程，是搭乘最快的轰炸机去，当时罗斯福总统刚在总统竞选中打败了威尔基后，他派威尔基去做「天下一家」的旅程，但又显然要威尔基平安回家，罗斯福不想要背上铲除政治异己的罪名。麦克考尔斯被邀同行。

在重庆，我先生和威尔基终于与蒋介石、宋美龄见面。他们发现蒋介石这对夫妻相当怪异。有人说蒋介石对宋美龄只是便宜行事，这婚姻使蒋介石和富有并主宰中国历史的宋氏家族挂勾。在这趟历史之行中，蒋介石隆重接待，随后威尔基不知死活的和宋美龄发生了一段短暂的奸情。这好事发生在宋美龄妇幼医院楼顶的秘密套房，宋美龄和威尔基沉溺在这段酒色的日子中。临离中国前，宋美龄私下和我先生会面，拜托他无论如何要让威尔基在下次总统选举中打败罗斯福，她承诺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场会面宋美龄最后激动的许愿说：『如果威尔基选上总统，他和我就统治全世界。我统管东方，威尔基管其它的。』」本月一号到三号，由国民党大员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主办蒋夫人学术研讨会，所谓中外学者两百余人参加。以上宋美龄偷洋人养洋汉史料，自然早被出局了。真的历史，还得靠我李敖来呈现。（富留尔考尔斯的书早已绝版，我的好友陈兆基从加拿大买到一册，寄给我，我特别感谢他。）(99/11/03)　　· 宋美龄要用原子弹炸大陆

富留尔考尔斯书中又有一段，也是妙文。她说，后来在台湾见到宋美龄，宋美龄表示对美国的不满，她说 'You Americans are fools.

You have the Atom Bomb. Why don't you throw it on China?'(你们美国人真是笨蛋，你们有原子弹，为什么不丢到中国大陆？）宋美龄对自己同胞的热爱，由此可见！(99/11/03)　　· 余光中的假诗境

北京寄来「徐林正文化专稿」其中说：「9月19日下午，继余秋雨之后，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丹b岳麓书院设坛讲学，数百名观众在雨中听了余光中先生的教诲。但有圈内认识指出，主办者故意让观众在雨中听讲，与真正的学术交流背道而驰。北京一位学者告诉记者，他从互联网看到了演讲的全过程，余光中的演讲和主办者的苦心让人佩服，但余光中在室内演讲，观众在室外穿著雨衣冒雨聆听，让人感到不是滋味，为什么不安排岳麓书院其它地方，以免让观众饱受淋漓之苦呢？也许为了追求直播的效果，但形式大于内容，并不可取。这会让人产生这样一个感觉：余光中与观众的交流不是平等的。而平等是学术交流的基础。这显然不是主办者的意思。另一位观众指出，完全可以在室内听讲，而直播效果自然不会差，而人为的制造『冒雨听讲』，似与岳麓书院的基本精神不符。由湖南经济电视台等单位主办的『与余光中先生相聚千年庭院』9月19日下午四时举行。约当天下午二时，就有为数不少的观众冒雨守候在岳麓书院的门口。问为什么来得那么早，一位湖南大学的学生说，按耐不住，对余先生很仰慕。下午四时，在余光中演讲开始之前，主办者组织学生朗诵是余光中的四首诗歌。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有意安排，朗诵的诗歌有一首叫＜等你，在雨中＞。」……太荒谬了吧？在我李敖的眼中，「诗人」演假戏，竟演到让别人淋雨以达成「等你，在雨中」的假诗境，这种造假，多恶心人哟！幸亏这回用的是「等你，在雨中」那首，若用「天空多么希腊」那首，读者恐怕要跑到希腊天上才能奉陪呢！(99/11/03)　　· 「单向直航」去你娘

陈水扁又端出一厢情愿的大陆政策了，这回竟是「有条件的开放三通」，所谓条件，是「单向直航」。这一怪论，连一向一说就错的国民党文宣教头丁远超都忍不住说对了，他说：「陈水扁所谓的『我方直航，营利共享』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两岸政策无法单向思考。」连最笨的丁远超，都远远超过陈水扁的智商，可见陈水扁真不是普通的笨。报上说：陈水扁此项政策一曝光，连党内的人士都说太过一厢情愿、不可行。人家老共又不是笨蛋，为什么要接受这种不平等条件的直航？作为一个最大在野党、也是最可能赢得政权的总统提名人，陈水扁提出这样的一个中国政策，说穿了还是讲给选民听的，选举用意大于政策思考云云。

观阿扁之笨，朝野皆知矣！(99/11/03)　　· 「单向直航」有四种

「单向直航」的最大特色是只许我到你家，不许你到我家，共有四种：1.去妓院; 2. 去金屋藏娇的二奶家 ; 3. 陈进兴式「单向进出」（强奸也）; 4. 陈水扁式「单向直航」。(99/11/03)

991104

· 剁脚筋的民主政治

今天「民众日报」头版满版报导「黑道定规矩，违约剁脚筋」，把台湾买票花招，细部大公开。在「道上兄弟买票成功率最高」项下，报导说：「台湾近年来历经多次选举后，普遍存在『桩脚组织化，买票系统化』现象。云林这次收到钱的乡亲，多被告知『这是特别为你争取的福利，这钱只有你有，不能让别人知道』，要求被买的民众不要对外张扬。」「但，仍有没拿到钱的民众，会主动找上桩脚讨钱，并且还大声干谯，而对于这些主动上门的生意，桩脚们也都会让对方满足。」「买票花招千奇百怪、无奇不有。最典型的就是透过里长运作，里长通常会透过邻长作白手套，而邻长因对邻居的职业、政治倾向、能不能买票几乎都摸得一清二楚，心里头自有一本买票名单，与候选人配合起来大家都轻松愉快。」更妙的，还有统一定价呢。在「地下组织协调买票价格」项下，报导说：「你可相信？类似民代的多席次选举，有着类似「公平会」的地下组织，协调统一买票价格。据了解，中部某地方县市议员选举时，就有大哥级的人物出面召集同选区的候选人，要求大家买票价格最高不能超过一千元，如果有人破坏行情的话，这个人的脚筋可要小心一点！」呜呼！「民主先生」李登辉领导下的台湾民主政治！不知把李登辉当封面人物，奉为「民主先生」的美国媒体做何感想？(1999/11/4)　　·掩目盗名

自从一九七五年泰国跟「中华民国」断交后，台湾在泰国的代表衙门已改名五次了。今天中央社发稿说：「中华民国驻泰国代表处正式改名为中华民国『驻泰国台北经济文化办事处TAIPEIECONOMIC AND CULTURAL OFFICE IN THAILAND』。」明明英文是TAIPEI（台北），却硬在台湾岛上改成「中华民国」，这不是掩耳盗铃式的掩目盗名吗？口口声声维持国格，你的「国名」却被逼二十四年中要改换五次之多，你还是两国论中的一国吗？(1999/11/4)·「心灵捕手」vs.「洋屌捕手」国民党秘书长章孝严昨参加「蒋夫人宋美龄女士与近代中国国际学术讨论会」闭幕式致词时，推崇宋美龄是「跨世纪最伟大的心灵捕手」，也是「从事对美外交工作者的最高标竿，她的志节与勋业将长留人们心灵深处，代代相传，永不遗忘。」据我看来，宋美龄绝非「心灵捕手」而是「洋屌捕手」，因为她偷洋人养洋汉的「最高标竿」，原来是威尔基身体下部的「最高标竿」！证据已见昨天的「李敖电子报」。章孝严马屁拍得太离谱，离谱得「将长留人们心灵深处，代代相传，永不遗忘。」(1999/11/4)　　·洗脑与洗肾

李敖与沈富雄的最大不同是：李敖是先知，是给人洗脑的；沈富雄是医生，是给人洗肾的。沈富雄的错乱是自己有脑待洗却胡言乱语，证明了他的肾也快衰竭了。(1999/11/4)　　·既全倒，也半倒

今天「中国时报」发出妙消息，说龙阁全倒半倒，技师技术研判不敌住户主观要求，不敢下结论。「大里市龙阁大楼经技师认定后，认为屋顶楼板、横梁龟裂，必须立即修复否则危险，故判为半倒，但住户认为技师根本没有仔细看就胡乱判定，应该判全倒，技师承受不了住户压力，干脆开具全倒、半倒两张勘查表，让住户选择，市公所决定今天再派一组人前去认定，住户表示，如果没判全倒，就蛋洗市公所。」「大里市东湖里中山路上的龙阁大楼，楼高十二层，有一百六十七户，原本被里长判为全倒，后来另组技师认定时，应部分住户要求改判半倒，惟有部分住户不同意，又向市公所申请覆判，结果日前行政院派来的技师不敢判了，因为全倒和半倒都各有『支持者』，怎么判都会引起住户不满。」「技师承受不了住户压力，再加上避免市公所遭受住户抗议行动，除开具半倒证明外，再多开一张全倒证明，两张签的时间相同，且为同一人签名。」这条新闻妙极了。证明了台湾的民主是「暴民民主」，而台湾的技师竟是艾森豪式的大政治家！

四十三年前，胡适在「述艾森豪总统的两个故事给蒋总统祝寿」一文中透露：「有一天，艾总统正在高尔夫球场上打球，白宫里送来一件公事，是总统的『助理』（约等于『秘书长』）亚丹士先生送来的，说有一个问题急须候总统批示可否。亚丹士先生拟了两个批稿子，一件是准备总统批示许可的，一件是准备他批示否决的。」「艾森豪总统在球场上拆开公函，看了两件拟稿，他一时不能决断，就在两个拟批上都签了一句话，说，『请狄克替我挑一个罢。』他封好了。交来人带回白宫，他仍继续打他的高尔夫球。（狄克Dick是副总统尼克森。）蒲立德先生说，这是华盛顿传出来的一个讥笑艾总统的故事。」不过，胡适却另有不同的看法。胡适说：「做了世界第一强国的元首，遇着了自己一时不能决断的问题，能够自己不轻易下决断，『请狄克替我挑一个罢』，这是何等风度！」他又说：「中国古代的政治思想家也曾细细想过这个一国元首的风度的问题。我曾指出吕氏春秋对于这个问题曾提出很值得政治家思考的说法，一国的元首要努力做到『三无』，就是要『无智，无能，无为』：『无智，故能使众智也。无能，故能使众能也。无为，故能使众为也。』吕览说，这叫做『用非其有，如己有之。』这是最明智的政治哲学。

如今，台湾鉴定房屋全倒半倒的技师，竟也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全倒半倒两张证明全签字的绝活了，请「暴民」替我挑一个罢。(1999/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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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难忘的一位政治家

我来台湾五十年，五十年间，所见台湾政治人物无数，但绝大多数都是政客，而非政治家，严格的说，台湾没有几个政治家。苏秋镇先生显然是此中异数，他是政治家中最出类拔萃的，他所创下的记录，直到今天尚无人能出其右：一、苏秋镇先生是第一个敢在冰河期中，用演说打破蒋家王朝、向国民党讨十大债的人（十大债是「卖国的债」、「祸国的债」、「媚外的债」、「刑求的债」、「暗杀的债」、「玩法的债」、「违宪的债」、「贪污的债」、「舞弊的债」、「无耻的债」）。

二、苏秋镇先生是第一个敢打破不删军方预算的人。

三、苏秋镇先生是第一个打破全世界质询记录的人。（以立法院七十一年会期为例：质询期间立委共三七八名，其中老贼二七八名、海外侨贼三十名、台湾增补选七十名、党外立委十一名，书面质询次数，国民党五二六次、党外六二一次，其中苏秋镇先生一个人就占了四二六次，占全部立委质询次数三七％强，超过三分之一！而康宁祥却只有三次！张德铭却只有十六次！他们加在一起的「为民喉舌」，只有十九次，还赶不上苏秋镇先生四二六次中的零头！）四、苏秋镇先生是第一个打破全世界发言记录的人。（以立法院七十一年会期为例：发言总次数是四四三五次，党外受发言限制，只占一三０六次，其中苏秋镇先生虽受发言限制，但也发言四七七次，占全部立委发言次数10％强，换句话说，不到十次，就听到一次苏秋镇先生的「为民喉舌」！）五、苏秋镇先生是第一个打破忽视囚犯处遇的人，他在立法院坚持后，老政治犯才获得释放。

六、苏秋镇先生是第一个打破万年老贼局面，并令老贼胆寒的人。

七、苏秋镇先生是第一个打破点缀性修正法律的人，他修正的法律最多，绝不草草了事。

八、苏秋镇先生是第一个在戒严时期给国民党在解除戒严上加深心理压力的人，在法理　　上的抨击，无出其右者。

九、苏秋镇先生是第一个打破国民党图腾，公开火焚国民党旗的人。

十、苏秋镇先生是第一个打破党禁的人。在民进党迟迟不敢组党之前，苏秋镇先生支持海外的许信良，在郑南榕入狱后，公开成立台湾民主党建党委员会，给民进党做踩地雷、开大路的牺牲工作，事后民进党才敢组成。

苏秋镇先生是台湾争取自由民主史上的第一名政治家，在国民党统治下争取自由民主，全文的不行，全武的也不行，要文得细密、武得粗犷。而苏秋镇先生正是此中翘楚。他出身台大法律研究所，高考律师及格、西德政府国家奖学金考试及格。他出道极早，二十三岁就做了最年轻的律师，但他不以做代人辩护为已足，他要像印度的甘地那样，宁肯牺牲了律师的职务，也要亲自参与。他是余登发、杨金虎、郭雨新竞选时的重要助手，早在四十年前，余登发竞选高雄县长时，他就是二十三岁的总参谋长。在冈山桥畔，国民党预伏打手袭击他们，余登发仅以身免，苏秋镇先生身负重伤。此后四十年来，苏秋镇先生几乎无役不与，五度落选，三次被关，监牢生涯三年多，可是斗志不衰。其间生活困苦、黑狱亡魂、律师资格被注销。……为自由民主所付代价之多，绝非今日投机取巧的民进党新贵们所能想象的！

一九八０年，他当选立法委员。他在立法院成绩的优异，可谓中外历史所无。他的发言次数已逾一千次，书面质询已过百万字，言人所不敢言，并且巨细靡遗，令国民党头痛万分，人人怕他。有一次他来看我，我送他下楼。我住十二楼，电梯到八楼，走进裴存藩委员，老先生一看到是苏秋镇先生，竟吓得连向他鞠躬不迭，我一直忍不住笑。

与苏秋镇先生同是立委的黄天福都承认：所有党外人士加起来的成绩，还不如「独行侠」苏秋镇先生一个人的表现。这是真话。苏秋镇先生表现的勇敢、精明与凶悍，在每一项有关人民权利的争议上，他都紧追不舍、咬住不放，并且有尿不撒。--

由于他在每一项法案上都刁难国民党，国民党只好等到他上厕所时，才高速通过一大串一大串的法案。他上厕所时，国民党派人尾随、「把风」，向会场报告他的动态。每当他小便完了，把风者就大呼一声，以为报信。害得他不敢小便，以维护人民权益。自古以来，一尿之微，攸关一「国」立法者，惟苏秋镇先生当之矣！所以他常自豪说：想当「国会议员」，必须「膀胱有力」！

苏秋镇先生虽然这样优秀的干了三年立法委员，可是，在此后的选举中，台湾人误信小人们对他的中伤，他落选了。一如英国人误会了丘吉尔，而使丘吉尔坐了六年冷板凳一样。最后，英国人弄清楚了，是他们自己的失察，害得丘吉尔落选。他们又把丘吉尔选了出来。但是，台湾人没有英国人的明智，他们从此错失了这位优秀的政治家。

此后多年，苏秋镇先生虽然不无「斯人独憔悴」的处遇，但他斗志不衰，他以政治家的高瞻远瞩，敢于向台湾人说真话，他力斥政客们误导台湾人对中国大陆的看法，他宁肯说出大家不高兴听的真话，也要为台湾的安危与前途大声疾呼，我请他一系列的在「李敖笑傲江湖」中留下记录，他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做到了，只有伟大的政治家，才有这种勇气与怀抱。

苏秋镇先生与我同岁，生于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二日，死于一九九九年八月二日，如今先我而死，我通达死生，固不伤其类；但念及如此政治家，竟赍志以殁，未免对人们的愚昧与无情有以谴责。苏秋镇先生的终点就是台湾人的起点，秋镇行矣，台湾人勉之！

（一九九九年八月五日作）(1999/11/5)· 宋楚瑜「特务治国」力有未逮「李敖网站」(http://www.liao.neto.net) 的「李敖信箱」，有位署名「黑色俄罗斯」寄给李敖的信中说：「你最近经常在电视上说到『宋楚瑜以前是坏人，但是现在渐渐变成一个好人..。』我个人对宋的想法是：他以前的确是一个国民党的爪牙，自从跟李登辉翻脸之后，他就开始求助于民意学习他的老长官蒋经国穿上夹克，一付亲民爱民的样子。我不禁联想到，蒋经国在民间塑造亲民形象，其实骨子里根本就是特务头子，宋楚瑜要是有一天当选，会不会跟他一样？加上他要是当选，一开始权力必然不稳固，以他的个性，你觉得他会不会走上蒋经国的那条路，用特务来统治国家呢？要是真的如此，那李先生你现在如此为他背书岂不是毁了一世英名吗？」「李先生你这样为宋楚瑜说话太危险了！」我的答复是：蒋经国所以有外表亲民，骨里特务的干法，是因为他有他老子撑腰，「积威约之渐也」。但宋楚瑜即使当选，要特务治国也力有未逮了，这由十一年来李登辉当选后的特务治国力有未逮可以为证。我们可以放心，宋楚瑜想特务治国他也做不到了。(1999/11/5)　　· 逃兵有两种

李敖电子报的留言版上，澎湖的李国谦张贴说：「1999.11.1自立晚报刊登中研院院长李远?鶠A应国立北科大校庆之邀，发表专题演讲。李远哲曾批评说：『三、四十年前，台湾政治?兴B于高压统治、白色恐怖的年代，许多国立大学毕业的学生一窝蜂跑到国外，旅居国外成为移民。现在，他们时常反过来批评、指责台湾…，对于台湾社会而言，他们是逃兵，对于台湾没有贡献可言，没有资格批评台湾。』」「但是，当年李院长为了逃避兵役，请求其研究所指导教授，帮忙搞一份他们会制造原子弹的证明文件，使当年的蒋介石特准而免除兵役。之后，李远哲便前往美国深造去了，更因而入了美国籍，成为外来移民的美国人。李远哲在美国发展的这段期间，正值台湾民主运动遭受国民党强力打压之时，请问李院长此时身在何处，他好象连支持台湾民主运动的动作都没有？李远哲所谓的『台湾逃兵』，究竟是指怎样的人？对于一个既是国防上、又是民主运动上真正的逃兵而言，其立论究竟何在？实令人心生疑窦。」「那些现正旅居国外的『逃兵』，对于台湾或许没有什么贡献可言，但至少也没有造成什么危害。反观李远哲自回台湾『贡献心力』以来，不断地自我膨胀，不仅垄断学术资源，更时常逾越其身份及职权，而胡搞瞎搞，致使台湾学术界乃至政界，一片乌烟瘴气，实令人痛心疾首。所以，仔细想一想，那些没有贡献的，反倒胜过那些有负面贡献的。」上面李国谦的留言，甚为精到。它使我们看出逃兵其实有两种：一种是逃了以后，又跑回来接收别人战争成果的；另一种是一逃到底，不好意思再回来的。后面那种看似消极，其实比前面那种还知耻知病，至少自知当年逃走虽无益国人，但今天不复回来也不祸害国人，比起李远哲、沈富雄诸公来，这些一逃到底的逃兵，毕竟像个美国人也！(1999/11/5)　　· 代老美抗议

美国人要抗议了：当年台湾穷困时候、危险时候，你们台湾人跑到美国来，吃我们的面、喝我们的水、拿我们的博士、入我们的国籍。……今天，住台湾有利可图了，你们跑回台湾，美国人不做了，又回头做中华民国的国民了。他妈的我们美国人招谁惹谁了，凭什么做你们台湾人的跳板！Damnyou！ Damn you！ Damn you！(1999/11/5)　　· 评改余光中的「无论」

一九九八年一月三日，余光中发表一首「无论」，我看了他的中文，实在不敢领教。乃就其原作，予以改写，改出来的，不但有韵、而且出神，夏铸九教授极喜之。现将两诗对照刊出，以见余光中的中文多烂而李敖的中文多好也。

无论（余光中）

无论（余光中原作，李敖改）　　无论左转或右弯

无论东奔或西走

无论倦步多跚跚

或是前途多漫漫

总有一天要回头

回到熟悉的家门口

无论海洋有多阔

无论故乡有多远

纵然把世界绕一圈

总有一天要回到

路的起点与终点

纵然是破鞋也停靠

在那扇，童年的门前

无论东奔西走

无论右弯左转

无论前途多漫漫

无论脚步多缓

总有一天要回看

回看那熟悉的门板

无论沧海多阔

无论归程多远

无论世界给走遍

也要回归起点无论

鞋怎么破也要

拖向那童年的门槛

1999.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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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唐飞的一封信

唐飞部长：

一、国民党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居住位于台北市士林区至善路一段一三八巷七号房屋所坐落之基地（士林区福林段二小段一一之二地号），于五十五年由该土地管理机关-- 陆军总司令部拨交建屋使用。上一事实在前委员谢聪敏追问下，业经行政院对谢委员确认在案。（编号：30404014272号、关系文书号：3040401427）二、复经谢委员再追问后，行政院再答复以「秦院长现居住房屋之土地（坐落士林镇林子口段林子口小段，地号贰捌之贰号），系于民国五十年六月二十四日因放领移转登记为『所有权人：中华民国政府；管理机关：陆军总司令部』，并发有所有权状士林字第三三九五七号，有台北市士林地政事务所民国五十年之土地登记总簿（参附件）在卷可稽。该土地于民国五十年即由陆军总司令部负责管理，确实无误」在案。（编号：30429041572号、关系文书号：3042904157）三、八十七年三月十日复经陆军总部提出「秦孝仪先生现住房舍坐落陆军经管土地案说明资料」给谢委员，确认「该地为本军于民国五十年间征购取得，登记日期：50.6.24.，其房舍门牌号码为士林区至善路一段一三八巷七号登记于许海平（秦孝仪之妻）名下。」并告以「本案经调阅早年案卷资料，……并无直接凭证可资左证秦院长房舍为何坐落本军经管土地」，「该地已纳入国军老旧眷村改建总册，计画依法处理，其与本军确无任何租赁之对价关系」云云。

四、查秦孝仪并非军人身份，竟在陆军总司令部土地上非法占用三十七年之久，陆军总部包庇图利国民党大员，不但置而不问，反以眷村福利护航之，其渎职自应查究。在谢委员追问下，国防部长蒋仲苓已承诺处理，此一承诺早见于八十七年四月七日中国时报。

五、如今一年已过，蒋仲苓已下台，一切承诺全部放空。现在你做国防部长了，请问你要怎么办？「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你是俏媳妇，总不好再推拖了吧？(1999/11/8)　　· 再改余光中的烂诗

寄件者：Ultima <cool4249@ksts.seed.net.tw>收件者：<leeao@leeao.com.tw>传送日期：1999年11月5日PM10:17　　主旨：So Nice!

李敖先生你好，我太喜欢你了，今天我看到你的电子报，修改余光中先生的诗，真是太棒了，我一向不喜欢他的诗跟散文，尤其是诗，总让我觉得赘字太多，看到你改他的诗，我才知道，不只我一个人想改他的诗。

寄件者：Karen Cheng [ kaiyou@ms10.hinet.net]寄件日期：1999年11月7日星期日PM2:40收件者： leeao@leeao.com.tw　　主旨：关于「无论」

亲爱的李老师，

你的改写作品确实比余光中先生的好。

学生 凯榕 敬上

E-mail中收到上面的信，谢了。你们引起我评性大发，特附我另一首改诗，以博一笑。

桑塔耶那（George Santayana）有「给 W. P.」诗，余光中曾经译过，其中第二首译得很烂，我在一九七二年曾予改译，今附原诗及余光中和我的诗于后：With you a part of me hath passed away;For in the peopled forest of my mindA tree made leafless by this wintry windShall never don again its green array.

Chapel and fireside, country road and bay,Have something of their friendliness resigned;Another, if I would, I could not find,And I am grown much older in a day,But yet I treasure in my memoryYour gift of charity, and young heart's ease,And the dear honour of your amity;For these once mine, my life is rich with these.

And I scarce know which part may greater be,-What I keep of you, or you rob from me.

余光中译

李敖改余光中译的

我生命的一部已随你而消亡；因为在我心里那人物的林中，　　一棵树飘零于冬日的寒风，

再不能披上它嫩绿的春装。

教堂、炉边、郊路和湾港，

都丧失些许往日的温情；

另一个，就如我愿意，也无法追寻，　　在一日之内我白发加长

但是我仍然在记忆里珍藏

你仁慈的天性，你轻松的童心，和你那可爱的，可敬的亲祥；这一些曾属于我，便充实了我的生命。

我不能分辨那一份较巨

--是我保留住你的，还是你带走我的。

冬风扫叶时节，

一树萧条如洗，

绿装已卸，卸在我心里。

我生命的一部份，

已消亡随着你。

教堂、炉边、郊路、和港湾，　　情味都今非昔比。

虽有余情，也难追寻，

一日之间，我不知老了几许？

你天性的善良、慈爱和轻快，　　曾属于我，跟我一起。

我不知道那一部份多，

--是你带走的我，还是我留下的你。

对比之下，优劣立判。以上对比，证实了余光中的中文实在不行。以那样烂的中文，还要做诗人，诗人何辜，中文何辜啊？(1999/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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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敖：昔之「捣蛋鬼」、今之大师中国邮报(China Post)，人物专访栏 (People)，April 19, 1998 by Yueh Fel社会批评家李敖，无疑的是台湾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他同世代的人都已默默无闻的退隐了，他却依然精力充沛，不断的工作，保有他历久不衰的盛名。

这位历史教授，曾因政治犯二次入狱。自认有工作狂，写了数十本书和许多文章，严厉批评台湾的政治和社会。至于被冠以「捣蛋鬼」(troublemaker)之名，他不以为忤。

「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我这样的人，」李敖说。坐在藏书万册的书房沙发椅上，这一架架的书籍，据说他都一字不漏的细读过了。「当然了，一个有病的社会也需要我。」他又说。

他认为现在台湾的社会是百病丛生了，有太多的弊病可以针砭。他敢于批评挞伐的声誉，早在一党专政和戒严法高压的时代已建立了。七十年代初期，他已被警总跟踪监视，在他家中书架的顶层还偷装了窃听器。他发现了以后，立即拆下，装匣寄给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因此，他被软禁在家，不久关进牢狱。数十年来，他在台湾岛内和海外成为一个传奇性的人物 ，以一枝犀利的文笔，对政治和社会各方面提出严峻的批判。近年来，在有线电视制作和主持一个「个人秀」，专门评论时事，声名更噪！衣着已成为他的招牌的红色夹克一件、系着领带一条。在节目中，引用着报纸和杂志的剪报、古今书籍、政府档案和圣经佛典，娓娓阐述，清楚证实他的论点。这节目没有其它电视制作的特殊技术，如开麦拉镜面、耸人听闻的录像片段或美工设计的字幕来吸引观众，只见李敖用一枝笔，指看资料上已用红笔划好的章句，把他谈论的对象和事务批评得淋漓透澈。因此，他得罪了很多人，数目之多可能他自己设计的那套详尽的资料整理系统都无法计算清楚。

传闻说李敖有个「人物档案」，一个人的名字如果在报章上出现三次，他就会搜制成档。这个「档案」包括了政界人士、他们的妻子儿女、学者和社会名流，还有一些他私人的相识者。

李敖有时候也会一改他严责苛评的作风，去捍卫被威权或主流媒体压迫的人。在他主持的「笑傲江湖」节目中，以讥讽的言语、机智的脑袋，引经据典外也不避俗俚言辞，把这「秀」做得当红不让！另一家有线电视台，年初时也为他量身裁制了「李敖黑白讲」节目，可是播出没多久，电视台毁约停播，因为节目内容触恼了电视台老板的父亲，他是一位国民党的大老。李敖本着向来作风，把这事告进法院，诉求法律解决。

台湾今日已算是开放民主了，李敖坚称他的自由仍受限制。

「我从来不能畅所欲言，」他说：「我的自由仍是受箝制的。」戒严法的时代已成了过去，「他们却能用其它法子来打压人，譬如说可以用经济制压嘛！」李敖两次入狱，七十年代初期被捕坐了五年八个月的监牢；一九八一年又遭羁居半年。当局是已涉嫌台独活动把他拘捕，今日听来，以这个罪名加诸在这「外省人」身上实在可笑！只因彭明敏教授和其它台独人士草拟的台独宣言「文字还写得不错，当局想是我捉刀的！」李敖告知。彭明敏是台独领袖，也是1996年民进党总统候选人。不仅如此，那些年代台独份子和他们的刊物也常常提起李敖。

「我是给他们陷害了！」李敖笑着调侃说：「他们是给『恶狗』一个好名声吧！」台湾开始民主化运动后，当局对李敖的监视和打压才渐松弛些，然而在官方正式的「容忍」（Officially Tolerated）之前，他已复出文坛，1979年，他重刊了《传统下的独白》一书；在反对团体和党派合法化之前，他也发行了「一连串」的反政府杂志。

「那时国民党常搅这种诡计，先给了你出版登记执照，让你把杂志出版，一期出了后就查封停刊一年。」他说，「我对付的法子就是先去登记拿下好几个出版执照，查封了这本杂志，我就换另一个名字，继续出版，这么就把杂志办下去。」今日官方已给他批评得「麻木」了，他的冷讽热嘲常常是针对着其它反对党。当然也没有特务跟监了，反而是爱慕他的读者或电视节目观众，他们常常围着他索取签名，可是仍不时接到威胁他的电话和黑函。

「我跟前妻离婚后，一天半夜三点有人打电话来，说要杀我全家，我告诉他要杀就马上过来罢，我家也只有我一人！」他说。他还告诉那人还得排队等吧，因为要杀他的人不少咧！

「我哪能担心害怕呢！」他说：「不然，一天都活不下去了。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只是一个运气还蛮不坏的人罢了！」一九三五年，李敖生于哈尔滨，是东北的一个有多种族的城市。父亲祖籍山东，母亲祖籍云南。两岁时，全家迁至北京。他初中时，逃离到上海。半年后，于一九四九年五月到了台湾，李敖那时十四岁。李父是位教师，抗战时曾参加抗日地下活动。

「他没跟国民党去内地抗战，后来曾被诬为汉奸，」李敖说他父亲到台湾之事，「因此，他带着我们跟政府走，只为表明他是忠贞的。」「真滑稽！别人来台湾是因为怕共产党；我老爸是怕国民党！」他又说。

他有两个姊姊留在大陆。其它四个姊妹和弟弟都移民去了美国或加拿大。

「他们不喜欢台湾。」他说。

他颇为自傲的笑着说，来台后他一日都没有离开过台湾。

「下个月，我在台湾就整整住了五十年之久！」他告知，「我打算在这儿再住上五十年。台湾爱我，我也不会离开这个岛。」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以后，继续在硕士班念了一年，不耐师长们的闭塞保守，就休学了。

「他们都是些老学究！」他说。

一九六一年，他在文星杂志发表了一篇文字，颇严厉的批评了一位师长，不久他就走入了这奇特的行业，成为一个职业的讽世者！

「从　一九六六年到一九八0年，有十四年之久，我在台湾是全面被封杀的。」他告诉：「我的名字一概不准在报纸、杂志、收音机或电视上提及。」为了生活，他跟驻台的美军买旧冰箱和冷气，再转卖给国人。这段期间，他的日记和一些书文也在海外刊行流传。一九七一年，外国报纸报导了他被捕下狱的新闻，也更激发了国内人对他和他文字的广泛好奇和兴趣。

一九八0年，他跟影星胡茵梦结婚，胡的英文名字叫Terry，他戏昵地叫她「疯苔丽」（Crazy Terry)。三个月之后，这场婚姻就结束了。「我俩不合！」他说。

六年前他再婚了，娶了比他小三十岁的王志慧，可把那写八卦新闻的记者们看傻了眼！！

今天，他回顾往日，说只有一件事令他遗憾，「我虽然老了，可是我的敌人多半都死了。」他不沾烟酒，也不喝茶、咖啡和凉水，生活饮食习惯清净，因此比他同年龄的猫王普利斯莱，或电影兼导演伍迪艾伦都长命健康。

李敖常喜欢跟名记者孟肯（H.L. Mencken）相提并论，孟氏是美国廿世纪初期最有影响力的社会批评家。李敖自认是中国五百年来白话文写得最好的人；孟氏也编纂了一本划时代的词典《美语词典》，孟氏对美当时情况作全方面的批判，特别是针对中产阶级，刻薄的给他们取了「booboisie」的外号，是把bourgeoisie(中产阶级）一字前半改成音相似的"boob"加上后半"oisie"，　　boob是笨蛋的意思！

美国工会领袖和社会主义者戴布兹 (Engene Debs)也是李敖心仪的人物。虽然两人政治意识型态不一样，但为人行事却神似。戴氏曾四次代表美国社会党参加总统大选。一九二0年，他身在狱中，仍参加大选，他是为反对美国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已被判罪，关在亚特兰大监狱有两年之久了！

李敖从他诸多著作中抽出一本，自豪的指出书中引述了戴氏的一段言辞，他语重心长的谈着自己的评文：「只要有下层阶级，我就同俦；只要有犯罪成份，我就同流；只要狱底有游魂，我就不自由！」（陆善仪译。1999/11/9)　　· 四岁看大

我的小女儿我们叫她妹妹。妹妹吃早餐时，不好好吃，她要菲佣Rose打开电视，一边看卡通一边吃。不久，妈妈从外面回来了，妹妹发现妈妈站在她背后，她知道妈妈是不让她早上看电视的，立刻双眉紧皱，改口说：「人家根本不要看电视，Rose讨厌极了，要开电视。我把电视关上了，Rose又打开，非给我看不可，讨厌死了。」一个四岁小女孩，可以这样自动自发的用美丽的谎话推卸责任，真不愧是女强人的雏型。（1999/11/9)· 难道你要我当年爬到他们床底下目击吗？

李大师：

您早！见e-mail您所言蒋夫人养洋汉『最高标竿』之事，小弟实无法相信，烦请大师提出心服口服之实证，谢谢您！并祝一切顺利，身体健康！Jeffrey敬上(1999年11月9日星期二AM9:37)我在一九八九年出版「蒋宋美龄通奸」一书中，和这次根据美国名女人富留尔考尔斯（Fleur Cowles）一九九六年「交友并据为己有」（SHEMADE FRIENDS AND KEPT THEM）新书而写的「宋美龄偷洋人养洋汉」一文中，已经举证历历，你还要「烦请大师提出心服口服之实证」，你未免有点「迂」了。难道你要我当年爬到他们床底下目击吗？（1999/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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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以夷制夷」到「以夷制中国」 --李登辉又发贱了！

今年十月二十七日出版的「国际情报杂志」（SAPIO) 第二三七期，第十五页中刊出去年八月李登辉总统对日本杏林大学教授平松茂雄教授的谈话，以「台湾、韩国、日本新三国军事同盟」为标题，大意是说：深田佑介与平松茂雄对话表示：中国在西藏及印度周边进行军事化，对印度及东南亚等国而言，是极重要的问题，因为西藏及新疆南部是极重要的军事地带。

中国想要的是台湾岛，因为它具有军事价值。虽然美国在与中国建交时，曾明确要求中国「不要对台湾使用武力」，中国迄今仍未放弃。跟这样的国家进行安保对话是得不到任何互信的。中国的科技能力，只有部份非常突出，就好似日本六十至七十年代的状况。虽然亚洲诸国都了解，中国为共同的敌人，但各国都没有勇气采取对策。李登辉总统曾建议，日本可联合台湾及印度以夹击中国。如果日本要对中国采取较坚定的外交，可能需要依照李总统的说法，与印度维持较亲近的政策。前海上自卫队准将川村纯彦表示，中国军事外交的三大支柱为：零和游戏、只顾本身利益及不惜动武以维护本身利益。

中国进攻台湾有四阶段：「全面封锁，围而不打」、「解放金马，迫和台湾」、「打开澎湖大门，消灭剩余战力」、「立足澎湖，解放台湾」。惟封锁台海就等于向全球海权国家挑战，占领金门及马祖将完全切断台湾与中国大陆的关系，因此实施可能性不大。加上台湾军队的武器素质远高于中国，中国也无法在短期内研发出航空母舰。如果中国真的对台湾动武，美国将基于台湾关系法出兵，日本也不得不基于安保条约出兵支持。因此日本应该以美国轴心，分别加强日韩及日台的同盟关系。军事评论家神宫太郎表示，中国军方近年来从积极引进苏联新式战机外，也研发起飞弹。最近频繁的飞弹试射，是在向台湾示威。因此台湾只有参与TMD，中国则坚决反对，显示，如果TMD实现，将使中国的飞弹失去威力，同时也会使中国内部反政府势力及非主流派势力抬头。对台湾而言，则是实现了美日台三国命运共同体的架构，提高台湾的国际地位，安定民心。台湾参与TMD对日本是项利多，既可减轻经济负担，也可增加对中国的监控。中国更担心的是，TMD会促使日美台关系加强，如果韩国再加入，将使中国手脚都不能动弹。

其中提到李登辉的一段，全文如下：「平松于去年八月印度实施核爆试验后与李登辉会面，李登辉说『日本何必对印度进行经济制裁。日本、台湾及印度应联合夹击大陆才对。』」我是学历史的人，我看遍古今中外历史，其轨迹，都是一个国家引入外国势力来夹击另一个国家，绝对没有引入外国势力来夹击自己国家的，李登辉这一神来之笔，真可开古今中外汉奸史之先河。问题是即使汉奸，也不会贱种到这一程度。以甲午战后为例，清朝的官民对李鸿章主持割台不谅解，大骂「刘三死后无好手，李二先生是汉奸」，但李二先生纵使是汉奸，也是「以夷制夷」（引俄国制日本）层次，而非「以夷制中国」层次，可见李登辉这种干法是贱种的干法，连汉奸都干不出来。

李登辉口口声声以圣经人物自况，俨然出埃及了、脱离埃及了。但圣经人物只是出埃及而已，而非夹击埃及。如今却对埃及夹击起来，其敌意挑衅，招祸的态度，已极为明目张胆。

问题是，历史上搞夹击的，未必如其所愿，宋朝就是典型的失败例子。宋朝第一次联金朝夹击辽朝，结果自己师老无功、吃了败仗；第二次联蒙古夹击金朝，结果金朝唇亡在前，自己就齿寒在后，如今李贱种又搞这种把戏了，多可恶啊！(1999/11/10)　　· 发了贱，还想赖吗？

昨天新党揭发出李登辉的「夹击论」，今天「联合报」注销记者何振忠的报导，说：总统府公共事务室副主任丁远超昨天根据他作的笔记反驳新党对李登辉总统的指控。丁远超说，李总统去年八月六日接见日本杏林大学教授平松茂雄时，根本没有说过联合日本、印度夹击中共的话，他质疑新党立委为何要根据中共人士及日本学者的单方面说法，据以批评李总统根本没有说过的话？丁远超昨天特别找出去年八月六日上午九点半在总统府会客室所做的笔记。

他表示，当时中共国家主席江泽民即将在九月访问日本，平松先是表示这对日本是很重要的事，目前东亚正面临转型阶段，中共与日本关系也面临改变。丁远超引述平松的话指出，中共与日本前二十年关系紧张，中共一再强硬要求日本撤销美日安保条约；后二十年，关系较为缓和，而新「三不政策」也对台湾产生冲击，日本应该认清这个转变。丁远超再转述李总统的说法指出，一九九六年日美防卫合作新指针即是由过去对抗苏联转为防止中共扩充霸权，无非是想把中共纳入国际社会秩序；但中共的外交政策一向自负为世界大国，即使美、日合作还是不一定能将中共纳入国际体系。李总统接着说，这次印度核试爆的原因，或许是恐共所致，藉此分散中共集中在东海的军力，日本似乎毋需过于认真的制裁印度。李总统也说，台湾的重要性应该从其战略地位及其民主成就来探讨，特别是台湾的具体民主制度更可在大陆广为宣达。丁远超表示，当时相关的谈话就是如此，两人完全没有谈到所谓「夹击」的说法。丁远超质疑李庆华等人是抱持怎样的心态提出这个质疑；他并质问李庆华等人的立场何在？

立场何在？就在拆穿你李登辉以下一窝人的谎话呀！你问「为何要根据中共人士及日本学者的单方说法」，其实我们从未根据「中共人士」的单方说法，我们根据的是日本鬼子的白纸黑字！而这些白纸黑字，又是你们满口日本话的「台湾总统」放出来的，试问：1.

日本鬼子是你们见的，如你们没说，你为何不更正？2. 报导中有「丁远超引述平松的话」一大堆，是否也要问问你「为何要根据」「日本学者的单方说法」而视为可信？3.

你的鬼「笔记本」算是什么证据？我们要的是「总统接见外宾全部录音」并且是没有窜改的录音才算。

明明是李登辉借日本主子的口放空气，放了以后发现苗头不对，乃予以淡化、狡赖，谁会看不出来，又谁会相信这种拙劣的淡化与狡赖？我想到明朝末年「笑府」中的一条「第一声」，说主人陪客人聊天，主人放了一个响屁，很不好意思，他想遮盖这个响屁，就拼命拉椅子，用椅子和地的磨擦声，来瞒天过海，希望客人共识，认同他的放屁不是放屁。主人拉了一阵椅子后，客人说：「还是第一声最像。」李登辉放了臭屁还想赖吗？「还是第一声最像」！(1999/11/10)　　· 没有真情的诗人

李敖先生您好：桑塔耶那那首诗实在改得美！无论情、韵、意境都像首「诗」，相较于余光中的译诗，着实大相径庭。感觉上余光中只是直接翻译，看到什么译什么，好象忘了这是首诗耶！晚辈给您鼓掌！（Patrick，1999年11月8日星期一PM5:05）李敖老师好：再评余光中的文章中，其中"诗人何辜，中文何辜啊？"请再加上"学生何辜"，不是吗？（YHC，1999年11月8日星期一PM　　6:17）

李敖翻译得太好了！太棒了！余光中翻的什么玩意嘛！咬文嚼字看的无煞煞！欺负我们看不懂啊？太过瘾了！再来再来！我还要多看李敖先生的文笔！gogo go ！！！李敖加油！我是您「挑战李敖」忠实的观众！（小张，1999年11月8日星期一PM 7:45）谢谢你们三位的来信。余光中做为诗人的问题是：1. 他的中文能力，实在有问题。2. 做为诗人的真情品质，他也有问题。以拜伦为例，他在诗中支持希腊独立，他就言行一致，奔赴独立现场，死生以之。但余光中呢，六四时他大发高论，说：「台湾的社会近年来颇以民主自许，自由自豪。难道我们在争取两千万人的民主与自由之余，竟然无视十亿同胞的民主与自由吗？……天安门广场的胜利，是全中国也是全世界民主自由的胜利。相反地，天安门广场的失败，也是全中国甚至全世界民主自由的挫折，在历史炯炯的注视下，让我们及时站起来，从台北到屏东，一起向对岸大叫：『天安门，我们来了！』」可是，我们别忘了，余光中这些国民党御用文人，他们在「争取两千万人的民主与自由」上，根本就是一纸空白，而没有任何实际行动。对六四的反应，也没有「及时站起来」而有象样的行动。这种诗人，他们是没有真情的。没有真情的诗人，算是那门子诗人呢？(1999/11/10)　　· 充气娃娃功德无量

昨天晚上我在环球电视台「挑战李敖」的节目上，重新提出过去我在东森电视台「李敖黑白讲」中提议的以硅胶女人代替真人妓女的构想，我认为用硅胶女人取代真人妓女，既安全、又卫生、又廉价、又美观、又人道、又功德无量。为了男女平等，当然也可以做硅胶男人，至少可做硅胶dildo（人工阴茎、人工鸡巴、角先生）。网站上已有讨论，有人说：「大部分会去强奸女性同胞的男人，都是因为心里不健全所致，不然，既使没有充气娃娃，男人不是照样可以用手满足自己！所以我觉得，充气娃娃并不能解决性侵犯的问题。」又有人说：「John爱慕Mary已久，忍不住去订做跟Mary一模一样的充气娃娃，后来John食髓知味，一天碰巧遇见真人Mary，心想真人之味不知如何？便抓了真人犯下强暴罪，所以说，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根本不可能浅尝则止！」又有人说：「触感、质感真的会像吗？那不是像尸体一样？恶！抱着死尸睡觉。」又有人说：「那大概只有在原版的格林童话中，如白马王子般有恋尸癖的人才会喜欢吧！」又有人说：「干脆去买块猪肉不是更真实吗？」……其实，这些忧虑都可用技术和高科技解决。解决以后，声光化电和温度、香味、滑润等等，都可改进得精益求精。至于适应问题，请问假牙岂不和真牙一样好用吗？在乎当事人一念之转也。

网站上有人问：「与真人无异？那要女人为何？」问得好！正因为要女人没那么顺利，没那么方便，所以才要有代用品，才要以假易真也，真正女人的功用，谁要否定了？女人大可放心。不过，女人会老，充气娃娃却不会老，倒是一个问题呢。(1999/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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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水扁抄人家七年前的

马英九昨天接受「自立晚报」访问，拆穿陈水扁的最新版两岸政策。马英九说：两岸关系重要而复杂，过去民进党以简单方式看待，凡事以「台独」主张解决，但现在也不得不走上「向中看齐」这条路，「强本西进」是个不错的发展，朝野若是能朝向这个方向跟进，也是可取的方向。但是陈水扁先生所提出的主张，其实都是七、八年前国民党就提出的，我过去就觉得，谈到两岸问题，民进党一向都在状况外。现在的主张就显得比较细致、有分寸，但就程度上而言，距离目标还很远。因为，基本上民进党是以一边一国的理念下来考虑，就算现在修正为两国，看在中共眼里，也只是台独的翻版而已，论调并不新鲜。不过，陈先生所提的主张，对选民及民进党来说，也还算是一大步啦！像两岸直航，航运、海运势必要采联营，「这对业界已是常识」，国民党在七年前内部就已写出这样的主张了。

马英九此言是也。核对之下，陈水扁今天的所谓最新版两岸政策，其实正是袭国民党七年前政策的余绪，抄了半天，竟不知抄点新的，反倒抄人家七年以前的，民进党和阿扁的不成熟，足为笑柄了。（1999/11/11）　　· 教科书学台北？

今天「中国时报」注销驻日特派员刘黎儿十日专电说：受日本近年来批判「自虐史观」的右倾思潮的影响，两家大教科书出版社已向文部省申请将历史教科书中「从军慰安妇」一词改为「慰安妇」，以及删除强制征召等的「强制」字眼，因此从明年度开始，几乎所有的日本历史教科书均将不再有「从军慰安妇」字眼。据「东京新闻」今天报导指出，日本历史教科书市场占有率最高的「东京书籍」（占有率百分之四十一）及第三位的「教育出版」（占有率百分之十八）均向文部省提出申请，两家出版社均拒绝说明出版的理由，但突然加以订正的原因，是文化界右倾人士发起运动要求日本各级学校不要采用「自虐史观」的教科书。日本系从九七年起中学社会教科书里一齐出现「从军慰安妇」名词，这是因为八二年文部省的检定基准中订有要求考虑与中国、韩国之间历史事件的「近邻各国条项」；但是这两年，批判教科书有关第二次大战之记述的「自由主义史观」集团等人，主张日本的教科书是「自虐式的」及「慰安妇是商业行为而非强制征召」等，发起运动要求各地方政府不要采用「自虐式」教科书，影响所及，才有这次的修正。

看了上面的专电，我觉得日本鬼子这样干，岂不正学台北吗？台北的李登辉亲日政权，岂不正在台湾的教科书中这样干吗？李登辉叫他卵翼下的学者如杜正胜之流，在教科书中做全面的媚日活动，置慰安妇事件于不问，岂不正开日本鬼子在教科书上「修正」的先河吗？台湾事事学日本，终有机会让日本学了一次，只可惜是「自虐式的」一次，自己的女性同胞被日本鬼子蹂躏而不敢提，反倒美化日本鬼子，此非「自虐」而何？李登辉之流真贱种啊！（1999/11/11）　　· 心里只有一个他

今天「中国时报」注销两篇报导：一篇是「记者林秀丽高雄报导」：新党提名总统候选人李敖，昨日提及他心中已锁定一位副手人选，但目前还不能透露。他表示，他选择副总统人选不会犹豫不决，例如陈水扁「选了笨女人吕秀莲又反悔」，或者如宋楚瑜般乱点鸳鸯谱。针对最近总统候选人宋楚瑜副手大家猜热门话题，李敖表示，这正是宋楚瑜用来炒作媒体、吊大家胃口的机会，并且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个人认为，宋理想的副手选择是吴容明，但为了争取选票的考量，却必须选择省政府团队以外的人选。至于他心中的副手人选，除了「不考虑省籍问题」、「不选择异性」外，他认为「口才好、长相好」是很重要的。他说，如果许信良的口才好，长相如马英九，下场就不会这么惨。前高雄市长吴敦义是宋楚瑜副总统人选名单之一，但李敖说，吴敦义最大的缺点是「为了避免别人讲闲话，宁可不做好事」，所以才会被民进党谢长廷抢走高雄市长。李敖说，他选副总统人选不会犹豫不决，只会锁定一位，目前还不能透露，但绝对「我的心里只有他」，不会如陈水扁「选了笨女人吕秀莲又反悔」，或者如宋楚瑜乱点鸳鸯谱。他表示，他这个总统候选人可以消灭其它的总统候选人，而他选择的副总统候选人也足以消灭所有的副总统候选人，但选举往往是「叫好不叫座」，最后的当选者一定是叫座的人。李敖昨晚南下高雄中山大学化学系演讲「别再中山了！」，是他的校园演讲系列第四场。

陪同李敖南下的新党全国竞选暨发展委员会召集人李庆华表示，新党没有重北轻南，为总统大选而举办的八场「李敖跨越2000系列演讲会」，第一场就安排十四日下午二时于高雄市技击馆登场，讲题为「高雄人缺了什么？」，全省「讲透透」的最后一场于明年元月二日在台北市举行。

另一篇是「记者陈嘉宏台北报导」：宋楚瑜副手引来各方关注，新党总统提名人李敖昨天表示，他建议宋楚瑜选择前副省长吴容明担任副手，让跟他打拼的兄弟出头，不要便宜了别人。李敖指出，宋楚瑜的副手点了那么多人，他认为只要宋楚瑜不跟他在台中一中的同学施启扬搭档就好了，因为施启扬「太官僚」、「太胆怯」了，吴敦义至少比施启扬好。李敖说，吴容明是跟宋楚瑜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宋实在无须把机会让给别人。至于有人提到找吴容明是否格局太小，李敖说，现在的格局本来就小，等抢到天下后，格局自然就变大了。李敖昨天是在一场有线电视记者会时做以上表示，他还向该有线电视董事长许荣淑致意。他表示，民进党总统提名人陈水扁因蓬莱岛事件入狱前，他曾考虑与许、陈二人共同组党，最后却因陈不答应而不了了之。李敖指出，这些后辈现在却成了正义的化身，实在令人不服气。

对上面两篇报导，我补充一下：1. 由新党主办的李敖跨越2000系列演讲会活动预告如下：第一场 高雄 11月14日 （周日） 下午2：00入场 技击馆东馆（高雄市中正一路96号）第二场 花莲 11月21日 （周日） 下午2：00入场 美仑饭店二楼（花莲市林园1-1号）第三场 台南 11月28日 （周日） 下午2：00入场 劳工育乐中心（台南市南门路261号）第四场 台中 12月05日 （周日） 下午2：00入场 国光国小国光堂（台中市南区国光路261号）第五场 桃园 12月12日 （周日） 下午2：00入场 武陵高中礼堂（桃园市中山路889号）第六场 基隆 12月19日 （周日） 下午2：00入场 市政府兵役科（基隆市正信路205号）第七场 台北县 12月26日（周日）下午2：00入场 新店大丰国小礼堂（新店市民族路108号）第八场 台北市 01月02日（周日）下午2：00入场 敦化国中活动中心（北市南京东路3段300号）　　以上八场，欢迎听讲。

2. 前天下午，萧政之、许荣淑两位到我家，约我到北美卫视记者会致词，昨天我去了。我当场表示：萧政之是我的敌人，因为他做过国防部总政治部的头子；许荣淑则是我的战友。今天我想起一句英国谚语是：「英国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今天我们应该改写这句谚语：「我们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正义与利益。」所以，看到许荣淑能与大澈大悟后的萧政之合作，我感到很有意义。我又说，我举一个许荣淑是我战友的例子。在蓬莱岛案发监执行的头一天晚上，我和许荣淑一起走到陈水扁家里等陈水扁演讲回来，向他说：「我们一起就宣布组党吧（那时还没有民进党），大家不敢组党，因为组党国民党会抓人，可是明天你陈水扁就坐牢了，已坐牢的人难道还怕人抓他坐牢吗？要抓，抓许荣淑和我，你不要怕。」可是无论我们怎么劝，陈水扁就是不敢，结果党没组成，使我觉得陈水扁根本不是勇敢的人。昨天我说上面一番话，是对着台下的许荣淑说的，许荣淑频频点头，完全同意我所说属实。陈水扁的真面目，于斯乃见。（1999/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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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僧闹双胞

不丹来的「大宝法王」泰耶多杰仁波切还没到台湾，就碰上另一「大宝法王」乌金听列仁波切支持者的抵制，于是两个「大宝法王」就在台湾相遇，造成了所谓真假法王之争。

这票十七世大宝法王的「双胞案」，一个是由中国册立经达赖喇嘛认证的乌金听列仁波切，一个是由十六世大宝法王的护法夏玛巴仁波切认证的泰耶多杰仁波切。两个妖僧，显然政治性的分属中国派和印度派。中国派宣称：1.

大宝法王不可能有两位，现在不可能，将来也不可能；2. 乌金听列拥有十六世大宝法王的转世预言信，益增其信。但是，印度派则反驳说：1. 大宝法王不需要任何人认证，不是出生或幼小时「自我认证」，就是与其护法夏玛仁波切「相互认证」；2.

十六世大宝法王也闹过双胞，得到达赖喇嘛认证的后来夭折，所以十六世法王并未得到达赖的认证；3. 所谓「转世预言信」与十六世法王笔迹不同，到现在也不敢拿出来鉴定云云。两派其实都是妖妄的。不过，法理上与法源上，当然要按照妖妄的传统来认定，自以达赖喇嘛认定的中国派为真货，相对的，印度派自属赝品无疑。

在我看来，中国共产党其实也相当乡愿，他们口口声声进步与革命，但在妖僧处理上却不得不相沿自清朝以来的「执迷」手法，迁就妖僧的产生方式，未免跟进步与革命太不搭调了。其实，所有他妈的仁波切都该切掉。至于台湾，简直落伍得不成话，整天看到一些藏传的大小妖僧脏兮兮的满街行走，而有头有脸的知名人士又从而顶礼之、绍介之，实在是士林之耻。其中以丁乃竺最妖妄，此一马子有个秀气的小脸蛋，但却满脑袋大混蛋，她还学藏文呢！（1999/11/12）　　· 又一个贪天之功的

高玉树前天发表「再论『五十年统一台湾？』」，提到美国跟中华民国断交时，当时美国众议院外交委员会远东小组的召集人吾尔夫先生（Wolfe）是台湾的朋友，与笔者也有亲交。他是纽约市选出的民主党众议员。他一向对反共的台湾国民党政权友好而公开表示支持。在卡特总统发表承认中共政权建交时，吾尔夫众议员正在远东地区考察，人在香港。他似感觉不悦即中止考察旅程，飞回美国中途停留台北住进圆山饭店。我去看他而我们两个人坐在圆山饭店他的房间，商谈如何来对卡特总统冲动的措施补救。本人当时是行政院政务委员，以两次击败国民党提名的候选人当选台北市长，继而一任官派的院辖市长，之后被任交通部长，四年之后任行政院政务委员，而始终保持无党无派身份不屈不挠，故对台湾的国民党政权统治的来龙去脉可说非常清楚，而身为台湾本省人故对国民党政治统治下人民的心里曲折了解清楚的政治人物之一。我们两个人关门仔细研究如何来补救台湾的政权及人民的安全，最后他并无表示如何设法补救但心有打算彼此分开他匆匆过一天飞回美国。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有一天在报纸看到美国众议院通过台湾关系法后送到参议院，参议院也迅速通过变为美国法律云云。

高玉树字里行间，显然有把台湾关系法的订出归功于他自己之意，一如彭明敏几年前也归功于彭明敏自己一样。事实上，从彭明敏到高玉树，全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并且故意捏造历史。台湾关系法的订出，根本是杨西昆的功劳，如今彭明敏和高玉树都贪天之功，不可耻吗？（1999/11/12）　　· 改人者人亦改之

桑塔耶那为美国自然主义哲学家与美学家，在台湾曾有【美感】一书，西洋美学史里也算是一派宗师，记得好象朱光潜【谈美】（或宗白华的【美学散步】）里曾经有篇章介绍。至于他的美学主张是些什么我从没印象，只记得有则故事说桑老有天在课室中忽然看见窗外阳光清朗，便举步外出，不再走进教室──可以想见其人吧！桑公此诗是首传统十四行（商籁，sonnet）诗体的悼逝诗，对象显然是诗人生命中很有量的一位。诗节形式为4-4-4-2，韵脚为abba-cddc-effe-gg。商籁体诗正如同中国的五七言一样，讲究的是格律形式中吟念出来的韵味与美感，因此译诗时，除非译者一点也不想赏玩和传达它的音韵形式之美，否则当然大可自由意译之；若要遵从它，限制自然无处不在，也难免「戴着枷锁跳舞」。由于语言体系的不同，译者要追随严谨的音韵事实上常有困难，甚高明者，至多猎其韵脚而遗诗行的内在音步，甚至只能勉强求部分气味，但求没有误读。余光中的译诗中显然是有意以服从英诗的格律为先，但在无法追猎每一节韵脚的情况下，配之以中国古典诗aaba的押韵。相对的，李敖的译诗全不玩这一套，先取其境而把部分长音节锯短或把短音节接肢，以至于十四行诗译成十三行，全诗念起来是顺畅得多了，但商籁体诗的游戏规则也被牺牲了。以李敖向来志在自由，当然不愿曲从枷锁，其译诗如此也无可厚非。但可以想的是，李敖虽是文人，毕竟不是文学中人，尤其并不以诗为职志，为什么会想译桑老的这首诗？诗中的平淡和苍老，原都不是执剑战斗的李敖心有所之的情境，我以为对于一个非专业的译诗人，要不是某一首诗让他有特别的感怀，通常他只要念过就可以了，必不至于特别想要把它翻译出来，换句话说，诗中没有他想要传达的意思。因此我可以想到的是，李敖舞剑，意不在桑公，而只在于对诗坛祭酒余光中的挑战，对权威的挑战。而这样的出发点距离桑公的伤逝心境其实是不着边的。再者，译诗时，误读尤其应该避免。

台大彭镜禧教授最近就曾说译诗首在求没有误读，再求其境界。误读包括整个意思的误读，以及对原诗部分美感的忽视，甚或超越其原有的安排。桑公原诗用语朴素，除了将第二句将心中人影喻为森林以及挚爱的消逝如一树凋零外，全诗并不追求意象之营造，第四行的greenarray原指树上绿叶扶苏，余译却为了押韵的需要而刻意以「嫩绿的春装」扮之，显然在时序及意象上并未完全依循原诗。至于李敖叫倒装的英文立正站好，又叫绿装卸在心里，其实是完全歧出桑公的树林了。两诗一者为人着装，一者叫人脱衫，孰为诗人，孰为湿人？对比之间，大有其趣！复次，桑公原诗第二段前两行承第一段而来，说港湾与村路等也失去了友谊，原有将彼等拟人化的作用，可见怀念逝者的并不只是诗人一人，但在李译中，虽然「情味都今非昔比」语韵俱佳，但也因少了原诗的拟人作用；而第三行似指追寻另一份挚情，又似乎指港湾村路等之外的其它与逝者曾有深厚友谊但已难明确指认的具体场所，第四行一日内老去说明难寻其余的因由，也再度强调逝去的难忍。李译「虽有余情，已难追寻」，虽有其味，但把未逝的部分（余情）当成追寻的对象，似乎未尽明确把握客体。余译「在一日之内」，「在」字赘余；人因悲伤而黑发变白者有之，至于「白发加长」似乎又蹈言过其实之弊了。原诗第三段指出逝者的品质，用语极平淡，译诗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但这却也是最难译的部分了。至于【无论】诗中的破鞋是从他年轻时?quot;Blowingin the wind"而作的【江湖上】之中「一双鞋能走几条街 / 一辈子能穿几双鞋」走过来，而那双鞋又从嵇康（？）的「平生几两屐」中走来，以今日观之，回顾之情不可谓无，但用语极淡，又强求七言之工整，算不上好诗，按余光中确有很多好诗，而李敖独钟情这破鞋以及六言形式，倒也奇怪也哉？批评别人容易，自己做起来难，也姑且在前人的肩膀上试译之：（韵脚零乱，先自承舞功尚浅）　　部分之我已随你俱逝；

我心中人影如林

冬风吹拂，一树凋尽

不复绿意披离。

教堂与炉边、村径与港湾

它们也同失旧谊；

即使我想，余者已难追觅，

一日之内我已老去恁许。

但在记忆中我仍珍惜

你良善的天性、轻悦的童心、　　和你受人尊敬的可亲；

这些都曾是我的，我因之而充实。

而我已难分辨何者较多──

是我留住的你，还是你带走的我？（林听，民国88年11月09日17:52:48）为李敖辩解如下：诗，是一种表达人类情感的简化文句的一种文体。其意境只有当事人最为明了，而后来之诵诗者（或译诗者），大概只体会其七八成。但体会是体会，能不能明白表达又是另外一回事。由其是在翻译别人（老外）的诗词，除了本身的外语要有个程度，文学素养也要有相当的能耐。以李敖"破书十万卷，下笔如有神"的能耐，想要质疑、甚至批评他老人家的文学造诣不佳，其实是像螳臂挡车一般的。这位"林听"先生说，「…但可以想的是，李敖虽是文人，毕竟不是文学中人，尤其并不以诗为职志，为什么会想译桑老的这首诗？诗中的平淡和苍老，原都不是执剑战斗的李敖心有所之的情境…」。我想这位"林听"先生，可能真不了解李敖的文学素养。我建议他，不妨看一看"李敖大全集"，其中如第15册李敖情书集、第17册波波颂等，就可以明白李敖的浪漫（『想要打倒一个人，要从全盘了解他做起』-李国谦）。而其文中提到「李敖虽是文人，毕竟不是文学中人」，这样的逻辑真是不敢领教。苏轼（东坡）是北宋著名的文人（文学家），其诗、词、文皆脍炙人口，但他在文学以外的表现，却也是不可否认的优秀。所以苏轼既是诗人、词人、古文家、艺术家、评论家，亦是政治家。而这就是一流人全面性的境界，正所谓『大器晚成』，意即在此。故身为第一流人物的李敖，必不以单为诗人为满而划地自限的。毕竟，第一流人物是另有更伟大的志向的。无怪乎起兵抗秦的陈胜在未腾达时，曾喟叹曰：『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奉劝这位"林听"先生，有空多看一看书了，尤其是"李敖大全集"。（李国谦，民国88年11月09日20:59:03）亲爱的李国谦先生： 我当兰不否认李敖读破万卷书，只是说李敖毕竟不以文学为职 志，（当兰，他也不想只钻在文学书堆中），完全没有否定李 敖读书的功力。只是，能不能就诗论诗呢？您觉得这位战士对桑塔耶那诗的翻译真的妥当吗？好过余光中又代表了什么呢？ 读书多而下笔可以如神、出口可以成章，大抵是不会错的，但 这也不表示他没有误读的可能啊！李敖毕生为挑战权威而奋斗的精神是令人钦佩的，也许教主寒和教主的信徒也该有同样的 信仰吧！（林听，民国88年11月10日12:52:21）我是提倡理性思想的人，但我也不掩饰我有一点非理性的偏见和成见。譬如说，我一直觉得语文学家、文法学家、一般教授、学者、批评家们，尽管他们谈理论头头是道，可是一旦自己下海写东西，就一塌糊涂，坐实了他们的理论都是空中楼阁。好象古代的那种兵学家，谈作战，头头是道，一实际作战，就抱头鼠窜而归。

看了李敖电子报意见交流版中林听先生的两封来信，我就有上面的感觉。林听先生谈诗理论，学究气十足，也自成一说。但他最后自己下海译桑塔耶那的诗，就一塌糊涂洋相毕现了。既不押韵，又不成真正的十四行，文字又难读，跟余光中的译诗半斤八两，正好凑成宝一对。我的总体感觉是：林听先生对文字的高下辨别能力太弱了，他把余光中和我的译诗等量齐观，即可证明他在高下辨别能力上出了问题，最后他又拈出他自己的译诗，不知其烂自彰其丑而不自知，可见他的问题所在。最后的评语是：林听先生真正的故障所在似乎不在语文方面而在心智方面，他竟大胆到敢评改大师李敖的译诗，更进而敢把他自己那样烂的译诗自投网上，这种作法，我看已不是心智不成熟了，而是他疯了。(1999/11/12)　　· 台大短命、校长长寿

「中央日报」注销「国立台湾大学校庆启事」，劈头就说「八十八年十一月十五日为本校五十四周年（创校七十一年）校庆」云云，这太可笑了吧？台大前身明明是日据时代的台北帝国大学，成立于一九二八年三月，台湾光复后，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五日由中国接收，计算学龄，当然要从日据时代的台北帝国大学算起，一如北京大学的学龄要从清朝的京师大学堂算起，岂可前面的不算？试看今天成功大学也正庆祝校庆，可是庆祝的标明是六十八年校庆，就是从日据时代起算的。如今台大明明七十一年学龄，却算得比成大六十八年还短，这不是荒谬吗？

相对的，台大校长陈维昭上台后，非法擅定自肥条款，把他的任期 --拉长再拉长，长到比李歪嘴做总统的任期还长，其无信无耻，足使斯文扫地、士林痛恨。两相对照，真是台大短命、校长长寿了。(1999/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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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马哥太天真了！

李登辉勾引日本鬼子「东京市长」石原慎太郎来台湾，十三日清早报上出来消息，下午新党党主席李庆华就约我召开了临时记者会，我在会上「警告」了台北市长小马哥，我说你是「保钓健将」，而石原却说钓鱼台是日本领土，又否认南京大屠杀与慰安妇，你不可以见他，否则我跟你没完没了。晚上十点二十分，小马哥电话打到我家，向我解释，谈了半小时，我劝他注目在最高层次，我说客人不是你请来的，并且是李登辉秘密作业直接请来的，你何苦为他背书、蹚这浑水？何况，「行客拜坐客」，这是起码的规矩，现在变成石原在他住的国宾饭店等你，你去拜访他，说得过去吗？小马哥说我不到国宾饭店石原住的房间，而在国宾饭店中另一间房见面好吗？我说又有何不同？小马哥说他尽量改在国宾饭店以外的第三地见面。我说我根本反对你见他。

十四日晚上，我在高雄演讲后北返，路上接到我太太来电说，小马哥又来电话了，解释他总算不在国宾饭店跟石原见面了，改在第三地晶华酒店见面了。意谓接受我的建议，做到「个人不失身分、团体不失立场」了。

今早见「台湾时报」报导：「马英九昨天傍晚以首都市长身分，在晶华酒店设宴欢迎石原慎太郎，不过，因飞机误点，会面时间比原订晚了三十分钟，又因石原晚间六时与李登辉总统有约，马英九与石原的会面时间只得缩短。」缩短结果，只谈了二十分钟。小马哥最后还是被摆了一道！

小马哥前天告诉我四点半见石原，我说为什么时间这么紧凑，他说要迁就石原在台湾忙。我说石原来台湾有三天行程，再忙也不会只跟你从四点半见到六点见李登辉这么短的时间吧？现在报上注销了，原来石原不但叫小马哥白等他三十分钟，并且只花二十分钟就谈完了。前天晚上我特别叮咛注意别被日本人在程序上占了你便宜，果然不出我所料，小马哥太天真了！(1999/11/15)　　· 小马哥与「城市外交」

十三日晚上十点二十分，台北市长小马哥打电话来，向我解释他明天要见日本「东京市长」石原慎太郎的事，谈到「城市外交」的必要，我说你去过日本，要把台北跟东京外交成姊妹市，结果行不通，石原到台湾，就行得通了吗？你太天真了。

我手边有陆以正大使的一篇旧作，叫做「怪哉！所谓『城市外交』」，现在摘出几段，给小马哥看。陆以正说：「台风过境，台北市、县境内两次发生人民遭土石活埋惨剧之时，竞选连任的陈水扁市长却在电视上大力推销所谓的『城市外交』。我在民视新闻上看到，他说不必怕中共封锁我国的国际空间，因为台北市今年主办世界市长会议的成功经验，既然能抵挡住中共压力，可以补正外交之不足云云。我的资质愚鲁，实在想不通外交实务或者大陆政策，与台北市长的选举有什么关联。TVBS有一位美国人包杰生，先前已经在节目上说过，他不懂竞选县市长的人，为何喜欢谈国家大政与统独问题，因为这与他们所竞争的职位，无论怎样也扯不上关系。陈市长志在更上层楼，因此他在评论辜汪会的时候吹嘘城市外交，或许比别人多一点理由，但所举的例子与说法仍然不太恰当。台北与世界许多城市都结为姊妹市，是历任市长一贯承继下来的关系，与市长所属党派沾不上边。……向选民暗示，我的『城市外交』很成功，足以取代正式外交，更是有违常识之言。台北市出飞机票，招待住五星级旅馆，礼车出入再加警车开道，各国市长自然高兴携眷来游。我无意抹黑请来的贵宾，在中共打压台湾无所不用其极的时候，有人替我国仗义执言总是好的；因为我们主办了今年年会，中共杯葛不成，也是事实。但大家仔细想一想，一个台北市民如果在国外遭遇任何问题，当地市长能帮得上忙吗？不论是失落护照、签证逾期、遭遇偷窃、或车祸受伤，这些事都只有中华民国驻外单位才有责任、有能力及时驰援。保护国民的工作与有无邦交都没有关系，我们在无邦交国家所设的任何单位都能办得到。如果迟了一步，外交部还会追究责任。」陆以正最后说：「也许陈市长暗示的意义更高一层，但举世任一国家，还没有一个市长能影响他本国外交政策的先例。即使是纽约市长，最多只在开违规停车罚单一件事上，能不理会国务院的意见。因此如说『城市外交』可以代替正式外交管道，那是把选民的常识过分低估了。以陈市长的学问与修养，我很难相信他会犯这样的错误。」如今小马哥陈规马随，也把「城市外交」当成了牌来打了，我认为对外交部而言，又犯了越俎代庖的错误。更何况这一外交，根本涉及内交，因为石原慎太郎所象征的，明明不是「东京市」与「台北市」市与市间的层次，而是「日本」与「中国」（包括台湾）国与国间的层次，小马哥此时不知深明大义，反倒斤斤以「城市外交」做着眼点，深令我们为他惋惜。小马哥是优秀的人，他该有更高的层次啊！(1999/11/15)· 小马哥「城市外交」不成事十五日「中央日报」报导小马哥见石原慎太郎后的「成绩」如下：「台北市长马英九昨日趁着与日本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会面的机会，主动进行城市外交，表达双方缔结姊妹市的意愿，不过在中共可能出现的压力及东京与北京已结为姊妹市的情况下，石原并不愿正面答复，只表示，透过文化经济等方面的实质交流比形式上的姊妹市更有意义。为尽地主之谊，马英九昨日下午四时三十分在晶华酒店安排茶会欢迎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不过，因行程延误，石原慎太郎迟至五时十分左右才在行政院经建会主委江丙坤的陪同下抵达茶会会场。在近二十分钟的会谈中，双方分别就文化、建立救灾体系及推动公害防治等议题交换意见，并未谈及外界关注的保钓及慰安妇等敏感话题，随同的人士包括台北市政府副市长欧晋德、文化局长龙应台、新闻处长金溥聪、消防局长张博卿及律师王清峰等人。马英九主动表达台北与东京缔结姊妹市的意愿，他说，台湾和日本每周飞机往返五十九个班次，每年旅客各有七十至八十万人次，来往相当频繁，他建议双方进行更深度的往来及实质交流。不过，石原慎太郎并未正面响应，只表示，他赞同首都之间进行城市与城市经贸及文化各方面的交流，而与其进行形式上的交流，不如在文化、经贸层面展开实质交流。」我「警告」小马哥会得不偿失，证明了我又一次是先知。(1999/11/15)　　· 萧条异代却同时

古人诗说：「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我却想改为：「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却同时。」我常常感到：我竟和这么多混人烂人同时处在这一岛上，岂非怪事？是怪他们妈妈小产呢？还是怪我妈妈早生？想来必有一怪。最大的差异是，我是未来的先知，他们却是今之古人，他们的肉体活在现在，但大脑却「萧条异代」，根本是前朝人物或汉唐人物或史前人物，把根本不该同居一岛的人塞在一个岛上，此天之作弄我，非我骂人之罪也！(1999/11/15)

991116

· 许信良论李敖来台五十年

李敖最喜欢谈论的中国思想家是胡适，而胡适最常提到的是写「国民公敌」剧本的剧作家易卜生。在「国民公敌」中，斯铎曼医生最负盛名的一句台词是「世界上最强而有力的人，就是那个最孤立的人」。我把这句话送给李敖先生。

个人在一个时代、在一段历史里有多少角色呢？人类在过去大多数的时刻，寻求一种「集体」，寻求集体的记忆，寻求集体的意志。因此，根据血缘，而有了家族；根据土地上某一群人的特殊利益，而有了国家；根据国家内部某一群人特殊的政治想法，而有了政党。大多数时候，人类以追求最大利益为理由，创造了这些集体的概念。但也在创造集体概念的过程中，逐渐背叛而失去了自我。

在人类历史上，意识到集体对个人这种消灭的人，非常多。在许多创作者中，易卜生只是其中的一个，其它还有像卡夫卡的小说等，不胜枚举。但是能够真的用一个孤立的人、孤立的一生，来见证一个时代的人，放眼大历史，几乎没有成功的例子。

小说家卡夫卡写「公务员之死」，这位公务员寻找自尊的最后方法，就是自杀。可是李敖的有趣是，他不只杀自己，还差点把别人都给杀了。

李敖「快意恩仇录」的书背介绍文字明白的说，「李敖不是宽容社会下的产物，他是不宽容社会的见证」。一个社会出现一位李敖，那里是容易的事，又那里是平白得来的事？

在人类历史中最具影响力的，第一个都是思想家。而这些思想家，如果又是一个行动者，他对思想的影响更加深远。我的一生，一直把自己界定为一个思想的行动者，而在我人生实践的过程中，也经常不断地循环在集体与个人意志的反省与选择中。即使是像我这样一个坚强意志的人，或者被许多人称为「绝对自信」的人，都没有能力让自己成全出像李敖这样一个彻彻底底的生命力。

李敖曾经很自豪的说，「要找我佩服的人，我就照镜子」。台湾社会比李敖痛苦的是，他们想找佩服的人，却不能照镜子，因为镜子里面出现的不是李敖。今天李敖来台五十周年，五十年的历史里头，李敖历经各种不同的阶段。在大学时候，就已经才华横溢到连他的老师都不得不低头，可是他却进不了研究所。他一个人单干！不管他说他认不认同台湾，不管他是不是嘲笑台湾只是个岛国，他住在这里五十年，而且有一段时间居然还为台独坐牢。

他在那个年代里头，把所有压抑的思考，像翻石头一样，把那些封建的石头全翻开来。像李敖这样一个人，放在任何其它国家或土地上，都会被当成一个社会中难得的思想天才，可是在台湾，他的处境却刚好见证了那个时代很深刻的悲哀。但之后的李敖，他所对抗的就不只是那个时代，而是这个社会中用各种方式所创造出来的虚伪道德、甚至对抗他自己的年龄。

许多人说我不擅长媒体政治，而且他们说我愈老愈不适合。我看到李敖，就不服气。我虽然不如李先生会讲话，当然也不如李先生聪明，但他又不是美女，整天只穿著一件红夹克、拿着一些资料，却竖立了台湾在各种主流媒体中不可取代的舆论王国。我只能够说，有些人的确是超越时代的。在压抑的时代对抗压抑，在虚伪时代对抗虚伪。

最后还是用这句话送给李敖，「世上最强而有力的，就是那最孤立的人」。以前他不需要学术界捧他，后来不需要政党捧他，现在也不需要大媒体捧他，他照常活得高高兴兴、快意恩仇。

上面这篇五个多月前许信良的大作，他把原稿送给我留念。我感到信良和我萧条同代又同时，特别把它发表在「李敖电子报」上，以显示两个最孤立的人的孤立之交。前几天，我把我们全家有投票权的三个人（妈妈、太太、我）的身分证影本连同印章都交给李永萍转为许信良竞选总统连署了，李敖式的做人方式，洵如是也。(1999/11/16)　　· 建国党捧李敖

一九九七年九月二日，建国党发了一则「新闻稿」，全文如下：「作家李敖先生捐出百件珍藏义助台籍慰安妇，本党对李敖先生的义举表示肯定，并呼吁同胞共同关心慰安妇及妇女安全的问题。本党认为：一、台籍慰安妇的发生是因为台湾被当成日本战胜满清的战利品，台湾妇女被强迫为日本军人泄欲工具的悲惨事实。要避免似此悲剧再发生，台湾应建立自己的国家，不再受到任何国家的侵略，否则，台湾的妇女有可能还会被强迫为慰安妇。二、日本无耻，台湾政府无能，是因为『中华民国』不被认为是一个国家，根本无法与日本政府进行交涉，想要日本道歉与赔偿可能无法达成，台湾人的女儿不仅在殖民地时代悲惨，『中华民国』据台的今日，正义依旧无法获得伸张，尊严何能得偿？三、李敖先生的意识与本党虽不同，但其以行动支持慰安妇的精神可嘉，值得肯定与支持，希望国人也共同为我们台湾的女儿尽一点心力。」以上新闻稿中，最凸出的正确见解是：1. 它肯定「李敖先生的义举」、肯定李敖先生「以行动支持慰安妇的精神可嘉」。2. 它指出「日本无耻」，进而造成「台湾妇女被强迫为日本军人泄欲工具的悲惨事实」。但在新闻稿中，也凸出一个不正确的见解，就是它认为「要避免似此悲剧再发生，台湾应建立自己的国家」，我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必然的因果关系。日本人强征慰安妇，在亚洲国家所在多有，都发生在已建立的自己的国家之中，自己的国家不能抵御日本人，虽建立又有何用？试看今日，钓鱼台本属宜兰县头城镇的领土，现为日本人所占据，勇敢的台湾人至今不能驱逐日本、光复钓鱼台，若说此中关键在台湾有没有建立自己的国家，岂非自欺欺人？难道自己的国家没建立，就可任它发生慰安妇被奸、钓鱼台被占的事实吗？台湾没建立自己的国家前，勇敢的台湾人就一无作为，任日本人欺负吗？所以我说，这种逻辑是自欺欺人的。

一件奇闻该大书特书的是：建国党发新闻稿肯定外省反独大元帅李敖，真可说破天荒，新闻稿点破「李敖先生的意识与本党虽不同」，但「值得肯定与支持」，这一现象，一方面看出建国党的无奈与风度，一方面看出李敖的强势与声势，势能使人授首的，才能使人俯首，今于建国党赞美李敖新闻稿上见之！(1999/11/16)　　· 陈水扁给李大哥的信

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四日，我五十岁生日的前一天，我发出「五十闭关宣言」给朋友们，这天我有日记如下：「酆大夫来聊天。南榕托小邱送花来。老孟问情况。我说老二正常就好。老孟说：『老大也重要。老大打老K，老二慰劳老大。』发出『五十闭关宣言』给诸老友。一点李宁来送礼物，与文茜午饭，谈四小时，文茜送WeAre The World唱片。午后我不在时，维贤来过，留下杂志。小魏、盖世来过，留下『生根』全体同仁贺片及『老板娘』(许荣淑）送来蛋糕水果。峰松来过，候我良久始去，送来我生那年旧版书，尤珍贵。夜世煜夫妇、小痴来医院。夜登恩送蛋糕，棠仪送卡片。」这天日记中我提我「五十闭关宣言」，是我吃不消朋友太多、太占我工作时间，因而发出的通知，颇有息交绝游的味道。

宣言发出后，我收到当时担任台北市议员的陈水扁老弟的一封信，全文如下：「李大哥勋鉴：很高兴看到 您的『五十闭关宣言』，相信在 您『专心写作』下，于『老死台湾』前，必有不朽的成就。做为朋友不一定要见面，有时只要读一读您的大作，得到启示，就终身受用无穷了。有时批评尽管严厉一点，未尝不是善意的期许。感谢您最好的方法，就是努力再努力，改进再改进，永无止境。敬祝闭关成功！

弟陈水扁拜上74.4.26」

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到陈水扁十四年前对李敖的恭敬与友善。随着岁月的流失，政治人物陈水扁也今非昔比了，政治人物的势利与现实，足可醒世也。日记中提到的「酆大夫来聊天」的那位名医酆特曾先生，现住在中心诊所医院里，已近乎植物人了。我前几天还去看过他，也是今非昔比的一例，不过，那是温馨的，政治人物差远了。(1999/11/16)　　· 智仁勇和钱

李翰祥北平艺专的老同学毕丽娜（歌星费翔之母）说：「李翰祥满脸骄气，李敖一身傲骨。」这种看法很传神。骨子里，我李敖一直都是最看得起我自己的，或者说，不太看得起别人的。一般人以为李敖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写文章，其实我自己看来，写文章固然李敖「中华独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文章背后，若没有伟大的人格（仁）、超凡的智能（智）、过人的坚毅勇敢（勇），和不靠人吃饭、不靠人支持而能独立存在的本领（钱），文章也无从好起，也无从发挥作用。这是我坦白、务实之论，一般人不知也。(1999/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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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梅不如寻梅

十一月十七日James YU 在李敖个人信箱里寄我一信，标题「望梅却难止渴 ~ 话硅胶娃娃」，信中说：「李敖大师您好：拜读『充气娃娃功德无量』一篇至表赞同，除了您文章所提的各种理由之外，在台湾尚有一群为数甚多的壮年菁英，亦渴望有一干净性爱玩偶能陪伴身旁以解生理所需!!这群人(包括我在内)都算是社会的中坚份子，有家小、有正当工作，诚实纳税，原本也该是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只为了不满此地日渐败坏的社会风气以及学而无用的教育环境，不得已远渡重洋，将妻儿子女送至国外而自身留在国内续做牛马。若非因为从小在此所接受的教育去到海外根本难以谋生，任谁也不愿过这种妻离子散的?quot;独"生活.......

每思及此，感慨万千，国家社会何时才能清明，人人得以安养晚年??是男人就有其本能的需要，而充气娃娃，不谛是还给妻子一个忠实丈夫的权宜之策，我曾跟太太认真的讨论过这个问题，她也极表赞同，惟坊间贩卖的充气娃娃粗糙得实在不堪使用，一不小心，还有刮破皮的可能且乏味至极。国外(美国)就有种拟真的硅胶娃娃，美丽至极，这是它的网址: http://www.realdoll.com/cool/index.html虽然售价不菲，但却胜过外遇代价或花钱还得病的风险。不过在这号称自由民主的国度里，这类东西咱们海关老爷是将之当成伤风败俗的淫秽物品不得入关的......

所以可怜的台湾男人们只有望图兴叹，继续在肉欲横行的灯红酒绿中一解苦闷，还得自求多福以免得镖!!!生为男人，尤其是身在台湾的男人，还真是一件苦事　　，您说呢?????」

这封James YU呼应我的信，很能写实。我想我会进一步要求能够从立法上、或解释上，放宽这种硅胶娃娃的心结，望梅止渴太消极了，踏雪寻梅才是积极的，在我的推动下，我想一定会成功，并且为期不会太远。(1999/11/17)　　· 　法官郑堤升提升了我们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八日，台北地方法院法官郑堤升，在「八十七年度北简字第九四六号」的一件妨害风化案的刑事判决里，做了一件划时代的宣判。判决二十八岁的被告陈信佳无罪。无罪的理由是：一、本件公诉意旨略以：陈信佳基于概括之犯意，自民国八十七年四月间起，以每具新台币（下同）一千元之价格，向不详姓名之「张先生」男子贩入供人泄淫之吹气娃娃猥亵物品，再使用０九三六一五五四五六号之行动电话对外联络，在台北市一带，以每具一千五百元之价格售予不特定人，嗣于同年六月二十四日晚上十时三十分许，在台北市金山南路、济南路口等候买主吴先生取货时，为警查获，并扣得其贩售之吹气娃娃猥亵物品一具云云。

二、按检察官声请以简易判决处刑之案件，经法院认为有第四百五十一条之一第四项但书之情形者，应适用通常程序审判之，刑事诉讼法第四百五十二条定有明文。本件公诉人原就被告所犯情形声请以简易判决处刑，惟经本院审理后，认应为无罪判决之谕知，爰依通常程序审判，先予叙明。

三、讯据被告陈信佳虽不否认其有公诉人所指之贩卖吹气娃娃情事，惟辩称其不知为犯罪行为？就本件被告贩卖吹气娃娃之行为是否构成刑法第二百三十五条第一项之贩卖猥亵物品罪，依现今之社会通念，非无审究之余地，兹一一分述如下：（一）就法律面而言：按散布或贩卖猥亵之文字、图画或其它物品，或公然陈列，或以他法供人观览者，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并科三千元以下之罚金，固为刑法第二百三十五条第一项所明文。而所谓「猥亵」系指奸淫以外，足以兴奋或满足性欲之一切色情行为而言。（最高法院六十三年台上字第二二三五号判例参照），至是否为猥亵文字、图画或物品，应依当时实际状况，视社会对于善良风俗之评价尺度如何及在客观上是否足以使人兴奋或产生性欲而定。参诸司法院大法官会议释字第四０七号解释，则有关猥亵物品，应指一切在客观上，足以刺激或满足性欲，并引起普通一般人羞耻或厌恶感而侵害性的道德感情，有碍于社会风化而言。又有关风化之观念，常随社会发展、风俗变异而有所不同。盖以刑法第二百三十五条第一项之贩卖猥亵物品罪系规定于刑法第十六章之妨害风化罪章，其规范之目的则当以行为人之行为使猥亵物品流传于社会公众，足以助长淫风，破坏社会善良风俗，其可罚性甚为显著，始有处罚之必要，此与猥亵物品仅供己用或极少数人购买，未达危害社会秩序而属个人自由权限范畴之情形有别。经查本件被告所贩售之吹气娃娃，观其材质系以塑料布制成，虽具有人之形状，然依外观视之，未吹气前仅系一堆塑料布而已，吹气后，纵具有人之整体形状，然就与真人相差甚远，依目前社会通念，显难令人望之即产生兴奋或性欲。次查被告贩卖吹气娃娃系以刊登行动电话于杂志媒体方式为之，其交易系以秘密方式为之，就社会大众而言，虽引起一般人之羞耻，然尚非达厌恶之程度，且无侵害性的道德性情感，况一般人尚难以知悉如何购买，其流通于社会之机会显极微小，购买者亦显系少数之特定人，若谓其将破坏社会善良风俗，然比之目前坊间充斥之各式「写真集」、有线电视台及电影院审核通过合法播出之限制级影片，吹气娃娃之情欲挑动性实难与渠相比，况以有关「性爱大全」一书、「小泽圆写真集」情色刊物，目前司法实务上均已不认为系属猥亵之书刊，则就法律面而言，吹气娃娃亦仅属一堆塑料布制成之物品，又盍能指为猥亵物品而构成妨害风化罪。

（二）就生理面而言：人有七情六欲系与生俱来，欲既而生，自应求其宣泄管道。就一般男子而言，有配偶者，自得与配偶行雨水之欢；而无配偶者，必寻求泄欲之管道。观以我国对于娼妓尚未如其它国家为合法化，而若召私娼，对一般人而言，不仅有法律上之顾虑，亦有健康安全上之顾虑，是以自慰行为即为现今医学上所容许最简易之泄欲之道。有为求增加情趣，遂有情趣用具之产生，以资为自慰行为之辅助用具。再就正常男子而言，通常必先有性欲望产生，始生寻求宣泄之意念，对于无配偶又忌召私娼者，其以购买吹气娃娃为其宣泄欲望之辅助工具，又有何不可。复就本件具体情况，依扣案之吹气娃娃而言，并无使人望之即受其挑动兴奋情欲之感，此观扣案之吹气娃娃经本院当庭检视，客观上确无任何足使一般人产生欲望之虞，则人之性欲既非因吹气娃娃之挑动而生兴奋或性欲，且无任何侵害性之道德情感，依前述司法院大法官会议解释及最高法院判例而言，实难谓吹气娃娃为猥亵之物品。

（三）就社会面而言：我国目前既无合法之娼妓，以提供有生理情欲需要者宣泄之处，则有欲望且忌于召私娼者，藉由情趣用具辅助自慰予以宣泄情欲，自有助于减低社会上强奸妇幼、不伦之奸等犯罪行为，此二者虽无必然之因果关系，然相对地发生率将随之而减低。环顾目前社会上单身女子独自行走时偶遭人掳掠强暴、学童幼女遭不识男子为性侵害等讯息时有所闻，若得使欲望者藉吹气娃娃等类似辅助自慰用具加宣泄生理欲望，则对社会而言，亦难谓无正面之帮助。况以现今社会风俗，比之民国二、三十年代，甚至六、七十年代之民风，对于色情之定义，已较当时开放，坊间四处充斥各种合法写真情色书刊；有线电视台各种情色节目亦得播放，或有综艺节目公然陈列俗称假阳具之物品，亦已为司法实务所不罚。则就吹气娃娃而言，以目前社会通念对于色情之认定，客观上已无再认定其为猥亵用品之必要。

（四）就侵害法益面而言：本件被告贩卖吹气娃娃之方式，系以登载于跳蚤杂志或报纸小启广告为之，而扣案之吹气娃娃亦仅以一塑料袋为包装，并无记载任何足以使人产生兴奋及性欲之文字，其交易方式亦仅属买卖双方私下为之，由此足认不仅系争吹气娃娃并无鼓动他人兴奋情欲，且购买者尚属少数之特定人，就刑法妨害风化相关规定而言，其既着重于处罚侵害社会法益之人，贩卖吹气娃娃者，其贩卖行为，并未有任何行为煽动他人情欲之文字或图画，亦未告使购买者得公然使用，而就买入者，多以带回私下自行使用，则就买卖双方而言，并无任何破坏社会善良风俗之行为，自无侵害任何社会法益可言，若论以刑法之罪刑，显非允当。

四、综上所述，本件被告虽有贩卖吹气娃娃之行为，然就法律面、生理面、社会面及侵害法益面而言，均难认定吹气娃娃为猥亵之物品，自与刑法第二百三十五条第一项规定之构成要件不符，此外，复查无其它事证足以证明被告所贩卖之物品为猥亵物品，自应为无罪之谕知。至有关吹气娃娃或其它供男女使用为宣泄性欲之情趣物品，现今并无明确之主管机关予以管理，对于所制造或进口之上开物品种类、贩售对象、材质是否对人体有所影响等情形，应尽速由主管机关制定相关法令予以管理。

五、依刑事诉讼法第三百零一条判决如主文。

我李敖骂了三十多年的法官，极少法官被我赞美过，可是，做这篇判决书的法官郑堤升，我却要特别赞美他，赞美他做了这样开明的判决，提升了我们的视界与方向。最耐人寻味的，是这位法官在判决书最后，曲终奏雅，来了一段与被告无关的议论，他写道：「至有关吹气娃娃或其它供男女使用为宣泄性欲之情趣物品，现今并无明确之主管机关予以管理，对于所制造或进口之上开物品种类、贩售对象、材质是否对人体健康有所影响等情形，应尽速由主管机关制定相关法令予以管理。」这段尾语，太有建设性了，他真是用心良苦又含意深长的法官哟！(1999/11/17)

991118

· 章孝严「急流勇退」？

「联合报」今日社论，以「章孝严应拒绝出任总统府秘书长」为题，指出：「章孝严的处境，正是许多国民党高层党政大员的处境。他们完全失去了自主性，不能响应良知的呼唤，亦不能反映民意的期望，只能作为执行当局意志的一颗棋子。正因他们不能自由地判断与选择，所以他们往往不能『做对的事』（dothe right things），而只能勉力『把事情做对』（do the things right），并以此为能事。因而，像章孝严这类的人，连闭着眼睛打压『连宋配』、睁一眼闭一眼玩弄『延任案』，及玩一场假情假义的云林补选这类的事情，他们都敢作、都肯作，而且作得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正是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人格的矜持，失去了响应民意的能力，所以在他们眼里根本看不到如此胡作非为会给党及国家带来什么危机。这种本事，正是章孝严这类人物能够维持至今日的原因，但也是国民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的原因。章孝严再也玩不下去了。绝非缘于他在技术层次的操作不佳，而只是因为，像『延任案』及『补选案』这类的事情，在理念上根本不能被社会所接受，且在实务上亦根本不可能出现正面的效应。今天倘若要将全部的责任怪罪到章孝严这类技术层次的操作问题，那不但是倒果为因，而且简直是想拉章孝严来顶罪了！」「联合报」的结论是：「章孝严应当拒绝出任总统府秘书长。总统大选已经迫在眉睫，国民党竟在这个敏感时段将主持辅选操盘的党秘书长调职；不论国民党如何解释这个人事案，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必是认为章孝严对选情是一个负数。章孝严面对这样的政治评价，实在应当急流勇退，不宜再转任总统府秘书长。」「章孝严现在或会觉得，为了方便国民党明天处置宋楚瑜，所以当局必须先调整他的职位，以免给宋留一个箭靶。章孝严若到了这个时候还有这种自我安慰的想法，那就是一错再错了。这几年来，国民党内有太多前例，陷入政潮中者将自己的人格空间压缩到最后地步，而最后却仍不能换得政治生命的幸存；以章孝严目前的处境而言，似乎也即将步此后尘。章孝严若婉拒出任总统府秘书长，或许能为自己维持最后一点自尊；如果仍将自己作为他人手中的一颗棋子，一切就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在我看来，「联合报」劝章孝严「急流勇退」，其实是对牛弹琴。「联合报」的最大错误是它根本误判了跟着国民党走的知识分子的基本性格。能「急流勇退」的人，首先得不「勇进」才成，而跟着国民党走的知识分子，当初都是「勇进」者，他们已像出卖灵魂给魔鬼的浮士德，又何来「急流勇退」的能力呢？三十六年前，在美国新闻处副处长司马笑（JohnAlvin Bottorff）的家里，前国民党外交部长叶公超就向我说，他加入国民党，原希望他两脚踩到泥里，可以把国民党救出来，结果呢，他不但没把国民党救出来，反倒把自己陷进去，言下不胜悔恨。一九七七年，他约我到他家，他的悔恨，溢于眉宇外，又加上衰老了。中国知识分子想同国民党合作、想做官，下场一至于此！第一流的知识分子如叶公超者，都下场如此，又何况不入流的章孝严呢？「联合报」对章孝严的期勉，完全看错人了！(1999/11/18)　　· 检定知识分子的一个标准

孟子说「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说明了投靠统治者来彰显自己的人，最后也进退由人、浮沉由人，自己全无自尊之可言。我始终认为：检定真正知识分子的标准是看他跟不跟丑恶的当政者合作，凡是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知识分子，都会有不合作性格的，反过来说，凡是同这种政府合作的人，都是烂货、都是下三滥的知识分子。以上这一标准，运用起来，立竿见影，优劣立判，大家不妨试试看。(1999/11/18)　　· 李敖告刘泰英自诉状

国民党致力巧取豪夺人民财产，凡六七十年。尤以在台湾这五十多年为甚，蔚成庞大党产，全世界不论独裁国家或民主国家，都无此怪现象，也无与伦比。这一庞大党产，现由李登辉掌控、由刘泰英掌柜，刘泰英在李登辉卵翼下，财大气粗，放言无忌，九月五日，「联合晚报」刊出他大谈「同学李敖」的谈话，其中说：对于四十几年前在台中一中就相当有名的李敖同学，刘泰英的评语很特别。刘泰英说，李敖年轻时就很会花钱，而且常常乱追女孩，只是李敖这一生，最喜欢的是女人，最瞧不起的也是女人。

查（一）：李敖在台中一中年轻时，一穷学生耳，何来「很会花钱」？又何来「钱」可「很会花」？「李敖回忆录」第一０七页有这样记载：严侨被捕时我还不知情，第二天的中午，爸爸从一中回来，说到一中传出严侨被捕的事，我听了，十分感伤。我的感伤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照顾严师母和三个小孩。那时一九五０年生的大女儿严方才三岁，儿子严正尚小，小女儿严谅还在怀里吃奶。我跟严师母商议多次，一筹莫展。我那时休学在家，只是高三上的学生身分，家里又穷，没有任何收入，实在愧无以帮助严师母。我只好饿早饭不吃，存了一些钱，送给了严师母。

李敖在台中一中时的穷困情况与「花钱」情况，真相实际如此。又查（二）：李敖在台中一中时，曾规规矩矩与台中市女一位女生有「柏拉图式」精神恋爱，情书有时一封信达八十六页之多，立身与用情，都很谨严，何来「常常乱追女孩」？又何来「乱」之可言？再查（三）：说李敖「最瞧不起的」是女人云云，也是不实之言。事实上，瞧不起女人的，乃是星云大师之类的佛教徒。在佛经中，从「巴利典小品」说女人本性像「取巧多智的贼，和她们同在一块儿，真理就很难找得着」；到「毗奈耶杂事」说女人「作恶」、「无恩」、「刻毒」等像「大黑蛇」；到「增一阿含经」说女人「不净行」、「妄语」、「心不正」；到「正法念经」说女人「自恃身色」、「憍慢」、「如雹，能害善苗」；到「智度论」说女人以「着欲故，虽行福，不能得男身」；到「宝积经」说「女人是大毒」；到「大毗婆娑论」说女人「是梵行垢」；到「大般涅盘经」说女人是「大魔王，能食一切人」等等等等，简直写不胜写。佛经里瞧不起女人，但并不遗弃女人，而是仍要救她们，当然救女人也因为要救男人之故。「增一阿含经」说佛出世为的是救女人和救男人脱离女人的羁绊，「佛不出世时，女人入地狱如春雨雹」；佛出世后，女人才能得救。而救女人之道无他，使「她」变「他」而已，要女人先变成男人，才能上天或成佛。「大般涅盘经」说：「若善男子善女人等无有不求男子身者，何以故？一且女人皆是众恶之所住处。……如蚊子尿不能令此大地润洽，其女人者淫欲难满，亦复如是。……若有不能知佛性者，我说是等名为女人；若能自知有佛性者，我说是人为丈夫相；若有女人能知自身定有佛性，尝知是等即为男子。」……这些论点与证据，都是佛经中的基本理论，除非佛教徒推翻佛经，否则无法否定佛教徒瞧不起女人的真理。相对的，李敖一生瞧得起女人，有胜于瞧得起男人多矣。该刘泰英自恃「台中一中」老同学身分，混淆视听，蓄意诽谤，实已犯法，特此把他告进官里，以证李敖清白也。(1999/9/13提出?1999/11/18)　　· 跋刘泰英的道歉信

十月十一日，刘泰英有道歉信来，全文如下：敖之学长如晤：与吾 兄相识近半世纪，虽疏于往来，然弟自中学时期即受教于令尊，恩师之教诲常铭于心，不敢或忘。近闻弟无心之言却因媒体断章取义之报导，造成吾兄误解，实令弟惶惑不已。恐文字误谬，曲解语意，谨此向吾 兄说明，藉资澄清。

关于「花钱」之说，乃因当年曾听令尊言及，吾 兄自幼喜爱读书买书，买书时有花费，并无乱花钱之意，以爱书人之立场，知识无价，不能以金钱衡度之，弟深明此理，岂敢妄言。

至于「追求女人」一节，原系引述胡茵梦小姐为文所言，如果男人不爱女人则问题非同小可，吾 兄自幼才华横溢，自古以来，才子追佳人，其中实无对吾 兄任何不敬之意。

台湾媒体之通病，于今惟烈。吾 兄驰骋文坛多年，盛名在外，想必知之甚详。弟今后亦当谨言慎言，并望吾 兄不吝指正为祷。端此 顺颂　　时祺

弟刘泰英上八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刘泰英的道歉信，要我「不吝指教」，我指教如下：1. 他并没有更正清楚，因为报上报导他的话是把我在中学时「很会花钱」和「乱追女人」扯在一起，显然令读者顿起不良印象。刘泰英说所谓「乱花钱」乃指我爸爸当年告诉他的花钱买书云云，「买书时有花费，并无乱花钱之意」，但读者怎能知此底蕴？2.

他又说「追求女人」一节「原系引述胡茵梦小姐为文之言」，但胡茵梦文中并无指我中学时「追求女人」如刘泰英所说之事。所以，刘泰英有愧师教，我想送他一张我爸爸当年的照片给他，要他参拜反省。(1999/11/18)

991119

· 与谢聪敏通话结论

谢聪敏昨天早上来电话，我跟他说，当年你和彭明敏、魏廷朝的「台湾人民自救运动宣言」，我仔细读过、统计过，全文并没有鲜明的「台独」或「台湾独立」字样，你们的主调明明是自由民主运动、反蒋运动，今天被解释成台独主调，是与历史不符的。」聪敏说：「你说的对，那是自由民主运动、反蒋运动。」试看他们宣言中列举的主调，我把它们加上阿拉伯数字编号如下：基于这种认识，我们提出下列主张，即使流尽最后的一滴血，我们也要坚持到底使它实现。

甲、我们的目标

（一）1. 确认「反攻大陆」为绝不可能，2.推翻蒋政权，3.团结一千二百万人的力量，不分省籍，竭诚合作，4. 建设新的国家，5. 成立新的政府。

（二）6. 重新制定宪法，7. 保障基本人权，8. 成立向国会负责且具有效能的政府，9. 实行真正的民主政治。

（三）10. 以自由世界的一分子，重新加入联合国与所有爱好和平的国家建立邦交，11. 共同为世界和平而努力。

乙、我们的原则

（一）12. 遵循民主常轨，由普选产生国家元首。他不是被万人崇拜的偶像，也不是无所不能的领袖，更没有不容批评的教条。他只是受国会监督与控制，热心为民众服务的公仆。

（二）13. 保障集会、结社和发表的自由，14. 使反对党获得合法的地位，15. 实行政党政治。

（三）16. 消灭特权，17. 革除贪污，18. 整肃政风，19. 改善军公教人员的待遇。

（四）20. 树立健全的文官制度，21. 实行科学管理， 22. 提高行政的效能，23. 确立廉洁公正的政治。

（五）24. 保障司法独立，25. 废除侵犯人权的法规，26. 严禁非法的逮捕审讯与刑罚。

（六）27. 废止特务制度，28. 依民主国家常轨，规定警察的地位和职务，29. 并树立人民的守法精神。

（七）30. 确保人民对国内外通信、迁徙与旅行的自由，31. 维护开放的社会。

（八）32. 以自卫为原则，裁减军队，33. 并保障退伍军人的地位和生活。34. 在经济方面，由于国防负担大减，我们可以根据长远的目标和计画，充分利用人力物力，加速经济的成长。35.

我们将以民主方式分配经济权利，36. 废除个人和阶级经济特权，37. 保障机会均等。38. 我们将建立直接税制，加强累进所得税与遗产税，39.

消除贫富悬殊的现象。40. 我们计画扩大国家的生产力，41. 消灭失业，42. 普遍提高国民生活水准，使人类的尊严和个人的自由具有实质意义。43.

我们将改造农村传统的生产方式与维护温饱的观念，44. 建设科学化、机械化、现代化的农村社会。45. 过去蒋政权盲目投资、无理干涉企业、以低工资支持资本家、以肥料换谷办法剥削农民、以消费税和户税增加一般大众负担所造成的各种问题，我们将予以彻底解决。

可见全部「目标」与「原则」中的四十五条细目里，只有「建设新的国家」与「重新加入联合国」两条，算是有点「台独」的边儿而已，如今各路台独英雄好汉，勇于改写历史，把过去的一切都「台独定位」、「台独归位」，我就是不信，特别拆穿如上。并且申明：好友谢聪敏跟我有同此认识。(1999/11/19)　　· 卖假鸡巴、假屄无罪

前天我刊出黄越宏替我找来的法官郑堤升对贩卖充气娃娃无罪的判决书，我还有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自由时报」的一则吴东牧的报导，其中说：继台北地院日前在一起妨害风化案件中认定「充气娃娃」非猥亵物品、判决陈售者无罪之后，士林地院也采认类似观点，判决一名贩卖「人工阴道」及「假阳具」的摊商无罪。该案仍可上诉。

该案被告张姓男子因在内湖区康宁路一带摆摊贩售假阳具及人工阴道，遭警查获送办。士林地检署认为上述物品属于猥亵物品，依妨害风化罪嫌将他提起公诉。但是刑庭法官张国勋审理后，认为从法律、思想自由、卫生及与时俱进的社会通念等方面观察，上述物品都不是猥亵物品，在昨天宣判张某无罪。

判决中指出，张某陈售的「假阳具」，其实就是塑料制的电动按摩棒，与男性生殖器相去甚远；另所谓的「人工阴道」，则不过是一块体积、形状类似「果冻」的胶质物体，与真正的女性生殖器外观也大不相同。这两样东西依照目前的社会通念，即使会引起一般人的羞耻心，应该还不至于令人「厌恶」。比起目前在司法实务上已不被认为是「猥亵书刊」的各式写真集、情色书刊，刺激性及挑逗性都远远不及，因此难以认定是「猥亵物品」。

法官并在判决书中表示，人既然生来即有七情六欲，就应寻求合法正当的管道宣泄。在男女娼妓均未合法化的情形下，自慰行为对未婚男女而言，比起有法律、健康顾虑的一夜情或性交易，其实是更值得鼓励的泄欲管道，也有助于降低性犯罪发生率。购买上述物品为辅助工具，已备日后不时之需，有何不可？

此外，法官也认为，猥亵罪是性道德的犯罪，既然上述物品并无任何刺激性，且无任何侵害性的道德情感，如果以涵盖范围过于宽广的标准来评断其构成猥亵罪，则无异是以公权力强制宣导「禁欲主义」，将执政者的道德思想或喜好，以刑罚手段强施于未必有相同观念的一般大众，实有以教条式或压抑式言论的灌输，管制人民性思想之虞。

可见法官所见略同，可喜也。(1999/11/19)　　· 硅胶娃娃太贵了

寄件者：Chiron [chiron@m2.dj.net.tw]寄件日期：1999/11/17 (星期三) PM 05:06收件者：leeao@leeao.com.tw主旨：有点小意见，请您更正一下　　李大师您好！

上次看您的节目，您提到那个人体硅胶娃娃云云……是这样的，您根据「报载」，说一个一万多元，当天我便一直Call-in，但是，Call不进去。

那个超逼真的娃娃，一个为「美金五四二九元」，合台币近二十万！

若加上一些配件(如内衣、发型等等)还要另外加钱，以一百美元做底价。

两大报系都错了，但看到您也错误，我很害怕您的名声！所以写信给您！

以下附那个娃娃的网址，您可亲自查察：　　http://www.realdoll.com

崇拜您的小人物

多谢「崇拜您的小人物」的指教。可见硅胶娃娃太贵了，理应技术解决、大量生产，从而减低售价，盼你进一步提供更完整、更详细的有关所有「充气娃娃」信息。(1999/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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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原住民意见

1. 向原住民立碑致歉

原住民在台湾共分九个族，就是阿美族、泰雅族、排湾族、布农族、鲁凯族、卑南族、邹族、赛夏族、雅美族，总人口约三十八万人，占台湾人口百分之一点八。四百年前，他们过了几千年「九族以亲」的日子，直到非原住民来，他们被打压、被杀害、被侮辱、被巧取豪夺、被沦为矿工、被逼为娼妓。……如今喧宾夺主的汉人，应该比照纽西兰对毛利人、澳洲对土人，做深度的致歉，并立碑以彰显之。

2. 保障不受迫害的空间

除了一般可行的原住民政策我不再赘举外，要重点加强的当务之急是：保障原住民的不受迫害的空间，换句话说，要从制度上放宽他们、优待他们，例如在当兵方面，在征兵制没废除前，凡是原住民役男，都可任他们选择要不要服「原住民社会役」（替代役），我请我的朋友原住民华阿水为这一构想加以说明：「庆兄增设『原住民社会役』（替代役），以便让原住民役男重回部落，强化原住民部落生机，解决其空洞化及各种欠缺人力资源问题。原住民地区人力资源缺乏，经费困难，各类需用人才非常不足，有了替代役计画，可将原住民役男（社会役）分别参与警察、消防救灾、伤患救助、卫生医疗、环保巡山、社会福利、课程辅导等，有助于强化原住民部落生机，可解决部落空洞化的问题。」这就是一例。

3. 枪决人口贩子

另一个保障不受迫害的空间的例子是：原住民的女孩子（尤其是未成年的）被人口贩子逼良为娼情况太严重了，必须严刑峻法对付，美国买卖人口者判无期徒刑，今天要比照立法，以唯一死刑对付。女人要自愿为娼，是她们自己的事；可是强迫她做娼妓，就不是她们自己的事了。

4. 核废料移到大陆

台湾核子发电废料现在存放兰屿，对兰屿岛上原住民构成严重威胁与魔障。我主张在「一国两制」的有利台湾的条件下，与中国大陆和平谈判，由大陆义助解决这一问题。方法是在大于台湾四十倍的新疆省做好储藏之事，把台湾的核废料移到那边，以利原住民和台湾同胞。

5. 增设原住民文化保留地

以九族中邵族为例，邵族如今只剩两百八十人，以濒灭种边缘。九二一大地震又震毁他们仅存的居地，十月二十四日，他们循传统水路及陆路两条路线，前往祖先的居地puzi（日月潭土亭仔）半岛，透过祭拜祖灵，为半岛重新正名并宣告在祖居地重建邵族的文化部落。他们说：经过多次向政府要求归还土地，始终没有下文的情况下，现在又面临了九二一大地震的打击，他们将长期驻守在puzi，这是属于邵族人的土地，要求将puzi增编为邵族的原住民保留地，让台湾人数最少的原住民族群不再凋零。」这些都是我赞成的，原住民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1999/11/22)　　· 论朱惠良被新党开除

五十年前，胡适写「两种根本不同的政党」，指出：英美的政党叫甲式政党，苏联的政党叫乙式政党，甲式政党的特色是党员没有确定人数、党籍没有纪录可查、人人可以自由登记为某党党员、没有党的纪律可以约束投票等；乙式政党的特色正相反，他有严密的组织、有确定的人数、有详细精密的党籍、入党必须经过调查、成为党员后必须服从党的纪律、否则将受惩戒等。乙式政党虽然也用「政党」的名称，但性质和甲式政党完全不相同，这些区别，往往为一般人所忽略。今天台湾的政党，都还是变形的乙式政党，都还在「革命」的情怀下不肯「甲」天下，而不自甘「乙」类。国民党等乙式政党，个个有它的历史包袱，脱胎换骨，谈何容易；但民进党、新党是新成立的党，党中才俊，无一不以提倡英美式民主政党政治为目标，如今自己成立的党，却一出手就苏联式起来，故意不肯一身轻，而要把包袱朝肩上背，这就太没出息了。

试看民进党，从党章也、党旗也、党徽也、中央党部也、县市党部也、乡镇市区党部也、特种党部也、中央执委会也、党主席也、中央执行委员也、中央常务执行委员也、中央评委会也、中央评议委员也、中央常务评议委员也、入党介绍人也、填表也、宣誓也、缴纳党费也、颁发党证也、全国党员代表大会也、县市党员大会也、乡镇市区党员大会也、中央党部秘书长副秘书长也、本党内规也、纪律及仲裁也、警告也、公开谴责也、留党察看也、开除党籍（除名）也。……种种种种，无一不是乙式政党的模子，并且青出于蓝之。至于新党，虽然程度上「乙」得不足，但也相当「乙」，所以，在「乙」字当头下，朱惠良就被「乙」掉了，这对新党和朱惠良说来，均属不幸。

为今之计，新党应该从制度上转出活路，要决心去学美国式的民主政党才对。在美国式民主政党中，美国人想要成为民主党员或共和党员或其它党党员，只消有同一政治理想，就可以自认是那党党员，除了登记一下，并无其它条件，正所谓「我欲党，斯党至矣！」这种柔性政党的良法美意，岂不正值得新党去学吗？至于违反党纪予以开除之事，自然也都「甲」而去之，再也不复见于今日了。(1999/11/22)　　· 男女·经济·压

英国「泰晤士报」报导：中华人民共和国不仅拥有最庞大的军队，妓女数目亦并驾齐驱，在改革开放二十年中，数目增加逾二十倍，单在一九九七年，公安人员拘捕妓女，就达二十五万名之多。

自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以来，妓女一行，就被严禁。但是随着改革开放的演变，妓女一行，愈压就愈压不住了。这件事的教训是：男女问题不是警察能够压住的。

当年国民党发生经济问题，蒋经国在上海「打老虎」，调来「戡建大队」，动员六个军警单位（金管局、警察局、警备部稽查处、宪兵、江湾以及两路警察局），想要解决经济问题，正如当时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JohnLeighton Stuart）所说的，蒋经国在「以警察国家的方法来压制经济定律」（an attempt to repress economiclaws by police state methods），愈压愈压不住了。这件事的教训是：经济问题不是警察所能压住的。

觉悟到男女问题与经济问题不是警察所能压住的，这一觉悟，需要智能。(1999/11/22)　　· 王晓波教授致敖哥

敖哥：

一、李登辉还妄想以「台独」激化两岸冲突把美国扯下来。但把戏拆穿。(1)美国不会为「台独」而战。「两国论」一出来，同时间世界一百多国重申「一个中国」，在联合国遭五常任国代表同声斥责。「台独」没有国际承认，不可能成功。李登辉挑衅北京，又挑衅美国（邀请石原）。一旦中共攻台，只会如俄军攻击车臣一般。(2)即使美国参战，北京、南京、香港、上海受损，台湾亦糜烂矣。何况，北京已有宇宙飞船的成功，台湾如何能与大陆打飞弹战。台湾人民愿意为一个抽象而不为全世界承认的「台湾主权」一战吗？带领台湾人民去打仗就是爱台湾」？

二、李登辉要逼宋楚瑜台独表态，宋诉诸2300万台湾人民。李是台独论的霸王硬上弓，宋是「自决论」，「台独论」如果真是「爱台湾」，为何不可以「自决论」检验之？只准李决定台湾前途独立，不准台湾人民自己决定，是哪门子的民主？理的台独法西斯面目暴露。

三、李登辉执政12年，「务实外交」一无所成，浪费公帑无数，甚至「参加联合国」引起五强同声反对，一百多国重申「一个中国」，还不准别人批评，完全是愚弄台湾人民，把台湾的「国际空间」愈搞愈小，台湾的国际尊严何在？难道台湾人民还不反省吗？「模糊政策」是李自己说的，又「两国」又不是「台独」，李自己为什么不说清楚讲明白？

四、李从来就要自己延任，没有真心让连战接班，所以，从来反对「连宋配」，因为美国反对延任不成，又提出「两国论」打掉连战的「安定牌」，让国代单独延任自肥，也砍掉连战选举的国代桩脚，还窝囊连战「走路只敢走边边」。现在又怕连战落选，宋楚瑜当选后，被迎回国民党当主席，而换下外省人章孝严，把心腹推上党的要津，并且自己赤膊上阵出来竞选，把连战推一边，这样欺负连战，连战还能当选吗？开除苏南成，国代延任案释宪，是连战的反抗，但太微弱，连不能摆脱李的控制，也别选了！

弟 王晓波1999年11月22日

以上王晓波今天午前传来的信，意见清楚犀利，我多赞成，特别刊出并予推荐。(1999/11/22)

991123

· 庆华小哥早安：

看到可爱的庆安叫你「小哥」那种美丽的画面，我也忍不住不叫你「庆华兄」而叫你「小哥」了，当然你不会类推我会向李焕叫爸爸。

清早四点起来写作，五点十分看报纸，也听了你在记者会上的录音，很想写这封信。

有人求狼得狼，有人求仁得仁，阁下兼而求之，既得狼复得仁。「引狼入室」于先，自然「仁以为己任」于后，「诗经」说「心之忧矣，自诒伊戚」，真是自作自受，怪谁不得，尤其不宜怪狼。车臣殉道英雄以狼自喻，盖狼之为物、精灵鬼怪，最能洞彻人类心态，斯乃动物中之健者，在战场上，狼是真同志，而贵党同志，十九皆小白兔耳。

这几天来我最大的感觉是：李庆华真是大政治家，他真有大政治家风度，他竟一点也不怪狼。而为狼者也了无歉意，当然不会有歉意，有歉意还算狼吗？狼也有狼的风度呀！

这几天来我最大的惊异是：你和我竟都变成了出卖新党的「双李」。李敖不是新党党员，跑来支持新党，若被指为卖党，那么钟小平之流是新党党员，跑去支持不是新党党员的宋楚瑜，请问卖了什么？看到电视此种人戴着拥宋的帽子还洋洋自得，真不知新党中是非何在？为什么不见有人喊「天啊」，或斥为「儿戏」呢？

我仔细听了你在记者会上那段话：「有任何比李敖合适的人选，只要有同志提出来，我们立刻开会讨论换人。」深感你小哥为了杜悠悠之口，而下「将他们一军」之棋。不过，在不恋栈不落跑之间，我想我似乎也该申明一下立场，我的申明是：骄傲的狼，岂是给兔子讨论去留的？岂是备胎、备位的？岂是给人换来换去的？我想我必须书面写这封信给你，请小哥在不伤我绝不落跑的承诺下，设法让狼出境。我最后再重申：狼绝不落跑，但对七嘴八舌的小白兔，狼可没有多少耐心了，告钟小平之流，只不过是一个起点而已，没有将军愿意两头作战，别的党的总统候选人，他们的敌人都在前方，但新党的却前后方都有，小哥啊，我真不想破坏我和贵党的友好气氛，所以，我请求小哥引狼「出」室，让我在不落跑的承诺下脱身。如果一定要留我，我想我要申明：当我对后方的敌人大开杀戒时，小哥休要怪我。

在发威前还这样仁慈，天下有这么好的狼吗？小哥啊，感于你对我的知遇之情，将来离开兔子窝的时候，让我们一齐改写诬蔑了狼的「伊索寓言」罢。

小哥早安

李敖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1999/11/23)

· 新党与我

别人穿衣了，我脱裤；

别人出走了，我加入；

别人投宋了，我留住；

别人诽谤了，我自诉。

别人喊天了，我说不；

别人孤立了，我保护；

别人安全了，我露宿；

别人歧途了，我走大路。(1999/11/23)　　· 龙应台的无耻行为

李敖总统 候选人：

顷由媒体上得悉，你对马英九之流会见石原慎太郎，只轻描淡写地「认为」「相当不智，有损个人政治形象」。我却认为他们相当无耻，不但有损个人人格，还有损中华民族形象！对石原这类丧尽天良、不知悔改的日本军国主义余孽，竟和他谈友谊、谈人道、谈交流，还要接待他，岂不显得我们的民族太没气节、骨气？被他侮辱之后，不但不给他点颜色，竟还要和他友好交流？更无耻的是龙应台还把她的著作送给石原，把书中批评李登辉的部分勾画出来，以为这样就可以掩盖她怕丢官（不敢不会见李登辉邀请的「贵宾」）和想借机会出锋头的伪君子无耻行为。（你不是最恨伪君子吗？）何况龙应台批评李登辉的部分可能是石原最欣赏李登辉的地方。你能说服狂傲和偏执的石原？她无非想借机宣传一下她的著作，（要不是看到媒体报导，我还不知她有那本着作呢！）并藉书中批李登辉的内容以洗脱她怕丢官和出锋头而去会见石原的无耻行为罢了，她还说与石原会谈只谈文化和人道援助台湾地震而不谈政治。作为台北市「政府」部门的「文化局长」，竟不知她掌管的文化与政治是分不开的？她不是无知得没资格当文化局长，就是无耻得故意混淆视听以掩饰她与没有人性的混蛋谈人道、谈文化交流的无耻行为！不知李总统候选人以为然否？

潘毓刚 1999年11月20日美国牛顿市美国波士顿学院（BOSTON COLLEGE）化学系的资深教授潘毓刚，昨天电传了上面的信给我。施寄青曾告诉我说：龙应台是媚白种人主义者，她媚西洋人，且嫁给西洋人。但这次她对日本人的态度，证明了施寄青说得还不够，龙应台其实还是媚东洋人（日本人）主义者，大概她采取南非政府的认定标准，不以日本人是黄种人吧？日本人种中的确有一种白种人，叫虾夷人（Aino），他们住在北海道与库页岛，可惜石原慎太郎不是虾夷人，未免美中不足，不然龙应台媚起来就更起劲了。(1999/11/23)· 「明捧李登辉，暗夺钓鱼岛」十一月二十二日「亚洲周刊」有注销香港大学媒体中心研究学者岛津洋一的特稿，其中提到：「对于正受到强大压力的台湾总统李登辉来说，来访的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发表实际上支持台独的言论，的确令他自豪。石原说出听似无条件支持台湾主权的话：『中华民国是日本周边的国家。』『日本可以说不』的作者石原慎太郎再显强势作风。他看似支持中华民国，其实一剑双刃，暗夺钓鱼岛，损害中华民国的主权。」「石原十一月十三日访台，对在日本的游说集团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成就。石原当了二十五年的国会议员，并领导反对日本『一个中国』政策的右翼组织青岚会。在日本的台湾游说集团多年来都很活跃。今年四月石原赢得东京都知事选举后不久，即再次强调他跟李登辉的友谊，并表示愿访问台北。」「然而，石原这次讲话也掷给台湾总统一个难题。他说『日本周边地方』不包括钓鱼岛（日本叫尖阁群岛），而台湾则声称拥有钓鱼台列屿的主权。日本认为拥有钓鱼岛主权，激起台海两岸三地的愤慨。香港保钓船只与日本海上保安厅驱逐舰发生冲撞，导致保钓人士陈毓祥溺毙。其后九七年五月六日，石原登上钓鱼岛，更是对死者的侮辱。」这篇岛津洋一的特稿画龙点睛之处是，它点破钓鱼岛可能有秘密交易：「台湾总统热情迎接东京都知事，暗示在钓鱼岛问题上有一种默契，也可能有一种秘密交易：石原以表达承认台独的立场，换取李登辉默许钓鱼岛和其水域永属日本。当然，这种现实的妥协是旧军阀主义的还魂，而非现代国家政府处理领土纠纷的手法，只有爱作白日梦的老糊涂和三流小说家会这样异想天开。」「石原登上钓鱼岛，显示他与曾在钓鱼岛上筑灯塔的右翼团体日本青年社关系密切。去年，这个团体被发现受银座酒吧区一名黑社会老大资助，这也正是日本第二大犯罪组织『住吉连合』的分支所在。除了把针对中国海军的『前线』向前推进之外，为何犯罪组织对钓鱼岛这么感兴趣？一个原因是，偷运安非他命前往日本的台湾货船在日本水域里较为安全。为什么？日本水域由海上保安厅负责巡逻，海上保安厅隶属丑闻满天飞的运输省，而石原曾任运输省大臣多年。」这是更令人怵目的分析了。

岛津洋一的特稿又说：「石原和李登辉都支持『大东亚共荣圈』理论中最恶劣的部分，而非其中较理想化及可取的主张，例如泛亚洲主义。李登辉的亲日情结可追溯至二次大战，当时他就读京都帝国大学，该校是『大东亚共荣圈』的学术理论中心。李的近着『台湾的主张』由松下集团出版社PHP出版，该出版深受持保守观点的日莲宗灵友会的影响，石原慎太郎恰好是与灵友会关系密切的政坛名人。」「追溯历史，日莲宗的爱国狂热与在中国东北部建立『满洲国』有关。日本侵略满洲的出谋画策者是日军陆军中将石原莞尔（与石原慎太郎没有亲戚关系），这位军事战略家是十三世纪日本僧侣日莲的狂热信徒，相信『最后战争』的预言：这场拯救佛教远离西方魔掌的战争将于一九四五年左右爆发，历时百年。石原莞尔还认为，这场世界超级大战会是实验室武器--例如神经毒气和细菌-- 的对决。」「这种无政府主义狂想，像日本漫画或科幻小说『阿基拉』一样荒诞。东京都知事和台湾总统也许预想一场把中国分成七块，并使亚洲陷入动荡的战争。」从上面的特稿里，我们清楚看到李登辉的真面目：他为了勾结日本人，真可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出卖台湾领土钓鱼台，变相支持日本与台湾间走私，与日本侵华狂热分子相结纳，最后「把中国分成七块，并使亚洲陷入动荡的战争」，……足见这个混蛋东西的混蛋，绝不是普通的混蛋，而是一个绝大的马鹿野郎级的混蛋，他真是太可恶了。(1999/11/23)

991124

· 国民党，105个屁！

国民党宣传今天是国民党一百零五岁党庆，上午将由李登辉主席主持党庆大会，晚上在台北市中正纪念堂举办「心手相连，台湾起飞」党庆祈福晚会，为连萧配造势。同时国民党第一党报「中央日报」也注销以「创造第二个百年的辉煌篇章」为题的社论，厚颜的说：「国民党创建一０五年来奋斗前进，历久弥新，是一页值得骄傲的历史。但是，面对中华民国长治久安的千秋大业，所有党员同志都不能沉湎于过去的成败荣辱。国民党进入第二个百年的艰巨使命，已经展现在我们面前，面对新世纪的政治任务，我们有责任全力以赴，奋斗到底。只要国民党发挥精诚团结力量，必能再次为国家、为人民创造光荣胜利，从而为国民党的历史长河再添辉煌的篇章。」云云。

其实，国民党所谓的一百零五岁，全是吹牛。所谓一百零五年，国民党的算法是由一八九四年兴中会创立时起算，由一八九四到一九九九，正好是一百零五年。国民党把这一百零五年的长寿，分为五个阶段：一、兴中会：一八九五（中华民国前十七年）起算。二、同盟会：一九０五（中华民国前七年）起算。三、国民党： 一九一二年（中华民国元年）起算。四、中华革命党：一九一四年（中华民国三年）起算。五、中国国民党：一九一九年（中华民国八年）起算。照这五个阶段，连结起来，是有一百零五年没错，但是，账不能这样算法。首先从兴中会起算，其实一八九四年只是孙中山成立兴中会，兴中会并不等于是国民党前身，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什么叫「国民党」，包括孙中山自己在内。檀香山兴中会开会时有邓荫南等人，谁也不是国民党，他们的革命之功，又何能算在国民党账上？后来比京兴中会开会时，朱和中等人，谁也不是国民党；柏林兴中会开会时，刘家佺等人，谁也不是国民党；巴黎兴中会开会时，唐豸等人，谁也不是国民党；横滨兴中会开会时，冯镜如等人，谁也不是国民党，……他们的革命之功，又何能算在国民党账上？如今事隔一百多年后，国民党翻掌一扑，一律不由死人分说，把会吞下、把人吃光，天下滑稽之事，还有过于此吗？

国民党吞下兴中会、吃光兴中会会员，由于这些会员好歹与孙中山有点来往，一吞一吃，看在孙中山的面子上，或许可扯上一点边儿，但是若说到了同盟会时代，还要靠孙中山的面子而又要吞又要吃，那就更胡来了。因为同盟会的成立，是靠当时许多革命团体的成员，这些团体主要有广东独立协会、支那亡国纪念会、青年会、中国教育会、军国民教育会、爱国学社、保滇会、日知会、华兴会、同仇会、光复会。这些革命团体的成员，成立同盟会时，日知会、华兴会、光复会不但成员众多并且都是比兴中会风光的大会，而兴中会那时候，已五年之久，没有革命动作了。一九０六年，章炳麟在「民报」第六期有「演说词」，就说他壬寅年（一九０二）在日本时，见到孙中山，但「那时留学诸公在中山那边往来，可称志同道合的，不过一、二个人。其余偶然来往的，总是觉得中山奇怪，要来看古董，并没有热心救汉的心思。可见当同盟会成立时，孙中山的兴中会已是没落的团体。同盟会的成立，实在是其它革命团体对兴中会的振衰起敝。当时幸经德高望重的黄兴义薄云天，提议把「古董」孙中山「公推」为「本党总理，不必经选举手续。」孙中山才成了同盟会的领导人。要不是黄兴这样够味儿，六十多人的大会中，仅识十人的孙中山，恐怕要靠边站了。

非但兴中会、同盟会和今天的国民党牛头不对马嘴，即使一九一二年的国民党，也都无法硬加衔接。一九一二年的国民党是同盟会和统一共和党、国民共进会、国民公党、共和实进会合并的产物，而那时的同盟会。主体乃是中部同盟会。中部同盟会是武昌起义的功臣，革命成功的是这个会的同志。「革命尚未成功」的孙中山虽然在武昌起义后回来做上总统，但他在一九一四年写信给邓泽如，自称「忝为总统，乃同木偶，一切皆不由弟主张。」为什么是「木偶」呢？因为他早已大权旁落。那个国民党，可是别有个性的国民党，不是今天这种尊他为总理的国民党！一九二九年，陈希豪写「过去三十五年中之中国国民党」，书中明说当时那个国民党孙中山「始终未尝过问」，就是指此。把彼国民党硬接上此国民党，严格说来，是不通的。今天的国民党，正式名称是中国国民党，它在一九一九年成立时，照「国父年谱」所说，「加上中国二字者，所以别于元年之国民党也」，显然在和「元年之国民党」划清界线。「其性质则元年之国民党为五党所合并者，今之中国国民党则中华革命党所递嬗而来者也。」当年党同伐异，界线唯恐其不分明；今天捏造历史，寿命又唯恐其不延续，国民党之可笑，竟一至于此！

至于中华革命党，严格说来，它跟一九一二年的国民党没有衔接性。一九二四年孙中山在「政党的精神在党员全体不在领袖一人」演讲里，明说「二次〔革命〕失败，逃亡至日本的时候，我就想设法改组，但未成功，因为那时，各同志均极灰心，以为我们已得政权，尚且归于失败，此后中国实不能再讲革命。我费了很多的时间和唇舌，其结果亦只是中国即要革命，亦应在二十年以后。那时我没有法子，只得我一个人肩起这革命的担子，从新组织一个中华革命党，凡入党的人，须完全服从我一个人。」可见连孙中山自己，都认为中华革命党不是原有的国民党的「改组」，而是「从新组织」的新东西，它们之间没有衔接性，已很显然。

虽然今天国民党的建党，实在只不过是一九一九年的事、只不过只有八十年而非一百零五年，但国民党为了把革命功劳笼为己有，就不得不把历史拉长上溯，但纵使这样，程度上也有今昔之不同。一九二三年发表的「中国国民党改组宣言」，也只是说「吾党组织，自革命同盟会以至中国国民党，由秘密的团体而为公开的政党，其历史上之经过垂二十年，其奋斗之生涯，荦荦大者，见于辛亥三月广州之役，同年十月武汉之役，癸丑以往倒袁诸役，丙辰以往护法诸役。党之精英，以个人或团体为主义而捐生命者，不可胜算。」虽然字里行间，已在笼为己有，但也只拉长上溯到民国前七年的同盟会而止，还没拉长到民国前十七年的兴中会，可见这种越拉越长、越上溯越远的搞法，是今天国民党小朝廷变本加厉干的好事！因此，我只好翻出历史，以为反击，祭起火牛阵，直朝国民党的牛屄冲去。感而有诗，殿之于后：　　一０五年古来稀，

岂容他们把人欺！

清早手执春秋笔，

冲破老K 大牛屄！(1999/11/24)　　· 婚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报导住在台中县龙井的颜国喜，昨天到雾峰迎娶相恋五年的女友吴纯瑜，但新娘只有牌位，因为她已在九二一大地震中丧生。新郎表示，两人相恋时吴纯瑜曾说过「死也要嫁给你」，而他当时答以「死也要娶你」；如今虽已天人永隔，他仍要坚守盟誓，完成婚礼，并且终生不悔。

报上记载：颜国喜说，吴纯瑜在地震前独自到日本旅游，当时他舍不得她一个人去，她开玩笑的说会先写切结书给妈妈，声明万一飞机失事，「死也要嫁给你」，他则高兴的抱住她保证「死也会娶你」，因此昨天的冥婚是两人此生誓言。颜国喜的专情感动了两家人，但受限民间习俗，吴纯瑜死后四十九天，两家才开始替两人和八字、看订婚和结婚日子及添购礼品等事宜，最后选定在本月十七日，在台中市福华饭店完成订婚仪式，并在昨天迎娶。晚间七时经回吴纯瑜的灵位，是用红布盖着，颜家以一般结婚仪式进行，有伴郎及伴娘，大家均有红胸花，迎回灵位即送入洞房，再把灵位迎到三楼祖先牌位旁供奉。颜国喜说，今后她就是颜家人，会好好又永远的照顾她。为让吴纯瑜感受颜家的诚意，晚间在清水镇明都餐厅设喜宴，席开十五桌，新人的主位和一般婚礼相同，只是颜国喜旁的空位上放有纯瑜的礼服，桌上也放有碗筷，新郎很体贴，频频为新娘挟菜。许多亲友私下感叹说，上苍捉弄这对新人，原本可以欢欢喜喜的婚礼，如今大家只能强颜欢笑，想到两人至真至爱，令人感动云。

以上颜国喜和吴纯瑜的故事，从文化角度看，正是中国的「冥婚」文化。

「冥婚」是中国文化，但却不是正统的。例如曹操的小儿子曹冲死了，因为死时只有十三岁，曹操怜其少子，就想来一次「冥婚」。正好邴原有一个女儿早死了，曹操找到邴原，要把两个孩子合葬。不料邴原却不买账，邴原说：「原之所以自容于明公，公之所以待原者，以能守训典而不易也！若听明公之命，则是凡庸也！明公焉以为哉？」邴原为什么拒绝曹操呢？他的理论根据这样做不合于「训典」，他所指的「训典」，显然是指「周礼」这部经书而言。在「周礼」的「地官」（媒氏）一节，有这样的话：「禁迁葬者与嫁殇者。」再按批注，「迁葬」是指「生时非夫妇，死而迁葬之，使相从」；「嫁殇」是指「十九以下未嫁而死者」，「谓嫁死人也」。两者统而言之，都是「冥婚」。而这种「冥婚」，不管死者成年没成年，按诸传统经典，都是违背的，在中国正统思想中，对这些是完完全全明明白白禁止的。

从反面角度推测，中国经典中对「冥婚」的禁止，正暴露了「冥婚」的流行。「周礼」这部书，专家结论是战国的作品，所以，书中禁止「冥婚」的话，足以反证当时这一现象的普遍。前面所引曹操的例子，显然曹操是有所本的，只不过他本的，是民俗中的传统文化，而不是经点中的传统文化。

曹操的「冥婚」是中国史中第一件最有名的「冥婚」，在曹冲以后，历朝各代都不乏显例，换句话说，历朝各代都不乏有违背经典的人出来，主持仪式，大结其鬼婚。

至于台湾，「冥婚」的风俗，也和大陆各地一样，除流行死人与死人结婚外，还有活人跟死人结婚的风俗。最有名的前例，是丘念台的父亲跟林家小姐的冥婚（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二十二号『新生报』丘秀芷的『我的家族中，有关人鬼联姻的故事』）。关于这方面的研究，有林瑞芳的「台湾冥婚制与记事」最为生动，这篇文章，收在娄子匡边的「婚姻大事」一书里。

这次颜国喜和吴纯瑜的「冥婚」，就是这种文化的延续，只是一般人不知道罢了。只有这样的理解，才能真的知道这一故事。(1999/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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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时的一本小册子，题为「二十一世纪台北」，其中有一段是：「去年，北一女校庆，班联会邀我去演讲，演讲对我本是家常便饭，但是那场讲得患得患失，因为我的女儿提醒我，北一女学生对不精彩的演讲是何种反应，当天她也坐在台下。会后，虽然现场反应热烈，我也觉得讲得不错，却一直等得女儿的反应，女儿那天回家，第一句话说：『爸I'm proud of you!（我以你为傲）』这句话像天籁，让我快乐了好几天。记得鼓励别人，即使是你家人也不例外，你想象不到他们多么需要这些鼓励。」我看了，为之一笑，我笑的是，即使哈佛大学博士头衔的小马哥，竟也在英文中译上不小心弄出乌龙。因为I'mproud of you不该成「我以你为傲」，这样译是错误的。正确的译法是「我以你为荣」，小马哥的英文当然好，但他一旦发生短路，也会「一定在什么地方弄错了。」(1999/11/25)　　· 台奸-岂可轻予罪名！

多年前国民党大学教授内斗，国民党徐复观指斥国民党梁容若是汉奸。国民党张道藩看不过去，说「梁容若是我们的同志，绝非汉奸，岂可轻予罪名！」多年来，轻予罪名之风相沿不替，只是罪名由汉奸改为台奸而已。

这月一日「民众日报」登大标题：「法务部高层：台奸全面渗透大选」，内文报导说：「本报十月二日独家报导有台湾民意代表参加中国十一伪庆，日前在一私人场合获高层人士证实，该人士并说，最近几周，副总统连战更已成了中国吸收特定人士打击的对象，诸如『撒泡尿走人』风波，更令连战极力营造的亲民爱民形象，几乎毁于一旦。这位人士在餐叙中谈及连战参选后所遭受的种种攻击时，颇为不平，无意中透露出有些带头抨击连战的人，曾经到中国『受训』并参加十月一日的中国国庆，而这些人很可能在中国高层授意下，利用各种机会恶意构陷连战，进而达到图利其它总统候选人的目的。」报导又说：「法务部高层人士证实，中国十一国庆，拥有台湾各级民意代表出席，国内情治单位并已掌握部分参加十一国庆的民代名单。此外，该人士并且强调，中国也已吸收部分台湾各界意见领袖，假藉各种管道打击执政当局，有介入台湾总统大选，左右台湾政局的迹象，颇值注意」云云。

「民众日报」在大标题上赫然出现「台奸」字眼，是要谴责的。谴责的理由是：骂人台奸是何等重的字眼，岂可轻予罪名！

事实上，这种轻予罪名的恶劣行径，早在十月五日的「民众日报」上就出现过，那天报上以「悲喜不同台--拒绝台奸滚回来」为题，刊出「高雄医师」之文，中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台湾』的一些先遣部队与子民，以及人财奉献『中华祖国』的呆胞呆商，除了大力宣扬外。还兴高采烈地代表『台湾省』欢欣鼓舞普天同庆。然而看在台湾全国及包括全世界悲痛投入救灾行列的人民眼里：那些人不只不配当台湾人，甚至于连人性都没有！台湾还是不要他们比较来得更安全，也更能同心同德打拼。因此实在需要情治单位来份正义的黑名单，禁止他们入境回来颠覆台湾。」请看这种一片杀伐之气，是何等无法无天！到大陆去的台湾人，他们都是在台湾有公民国民身分的人，凭什么凭你们一纸断定，就断其归路？到大陆去的台胞台商，现在每年为台湾赚进两百亿美金的好处，如今享受之余，还骂他们是「呆胞呆商」，这是那国的道德啊？即使是「台湾共和国」、「台湾独立国」，也不该有这种动辄给予「禁止他们入境」的流刑惩罚吧？

「民众日报」以外，「自由时报」戴自己同胞帽子，自然也不后人。以一九九八年二月七日李乔的一大篇「台湾人民起来消除台奸外敌」为例，李乔指出：「除非台湾投降成为中国的一省，中国在武力够强，国际打点妥当；算算成本上划得来就一定会攻打台湾。其中变量在于成本与时机。我们凭恃的也很清楚：让敌人成本『持续增加』而『时机持续』不到。这是一种『力场』的对峙而恒在运动变化中的形势。然则，我们最恨的事扰乱民心，分散力量。为什么台湾中会出现一批人担当扰乱民心与分散力量的台奸呢？」我们不相信这些人真的相信：中国会政经分离；在不主张国家主权的状况下，台湾能在三通后全身而退。我们也不相信，台湾人民看不透『聪明的白痴』--那堂皇说词背后，梦想有朝一日当上上国领导人的--可笑可耻卑鄙无聊野望。唉！婆娑之洋、美丽台湾怎么会养育出这批驴蛋？」李乔又指出：「很奇怪，台湾籍的政客，美日的国际政治皮条客，从未看到中国的弱点，好象台湾才有弱点；一再警告说不要惹火中国，就不会想到台湾人民怒火恨火熊熊上腾多久？多久诚然，台湾如果玉碎以抗中国入侵，可能会是一片废墟，但是不问中国会不会白痴到宁愿拿下一座废墟。」在预言台湾成为「废墟」以前，李乔更写下血淋淋的预言文字：「我们要警告各色各类台奸：务必适可而止。不然，汝等美梦未醒，已然被消除了。」「不错！台湾人以『懦弱著称』。但今天的台湾人已非全部懦弱者。每提及台湾独立，有人就以死威胁；如果我们不怕死又奈我何？就个人来说，我是小说家、文化思考者；在乡土大地要沦亡之际，我也可以是革命者，甚至于『暴徒』。我如此告白。由于这些年的接触，我明确知道台岛内外这种台湾人不在少数。也许以千百个血肉之躯难挡中国的枪林弹雨，但请注意：凭千百人的性命，在敌军登陆之前把大部分台奸消除，应该是做得到的。其次，前有千百人舍命相抗，必然会有千百万后来者揭竿而起，捍卫我台湾乡土大地的。朋友：你站在哪个位置上？」以上就是李乔的画龙点睛结论。我好奇怪，他竟然可以写出在台湾因抵抗「中国入侵」而成「一片废墟」前，他可以以「暴徒」身分，联合和他一票的人物，「在敌军登陆之前把大部分台奸消除」！他的一片杀伐之声，使我们得到的推论是：一、台湾抵抗不了「中国入侵」，因为「中国入侵」会使台湾变成「废墟」；二、台湾他们这一票人，消灭共匪做不到，但是消灭台奸「应该是做得到的」；三、他倡言「捍卫我台湾乡土大地」，但捍卫方法，竟不是杀光敌人而是杀光他们所认定的自己同胞、杀光他们轻予认定的台奸，这真是够恐怖够滑稽的怪事啊！

李乔以外，「自由时报」还有续集呢！以一九九八年十月九日中山大学教授陈茂雄的一大篇「台奸与汉奸」为例，陈茂雄说：「曾心仪、许主峰、郑邦镇等一群建国党员选在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日当天赴世贸大楼廿四楼，抗议和统会的『台奸』行为，并要求梁肃戎向台湾人道歉，曾心仪并于和统会门口走道上（公共场所）绝食抗议。二日下午四时梁肃戎召警非法（因走廊属公共场所，非私人住宅）逮捕曾心仪，并对媒体宣称台独人士才是台奸，因为台独会招惹中共武力犯台。」「招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就是台奸，那梁肃戎早就是台奸了。」但是陈茂雄似乎很宽大，他似乎反对轻予罪名。他进一步引申说：「梁肃戎等旧国民党势力虽然通敌，然而骂他们「台奸」或许会有一点不服气，因为他们从不承认自己是台湾人，当然不属台湾『内奸』。他们倒是一直要捍卫『中华民国』，而『中华民国』唯一的敌人就是中共，因为中国一直要以武力、外交、经济等手段消灭『中华民国』，旧国民党势力不但不奋起抗敌，反而与敌人勾搭，应算是『中华民国』的内奸，所以，称他们为『汉奸』应该不能否认吧！」陈茂雄行文至此，理应告一段落了，但他对他的宽大又心有未甘，最后，他还是用这样的定位收尾了：「一个国家不该遇到强敌就放弃生存权，否则以色列、科威特早就要亡国，在台湾虽有统独之争，然而都有共同的敌人，就是中国，所差别的，独派人士要催生台湾共和国，而统派要捍卫中华民国（量他们不敢否认），然而台湾共和国及中华民国均是中国要消灭的对象，所以，通敌者对台湾共和国而言是『台奸』，对中华民国而言则是『汉奸』，但若是将『台湾』当作地理名词，不要看成政治名词，则台湾共和国及中华民国均是建立在台湾的国家，如此，将该捍卫中华民国的『汉奸』称为『台奸』也十分正确」云云。

可怜的梁肃戎，他太可怜了，别人之为奸也，只是一奸而已，而他老先生却身兼二奸，又「汉奸」又「台奸」，由此一例，我们可以领教轻予罪名的恶劣行为，可以泛滥到什么程度，「汉奸」、「台奸」任何帽子都可随意为之，这是什么台湾独立的世界啊！(1999/11/25)

991126

· 为「不求甚解」进一解

陶渊明「五柳先生传」说他「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其中「不求甚解」，在今天的中文语意里，有马马虎虎不细心读书之意，其实作者的本意，该是不钻牛角尖、不死抠字眼、不对字义做过分的、过甚的解释之意，因为一做过甚的解释，就走火入魔、自寻烦恼了。正因为不做过甚的解释，故能得到书中真趣，对真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所以，当人家用「伊索寓言」式典故，说他是狼你是兔子（兔宝宝、小白兔）的时候，你大可不必把兔子「甚解」成骯脏的字眼。大学教授也该有幽默感。(1999/11/26)　　· 邓小平论「一国两制」

早在五十年代，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就想以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一九五五年五月，周恩来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会议上就提出：中国人民解决台湾问题有两种可能的方式，即战争的方式和和平的方式，中国人民愿意在可能的条件下，争取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第二年四月，毛泽东又提出：「和为贵」、「爱国一家」、「爱国不分先后」等政策主张，这些主张慢慢构成和平方式的张本。

到了七十年代，中华人民共和国与美国建交了，以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更形确定。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发表《告台湾同胞书》，郑重宣告了和平解决的大政方针，呼吁两岸和谈表示国家统一时，一定「尊重台湾现状和台湾各界人士的意见，采取合情合理的政策和办法」。

一九八一年九月三十日，叶剑英发表谈话，进一步表示「国家实现统一后，台湾可作为特别行政区，享有高度的自治权」，并建立由两岸执政的国共两党举行对等谈判。

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一日，邓小平就叶剑英的谈话指出：这实际上就是「一个国家，两种制度」，在国家实现统一的大前提下，国家主体实行社会主义制度，台湾实行资本主义制度。第二年，一九八三年六月二十六日，邓小平进一步发挥了关于实现台湾与大陆和平统一的构想。我在下面，把邓小平的前后构想都排列出来，以使完整看到他说的是什么，其中有利于台湾的部分，是不是被我们忽略了、扭曲了。

十六年前，一九八三年六月二十六日，邓小平会见美国新泽西州西东大学教授、国民党御用学者杨力宇时，有一篇重要谈话，这篇谈话收在「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三十至三十一页，主题是「中国大陆和台湾和平统一的设想」，全文如下：问题的核心是祖国统一。和平统一已成为国共两党的共同语言。但不是我吃掉你，也不是你吃掉我。我们希望国共两党共同完成民族统一，大家都对中华民族作出贡献。

我们不赞成台湾「完全自治」的提法。自治不能没有限度，既有限度就不能「完全」。「完全自治」就是「两个中国」，而不是一个中国。制度可以不同，但在国际上代表中国的，只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承认台湾地方政府在对内政策上可以搞自己的一套。台湾作为特别行政区，虽是地方政府，但同其它省、市以致自治区的地方政府不同，可以有其它省、市、自治区所没有而为自己所独有的某些权力，条件是不能损害统一的国家的利益。

祖国统一后，台湾特别行政区可以有自己的独立性，可以实行同大陆不同的制度。司法独立，终审权不须到北京。台湾还可以有自己的军队，只是不能构成对大陆的威胁。大陆不派人驻台，不仅军队不去，行政人员也不去。台湾的党、政、军等系统，都由台湾自己来管。中央政府还要给台湾留出名额。

和平统一不是大陆把台湾吃掉，当然也不能是台湾把大陆吃掉。所谓「三民主义统一中国」，这不现实。

要实现统一，就要有个适当的方式，所以我们建议举行两党平等会谈，实行第三次合作，而不提中央与地方谈判。双方达成协议后，可以正式宣布。但万万不可让外国插手，那样只能意味着中国还未独立，后患无穷。

我们希望台湾方面仔细研究一下一九八一年九月叶剑英提出的九条方针政策的内容和一九八三年六月邓颖超在政协六届一次会议上的开幕词，消除误解。

你们今年三月在美国旧金山举办「中国统一之展望」讨论会，做了一件很好的事。

我们是要完成前人没有完成的统一事业。如果国共两党能共同完成这件事，蒋氏父子他们的历史都会写得好一些。当然，实现和平统一需要一定时间。如果说不急，那是假话，我们上了年纪的人，总希望早日实现。要多接触，增进了解。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台湾，可以只看不谈。也欢迎他们派人来，保证安全、保密。我们讲话算数，不搞小动作。

我们已经实现了安定团结。和平统一祖国的方针，是我们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制定的，有关政策是逐渐完备起来的，我们将坚持不变。

中美关系最近略有好转，但是，美国的当权人士从未放弃搞「两个中国」或「一个半中国」。美国把它的制度吹得那么好，可是总统竞选时一个说法，刚上任一个说法，中期选举一个说法，临近下一届大选时又是一个说法。美国还说我们的政策不稳定，同美国比起来，我们的政策稳定得多。

八个月后，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二日，邓小平会见美国乔治城大学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代表团时又发表谈话，这篇谈话，收在「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四十九至五十页，主题是「稳定世界局势的新办法」，全文如下：世界上有许多争端，总要找个解决问题的出路。我多年来一直在想，找个什么办法，不用战争手段而用和平方式，来解决这种问题。我们提出的大陆与台湾统一的方式是合情合理的。统一后，台湾仍搞它的资本主义，大陆搞社会主义，但是是一个统一的中国。一个中国，两种制度。香港问题也是这样，一个中国，两种制度。香港与台湾还有不同，香港是自由港。世界上的许多争端用类似这样的办法解决，我认为是可取的。否则始终顶着，僵持下去，总会爆发冲突，甚至武力冲突。如果不要战争，只能采取我上面讲的这类的方式。这样能向人民交代，局势可以稳定，并且是长期稳定，也不伤害哪一方。各位是研究国际问题的，请好好了解和研究一下我们对台湾、香港问题提出的解决方式。总要从死胡同里找个出路。

我还设想，有些国际上的领土争端，可以先不谈主权，先进行共同开发。这样的问题，要从尊重现实出发，找条新的路子来解决。

这是随便谈谈脑子里转的问题。有好多问题不能用老办法去解决，能否找个新办法？新问题就得用新办法。有些话不一定准确，可能考虑不周到，但是要把世界局势稳定下来，总要想些主意。我多次讲过，中国人不比世界上任何人要更少关心和平和国际局势的稳定。中国需要至少二十年的和平，以便聚精会神地搞国内建设。

又过了两个月，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八日，邓小平在会见美国总统里根（里根）时，又发表谈话，这篇谈话，收在「人民日报」，主题是「希望美国不要做妨碍中国大陆同台湾统一的事情」，全文如下：中美关系中的关键问题是台湾问题，希望美国领导人和美国政府认真考虑中国人民的民族感情。

中国政府为解决台湾问题作了最大努力，就是在不放弃主权原则的前提下允许在一个国家内部存在两种制度。

希望美国不要作妨碍中国大陆同台湾统一的事情。海峡两岸可以逐步增加接触，通过谈判实现和平统一。统一后，台湾的制度不变，台湾人民的利益不会受到损害。台湾同美国、日本可以继续保持现有的关系。我相信我们这个办法是行得通的。台湾问题解决了，中国同美国之间的疙瘩也就解开了。

中美两国虽然前一段时间吵了一些架，但近来两国关系的发展是好的。中美两国在一些国际问题上有共同点，但也有分歧点。中美两国都有发展合作的愿望。我们希望今后两国领导人和政府人员加强交往，更多地交换意见，以便继续发展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到两个月，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二至二十三日，邓小平分别会见香港工商界访京团和香港知名人士钟士元等时又发表谈话，这篇谈话，收在「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五十八至六十一页，主题是「一个国家，两种制度」，全文如下：中国政府为解决香港问题所采取的立场、方针、政策是坚定不移的。我们多次讲过，我国政府在一九九七年恢复行使对香港的主权后，香港现行的社会、经济制度不变，法律基本不变，生活方式不变，香港自由港的地位和国际贸易、金融中心的地位也不变，香港可以继续同其它国家和地区保持和发展经济关系。我们还多次讲过，北京除了派军队以外，不向香港特区政府派出干部，这也是不会改变的。我们派军队是为了维护国家的安全，而不是去干预香港的内部事务。我们对香港的政策五十年不变，我们说这个话是算数的。

我们的政策是实行「一个国家，两种制度」，具体说，就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十亿人口的大陆实行社会主义制度，香港、台湾实行资本主义制度。近几年来，中国一直在克服「左」的错误，坚持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来制定各方面工作的政策。经过五年半，现在已经见效了。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提出用「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办法来解决香港和台湾问题。

「一个国家，两种制度」，我们已经讲了很多次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已经通过了这个政策。有人担心这个政策会不会变，我说不会变。核心的问题，决定的因素，是这个政策对不对。如果不对，就可能变。如果是对的，就变不了。进一步说，中国现在实行对外开放、对内搞活经济的政策，有谁改得了？如果改了，中国百分之八十的人的生活就要下降，我们就会丧失人心。我们的路走对了，人民赞成，就变不了。

我们对香港的政策长期不变，影响不了大陆的社会主义。中国的主体必须是社会主义，但允许国内某些区域实行资本主义制度，比如香港、台湾。大陆开放一些城市，允许一些外资进入，这是作为社会主义经济的补充，有利于社会主义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比如外资到上海去，当然不是整个上海都实行资本主义制度。深圳也不是，还是实行社会主义制度。中国的主体是社会主义。

「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构想是我们根据中国自己的情况提出来的，而现在已经成为国际上注意的问题了。中国有香港、台湾问题，解决这个问题的出路何在呢？是社会主义吞掉台湾，还是台湾宣扬的「三民主义」吞掉大陆？谁也不好吞掉谁。如果不能和平解决，只有用武力解决，这对各方都是不利的。实现国家统一是民族的愿望，一百年不统一，一千年也要统一的。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我看只有实行「一个国家，两种制度」。世界上一系列争端都面临着用和平方式来解决还是用非和平方式来解决的问题。总得找出个办法来，新问题就得用新办法来解决。香港问题的成功解决，这个事例可能为国际上许多问题的解决提供一些有益的线索。从世界历史来看，有那个政府制定过我们这么开明的政策？从资本主义历史看，从西方国家看，有哪一个国家这么做过？我们采取「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办法解决香港问题，不是一时的感情冲动，也不是玩弄手法的，完全是从实际出发的，是充分照顾到香港的历史和现实情况的。

要相信香港的中国人能治理好香港。不相信中国人有能力管好香港，这是老殖民主义遗留下来的思想状态。鸦片战争以来的一个多世纪里，外国人看不起中国人，侮辱中国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改变了中国的形象。中国今天的形象，不是晚清政府、不是北洋军阀，也不是蒋氏父子创造出来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改变了中国的形象。凡是中华儿女，不管穿什么服装，不管是什么立场，起码都有中华民族的自豪感。香港人也是有这种民族自豪感的。香港人是能治理好香港的，要有这个自信心。香港过去的繁荣，主要是以中国人为主体的香港人干出来的。中国人的智力不比外国人差，中国人不是低能的，不要总以为只有外国人才干得好。要相信我们中国人自己是能干得好的。所谓香港人没有信心，这不是香港人的真正意见。目前中英谈判的内容还没有公布，很多香港人对中央政府的政策不了解，他们一旦真正了解了，是会完全有信心的。我们对解决香港问题所采取的政策，是国务院总理在第六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宣布的，是经大会通过的，是很严肃的事。如果现在还有人谈信心问题，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对中国政府没有信任感，那么，其它一切都谈不上了。我们相信香港人能治理好香港，不能继续让外国人统治，否则香港人也是绝不会答应的。

港人治港有个界线和标准，就是必须由以爱国者为主体的港人来治理香港。未来香港特区政府的主要成分是爱国者，当然也要容纳别的人，还可以聘请外国人当顾问。什么叫爱国者？爱国者的标准是，尊重自己民族，诚心诚意拥护祖国恢复行使对香港的主权，不损害香港的繁荣和稳定。只要具备这些条件，不管他们相信资本主义，还是相信封建主义，甚至相信奴隶主义，都是爱国者。我们不要求他们都赞成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只要求他们爱祖国，爱香港。

到一九九七年还有十三年，从现在起要逐步解决好过渡时期问题。在过渡时期中，一是不要出现大的波动、大的曲折，保持香港繁荣和稳定；二是要创造条件，使香港人能顺利地接管政府。香港各界人士要为此作出努力。

以上谈话我都不嫌冗赘的引证全文，就在使我们能从全文的语气和上下文（context）间，掌握住邓小平的表面真义和意在言外的真义。在以上的四篇谈话里，我们清楚看到「一国两制」政策在邓小平口里演变的轨迹，随着这种轨迹，「一国两制」还有更完整的发展，值得我们进一步重视。(1999/11/26)

991129

· 阿扁心胸太狭窄了！

昨天报上刊出陈水扁参加高雄市台南同乡会会员代表大会时说：他现在有个梦，明年三月十八日能有位台南人当总统，明年全国台南同乡会大会将在总统府扩大举行。他强调，这话并不是说连战就没有机会，阿扁不是位心胸狭窄的人，他表示，五年前他与台南乡亲黄大洲竞选台北市长，就有共识，你拚、我拚，但谁当选都是台南人当选。现在又和台南人竞选总统，台南人明年都有机会当总统。他呼吁各地的台南乡亲，一定要选出第一位台南出身的台湾总统云。

在我看来，阿扁口口声声说他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其实这段话，正泄漏了他是何等狭窄。古书「孔子家语」有一个故事说：「楚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亡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闻之曰：『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孔子反对楚王丢了弓后的谈话。表面上看，楚王心胸广大，认为「楚」王丢的弓，给「楚」人捡到了，有什么不好，但孔子认为，如说「人」丢了弓，给别「人」捡到，陈述中去掉「楚」字，方能更见其大。

如果阿扁能说：台湾选总统，台湾人当选了，而不说台南人当选了，岂不更见其大吗？可叹的事，阿扁太小器了。「惜乎其不大也！」这样长不大的台南人，台南人不以为耻吗？(1999/11/29)· 邓小平论「一国两制」（续）一九八四年七月三十一日，邓小平会见英国外交大臣杰弗里?豪时时，又发表谈话，这篇谈话，收在「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六十七至六十八页，主题是「我们非常关注香港的过渡时期」，全文如下：「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构想不是今天形成的，而是几年以前，主要是在我们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形成的。这个构想是以中国解决台湾问题和香港问题出发的。十亿人口大陆的社会主义制度是不会改变的，永远不会改变。但是，根据香港和台湾的历史和实际情况，不保证香港和台湾继续实行资本主义制度，就不能保持它们的繁荣和稳定，也不能和平解决祖国统一问题。因此，我们在香港问题上，首先提出要保证其现行的资本主义制度和生活方式，在一九九七年后五十年不变。

坦率地说，在香港问题上，我们非常关注十三年过渡时期，只要过渡时期安排好了，我们并不担心一九九七年后的事情。我们希望香港在过渡时期内，不要出现以下几种情况。

第一，希望不要出现动摇港币地位的情况。港币发行量究竟多少？港币信誉好是因为储备金雄厚，多于发行量，不能改变这种状态。

第二、我们同意可以批出一九九七年后五十年内的土地契约，而且同意港英政府可以动用这种卖地收入，但希望用于香港的基本建设和土地开发，而不是用作行政开支。

第三、希望港英政府不要随意增加人员和薪金、退休金金额，那将会增加将来特别行政区政府的负担。

第四、希望港英政府不要在过渡时期中自搞一套班子，将来强加于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

第五、希望港英政府劝说有关方面的人不要让英资带头转走资金。

我们希望过渡时期不出现问题，但必须准备可能会出现一些不以我们意志为转移的问题。今后中英两国要更好地合作。

现在中英两国政府关于香港问题的会谈基本上达成一致了。我很有信心，「一个国家，两种制度」是能够行得通的。这件事情会在国际上引起很好的反应，而且为世界各国提供国家间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一个范例。我们提出「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构想，也考虑到解决国际争端应该采取什么办法。因为世界上这里那里有很多疙瘩，很难解开。我认为有些国际争端用这种办法解决是可能的。我们就是要找出一个能为各方所接受的方式，使问题得到解决。过去，好多争端爆发了，引起武力冲突。假如能够采取合情合理的办法，就可以消除爆发点，稳定国际局势。

同年九月八日，邓小平会见意大利参议院议长弗朗切斯科?科西加时，又发表谈话，这篇谈话，收在九月九日「人民日报」，主题是「遵循实事求是原则解决中国的统一问题」，全文如下：实事求是是毛主席坚持的思想路线。他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克思主义，我们把它继承下来了。中国遵循这一原则解决自己错综复杂的问题，并且已经见效。我们也在按照这些原则解决中国的统一问题。

中国正在同英国就香港问题举行会谈并且可以达成协议。我们提出了「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想法。这是个新的问题，也是种新的想法。这个问题是我们这一代和下一代面临的必须解决的新问题。

过了不到一个月，一九八四年十月二日，邓小平会见华人科学家时，又发表谈话，收在一九八四年十月三日「人民日报」，主题是「国家的统一，从解决香港问题做起」，全文如下：「一国两制」的构想，是根据世界的现实、历史的状况和中国的实际提出来的。大陆十亿人口坚定不移地搞社会主义，同时允许一些地区搞特殊政策，搞资本主义。国家的统一，从解决香港问题做起，现在已经走了重要的一步。有人提出，对香港的政策会不会变？我说，没有理由变，变没有好处。

同一天，邓小平在会见港澳同胞国庆观礼团时，特就香港问题发表谈话，这篇谈话，收在「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七十二至七十六页。主题是「保持香港的繁荣和稳定」，其中就「一国两制」后五十年不变详加阐述。他说：现在有些人就是担心我们这些人不在了，政策会变。感谢大家对我们这些老头子的信任。今天我要告诉大家，我们的政策不会变，谁也变不了。因为这些政策见效、对头，人民都拥护。既然是人民拥护，谁要变人民就会反对。联合声明确定的内容肯定是不会变的。我们中央政府、中共中央即使在过去的动乱年代，在国际上说话也是算数的。讲信义是我们民族的传统，不是我们这一代才有的。这也体现出我们古老大国的风度，泱泱大国嘛。作为一个大国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遵循的准则。我们在协议中说五十年不变，就是五十年不变。我们这一代不会变，下一代也不会变。到了五十年以后，大陆发展起来了，那时还会小里小气地处理这些问题吗？所以不要担心变，变不了。再说变也并不都是坏事，有的变是好事，问题是变什么。中国收回香港不就是一种变吗？所以不要笼统地说怕变。如果有什么要变，一定是变得更好，更有利于香港的繁荣和发展，而不会损害香港人的利益。这种变是值得大家欢迎的。如果有人说什么都不变，你们不要相信。我们总不能讲香港资本主义制度下的所有方式都是完美无缺的吧？即使资本主义发达国家之间相互比较起来也各有优缺点。把香港引导到更健康的方面，不也是变吗？向这样的方面发展变化，香港人是会欢迎的，香港人自己会要求变，这是确定无疑的。我们也在变。最大的不变是社会主义制度不变，而「一国两制」就是大变，农村政策就是大变。过几天我们要开中央全会，讨论城市改革，城市改革也是变，是翻天覆地的变化。问题是变好还是变坏。不要拒绝变，拒绝变化就不能进步。这是个思想方法问题。

再一个是有些人担心干预。不能笼统地担心干预，有些干预是必要的。要看这些干预是有利于香港人的利益，有利于香港的繁荣和稳定，还是损害香港人的利益，损害香港的繁荣和稳定。现在看起来，香港从现在到一九九七年会有秩序地度过十三年，十三年之后，会有秩序地度过五十年。这我是有信心的。但切不要以为没有破坏力量。这种破坏力量可能来自这个方面，也可能来自那个方面。如果发生动乱，中央政府就要加以干预。由乱变治，这样的干预应该欢迎还是应该拒绝？应该欢迎。所以事物都要加以具体分析。我还讲过十三年的过渡时期参与的问题，参与也是一种干预，当然这个参与不是北京方面参与，而是香港人参与，中央政府支持香港人参与。不能设想，到了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一夜之间换一套人马。如果那样，新班子换上来，什么都不熟悉，不就会造成动乱吗？即使不造成动乱，也会造成混乱。在过渡时期后半段的六七年内，要由各行各业推荐一批年轻能干的人参与香港政府的管理，甚至包括金融方面。不参与不行，不参与不熟悉情况。在参与过程中，就有机会发现、选择人才，以便于管理一九九七年以后的香港。参与者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爱国者，也就是爱祖国、爱香港的人。一九九七年后在香港执政的人还是搞资本主义制度，但他们不做损害祖国利益的事，也不做损害香港同胞利益的事。所以不能笼统地反对参与，也不能笼统地反对干预。港人治港不会变。由香港人推选出来管理香港的人，由中央政府委任，而不是由北京派出。选择这种人，左翼的当然要有，尽量少些，也要有点右的人，最好多选些中间的人。这样，各方面人的心情会舒畅一些，处理这些问题，中央政府从大处着眼，不会拘泥于小节。

一个是怕变，一个是怕干预，还怕什么？有人说怕乱。乱就得干预，不只中央政府要干预，香港人也要干预。总会有人捣乱的，但绝不要使他们成气候。

在这天的谈话里，邓小平特别插播了一段台湾，他说：「一九九七年以后，台湾在香港的机构仍然可以存在，他们可以宣传『三民主义』，也可以骂共产党，我们不怕他们骂，共产党是骂不倒的。但是在行动上要注意不能在香港制造混乱，不能搞『两个中国』。他们都是中国人，我们相信，他们会站在我们民族的立场，维护民族的大局、民族的尊严。在这样的基础上，进行他们的活动，进行他们的宣传，在香港这种情况下是允许的。」以上邓小平十五年前的谈话，对照起十五年后的今天香港情况来，可说言而有信，信而有征，是可以信任的。(1999/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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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黄信介

黄信介七十分钟前死在台大医院。

我生平只见过黄信介两次。第一次在三十四（一九六五）年前。我那时正主持文星，黄信介正做市议员，发生了省议员杨玉城的案子。杨玉城是台北市长高玉树的亲弟弟，黄信介是高玉树的「五虎将」，他和李福春两位想找我帮忙，特别约我在波丽露二楼吃西餐，谈得很高兴。事后我整理出议员保障法例，打好字，叫已被文星请走但为我私人收容的张白帆送去给黄信介。那天是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自那天以后，我和黄信介没有任何往来。我现在还保存着三十四年前黄信介经由李福春约晤我的文件（文星书店秘书钱翊平留字）及名片两张（李福春、黄信介名片），也可作为一些左证。

我第二次见他在一九八七年七月十六日，已是第一次见面后二十二年，那天我写了「你解严，我上诉」的平反状子向国民党法院挑战，我到台湾高等法院递状子时，正巧黄信介他们也在递，大家握手叙旧，聊了一阵，那是我第二次见他也是最后一次见他。后来他做民进党主席，不能保持反对党尊严，反发出歌颂李登辉「英明」的肉麻言论。令人卑视。他在民进党新贵的抵制下，一筹莫展，政治前途已呈淡出，最后不能保持前辈尊严，反向投机分子陈水扁之流靠拢，也令人卑视。

王拓在「党外的声音」访问黄信介，收有一段黄信介的谈话说：「台湾戒严以来二十八年，都没有新的报纸取得发行许可，杂志勉强还有，但是大都是外省人办的，以外省人的眼光来看台湾的政治，例如『自由中国』，虽然办得很好，但与本地人的看法仍不免有出入，又如李敖，可以说是本地人了，因他来台时还是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是这里长大的，但是他的看法仍然和我们有出入。」从这段谈话中，可以看到黄信介既狭且陋，这种人能成为台湾政治人物的大老，足可领教他们的水平是什么了。(1999/11/30)· 邓小平论「一国两制」（二续）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五日，邓小平在「瞭望」周刊第四十二期，以「『一国两制』是意义重大的构想」为主题，对「一国两制」做了专题的阐述，这是他提出「一国两制」以来，对这一构想最详细、最完整的阐述，全文如下：实现国家统一是民族的愿望，一百年不统一，一千年也要统一的。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我看只有实行「一个国家，两种制度」。「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构想不是今天形成的，是几年以前，主要是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就形成了。这个构想首先是从中国解决台湾问题和香港问题出发的。解决香港、台湾问题可以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非和平方式，一种是和平方式。非和平方式、武力解决问题总是不好的。怎么样才能用和平方式解决问题呢？这就必须充分照顾到香港和台湾的历史和实际情况。十一届三中全会恢复了毛主席的实事求是的路线，一切从实际出发。尊重事实，尊重实际。就是要尊重香港和台湾的历史实际。我们提出的大陆与台湾统一的方式是合情合理的。统一后，台湾仍搞它的资本主义，大陆搞社会主义，但是，是一个统一的中国。一个中国，两种制度。香港问题也是这样，「一个中国，两种制度。」我们提出要保存香港的资本主义制度，就是实行「一个中国，两种制度」。这个构想是我们从自己的情况出发考虑的，而现在已成为国际上注意的问题了。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是不会改变的，永远不会改变。但是，不保证香港和台湾继续实行资本主义制度，就不能保持它们的稳定和繁荣，也不能和平地解决问题。因此，我们在香港问题上，首先提出保证其现行的资本主义制度和生活方式，在一九九七年后，五十年不变。

我国实行「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构想首先从解决香港问题开始。具体地讲，就是在我国恢复行使对香港地区的主权后，保持香港的资本主义制度五十年不变。我和香港朋友谈到一九九七年后香港的资本主义制度还要继续多久，我说，如果继续十五年太短了，索性讲到五十年吧！五十年以后再说。五十年是一个相当长的时间，五十年不变，这是同中国需要五、六十年才能实现现代化联系起来考虑的。

实行「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构想，香港几个不变，社会制度不变，生活方式不变，保持国际金融中心地位，自由港地位。相应的，对台湾的政策也是几个不变。我们说话是算数的，不搞小动作。不但一九九七年时不变，我们讲五十年不变。五十年不变，影响不了大陆的社会主义。

有人担心这可能会变，「一个国家，两种制度」，这不是我个人的话，是人大通过的方针，是法，怎么会变！问题是政策对不对。对，就谁也变不了。不对，当然应当变。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国内搞开放政策，把经济搞活，首先在农村见了效。谁能改变这个正确的政策？这个政策如果要变，中国八０﹪人口的生活水平就下降，就会失去八０﹪的人心。

中国的主体必须是社会主义，这个已经见到成效了。大陆十亿人口实行社会主义制度，这不会变，但允许国内某些区域实行资本主义制度，比如香港、台湾。中国采取开放政策，允许一些资本主义进入，这是作为社会主义发展的补充，有利于社会主义的生产力发展。比如外资到上海去，不是整个上海都实行资本主义制度。深圳也不是，还是实行社会主义制度。所以深圳和香港不同，不是深圳将来搬到香港，也不是香港搬到深圳。中国的主体是社会主义。

世界上一系列问题都面临着用和平方式来解决还是用非和平手段来解决的问题。国际上的争端问题总是要找个出路，总要从死胡同里找个出路。我们提出「一个国家，两种制度」，也考虑到解决国际争端应采取什么办法。因为世界上这里那里有很多疙瘩，很难解开，有些国家争端用这种办法解决我认为是可能的。否则，一些争端始终顶着，这样僵持下去，总会爆发冲突，甚至武力冲突，用战争来解决。如果要稳定，不用战争，只能采取我们所讲的这一方式，这样能向人民交代，局势可以稳定，也不伤害哪一方。历史上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有好多问题不能用老办法去解决，能否找个新办法？新问题就得用新办法来解决。要把世界稳定下来，脑子总要想些主意。我多次讲过，至少中国人不比世界上任何人更少关心和平和国际局势的稳定。中国需要至少二十年的和平，要聚精会神地搞国内建设。

九月草签的中英协议是根据「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构想，圆满地解决香港问题，也为香港未来的稳定和繁荣提供了有力保证。我很有信心，「一个国家，两种制度」是能够行得通的。

七月以后，一九八四年十月二十二日，邓小平在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上的讲话，这篇谈话，收在「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八十四至八十七页，是又一篇就「一国两制」做了专题的阐述，主题是「『一国两制』是从中国的实际提出的」，全文如下：「一国两制」是从中国的实际提出的，中国面临一个香港问题，一个台湾问题。解决问题只有两个方式：一个是谈判方式，一个是武力方式。用和平谈判的方式来解决，总要各方都能接受，香港问题就要中国和英国，加上香港居民都能接受。什么方案各方都能接受呢？就香港来说，用社会主义去改变香港，就不是各方都能接受的。所以要提出「一国两制」。

两年前撒切尔夫人来谈，当时她坚持历史上的条约按国际法仍然有效，一九九七年后英国要继续管理香港。我跟她说，主权问题是不能谈判的，中国一九九七年要收回整个香港。至于用什么方式收回，我们决定谈判。我说谈判要两年，太短了不行，但是不迟于两年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到时候中国要正式宣布一九九七年收回香港。结果真的是谈了两年。开始她提出谈判的题目就是一个归属问题。我说是三个问题：第一个是主权问题，总要双方就香港归还中国达成协议；第二个是一九九七年我们恢复行使主权之后怎么样管理香港，也就是在香港实行什么样的制度的问题；第三个是十五年过渡期间的安排问题，也就是怎样为中国恢复行使主权创造条件。她同意谈这些问题。两年谈判，差不多一年多的时间是拖在归属和主权问题上，她没有让。当时我还跟她说，如果在十五年的过渡期间香港发生意外的事情，发生动乱，中英双方根本谈不拢，中国将重新考虑收回香港的时间和方式。所以，解决香港问题，我们的调子就是那时定下来的，以后实际上就是按这个调子走的。

香港问题为什么能够谈成呢？并不是我们参加谈判的人有特殊的本领，主要是我们这个国家这几年发展起来了，是个兴旺发达的国家，有力量的国家，而且是个值得信任的国家，我们是讲信用的，我们说话是算数的。粉碎「四人帮」以后，主要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五年多的时间确实发生了非常好的变化。我们国家的形象变了，国内的人民看清了这一点，国际上也看清了这一点。我们可以自豪，当然自豪同骄傲是两回事，骄傲不得，说大话也不行，毕竟我们还落后。但是，我们确实很有希望，从香港问题的解决就反映出来了。当然，香港问题能够解决好，还是由于「一国两制」的根本方针或者说战略搞对了，也是中英双方共同努力的结果。

香港问题的解决会直接影响到台湾问题。解决台湾问题要花时间，太急了不行。现在我们的方针还是以国民党当政者为谈判的对手。这一点，台湾的人有一种反映，说我们不重视台湾人民。最近国务院总理在国庆招待会上的讲话中，在「台湾当局」后面加了一句「和各界人士」，这是我加的。就是说，台湾问题接触面要宽，除了以国民党当局、以蒋经国为对手外，要广泛开展工作面。我们过去做了一些，现在更要有计画地安排。在台湾问题上，美国的政策就是把住不放，这个我们看准了。

两三年来，我们一直批评美国的霸权主义，批评他把台湾当作他的一艘「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美国也有一部分人赞成台湾和我们统一，但不占主导地位。卡特在位的时候，承诺从台湾撤军，同时又通过了一个「与台湾关系法」，这个「与台湾关系法」就是干涉中国内政。所以，一个台湾方面的工作，一个美国方面的工作，都要花时间。

用「一国两制」的方式解决台湾问题，美国应该是能够接受的，台湾也应该是能够接受的。蒋经国提出用「三民主义」统一中国，这现实吗？你那个「三民主义」在中国搞了二十二年，一九二七年到一九四九年，中国搞成了什么样子？「中国人站起来了」，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是一九四九年。使中国人站起来的，不是蒋介石，而是共产党，是社会主义。「一国两制」的方式，你不吃掉我，我不吃掉你，这不很好吗？最近一个外国人问我，解决台湾问题的政策是不是同对香港的一样？我说更宽。所谓更宽，就是除了解决香港问题的这些政策可以用于台湾以外，还允许台湾保留自己的军队。我们坚持谋求用和平的方式解决台湾问题，但是始终没有放弃非和平方式的可能性，我们不能做这样的承诺。如果台湾当局永远不同我们谈判，怎么办？难道我们能够放弃国家统一？当然，绝不能轻易使用武力，因为我们精力要花在经济建设上，统一问题晚一些解决无伤大局。但是，不能排除使用武力，我们要记住这一点，我们的下一代要记住这一点。这是一种战略考虑。

在上面的谈话后第二天，一九八四年十月二十三日，邓小平会见日本前首相铃木善幸和夫人、已故首相大平正芳的夫人时，特就「『一国两制』就是谁也不吃掉谁」为主题，发表谈话，全文收在第二天的「人民日报」，他特别指出：「我们也提出用『一国两制』的构想解决台湾问题，而且条件可以更宽一些，台湾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这个方案就是谁也不吃掉谁，双方都不吃亏，对台湾当局来说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在谈话中，他拒绝承诺放弃使用武力，他说：「我们解决台湾问题，坚持用和平方式。我在国庆典礼上着重讲了这一点。我们有耐心。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承诺不用非和平的方式解决，道理很简单，要承诺，和平统一就不可能。」以上邓小平这些谈话，十五年后，一直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无限上纲」、是最高指导原则，我这里不厌其详的加以收集、引述，就在使人们清楚理解「一国两制」的来龙、去脉与真意，进而领悟到这一构想，实在对台湾不但没有什么不好，反倒是大利多呢。(1999/11/30)

【第十二本-李敖回忆录】

如果台湾没有李敖……

何飞鹏

十几岁年轻的时候，没有机会认识李敖，只能偷偷地读他写的《传统下的独白》，感觉李敖似乎颠覆了所有学校中所受的教育。

那时候所知的李敖，是个一袭长袍、特立独行的台大学生，学问足以与大师胡适往来、论战，无疑是个梦中的未来英雄。

这个未来英雄，并没有按照我年轻时的想像，成为体制内认同的当代大师、思想家、文豪或者史学家（年轻的我，对体制有高度敬畏，当然李敖是体制外的英雄毋庸置疑），接下来只有断断续续的印象：与《文星》纠缠不断的官司，退出江湖卖牛肉面去，成为思想犯坐牢，出狱后复出江湖，与名女人胡茵梦结婚、离婚，继续放言高论，与当权者斗争，办《求是报》，以一人之力办报，其文字的产量，最令身为记者的我由衷佩服。

这些远观（无缘认识前）的片断，串成了对李敖的想像——-个当代具有“特异功能”的人：博览群籍，巨笔如椽；指责当道，不惜坐牢；挑战禁忌，不屑媚俗；朋友多，敌人多，女朋友更多。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当代奇人的人生绝对是彩色的，一生中充满曲折变化。高潮起伏。快意恩仇的故事。

在偶然中，我由记者变成出版人，也在偶然中，我成为李敖著作的出版商，从《蒋介石评传》、《你不知道的彭明敏》、《你不知道的司法黑暗》，连续几本书的出版，让我对李敖的印象，从远观的片断，逐渐鲜活起来。

而这几年，恰好也是台湾变化最大的阶段：从后蒋经国时代，步入李登辉独揽大权，从国民党一党独大，到三党鼎立，从社会富裕稳定，到变乱。危机四伏，这一阶段的李敖，其实著作已不多（相较其之前的数量），但却用另一种形态冲击台湾社会，对抗当权者。

电视节目《李敖笑傲江湖》，使李敖的舞台由平面而立体，由学术政治圈而及于社会大众，当然一些片断的新闻，诸如代朋友打赢两亿多的保险理赔案，举办李敖收藏古董拍卖会，不时臭骂总统李登辉以及各阶层、领域的名人等，李敖仍是不折不扣的奇人，年虽逾耳顺，仍扮演着笑傲江湖、快意恩仇的角色！

平心而论，新的电子媒体创造了全新的李敖，让认同李敖的人，每天可以充分接触李敖。可惜的是，不论是思想家李敖、史学家李敖或者“最伟大的白话文作家”李敖，现代年轻的读者们，如非特别有心，相信都无缘认识李敖这些传统的一面。

不论是新的李敖或传统的李敖，不变的是：与整个台湾社会纠缠不清、无役不与的李敖。我们也许可以这样说，政治人物蒋氏父子、李登辉之流，用他们无所不在的权力搅动台湾社会，但也仅限在位之时。而李敖过去数十年，却凭他一己之力，与政权对抗、与历史互动，搅动社会，参与改变！

想想看，如果台湾社会没有李敖，政治言论是不是充斥谎言与教条？如果没有李敖，1960年之后的台湾产生引领风骚的大师级人物的期待，是否就此绝望了呢？如果没有李敖，台湾民众对司法体系的痛恨与怨气，将完全找不到纾解！（李敖为自己打赢官司，当然也宣泄了民众对司法黑暗的不满。）如果没有李敖，台湾无耻的政客们，是不是更为所欲为呢？如果没有李敖，台湾社会肯定无趣许多，李敖已是台湾社会重要的一部分！

李敖还有更多特立独行的小地方，值得社会大众一窥究竟：李敖藏书之丰，媲美台湾图书馆；李敖不用电脑整理资料，建立档案，但资料之完整，让他评论任何事，都可以事事举证，接近无懈可击；李敖骂遍天下名人，却安然无恙，自有其一套骂人哲学；李敖从不离开台湾，因为他是真正爱台湾的人；李敖言人所不能言、言人所不敢言，凡此种种皆引人入胜！

“不管你喜不喜欢李敖、认不认同他的言论，李敖一生的变化起伏，绝对值得台湾人探究。”这是我从远观李敖，到结缘李敖，到出版李敖所得到的不变的结论。

因此，从几年前，就一直希望李敖能将一生回忆，整理成书，现在终于在李敖先生六十二岁前夕，得以如愿，期待与所有想了解李敖的人，共享他一生的传奇故事！

毕竟自以为了解李敖的人，都只摸了四条象腿，但谁又能真正了解这位宣称“人生八十才开始”的李敖其一生的恩怨情仇。

出书前夕，李敖因病住院开刀，躺在病床上仍努力写稿，以如此投入的心力，肯定李敖以此书为其倾力代表作。

李敖出书从不邀人写序，现得其厚爱命作序一篇，我为自己捏把冷汗，但想到李敖的朋友和敌人，以及广大的读者翘首企盼此书，我责无旁贷，只有硬着头皮草就此文以为序，并盼不要因为此文的不当成为李敖的被告。

【 自 序 】

李敖

1997年我六十二岁，六十二岁对一些人是尴尬年纪：蒋介石六十二岁流亡台湾，他尴尬，“树倒猢狲散”，是谓尴；“吃力不讨好”，是谓尬；我六十二岁拥抱台湾，我尴尬，“人老心不老”，是谓尴；“无可无不可”，是谓尬。古人讲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蒋介石无德可立、无功可表，倒是言论总集出了一大堆，但都是文字大便，等于无言可垂。此人崛起于乱世，才具不足，对乱世无能为力，却拼命使劲，结果弄得“我志未酬人亦苦”，尴尬以死，必矣！至于我呢，也崛起于乱世，因无机会、台湾又小，故乏事功足述，但在立德立言上，却自喜成就非凡。不过，活到六十二岁，虽“人老心不老”，毕竟宝刀渐老；虽“无可无不可”，毕竟力难从心，尴尬之情，不可掩也。何飞鹏先生嗜老成性，居然把我锁定，诱以重利，强为他著书，命写回忆录交卷。我自感身处乱世，却一生倨傲不逊、卓而不群、六亲不认、豪放不羁、当仁不让、守正不阿、和而不同、抗志不屈、百折不挠、勇者不惧、玩世不恭、说一不二、无人不骂、无书不读、金刚不坏、精神不死，其立德立言，足以风世而为百世师，故欣然同意开写。信笔所之，纵迹大纲、情怀小样、忽正忽俳、启手启足，又何尴尬之有？书成之日，自序始末以质今之信女善男，并俟后世圣人君子。

第一节 哈尔滨（1935—1937 一到二岁）1935年的世界是一个多变的世界。这一年在世界上，波斯改国号叫伊朗了、英国鲍尔温当首相了、墨西哥革命失败了、意大利墨索里尼身兼八职并侵略阿比西尼亚了、法国赖伐尔当总理了、挪威在南极发现新大陆了、德国希特勒撕毁凡尔赛条约扩张军力了、捷克马萨利克辞掉总统职务了、土耳其凯末尔第三次连任总统了、菲律宾脱离美国独立了。这一年在中国，祸国殃民的蒋介石内斗内行，大力“剿共”，逐共中原；但外斗外行，对日本鬼子卵翼的政权，瞪眼旁观、无能为力：在长城以内，殷汝耕成立了冀东政府；在长城以外，溥仪头一年就称帝于“满洲国”，那正是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两年半，也正是蒋介石丧权辱国、贯彻“不抵抗主义”后两年半，1935年到了，两年半变成了三年半，“满洲国”使中国东北变成了“遗民”地区，而我，就是“遗民”中的一位。

1935年4月25日，我生在中国东北哈尔滨。那时是中华民国二十四年，正是“九一八事变”后三年七个月，中国东北已是日本鬼子控制下的“满洲国”。照历史的说法，我一出生就是“遗民”，就像孔夫子一出生就是“遗民”一样。不过，孔夫子做“遗民”，做来做去，是给不同的中国统治者做“遗民”，但我却一生下来，给日本鬼子卵翼的中国末代皇帝做“遗民”，所以，我比孔夫子还窝囊。

我出生时候，还流行用阴历计算，所以一直是乙亥年3月23日辰时（上午七至九点），我的小名也叫“安辰”。乙亥年生的属猪，3月23日的生日一直按阴历过，直到我二十岁前查出是1935年4月25日，此后我就放弃阴历生日了，阴历太落伍了。不料，我快六十岁的时候，二姊从大陆来，她断言我的生日不是阴历3月23日而是3月3日，二姊的记忆力一向过人，所言如不虚，则我的阳历生日是4月5日才对。不管怎么算，我生在1935年4月间，这年四月前后，世界上也生了不少“名流”：世界三大男高音老大帕瓦洛蒂、歌星“猫王”普莱斯利、导演伍迪艾伦、没脱光的影星亚兰德伦和脱光照裸照的影星毕雷诺斯等皆属之；中国的女明星尤敏、妖僧达赖喇嘛、蒋介石的长孙蒋孝文，也都生在1935。当然，同是1935年生的人也有贤有不肖，神棍达赖与纨绔蒋孝文，自属不肖之例。国民党在台湾的当权派，1935年生的也正当行，自“司法院”施启扬以下，全是不肖之徒，不单属猪，根本一窝猪耳！

我虽生在中国东北的哈尔滨，但我的籍贯，却源远流长。我小时候，每见过年，家中即捧出“李氏宗谱”上供桌，一起列在香案上，受焚香膜拜。这部宗谱后来带到台湾，归我保存。根据“李氏宗谱”，我的远籍实际是云南乌撒。据《元史》地理志：“乌撒者，蛮名也。所辖乌撒、乌蒙等六部。后乌蛮之裔，尽得其地，因取远祖乌撒为部名。至元十一年始附，十三年立乌撒路。”乌撒路包括现在云南镇雄县和贵州威宁县；到了明朝，改为乌撒卫，就是现在的威宁县。“李氏宗谱”上说是明太祖洪武年间自乌撒迁到山东潍县（潍坊）的。洪武十四年（1381）秋天，明太祖曾派傅友德为征南将军，带兵三十万征云南，那次人民的北移，是强迫性的。我的祖先，很可能是苗族。而照人类学家凌纯声等的研究，苗族的支流，渡海来台湾，成为高山族的一部分，所以，我是台湾高山族的族人，而目前自称真正台湾人的福佬与客家，比起高山族来，其实是假台湾人，或是喧宾夺主的台湾人。

我在云南乌撒的祖先迁到山东潍县后，累世做小百姓，虽在潍县五百年，但是乏善可陈、无恶可作，绝无“名流”出现，也一直安土重迁，直到我爷爷（祖父）出来，才有了大变化。

爷爷名叫李凤亭，他不大会写这三个字。他生在潍县，时间约在清朝咸丰元年（1862）前后，也就是中华民国前五十年前后。他小时候，赶上荒年，跟着母亲去做乞丐。一天碰到狗来咬，他母亲怕他被咬到，就用身体保护他，母亲却被咬致死。他流浪一阵，无以维生，就替“下关东”的人赶马车，也去“下关东”。所谓“下关东”，是专指山东、河北等省的穷人，朝山海关外的东北偷渡。东北是满洲人的老家，满洲人入关建立清朝后，把东北划为禁区，除了发配罪犯，禁止汉人去东北。所以当时中国的东北，就像英国的澳大利亚一样，只是罪犯的大本营。顾贞观《金缕曲》中“季子平安否”所指的吴汉槎，就是最有名的一个囚犯。但是，东北地大物博，它的富庶，对山东、河北等省的穷人，的确构成大诱惑。这种诱惑，使禁区禁令成为废纸，大量的汉人纷纷“下关东”，在白山黑水之间，驰骋犯难，就像美国“去西部”一样。1904年，日本和俄国打仗，千古怪事是，这两个国家打仗，战场却在第三国——中国的东北。东北这时候，已经有四百万人民这些人口的压阵，使日本、俄国在瓜分东北上，产生了不少阻力。满洲人再也没想到：禁止到他们老家的汉人，却在阴错阳差之中，替他们看住了老家！这些看家的开拓者中，有一个满口山东口音的壮汉，就是我的爷爷李凤亭。

爷爷活了八十三岁，其中有六十年在东北度过，他的一生，充满了行动与传奇。他做过赶马车的、工人、农民、打更的、看坟的、流氓、土匪、打土匪的、银楼老板等等，名目繁多。爷爷虽然不识字，但是胆大心细，头脑清楚，是有名的厉害角色。有关他厉害的一个故事如下：七十多岁以后，他和大爷（大伯父）大娘（大伯母）住在郊区，一天晚上，来了一伙土匪，把家包围，在墙外高叫开门。大爷大娘已吓得面无人色，但是爷爷却镇定异常。他下令大爷大娘在室内大声吹警笛，自己却拿起一根张飞用的武器——丈八蛇矛，从前门跑到后门，从后门跑到前门，向土匪呼啸叫战。土匪们弄糊涂了，他们绝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个倔强不怕死的老头子，手拿丈八蛇矛，坚持保卫家园，毫无让步之意。大概他们被这种从来想像不到的英勇行动震慑住了，最后他们决定撤退，一个土匪从墙头朝爷爷开了一枪，子弹打穿了窗上玻璃、打碎了窗台上的花盆，最后打到衣柜上。这个衣柜，一直跟着我们，最后运到故都。柜上一个圆坑，就是子弹的旧痕，这个旧痕，表示了人间大勇是什么。

另一个有关他厉害的故事是：他做流氓时代，一天在农田里设赌局，做庄家。聚赌的人里，有一个流氓某甲，手气不佳，每局都输，现金先输光，接着马输光，接着行囊输光，接着外套输光。最后他输火了，拔出刀来，在大腿上割下一块肉——开始“肉赌”。肉赌是一种无赖的赌法，赌徒赌火了，一割肉的时候，庄家若不巧输给他，不能赔钱，只能赔肉。明朝大宦官魏忠贤，年少无赖，做赌徒输了，就表演肉赌，他割的不是大腿，而是他的生殖器！（庄家若输，也得割生殖器！）一般说来，赌徒一表演肉赌，庄家必须大量赔钱，破财消灾，免得万一一输，就要以肉赔肉。某甲这次表演肉赌，大腿上肉血淋淋往台面上一摆，大家都相顾失色。不料这时做庄家的李凤亭先生，却面不改色他说：“好小子！你来这一套！割起腿上的肉来了！你有种！可是你给我搞清楚，这一套别人吃你的，我李凤亭不吃！你肉赌，按规矩，不是我输了才赔你肉吗？不是我输了再割都不迟吗？不是我赢了就不割了吗？可是为了不怕你，为了比你小子还有种，我先割给你看！割下来，我赢了，就算白割了！”说着，就拔刀朝自己大腿上割下肉来。这个以狠对狠的故事，我没法证实，但听说是爷爷的杰作。这一杰作，使我想起《吕氏春秋》中“齐之好勇者”互相割肉下酒的故事。

爷爷和奶奶（祖母）结婚，也有一段故事。爷爷做土匪，受了伤，躺在山洞里，被奶奶看到了，大力救他，后来就结了婚，奶奶是热河人，也姓“李”，因为中国传统同姓不婚，所以用瞒天过海，改姓“吕”。奶奶长得不怎么样，爷爷一骂她，就骂“穷山恶水，丑妇刁民”！“丑妇刁民”！“丑妇刁民”很有个性，她在七十去世前，还跟八十二岁的丈夫斗气不讲话，他们在儿孙的包围下，合照了相，可是尽管照相，话还是不说。

爷爷去世前，同我家住在一起，我常到他屋里玩，那时候我四至六岁，看他在后院亲自动手搭棚子。看他烧鸦片烟（烟土太贵，抽不起，只把鸦片烧成小黑丸吞服），跟他的感情极好。他过的最后一个旧历年，我从大年三十就不断地给他磕头拜年，一会儿就去磕一次，然后相对大笑。爷爷说：“这小子今年怎么回事？怎么老是向我磕头，磕个没完？看这样，要把我给磕死了。”

年过了以后，在奶奶去世第一百天那天。爷爷到庙里看给奶奶做佛事，佛事做完了，他向和尚们说：“我不会再来了，再来就是麻烦你们了！”当天晚上，大爷到我家来，陪爷爷过夜。爷爷向大爷和爸爸谈京戏，谈得兴高采烈。谈完了，要睡觉了，爸爸回到房里。不久大爷过来敲门，说爷爷说他不行了，大家赶过去，想找寿衣替爷爷穿（寿衣很多件，穿起来很麻烦。习惯是在人咽气前穿好，一咽气，就不好穿了。但人咽气前经这么一折腾，实在有速死的可能），慌乱之下，寿衣没找到，这时爷爷说寿衣在哪个箱子里，大家找出来，替爷爷穿好，他就死了。他死得如此清醒利落，真是高人的死法。

不久运来棺材，这棺材是爸爸在爷爷生前订做的，用千百年柏树为材料，是上品。那时候，流行生前备好寿衣寿材，老人家都要试穿试躺一次，爷爷奶奶都试过。爷爷试的时候，很高兴，他们那时代的人对“慎终”、“送死”都极重视，也毫不忌讳。只有后来的人，才那样远离死、漠视死，死得那样没有准备（中国古制帝王即位后，便预造内棺——“椑”，表示人要存不忘亡、要时时面对死亡。“椑”不但放在皇宫里，出巡时也要随着车队，以“椑车”一辆，跟着皇帝走。这个制度，到唐明皇时才废掉。可见古人对自己的棺材并不忌讳）。

出殡时候，爷爷的子孙媳女大排长龙，大爷是长子，第一名，依次为爸爸、三叔、五叔、六叔、大哥、我，全部男性领先。在我后面是大娘、妈妈、三婶、三姨（即五婶、因她是妈妈的妹妹，所以只叫三姨）、六婶等。这种排名次序，充分看出中国男尊女卑的传统。

东北大学副校长李锡恩说他生平佩服的人是我爷爷，我生平在勇敢、强悍、精明、厉害、豪迈上，常“有乃祖风”，也是由佩服爷爷而来。

大概大爷的村学究使我爷爷不满意，大爷自己也愿成全弟弟念更好的学校，于是，在父兄的帮助下，爸爸考上了国立北京大学。本来籍贯是山东省潍县，因为领吉林省公费，籍贯就改为吉林省扶余县。当时只是爸爸一个人改，所以只他一个人是吉林扶余，爷爷和我们仍是山东潍县。这种情形，一直到1949年到了台湾，才被户政机关命令统一，从此我也是吉林扶余。这件小事，反映了籍贯自由的嬗变。在政府权力愈来愈大的时候，这点小自由也都不容于台湾了。

爸爸名叫李鼎彝，字玑衡，生在1899年（民国前十二年），1899年是己亥年，就是戊戌政变后一年。1920年（民国九年）进入北大国文学系。那时正是五四运动后第一年，正是北大的黄金时代。蔡元培是他的校长，陈独秀、胡适、周树人（鲁迅）、周作人、钱玄同、沈尹默等是他的老师。他的同班同学，后来较有成绩的，有搞中国文学史的陆侃如、冯沅君，有搞国语运动的魏建功，同届的同学有周德伟、陈雪屏。爸爸本人书念得并不出色。他在1926年（民国十五年）毕业，吉林省政府想公费送他留学，他那时已经二十八岁了，急于回家乡养家，所以就拒绝了。因为是“京师大学堂”毕业的，回到家乡，非常拉风，不但做了东北大学讲师，并且立刻被聘为哈尔滨吉林六中校长，当时的待遇极好，远非日后的穷教员可比。当时对教育界人士和知识分子的重视与尊敬，也远非日后的风气可比。爸爸说：军阀张作霖，在孔夫子诞辰的时候，脱下军装，换上长袍马褂，跑到各个学校，向老师们打躬作揖，说我们是大老粗，什么都不懂，教育下一代，全亏诸位老师偏劳，特地跑来感谢。军阀们是不敢向教育界人士致训词的；也不敢颁发训词叫教师研读的。比起又致训词又发训词的国民党来，军阀太可爱了。

爸爸除在吉林六中做校长外，也在吉林女子师范、吉林大学兼课。他唯一一部著作——《中国文学史》，也写在这个时期。这部《中国文学史》，后来由我加上长序，由文星书店印出来，当时我的长序惹起大风波，经文星书店撕掉长序，才免于被查禁。

妈妈名叫张桂贞，吉林永吉人（原籍河北），吉林女子师范毕业。她在辈分上是爸爸的学生，爸爸在吉林女子师范教高班的，妈妈却在低班，没教到。教到的高班学生里面有申若侠，后来嫁给“故宫博物院”副院长庄严。那时候，流行高班学生同低班学生交朋友、合照相，申若侠和张桂贞就合照过，照片至今还保存，可是友谊早就“简直没有来往”了！女人之间的友谊真不可靠。妈妈在学校是锋头人物、是篮球健将，那个时代女子到新学堂念书的不多，所以女学生很拉风。

爸爸在吉林六中有一个学生，名叫程烈，后来变成国民党中的名“立法委员”。据说当年因追求我妈，被校长我爸爸开除。师生关系中断几十年后，在台湾恢复，他的儿子程国强在台中一中也做了爸爸的学生，有一次被军训教官陷害，要开除，经爸爸力持交涉，才免于被开除。两代开除恩怨，竟成佳话。前一阵子程国强六十大寿，我是不参加婚丧喜庆的，但被骗去，席上邀我讲话，我说：“幸亏当年我爸爸追我妈成功，幸亏程烈失败了，否则这世界没有李敖，而我就是程国强了。”闻者大笑。

妈妈生我时候，已经一连生了四个女儿，这种情形，在那时代，已经有点岌岌可危了。中国汉朝就有“盗不过五女之门”（生了五个女儿的家，连小偷都不去偷）的话，一个媳妇，不老老实实生儿子，却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地生女儿，这成什么话？幸亏我应运而生，使妈妈立刻从“败部复活”，帮了她的忙不少。在生我以后，妈妈又故态复萌，连生了两个妹妹，那时我在家中地位如日中天，直到最后弟弟出世，才算两权分立。六女二男，就是我的同胞情况。大姊李珉，北京辅仁大学毕业，名妇产科医生，嫁给周克敏，现在大陆；二姊李珣，北京燕京大学（后改北京大学）毕业，工程专家，嫁给汤克勤，现在大陆；三姊李琳，台北师范大学毕业，嫁给石锦，现在美国；四姊李峥，台北台大护校毕业，嫁给张立豫，现在美国；大妹李珈，台中静宜学院毕业，嫁给陈大革，现在美国；小妹李璎，台北实践家专毕业，嫁给叶成有，现在美国；弟弟李放，台中一中毕业，与王自义结婚，移民加拿大。

外祖父（我们叫老爷）名叫张人权，这个名字倒满有时代意义。他长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威严无比。他有一张大照片，一直挂在家里，照片中的眼睛不论你从那个角度望去，好像都一直盯着你，叫人为之生畏，为之想到乔治·欧威尔《1984年》中的“老大哥”。

老爷是哈尔滨警察局下一个分局的局长，他为人耿直，不喜欢拍马屁。他的上司在台上，他不理、不买账；他的上司垮了台，他却跑去“烧冷灶”。

外祖母（我们叫姥姥）是一位胖太太，胖得自然不会背挺得直，老爷是衣着笔挺背也笔挺的威严人物，经常对姥姥说：“老太太，把背挺起来、挺起来！”姥姥却不太理会他。姥姥唯一理会的是老爷有爱讨姨太太的毛玻老爷喜欢讨姨太太，本来是说说的，后来真的讨了一个回来，但是不久姨太太就离去了。老爷还不死心，还想讨，但是不久他就死了。老爷死后，姥姥就同我们合住，一直到她死去。

姥姥只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这大概也是老爷要讨姨太太的主要理由。三个女儿是老大（妈妈、大排行是老二）、老二（我们叫三姨）、老三（我们叫老姨）。三姨亲上加亲嫁给五叔，生一男一女。老姨嫁给李子卓，生了一个儿子。李子卓是我的长辈中唯一一个国民党，并且还是“外戚”级的。我家同国民党素无渊源，在一党独大下，家世清白，于此可见。

从1926年爸爸北大毕业回到东北起，到1936年我一岁这十年间，是我们在东北老家生活的最重要十年。这十年间，爷爷退休、爸爸结婚、老爷死去、妈妈生了四个姊妹之后再生了我，全家局面，已是浩浩荡荡。计开：爷爷、奶奶、姥姥、爸爸、妈妈、五叔、三姨、四姑、老姨、老姑、大姊、二姊、三姊、四姊和我，外加大爷、大娘一系四位，并达十九口之多。爸爸仰事俯蓄、平辈支援，负担之重，也就可想而知。

九一八事变前，东北正是黄金时代；九一八事变后，发光的未必都是金子，东北人民泪尽胡尘，饱尝做亡国奴的痛苦与辛酸。爸爸一直计划全家离开东北，进入关内，不受日本鬼子的统治，可是种种困难，未能如愿。到了1937年（民国二十六年），他终于做到了举家南迁的大手笔，十九口浩浩荡荡，迁到北京（国民党改为北平），完成了他的“出满洲记”。这时，我以二岁的年纪，离开了哈尔滨，从此我的家，不在东北松花江上了。

第二节 北京、太原（1937—1948 二到十三岁）北京虽然是爸爸的旧游之地，但这次重来，处境、心情和十几年前大不相同，东北是根，北京却是浮萍，一切都得重新干起。首先是找职业，要找人介绍。他去找过他的老师胡适，但是胡适没理他（胡适是不帮人介绍职业的，但对有成就的人，他会主动帮忙）。爸爸在北大时就不是出色的学生，胡适对他并无印象（二十年后，我还同胡适提到这件事。胡适说他完全记不得这位学生和这件事了。）找了一阵，他终于在法部找到一份小差使。那时我们住东城，为了省下车钱，爸爸每天走路，走到西城去上班。每天下班回来，在面包行里买两块面包，一块给全家最老的——爷爷——吃，一块给全家最小的——我——吃。他自己和其他的人，都看着，不吃。生活的艰苦很快伴来了时代的艰苦。——北京也不对劲了，日本鬼子的魔手自东北南下，终于在1937年7月7日发生卢沟桥事变。爸爸为大家庭所累，再也没有能力南迁了，他只能派五叔到后方去，其余的人，都第二次做了“遗民”。爸爸人虽不能南下抗日，但他的地下抗日，却没有停止。当九一八事变以后，马占山将军的东北义勇军，是中国第一个以行动抗日的团体。在这个团体以行动抗日的时候，其他团体还在亲日，媚日或观望之中，爸爸当时就是马占山将军的秘密盟员。马占山将军是武人，他有一位替他拿主意的军师，就是吴焕章。吴焕章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他叫爸爸做二哥。为人风趣、热情而细心。他在国立北京法政大学俄文法政学系毕业、俄国海参威东方大学研究。九一八事变后，他和爸爸展开抗日工作；卢沟桥事变后，爸爸留在北京，吴焕章“同意由李同志参加敌伪组织内，作掩护与策动各工作”。由东北挺进军总司令马占山将军秘密任命。所谓“同志”，是同马占山将军抗日志愿的有志一同，并非国民党。

这时爸爸在北京法部做科员，因为极有才干，被上司看在眼里，开始大力提拔他。在三四年间，他就升到华北禁烟总局下太原禁烟局的局长。他真的“参加敌伪组织”了。所谓禁烟，禁的就是鸦片烟。华北的鸦片烟，山西省是大宗，山西省会太原，自然是最重要的管辖地。华北禁烟总局局长是北大教授出身的北洋要人万兆芝，首屈一指的太原禁烟局交给无名小辈当家，这是北洋耆旧们用人唯才的一种度量，这种度量在国民党当道后，已经愈来愈远了。

爸爸在1941年去太原上任，五六岁的我也去了太原。我清楚记得我坐在火车上，前往太原；清楚记得经过娘子关，自河北进入山西。火车有卧铺，自北京到娘子关的时候，已是晚上。第二天，到了太原以后，就住进禁烟局。禁烟局一进门，就是一块方形的大操常一进门向左转，是一条走廊，走廊左边，有一间间小房子，新的水泥味道，扑鼻而来。走到尽头，再向右转，也是同样的房子。这些小房子，是给戒鸦片烟的人住的，是勒戒所的规模，进门一直向前看去，是车棚，一辆T字形的黑色福特，就是局长的专车。这辆车车门外有很宽的脚踏板，可以站人，尤其可以站保镖。我在北京亲眼见过大人物坐在这种车里，车门两边站着保镖，保镖一只胳臂从窗外勾在窗框上，两眼圆睁，向路人盯着，神气活现，颇有晏子御者的味道。不过这辆局长的车，并没有保镖。进门一直向左前方看，有一道圆门，门后一块小花园，门边一间小房，正面一大排主房，爸爸、妈妈、二姊、我、大妹，就住在这大排主房里。我记得一搬来，就运到一个好大好大的搪瓷浴盆，但是太原没有自来水，要洗澡，由一个挑水夫一次一次挑水来，向盆里倒。挑水夫是一个小伙子，造型很像丰子恺“漫画阿Q正传”中的阿Q，有一天，他向我要我撒的尿喝，他说“童子尿”可以治他的病，不久他就死了。

在太原住了一年，使我印象难忘的还有：一、对鸦片烟，我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禁烟局的鸦片一堆一大操场，都是一块块砖头大小，排列成阵，像去了砖窑似的。我想任何毒枭，都不会比我看过更多的鸦片。

二、爸爸的日文秘书于秘书在局里的一个同事婚礼上，在喜棚中搂住一个“女招待”亲热，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女招待”。后来时代变了，“女招待”也变成历史名词了。

三、日本的国宝——相扑团到太原来表演，于秘书带二姊和我去看，看到一个个特大号的大胖子角力赛，发现他们虚礼与赛前动作N多，令人好笑。那天台上台下，全场都是日本鬼子，现在回想起来，日本侵略中国，他们派来的鬼子们可真不少。那天是我生平看到日本鬼子最多的一次，印象奇劣。

四、我到太原最高点玩过一次。后来这地方有争夺战，阎锡山的许多干部纷纷自杀于此。阎锡山到台湾后，写“先我而死”四个字追念他们，这四个字，倒写得颇能传情。国民党把这些死难者当做“太原五百完人”来纪念，但他们是阎锡山的人，不是国民党嫡系。国民党嫡系精于逃难，死难非其所长，所以烈士缺货，很没面子。

五、我在太原参观过一家做香的工厂。看到香是从机器里一根根挤出来的，很好奇。

六、我在太原公园里还看过一条怪胎牛，这牛有五只脚，一脚从脖子下伸出来，真是无奇不有。这件事，我完全忘记了。四十多年后，我在天母侨大木器行看家具，看到一张五脚大会议桌，中间有一只脚，我突然想起太原那条牛！人的记忆，真不可思议啊！（中国历史上有“五足牛”的记录，见于京房《易传》和《汉书》五行志。中国古人认为五足牛的出现是上天警告统治者不要过分使用民力的意思，是一种不祥的讯息。）除了太原以外，我有一次同爸爸去了榆次和太谷。太谷是山西最早受西方文化影响的地方，我记得参观一家医院，医院中有一架人体骨骼，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骷髅。

山西对我的最大影响不是地，而是人，是一个山西人，名叫温茂林。他是我家的男佣人。他长得两眼有神、两腮无肉、中等身材、中年岁数，穿着裤脚缠绸带的黑棉裤，留平头，一派典型中国淳朴农民的打扮。我到山西以后，茂林就来了，负责照顾我的一切，整天同我形影不离。茂林的话不多，粗识文字，脾气很憨，我做错了事，他会怒目指摘我，可是我很喜欢他。我日后的一些耿直的脾气，深受他的影响。

茂林后来跟我们到北京，有一天，爸爸把几只中国旧式茶碗放在桌子上，就出门了。我跑过去看，发现茶碗四周都画着光着身的男人女人，这时茂林走过来，声色俱厉地向我说：“这种东西，不准看！”弄得我莫名其妙。十多年后，回想起来，原来我看到的是瓷器上的春宫画。

茂林喜欢鸟，我也大受影响，养起鸟来。北京旧家的纨绔子弟，常常出门卷着白袖子、提着鸟笼子、叼着烟、迈着八字脚走路，一派腐败堕落的模样。我那时太小，还不到这种水准，不过鸟倒也养过几只，有一只百灵，老老的，会学十一种动物的声音，可惜其中包括学猫叫，百灵一学猫叫，就被认为误入歧途了，身价也就大跌了。茂林会画一笔鸟，就是一笔下来，不间断，连成一线，画出鸟来。我大为佩服，也就全套学到。我把它们画在墙上，左右对称。左边写上“温鸟”，右边写上“李鸟”。

我小时候，道学得很。我四五岁的时候，家里一部分房子分租给一家房客，房客中有个小女儿，大家叫她小妹。我当时最大的“特怖”（taboo），就是别人说我和小妹有什么什么关系，我会立刻大发脾气，并且破口大骂。姊姊们知道我这一弱点，所以吵架时候，故意说我是“小妹丈夫”来气我。我呢，就用“大连太太”来报复（大连是大爷亲戚李德邻的儿子，是个极顽皮又厚皮的小男孩）。有时候，和姊姊们如有什么谈判或协议，为遵守诺言起见，双方都以“大连太太”“小妹丈夫”做赌咒，姊姊失信，就是“大连太太”；我若失信，就是“小妹丈夫”。我一点也记不起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小妹丈夫”过敏症，也搞不清为什么变得如此道学。这种“严男女之防”，后来发展到连温茂林都吃我不消：———茂林同女佣人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竟在旁边监视，不准男人同女人讲话！有一次茂林看我不在，讲了几句，不料我却从桌子底下跳出来，对他大声申斥一番。我的古怪与任性，由此可见一斑。

爸爸的禁烟局长位置，后来卷入政治纷争里。原来日本华谷（？）中将很跋扈，找当时“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王克敏的麻烦，于是脑筋就动到太原禁烟局上面。王克敏是浙江杭州人，清朝举人，做过清朝留日学生副监督。民国以后，三度出任财政总长。卢沟桥事变后，做“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行政委员会委员长，又做“新民会”会长，成了“前汉”（前期汉奸）。到了1940年，跟“后汉”（后期汉奸）汪精卫的“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合并，把“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改为“华北政务委员会”，王克敏做委员长兼内政总署督办，名义上归汪精卫管，事实上自成体系。王克敏因为老资格，也有个性，对日本鬼子并不唯命是从，惹起日本军人的嫉恨，华谷中将于是掀起“太原禁烟局贪污案”，给王克敏好看，于是首当其冲的被害人，就是爸爸（此案掀起，当然也与爸爸被疑做地下工作有关）。一天晚上，爸爸、妈妈、二姊、我、大妹，搭上自太原回北京的火车，车开到榆次，上来几个日本兵和翻译，同爸爸说了几句，就由两个日本宪兵把我们带下车了。走在又黑又泥泞的路上，日本宪兵轮流抱着我，很久以后，到了日本宪兵队，我不久就睡了。第二天醒来，看到的是一间旧式的平房，中间院子不大。到了下午，妈妈和我被释放，爸爸就失掉自由了。

华谷中将的做案方法是：由商人咬太原禁烟局的信科长、于秘书等贪污，再牵连到爸爸。信科长长得人高马大，在宪兵队，被日本鬼子打得皮开肉绽后，再在打破的肉上，揉上咸盐来整他；于是秘书也被三上吊、灌凉水等，可是他们都不肯诬攀爸爸，所以爸爸没吃苦头。他被关了半年多，最后无罪开释。爸爸坐的日本式牢，规矩很严，白天必须盘膝挺腰，正襟危坐。由日本宪兵做禁子牢头。整整六个多月，他挨过一个耳光，他的手表，被日本宪兵要求对换，最后他回北京时，戴的是个东洋烂表。

“爸爸最后无罪释放，王克敏对爸爸的清白，极为欣慰。他把爸爸请去，把华北禁烟总局局长的职位给了爸爸，但是爸爸决心不干、决心脱离官尝决心埋下头来，研究一点问题。他选中了中国土地问题，做专题研究，他从此成了国立北京图书馆的常客，在这个第一流的图书馆里，他遍读有关土地问题的书，作笔记。他偶尔也买一点旧书，像向乃祺的《土地问题》、万国鼎的《中国田制史》等。有时候，他也带我到这个图书馆来，他看他的大人书，我看我的儿童书，父子对读，构成我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一幅图画。

抗战胜利后，爸爸因为抗日抗得早、抗得拍子与国民党不对，自然有被国民党诬为“汉奸”的危险，所以不得不做一点准备，他决定在清白没被澄清以前，先躲一下，于是他就只身先回东北老家。那时候老百姓是分不到交通工具的，他只好徒步走回东北去，结果走到山海关，就被共产党给挡住，只好折回来。后来第二次再走，才走回老家。

爸爸在沦陷区背“汉奸”之名、做地下工作，为了安全，他并不澄清他的形象，我那时太小，也不清楚细节，我对他也一直有所误会，1961年10月10日，我写信给胡适，提到爸爸做地下工作，“可是我颇怀疑他对工作认真的成绩”。后来吴焕章签署了一封他证明爸爸清白的秘件，是写给当时国民党特务头子郭紫峻的，转到我手中，我才明白了真相。吴焕章这封秘件，最后使爸爸在抗战胜利之后，总算免掉了牢狱之灾，至于爸爸抗日的功劳、做地下工作的功劳，当然是没有奖励的，不坐牢就是奖励，——这就是国民党的酬庸与宽大啊！

爸爸的故事，画出了一幅谑画，就是：做为一个国民党统治下的中国人，不爱国当然不对，但是爱国不爱在嘴上，而要言行合一，可不是好玩的。——要爱国，必须得跟着国民党永远在一起才行，你要单独去爱，不论你多少功劳，结果不用“汉奸”办你，就是党恩浩荡了。爸爸的一生，痛苦的得到这一教训。因此，在日本走了、共产党来了的时候，他学乖了，他知道这回一定得抓住国民党、跟国民党永不分离才成，再被国民党所弃、再做国民党的“弃民”，国民党再回来，他一定又是“汉奸”了。于是，他决心抢登巴士，先期逃难，追随国民党到天涯、到海角，再也不分离。最后，天外有天、海外有海，他跟到了台湾，就这样的，我们全家到了台湾，那时我不到十四岁，无决定之权，一切爸爸决定。爸爸来台湾的目的，的确没别人那么雄壮，一切救国救民反共抗俄的大道理，他全都跟不上。他来台湾，只是怕国民党又说他是“汉奸”而已。爸爸的“汉奸恐惧症”，是我们一家来台湾的根本原因：别人都是怕共产党而来台湾，我们却是怕国民党而来台湾，天下令人哭笑不得之事，无过于此了。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家就住在北京东城内务部街甲四十四号，那是沈铭三（一般人叫他沈二爷，我们晚辈叫他二太老爷）租给我家的房子，我们前后住了十年。我在内务部街甲四十四号的最早记忆是：一天晚上，飞来一只受伤的鸽子，我们把它包扎好，伤养好后，它也不再飞走了，就成为家里的一员。不料一天被猫扑上去，把它咬死了，我们都很伤心。那时家里不能不养猫，因为房子很旧，老鼠太多。老鼠猖獗到光天化日之下，透过阴沟铁栅，去咬走过铁栅的小鸡。提到小鸡，也引起我的回味。北京乡下人沿街叫卖小鸡，用扁担挑两个很扁很扁的箩筐，到了家门口，把箩筐盖打开，顿时一两百个鸡头攒动，毛胡胡的、黄登登的，每只都在尧每只都在叫，可爱极了。卖鸡的随手抓出一两只来，放在掌心，特别介绍，痒得你非买不可。养鸡以外，家里也有猫狗。养猫狗，都以实用为目的，猫狗也不像现在这样娇生惯养，那时候猫狗好像都是脏兮兮的。对猫也有很多传说，比如奶奶、爷爷、姥姥死的时候，猫都要关起来，因为传说猫跳过死尸，死尸会坐起来，就是“炸（诈）尸”，这是谁都害怕的事，谁都不敢冒险，所以只好把猫关禁闭。

我六岁时候，得了慢性盲肠炎。一开始是肚子痛，家里人以为是普通毛病，替我用热水袋去敷，结果愈敷愈严重，脓化开了，成了腹膜炎。爸爸感到情况不对，请关颂韬大夫来看，关大夫是北京协和医院外科主任，是中国第一名医，他断定是盲肠炎，必须开刀。听说肚子上要开刀，全家一致反对，爷爷、奶奶、姥姥等都坚信中医可以看好，为什么要给西医动刀。大家七嘴八舌，使爸爸也感为难。幸亏关大夫说：“开个刀没关系，如果不是，缝起来就是了。”于是爸爸决定开刀。

我住进东华医院，开刀那天，医生把哥罗仿按住我鼻孔，叫我跟他数数字，我跟他数到三十多，才麻醉过去。开刀打开一看，盲肠已烂，割下后为了清脓，插入两条皮管，不能封口，拖了二十多天，才能下床，下床时已经腿软得不能走路了。

爸爸高兴他的正确决定，使我大病不死。爷爷奶奶们对西医也没话说，只是认为，如果给中医看下去，照样可以看好。可见中医观念的深入人心，真是病入膏肓了。这种观念，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病好后，茂林陪我到关大夫家谢谢他。关大夫家庭院很大，他知道我喜欢鸟，特别送“李局长的少爷”名鸟一只。听说关大夫晚年住在台北，我一直很感念他。我读胡适写的《丁文江的传记》，看到关大夫坐飞机去救丁文江的事，就觉得特别亲切。到台湾后，有一两次，医生检查我身体，看到盲肠开过刀，听说刀是关颂韬开的，都会夸他是名医，可见关大夫在中国西化医学中的地位。

我得盲肠炎的时候，还没有盘尼西林等名药，割盲肠还算不小的手术。如今已算是小手术了。

从内务部街东边街口，向左转朝阳门南街，再向右转，就是新鲜胡同。新鲜胡同有新鲜胡同小学。这小学是我的启蒙学校。它共分两部分，胡同中间路北，是分校，包括一二年级和操场；再往前走，路南就是校本部，包括三至六年级、音乐教室、校长室。校本部有纵五排侧三排房子，第二三排最高，盖得最早，颇有巍峨的气象，那是三百年以上的房子了。它们原来是明朝大宦官魏忠贤的生祠！明思宗上台后，魏忠贤上吊死了，他的生祠，自然也一所所完蛋了。新鲜胡同小学在三百年后接收了这一生祠，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我是1942年七岁时候进新鲜胡同小学念一年级的，当时我在家娇生惯养，胆子很小，初次上学，颇不习惯，所以由茂林陪我。他站在教室窗外，跟我保持隔窗遥望的照应，我一边听级任老师上课，一面紧张地看着茂林，心有二用，绝不大意。一年级级任是位姓师的女老师，戴着没边的眼镜，和蔼可亲，人也漂亮。那时没有什么幼稚园，一念书就是小学一年级，我记得第一课只有三个字——“天亮了”。其实，我那时已在家里先背过《三字经》，也看过《小熊逃学》、《小狗回家》等儿童书，我的程度，已经不错了。不过那时还有读私塾的情形存在，有的小学生是读过私塾再转入小学的，所以会背《三字经》的，应该不止我一人。茂林陪我窗里窗外式的上课，后来结束了，我也能完全适应了小学生活，并且很快学会了如何“我告老师去”。有一次小便时候，一个顽皮的小男生在我背后一推，我身子站不稳，两手陷到尿池里，我很快地报告了老师，老师问是谁推的，我不知道那小男生名字，只好走过去，到他身边，把他揪出来。有一次，我在校门口向一位男老师敬礼，一边敬礼一边大喊老师早，男老师那天大概有什么毛病，忽然当面斥责了我，我大为伤心，回家大哭。五叔查出那男老师原来是他学生，跑去骂了他一顿。这件事我五十多年后还能记忆，我相信办教育的人对小孩子的态度，真不可不小心。小孩子是最容易受伤害的。

1943年八岁进二年级，级任是位姓崔的男老师，是个非常刻板的人，沉默寡言。永远是一袭旧“阴丹士林”蓝布长袍，进教室后先不说话，而是拿出鸡毛掸子，清除讲台桌椅，他清除得很慢、很规律，包括每一条桌面下的边，都不放过。他清理过程一言不发，我们全班也一言不发，看着他天天大扫除。如今回想，此公大概有点洁癖。崔老师书教得不错，只是太严肃了。我记得他骂过我一次，说：“李敖你出去！”什么原因，全忘记了。崔老师的蓝布大褂儿，留给我对长袍最早的印象。

新鲜胡同小学因是古宅老屋，颇多鬼怪传说。我只有一次奇遇。二年级一天上课的时候，我坐在教室左后角的最后一个位子上，突然全身似为鬼迷，神智清楚，可是不能动弹，好一阵子才过去，至今记忆犹新。三十年后，我睡在警总军法处地板上，半夜忽醒，又有此一现象，我知道这是一种“梦魇”经验而已。我生平不信怪力乱神，但新鲜胡同小学的许多教室，倒颇有一股阴气，有时令人发毛。

崔老师不久得肺病死去，来了一位女老师代他。全班恢复了活泼气氛。图画课上，我总是画汽车，女老师很欣赏我画的汽车。我对汽车的印象，是在太原建立的，那时很少小朋友像我这样“现代化”过，他们要画，大都画洋车，就是人力车。

1944年九岁进三年级，改到校本部上课，开始有两个特色，一个是音乐课有音乐教室，一个是开始学日文。音乐教室主持人是杨老师，是这小学的资深老师，前额又秃又大，人很精神。按起风琴来，更精神十足。学校太穷，买不起钢琴，风琴也别有情调。我们学的第一个歌是“飞”，歌词是“飞飞飞蝶飞飞飞，飞到鸳鸯天芳草地，飞飞飞蝶飞飞飞。”一共三句。也学过刘复（半农）、赵元任合作的《好大的西北风》——　　

好大的西北风啊，飞到一座树林里。

它叫树林跳舞啊，一二三四呼呼呼。

它对树林大声说：现在已经不早了，　　

大家都要用些劲儿，一二三四呼呼呼。

在冬天唱这首歌，唱得热气在寒冬里直冒烟，非常有劲儿。

在唱《好大的西北风》的季节里，教室里冻得要命，只好一个教室一个火炉，但是学校只供应火炉，燃料是供应不起的。燃料由全班同学每人每天带煤来。生火是由全班最早到的同学负责。一般北京人的炉子，有两种，一种是烧煤块的，用于洋炉子，冬天取暖用，上面也可烧开水之类；一种是烧煤球的，用于土炉子，四季皆用，可以做饭、取暖。这种炉子，生火时候，要在院子里，早晨零下几度，在院子里生火，左生不着，右生不着，两手就冻成红萝卜，要跺着脚，放在嘴边用热气呵个不停才成。用这种炉子，在续煤的时候，可不能偷懒，若是续上煤球，偷懒不端到屋外，或还冒着蓝火苗就给请了进来，大家就有煤气中毒的危险，用北京话，这叫“煤薰着了”，被害人轻则到院子里吃西北风透气，灌酸菜汤；重则一命呜呼。这种炉子用的煤球燃料，是煤沫子、碎煤，加上有胶质的黄土摇出来的，就像摇元宵一样。摇煤球的工人，外号“煤黑子”，他们摇煤球的时候，先做好两三坪面积的煤糊，然后再用铁铲子切，横切成一寸多宽的距离，这面切完后，再掉换方向，还是横着切，这样切完，便成了小方格子，然后放在筛子里去遥摇的时候，先放一个花盆在下面，再把筛子放在花盆上。摇煤的便蹲在地上，用胳臂左右交互摇将起来。筛子下的花盆好像一个轴，一边摇还要一边注意将黏在一起的散开，又得随时洒些煤沫子，摇到后来筛子里的小方块渐渐摇滚成了黑乒乓球，晒干以后，就可用了。煤球普通一大担一百斤，前后各五十斤，小担五十斤，前后各二十五斤，大部分用户都三五百斤的买，或找摇煤球的到自己家里来摇，穷苦的人家也有一次买五十斤的。再穷苦的人家就无所谓买多少斤了，而变成了“捡煤核儿的”。所谓煤核儿，是不论烧煤块或煤球，都会在拢火后留下残渣，残渣丢到垃圾堆里，捡煤核儿的便去废物利用了。他们遇到一块煤，认为中有文章，便用家伙，敲打一阵，把炉灰敲掉，如果中间有点还没烧完的黑心，便放进小竹筐里，这样子积少成多，也够自己家里烧个一天半天的。因为有这点剩余价值，所以在垃圾堆上，常常看到穿着又脏又破小棉袄棉裤的小孩子，缩着脖儿，冻得流出两行清鼻涕，在翻腾垃圾堆。当然这些小孩子，是没钱念书的。

日本人侵略中国，在台湾，在东北，都从小学一年级起有日文课；在华北，则从小学三年级起。当时每个小学都有一名日本顾问，新鲜胡同小学日事顾问叫“施掘”（？），我们给他外号，叫“屎橛”。这个日本人态度还友善，写了一手日本体的好毛笔字，经常写出来，做为每周重点。我记得他写过“姿势”两字，贴在布告栏上，要大家注意“姿势”。教我日文的是一位男老师，我那时恨日本侵略中国，不喜欢学日文，成绩很坏。成绩单拿回家，爸爸说：“恨日本和学日文是两回事。学一样东西，总要学好才对。”于是我开始发愤，最后考了一百分。

1945年十岁进小学四年级，抗战胜利了。在沦陷区生活八年的遗民，自然渴望重光的一切，我们这些做小学生的，也不例外。过时候，一个最优秀的小学生出现了，他的名字叫詹永杰。詹永杰长得极好，圆圆的脸、红红的脸蛋、一对又大又亮的眼睛、一张能言善道的嘴巴，突然脱颖而出，在四年级的班上，风靡了我们。原来詹永杰知道最多的八年来被封锁的一切，他会背《国父遗嘱》、他会读《三民主义》、他会唱《中华民国国歌》，他也会唱《义勇军进行曲》。……在四年级第二学期，他甚至发动同学，一齐抵制一个叫齐凤鸣的大块头，说齐凤鸣欺负我们，动辄动拳头，我们“抗齐八学期”，如今要随抗战八年，一起胜利才对。我因在二年级时被齐凤鸣动过拳头，久思报复，今逢詹永杰发难，自然首先响应，于是群起而斗齐凤鸣。齐凤鸣见人多势众，气为之沮，级任老师鲁小姐事后责备我，说：“没想到你那么凶！”其实我也没想到我是那么凶的人，詹永杰启发之功，实不可没。詹永杰家里有不少杂书，常跟我交换看，使我在读物的广度上，进步不少。后来詹永杰和我，还有一个脑后留“坠根”（“坠根”是脑后留眼镜片大小的头发，这种从胎毛就留起的头发又叫“孝顺毛”，留长后可编小辫，因为很短，据说鬼都抓不住，可以长命百岁，所以也叫“鬼见愁”）、左耳戴“金圈耳环”（满月这天扎左耳洞戴“金圈耳环”，意谓套住了、安全了，结婚之夜才由新娘拿下）的小朋友，三人在我家，焚香膜拜，拜起把子来，这当然是受了刘关张桃园结义的影响。爸爸很喜欢詹永杰，说他长得真好，他看见我们拜起把兄弟来，还叮嘱我们不要“拔香头子”（把兄弟决裂之意）。

四年级念完的时候，就是“初斜毕业，先发一张文凭。这是我平生第一张文凭，内容如下：毕业证书学生李敖系山东省潍县人现年十二岁在本校初级修业期满成绩　　及格准予毕业此证

北平市立新鲜胡同小学校长 张瑞珂　　

中华民国三十五年七月 日十二岁是旧式算法，从怀胎起算，所以生下来就多一岁。文凭上的图章旁加盖“暂用旧颖字样，因为随着抗战胜利，国民党大发神经，大发“改名狂”，把好好的“北平市立新鲜胡同小学”改名为难听的“北平市立一区九保国民学校”，校长也换了，因为青黄不接，所以“暂用旧颖。

国民党趁抗战胜利的威风之一，是所谓北平市教育局局长王季高来视察，全校学生都恭迎如仪，不在话下。这位局长大人，在共产党围城前夜，曾先开溜。原来围城前，国民党在当地的头子傅作义，宣称“誓与北平共存亡”，为了表示“共存亡”的决心，上上下下，谁都不许走、不许开小差、不许逃难，同时在城内加做市内机场等，决心表演得煞有介事。可是王季高洞烛机先，看到所谓“誓与北平共存亡”是鬼话，于是，自己就先逃难到南京了。王季高一走，傅作义大怒，致电中央，请将王季高截回。但是还没截回，傅作义就投降了。国民党在大陆，经常表演“共存亡”的把戏，可是真正相信它的，就来不及跑出来了。后来到台湾的衮衮诸公，都是当年绝对不相信自己发誓“共存亡”的一群人，唯独不自信，故能失信，悲夫！

另一件国民党趁抗战胜利的威风之一，是陆军总司令何应钦来宣慰。全北京的小学生都列队在马路两边，恭迎如仪，也不在话下。我们这些可怜的小学生，还参加欢迎美国军人北上。大老美们在卡车中招摇而过，我们恭迎如仪，更不在话下。美国军人北上，是美国人支持国民党的具体行动，大家对老美最初印象尚可，后来他们闹得不像话，最后强奸了北京大学外文系二年级女学生沈崇，惹起公愤，才滚了回去。

1946年十一岁进五年级，算是“高小”，共有甲乙丙三班，我分在丙班，就是五丙。五丙教室是全校最后面的一间教室，隐蔽而阴森。级任老师是王恒庆，是一位乐观、口才好、又循循善诱的好老师，她除了生小孩时候由她哥哥代课外，一直跟我们到六丙以至“高斜毕业。她在正课以外，还教我们念《陋室铭》、《归去来辞》、《桃花源记》、《秋声赋》、《卖柑者言》等古文，这些古文我至今能背，都得力于王恒庆老师的开导。五丙以后，我的课外书读得愈来愈多，成绩已脱颖而出。1947年十二岁念六丙时候，我当选班上自治会主席，又是学校图书馆馆长、又是模范儿童，那时詹永杰在六甲，已经成绩不如我了。王恒庆老师跟我们同学感情极好，但有一次被我们气得赌气不教了，走出教室，我跑出去，把她迎面推了回来。王恒庆老师是我小学时代最怀念的老师。我小时候，长得“真人不露相”，面目慈祥，同学们给我起外号，叫“老太太”，王恒庆老师也这样跟着叫，她能和学生打成一片，由此可见。王恒庆老师生小孩时候，她的哥哥来代课，此公身材很高，写了一手整整齐齐的黑板字，为我生平仅见。他在我作文上批“意短情长，允称佳作”，给我最大的鼓励。他最喜欢讲《聊斋》故事给我们听，陆判也、织成也，把《聊斋》人物讲得鬼气森森，最令我们倾倒。

教劳作的老师外号“老头”，是齐白石的学生。他宿舍里琳琅满目。艺术奇珍甚多。他教我们刻印，第一次我刻“竹报平安”四个字，刻得不错。有些顽皮的男生不肯刻，只用朱笔偷偷描成印文，去骗“老头”。“老头”一看，劈头就揍。顽皮的男生们个个恨他，在劳作课前，常常用毛笔画“打倒老头”图文在镜子上，再用镜子反射日光照在墙上，好像电影一样，全班大笑。不久“老头”进来，追查此事，又是一个个狠揍一顿。

最令我魂牵梦萦的，是在新鲜胡同小学中，有我神秘的初恋。这女孩子叫张敏英，北京人，长得清秀脱俗，长形的脸，眼睛不大，但是晶莹而有灵气。她身材高瘦、性情温和，是最最可爱的小女生。功课也好，尤其写了一手好字。我最初感到她的存在，是在四年级的时候，她在我隔壁班上。五年级后，她和我同分到五丙，老师排座位，一度还并排在一起，令我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快乐。六年级后，她和我较熟起来，下课回家，偶尔走在一起，童子军在校门口站岗时候，她也和我一组过，她穿着女童军的制服，姿态优美，令我心动。我只看她哭过一次，是一次考试没考好，我一路安慰她，看她泪眼。看她楚楚可怜，非常喜欢她。我做图书馆长的时候，她做我副手，有一次犯了小错，我开玩笑，拉住她的手，轻打她手心，她装得很疼的样子，给我的快感，令我毕生难忘，对张敏英，我从来没有表示出我对她的情爱，我把一切都遮盖住了，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她是我魂牵梦萦的心底的情人，我一直把她视同我的初恋情人，虽然这次初恋，实在没有什么实绩可寻，但它一直在我心底，充满了美丽的回忆。我一生忧患，所存美丽的回忆无多，但是对张敏英的每一件，都是令我最感温馨。最感神往的。人生一世，能有这样清纯的、单一的回忆而不掺杂任何俗情与尘网，洵属罕见，而它却是罕见中的极品。我一生中的许多经历，都不想重过。但是如果时光倒流、少年可再，我梦魂所依，除此而外，却无复他求。——只为了她是我第一个小女生、只为了她是我永恒的小情人、只为了那一段少年奇情、只为了那一场春梦无痕的初恋，我愿在时光倒流中停止，在停止中死去，我并不希冀她做我的朱丽叶，但我若能长眠在她怀里，我就宁愿不活十三岁以后的我了。

1948年十三岁，小学毕业了。毕业前碰上姥姥去世，所以我对张敏英和其他同学都在意料之外没有再见了。直到四十年后，小学同学章棣和随中央交响乐团来台，他是团中的首席双簧管，带来了詹永杰的问讯，我才跟永杰恢复了联络。永杰初一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现在做到大学教授，我看到他们和鲁老师的合照，顿觉往事历历、恍然如昨。我侧面打听张敏英在哪里，但是没有答案，也许他们不愿把答案给我，朦胧下去也许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小学毕业后考中学，我考了四中和师大附中，都考取了。四中还考了第一名，爸爸代我去看榜，他从榜尾看起，愈看愈心凉，没想到状元当头的，竟是自己儿子。事实上，我的家人并不完全知道我的实力，我从小酷爱读书，并且文科理科都好。我受了顾均正《少年化学实验法》一书的启迪，在小学六年级就有了私人的理化实验室。我刻了一个木营—“李敖实验室”，保存至今，藏书中还有《化学仪器吹制法》、《儿童实用科学大纲》等，也保存至今。后来离开北京，实验室没经费了，我的兴趣便向文科一面倒了。

小学六年级时候，我开始向北京的“好国民”杂志投稿，刊出有“妄心”、“人类的冷藏”等文，这是我发表文字之始，从十二岁到我写这本回忆录时六十二岁，我已足足有五十年的发表资历了。

第三节 上海（1948—1949 十三到十四岁）1948年暑假后，十三岁的我进了北京第四中学初一上，那时我计划写一部《东北志》的书，并开始收集资料，从谢国桢的《清初流人开发东北史》到张纶波的《东北的资源》、郑学稼的《东北的工业》，乃至于外人写的《日本在满洲特殊地位之研究》等等，都在我收集之列。——一个初一学生，有这种水平与气魄，洵属罕见。有这种程度的少年人，其骄傲自负，也洵属当然。不过我的骄傲自负，都在我心里，待人接物，我仍旧一片冲和。不但冲和，并且还常开人玩笑。有一次，我在班上恶作剧，搂住一位两眼含情脸蛋泛红的潘姓漂亮小男生大叫：“我爱潘金莲！”即属此类。

可惜搂“潘金莲”的好景不长，国民党在北方的局面江河日下，北京岌岌可危，爸爸这次学乖了，决定全家逃难。他计划分四批南下：第一批是爸爸自己，他先到上海打前站。他在东北时候，曾帮了一位台湾朋友翁镇的大忙，翁镇回到台湾，写信来劝为什么不直接去台湾呢？爸爸说他判断国民党虽战败，但剩余的力量，谅可维持和共产党“隔江（长江）而治”的局面，所以逃到上海，就差不多了。此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二二八事件的阴影，使爸爸感到不安，他对台湾不大放心。他不愿见国民党杀台湾人；他也怕台湾人报复，一阵乱杀，杀到他头上，所以，广义地说，我们一家也是二二八事件的受害人，我们不直接来台湾而落脚上海，在上海耗尽了机会和财力，最后仓皇来台，是一件错误的转折。

爸爸是坐飞机到上海的，接着妈妈、大妹、小妹、弟弟、老吴（跟了我们一二十年的老佣人，一位无家可归的老太太）第二批，也坐飞机到上海；然后是三姊、四姊。我第三批，为了省点钱，转到天津，坐轮船到上海；大姊、二姊原排在第四批，因为大姊刚考上辅仁大学医学系，刚选上系花，正在高兴；二姊在贝满女中念高三，毕业在即，认为可晚一点再走。这一决定，主要是四姑父的缘故。四姑父叫丁锡庆，是陈纳德的飞虎队要员（陈香梅《往事知多少》书中有一段特别提到丁锡庆），他跟爸爸说，如果局势急转，他有办法找到机票，使大姊，二姊立刻南下，爸爸当然相信。不料，局势急转的速度，也就是国民党垮台的速度，大大出人意料：北京被围城、北京被解放，除了有枪在手的高级国特如前调查局局长张庆恩等人之外，谁也搭不上飞机了！

等到我再见大姊、二姊时候，已经是四十四年以后，我请她们来台湾一游，垂老重逢，恍然如昨。

1948年冬天，我和三姊、四姊，先由北京到天津，准备搭船去上海。我们在天津住在旅馆里等船，三个都是初中学生，由五叔陪我们。天津的街道很干净，这个城给我的印象是清凉的。在这城里，我记忆不出任何一张面孔。记忆中，我好像住入一个没有人烟的死城。不过那时候，局面很乱，说天津是死城也差不多。为补办一些事，必须回一次北京，我就只身搭火车回去。在廊坊附近，火车开得奇慢，铁路是刚刚抢修好的，旧有的铁路被共产党给扒了，铁路两边，到处是劫后疮痍，一片战乱的景象。

在天津，最后等到了一班船——锡麟轮。在码头上，已经是一片乱局。许多伤兵聚集在那里，五叔和一位伤兵谈战局，敬了伤兵一支烟，伤兵感谢得溢于言表。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战乱下的苦难百姓。伤兵口中的国共之争是内战、是兄弟之战。其实，要说内战、说兄弟之战，可有比这更具体的。当时河北省东边有两个兄弟，哥哥被国民党军队接去当兵了，弟弟在共产党军队里当兵，结果竟在战场上相对开枪，互相把对方打死了。梁秋水老人当时写了《冀东兄弟行》，有“兄弹弟腹穿，弟弹兄脑裂”的描述，原诗凄惨，我至今不能忘记。

锡麟轮很小，我生平第一次坐轮船，不断地在甲板上张望。船开出渤海，经过山东，远远的一片大陆，引起我一番对比：半个世纪前，爷爷那一代从山东北上，出发到东北；半个世纪后，我们这一代却绕山东南下，出发到江南。好像爷爷那一代的努力，都完全作废了，陶渊明“根株浮沧海”的诗句，正是准确的预言。

到上海后，我们全家住在工地附近，准备迁入新居。新居是一排小公寓中的一、二、三楼。三楼是六叔顶下的，一二楼是爸爸顶下的。地点在上海虹口提篮桥附近，对面就是上海监狱，当然是个很烂的地点，但这一小房子，却已占掉爸爸全部积蓄的大部分，所以不得不严事紧缩。因为六叔和我们两家十九口人中，谁都没有职业，这当然是很令人担心的。当时物价又波动得大，所以爸爸就买了可供几个月吃的面粉，堆在家里，买来美国救济品（大多数是大罐牛肉酱式罐头）做为主食，准备长期苦撑待变。

虽然严事紧缩，但是有一笔钱，爸爸却一定要花，那就是我的学费。爸爸坚持我的学业不可中辍，于是我就在姊妹们都没钱念书的时候，独自上学了。那时缉规中学正好有春季班，我在1949年1月25日考取，又从初一上念起。

缉规中学原名华童公学，是第三个成立中国童子军的学校，历史悠久。胡适在上海落魄的时候，就曾在这个学校教过书，后来因为喝醉了酒，打了警察，才自动辞职。这个学校后来为纪念清朝在上海的头儿聂缉规（曾国藩的女婿），就改名缉规中学。我第一次走进这学校的时候，它漂亮的建筑大大吸引了我，因为它比起北京四中我的母校来，的确太贵族了。它的建筑既优雅又精致，十里洋场的学校，与文化古都的学校，风格完全不同，贫富也完全不同。

注册以后，2月15日开学，一上课我就傻了，因为老师学生多讲上海话，我不懂上海话，使我非常不方便。尤其英文课，上海地区小学就念英文，英文课本是沿用几十年的“英文津逮”，内容比北京四中的“正中英语”深，我简直跟不上。英文老师是女的，讲的一口又快又阿拉的上海话，这下子我英文不懂上海话也不懂，上课时候简直受罪。幸亏每天回家爸爸为我恶补，过了一阵，总算稳住局面。在班上我的国文、历史成绩突出，使老师对我另眼看待，同学也不敢低估我，所以还勉强不受上海佬的气。不料好景不长，一天中午休息时间，我正在教室刻图章，马面班长过来说侮辱我的话，我说你给我停住，再说我就不客气了。可是他还说，我就随手举起刻印刀来，他边退边说，我就来个“小李飞刀”，他一跑，刀正好扎进他的脚心，他立刻疼得大哭大叫起来。大家赶忙把他抬到医务室，我也跟在后面，只觉得脑里昏昏的，心想这下子可闯了大祸。训导主任长得人高马大，过来问我：“是侬干的？”我点点头，他哼了一声，掉头而去。后来马面班长给送到医院，住了好几天，费用全由我负担。学校方面，说我行为粗暴，以刀伤人，记大过一次。

在上海那段日子，我专心念书，没有任何游乐，我没去过电影院，只是应邀去了一次王家桢家。王家桢字树人，吉林省双城县人，是张学良走红时候的红人，他早年在北大念书后转日本庆应大学，1930年做外交部常务次长、1931年出席国联、1945年出席联合国成立大会，国民党抗战胜利接收东北时，做东北生产管理局局长。他的太太是我老姨父李子卓的妹妹，算是和我家有一点“诛九族”也诛不到的远亲关系。在1948年6月18日姥姥死后，在北京局势恶化前，我家搬离了内务部街老宅，就住到他家的后院。他有两个儿子叫大弟、小弟，年纪跟我接近，我们常在后院一起爬树。有一天，我到前院去，正好碰到一位客人来，这位客人，不是别人，就是爸爸参加那个秘密抗日团体的领袖——马占山将军。马占山将军字秀芳，吉林省怀德县人，短小精悍，外号“马小个子”。他做磨坊工人出身，后来入伍，骁勇善战，直升到黑龙江省陆军步兵第三旅旅长（相当师长，因为东北军没有师编制，只以旅做作战单位）。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代理黑龙江省主席。在嫩江桥战役里，孤军抵抗，日军死伤一百零八名，村兵少将兵败切腹，消息传来，全国振奋，因为这是中国人对日本侵略的第一次公然反抗，也是对国民党不抵抗政策的第一次公然藐视，日本鬼子感到太没面子，发动对马占山将军的总攻击，由多门中将总指挥，展开大规模的陆空作战。因为众寡悬殊、武器悬殊，马占山将军在11月19日，转入游击战，在拉哈车站击毙日军八百人，东北义勇军之名震动中外。1933年，马占山将军被逼将部队从满洲里撤入苏联，他先由苏联转欧洲，再由欧洲回上海，全国欢迎这位抗日英雄，如痴如狂。马占山将军给中国人带来了信心和希望，这是八年抗战的最大基矗在这基础上，马占山将军的孤军抗日，证明出两点：第一，他告诉中国人，我们肯打、能打、打不过也要打，而打游击是对付日本人的最好战术。他孤军抗日后，在关内，各地青年在国民党“骂了不还口，打了不还手”（1937年8月8日国民党文告中自承）的政策中，纷纷请缨北上，要加入义勇军，甚至一二八抗日的非国民党嫡系部队十九路军，也自动要求北上；在关外，各地义勇军风起云涌，拥众从几千到几万，武器从猎枪到丈八蛇矛，与日本鬼子苦战不懈。据日本鬼子统计，从九一八事变后，到1945年日本投降，十四年间，光在前十年就出动“讨伐队”达一万三千六百八十九次，平均每天出动近五次，来剿义勇军。日本鬼子阵亡的骨灰，每年运回达十万具！十四年间，东北二百三十个县中，孤军抗日之事，此起彼落。日本鬼子虽然严刑峻法（以家为单位，家长酷刑处死，男丁充矿工，女眷做营妓），但是平均每天游击战仍有二十起。东北同胞的孤军抗日，比起其他各地的来，更早更久更艰辛。可是在国民党的钦定历史中，却一笔带过或不成比例，这是太不公道太不公道的！第二，马占山将军孤军抗日的坚苦卓绝，得到世界公论的同情。他向国联李顿调查团提供的证据，最后使日本鬼子被国联宣布为侵略国、使中国得到世界公论的支持、使世界知道中国人不可辱，中国人还是肯跟日本鬼子干的，中国人还是有出息的！

可是，马占山将军的孤军抗日，显然使不抗日的蒋介石进退维谷、显然抢了蒋介石的锋头，而为蒋介石所不喜。所以，他虽是第一号民族英雄，但一直被冷冻，被迫害；他的手下，从东北撤到新疆的时候，被残杀。抗战期间，他遥领黑龙江省主席，实任东北挺进军总司令，驻节在陕北榆林和绥远五原。蒋介石歧视他，使东北挺进军只有两三千人，装备之差，首屈一指。抗战胜利后，蒋介石私心自用，没道理的把东三省改为东九省，使马占山将军连空头主席都不可得。他带着残部，在凄凉中奔回东北老家，可是在半路上，共产党拦住了他，消灭了他的追随者，在左右不逢源中，他黯然到了北京。后来蒋介石在东北与共产党作战失利，有人建议，何不派马占山将军回东北号召呢？于是给他一个空头名义，让他回到东北。1947年4月16日，马占山将军万里荣归，一下火车，群众一拥而上，包围了他，他们大喊：“马将军万岁！”把他抬了起来，在东北同胞的内心深处，他们知道除了马将军，没人值得喊万岁。四天后，东北同胞开大会欢迎他，十万人到场欢呼。马占山将军才六十岁，可是多年流亡，人已苍老，他满脸皱纹、满脸风霜，对着每一张苦难的脸、折磨的脸、马首是瞻的脸，他泪下，十万群众也泪下。泪尽胡尘的东北遗民，又重新学会了流泪，他们流汗欢迎接收大员，但是流泪欢迎马将军！那时东北同胞在饱受日本、苏联的折磨以后，正受国民党接收大员的折磨。国民党东北行辕主任熊式辉，带头贪污舞弊，买大豆、运高粱、炒金钞、占公车生意等等，不一而足。马占山将军无能为力，最后百无聊赖，回到北京。那天正好来看王家桢，使我有缘相会，我见他走进来，心里无限崇敬。

我家转到上海后，王家桢一家也转到上海。大弟、小弟约我去玩，三个小男生参观了全国最高的国际饭店、金门大厦，大概上下电梯多坐了一两次，引起开电梯的上海佬怒目相向，上海佬的势利眼，我至今记忆犹新。王家桢请我吃饺子，王伯母最后留下盘中的三个饺子不吃，说要留在盘子里，吃光了太难看。王家桢手不释卷，那天他手中拿着的一本厚厚的翻译小说，是文化生活出版社翻译的。此公面貌不凡，亲切中有庄严，令人印象深刻。与王家桢分手后四十年，我应邀到世界新闻学院演说，讲完在人群走出时，一个熟悉的面孔在旁叫住我：“我是世新的老师，我叫王素梅，是王家桢的女儿。”我没想到王家大姊竟跟我相逢孤岛之上！前后四十寒暑，得见父女两代，人世际遇，岂不奇哉！

我在上海唯一常去的地方，就是商务印书馆等几家书店。我早在北京时候，就对商务印书馆等几家书店向往不已，到了上海，亲自去看，十分过瘾。商务印书馆楼上有风渍书大廉价，每本书后面盖个蝴蝶图章，证明为廉价品，我买了不少，大部分是“现代问题丛书”和“新时代史地丛书”。去这几家书店，我必须过桥进入黄浦滩，有一天早上，我在黄浦滩边目击了抢购黄金的热潮，那幕镜头令我终生难忘。原来1948年8月9日，蒋介石政府突然公布了“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发行了“金圆券”，规定金圆券一元，折合旧法币三百万元。相当美金0.25元，同时限期收兑金、银、法币。老百姓不准私存黄金，抓到了要要命，于是全国黄金，尽入公有。中国老百姓真好欺负，1935年，实行法币那一次，首先领教了蒋介石政府的厉害。抗战以后，蒋介石政府不能保护人民，老百姓沦为敌伪遗民，日本鬼子为贬低币值，将法币兑换日本军用票或伪钞，兑换率从军用票一比法币二·一，滚成一比十·四，最后禁用法币，全用伪钞。不料抗战胜利后，蒋介石政府又将伪钞以伪钞二百比法币一的显然不公道的兑换率，回吃老百姓一口。到了金圆券一元比法币三百万元出现，前后几年，老百姓的私有积蓄全给一一兑光。金圆券最初发行的四十天内，蒋介石政府以纸易金，兑换到黄金美钞逾三亿美金，这是全国老百姓多年战乱的最后劫余，等于大家掏空腰包，都爱国了。金圆券发行同时，又实行限价，物价限以8月19日为准，为保限价成功，蒋介石政府分在上海、天津、广州派经济管制大员督导，检举或查抄投机居奇，扣押或枪决奸商巨贾，雷厉风行，耸动中外；但是，正如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所说的，这是想用警察力量推翻经济定律，必无成功之理。很快的，全国就发生了抢购物资的风潮。上海的四大公司——先施、永安、新新、大新被抢购一空，人心惶惶，天下大乱。金圆券高速贬值，贬值得物价不但早晚不同，甚至一小时内都不同。市面商店本来挂上牌子，上写“目下一言为定，早晚市价不同”，后来变动太大，价目表要随时改贴。我在饭店吃碗面，进门的价钱和出门就不一样。前一次价目表上的墨汁还没干，新的价目又贴上去了。这种目睹怪现状，真二千年所未有也！

金圆券发行不到三个月，11月11日，蒋介石政府全无办法了，出尔反尔，又准人民持有金银外币了，并同意以金圆券兑回，但是比率却高于三个月前政府买进的五倍！用的是抗战期间黄金储蓄和美金公债的老套，失信于民，自不消说。但是老百姓即使大吃亏特吃亏，也宁要黄金，不敢再领教金圆券。于是，向黄浦滩中央银行挤兑黄金的大浪潮，就立刻展开。上海那时戒严宵禁，老百姓只好在头天晚上，藏身在黄浦滩四周，或在陋巷里，或在舢板内，等待清早五点的解除宵禁。清早五点一过，黑压压的人山人海，就从四面八方蜂拥中央银行，争取优先兑换。顿时万头攒动，水泄不通。上海警察局派出精锐部队——“飞行太保”，骑在马上，挥动皮鞭打人，可是都无济于事，每天被挤死踩死挤伤踩伤的，随处可见。我去买书，经过黄浦滩，已无法在马路上通过，只有踩着舢板，绕水而行。这种目睹怪现状，也真二千年所未有也！从货币学观点看，金圆券的发行，根本是违背金融基本原理的。政府在根本没有现金银准备金的情况下，大事发行，是典型的卖空；收兑黄金美钞，又是典型的买空。买空卖空于先，自然出尔反尔于后。最后中央银行库存的黄金，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用作戡乱，以慰民望”的大道理，抢运到台湾，做为新台币发行的准备金了。国民党说这些黄金安定了台湾人事，但却不说这些黄金丢掉了大陆民心，真会说话啊！

由于战乱遍地，一群群最教人痛苦的受害者出现了，那就是难民中的难童。难民们在大江南北逃难，许多难童在逃难中丢掉了，流落在都市街头。据1949年上海《大公报》统计，慈善团体光在1月9日那天，就收到小孩尸体一百五十五具！十日那天，又收到一百六十六具！这真是惨绝人寰！当时漫画家张乐平以难童为主题，画了《三毛流浪记》，引起大众的重视。宋庆龄在4月4日以“中国福利基金会”名义，为张乐平举行“三毛原作义卖展览会”，又举办“三毛乐园会”，以收入所得，救济难童。当年的三毛们，他们是战乱中的孤儿，流亡到十里洋尝流浪在十字街头，靠着一个破洋铁罐——他们唯一的家当，在垃圾堆里捡吃的，或乞讨、或擦皮鞋，或推车子、或偷东西。……不管怎么辛苦、怎么奋斗、怎么讨生活，结局却大都是路毙街头。张乐平在1947年年初的一个刮北风晚上，从外归来，路过一个弄堂口，看到三个难童，紧紧的围在一起，中间有一堆小火，他们靠着这点火，取暖求生。张乐平在他们附近站了许久，心里很难过，但却力不从心，没办法帮助他们。回家以后，躺在床上不能入睡，心想这三个难童，究竟能不能熬过这一夜呢？第二天清早，他又走过那弄堂，可是三个难童中，两个已经冻死了。张乐平说：“我想到这样冻死的儿童何止千万，我做为一个漫画工作者，决心用我的画笔，向不合理的社会制度提出严厉的控诉。”自此以后，他从1935年就已定型的三毛画像，便改成了难童的面貌。他的三毛漫画，感动了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也包括了十三岁的我。这一感动，在三十三年后，我出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八期里，犹有余波。在该期封面，我刊出了一幅姊弟难童图片。图片中一个穿破烂黑衣的小女孩，背上背着弟弟，坐在马路边睡觉，两脚赤足，左手下垂，右手拿着一个破洋铁罐，画面凄楚感人。这张照片，是当时在上海的外国记者拍摄到的，收入美国出版的“1949年年刊”。不料在我重新刊出后，国民党警备总司令部管制出版的政工头子曹建中处长却大表不满，他警告四季出版公司的叶圣康说：“这种照片，都是李敖捏造的，用来丑化台湾当局！你们替他发行，可得负责任！”叶圣康转告我后，我哈哈大笑，我说：“这些无知的武人，根本不要理他，叫他来找我好了。”后来此事不了了之，我却有感于台湾朝野对人间苦难的陌生，可有这种“误会”。警总的曹处长固然不知人间苦难，但是以关切人间苦难为职志的所谓台湾作家们，又知道多少呢？最谑画的对比是，居然有人以三毛为笔名，整天做的，竟是带领病态的群众，走入逃避现实、风花雪月的世界，这对苦难的真三毛说来，实在是一种侮辱。《三毛流浪记》问世四十年后，我感于三毛的那种悲悯、讽世与抗议的精神，淹没不彰；托名三毛的媚世作品，泛滥于市，乃请老友王小痴以漫画行家的水准，编辑《三毛三部作品》一书，由李敖出版社出版，这是我三毛情结的又一余波了。

1949年1月10日，历时六十六天的淮海战役（国民党叫“徐蚌会战”）结束，国民党大将黄维、杜聿明等先后被俘。整个江北已经全部失守。局势的突变，使爸爸对国民党能守江南的信心，大为动摇，国民党欲求隔江而治皆不可得了。那时候人人逃难、家家逃难，爸爸的北大老学弟张松涵全家，也搬到我家楼下。张松涵是兴安省政府教育厅长、太太戴树仁是国大代表，跟国民党渊源都深，准备逃到台湾。临走前劝我们也去台湾，爸爸同意了。张松涵到台湾后，立刻代我们领了入境证寄来。于是爸爸和我立刻到市区买船票。我家临离上海前，储存的面粉等留给了六叔，又送了六叔一两黄金，所剩全部财产，只有几两黄金，全家九人，每人分不到一两，也就追随大官巨商，朝台湾逃难了。

当时上海已经是用银元的天下，银元有袁世凯像和孙中山像之分，叫“袁大头”“孙小头”，民间自动变成了银本位，金圆券没人要了。市面上的情形是“大头小头，叮叮当当”。爸爸和我在市面上加入客串银元黄牛，兑到船票票价，到船公司抢购，居然买到中兴轮的甲板上船票，非常高兴。上海的房子，以买价的十分之一大廉售，居然也卖掉了。于是一切准备停当，准备再逃难。

上船那天晚上，中兴轮全轮上下，已经挤得颇有黄浦滩挤兑黄金的密度，我背着我的藏书，终于挤上了船。当晚就睡在甲板的行李上。第二天清早，船开了，六叔赶来挥泪招手，就这样的，船慢慢开出崇明岛，远处已经依稀有炮声可闻。从上海到海上，我们又逃难了。

这段时期，爸爸有简略日记留存，极有史料价值：　　4月23日

1．和谈破裂，南京人员大部撤退，作官是他们，跑也是他们，受苦的只有百姓。

2．墨林（指立法委员王兆民）、松涵相继返沪。

4月24日

1．松涵忙着找船票，墨林等均飞广东，余则人微囊空，不愿做人尾巴，甘愿做太平民，静候解放矣！

4月25日

1．松涵全家登船。

2．南京已解放矣！

5月5日

1．松涵来信台湾生活容易，以个人之生活及已往经历，实无去台之必要，但为求一饱或短期内觅一工作，亦有考虑之余地也。

5月6日

1.入境证寄来。

2．决定暂去台寻主路。

3.托人解决房子，由北平而上海，家资已去了大半。此番再去台湾，则一切皆空矣！

5月7日

1．房子问题，居然意外收获，以六两半（指黄金）顶出，六弟尚落一住处，虽然比较顶来，赔累甚多，但以住处换住处，尚差强人意也。

2.购船票，必须金圆券，同敖儿去河南路换金圆券。等同银元小贩，在弄堂内石阶小坐，左手大洋，右手金券，共换得四亿多。

3．购二等票二张，三等票整票三张半票三张，共用去四亿三千多万。

4．通知松涵车票已购得，请到船码头一接，并代觅房子。

5月8日

1．解决木器、米面等项。

2．面十四袋、米四包（原注：二百斤）、零星用品，均交六弟暂用，以渡难关，并予黄金一两，使其安心治玻生此时代，离聚皆不由己，只有听诸天命而已。

3．送行李上船。

5月9日

1．六弟同（送）桂贞等上船，此番去台，为解决困难，在沪之日用家具能带者无不带走，东西多累人，信然。

5月10日

1．晚上船，挨过一夜。

2．次日早六弟岸上相送，以泪洗面矣！

5月11日

1．如期开船，一帆风顺。

2．船上人多得要命、热得要命，后悔来得无味也！从这十天日记里，一幅乱世流民图已凄然纸上。我们船到海上后十二天，上海就沦入共产党之手。——爸爸终于偿了追随国民党到天涯海角的宿愿，虽然追随得如此仓皇、如此狼狈！但是，这下子没问题啦，我李某人再也不“汉奸”啦！

第四节 台中（1949—1954 十四到十九岁）1949年5月12日傍晚，我躺在难民船中兴轮的甲板上，到了台湾。爸爸的老友张松涵到基隆码头来接我们，当晚搭夜车赴台中，半夜抵达，大雨中分坐人力车直赴西区模范西巷张家。天亮以后，和张松涵的儿子张仁龙、张仁园、张仁宁三兄弟试穿木屐走路，走得歪七扭八。那时候台中是贫穷的、淳朴的，台湾人穷得罕见谁有皮鞋穿，满街都是日式木屐。

花了三台两黄金，我们顶下模范西巷云龙里七十二号的日式房子。爸爸在日记里写道：　　5月25日

1．日过田间风味的生活，每日锄菜、购菜，如无经济压迫，亦乱世之桃源也。

5月29日

6.为琳(王争)各购草帽一枚（顶），小八见异思得，啼要不得，亦为购得一顶，小六欲要而不敢言，屋隅饮泣，节（端节）后有余款，当再为购一顶，人多食少，担当不起也。另在账本中，留有爸爸这样的记录：　　5月7日

卖出一·五七两（黄金），船票四十一万二千六百五十元，零用五千万。

5月12日

在上海以近六·五两顶房（顶出房子）、杂项一两。

1．留给六弟一两。

2.船票二两半。

3．在台顶房（顶入房子）四两。

5月12日——6月1日

共花去半两，计存：

1．白面二袋

2.白米五十斤

3．杂粮十斤

4．木炭五十斤

共计台币三百五十万元（旧台币）合金二钱。此后自6月1日起每月用款八万元，一月照一钱五分黄金计算，连日米面燃料，以不超出三钱三分为原则，能维持多久算多久，要能于短期内找到小事，则更出乎预想，能宽裕与延长几许矣！可见来台当时一家九口，处境的艰苦。最值得注意的是到了台湾，他还要“屯积”白面、白米、杂粮、木炭，这种无安全感，足可跟流亡上海时辉映。在上海1948年初的“屯积”数字是：1．米九包强……足敷一年之用2．面九袋……足敷四个半月之用3．豆油四十斤……足敷四个月之用4．猪油三十斤……足敷三个月之用5．煤油五桶……足敷五个月之用6．酱油三十斤……足敷三个月之用7．煤球一千斤……足敷四个月之用8．木炭二百斤……足敷四个月之用9．劈柴六百斤……足敷二个月之用10．盐三斤……足敷一个月之用　　馇米面平均足一年之用

柴煤

足一年之用

食油

足半年之用比起流亡上海时期，在台湾的“屯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再看他日记片段：6月1日1．实行八小时读书计划。

2.实行八万元（旧台币）日用计划。

6月2日

2．去成功路卖金零·八三两，共得款一百三十二万八千元。

3.买草帽一顶（原注：小六的）。

6月3日

3．购木柴一百四十斤，价十万，台湾物价亦在涨中。

6月4日

1．冒雨买菜，本日起未超出预算。

2．购配米，因雨受阻，明日领。

6月5日

1．领配米十斤，购炭百斤。

6月15日

1．卖出金少许，借维持数日，日来物益贵而金钱益贱，情况日非矣！

2．翁镇有信来。

6月17日

1．函墨林、翁镇，求一中学教员糊口。

2．去市府交户口捐，经多方查访，知为无职业而贫寒，允以最少数征收，半年征二万六千元。

3.去松涵处小坐，为生计问题，详议甚久。

6月18日

1．姥姥故去一周年，时光变幻，物是人非，可慨也夫！

2．为姥姥周年，购少许祭物，用款近三十万。

3．台湾新币制（新台币）开始。

6月26日

3．函墨林，送履历一份。墨林就是王墨林，是爸爸北大国文系的同班同学，当时他是“立法委员”，在他的帮忙下，爸爸终于找到了一个职业－－台中一中国文教员。正巧我由上海缉规中学初一上的身分，跳班考取了台中一中，也考取了台中二中。台中一中好，我就上了一中。摇身一变，进了初二上。那时初二上有甲、乙、丙、盯戊、己六班，我编在初二上甲。

当时台中一中校长是外号“金乌龟”的金树荣，福建林森人，四十六岁，他在1945年12月1日就到一中了，是接收大员，资格最老，热心办学，人也有霸气。当时一中师资集一时之盛，其中刚从大陆逃难来台的老师不少，这些人有的在大陆“此马来头大”，但是逃难到台湾，求食而已，一切也就没话说。例如程东白老师，四十五岁，辽北开原人，学历是日本明治大学法学士，经历是辽北省教育厅长，但在一中，只能混到个夜间部教员！他如做过外交官的郭大鸣老师、都本仁老师，也都纡尊降贵，混起穷教员来。当时爸爸五十一岁，除了五十八岁的余又健老师、五十三岁的陈椿老师，他是年龄最大的，本省籍外号“石头”的许文葵老师也是五十一岁，人胖胖的，可爱无比。在“老灰级”的几位老师外，其他老师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翁硕柏老师二十九岁，教我国文；杨锦钟老师三十一岁，教我英文。她是江苏宝山人，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毕业，美国密歇根硕士，因为留美，外号“USA”，当时她已嫁给空军军官胡旭光。后来走红，随胡旭光上任，做了国民党驻美副代表夫人，六十五岁那年（1983年），死在美国。杨锦钟当时锋头甚健，在老师中甚为出色。当时她家境比一般外省流亡台湾者要好，用得起佣人——下女。她说她家下女最怕买牛肉，每次到菜市场买牛肉回来，一走把手平伸，远远用拇指食指提着。那时台湾人不流行吃牛肉，全台中市只有一家牛肉店，下女有所惧，非“个人行为”也，谁想得到，土头土脑的台中人，不但多年以后嗜吃牛肉，并且“卫尔康牛排馆”大火起来，还把人烧成“人排”呢！光在吃牛肉习惯上，就看出外省人带给台湾人的大影响了。

在一中念书，每天与爸爸一同出发，由台中西区走到北区，中午就在学校吃便当。由于我们从没见过便当盒，所以买的是一组上下多层的圆送饭盒。第一天上课时，我背着书包，提着上下多层的怪物进教室，惹得全班大笑，说这个“阿山”（指外省人，有奚落之意）原来是饭桶，不然怎么吃这么多，当时我看到同学的便当原来只是长方形的一小盒，饭菜皆在其中，反观我的上下多层怪物，却像吃酒席、吃大餐一般，为之大窘。第二天连忙换了，吾从众矣。

进一中以后，班上春假要远足，我因早在大陆就耳闻日月潭之名，乃提议去日月潭，全班一致通过。回家向爸爸伸手，爸爸说：“我们家早起刷牙，买不起牙粉，更买不起牙膏，只能用盐水刷牙，哪有余钱去日月潭呢？”于是，全班在日月潭日月潭，我在家里日月潭。

初二时候，童军老师王福霖选拔优异学生参加菲律宾的童军大会，找到我，要我缴头戴童军帽的照片应征，那时我穷得没钱照相，乃找出在大陆的一张旧照，用毛笔画上一顶帽子交差。不料画好了，横看竖看都像戴着帽子照X光，帽里的脑袋发生排斥作用，老朝外透，跟帽子打架。愈看愈不敢亲自送，乃央求班长陈正澄（后任台大经济系主任，又讲学于日本，是名经济学家）代递。害得正澄和我的现代画，一律被老师斥回。老师说，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照片。于是，别人在菲律宾菲律宾，我在家里菲律宾。

诸如此类的穷故事，显示了我家来台湾，虽然爸爸找到了职业，但入不敷出，生活仍旧穷困。穷困的原因之一是爸爸要医治长年气喘并妈妈又开刀等等，从大陆带来的一点黄金已变卖殆尽，唯一的模范西巷房子也不得不卖掉。台中一中终于分配了我们半栋宿舍，那是新北里存德巷十三号的日本木屋的一半，只有八个榻榻米大，外加前后二个小玄关，我们一家九口住进，其拥挤可想。后来因为长久付不出薪水，老吴转到“立委”阎孟华家去帮佣了，我们又有幸转到木屋的另一半，才稍觉宽松。另一半有十多个榻榻米大，并且厕所不在院子里面在屋里，比较像样一点（原来那一半改由音乐老师郑嘉苗一家住了）。我家在存德巷十三号一住十三年，这一老宅，横亘了我的中学时代，并且充满了穷困与灰暗。但我个人比全家人都幸运，我分到两个榻榻米的空间，隔了起来，算是我自己的独立天地，在这小天地里，我一桌一椅四壁书，快速地成长。辛勤地写作，奠定了我在知识思想上的过人基矗台中一中不像台中二中，它是一个本省人比较多的学校，我初二时候，全班只有四个外省人，班上一有事，台湾同学就推我去干。一次全校烹饪比赛，同学推派我和三位台湾同学陈正澄、赵天仪、张育宏四人参加（也许不是他们三位，记不太清楚了），我声明我根本不会炒菜，可是同学不由分说，硬拉鸭子上架。好像那天烧的是一盘鸭子，好像由我主厨，不料烧出来，整盘菜都像锅巴一样乌漆妈黑的，如果另烧，时间已不允许，于是只好硬着头皮送到台前给评判老师。看着那样一盘黑菜，不论大陆人台湾人，谁都没有勇气端上去，于是协商之下，四个人，每人捏住盘子一角，一齐送上，害得评判老师们哄堂大笑。当然他们是不敢下箸的，那是有史以来，唯一一次评判连尝都没尝就决定了的烹饪比赛。

我升初三上甲后，中文老师是二十七岁的杨锦铨（名字很像英文老师杨锦钟，但是男的，并且是福建人）又兼导师。他是一位最能启迪学生的中文教员，台湾海疆学校毕业，学历虽不怎么样，但书教得真好。他那时还兼事务主任，可以“上下其手”，为我们供应蜡纸、白报纸、油墨等等，鼓励我们办“初三上甲组报”，于是班长陈正澄任发行人，我做总编，赵天仪（“台大哲学系事件”时被挤出台大教职，是大好人，可惜做了诗人）写钢版，就办起来了。一次还因为批评到了高班生，被他们兴师问罪。可见我李敖办刊物贾祸，固其来有自也！

因为我的中文在班上出色，自然被杨锦铨老师另眼看待。有一次作文，谈到中文程度，我写道：“现在学生的中文程度要比过去差一倍。”他批改时，不以为然，批曰：“怎么可以数字计量？”作文簿发下来，我没说什么。三十六年后，他退休了，我托石文杰送我的书给他，以示不负师教之意。顺便请石文杰转告他：“奥斯投傲慢与偏见》小说中，就有谁比谁漂亮一倍的用法。”四十六年后，我在电视节目《李敖笑傲江湖》中提到他，称赞他，移居美国的他知道了，送了他花了二十年刚刚完成的一套大书——《说文意象字重建》给我，我大吃一惊，他如此勤勉，有如此成绩，真是高人一等。他写信给我说：“我兄名满天下，却如此念旧，衷心感动不已！”我跟杨锦铨老师四十多年未见，但是师生之谊，悬而不断；念旧之情，老而不衰，其交也君子。

从初二到高一，十四岁到十六岁，我因为中文好，参加过多起演讲、辩论、论文比赛。初二时得过全台中市第四届全市语文演说竞赛，得初中组第二名（第一名是四姊，她代表省立台中女中；第三名是张立纲，他代表台中二中。张立纲的哥哥张立豫后来成了我四姊夫，张立纲也变成院士级的学者）。高一时参加台中市论文赛、本校论文赛，皆获第一名。高二时在《合作经济》第二卷第十二期发表《合作制度与节制资本》，这是参加庆祝第三十届国际合作节征文而作，得了全台湾第一名，并拿到有生以来最大一笔数目的奖金。我用那笔钱买了中华书局版四十册的《饮冰室合集》。

在参加各种比赛以外，我在高一也写过《李敖札记》四卷；并在《学生》杂志第四十六期发表《杜威的教育思想及其他》；在《新生报》发表《〈英伦归来〉的启示》、《生也有涯知无涯》；另外还写了《学习英语的目的》、《诸葛亮的军政》、《虚字的对联》、《字形的对联》、《毋忘在莒的出处》、《行李考》等稿子。这时我十六岁。

1953年我十八岁，念高三，只念了十几天，就自愿休学在家。我那北京大学毕业的老子他随我的便，轻松地说：“好！你小子要休学，就休吧！”他当时正是台中一中中文科主任，他跑到学校，向教务主任说：“我那宝贝儿子不要念书啦！你们给他办休学手续吧！”于是，我蹲在家里，在那四面是书的两个榻榻米大的书房兼卧室里，痛痛快快地养了一年浩然之气。也写了不少文章，其中有《从读〈胡适文存〉说起》及《李敖诗集》等。我有这么好的写作能力，和我从小就养成了重视课外书的习惯，也养成了买书藏书的癖好有关。到台湾时，我的全部财产是五百多本藏书，进台中一中后，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这个中学的图书馆里。这个图书馆的藏书相当丰富，我以义务服务生的资格在书库中泡了四年之久，使我对一般书籍有了不少的常识。最使管理员们惊讶的是，我甚至可以闭起眼睛，单用鼻子就可以鉴定一本书是上海哪个大书店印的，这是我最得意的一门绝技。

在制式教育中，我慢慢长大，也慢慢对中学教育不能容忍。就客观环境来说，我总觉得我所经验的中学教育赶不上我在北京时的残余记忆。在残余记忆里，我认为北京的中学生不像台湾这样呆板、肤浅，缺乏常识与性灵；就主观感受来说，我读的课外书愈多，我愈觉得中学教育不适合一般少年的个性发展、更不要提IQ较高的学生了。中学的教育制度、教授法、师资、课程分配等等都有着极严重的缺陷与流弊，我高一时候那篇四千字的文章——《杜威的教育思想及其他》，就可看出我曾对杜威那种“进步教育”有着极强烈的憧憬，这种憧憬使我在有着强烈对比的中学里面非常痛苦，到了高三，我已完全不能忍耐，我决心不想拿这张中学文凭。所以我就自动休学了。

我在台中一中可谓无书不读，但在思想定型上，却是读了许多书、困学求变以后的事。思想定型的范围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左右问题、中西问题、新旧问题。……这些多方面的问题，是每个中国知识分子的大困惑，由于水平不好、政治干扰，绝大多数的中国知识分子都失败了，他们困惑终身，无法在思想定型上有又早又正确的判断。在这方面，我是非常鲜明的一个例外，但在这些问题上，我也有过一段时间的困学求变的过程，这段时间最明显的是在初中，到高中后期，我就逐渐定了型。在困学求变的过程里，一位最重要的人物曾经“逼近”了我，但终于被我“摆脱”，这位人物，就是钱穆。我在小学时代就知道钱穆，上海开明书店出版《开明文史丛刊》，其中收有《孟子研究》，就是我最早知道的钱穆的著作。到台湾后，由于国民党统治思想、管制书刊，进步和左派的旧书都查禁了，新书一本也看不到，我的许多时间，都花在研究古典上面，钱穆的著作，自然成了我的部分读物。

当时共产党批判逃离他们的学者，共分两个型，一个是“胡适型”，一个是“钱穆型”。我对他们两位，都分别加以注意。但胡适远在美国，钱穆却因阴错阳差到了台湾台中，使我先结识了他。结识的原因，得力于同学徐武军。徐武军外号“日本和尚”，因为他爸爸是日本留学的，故有这一称呼。徐武军在台中一中，有点特权似的，原因是他忽来忽去、去了又来。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爸爸是徐复观，先举家来台，后感台湾情况危险，又全家迁到香港。韩战发生后，美国第七舰队协防台湾，台湾不危险了，又全家迁回台湾。徐武军住在台中市的一幢单门独院平房里，很考究，我去过多次，可是从来没见过徐复观（虽然十年后，我跟他大打笔仗并且大打官司），客厅里书甚多，墙上有毛笔字赫然曰：“架上书籍，概不外借。”我至今记忆犹新。

1952年钱穆应淡江英专（淡江大学前身）校长居浩然之邀，在惊声堂讲演，不料天花板突然下落，钱穆受伤。那时徐复观想在学术界插一脚，故拉拢钱穆，把钱穆接到台中徐府养伤。后来改住存德巷一号。徐武军是我好朋友，他受了徐复观影响，课本以外知识知道不少，和我很谈得来。他说，你李敖程度这么好，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我问是谁，他说是钱穆，我听了很高兴。不久，他就跟钱穆约好，1952年6月15日，徐武军带我走进存德巷一号，见到了钱穆。钱穆身穿府绸小褂，个子很小，满口无锡土音，乍看起来，长相与声名不大相符，简直使我有点怀疑眼前这位，是不是就真是钱穆。他为人极为亲切，对我们两个高二学生，全无架子，聊起天来。我向他请教治国学方法。他说并没有具体方法，要多读书、多求解，当以古书原文为底子为主，免受他人成见的约束。书要看第一流的，一遍又一遍读。与其十本书读一遍，不如一本书读十遍。不要怕读大部头的书，养成读大部头的书的习惯，则普通书就不怕了。读书时要庄重，静心凝神，能静心凝神，任何喧闹的场合都可读书，否则走马看花，等于白读。选书最好选已经有两三百年以上历史的书，这种书经两三百年犹未被淘汰，必有价值，新书则不然。新书有否价值，犹待考验也。

我去看钱穆的时候，手中拿着我的《李敖札记》第二卷，钱穆接过去，翻了一下，看到第一篇我写的《梁任公上南皮张尚书书》，他很惊讶，问我梁启超这封信的出处，我告诉了他。这件事，使我有两点感想，第一，他不耻下问，真有“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风度，令我敬佩；第二，他竟不知道这封信的出处，他的学问的广度令我起疑。

钱穆翻完了我的札记，一边夸奖我，一边转过头来，温和地对徐武军说：“你不如他。”我奇怪钱穆竟这样当面教育徐武军，也许他住过徐府，跟徐武军很熟的缘故。

临告辞前，钱穆约我再去看他。那时我家住存德巷十三号台中一中宿舍，每天经过他门口，看他很方便，可是我没有再去。后来他回到香港。我在第二年（1953年4月14日）写了一封信给他，表示我对他的感谢，并请他“给我以指教”。我还问他两个问题：　　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第一四四页云：“第四个禁地是新疆。因此地土壤肥沃，尚未开辟，他们要留作满洲人的衣食之地，希望满洲人到那里去，故不许中国人前往，直到左宗棠平定回乱以后，禁令始弛，汉人才能随便去新疆。”这一回史实，在罗香林先生的高级中学本国史下册第二页中，却有如下地说法，“先是清主旻宁，即位后改元道光，颇有图治之志，既平回疆之乱，遂于道光十一年纳将军长龄之议，以回疆‘西四城’闲地，招民开垦，以裕兵糈，回疆始行屯田之法，汉民因是得盛徙其地。”罗先生所述“纳将军长龄之议”一语，似有所据，与先生所云，时间上相差甚远，不知何故？再者，《国史大纲》第三页第十一行云：“美人安达生名此曰北京人”一语，他书皆作“瑞典人”，不知何故？半个月后（4月29日），我收到钱穆的回信，全文如下：（原信没有标点，标点是我加的。）　　李敖学弟如面：

昨奉来书，知君努力学问，与日俱进，著能持之有恒，继续不懈，将来必有成就，可喜可贺。学问之事，首贵有恒心，其次则防骄气，小有所成，志得意满，中道而止，虽有聪秀之质，犯此二病，终不能有远到之望，唯立志高远，始克免此，君尚在青年，向学伊始，故特以此相勉。能熟诵“庄”书，亦一佳事，然“论”“孟”尤为重要，须时时玩索，心体力行。盼先就《朱子集注》细细研读，勿以能读过为了事。此乃学者所宜终身常诵之书。穆最近有《四书释义》一种，亦在台北出版，与《中国思想史》同收入国民基本智识丛书中，内有旧稿《论语要略》《孟子研究》两种，为初学治“论”“孟”者指示涂辙。最近又泛事《论语新解》，刊载于某杂志，以后当按期邮寄。当知学问与德性实为一事，学问之造诣，必以德性之修养为根基，亦以德性之修养为限度，苟忽于德性，则学问终难深入，此层务盼注意。《近三百年学术史》若能细读，可获许多治学方法，恨手边无此书可以相赠。所询两节，关于新疆汉民移植，罗书亦有据，然大量之流入乃在后；安达生为瑞典人，《史纲》系一时笔误，未经校出也。《国史新论》短期内或可付樱穆最近恐无来台之便，得暇盼时时来书，以获知君学问进诣为快也。匆此，　　即询进步

钱穆启钱穆的信，写得工工整整，足见此公主敬修养的一面。信中对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人如此鼓励，固因我的好学引起他的注意，也实可看出他具有教育家的风度。信中说他要“按期邮寄”他在“某杂志”的《论语新解》连载，他言而有信，果然按期寄来（“某杂志”是香港《人生》杂志），使我对他益发感念。按说以钱穆对我的赏识，以我对他的感念，一般的读书人，很容易就会朝“变成钱穆的徒弟”路线发展，可是，我的发展却一反其道。在我思想定型的历程里，我的境界，很快就跑到前面去了。对钱穆，我终于论定他是一位反动的学者，他不再引起我的兴趣，我佩服他在古典方面的朴学成就，但对他在朴学以外的扩张解释，我大都认为水平可疑。钱穆的头脑太迂腐，迂腐得自成一家，这种现象，并无师承，因为钱穆的老师吕思勉却前进得多，老师前进、学生落伍，这真是怪事！

与钱穆通讯后第三年（1955），我进了台大历史系。台大历史系是“胡适型”的地盘，对“钱穆型”是隐含排挤的。在胡适有生之年，钱穆未能成为“中央研究院”院士，我始终认为对钱穆不公道。钱穆的杂七杂八的理学怪说固不足论，但他在古典方面的朴学成就，却更该先入选成院士。

与钱穆通讯后第九年（1962），我已经成为成熟的战士。我在《文星》发表《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开始激烈地攻击了钱穆，这种攻击一直不断，在我们会面后三十四年（1986），我还发表文字，大表我对他倒在蒋介石怀里的不满，我说：　　

试看钱穆写《总统蒋公八秩华诞祝寿文》，歌颂蒋介石是“诚吾国历史人物中最具贞德之一人。禀贞德而蹈贞运，斯以见天心之所属，而吾国家民族此一时代贞下起元之大任，所以必由公胜之也”。肉麻兮兮，已是全然无耻，知识分子反动到这步田地，真大令人失望矣！回想钱穆当年给我写信，标榜“学问”与“德性”的关系，如今“学问”竟不能阻止“德性”的沦落，我真忍不住为他悲哀！我又说：　　

回想我与钱穆的一段因缘，我的确完成了“一朝眉羽成，钻破亦在我”的阶段，可惜的是，钱穆本人，却愈老愈“自缠”得愈紧了。如今他过九十岁生日，五代弟子，冠盖云集，人人称庆，我却别有志哀，——我为钱穆惜，他有做成真正“一代儒宗”的机会，可是他却做成个假的。

历史上，真正“一代儒宗”是不会倒在统治者的怀里的！在钱穆死前不久，我去“故宫博物院”，远远地望见了他，他已老态龙钟、步履维艰。我没有趋前问候，但心里一直感念他，毕竟在我少年时代，他曾经被我心仪、曾经热心指导过我、帮助过我，这种老辈风范的人物，对“现代史”的人说来，真是“上古史”了。

我在台中一中，最难忘的一位老师是严侨。严侨是福建福州人，是严复的长孙。身材瘦高、头生密发、两眼又大又有神。三十一岁时到台中一中，那是1950年八月间，他比别的老师稍晚来，但却很快使大家对他感到兴趣。他有一股魔力似的迷人气质，洒脱、多才、口才好、喜欢喝酒，有一点点疯狂气概，令人一见他就有对他好奇、佩服的印象。有一次高班生踢足球，足球踢到场外，正巧严侨经过，此公也不走路了，突然直奔此球，奋身一脚，就给踢了回来。大家为之叫好，他也趁机加入，大踢特踢起来了。

那时台中一中图书馆主任是陈联璋老师，主办每周讲座，邀老师们做专题讲演。严侨应邀讲过一次“人的故事”，最有趣的，是他在讲演中大谈“演化论”而不是他祖父宣传的《天演论》，他说“天演”的天字不妥，该译为“演化”，这一不跟祖宗走的气魄，留给我很深的印象。他又讲过一次“家畜山羊”，从高加索山羊。西班牙山羊、波斯山羊、喜马拉雅山羊说起，如数家珍，使我们惊叹他知识的多样与丰富。当时我和他并不相识，他是一位别班上的老师，我是一个另一班上的学生，他我之间，是自有距离的。

1951年到了，我十六岁。暑假后进了高一上甲。正好严侨教数学，这样他就正式成了我班上的老师，这时我在知识成长上已经极为快速，在班上喜放厥辞，好争好辩，颇为张狂。当时班上同学很吃我不消，王文振甚至写匿名信丢在我书包里痛骂我；施启扬喜欢同我辩，但他实在很笨，又做少年老成状，令我总要用口舌修理他（用口舌修理，是有分别的。初中时施启扬编在初二戊班，很讨厌，以致被陈士宽他们用拳头修理——揍了一顿。到高中后，化学老师王孟仁是我父亲老友，为人鹰隼精明，他最不喜施启扬，施启扬央我向王孟仁讲人情，王孟仁说，他相信施启扬是职业学生，早晚会大做国民党狗腿。三十年后回想王老师的话，真要佩服他是预言家）。由于我张狂好辩，在严侨课堂上，也就常常在数学以外，扯到别处去。严侨上课，才华四溢，大而化之，许多机械的题目，他自己干脆不做，反倒自己坐到学生座位上，叫吴铸人等数学极好的同学“站板”（站到黑板前）去做。他常在课堂上聊天。有一天居然说：“我要把你们思想搅动起来！”还有一次为了证明他说得对，他近乎打赌地说：“我若说错了，我就把我的名字倒写！”说着就用极熟练的笔划，把倒写的严侨两字写在黑板上，俨然是“镜子书法”专家，我们鼓掌呼啸，师生之情，融成一片。那时我们的数学作业有专门印好的“数学练习簿”，我在练习簿中做习题不在行，但扯别的倒有一套。我来了一段“簿首引言”，引OscarW.Anthony的一段话，说：“数学是人类智力的灵魂。……它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领域，告诉我们宇宙是这样的悠远，光线曾经历百万年的行程，方才照射到大地上。……”后来，“数学练习簿”发回来了，在“它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一行下，被严侨打了一条红杠子，下有朱笔批曰：“我想它超越不了空时！”——这就是严侨的可爱处，他是数学老师，但他在精改习题以外，他还会跟学生的引文打笔仗！

严侨真是迷人的老师，我愈来愈欣赏他。我花了几天的时间，写了一封长信，信中细述我成长的历程。我对现实的不满、我对国民党的讨厌等等，交了给他。严侨看了，对我有所劝慰。他跟我的交情，自然也就不同一般师生了。

1952年我升高中二年级后，编到高二戊，数学改由黄钟老师来教。黄钟那时二十八岁，安东（今丹东）凤城人。他是国立东北大学毕业的，严侨是私立福建协和大学毕业的。在数学造诣上，黄钟似乎比严侨专精。黄钟对学生的诲人不倦，是我生平仅见的老师。他常常在下课时不下课，延长时间为学生讲课；或另外跟学生约定时间，在空堂时候跑来加讲。黄钟面目瘦削，身体很弱，有肺病，眉宇之间，总是一片忧愁。他几乎从来没有开怀地笑过，态度总是严肃而认真，令人敬畏。黄钟的父亲黄剑秋是我爸爸老友，爸爸担心我数学不好，特别请黄钟照顾我。黄钟对我印象很好，他在“数学练习簿”上批写：“为人诚实可爱。”给了我不少鼓励，当然他从没说过我数学好，——我的数学实在不好。我像许多恨数学的大人物（如邱吉尔、如萧伯纳）一样，对数学恨得要命。我的苦恼是数学老师却一一同我有交情，使我不胜尴尬之至。

1953年到高三后，我自愿休学在家，准备以同等学力资格去考大学。要命的是黄钟仍不放过我，他和我爸爸“通谋”成功，硬要我到他家去，专门为我一个人补习。他家住台中市永安街一巷五号，我每次去补习，视若畏途，但是实在不能不去，内心交战，非常痛苦。这一痛苦，最后终因黄钟病倒而暂告结束。黄钟病倒，住在台中医院里，昏迷不醒，整天只好用机器抽痰。我每天去照料他，直到他无言死去。我大为伤感，写了一篇“黄钟”和“九泉唯有好人多”等几首诗纪念他，并把他的遗像挂在墙上。爸爸生平最好占卜星象，他跟我说：“黄钟是好人，可是长了一副坏人相。他的人与相不相称，所以要早死。”黄钟死时，还不到三十岁。

严侨虽然不再教我数学，但他和我的交情却与日俱深。他家住在一中斜对面宿舍，就是育才街五号，是一栋日式木屋，分给两家住，前面住的是郭大傅老师，（他是江西兴国人，台湾中正大学毕业。二十年后，在景美军法处坐牢，和我见过面。真没想到他还有这样迟来的红帽！）后面就是严侨家。因为一栋房子硬分成二户，所以变得狭长阴暗，不成格局。严侨约我去他家看他，我有时去。在黄钟住院后，一天严侨正好去探望，碰到我，我告诉他医生说黄老师恐怕已没希望了，严侨颇多感触。那时已是晚上，严侨要回家了，约我同行。在路上，他低声而神秘地告诉我：“你不要回头看，我感觉到好像有人跟踪我，是蓝色的。”（国民党特务源出蓝衣社，他指蓝色，当然是指国特。）我顿时若有所悟。隔天黄钟死了，严侨再去医院，感触更多，当天晚上我送他回家，他约我进去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劣酒下肚，终于告诉我；他是“那边来的”——原来他是共产党！

当时的台中一中，像其他学校一样，不时有所谓共产党，“匪谍”被捕去。最令我心动的是当时女老师牟琴和他男友杨肇南老师的双双被捕。他们都是山东人，牟琴年轻艳丽，身材尤其肉感动人，令我们暗慕。一天夜里，他们都被捕去了，听说都是共产党、“匪谍”（多少年后，仿佛听说牟琴给放出来了，可是已被折磨得年华销尽了）；还有一位教数学的杨肖震老师（福建政和人，二十四岁），也被捕去（后来听说太太生活无着，已改嫁给他的一个朋友了）；还有一位王怀中老师（山东诸城人，三十八岁），教历史的，也神秘失踪了（多少年后才在新竹中学重拾教职）。当时颇有人人自危的味道。黄钟死后，外界盛传他是共产党，“畏罪自杀”云云。可是直到今天，我还不能相信。因为他咽气时候，我正守在他身边，他久病属实，绝不像是自杀。

但是黄钟的死，确实给严侨带来极大的感触，他似乎感到人生无常、好人难长寿。黄钟死后，严侨的酒好像愈喝愈多了。因为没有钱，严侨喝的酒是烟酒公卖局出品的最劣等米酒。他喝酒的方式是粗犷的，没有情调、没有小菜，用牙齿把瓶盖一口咬下，就咕嘟咕嘟，大喝起黄汤来。严侨喝酒虽多，但我从没看过他有泥醉的现象，他只是喝得很兴奋而已。黄汤下肚后，往往大背和醉酒有关的诗词。他最喜欢背辛弃疾的那首《西江月》（遣兴）——　　醉里且贪欢笑，

要愁那得工夫？

近来始觉古人书，

信着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

问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动要来扶，

以手推松曰：“去！”每背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也总是伸开十指，双手向前推出，郑重表示不要“松”来扶他。中国文学非严侨所长，他“以手推松曰‘去！’”，自然不知道《汉书》龚胜传中这一典故，也不知道龚胜七十九岁成了殉道者的悲剧，但他那醉后一推曰“去！”的真情，如今事隔四十多年，却使我记忆忧新，永远难忘。

在多次跟严侨的夜谈中，我约略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他来台湾比较晚，并且是从福建偷渡上岸的，当时还带着严师母。他坐的船是最小的木船，他说船上只有埋在沙上的一个罗盘，扬帆过海，就过来了，言下不胜得意。到台湾后，他被发现，国特把他请去，问他你来台湾干什么？他说我来投奔自由；国特说你胡扯，你的爸爸在福州做共产党的市长，他那么前进，你怎么这么落伍？一般情形总是老一代跟国民党走，青年一代跟共产党走，为什么你们家特别：你老子反倒前进，你反倒开倒车，来投奔我们？严侨说我不是来投奔你们，我是来投奔自由，何况我有老母在台，我要来照顾她。国特查出严侨果然有老母在台，只好暂且相信。但这样总不能结案，总得找个保人，于是，由妹夫叶明勋出面，保了严侨。严侨有两个妹妹，大妹严倬云，嫁给辜振甫；小妹严停云（就是女作家华严），嫁给叶明勋。

严侨在台中一中教书，自己也看了不少书，他过去的看书基础又厚，所以能够吸收新知，与日俱进。在他和我的谈话中，显然因为读书和受我的一点影响，而开始有点自由主义的倾向。这种转变，其实是很不容易的，是只有严侨那种智慧高人的青年人才做得到的。严侨投身在中国现代的狂飙运动之中，他投入这个运动，在知识上、见解上、情感上，都强烈受到左派教条的辐射，他们那个时代的这类革命者，一般都有着热情而崇高的气质，这种气质使他们勇于献身、勇于殉道，心之所善，九死无悔。但是，他们对他们献身、殉道的对象，却由于“目的热”，未免沦于“方法盲”，他们之中智慧高人的，一旦成为狂飙运动的浪花余沫，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当口，他们必然会有所觉悟，这是很自然的。严侨是共产党，但却是身陷在台湾的，他脱离了红色的磁场，孤单地局促在蓝色的泥淖，在日新又新的成长下，以他的智慧，一定程度的觉悟，是可以想像的。这种觉悟也许没有《修炼失败的神》作者那种细腻、也许没有《新阶级》作者那种深沉，但是严侨有他自己的特色。那特色就是尽管他有所失落，但他并不因失落而脱离；相反的，他要归队，要归队去重建那父母之邦，一天晚上，严侨又喝醉了酒，他突然哭了起来，并且哭得很沉痛。在感情稍微平静以后，他对我做了最重要的一段谈话：　　

我不相信国民党会把中国救活，他们不论怎样改造，也是无可救药，他们的根儿烂了。十多年来，我把自己投入一个新运动，我和一些青年人冒险、吃苦，为了给国家带来一个新远景，所以我做了共产党，我志愿偷渡过来。为我的信仰做那最难做的一部分。可是这两年来，我发现我变了，我的精神好像飞向那自由主义的神像，可是我的身体却永远被一个党锁住，被另外一个党监视，这是我最大的痛苦。虽然这样，我还是想回大陆去，那里虽然不满意，可是总有一点“新”的气味，有朝气，对国民党我是始终看不起的，它不配我去自首！现在我们的名册里并没有你，可是我想带你回去，带你去共同参加那个新尝试的大运动，这个大运动是成功是失败不敢确定，但它至少牺牲了我们这一代而为了另外一个远景，至少比在死巷里打滚的国民党痛快得多了！由于他有那样的背景。那样的偷渡经验，我相信他说的，我答应了跟他走。我当时梦想我会参加一个重建中国的大运动。可是梦想毕竟是梦想，半夜里五个大汉惊破了他的梦和我的梦，他被捕了。这是1953年的事。那时候严侨三十三岁，我十八岁。

严侨被捕时我还不知情，第二天的中午，爸爸从一中回来，说到一中传出严侨被捕的事，我听了，十分感伤。我的感伤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照顾严师母和三个小孩。那时1950年生的大女儿严方才三岁，儿子严正尚小，小女儿严谅还在怀里吃奶。我跟严师母商议多次，一筹莫展。我那时休学在家，只是高三上的学生身分，家里又穷，没有任何收入，实在愧无以帮助严师母。我只好饿早饭不吃，存了一些钱，送给了严师母。后来我爸爸知道了，严肃责备我不可以这样做：“严侨既然被捕了，谁还敢帮他呢？”这是爸爸的理由。这种理由是缺乏同情心的，但是在国民党的苛政下，同情毕竟是一种跳到黄河洗不清的“危险品”，在阴影幢幢的株连下，残存的一些道德品质，也就备受考验了。

虽然如此，严师母和我，总希望血缘关系和亲属关系上的帮忙，或能免掉国民党的嫉忌。因为这种关系毕竟是血亲问题，总不是政治问题。在一阵日子拖过后，严侨毫无音讯，严师母和我商议，决定北上投亲，她希望辜振甫等能施以援手。就这样的，严师母收拾残破的一些家当，带着三个小孩，含泪北上了。严师母北上后，没有任何消息了。我个人也忙于大专联考等，没有再能做什么。严侨和严侨一家，就这样在台中育才路消逝了。我有时夜里散步，经过严家的旧宅，遥望院里的一片浓荫和屋里的一片死寂，内心悲凉不已。

几年以后，一天胡家伦在台大告诉我：“你记得严侨吗？他死了，死在火烧岛。”（我们那时都叫“火烧岛”，不叫“绿岛”。）胡家伦的父亲是国民党中央社老人胡传厚，与叶明勋他们熟，他的消息应属可信，我听了消息，十分难过。

这时我在思想上，受了胡适、殷海光的影响，已经十足是一个成熟的自由主义者，在我思想成长的过程中，严侨虽然对我已是“过去式”，但他的伟大人格、他的声容笑貌、他的热情犀利、他的悲惨人生，却对我永远是“现在式”，他是我人格上的导师，我庆幸在我一生中，能够亲炙到这么一位狂飙运动下的悲剧人物，使我在人格形成中，得以有那种大陆型的脉博、那种左翼式的狂热、那种宗教性的情怀与牺牲。在这些方面，严侨都给了活生生的身教，也许严侨本人并不那么丰富、那么全面、那么完整，但对“少年十五二十时”的李敖而言，无疑地都成为我的导师。最后，虽然导师自己倒下去了，但他的学生还在前进，——他的学生没有倒！

在台中一中的同学，转成我好朋友的颇多，高我三班的有张世民、何同纹、周春堤；高我二班的有李天培、金嘉锡、陈钦铭、蔡希灼、陈世熙、黄容；跟我同班的有陈正澄、张育宏、赵天仪、吴铸人、杨尔琳、赖宪沧、韩毅雄、王新德、黄显昌、施启扬、朱广诚、刚华民、熊廷武；跟我同届的有张光锦、孟祥协、吴文立、何西就、胡家伦，何铠光、李耀祖、张仁龙、庄铭山、赵秀雄、林益宣、李仁、谭伟力、李述古、李华竣章含精、任建园、马安国、宋世源、李咸林、姚嶂、江合祥、程国强、徐武军、胡业纯、陈振威；晚于我的有李文岳，丁善奎、吴杰人、陈瑞洲、张宏谋等。最有趣的是林正方，他在一中，以留级出名，从高我几届到低我几届，算也算不清了，他是个有趣的人，只是太粗线条了。

第五节 台大（1954—1959 十九到二十四岁）我在1954年以同等学力参加大专联招，第一志愿填的是台大中文系，但因几分之差，却误入台大法律专修科。法律专修科在报名简章中明列台大各科系之一，我不明就里，在圈选的一大堆科系中，也顺便填了它，不料放榜之日，吾名在焉。入校以后，才知道全班有的是成绩足以分发到法律系却被误分到此班的（如陆啸钊等人）；有的是因入学成绩少考了三到五分而被名列此班的，并且知道我们这班是第二届，头一年还有一班第一届（苏秋镇那班），两届一共有一百五十人，当时考大学是四校院联招，四校院是台湾大学、省立师范学院（师范大学前身）、省立农学院（中兴大学前身）、省立工学院（成功大学前身），我们这一百五十人考试成绩都在后面三个学院学生之上，却不能如他们那样念四年。戴方帽子，当然群情愤激，认为无异上当。班上同学谢世闻，以“陋闻”为笔名，在1955年6月15日香港《自由人》上投稿《谈台大的法律专科》，就指出“该科设立原由‘司法行政部’提议……经费由‘司法行政部’拨给”、“‘司法行政部’也管起大学来了”、“适见自乱体制，破坏教育之行政系统耳”。以上种种，经同学一再反映，再加上教我们“刑法总则”的林彬本是“司法行政部”部长、教我们“中国司法组织”的徐世贤（李无簇的丈人）又是“司法行政部”次长，他们也从善如流，赞成改制，于是，法律专修科决定改为法律系司法组，原有的法律系改为法学组，一百五十位同学闻讯欢喜，一两年的怄气，顿时一扫而空。

我个人本来志在学文，不在弄法，只因几分之差，没考入台大文学院，沦入法学院，心有未甘，决定重考。但台大学生不能重考本校，得先自动退学才成。我很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就在改制前夜的6月27日，自动退学了。一百五十人中，我是唯一一位因兴趣不合，敢于退学的。由于胡家伦为我恶补数学，考了五十九分，得以在1955年考入台大文学院历史系，从此我告别了法学院，但是并未告别法学院的许多朋友，朋友中陆啸钊者，此中之尤也。我初与陆啸钊长谈，在念法律专修科的一天清早，我在教室看书，他走过来聊天，并拿他写的一篇署名《青鸟》的文章给我看，我不客气地提出意见，他颇为折服，从此成为好友。陆啸钊又精明又聪明，对我了解最深。1955年4月27日，爸爸死了，我赶回台中，全班同学捐了一大笔钱送我，捐钱时人人都捐，唯独陆啸钊不肯，理由是：“李敖个性耿介，他绝不会收你们的钱，不信你们送送看！”不出所料，当史静波、邵显章携款赶到台中时，果然钱被我拒收。

爸爸是我二十岁生日后两天死的，死于脑溢血，晚上死在家里。第二天午前，我得到“父病速归”的电报后，赶返台中，一下火车，看到李华俊在等我，告诉我死讯，并陪我到停灵处，因为天热，当时爸爸已入棺，棺盖已钉，未能见到最后一面，我为之泪下。晚上我找谭洁力，她有照相机，我请她为棺材拍了两张照片存念（谭洁力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我暗恋她，她生病住院时还去看过她，可是一言未发就走了）。

爸爸当时是省立台中一中的中文科主任，因为在这个学校教了近六年的书，又在校外教补习，教过谭洁力等几十人，所以“桃李无算”。他是一个好教师，公祭的时候，场面很大，自台中市市长、市议会议长以下，有两千人。这两千人，不但当时目击了李鼎彝先生走向了火葬，同时还目击李鼎彝先生的宝贝儿子李敖，表演了一次犯众怒的丧礼改革！那时我受了胡适的影响，坚持改革丧礼，按照传统，要烧纸、诵经，拿哭丧棒弯下腰来装孝子、要给来吊丧的人磕头，我统统不来这一套，并且当众一滴眼泪也不掉，真有我老子的老师所写“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味道。这次经验使我深深感到：所谓“虽千万人，吾往矣”，读起书来容易，若真正实行起来，可就需要大勇。这次经验使我一生受用，我一生勇于特立独行，都伏机干此。但这番特立独行，却使我从此横背“不孝”的恶名。恶名后来愈背愈大，穿凿附会，像一个愈滚愈大的雪球。其中一个好笑的说法是：“李敖把他老子气死了！”散布这种说法的，李济便是一人。有一天，李济向姚从吾说：“听说李敖跟他父亲意见不合，最后把他父亲气死了。”姚从吾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知道李敖的父亲是我们北大毕业的。北大毕业的学生，思想上比较容忍、开通。李敖的父亲若能被李敖气死，他也不算是北大毕业的了！李敖对他父亲的态度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李敖对母亲很好，一个对母亲很好的人，大概不致对父亲不孝吧！”爸爸死后十一年，我印出他的遗著《中国文学史》书前写了一篇序，谈到所谓“不孝”之事，我说：　　

据我所知，李济先生现在“没有儿子”，因为他的儿子已“潜返大陆”了。所以李济先生是属于“教子无方”的类型。李济先生当然不愿归咎于这是他自己的“教子无方”，他当然说这纯粹是他儿子的“不孝”，他当然在饱受刺激之余，油然而生一种“不孝过敏症，——对“不孝”

的谣言神经过敏，并盼望别人的儿子也“不孝”。李济先生这种毛病，我们也不必怪他，因为这本是一个失败的老年人的心理变态。所以当我们看到他所主持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不走向“学术研究”

而走向“标榜孝道”的时候，我们除了该佩服外，没话可说。不料这篇序提到“潜返大陆”之事，引起“调查局国特”们的过敏和不满，强令文星书店撕去这篇序才能卖书。所以，我二十岁这次丧礼改革，不但祸延显考，并且祸延言论自由出版自由，还祸延我进不了“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真是后劲十足。

雷震主持的《自由中国》杂志，在爸爸死的那年十月。登出陈养吾的“教师节为教师请命”，其中说：　　

……如省立台中第一中学的教师李鼎彝，平日严守岗位，热心教学，他在校中教两班中文，每周功课十二小时，由于家庭负担太重，而薪俸收入又太有限，迫不得已，于是只好在课外替学生补习功课，每日四小时，连星期天也不例外，一家八口的生活，算是由此勉强得到解决了，但时仅三年，却由于操劳过度而致疾以死了。这话大致不差，事实上，爸爸是累死的。

爸爸对我寄望甚殷，他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向他要钱买书。从来不干涉我想要看的书，并且从来允许我自由意志的自由发挥，最鲜明的例子是坐视我不过旧历年的举动。我从初中二年级开始，就要移风易俗，不过旧历年。我认为过旧历年是一种不进步，并且违反现代化。爸爸是最通达的人，他最能知道我的卓见。他说：“好小子，你不过就不过吧！你不过，我们过！”于是爸爸、妈妈以及姊姊妹妹弟弟们，便开始兴高采烈，大过其年。他们吃大鱼大肉，我偏要吃炒饭；他们熬夜，我偏要早睡；他们送来糖果压岁钱，我一概退回。我第一次不过旧历年的时候，爸爸面临理智与感情的矛盾：理智上，他知道我做得对；感情上，他怪我太重是非，太不肯迁就。到了第二个旧历年来的时候，爸爸习惯了，也就不再矛盾。从此一连五个年头，直到他死以前，我从没有把那混账的旧历年过过。不过，他死后，妈妈陷入一个寂寞的处境。当第一个旧历年到来的时候，当妈妈习惯性地替我安排大鱼大肉以外的炒饭的时候，我没说一句话，放弃了炒饭，加入了“过年派”的阵营。有一次过年时，我向妈妈以下的各位，讲述李济说我气死老子的话，大家听了哈哈大笑。我开玩笑说：“我若真有气死老头子的本领，那我首先该把别人的老子气死几个，我是绝不会遵守传统，‘气吾老以及人之老’的！”

爸爸死后，自台中市长林金标以下，到一中师生，大家捐了钱，做子女教育基金；东北同乡自莫德惠以下也捐了钱，其中高惜冰、程烈都各捐一千元，当时都是大数目，总数捐了三万多，由妈妈放在彰化纱厂生利息，后来不足维生，不断提取本金，三四年间就提光了。妈妈在爸爸死后不久，即去一中做职员，在训导处掌管全校操行登记，当时弟弟李放也在一中，功课不行，妈妈常常拜托老师们给予方便；但当别的老师反过来拜托她放宽操行登记时，她却铁面无私，其公私标准，煞是有趣。

爸爸留给我二项有形的遗产：一、两套《资治通鉴》，一套是残缺不全的铅排胡三省音注本，一套是影印百衲宋本，都在我穷困时卖掉了，前者由同寝室的孙英善买去送给张玉法了；后者由台大历史系买去了。二、一只普通的手表，由于是火葬，手表拿了下来，那时我穷得没钱买表，爸爸戴的，最后留给了我。

1955年我二十岁，暑假后以第一志愿入台大历史系，表面上如愿以偿，但是很快就大失所望。我看不起别人、不喜欢上课，连考试都懒得应付。大一时八门课，有三门不及格，甚至连中文都差点不及格。原来中文是叶庆炳教的，第一次缴作文，他虽在班上公开夸奖李敖的作文全班第一，可是我一直讨厌他，认为他没有学问却装腔作势，后来我拒绝背书，他声言给我不及格。他的老师——中文系的郑骞在旁讲了一句话：“李敖的中文不及格，谁的中文及格呀？”叶庆炳有所顾忌，给了我六十八分，我大一总成绩，第一学期只七一·三一分，第二学期只六五·四五分，成绩之烂，一望而知，可是“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我始终自喜我有学问，只是不屑上课和应付考试而已。

我在中学时，偶尔在路上碰到一位女学生，清纯无比，眼睛不大，但在含情之中，透视出一片灵光。慢慢知道她住我家附近的存信巷，家里很穷，父母在家开一小杂货店，每逢星期日，全家在思恩堂做礼拜。她就读的学校是台中市中，比我低一班，功课极好。我高三时休学在家，写了很多情书给她，每封都称呼她叫“罗”，都等她在放学经过的太平路上面交，可是不说一句话。我进台大法学院后，情书改由我在市中念书的大妹转交，每封都谈天说地，都很长，有一封长达八十三页，后来因故中断。爸爸死后，她写信给我，于是重续前情。我重考进台大文学院时，她考入台大理学院化学系，住女生宿舍，我却没去找她，还在写信。直到有一天，她约我在入夜的校园相见，从此陷入热恋。碧潭泛舟、傅园过夜、图书馆双进双出。……到处是两人的身影。有一段时间我送报。送全台大各单位的报纸，早上未明即起，骑车到火车站附近贩报地以现金批来报纸，就地折好套好，再赶回台大，等到送到女生宿舍时候，她一定等候在门，双手奉上为我冲的热牛奶。感情好到这种程度，不但同居，并且在大二时，她干脆转出了化学系，转进了历史系（在她转出时，有一个化工系的学生转进化学系，就是李远哲）与我同班了。不过，相恋得太满也就是晴阴圆缺的开始，我的信仰和穷困，构成了我们分手的主因。信仰方面，我不信宗教，并且态度坚定，而她一家都是虔诚的基督徒，我没有蒋介石等人的本领可以为女人改变我的信仰，这下子构成她父母兄妹激烈反对我的借口，当然，更基本的原因是我太穷，并且毫无将来会变得有钱的迹象，这对开小店的她的家人说来，诚属不快之事。她有一次告诉我：“1949年刚来台湾时，家里一贫如洗，妈妈做了一双布鞋，叫我沿街去卖，我看到一位高大的先生，很胆怯地上前问他可要看看这双鞋，不料他大吼一声，表示不耐，吓得我哭着回来。”还有一次她的脚踏车丢了，她痛苦极了，写了一大篇文章，题目是“还给我吧，请你！”发表在香港出版的《今日世界》杂志上，文章哀婉、凄楚感人。家境的艰苦，似乎使她的父母加深了反对异端李敖的敌忾，我和她有一对石印，她父亲发现了，把有她名字的那颗印，磨去名字退还给我；而她的母亲则说：“你将来阔到了做总统，我们也不上你门；你将来穷得讨了饭，讨到我们家门口，请你多走一步！”使我对虔诚的基督徒的作风，有了极深的印象。“罗”的功课各科都好，考大学时，中文作文近九十分，台大中文系主任台静农后来告诉我：那届中文作文，以那篇文章得分最高，他们原以为是李敖作的，不期竟出自“李敖的女朋友”之手。由此可见“罗”在中文上的功力。以那种功力，与我互写情书，内容精彩，可以想像。不过这些信都烧掉了。“罗”送我一个本子，原来整本抄的是朱光潜的《给青年的十二封信》，她中学时没钱买书，那时代也没有影印机，所以她就手抄了整本书。她的字迹秀丽、思路敏捷、聪明过人，读英文诗，三四遍即能背诵；我生平交女朋友不少，但是论眼神、论才气、论聪敏、论慧黠，无人能出其右。两人分手之夜，她把内裤送给我，纵《红楼梦》的花袭人亦不若也。

“罗”的离去，使我遭遇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困境，那时我年轻，一天晚上吃了一瓶安眠药，被同房的翁松燃发现，强拉我去台大医院洗肠。在我《大学札记》、《大学后期日记》甚至《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里，可以很明显看到我怎样励志自勉，度过那最大的困境。其实，度过的根本方法不在励志自勉，而该赶紧李代桃僵、赶紧以新的情人取代旧的，一如桃子没了，解决之道不是励志自勉桃子多不好吃，而是赶紧吃起李子来，有李子好吃，自然对桃子有抵抗力，不再沾恋。不幸的是，有三四年之久，我一直未能成功地达成这一转换。在大学后期，我跟同班的有英国血统的“咪咪”有短暂的恋情。“咪咪”身高一米七零、身材一流、皮肤白皙，分手之日，我把她的来信都还给她了，我写的信，只剩下一封复本，就是发表在《李敖情书集》中的第一封。“咪咪”的父亲是名人，家世不错，她仪态在优雅中有股气焰，一看就是大家出身的。有一次我看到她手执线装本仁寿版《二十五史》，觉得古籍红颜，正好辉映。我至今还保有她送我的世界唯一一张她小女孩时的照片，神韵飘逸，有着混血儿的美丽。

我虽然也勾引过别的女生，但灵则灵矣，乏肉可陈，那个时代女生少，思想也不开放，我这种不去教堂、不会跳舞的死硬派，其实要找个理想的女朋友并非易事。“红颜知己”上的苦恼，使我大学念得很不快。我毕业后，1960年2月12日，在部队里收到萧启庆的信，有这样一段：“日前与姚老谈，他认为在我们班上，在各方面，您都是最成熟的一人。又说您不轻易写东西，而写出来的东西一定‘很像样’。我很赞同他的看法。”我想，姚从吾老师和我同班好友萧启庆的看法，正好可做为我历史系四年的总评价，我的确是一个“在各方面”够得上“最”字的大学生，虽然大学生这一阶段，我过得相当吃力。原因是“世俗的我”和“理想的我”的冲突：在内心深处，我高蹈自负，以超人自勉自许；但现实上，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完全摆脱或操之在我，因此，年复一年陷在冲突局面里。总结是：在历史系四年，其实是我一生中最不满意的阶段，我缺乏令我折服的友情、缺乏稳定的爱情、缺乏经济能力，那是我一生中精神上最不从心所欲的阶段，比中学时期，尤有过之。我一生如果时光倒流，重过一次，我宁愿少活十年，也不要重过中学生、大学生那段日子。——成长的岁月其实是痛苦的。依靠别人的，那是“世俗的我”的沼泽，绝非“理想的我”的处遇。大学时代的结束，表示自己能够慢慢走向独立、走向茁壮、走向真正的独行其道。对“理想的我”说来，这才是真正的起步、真正的开始。

我在1959年6月18日毕业，8月2日南下台中，这天上火车时，到台北车站来送行的有周弘、景新汉、马宏祥、白绍康、华昌平、李华竣陈又亮、陈鼓应、祝庭生、张克斌、袁祝泰、朱广诚、黄锡昌、施启扬、佟耀勋、阙至正、孙英善、林淑美、杨祖燕、杨世彭、袁天中、萧启庆、王尚义、陈良渠、王曾才、李耀祖等二十六人。我在台北的五年大学风光，就此告一段落。交游之广，由此送行名单中可见一斑。这一现象，显示了我虽然一身傲骨、自命不凡，但在待人接物上，却从无满脸骄气，我不但休休有容，并且乐于与人为善。以我对理学院物理系的好朋友孟大中为例，就见一斑：孟大中的父母早在印度离婚，离婚后他和弟弟都随父亲到台湾读书，母亲仍在印度。有一次聊天，我忽然想起，如果离婚时，离婚证书上兄弟跟了母亲，那么兄弟两人即可视同侨生，不必当国民党的鬼兵了。孟大中听了，为之心动，希望我帮他假造一张离婚证书。我说可以，可是其中法律问题得找施启扬。于是到法学院找到施启扬，告以原委，遂由施启扬起草，捏造了一封符合当年印度离婚情况的“离书”，其中每一细节，包括币值换算，都做得天衣无缝。造好后，由我亲自刻印二枚，做为证人。一人名“彭立云”，一名为“孔昭庆”，用印后，全纸用茶水泡过，再予晒干，于是大功告成。为求妥善，我建议孟大中去找台大训导长查良钊，查良钊当年也在印度，与孟大中的父亲为旧识，可做人证。查良钊在西南联大时外号“查婆婆”，乐于助人，又为人糊涂，如告之以离婚时兄弟跟了母亲，他必然会跟着说模糊记得，如此在“离书”以外，可多一人证。于是一切依计行事，孟大中果然不必当兵，远走高飞矣！我的足智多谋，乐于助人，由此可见。台中一中老同学刘家顺，保送入台大，他印名片，头衔是“台湾大学政治系保送学生”，洋洋自得。此公毕业后离台，在松山机场，飞机起飞了，还被警备总部下令飞回，把他逮捕。孟大中离台时，我到松山机场送行，我说：“这回你远走高飞，可自由了。”他说：“想想刘家顺吧！要真的飞走了才算！”

在台大时期，除了结识同学外，前辈人物结识了胡适。我跟胡适的关系与胡适的学生——我爸爸完全无关。我在北京小学就知道胡适的大名，在初中时，从陈正澄那儿借到《胡适文逊，从此才深受他的影响。1952年10月1日，我在台中车站递了一封两千字的长信给他，那时我才十七岁。1954年，陈世熙在台大办《这一代》杂志，拉我写稿，我就写了《从读〈胡适文存〉说起》。文章写好，他们顾忌，没有用，就还给了我。过了两年，陆啸钊办《大学》杂志，他不在乎，遂拉去刊登。刊登后近一年，有一天“罗”忽然提议说：“何不寄给《自由中国》？他们一定登！”于是我删了一部分，她代为抄好，遂改登《自由中国》。这是我在《自由中国》上发表的第一篇也是最后一篇文字。刊出的时间是1957年3月1日。此外我在《中央日报》也发表过一些有关胡适的文章。在《自由中国》发表文章后一年一个月，胡适从美国回来，约我到台大校长钱思亮的家里，跟我说：“呵！李先生！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丢光了的著作，你居然都能找得到！你简直比我胡适之还了解胡适之！”他并且透露：“雷震特别写信给我，推荐你这篇文章。”雷震那时办《自由中国》杂志，严批台湾当局声动中外，能够在那个杂志上用真名发表文章，我深感光荣（施启扬也写过一篇，但不敢用真名发表）。

雷震虽然办《自由中国》，但是这杂志真正的灵魂人物是殷海光。殷海光是台大哲学系教授，我的文章发表后，张灏跑来找我说：“殷海光看了你的文章，想见见你。”张灏在历史系比我高两班，我认为他才气很弱，他是殷海光吸收及门第子的前期人物，同殷海光关系不错，但他除了翻译外。写不出任何东西登《自由中国》，始终是个喜K洋书的蛋头而已。殷海光责备胡适喜欢以人情的原因揄扬别人的学问。说得很对，但他自己，却也犯这种毛玻殷海光吸收门弟子，当时都是张灏型的，整天只会看洋书、谈方法学，但他们的知识基础太窄。货太少，所以充其量只会搭钢筋，没有水泥。殷海光自己也水泥不多，但他在大陆见多识广、文笔又好，所以能弥补不少“水泥缺货”，他的及门弟子却比他差得太远、太远。这种情形殷海光自己是心里有数的，但他的及门弟子心里无数，所以他们在台大，颇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以优异学生自居。我在台大，乍看起来，不是用功的学生，因为很多大学生念的书，我早在小学中学时候就念过了。在知识上，我是早慧的、早熟的。到台大后，我穿着长袍，整天搞“大学生同居”，形式上，我是有点“安事诗书”“束书不观”的。我不上课，不抄笔记，也不买老师的账，尤其是我看不起的老师。我在台大既如此特立独行，自然被侧目而视，只会皮相之见的人，当然只会从皮相看我这个“长袍怪”，而不知道我有“一飞冲天”的真本领。所以在台大的我，只是“不露文章世已惊”的我，只是部分的我。但这种真相，只有我知道。“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在台大池中，我被看作一条怪泥鳅，一条大泥鳅，毕业两年后，我退伍回来，我就证明给每一个人看：你们全错了，我是一条蛟龙！埃及在纳塞当政的时候，人人都把他的副总统萨达特看做一个喜欢穿好衣服住好房子的凡人；纳塞死后，美国特使李查逊吊丧，秘密向尼克松报告说，萨达特当权不会超过四到六个星期，结果却证明大家对萨达特都看走了眼。我一生中，被人看走了眼的次数也不在少，我总是用事实证明给每一个人看：你们全错了，我是一条蛟龙！所谓蛟龙，是一种能发洪水的龙，中国传统把革命性的异端看成洪水猛兽，我实在是这种洪水猛兽。限于政治环境，我清楚知道我做洪水猛兽的限度和下场，可是我仍旧朝前做去，这种使命感和悲剧感，对我而言，一点也不短，因为我早在小学时代中学时代就形成了。先一代的蛟龙人物，陷在这个岛上的，我看来看去，只有两个人够格：一个是胡适，一个就是殷海光。我大学时代，胡适已经老惫，蛟龙气质，已经像丁尼生笔下的荷马史诗英雄，无复五四时代的风光；殷海光则如日中天，《自由中国》是1949年冬天创刊的，到1960年冬天停刊，前后十一年，殷海光在这十一年间，真是蛟龙得水；而这十一年，又正是我的中学时代大学时代，我进台大的时候，正是殷海光最红的时候，也正是《自由中国》最红的时候，他的蛟龙气质，自然使我佩服，他托张灏约我去看他，我自然很愿意。

约会订在下午，在殷海光家里，我如约前往。开门的是殷海光，他给我的印象可真糟：又瘦又小的身材、又蹭又蹬的跛脚、粗糙的双手、杂灰的头发、风霜的脸、两只对称不佳的小眼睛，从三角眼皮下不友善地瞪着你。他的头与四肢，联合得很生硬，他紧闭嘴唇，作顾盼自雄状。真是作状，因为他的造型，实在极少雄的条件，但他硬要诚于中形于外，结果好像他外在的瘦小，快被他内在的伟大绷裂了似的，看起来真教我难受。“他为什么这么做作？这么紧张？罗素的信徒不该这样啊！”我心里这样想。“他完全不像思想家、不像哲学家、不像大学教授，他倒像是北门邮局门口卖春宫画的，当然卖春宫画的不会顾盼自雄。”我这样想，的确心里犯了大不敬之罪，可是我怎么也忍不住不这样想，我真的从心里对他抱歉。更糟的是，从他背后又钻出一条毛茸茸的东西——条大狼犬。这条狼犬，殷海光命名为“领袖”，是把纳粹党对希特勒的尊称的走狗化。“领袖”究竟是“领袖”，威武无比，跟殷海光比起来，愈发显出殷海光的猥琐。“他真不该养这条不民主的东西。”我想。

我不知道殷海光对我第一印象是怎样的，大概也不会好，我想我对他一定还以颜色了，因为两人谈得极不投机。我逼问他一个问题：“骂国民党是对的，国民党真的该骂。我要请问的是：你过去为国民党主持过宣传，你是国民党员，你怎么解释这一点？”殷海光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弄愣了，他很不高兴，显然不愿面对这个问题，他很窘，好像怪我知道得未免太多，他拖了很久才说：“我已经忘了我做过国民党了！我对这种历史的问题没有兴趣。”听了他的答复，我很难过，我觉得殷海光在这一答案上不够诚实。我说：“我是学历史的人，我对这种问题有兴趣。”我表示：国民党自从在大陆失败逃到台湾后，他们检讨失败的原因，可分两派：一派认为专制得不够，今后要多专制才行；一派认为自由民主得不够，今后要抛弃老套，要做深刻的进步的反省才行。做这种反省的人数极少，但最成功的就是殷海光。因为这种反省的成功，有两个条件：第一要有知识，第二要无政治野心。有知识，才知道大江东流挡不住，非得自由民主不可；无政治野心，才能维护理想主义的标准，不把自由民主当做争取政治地位的手段，而当做一种目的。我认为殷海光最有这两个条件，所以反省得最成功，在《自由中国》的表现上最出色。但这种成功，在国民党眼中，却认为是他们的失败，他们的集团里出了叛徒，并且是有头有脸有力量的叛徒。他们在痛心之余，会抬出忠党问题来使大家难看，所以我认为：“不惜以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的勇者，应该把他跟国民党的脐带关系交代清楚、公开交代清楚，不要闪躲这个问题。这种勇者大可公开脱党。公开宣布脱党的光明正大理由、公开表示他要为公谊抛弃私谊，为“国是”揭发党非。他不该在党籍上采取不了了之的态度。暧昧的态度、随便脱离了的态度，或是腼腆的态度。所以，我认为这是个有意义的历史问题，应该使人有兴趣的。

我同殷海光的第一次谈话，就在并不投机的情形下做一结束。我对他印象奇劣，虽然我喜欢他那光芒四射的文章，可是对他这个人，我却十分倒胃，倒胃得甚至不想选他的课。所以，大二的逻辑我没有眩此后我都和他并无来往，我在1958年6月15日日记里写道：“‘国’实无人，如胡适之老是卖老货，殷海光也老是那一套，即可受欢迎，但他们又何其狭窄。”在第二年1月6日写道：“夜读逻辑，决定好好学到殷海光，从马戈言，此不难也。像‘吸收’胡适一样，他没有多少好‘吸收’的。”这些日记，都表示了我有限度地佩服殷海光，但同他并无来往。我的逻辑，直拖到大四时才修，修的还是台湾笨蛋教授曾天从开的课。但考试那天，却碰到殷海光监考，他在旁边看我写考卷，说了一句：“你的考卷洋洋洒洒。”此外，我只记得一次在马路上碰到他，我向他请教一个方法学上的名词。除此之外，见面时我也学他样，故意冷峻，好像两人不认识似的。古话说：“恶声至，必反之。”殷海光不通人情，真该给他还以颜色。这就是我当时对他的态度。在我快毕业时候，殷海光及门弟子林毓生（在历史系比我高一班）在凤山预官七期的刊物上，用科学方法，分析了蒋介石的“伟大”，他不但马屁拍得十分肉麻，还即时加入了国民党。他的同班马宏祥找到这篇文章，和我一起告诉殷海光。殷海光大为痛苦，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传授的科学方法，竟被林毓生这样运用了！

胡适和殷海光是我大学时代最佩服的两位前辈，其他不论师友，与我固有交情，但谈佩服则吾岂敢。由此可见，我这个大学生是如何挑剔。如何眼高于顶了。

第六节 军队（1959—1961 二十四到二十六岁）1959年9月7日起，我开始受第八期预备军官训练，后来在野战部队中担任陆军排长，做到1961年2月6日退伍。这段军人生涯，是我人生中的重大转折。

9月7日早上八点半，我搭公路局汽车南下，在台中的好友张世民、张光锦、姚嶂、李述古、韩昭先、张仁龙送行，张光锦还特别送我一支圆珠笔，我用那支圆珠笔做起点，在艰难之中，辛苦留下了一天都不缺的日记，一共一年半之久，这是我一生中最长最完整的一段日记。

我编在凤山陆军步兵学校第三总队第二大队第九中队第五号。在头发剃光。穿上军装以后，就面临了所有入伍训练的折腾与折磨。首先是整理内务，把棉被叠成豆腐块，有人为了清早起来，没办法把棉被快速折出棱角，宁愿不盖棉被，冻着睡；有人洗澡时不愿露小鸡，竟不脱内裤穿着洗，怪态百出。

同学中很多是国民党，可是无法辨别谁是谁不是。入伍不久量衣服，未几宣布有些人的衣服要重量，特报出学号，带队而出。我为人警觉，他们一走，我铁口断定这些人都是党员，后来证之果然。

队中第四号是台大中文系的孙玉华，他是队中国民党的大员，离我最近，负责暗中打我的小报告，我以玩世之态对之。有一次写诗给他，内容是：“见了二娘呼婶婶，见了悟空喊大爷，退役以后饿不死，衡阳街口擦皮鞋。”退伍时得知，他在小报告上，并没写我的坏话，也没写别的同学坏活，这种东北人孙玉华的忠厚，是南方人国民党所不及的。

入伍训练的活动不全是武的，也有文的，例如讲演比赛等等。讲演比赛，当然我讲得最好，但是内容思想有问题一箩筐，当然没上名。陈汉卿说同学们要给我第一名，可是指导员于建业却扬言要禁我的足。郑清茂告诉我，队长刘勤跟他们党员说：“李敖当然说得对呀，可是这是军队呀！”

虽在军队，我仍展示出我又守原则、又粗犷、又狡猾的一面，我曾声言：大丈夫要能软能硬、软中带硬、软硬兼施、能屈能伸、粗中有细，方能在军中混。

在半年受训期间，国民党千方百计，拉同学入党，最后，使出撒手锏，说不入党的会被分发到金门前线，而那时的金门是八二二炮战的极危险地带。在这种撒手锏的威胁利诱下，仅有的少数非党员同学，也大都入党了，可是我不为所动。指导员对我说：“李敖你不怕去金门？”我说：“我不怕。”他说：“你很优秀，我们国民党没拉到你，很可惜。”我说：“你们拉到一个贪生怕死、为了怕去金门而入党的李敖，才真可惜呢！”他说：“你不入党，你在台湾活下去，会永远不方便。”我说：“我准备死在金门，没什么不方便了。”他听了，摇头而去。好玩的是，最后我竟没有给分发到金门，反倒是一些临时搭入党巴士的同学给分发到金门。他们得知后，气得跑去质问指导员，指导员说：“前线需要忠贞的人，把李敖送到前线，他会影响民心士气，所以还是你们去好一点。”气得有人把党证都给撕了。我一生以我不是国民党为荣，我对为了不做国民党而付的一切代价，从不逃避。这个例子，就是最惊心动魄的，也是最有趣的。

1960年3月3日，我从步校出发下部队。上车前指导员把一牛皮纸袋交给带队同学，其中是我们思想考核资料，要这位同学转往新单位。在路上，我们很技巧地偷拆了这口袋，在我的资料卡片上，赫然有十字评语：“思想游移，媚外思想甚重。”——指导员跟我周旋半年，最后以此十字为谥，政工人员之可怕，由此可见！而我在半路后，得窥他们如何害人，想来也不无奇趣也！

下部队时，就看出人情关系来。同学中有背景的，就留在第二军团，或留在师部、或留在团部。……可是没背景的如李敖者流，就下放到连部做排长。——大家同车南下，可是先下车者，就看出来头来了。

我下部队，一直派在十六师四十九团。一到即派往四二炮连做副排长。不久又自四二炮连调到团部连做搜索排排长。去“搜索集训队”报到。有个老兵叫曹梓华，永远是笑嘻嘻的。他告诉我一个故事：“我们有一次被共军俘虏，女干部热烈招待，劝我们留下来一起打国民党，我们不肯。她们就放我们回来，临走让我们大吃大喝，还送路费。最后说：‘你们回去后，国民党还是会把你们抓来当兵的。下次在战场上见到我们，在瞄准时候，请瞄高一点。’”——共产党化敌为友，高明细腻有如此者！

我后来又调到第四连做兵器排排长。我曾戏描连中“官长部”如下：一、连长——想做生意。二、副连长——想升官。三、指导员——想结婚。四、干事——想洗鸳鸯澡。五、第一排排长——想说相声。六、第二排排长——想打炮（搞妓女）。七、第三排排长——想子弹房小老太婆。八、兵器排排长——想退伍。九、行政官——想八仙山盗林。“官长部”以外，“士兵部”更是形形色色。年轻的阿兵哥多来自农村，有的奇笨无比。射击瞄准，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要睁两眼全睁、要闭两眼全闭。气得老兵班长只好找来一块胶布，把这种阿兵哥一只眼贴住，才能放枪。有一次教放枪，教了半天也教不会，老兵班长气得大骂：“你到底懂不懂？”阿兵哥说：“懂。”老兵班长说：“懂你妈妈偷和尚！”还有的阿兵哥，一踢正步就紧张，踢时左手与左脚同出，右手与右脚同出，笑死人了。阿兵哥的程度如此，阿兵哥的岳父大人也不后人。有阿兵哥叫林成，他的岳父写信来，信封上写“林成愚婿安启”。至于老兵班长更妙，我排中有阿兵哥叫张中尾，读《青春花朵》一类书，老兵班长郑金海不准他读。原因是书中有“月经”二字。郑金海性好训话，部队解散后，他的班却常常不解散，他要过训话瘾后才解散。另有老兵说：“耶稣是玛利亚人。”老兵如此，老军官亦不后人。我听到军官们聊天，其中有“‘李’振宁”。“‘杨’政道”，“诺贝尔奖‘学’金”等说法，程度如何，由此可知。

当时军中硬性规定：自大陆随军来台的战士即所谓老兵，不准退伍，也形同不准结婚，整个连中，只有一个人有钱讨老婆，就是伙夫班长。因为伙房油水最多，可以揩油致“富”也。有的老兵拼命想成家，蓄意“买”个残障女人、高年寡妇或山地姑娘。有人真的“买”到了，那是靠他们多年累积的储蓄和不可思议的财源。有一次一位老兵摊出他的储蓄——一捆捆钞票——在数，数完一捆，朝床上一丢，说：“这捆可买条大腿！”又数一捆，又一丢，说：“这捆可买只胳臂！”有朝一日，整个的老婆，就在这样分解结合中凑成了。在他数钱的时候，面露得意之色；在旁围观的老兵们，面露羡慕之色，那种对比的神情，令人心寒。但单从那一画面上看，却是喜剧镜头。

一年半的军中生涯，我见过不少另一阶层的人物，其中最令我难忘的，是一个极有代表性的老兵——张永亭。张永亭当年并不老，比起连中的充员阿兵哥来，他是老士官、老战士，够得上老；但比起更老的四十岁的士官来，他还算年轻的。他是河北人，从小流亡，饱尝忧患，甚至弄不清自己到底几岁，只觉得大概三十五六。他没念过书，只勉强写出自己的名字及日用的几个字，也不会算术，他不知道六八四十八，虽然知识程度很低，人倒也有北方汉子的精明。

张永亭个子不高，但横着长，很魁梧厚实、孔武有力，会摔跤，全连没有他的对手。一摔跤，你就发现他只有二十多岁；但一看他的脸，你就肯定他有五六十岁。他的脸，皱纹又多又杂乱，可谓满面风霜，但是黝黑得毫不匀称，深一块浅一块，非常难看。我问他为什么这么难看，他说本来好看，有一次连中枪毙一个可疑的老百姓，那老百姓怪怪的，很邪门儿，五花大绑后，老是回头看他这刽子手。他很忌讳，就对那人说，你他妈的不要回头看我，等会儿一枪包你痛快见阎王，不为难你，让你死得痛快，别再回头了。可是一枪把那人撂倒后，那人临咽气前，还是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看得他浑身发麻，从此脸上的颜色就变得大花脸似的。

我下部队，当的是排长，并且是“前瞻师”中兵器排排长。“前瞻师”是火力强大的新编制的师，兵器排中就有强大火力，机枪以外，有七五炮、有六零炮。排长以下，有排副一名，下率七五炮组长，六零炮组长，及各班班长与士兵，成员极为复杂。例如排长是预备军官大学生，排副到班长都是老兵，多是三十开外的老士官，阿兵哥中也有老士官，有韩国回来的“反共义士”，有就地补充的台湾兵－－充员。与我平行的，又有常备军官，分任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排长，有干事（政工）；在我上面的有连长、副连长、指导员（政工）。这些人马中，除了充员和我可在服役期满允许退伍外，其他都是不准退伍的，都要强迫当军人，强迫他们为台湾的安全和反攻大陆的口号，没有止境的贡献青春、牺牲自己。正因为身分悬殊，怀抱各异，再加上我不是国民党员，所以夹在其中，非常难以自处。幸亏我豪迈而圆滑。所以上上下下，日夜相对，尚能处得来，甚至可说处得不错。像张永亭因是河北人，我在河北住了十年，与他较亲，所以他与我最熟，熟到可以佯骂他、揍他一拳的程度，但我对别人却很客气。

张永亭是一个“兵油子”。部队中有“兵油子”被送到“顽固队”管训者，但张永亭绝对不会，他虽然“油”，却属“良性”。他的“油”，只限于“拖死狗”的层次，缓慢、邋遢、懒惰、嗜赌、借钱不还、出操时偷溜回营房睡觉，等等等等。他并不发生严重的抗命行为，也不欺负充员。他做七五炮组长，却颇有独来独往的味道，大而化之，一切由班长和阿兵哥去搞，他有点无为而治，－－像我一样。由于他不大管事，又呈“拖死狗”的局面，所以人人都不怕他，并且还没大没小地开他玩笑。大家最吃不消的，是他的一双大脚，奇臭无比，老兵们都说生物中，死人最臭，而张永亭的大脚，就是死人的脚。因为他是一组之长，所以睡在门边第一张床，这下子可好了，清风自门而来，臭气由门而起，而他又贪睡，睡必脱鞋，鞋一脱下，与脚对臭，全连都当其冲。好在终日奔波，大家的脚也未尝不臭，无从计较，只是张永亭的，以一当十而已。

张永亭不但摔跤第一，脚臭第一，枪法也是第一。他的枪法，全连无出其右，但在射击训练时，却每每相左——他并不好好放枪。他懒洋洋的，拿起机枪，在一尺距离内，朝土堆集中射击，然后挖开土堆，清出弹头，包在一起，到外面当废铁卖。——你“政府”抓老子来当兵，给老子这么可怜的军饷，却舍得花大钱去造枪炮子弹，老子就给你浪费一下，变成废铁吧！这就是他的心理。这种靠卖废铁赚外快的，也不止军人，射击训练时，前面靶场远处，就有不少穷苦的老百姓等在那边，炮声一停、枪声一歇，他们就蜂拥而上，去挖弹头，因而误炸误伤之事，时有所闻。尤其许多穷苦的小孩子，因无知敲废弹而发生的惨剧，更复不少。

张永亭是老兵，阅战已多，自然受过伤。但有趣的是，他的伤，都在背上，后腿上，全身正面却没有。原来他逢战必逃、走为上计，所以虽有受伤的光荣，无奈全在背后，因此我常常笑他。有一次他连赢三次摔跤，我以他为本排增光，买双喜烟重重赏他。他那天真开心，当众大谈从军史，最后向阿兵哥们指着我说：“头一次上战场没有不害怕的，我们的排长，你们平时看他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可是他若上战场，前面砰啪枪一响，他后面噗哧屎就来了！”由于他说话滑稽，表情生动，大家笑得直不起腰来，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般说来，预备军官在部队，学问有余、经验不足，我给它的素描是：“白白的、傻傻的，一副近视眼镜，经常总是遮在低戴的帽沿底下，背有点儿驼，走起路来大摇大摆，谈吐之间总是脱不掉他在大学时代的那种书袋气，站在队伍前面，慌手慌脚，喊口令像踩了鸡脖子，一点没有叱咤风云的味儿。”正因为预备军官给人的印象如此，所以老士官未尝不作弄这种上级，甚至在崇拜、嫉妒与欲羡中，有自卑的反射。当然有的他们会看走眼。潘毓刚非国民党，被分发到金门当排长，老兵们说预备军官没种，一天共产党炮弹打来，潘毓刚突然召集大家，到碉堡外面训话，这时外面炮弹齐飞，大家吓坏了，可是潘排长却若无其事。此后人人说我们排长真勇敢，人人都服了。我在部队，也属潘毓刚此类，颇有悍气。那时我受海明威影响颇深，向往那种文人的武人式勇敢，逢难不避、有苦先尝，对一己的阳刚之气，颇为自雄。有跳降训练、突击训练机会，无不自动请求参加。可是营长一律不准。理由是：“我们老军官出事死了，死就死了；你们预备军官出了事，对上面、对外面不好交代。”就这样的，我失去了一些耀武扬威的机会。不过有一次，我的勇敢却给我闹出十六师建军以来最大的笑话。甚至说是“中国”陆军史、世界陆军史中最大的笑话，也不为过。笑话是这样的：1960年7月23日，举行“连测验”，清早四点，在黑暗与冷风中，我与连长坐吉普绕过台南县新化，在新化镇南边五甲势地方的甘蔗林中接受命令，并勘察地形。到了九点三十分，攻击发起，我勇敢过度、性急如火，一听前面枪声，又阻于眼前小山，看不清情况，就下令全排，跟我向左沿小路绕到山前，我率七五炮组带路，六零炮组尾随，仍不顾枪声，朝前攻去。顿时前后枪声大作。张永亭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赖来，不干了，他大叫前后山上正在相对射击，我们夹在中间。这仗怎么打法？这时裁判赶来，指责我，说你这排长怎么这么性急，你们连的第一二三排都远在后面，你这兵器排怎么跑到前面来了？我抬头向右细看，果然山上是我方部队。按兵力配备，兵器排是炮排，理应殿后支援，如今这么快就跑到前面来了，如此变换阵地，也变换得大神速了，这次洋相可出得太大了。从此每逢玩笑，排长们就笑我“七五炮打冲锋”，虽勇气过人，但所用武器，并非冲锋所用。——冲锋都是用步枪上刺刀的，怎可用起好几个人才抬得动的七五炮来？这一馊事，我终身难忘。因我影响了“连测验”成绩，对连长俞克勤，我至今愧疚。而张永亭临阵一屁股坐在地上罢战之态，我每一想起，就会失笑。张永亭的伤都在背上。后腿上，正符合中文中“败北”的正解。“北”者即古之“背”字，人在逃走时只见到背部，故“败北”即是“败背”，今闽南语中尚有“败背”之词，就是它的古义与原义。而“北”字另有两人以背相对之形，在篆字中尤其明显，明寓两人乖违之意。张永亭毕竟很优待我这排长，在“七五炮打冲锋”之时，他没“败背”，只是“败北”；没有逃亡，只是坐下向排长乖违一番，对比之下，我真自我陶醉呢！另一方面，多年后我看《巴顿将军》电影，看到巴顿将军用手枪打飞机、以司令官指挥交通的那种荒腔走板的气势与奇趣，我对我当年的荒腔走板，才稍有自解与自嘲。我想巴顿杀得性起，用“七五炮打冲锋”的戏剧性动作，也许大有可采吧？

有一次大家聊天，谈到“反攻大陆”。张永亭半开玩笑说：“反攻大陆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老家，掘掉自己的祖坟。——祖坟风水不好，害得我一辈子倒了大霉。”我反问了一句：“如果回不去呢？”他说：“回不去吗？那我退伍后，老得不能动了以后，我就脱掉裤子，跳河自杀。——自杀前我会向我妈说：‘妈，我光着屁股来，现在光着屁股回去了！蔽姨苏饣埃肫稹毒稍肌ぴ疾恰贰拔页嗌沓鲇谀柑ィ脖爻嗌砉榛亍敝铮罡姓庞劳ざ匀松刮蛑睿挠泄湃ぁ?

我退伍前不久，在去高雄的车上，碰到张永亭和他的女朋友，吓了我一跳！那女人长得黑胖结实、粗眉大眼，还有胡子，比魁梧厚实的张永亭至少还重一倍以上，煞是吓人，天下竟有如此女人也！第二天我跟张永亭说：“你好容易赢了几个钱，为什么不逛逛窑子？何必还跟有夫之妇乱扯，又多花钱，又划不来。”他答道：“我没钱时，她跟我来，不要钱；现在有钱了，就不理人家，怎么好意思？”——这就是张永亭的男女伦理，也是他的淳厚处。

由于我和他较亲，他与我最熟，所以我日记中，就留下了这些记录：1960年8月14日：“张永亭夜来央我帮其赎手表（求我向行政官说项，准其借钱），并说此后一定不赔了。我说：‘羊忘不了吃草，狗改不了吃屎。’你能不赌么？他妈的不要再罗唆，这个忙不帮，这二十元拿去，”算我送你的，拿去明天吃杯老酒，在河边打自己几个嘴巴子，死了这颗心吧！（后来他走了，还连说明天再找我来赎表。阿周等怪我送他钱，我以其可怜，终不忍也。）”8月15日：“晚饭后永亭笑嘻嘻来，竟拿我送他的二十元做老本，又把手表赢回来了，这小子真烂污！”8月16日：“张永亭他妈的手表又输掉了。”

我在部队，对张永亭不但熟得可以佯骂之，并可逼他为我做事。张永亭有次向我抱怨说：“我当兵这么久，没给人擦过枪，现在给你擦了好几次枪了。”可是抱怨是说着玩的，他还得照擦不误。

最难忘的是在连中第一次长行军，两天走九十二里，从高雄县的仁武，直走到台南县的荔拔林。第一天由五点二十分走起，走到午间，大家都走累了，我这书生，比起他们来，当然更累。突然张永亭走过来，端着由民家讨来的一盆热洗脚水，要我洗脚，老兵徐菊生（后来在金门被跳雷炸死）在水中放了些盐，两人的行为，使我深为感动。那时我刚派到连上不过十三天，就能带兵带得如此成功，连长都看得赞美不置。还有一次在雨中演习，我在狭路上吃饭，头上是雨，饭盒盖住一半，边吃边流入雨水。饭后躲到三角茅棚，脱衣扭干，两手白皱像死人的。这时张永亭出现了，原来他竟偷偷违反军令，冒雨溜回营房，自动替我取干内衣来换。——一个自己背心经常穿一周而不换洗的家伙，居然对北方老乡的排长如此细心照料，张永亭的异行，由此可见一斑。

1961年2月6日我在澎湖退伍。头天晚上，大家为我做惜别之宴，排副亮出兄弟们合资送我的钢笔。散席后张永亭等惜我之去，难过溢于言表，我与他们谈到夜深。第二天清早，官兵集体送我上车，张永亭随车送我到码头。我得知张永亭昨晚只有十元了，为了要送我，特地去赌，可是一下子就输了五块，再也不敢继续赌了，乃最后赏了他十元。同时退伍的施珂（河北人）也送了他十元。头天晚上台湾阿兵哥周忠明送我“川资”，我谢绝了，所以十元送张永亭后，余款仅够回家的火车票了。

一年半前，带着失望的心情我走出大学，进入军队；一年半后，带着解脱的心情我退伍归来，重返文明。回首前尘，深感军队生活更凝固了我的思想与悍气，因为不是国民党党员，我在野战部队中吃过一般预备军官不大容易吃到的苦，可是我很坚强。一年半从戎投笔的生涯在我的生命里掺进新的酵素，它使我在突然间远离了学院、远离了书卷。远离了跟民间脱节的一群。在军队生活里，我接触到中国民间质朴纯真的一面，而这些质朴与纯真，在我出身的“高等学府”里，早已是教科书上的名词。这段经验使我愈来愈感到大学教育的失败，在退伍归来，我写着：“教育好像是一架冷冻机，接近它的时间愈久，人就变得愈冷淡。大多的理智恰像泰戈尔形容的无柄刀子，也许很实际很有用，可是太不可爱了！”虽然如此，我还是得回来，待从头收拾“冷冻机”，不退却。

第七节 山居（1961—1962 二十六到二十七岁）在快退伍时候，我不得不留意退伍后何去何从，我本想去母校台中一中谋一教职，但因人际关系不够，连中学老师都做不成。正在发愁之际，1960年12月11日，我收到萧启庆的信，说：“姚老昨和我谈挽您出任他助理的事，他要我告诉您，正式的名义是‘国家讲座研究助理’。每月可支一千元，外无配给，他想借重您，不知您是否愿意。”我回信说：“前几天曾返中谋教席，铩羽而归，若走投无路，只好就‘助理’之职，此时并非不欲为，盖我恐辜负老头儿一片好心，我担心我的耐心与能力是否可与之共事？是否可有助于他？否则拿干薪太不好意思。”虽然我有此顾忌，最后还是“欣然同意”了，因为不同意，退伍后就没饭吃了。

1961年2月6日早上，我结束军队生涯，自澎湖搭军舰回高雄，旋即抵台中。15日北上，暂住温州街七十三号台大第一宿舍第四室，决心要找一间小房，做为一个人能够清静的所在。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机会一个人有一间房，此番北上，一定要达成这一心愿。两天后，我租到新生南路三段六十巷一号的陋巷小屋，只四个榻榻米大，矮得双手不能向上举，我订名为“四席小屋”。隔壁住着李善培，我们合买了一台收音机，又弄来唱机，把木板隔间挖一个洞。置收音机与唱机于洞口，两人谁都可以使用它。“四席小屋”只是陋巷中的一间，陋巷左右门对门共有小屋十多间，活像“军中乐园”。进入巷口第一间是一个一百零一公斤的胖侨生租的，他房里有一台小电扇，我最羡慕，因为我买不起。住进“四席小屋”对我是大日子，这天是1961年2月17日。小屋月租二百二十元，是李士振借给我的。第二天，我即有日记如下：　　

入夜在小屋中边整理边读写，伏大桌上，点一百支灯。听外面小雨声，想到多年奔波，今夜起聊得小休，兴奋得连撒三尿。

“四席小屋”开门就是陋巷，出巷即是台大。台大那时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我走回来，大有物是人非之感。过去的老朋友，老情人都已高飞远扬。晚上从姚从吾老师的研究室走出来，整个的文学院大楼一片漆黑，我想到我的身世和抱负，忍不住要叹一口气。有时候，陈宝琛那两句诗就从我嘴边冒出来，正是：　　

委蜕大难求净土，

伤心最是近高楼！那时助理薪水迟迟没能发下，我北上时候，妈妈送我二百元、三妹送我一张火车票，此外全靠借钱维生，窘迫不堪。那时施珂在成功中学教语文，他说语文老师们懒得改作文簿，愿以一本一元的代价，由外面承包，如愿意，他可搭线，我当然愿意。在日记里，我有这样一段：　　

珂送来作文本，张淑婉先生的一班，五十本，花了一口气就在一小时内改了二十本，赚了二十元。

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一个小混球（初三甲邱廷光）写道：“有些人的理想很大，但是不能去实行，也就和没有理想一样。我的理想并不大，就是能够把“中国”复兴起来。……”我在上面批道：“此理想也不　　小”善培见而大笑。

有一天，只有一张吃一顿的饭票了，我拿在手里，送给李善培，我假装说我吃过了，害得自己饿了一顿。人穷到这种程度，只好赶写文章发表，靠稿费救急。于是，从三月到四月，我写出《充员官》、《独身者的独白》、《爱情的刽子手》、《中国小姐论》等文章，分别发表在《中华日报》、《联合报》、《人间世》杂志等，聊辟财源。那时刘凤翰在《幼狮学报》发表文章，稿费甚优，他说可以介绍我去投稿，我拒绝了，因为我讨厌蒋经国的救国团，当然也讨厌它的刊物。

我不但努力写作，也努力进修，忽然发神经，要把法文、德文同时学出个名堂。乃加入补习班，每周一、三、五学法文，二、四、六学德文。过了一阵子，有人问施珂：“李敖到底是法文好还是德文好？”施珂说：“那要看你是星期几问他。”最后，哪一种都不好，全都难乎为继了。

“四席小屋”虽好，但是每晚有老鼠在天花板上奔驰，未免美中不足；白天又因地处要津，每天客人不断，最多时候一天有十四个客人，附近环境又太吵。老太婆、少奶奶、小孩子一大堆。我虽在陋巷，但自己却先“不堪其扰”起来。熬了四个月，决定下乡。选来选去，在新店选到了一间小房，背山面水，每月两百元，于是我装满了一卡车的书，在6月15日搬到新家。新家是新店狮头路十六号，我订名“碧潭山楼”。所谓山楼，其实很简陋，不但通过陋巷，且要通过臭菜场与臭河沟，房子只是一间五个榻榻米大的小房，不过是钢骨水泥的，绝无鼠辈在头上奔驰，可谓一快。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有浴缸可和二房东陶苏保一家分用。我独自一人倘佯山水之间，或入夜泛舟碧潭，或看廉价电影一场，极得孤寂之乐。我在房门外挂的牌子是：　　

也许在划船、在看电影或在吃饭，反正没离开新店。

可见我新店山居岁月的一斑。7月5日日记：　　

一个丰富的工作天，写出信四，卡片寄给胡（胡适），看《武士妖后》钉架子，改了一百本作文，晚接客，景（景新汉）鼓（陈鼓应）吴大中（原注：九年未见了！）少杰（张少杰）四人，十一时始归我所有，六小时写五千字。7月11日写《生活小偈》：　　

夜凉似水，几净灯明，小室独处，抽烟品茗，一念不起，心定神凝，静中读书，浩（改“悠”字亦佳）然忘情。7月12日写《女坏蛋的第一次试炼》：　　

下午研究所报名毕，将上车，鲍家麟等五个丫头忽莫名其妙地邀我，说请我吃冰，七嘴八舌，述我的“影子”，诸如平光眼镜、军中放言、帽中女人、信骂“莎岗”、遮日记给人看……不可胜数，我纵言反击之，极得豪迈之乐，我以凤梨酥、坏蛋论、狗眼看人低等论揄之，了无所忌，又言偷看老姚日记等事，使小鲍家麟以手帕遮小口大笑多次，真是开心。……7月22日写《打水仗回来的感想》：　　

今天是周末，我看了一声《陷阱》，述小男孩恋白朗黛·李。下午大练水泥石礅，昨天做的，工本十九元，一定要练出一个伟大的体魄不可。晚饭番茄四只。独自泛舟归，三汉子三丫头已在座，又去划船，大打水仗，华俊惨败，客散伏案，已一时矣。

报载留学生“学成”归台啦、王其允献唱拉，以及马戈之“叛变”啦，华俊之欲飞啦，她们说侨生们之追莫宜春啦。《联合报》又退我稿子啦……似乎每件事都可以引起我的一点小感想，想到头来，所感者只是一种，就是不管别人怎样变化，不管别人怎样看我，我都不介意、不沮丧，我李敖就是我李敖，我讨厌市侩之浮名，我讨厌被动，讨厌走这些青年男女所走的路，“命运”注定我要走我的路，而山居独立，正是一个起点，我高兴我竟在二十六年的“为外物所牵”的生活以后，竟能开始走上我真正该走的路，我不能不高兴，当然在这种高兴里面有着相当比重的孤寂与叹息，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这么迷信我自己！迷信我自己所走的路！当我看到陈其龙和他的女朋友。看到小丫头白白的膝盖，想到鲍家麟那白净聪明的小样儿……也许我也未尝不稍稍起一点“伎求之心”，但是这些“妄念”很快地就被我那对“重大的决定”的迷信打消了。打消得烟消云散，我看着善培送我的好烟好茶，想到我已经不再是一个温情和多情的人，也许我愈来愈变得理智与冰冷，对人淡漠，我没有办法不这样变，只有理智的独行特立可以拯救我自己，我把我自己跟这些年轻人拉了条鸿沟，这是一条没有人肯去也没有人能走得好的路，可是我走了，它给了我永恒安全与成绩，这三项安慰是任何欲望太强心儿太浮的人得不到的。

这种感觉以后我也不多写了，我改用“着手研究毫不相干的一个小专题”

来消遣我自己。7月29日写《病后小记》：　　

昨晚独泛看月出，忽得呕疾，午后新汉得电，惊慌前来，马戈亦“掩喜”而至。今晚二人皆有约，皆跟小娘子快活去也。

准备考试，殊烦厌，此生将不复致力于此，夜来房外又是麻将一桌，陶李（二房东的小男孩）睡去，小得安宁。我无法答复我的自问，我无法否定女人与人生的意义，理论上我无法自圆，但在实行上，我至少可以“这样活下去”，虽然没有女人，可是还可以活得很景气，技术上既然没有什么困难，我反倒喜欢起“董事长”（孟大中）那句话来，“要那么快乐干吗？”这句话真有它的分量，何况为了获得女人的肉体，不快乐的代价不是记忆犹新吗？唉，算了，算了，还是一个人过吧。“要那么快乐干　　吗？”

日来多申厌情（厌恶温情）之意，是乃大割（收割），悲情者，无动于衷也；无情者，不形于外也；情之为物，与李敖实不相称，故只好去之；去之唯恐不尽不坚，故厌之。7月31日写《人间俗气一点无》：　　

留学考放榜，引起我许多感触，我觉得在默察人生上面更向前迈了一步，好像我走的路，愈来愈跟他们隔得远了。我的思想现在显然是相当出世的，出世得觉得“许多事是盲动，许多话不值得说”，因此我显然选择了喜欢独处与不爱多说的路，我打不起劲儿去热中人事，我毕竟是反派的人物，我不再能肯定世俗的荣耀与腾达，一个走到我这种境界的人，不会再有寂寞的感觉，我不怕孤独，我不怕孤立。

想到死亡与牢狱，常常想到死亡与牢狱，我为什么不去做我喜欢做的呢？我该笑“尘网”，在“尘网”中漏下来的没出息的“被遗弃的人”，我就是一个。我突然发现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犬儒派，除了不在木桶里面外，我实在找不出我走的方向与Diogenes有什么不同，这是一条多好玩的路，一条永远可恃永远清净的路，做点有性灵的事，说点精炼过的话，写几篇真正属于李敖自己的文章，无牵无挂，终此顽生，不亦快哉？8月17日写《丽珍生日感言》：　　

送走又亮，已是下午，闭门静想，望着窗外的铁栏。如置身狱中。

是七巧，丽珍阴历生日又到了，决定无所表示，最后一次机会我也放　　弃了。

台中十一日，连闻陈琪、张忠琳结婚。

台北方面，新汉似新欢正洽，善培、飞飞（黎鸿飞）乃至华竣方印（梁方印）等亦采集团行动，在华侨新村等往来正繁，昨日拉我就食，我拒绝，也许我从此失去了与王小姐接触的机会。

我的气息如此坚决，我甘心把我自己堕入孤独、小屋、幻想和工作里，我不太倚靠理论，我只信任“实行上没有困难”，我相信这一点，因此我几乎没有顾忌地放弃了大量的“快乐”（某些种类的，也许是合乎自然律的，可惜是高价而短暂的）。

刚才窗外一个穿浴衣的小女人即刻引起我的勃起。也许我这种强烈的欲念与我走的“中古式的寂静主义”的道路太不相称，可是至少在目前，我丝毫没有走回头路的企图。

两个月前迁居的时候，他们有的说我一个月会搬回台北，有的说两个月，现在两个月了，我仍在新店如火如荼大张挞伐地过着“修道”生活！

我在变化，成功地变化，过去的李敖将不认识今日的自己，我不能不惊叹于我的能力，我毕竟把我锻炼成一个我要变成的人，我不想后悔！以上这些日记，都记录了我在新店山居时期的心境，我自勉自己走向狄阿杰尼斯式的“犬儒主义”的生涯，自强不息，但却倾向息交绝游，尤其跟女人的关系，我始终未能脱离修道院式的矛盾与困境。这种修道院式的自律方式，其实是禁不住试炼的。所以，一旦美女出现在我眼前并且易与的时候，我的形而上还狄杰阿尼斯，可是形而下却不狄杰阿尼斯了。这位美女，就是王尚勤。她是台大农经系四年级的学生，我虽认识她哥哥、妹妹，可是一直到1962年2月24日在“中央研究院”的公车上，我才碰巧认识了她。我约她来“碧潭山楼”一次，她是我新店山居九个半月中，唯一一位与我单独在一起的女人，这年3月29日，我就搬回台北了。“碧潭山楼”的房子和简陋家具，都移给陈鼓应了。

新店山居给了我许多退伍以来的新经历，比如我终于接近了大自然（那时碧潭还没被污染）。比如我终于睡上了木板床（在“四席小屋”睡的是行军床）、比如我终于考上了研究所（两年前为了回避“罗”考研究所，我没报名）。……新店山居虽有很多新经历，但是一个老经历还是没有解决，就是穷困。在给姚从吾老师做台湾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助理的时候，因为该会成立不久，一切还没有完全上轨道，所订一些规章不尽理想。在助理人员发薪上要拖上一阵子，就是一例。我身受其害，我忍不住了，决定不使姚从吾老师为难，直接“通天”了。——我在10月6日写信给老师的老师胡适，向他抗议。因为他是这个委员会的负责人。我信中说：　　

我们做助理的人与研究讲座教授和领甲乙种补助的先生们不同，他们有教授、讲师的本薪，补助的钱对他们是“安定费”，是本薪以外的“补”

与“助”，可是我们“助理级”的就不同了，早几天或晚几天发薪对我们所生的影响是不能跟他们比的，每月唯一的一千元，它是我们的本薪，它迟迟不发，对“专任”两个字是一种讽刺，并且使我个人不好意思再向姚先生借钱，使我三条裤子进了当铺，最后还不得不向您唠叨诉苦，这是制度的漏洞还是人谋的不臧我不清楚，说句自私的话，我只不过是不希望“三无主义”在我头顶上发生而已。胡适收信后，在7日就限时信寄到我新店山居，他写道：　　李敖先生：

自从收到你7月4日的长信和那一大盒卡片之后，我总想写信请你来南港玩玩，看看我的一些稿件，从吾先生说：“等他考过研究所再找他吧。”

后来我见报上你考取了研究所的消息，那时我又忙起来了，至今还没有约　　你来玩。

过了“双十节”，你来玩玩，好不好？

现在送上一千元的支票一张，是给你“赎当”救急的。你千万不要推辞，正如同你送我许多不易得来的书，我从来不推辞一样。

你的信我已经转给科学会的执行秘书徐公起先生了。他说，他一定设　　法补救。祝你好！

胡 适 1961年10月7日夜　　

这张支票可以在台北馆前街土地银行支取。我收到胡适的信和一千元后，非常高兴，也很感动。胡适是我爸爸的老师，虽然他早已忘了我爸爸的名字。他对我的赏识，纯粹是基于我的治学成绩使他讶异，他有眼光看出我是最有潜力的台大学生，我很感谢他对我的特别照料，这一千元的确帮了我大忙。也许有人说风凉话，说胡适此举，意在收买人心。但是他老先生这样做，对人有益，对己无害（除了少了一千元外），又何乐而不为？别的老先生，高高在上，会这样帮助一个年轻人吗？一比之下，就知道胡适的高人一等了。

为了救急，我只好动用胡适寄来的一千元。但我决定不把这一千元做为赠款，只做为贷款，我决定借用一阵子后，把钱还给他。

我在10月10日回信给胡适，表示我对他的感谢。信中细述了“李敖先生”的一些身世，其中包括我跟严侨的关系，和在严侨被捕后、死去后，我如何受到胡适自由主义的影响，因而在思想上得到新的境界。这封信写得很长、有五千字，写得很动人。我听说胡适收到信后，深受感动。他拿给几个人看，其中真巧，在10月28日叶明勋、华严夫妇去南港看他的时候，他把信又拿出来，因而从这对夫妇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大消息——严侨并没有死，他还在世，不但在世，并且已经出狱了！

11月11日的早上，姚从吾老师在研究室中，从皮包里拿出一封信，当面交给了我。信的全文是：　　李敖先生：

有个好消息报告你。

严停云女士（《智总的灯》的作者）和她丈夫叶明勋先生昨天来看我。

他们说，严侨已恢复自由了，现在台北私立育英中学教书。他喝酒太多，　　身体颇受影响。

我盼望这个消息可以给你一点安慰。

胡适 1961年10月29日夜胡适在信封上写“敬乞姚从吾先生便交李敖先生”字样，他不把这封信付邮，显然是怕被国民党邮政检查，对我不便。他真是细心的人，细心得不露痕迹，真是老到感人！

严侨没死，太好了，透过华严，我得到严侨的地址，当天下午我就决定去看看他。看他的感想，我有一封信给胡适，提到重见严侨，说：“七年隔世，他真老了，脸上的皱纹、头上的白发、口中的酒气，没有任何一点能证明那是四十二岁的壮年！”这都是实情。严侨那时住在新生北路的陋巷里，住的是一幢老旧日式平房，我走进玄关的时候，他喊我名字，跑过来，抱住我，流出了眼泪。一切都有了改变，除了他炯炯的眼神和手中的酒瓶外，真的一切都有了改变。他绝口不谈在火烧岛的事，他只摇头又摇头，痛苦地说：“不好受！不好受！你千万不能到那儿去！”那天正是1961年11月1日，正是我在《文星》杂志社发表《老年人和棒子》的同一天，我顺便带了一本去，他坐在破旧的藤椅上，仔细看了我的文章，核对了我的几段译文，夸奖我翻译得好。最后他放下了书，严肃地对我说：“我真的不要你这样写下去，这样写下去，你早晚要去那个地方！”

严侨回忆他被捕后，十分担心我也会出事。他判断我写给他的信一定同时被搜走了，那封信不满现实、攻击国民党，也许会带给我麻烦。严侨说他前后坐牢，一去五年，他认为他是托严复之孙等原因之福，总算判得比别人轻。当时我也这样想。后来我入狱前后，听说承办严侨案子的是调查局专员史与为，史与为承办过无数“匪谍案”，但他自己最后却被国民党当成“匪谍”，判过三次死刑，最后处死。临死前他跪在新店空军公墓后面的死刑场，向天哀鸣，说：“老先生（指蒋介石），我不能追随您回大陆了！”如果史与为是真共产党，他在严侨案子上必然会做手脚，为同志开脱，这倒可能是严侨被轻判的原因吧？

严侨那天又告诉我，他被捕后，严师母北上投亲所遭遇的人间冷暖。辜振甫他们简直是把家门关了起来，对严师母和三个小孩概不援之以手。严师母无法，为了全家活命，只好把老大老二送到孤儿院，把老三寄养给人，（也无异托“孤”！）自己跑去做下女（女佣——编注）——并且是给外国人做下女，中国人是不敢请“匪谍之妻”做下女的！

胡适给我报告严侨的信，由姚从吾老师代转，乃因他们是师生关系，而姚从吾老师正好跟我也是师生关系。1958年，胡适来台，主动安排我和胡适见面的，就是姚从吾老师。历史系老师虽多，但跟我关系最深的，不是别的老师，而是他。姚从吾老师做过北大历史系主任。河南大学校长。他拙于口才，讲话时先是张开奇厚的嘴唇，下颚乱动，满口乱牙翻滚，然后发音，我心想物理学上光比声快，此之谓也。他的声音中气十足，道地是河南男低音，配合上他那厚实朴拙的造型，严然一副中原老农相。他冬天穿两种衣服，一件是灰色西装上衣，衣奇大，是从估衣市场买来的旧货；一件是阴丹士林长袍，长袍下有白衫裤，白衫裤与短袜子间，永远露出一截小腿。说来也许奇怪，姚从吾老师在我大二教我《辽金元史》（上学期他给我八十六分，下学期八十八分）；大三教我《史学方法》（上学期九十四分，下学期八十六分）；大四指导我写“论文”（九十四分），但我总觉得，在学问上，他对我的影响极为有限。尤其大四写论文，他对我实在没有什么指导可说（为了跑图书馆，他倒给我写了不少名片）。我敢说，他对我的论文——《夫妻同体主义下的宋代婚姻的无效撤销解消及其效力与手续》，全无研究。他只能给我改一处笔误而已。我在论文第二章第四节《外姻而尊卑为婚》内，徽宗“政和八年”条下原注说：“政和只七年，洪迈此乃重和元年之误，是年为一一一八年。”姚从吾老师看了，加注说：“政和共八年短两月。”“重和改元在戊戌十一月己酉朔（《宋史》卷二一）。”他又拿给赵铁寒看，赵铁寒也加了一注，说：“……政和八年戊戌，是年11月1日改元重和，见李极《宋朝事实》卷二及《宋史》徽宗纪，洪（迈）氏不误。”写到这里，就看出姚从吾老师的伟大处。他对我的论文不在行，但他与人为善，不耻下问，拿去给赵铁寒看。赵铁寒是师大教授兼办《大陆杂志》，回信给他说：“‘李君天分很高，能放大找材料，更长于组织与剪裁。剖析问题，如剥笋如抽茧，有探骊得珠之妙。至偶有荒疏之处，青年人常情，不足为玻’我公赏识足以服众也。”其实，赵铁寒也未必对我的论文在行，也只是改笔误而已。事实上，我的成绩，在台大已经极为突出，识货的教授们早已寒我。这由后来考研究所的一幕上可知。考研究所口试，众教授（姚从吾老师在内）环坐，但没人“敢”提问题考我，最后主试者文学院长沈刚伯问了一句：“你还要穿长袍吗？”遂在大家一笑状态下，考取了。这个故事，使我想起科学奇才欧本海默，欧本海默在哈佛读书，三年时间就修完四年功课，二十三岁到德国哥丁根大学，三星期就得到博士。他的量子力学论文使主考教授甘拜下风，主考教授在口试后说：“幸亏我趁早开溜，他已经反过来向我发问了！”赵铁寒说姚从吾老师赏识李敖“足以服众”，这倒是真的呢！姚从吾老师天资不高，在学问上，虽然与他的际遇和努力不太相称，但他在学问以外方面，对我倒启迪颇多、帮助颇多，令我一生感恩难忘。我在1963年1月1日的《文星》第六十三期里，发表“十三年和十三月”，轰动一时，其中有一段谈到他和我的关系：　　

新店乡居是我二十六年来最淡泊。最宁静的日子，这段和自然接近的生活给了我深刻思考的机会，在青山里、在绿水边、在吊桥上，我曾细想我该走哪一条路，怎么走这条路。

多少次，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坐在姚从吾先生的身边，望着他那脸上的皱纹与稀疏的自发，看着他编织成功的白首校书的图画，我忍不住油然而主的敬意，也忍不住油然而生的茫然。在一位辛勤努力的身教面前，我似乎不该不跟他走那纯学院的道路，但是每当我在天黑时锁上研究室，望着他那迟缓的背影在黑暗里消失，我竟忍不住要间我自己：“也许有更适合我做的事，‘白首下书岑的事业对我还大早，寂寞投阁对我也不合适，我还年轻，我该冲冲看！”

于是，在寒气袭人的深夜，我走上了碧潭的桥头，天空是阴沉的，没有月色，也没有星光，山边是一片死寂、一片浓墨，巨大而黑暗的影子好像要压到我的头上来，在摇撼不定的吊桥上，我独立，幻想，更带给自己不安与疑虑。但是，一种声音给了我勇敢的启示，那是桥下的溪水，不停的、稳健的、直朝前方流去、流去，我望着、望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溪水已变成稿纸，于是我推开《窃愤录》，移走《归潜志》，拿起笔，写成了投给《文星》的第一篇文字——《老年人和棒子》。

《老年人和棒子》登出的时间是1961年11月1日，那是《文星》第四十九期。我终于把自己投进急湍里去了。没投阁先投水，这是自己作弄命运。这一转向，固然是我性格上不甘于“白首下书岜，另一个原因，也是我困于生计使然。原来助理薪水三月一发，又不准兼差，寅支卯粮，也得支得到粮才成，可是从何支起？何况我在夏天又考上研究所，按任用助理的规定，助理是专任，研究生不能做，所以专任助理的上千元薪水没有了，只能拿研究生的研究费四百元，四百元对我，显然无法做研究。当时姚从吾老师打算由杨培桂接替我的助理职，由杨培桂把台北商职的教员职务让给我，算做私下交换。可是北商那边一个萝卜一个坑，有坑要填校长自己人，不同意杨走李来，所以最后也泡汤了（施珂离台前，想把成功中学的教员职务让给我，也被校长拒绝，理由同上）。当时我所以考研究所，自信考取后虽然丢了专任助理职务，但因为研究生可兼助教，所以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料考取后，沈刚伯为了抵制我，突然废除了研究生兼助教的规定，硬定另聘助教，所聘者王德毅等人，却都是考不取研究所的。这种措施，当然使我不服气。后来我弃研究所不念了，沈刚伯见我走了，又恢复研究生可兼助教了。

1961年12月13日，我有长信给姚从吾老师，其中说：　　

长期会的本意在安定学人生活，在长期经援的安抚下，我这个邪学人”

也分到一千元（配济、房子、图书费、车马费兼而有之）。这个数目，仅够维持一个学生的最低的生活，而不是一个“学人”的最低生活。

一个学人的最低生活标准是一间安静的小房（不是十人一间的宿舍），深夜可看书（不是在宿舍偷点蜡烛），每月可以买几百元的书，看两场电影，吃一次老爷饭店（虽然我从来没去过）。……我对生活标准看法是，一个敏感的青年人，他的精神已经痛苦大多，我们没有理由再要求他在肉体上、生活上，再吃更多的苦；没有理由说他租一间小房，逃开城市和俗人的喧嚣，每月花光一万个一毛钱是奢侈！

五年的宿舍生活，一年的军中生活，使我深深感觉到：群众是独立思考与做学问的敌人。……没有人相信我穿的衣服没有一件不是老子的余荫，没有人相信我要筹还大学时代的零星旧债，没有人知道我为买书而存下半　　年吃早饭的钱。

我想起《车轩笔录》中的那个故事。范仲淹奇怪那个孙秀才为什么年轻有为却“汲汲于道路”，当他知道孙秀才志在“日得百钱，则甘旨足矣”

的时候，他决定做此人“日可得三千”，为了使其人能“安于为学”。十五年后听到孙秀才变成一代大儒孙明复了，他忍不住感慨说：“贫之为累大矣，倘索米至老，则才如明复，犹将汩没而不见也！”

也许我真该后悔我念这个研究所，每月四百元公费。能专心研究什么？

如果为生活不得已去“汲汲于道路”，把青春的兴趣浪费在穿衣吃饭上，那倒不如干脆去近史所或“国史馆”来得好！（我不觉得我不够资格，至少“成绩单”不如我的同班同学都在那里受着“高酬”。）因为那些地方至少把我的学力、兴趣与谋生打成一片，学问即在饭碗中，饭碗即在学问中，不必靠偷改作文或乱写稿子来赚外快。

我并不是计划告别学问，可是我知道学问对于我，目前简直是一件奢侈品，做学问需要大量的安定与气质，至少对我这种“内多欲而外好学问”

的人是如此。顾翊群是安定的代表，萧启庆是气质的化身，而我却什么也不是。基于这种自觉，我觉得我不能再恋栈了，我觉得我不配做您的助手，您的研究室里也不该收容这么一个文化浪人。……姚从吾老师收信后，不但写信给我，“提出一千元，送供需用”，并且一天写了三封信给萧启庆，其中说：　　

李敖怕是很苦了。……他昨天又写一长信给我，很引起我的同情。但我已把款备好了，预备今天（礼拜六有课）给他，他又没有来，只有请您多跑一趟了。我很抱歉的是：1．兼任助理遭到意外的挫折。2．北商分校教书，也须等明年一月内或二月初方可确定。3．李兄个性强，又不随便接受他人的帮助，您又不在，无人劝解。4．我在北平时颇有办法。现在，往往自己陷于困境，一筹莫展。奈何！这一千块钱，请他收下，以供急用。

……萧启庆那时正在北投复兴岗当兵，他收到信后，在17日到21日间，又给了我三封信，最后一封说：　　

昨日去台大访你，结果听说你已好几天没去了，结果遇着姚老，他又要我去新店“劝”你，我虽然答应了他，但因公路局不帮忙，等了半小时车都不停，一气之下，乃径自凯归复兴岗了，若遇老头，就说我去过了。

……星期日早晨我去拜访你，能否在府稍候？

陶老三来一信，也附在信里奉上。

萧启庆信中提到的“陶老三”，就是陶晋生。陶晋生是陶希圣的儿子，在历史系比我高三班，他和我一起给姚从吾老师做助理，后来留学美国。陶晋生能当上助理，固然由于他本人的程度不错，但是陶希圣过去在北大教书，又是北大毕业生，和姚从吾老师有交情，也有以致之。这时姚从吾老师见我生计困难，认为陶希圣欠他的情，颇想把我介绍到陶希圣主持的“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编纂委员会”，暂时糊口。他把这意思告诉吴相湘老师，吴相湘老师极为赞成。因为他一直想拉我搞近代现代史，由于姚从吾老师是他的老师，挡在中间拉我搞中古史，他就一直不便多说。这回是姚从吾老师的意思，他自然乐为奔走。他跑去找陶希圣，陶希圣立刻表示欢迎李敖去。不料姚从吾、吴相湘两位老师兴高采烈地告诉了我，我却面有难色。我表示陶希圣是汉奸，又是国民党中的红人，我实在不愿意和他接近。吴相湘老师说：文献会并非陶希圣一个人的，罗家伦也是主持人之一，并且你去只是帮忙编民国开国时史料，是以整理辛亥革命史为主，可以发扬先烈们的幽光潜德，跟陶希圣的身份有什么相干？国民党史料不开放，你去可以趁机看到一些史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还是去吧！姚从吾老师也劝我不妨暂时去，他说他和胡先生（胡适）也谈过，胡先生说不妨去。在两位老师的劝说下，我说既然如此，我就暂时去混碗饭吧！就这样的，我就上了“贼船”，虽然最后因为不能“从贼”而被开革，但回首之余，仍不无悔恨。悔恨我实在不该上船。去文献会工作是我结束新店山居的最大原因，在我到文献会后两个月，我便搬回了台北。

第八节 文献会（1962—1963 二十七到二十八岁）1962年1月29日，旧年将至，姚从吾老师送来一千元，并附一信。两天以后，又转来陶希圣“拟请李敖同学参加‘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编辑事务工作按月津贴新台币一千元”的信，姚从吾老师和吴相湘老师又分别给我一信，嘱咐我“从此安心工作”，因为这一职务，“得来亦不易也”。

1962年2月1日，我去文献会见陶希圣的时候，正是我在《文星》第五十二期发表《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卜的同一天。这篇文章里已点名攻击到陶希圣。在这篇文章发表前一个月，我在《文星》第五十一期发表《播种者胡适》，已先引起各界的重视，这种重视，是从《文星》第四十九期起发表《老年人和棒子》的一贯延续。姚从吾老师信中嘱咐我“若过于放肆，不但树敌太多，亦恐于工作有妨”；吴相湘老师信中嘱咐我“切忌多言”，都是他们的先见之明。他们劝我“往事已过，今后仍应潜心学问”，“从此安心工作”，显然期许我仍旧去走做学问的路，不要乱写文章。他们把我安排在陶希圣那里。目的都在希望那个职务使我得以糊口，并且，“借此研究民国史，以期有些具体的成就”。事后回想起来，两位老师似乎都太天真了一点。其实他们不了解陶希圣，也不了解我。不了解陶希圣的是：他们以为我们只是把李敖暂时“寄存”在你陶希圣那儿，李敖毕竟是我们的人、我们的学生，殊不知陶希圣才不这样想呢！陶希圣慧眼识人，看到李敖是何等人才，焉有不拉为己有、拉为国民党所有之理？不了解我的是：他们以为我会与陶希圣勉强相处，殊不知我才不这样想呢！

我一去文献会，心中打定主意就是要防被陶希圣拉我。陶希圣对我，果然备极礼遇。那时他正搬了新居，把旧宅留做文献会工作人员宿舍，指定我住他的卧室那一间，可是我一直没去祝他见我不去住，乃在文献会楼上隔出三间房，由我住一间。因为与办公厅在一起，比较单纯，我就从新店迁回台北，住进杭州南路文献会。罗家伦、陶希圣上楼来看我，并且参观我这间卧室，看到墙上我挂的Playboy上的大幅裸体女人，两人的有趣表情，我至今难忘。（我在1962年4月12日日记上写：“上午罗家伦、陶希圣来参观卧房，罗进即复出，陶见裸女不敢进，笑死人，陶哼了一声，罗哈了一声，真是哼哈二将。”）蒋君章在《伤逝集》中回忆说：“‘五十年开国’文献的编纂，一方面为纪念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另一方面却含有提供正确的革命建国史料，使研究中国近代史的国际学者，得到中国革命建国的原始资料，作为他们研究参考的根据。”“这个委员会的发起，是台湾当局的决策，得到‘行政院’和‘立法院’的支持，其预算初时列在‘国史馆’的预算中，后来改列在‘教育部’的预算中，陶希圣先生担任主任委员，罗志希先生担任副主任委员，两位先生看得起我，要我担任总编辑的职务……两位先生有意栽培后进，由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借调研究生若干人作为我的助理。”蒋君章的书是1979年出版的，我直到这书出版后五年，才在地摊上看到；直到看到后，我才弄清当年一些我所不知的真相。例如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委员会的发起，是当局的决策”，我一直以为它的预算只来自“国史馆”，我一直以为罗家伦是主任委员（罗家伦在北大是陶希圣的学长），我一直不知道我是蒋君章的助理。事实上，我今天的感觉只是陶希圣想自立衙门而已，表面上托之于“当局”的决策、“国史馆”的预算中、“教育部”的预算中，骨子里却是建立陶家班。蒋君章说：“由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借调研究生若干人作为我的助理”，这话有语玻我去文献会，我是唯一的研究生，其他全不是，后来龚忠武、张国兴来，才有了研究生的局面（张俊宏是在我走后很久，才进文献会糊口）。会中一共七八人，以陶希圣的同乡、亲戚居多。湖北人之天下也。我到文献会之初，从没见过蒋君章，整天也无所事事，上班时间大家打乒乓球，中午、晚上七八人围成一桌开饭，互开玩笑，倒也自在。会中由高荫祖做执行秘书，高荫祖是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第四组专员，编有《中华民国大事记》一书，为人笃厚，对我极为倾倒，常找我聊天，陶希圣也常找我聊天。聊天中有时话中有话，我总是装糊涂。我知道他们想拉我入国民党，我打定主意不干，所以除了装糊涂，也别无好法子。

从我进文献会起，我就没听过姚从吾老师的嘱咐，停写“辩难文章”，我给《文星》写文章，一直不断。《文星》第五十三期（1962年3月1日）上就发表了《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为〈播种者胡适〉翻旧账》；第五十四期（4月1日）就发表了《我要继续给人看看卜。……直到第六十期（10月1日）发表《胡秋原的真面目》、“澄清对‘人身攻击’的误解”等，我的文章，笔锋所指，一直风光与风波不断。在被我批评的人之中，其中最吃不住的，不是别人，就是胡秋原。胡秋原早年参加共产党CY，抗战时加入国民党做中央委员并办党报，大陆丢掉时“打算做共产党百姓”，不肯出来，后来才到台湾。有一次被派出去，竟“在英国与共产党有过接触”而遭国民党党纪处分。他是一个反复多变的人，由于反复多变，政治上，自然也就不能被一再信任。因而在心理上，他有了一种“幻想的被迫害症”。他的自高自大自我膨胀，过分重视自己，使他老觉得有人想打击他，他完全不能了解何物胡秋原？胡秋原何物？谁要打击这样一个宦海失意和学界走板的人呢？但在这种心病下，他总是刻意寻找“幻想的迫害者”。他公开说文星“自恃有强大后盾，这后盾即我说的参谋团，其中有教授，包括一个教逻辑的，有我们的同业新闻界人士，还有政治上的权威人士等，这是一‘奇异同盟’，毫无原则的，但不知为了什么，也许由于一种‘反胡秋原Complex’，结成了一个‘反胡秋原联合战线’”。又说反胡集团的组成分子为“青年后面有中年、有老年、比我更老的前辈。”又说组成分子的单位“是由一个教育机关，一个学术机关的人，组织了一个参谋团，还加上一个后勤机关，不断集会三个星期。……这些自高自大自我膨胀，过分重视自己的“幻想的被迫害症”，使他一开始就不相信批评他只是李敖一个人的事。他用尽对我人身攻击的字眼，像“豪奴”、“犭折犬”、“背后有中年有老年”，“有传授有计划”、“有组织攻击”、“有参谋团、顾问”、“危险打手”、“幕后人”、“雇佣诽谤者”、“奉命骂人”、“问了顾问”等等。一口咬定许多机关和人士利用李敖来打击他。胡适死后，他首先怀疑的，就是姚从吾。但他也不照照镜子，姚从吾打击他干什么？姚从吾是学界的“当权派”，是台大教授、是“中央研究院”院士，胡秋原全没当上，是学界走板的人物，谁要打击他啊？可是，没有用，一个人犯了“幻想的被迫害症”，是没救的。1962年4月14日，我有日记如下：“姚先生在课堂上说佩服我矛盾战术，使胡秋原气焰不敢太盛。并说日前在南港跟胡秋原打招呼，胡秋原不理他，盖以姚李一气故也。”这表示说，胡秋原早在四月间，就认到姚从吾头上来了。另一方面，胡秋原又认到陶希圣头上，但他又不照照镜子，陶希圣打击他干什么？陶希圣是政界的“当权派”，是国民党中常委、坐文学侍从之臣的第一把交椅，胡秋原全没当上，是宦海失意的人物，谁要打击他啊？可是，没有用，一个人犯了“幻想的被迫害症”，是没救的。陶希圣告诉我说：“胡秋原说我打击他，我打击他干什么？大陆撤退时，胡秋原投共未遂，到了香港。当时不能来台，还是我设法使他入境的。——我要打击他，我会这样帮他吗？”可是，当时胡秋原的“幻想的被迫害症”已深，怎么都要一口咬定了。

为了反击胡秋原对我的人身攻击。为了寻求历史的真相，我在1962年10月1日在《文星》第六十期发表《胡秋原的真面目》。第二天，我有日记如下：　　

陶转告以后行文务必多小心，盖胡秋原等或将以李敖思想违背三民主义　　来扣帽子也。

此一公案颇有连陶也被扯下水之势。他们总以为我写文章背后有人主使。

他们过去以为是胡适，再是姚从吾、再是殷海光、再是吴相湘、再是陶希圣，真是好玩！……殊不知我李敖独来独往，胡姚殷吴陶等人安能浼我哉！10月3日，我有日记如下：　　

下午高荫祖、陶希圣分别找我谈。陶申三意：一、胡秋原此人“不择手段”以后为文须小心，盖已闻彼现在搜罗我文字中句子，以构成违反主义及　　“总裁训词”之罪名。

二、胡有牵陶入此漩涡之势。

三、陶绝不理胡等欲逐出我于文献会之阴谋。查材料事文献会借助我，并非我借助文献会。10月4日，报上登出胡秋原控告我，我有日记如下：　　陶希圣转告：

一、他可介绍二律师（端木恺，周旋冠），此二人皆有正义感，唯　　先不必与人言。

二、尽可放心打官司，文献会绝无问题。

表面看来，陶希圣对我实在够意思。但是骨子里，却大有文章。原来陶希圣是要趁机拉我入国民党！早在七月里，高荫祖就不再话中有话，而是开门见山的要我入党。我在7月11日有日记如下：“下午高秘书以中山奖学会选送公费留学理由，拉我入党。我谢绝。”8月28日有日记如下：“上午高荫祖言警总欲整我，但他说陶先生支持我。”高荫祖透露这些也是要我入党，说入党才一切方便。10月4日我被胡秋原告了后，陶希圣、高荫祖重申前意，明确他说还是入党才好办事，入党变成了“自己人”，那时候他胡秋原是党员，你李敖也是党员，党员对党员，支持李敖，也名正言顺。警总方面想整你，也可以讲得上话。对这一好意，我都谢绝了。这时我早已搬离了文献会（5月19日搬到安东街二三一号三楼，是萧孟能和我分租的公寓），我感到离开文献会的时机，好像愈来愈近了。

到了1963年3月，我自动在研究所休了学，这事给了陶希圣一个借口，他5月3日去日本，临行写了一封信给高荫祖，说文献会以用研究生为宜，李敖不告诉他就休学，他决定以留职发薪方式，请李敖暂时别来上班了。5月4日，我有日记如下：　　

下午高荫祖执行秘书约我，出示陶希圣临走前给他的信，显然在胡秋原政治风暴的阴影下，陶已不得不做息事“去”人之计。高荫祖再度向我提出入党建议，并谓胡秋原、任卓宣他们反对你，并不是国民党反对你，国民党欢迎你合作。对高荫祖的建议，我拒绝，同时谢绝留职“发”薪的好愈，谢绝“遣散费”，谢绝替我另外找事的主意。我说我是干干脆脆的人，决心求去，不必在这里，彼此都惹得一身腥，他说他一定要找吴相湘，请吴出面挽留我，照常拿薪水，等官司打过了，再来上班。可是我知道他　　是徒劳的。

一年三个月零四天的混饭生涯，如今竟如此这般地告一结束，可叹可笑。此事给我三大刺激：　　

一、一切不愉快是由于我太穷，来此会以前，穷得当裤子，吴相湘、姚从吾联名介绍，乃得此谋生之地。设想当时苟有第二条路好走（如中学教员之类），何至于有“误上贼船”之憾？虽然，十五个月来，自许不染不妖，然究竟不快也。当时若身怀几千元，何至于为每月一千元上“船”？

二、故为今之计，似非摆脱一切，设法有一点点起码的经济基础不可，我希望是五至十万元的存款，两袋不空，自然站得更直，自然更少不愉快。

三、政场中人是什么东西，思之可也！5月14日，我有日记如下：　　

下午办好移交，我只肯收本月一至三号三天的薪水（一百二十元），高荫祖说我太矫情，袁英华说本会“送钱”有前例，我皆不肯。最后留信而行（将三天薪水的收据附其中）。［秘书］阮继光、［工友］向泽洲、林明冈相送。泽洲请我留字，我为写“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等二词。

吴相湘又找我，夜访之。谈到高荫祖向他说，李敖一年三个月来去了那么多次的南港，没报过一个车马费！

陶希圣从日本回来后，5月22日，送来从日本带回的领带一条、袜子一双，并留名片向我致意，并送我一笔钱。我收下领带、袜子，把钱退回了。

语言学家、“中央研究院”院士李方桂来台，姚从吾老师请他吃饭，他说他佩服李敖，盼能约李敖一起吃。5月8日，我在心园同他们吃了一顿饭，在座有毛子水、吴相湘等。姚从吾、吴相湘两位老师绝口不提我离文献会事，我也绝口不提。5月26日，余光中向我说：“梁实秋先生听说你失了业，想替你找事。”后来我才知道，梁实秋不让我知道，直接写信给“中央研究院”院长王世杰和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李济，大意说李敖如此人才，任其流落，太可惜，该请李敖去他们那边。王世杰、李济收信后，先行内部作业。8月19日，我收到姚从吾老师一封信，其中说：我礼拜二在南港住了两晚，黄彰舰陈般安、徐芸书、刘世超都看到了。一般他说，都欢迎你能来南港，正式在研究方面放些异彩。一部分人认为胡某人头发也花白了，你把他骂得也够了，另换一个方向也好。只有极少的人另有偏见，反对您来南港，但他们势孤，又不敢明言，只有暗中放冷箭。上礼拜五芮逸夫先生请刘子健夫妇。我和济之先生坐在一起。谈到您的事：（1）他说：实秋写信给雪亭先生和我了，说得很恳切。他是不大管事的，承他建议，我们当然考虑接受。适之先生常谈到李敖，我也知道一些，留有印象。（2）停一回，他又说，您也是他的学生，虽然一次考了五十八分，一次考了六十分，总算及格了。当年分数严，考六八十分的很少。（3）但过一回，他又说：有人说：“李敖把他的父亲气死了，您意如何？”我说：“这样严重的消息，我今天第一次听到，这怕是恶意中伤吧！我记得他曾有一长函给适之先生，送了一篇副本给我；只说到父亲死后，有人强迫他披麻戴孝，他表示异议。气死父亲，怕是由此传讹的。还有一点，李敖每月寄给母亲五百元，听说现在仍照寄。”上边所说的冷箭，这一谣言，也是一例。

今天晚饭后子水先生来谈。说：上午与济之兄闲谈，也说到了您的事憎。李说：“雪亭先生看报，知道李敖与胡秋原的讼事，要和解了。这样就可以决定了。”毛先生并说：“这可不是条件，希望李君不要误会。”……姚从吾老师信中提到毛子水、谈到“雪亭先生”（雪亭是王世杰的字）所说的话，是有一段故事的。自从梁实秋写了信后，姚从吾老师也敢于介入了。王世杰表示，想先同我谈一谈，并盼姚从吾老师陪我一起去。我遂在姚从吾老师满口称王世杰“老师”的恭谨下，见到了这位大官人。王世杰跟我天南地北，谈了不少胡适的事。最后说：“现在李先生和胡秋原打官司，不知道可不可以等官司告一段落后，再来‘中央研究院’？”我听了，很不高兴，我说：“胡秋原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的通讯研究员，这官司还是他主动告我的，为什么他能从里面朝外面打官司，就不影响他的职务；而我从外面向里面打官司，就要对职务有影响呢？”王世杰听了，扑克脸一张，无词以对，我和姚从吾老师告辞而出。8月20日，我终于写了这样一封信：前些日子，“国史馆”的姚渔湘先生同我说：“罗家伦先生表示在官司过后可去‘国史馆’任职”；昨天下午，文献会的高荫祖先生向法官说：“过些日子（实际是官司过后），我们请李敖先生再来帮忙。”

老师您看：在官司没了之前，没人敢“赏”我一碗饭！我可大言：凡在官司没了之前，犹豫给我这碗饭吃的；在官司过后，我绝不回头来吃这碗饭！馐枪呕八档摹捌都呓救恕保≌馐且桓鲇腥伺趼钗奕烁仪氲某粑娜说囊坏愠艏茏樱……所谓文化论战以来，即以我们师徒二人而论，老师试想：真正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有几人？真正相信姚从吾没从背后捣鬼的有几人？老师再想想：谁会想到您从来就是反对我乱写文章的？谁会知道您压根儿就是一个老是努力阻止我“闹事”的一个人？……外面谣诼如彼，我内心的感慨还多着呢！他们谣言说一个“教育机关”（台大）支持我，可是我亲眼在法院看到钱思亮校长写给胡秋原“立委老爷”的委琐信——一封毫无大学祭酒风度的信，——这就是“教育机关”对我的“支持”！他们又谣言一个“研究机关”（“中研院”）支持我，他们写这段文字的时候，自己用的却正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的办公桌！而我呢？想在“中研院”拿胡秋原在“中研院”的薪水的三分之一部拿不到！——这就是“研究机关”对我的“支持”！他们又谣言姚从吾如何，可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却觉得：姚从吾即使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也是一个不好事的人。这样一位老先生，非但不会有心情来唆使我；甚至要等梁实秋先生出面替自己学生说了话，他才肯帮自己先生进行这块安身立命之地。……一年半来，因我而被冤枉的，曰胡适、曰姚从吾、曰吴相湘、曰殷海光、曰陶希圣。此五位先生，谁是好人，谁是坏蛋，天下自有公论，不过扯在我头上而说唆使云云，则完完全全是厚诬！我不甘心使此五人因我受谤，也不甘心我个人横被打手之恶名，故此诬陷奇案，我非打个水落石出不可！

南港学苑，乃某些清白学人养清处白之地，彼等因过分清白，反视李敖，自然双眉紧敛，忧心忡忡，或以引狼入室，殊非他们之福；但他们何不想想：引狼入室，固非他们之福，然而放虎归山，难道是他们之福吗？

人间趣事，如今可添一章。

此事形同春梦一常春梦醒来，恍悟儒林内史，还如一梦中。……我在文献会被请出门。“中央研究院”不准进门，接连的事件，使我深刻感到：原来一个人，坚守原则，不入国民党；坚守原则，跟国民党打官司；坚守原则，我手写我口、决心做党外，到头来会混得没有职业，混得已到手的职业会失去、没到手的职业会泡汤。但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些啊这些，在国民党的统治下，岂不都是求仁得仁的必然结果吗？

最有趣的，陶希圣在拉我加入国民党不成，老羞成怒，在《文星》愈闹愈凶的时候，终于对我反目相向，在国民党第一党报《中央日报》上写短论批我。他先写了一篇《保全台大的名誉》（1964年9月2日），其中说台大有好学生，“但是不肖的学生亦间有之。如某杂志最近几个月，连续刊载某毕业生诬蔑台大的文章，叛师毁友，极尽其架空造谣刻薄恶毒之能事。台大在校师生以及海外师友看见此种文章，至少感觉其为母校之羞，无可容忍。”“中国人一向有不入官府、不打官司的风尚。我们亦不愿鼓励任何人打官司。但是我们认为台大对于这种玷辱校誉的事情，应该依法追诉，无所用其姑息。”四天以后（1964年9月6日），他又写了一篇《谤书》，其中说：“市场上出现一部书，名为《胡适评传》。这本书只出了第一册。就这一册来说，表面上是赞扬胡适之，而实际上从胡适之的上代，到他的本人，处处都是轻雹鄙笑、讽刺，使读者不忍卒读。这样一部书，若是如此一册一册出版，而无人提出异议，可以说是士林之耻。我们今日愿以这篇短文，表示异议。”我对陶希圣站在党报立场攻击我，丝毫不感惊异，因为那是我不跟他们合作、不跟他们同流合污的必然发展。只是在时机上，倒别有个人原因。那时陶希圣要把他儿子陶晋生媳妇鲍家麟双双送入台大历史系教书，故向文学院院长沈刚伯表态，而沈刚伯正是被我批评的焦点；另一方面，陶希圣要抢北大在台湾的龙头地位，因而貌似拥胡，并在后来支持胡夫人江冬秀朝文星打官司。凡此种种行径，对陶希圣这种人说来，其实都是最拿手的事。最好笑的是无耻的他居然还谈什么是“士林之耻”，他真是太妙了！

陶希圣长得小眼方脸，面似京戏中的曹操，讲话深沉多伏笔。是我所见过的城府最深的人物。在他把我请走以前，他对我一直不错，有历史上的疑难杂症，就把我请到二楼他的办公室，盼我解决。有一次，文献会重金买到中国同盟会中部总会的原始文件，是当时秘密会议成立的签名册，上面有宋教仁等人的签名。陶希圣很高兴，拿去请于右任题字。于右任一看，签名册中没他的名字，很不开心，他说他记得明明参加了革命，怎么没有他？他不是“开国元勋”吗？怎么这样一个重要的会议，居然没有他的名字呢？陶希圣回来，找到我，请我仔细考证考证，到底是历史错了，还是于右任错了。我仔细考证后，结论如下：那一次，于右任没参加。为了使于右任没话说，我列举出每一项证据，证明他老先生真的没参加。我不知道最后陶希圣怎么回话的，我只知道于右任“为之不寐者数日”。我真抱歉，以我的学问，实在找不出他参加的历史，这种抱歉持续了几天，直到我被文献会扫地出门，我才停止了抱歉。

我离文献会后，胡秋原在法庭提出声请，要传文献会执行秘书高荫祖作证，要高荫祖证明我在文献会窃盗“国家资料”打击胡秋原。我遂写一封信致高荫祖，信中主题很明显，就是声明我立场的坚定。那场官司的被告中，居浩然、叶明勋都和解出局了，萧孟能在亲朋父执辈的压力下几度想和，高荫祖承陶希圣之命也一再劝和，我写这封信，就在塞劝和者之口，并激发高荫祖的良知，不要做伪证。后来高荫祖出庭了，向法官出示陶希圣亲笔原件，证明了他以文献会执行秘书名义复法院的信，并非他矫命所为，而是陶希圣亲笔起草，叫他抄好发出的，原信是：一、1963年6月28日绥刑诚字第二零四四五号大函敬悉。

二、查萧孟能与本会无关，李敖前在本会为临时工作人员，近已离职。

三、本会从未存储“国家机关”档卷，其所存报纸及杂志等项公开发行之印刷品，本会工作人员均可阅读使用。其会外人士对此项印刷资料洽请抄阅者，亦可抄阅。凡此皆不发生所谓窃取或盗用问题。

四、特复请关行照。此致　　台北地方法院

“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编纂委员会”执行秘书 高荫祖　　

1962年7月4日法院同时也收到“国史馆”馆长罗家伦的复信：“国史馆”函1963年7月2日（“五二”）台史总字第一七二号受文者：台北地方法院一、贵院本年6月28日绥刑诚字第二零四四五号函敬悉。

二、查本馆库藏史料及档案文书，萧孟能与李敖并未亦无从窃取或盗用。

三、复请惠察。

馆长 罗家伦

以上两封复信，证实了胡秋原所说，全是疑神疑鬼，他“以为”我窃取，盗用“国家机关”档案文书掀他的底，其实那些资料只是旧报纸，学界中人都可以看到。胡秋原又“以为”李敖公布的闽变叛国照片，只有情治机关有，由情治机关提供用来打击他，其实那些照片早都登在日本和中国的旧杂志上，只要博学用心就可查到。不过他这一疑神疑鬼，对他倒有一个好处：情治机关为了避嫌、为了打击文星，倒也乐得跟胡秋原更形接近。他跟总政治部王升、曹敏等的关系是不简单的，从他的密友徐高阮身上，更可看出跟其他情治单位的暗盘，左派出身的徐高阮是攻击文星的第一裨将，他死之日，吊丧行列里居然出现了总政治部主任王升、调查局局长沈之岳、情报局局长叶翔之！他的背景，原来这般！——徐高阮在职务只不过“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一名副研究员，在这种冷衙门的清高之地，身死之后，居然冒出成群大特务为他吊丧，双方关系的不简单，由此可证！到于与胡秋原一同告人的郑学稼，也同样犯了疑神疑鬼的赞美。1961年年底，我在《文星》发表《播种者胡适》，这篇文章带来了大是非和大麻烦，进而酿成了一次大笔仗，后来这次笔仗分成了两个圈圈，一个圈圈是“关于中西文化问题的论战”；一个圈圈是“关于播种者胡适的论战”，前者的主要对手是徐道邻和胡秋原；后者的主要对手是任卓宣和郑学稼，大家打做一团，十分热闹。在笔仗当时，郑学稼发表《我控诉》说：当我第一次阅李敖先生的（播种者胡适）时，以为他是极接近胡适的人，否则不会知道这些非外人所知的事：独立评论社内部诸名士主张独栽，只胡一人反对；胡为女学生关窗户，以示“体贴”；和胡退回宣传费若干美元。

事实上，郑学稼的“以为”，和胡秋原的“以为”一样，完全“以为”错了！其实我“接近胡适”了什么？关于《独立评论》上民治与独裁论战的事，在《独立评论》上都登得明明白白，《独立评论》第八十号、第八十一号、第八十二号、第八十三号、第八十四号、第八十六号、第八十八号、第一三零号以及《东方杂志》第三十一卷一号及三十二卷一号，都文证俱在；至于胡适为女学生关窗户的事，1932年的《论语》第一期、1934年的《英文中国评论周报》、1934年的《人间世》第三期，以及《文人画像》哪一本书也都文证俱在；至于胡适退回宣传费的事，1942年的CurrentBio-graph，VOL.LXXIXNo.9的Time杂志也都文证俱在，他郑学稼不去查书。不去了解，却硬说这是我李敖独得之秘，这不是大笑话吗，他郑学稼读书这样少，反倒以为我李敖神通如此大，大到“知道这些非外人所知的事”，这不是大笑话吗？文证俱在，任何人，只要肯用功，都可以查到。可是这种跟国民党总政治部关系匪浅的所谓学者却如此不学，如此无知，这种人宁愿在我与胡适有“微妙关系”上去“以为”去捕风捉影，也不愿在书本上多下功夫，这种疑神疑鬼，真是害己害人。郑学稼死后，蒋经国特颁“绩学贻徽”挽额，由军报刊出，我看了不禁一笑，“绩学贻徽”？未必未必，积不学贻害，倒庶几无愧也！我举这些例子，意在说明，当时发生那么多的纠纷，都祸起胡秋原他们一念之差，他们不相信刚出道的一个青年人在独来独往的写文章，总是疑神疑鬼的怀疑有幕后人在打击他们，若他们真的知道这青年人全无后台、全无背景，也许他们就不会那么介意了。四百年前，特立独行的大思想家李卓吾说：“吾当蒙利于不知我者……可以成就此生。”正因为“不知我者”的疑神疑鬼，最后，你万古留令名，他们千秋挨臭骂。他们辛辛苦苦地“毁”人不倦，其实只是你“可以成就此生”的一些踏脚卵石而已。“毁人而反利之”，不亦快哉！

多年以后，胡秋原回忆说陶希圣和他前嫌尽弃了，又是好朋友了，我得知后，为之一笑。我笑陶希圣空在李敖头上做了一场好梦，最后撇清李敖，自以为得计，殊不知他太小看了李敖。李敖是要举行最后审判的，他难逃李敖的最后笔伐。陶希圣在开革李敖二十五年后－－1988年死去，活了九十一岁。死后，他的儿子陶龙生写了一篇《陶希圣先生秘辛》，发表在国民党第一党报《中央日报》，透露陶希圣死前的秘密交代。陶龙生说：4月5日“那一天他跟我说了许多话，要我记下来，将来在适当的时候再发表。我现在写出一二。”“写出一二”的内容原来是：陶希圣去做汉奸，是蒋介石秘密派他去卧底的。换句话说，他去做汉奸，是暗中得到钦命的，所以别人做汉奸，一做就非死即囚或流亡海外；但他陶希圣却是例外，仍得蒋介石重用。其实这些说词，是站不住的。因为在我们得知的秘件中，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例如陶希圣出走香港后，1940年1月15日，曾密函胡适，说：“希‘圣’今后决心不再混政治舞台，但求速死耳，”，“此后希［圣］将去之海外，为人所忘以死矣。”可见他愧悔之情。如果他是钦命汉奸，则必欣然回中央讨赏领奖矣，又何必“但求速死、去之海外”哉？何况，陶希圣在《八十自序》中明说“脱离战地，背叛国家”，“希圣一心感激委员长不杀之恩”；在“总统蒋公”诔词中又明说“不杀之恩，愧无以报”，可见他惶恐之情。如果他是钦命汉奸，则必欣然因卧底功成而邀功矣，又何该杀之有哉？结论是：在翻云覆雨的政治斗争中，固然有的汉奸是钦命的，像殷汝耕、像唐生明，但陶希圣却不在此类。他死前犹欲以玄虚自清欺人，临终授命，教儿子扯谎，结果被我拆穿，适见其加倍无耻而已！

因为陶希圣城府最深，所以同他办事，也得“阴险”一点。文献会同仁以夏天太热，想呈文陶希圣买电扇，我说你们呈文买电扇，陶老板是不会同意的，你们要高抬价码，呈文买冷气机才成。他舍不得买冷气机，觉得抱歉，就会给你们买电扇代替了。——这个故事，显示了我的“阴险”，可以智胜陶汉奸。他临终授命最后被我拆穿，真可谓“生诸葛走死仲达”了！

至于胡秋原告我的官司，由于法院是国民党的，后果可想而知。这官司前后拖了十三年，枯燥中亦有趣闻。胡秋原有一次在法院不称我之名，而叫“李匪帮”，我提出异议。后来才弄清楚，原来他叫我“李诽谤”，可是他的黄陂土话发音成“李匪帮”，所以吓人倒怪。还有一次胡秋原加请法学家陈顾远做他律师，陈顾远不知是老糊涂了，还是装疯卖傻、两面做人，竟在法庭上说我好话，并代我辩护起来，气得胡秋原再也不请他了。这官司造成我跟胡秋原结了一辈子梁子，在他告我三十年后，我找到机会告他，他赔了我三十五万，我嫌少，坚持把他家贴上封条，至今封条犹在，而他已老得无力出庭了。曾祥铎劝我“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说：“三十年前，胡秋原整殷海光、整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向他说这句话？”——我为人好勇斗狠、有仇必报，并且没完没了！于胡秋原案上可见一斑。王企祥（李远哲的老师）说得有趣：“你不能得罪犹太人，得罪了犹太人一如得罪了李敖，他跟你没完没了。”我听了大笑，我说：“你终于学到了跟李敖做朋友的窍门了。”胡秋原正好相反，他学不到跟李敖做敌人的窍门，以致被我没完没了。1984年12月22日，我在百货公司碰到台大老同学卢华栋，十多年不见了。上次见他是他出狱后，我去看他，并小送金钱。此后“一别音容两渺茫”。卢华栋出狱第二年即已经结婚生子，洗手不涉及政治，对党外活动，亦所知茫然。我劝他写一点狱中回忆，他说他已专心从商了。我说：“就这样的不干了？”他苦笑了一下，说：“不干了。”我说：“这样被国民党欺负了，就算了？”他说：“就算了。”我在牢里听黄毅辛说，特务们整卢华栋，甚至把万金油涂在他眼珠上，其凶残可想，可是卢华栋统统“就算了”。我的人生观绝不如此，我从来不把恩仇“就算了”，我要“千刀万里追”，这一性格，最像犹太人。陶希圣、胡秋原这些湖北佬，如今死的死、老的老，仍难逃我们东北人的斧钺，惟我李敖，毋太犹乎？

第九节 《文星》（1962—1966 二十七到三十一岁）1952年，萧孟能、朱婉坚夫妇在台北开了文星书店；五年后，1957年，这对夫妇又创办了《文星》。1958年，二十三岁的我写信给马宏祥，谈到知识分子从事文化事业的构想，我构想大家“真不妨做‘文化商人’”，以利“思想的传布”。我在信中举“台北文星书店及敦煌书店的主持人”为例，认为他们是优秀的“文化商人”。这封信中所构想的“文化商人”，其实我们那些穷大学生是没能力做的，因为我们都没有有钱的老子可以资助。所以，最后我们所能做的，是提升别的“文化商人”，使他们少一点商业，多一点文化。这一构想，我在新店山居时付诸实行了。1961年冬天，我写了《老年人和棒子》一文，投到《文星》，杂志发起人之一陈立峰那时做主编，看了我文章，对我极为倾倒，他介绍萧孟能认识了我。至于萧太太朱婉坚，我倒早就认识，因为我们到衡阳街逛书店，都会看到她。她亲自照顾店面，每天十二个小时，既能干又肯为理想吃苦，早就给我们很深的印象。那时候书店已开了十年、杂志已办了五年，可是成绩却很平平。原因很简单：“文化商人”受格局所限，因而他们虽“万事俱备”，总是无法突破水准，真正的突破，有赖于“东风”型的人物，才能达成。无疑的，“东风”型的人物没有比李敖更合适的，于是，在李敖进入《文星》以后，杂志变色、书店改观。

《文星》创刊在1957年11月；被封在1965年12月，共出了九十八期，它前后八年两个月的生命，乍看虽不算短，细察却并不长，因为它的生命，不是从第一年开始的，而是从第五年开始的。杂志半年一卷，第五年开始正好是第九卷第一期（总号第四十九期），从这一期开始，李敖出现，《文星》改观。

在李敖出现前四年的《文星》里，就是1957年11月到1961年10月的这段时间里，它只是一个正派而普通的刊物，它虽然标榜“思想的”“生活的”“艺术的”，号召“不按牌理出牌”，但事实上，它的表现却可怜得很，在“思想上”的表现尤其可怜。大体上说，它是非常“按牌理出牌”的，而不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一个杂志，那样温吞吞地办上四年，不能鼓动风潮、不能造成时势、不能一言而为天下法、不能使老顽固血压高……这是在这个地区循规蹈矩“按牌理”的结果，而不是“不按牌理”的结果。所以，《文星》生命的起算，不始于第一年，而始于第五年。我进《文星》，首先以三篇文章定乾坤。在发表《老年人和棒子》以后，又发表《播种者胡适》、《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只凭三篇文章，就带动了思想界文化界的高潮。当时正值胡适摔死，加上胡秋原等人对我疑神疑鬼等因素，于是不但高潮，且高潮迭起，形成了文化论战。胡秋原等人在文化论战中被“李敖之流”打败了。因而迁怒《文星》，但《文星》在处理双方论战文字上，当时其实是偏袒胡秋原他们的。我在1962年4月，曾写信给主编陈立峰（小鲁）有这样的话：　　

最近听说有人批评你们偏袒“李敖之流”。我想，这些批评你们的人的心眼儿一定长在胳肢窝里！据“李敖之流”看来，你们偏袒的对象正好相反。“李敖之流”深觉“陈小鲁之流”在偏袒“他们”。盖陈小鲁萧孟能似绝舍不得拿六万字的篇幅，让李敖登篇“一泻千里尽见浑水”的大文。——但却让胡秋原空前绝后地开了例！同时你们似乎也绝不答应李敖写篇破口大骂的十二页长文，直骂到别人的爹妈。——但却让郑学稼毫无忌惮地开了风气之先！

唉！小鲁尼！你不公平！《文星》当时所以偏袒，因为主持人跟胡秋原他们有私交，跟李敖却只是初识。胡秋原当时跟《文星》过从之密，已到了从小儿学费到房子押租到支票贴现，都要向萧孟能伸手的地步（有三封他亲笔信为证）。他翻脸后，对萧孟能百般丑低，是不公平的。这种不公平，胡秋原的密友郑学稼也参加一份。郑学稼说萧孟能如何如何，但他为什么不感谢萧孟能为他砸招牌印他翻译的《自由论》？这本书，译得错谬连篇、笑话百出，文星书店竟出版这种程度的书，真丢死人！（这样子胡乱出书，直到我进入《文星》后，才替《文星》稳住水平。）又如徐高阮在胡秋原的杂志上痛诋《文星》利用胡适，殊不知他早就肯定“《文星》对得住胡先生，只有《文星》对得住胡先生了”（有一封他亲笔信为证。）……如今我翻出这些底牌，目的就在说明，《文星》本来未尝不是胡秋原他们的园地，只是这块园地，最后被李敖“优胜劣败”了而已。

早在1963年7月18日，陈立峰就让贤，荐我为《文星》主编，我不肯。后来陈立峰离职，萧孟能找我帮忙，我不拘形式，替《文星》稳住水平。萧孟能的长处是能欣赏人才，麻烦是他的人事关系太好，因人情而来的稿件太多，所以清除起来，颇费口舌。萧孟能很容易被我说服，但是要一一说服，并把他的人事关系一一破坏，也太累太没必要，我常常提醒我自己：“《文星》只要稳住水平就好了，那是萧孟能的杂志，可怜可怜他吧！”于是，就在这种互相迁就下，《文星》一期期杂志办了出来，一本本书印了出来，严格地说，它不是李敖水平的产物，只是就原有水平，经李敖提升的产物而已。

有一次，萧孟能受了压力，在1964年9月1日第八十三期《文星》上，登出“内政部”来函，函中要求“嗣后注意改进”不要攻击医师法及“肆意攻击民意代表及整个舆论界”，我就大为不满，在次期里，我就登出“李敖的两句话：今后我对文星杂志的编务，不再过问。特此声明。”在10月8日的札记里，我写道：“我极为这封窝囊的复“内政部”函恼怒。傍晚很不客气地指责孟能。孟能夜来寓，谈到清早五时，”在《文星》共事的日子里，我和萧孟能从没吵过架，但为了维护立场，我也颇为坚持我的信念。那时萧孟能极能表现礼贤下士的大家风度，我还是继续替《文星》稳住水平，直到大祸临头为止。

《文星》在我的带头下，主张“中国”走现代化的道路，它的自由、民主、开明、进步、战斗等鲜明色彩，慢慢使“官方”串连出这些推论：一、《文星》是“卖国”者。二。《文星》捧汉奸，是汉奸。三、《文星》是“匪谍头子”。四、《文星》走《自由中国》的路。五、《文星》是生活书店翻版。六、《文星》是判乱，协助台湾独立。七、《文星》勾结国际奸人（费正清等）。八、《文星》鼓吹两个中国言论。九、《文星》“在海外通共”。十、《文星》“为中共宣传，与中共隔海唱和”。十一、《文星》反对中国文化。十二、《文星》煽动青年。十三《文星》影响民心士气。十四、《文星》诬蔑先烈、元首。十五、《文星》推翻法制。十六、《文星》反对当局。十七、《文星》反对国民党。……就这样的，《文星》成为《自由中国》杂志以后，官方眼中钉的递补者。在封杀《文星》的手法里，最耐人寻味的，是官方竟利用一批出身共产党或左派的人儿，去罗织《文星》。没问题，硬挑出问题，叫做“罗”；罗出问题再予以串连成罪状，叫做“织”。就在这种罗织作业下，《文星》的被迫殒落，也就指日可待了。

例如说《文星》是“卖国者”。按照常识，有卖国可能的人是把握政权的，权在一国总统和外交部长等，《文星》有这种“资格”吗？卖国所犯法律上罪名是刑法中的外患罪，国民党的执法大将赵深，在“刑法分则实用”里已明说外患罪是“卖国”，《文星》既从未受过外患罪的公诉，又何能私予罪名？何况，一百六十多万方公里的外蒙古，早就给国民党外交部长王世杰卖光了，留下三万六千平方公里的台湾，仍旧在国民党手里，要卖也轮不到《文星》来卖吧？

由此可见，国民党利用这些人儿所给文星的罪名，竟是这些人照着镜子的自画像。但是，为了打击《文星》，国民党竞纵容真正的“隔海唱和”于不问。这些离奇的现象，直到主持宣传、管制书刊的马壁型人儿投共以后、乃至于政工头子王异型的人儿“亲共”以后，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怎么回事了！

说“《文星》反对中国文化”，是有语病的。《文星》提倡现代化的使“中国”强大的方法，在现代化的伟大目标下，“中国文化”无助于“国富民强”，如果有助，清朝也不会国衰民弱地被外国欺负、被民国取代了。但《文星》这种立场，并不是反对研究中国文化，《文星》认为中国文化是学术的领域，所以有关中国文化的研究，《文星》反倒做得最多。翻开文星书店图书目录，一看便有上百册的研究中国文化书籍，都是证据。至于出版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古今图书集成》一万卷，并加上现代化的索引，更是研究中国文化划时代的巨帙。《文星》这些成绩，比起诬蔑《文星》的人儿来，真“好有一比”！胡秋原的中华杂志社只印过两册郑观应的“盛世危言”，这就是他们拥护中国文化的实绩！仅能呈现这样可怜成绩的人，他们居然骂《文星》，他们可真好意思啊！

用杂志强打，使书店上垒，以书店配合杂志运作，形成思想大围标，本是我学生时代的计划。这个计划，我用在《文星》杂志和文星书店上，造成了空前绝后的效果。以1965年5月27日到6月8日的香港书展为例，《文星》已成为通吃的局面，使国民党的宣传与出版黯然失色：这次参加展出的单位共有二十二个，参加种数有一千七百八十二种，册数有两万七千四百册。在两万七千四百册的图书中，《文星》一家，却独占了两万四千五百三十五册，竟是总册数的百分之八十九·五四，几乎是百分之九十。换一种说法，就是《文星》在参加书展的图书总数中，占了十分之九的地位，剩下的十分之一，才是其他二十一家公营私营党营单位的展出品。

这样子的风光，自然不是国民党所能容忍的。所以，第二年（1966）书展一开始，文星书店负责人朱婉坚就不准出境，直到书展结束那一天才准她离开台湾，她赶到香港，只能参加闭幕式了。到了第三年（1967），就索性不准《文星》参加了。“忌者不自修而畏人修”，正此之谓也！

最后，大祸像一张禁网，终于慢慢临头了。先是开始查禁《文星》第九十期。1965年8月31日，警备总部以“（“54”）训唤五九八四号”代电来，说：　　

查《文星》杂志第九十期张湫涛撰写之《陈副总统和中共祸国文件的摄制》一文中，附刊《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婚姻条例》原文，有为匪宣传之处，触犯台湾省戒严期间新闻报纸、杂志、图书管制办法第二条第三款，应依同法第七条之规定予以查禁，并扣押其出版品。这一查禁命令是真的，罪名却是假的，因为这篇文章反共有据，何来“为中共宣传”？反共文章容或要配图片，岂可一配图片就是“为中共宣传”？但警总是有理讲不清的衙门，《文星》虽于9月30日、10月28日先后两次要求“撤销对于《文星》杂志第九十期查禁及扣押之处分”，当然毫无效果。

《文星》第九十期的查禁，只是一个动手的讯号，杀戒一开，自然就有好戏看。这年十一月，正好是孙中山百岁诞辰，台湾省医师公会以孙中山为西医出身，特约我写《孙逸仙和中国西化医学》，由《文星》出版，我同意了。不料在出版过程中，台湾省医师公会忽然来信，要求出书前文稿“送达本会转呈‘中央党部’审核认可”，这是很荒唐的事，因为它依法无据。我自然严词拒绝了。书出版后，山雨欲来、风声四起，《文星》已经发发不可终日，这时已是十一月中旬。正好发生了国民党中四组（文工会前身）主任谢然之与《征信新闻报》《中华时报》前身）余纪忠的冲突，我索性“趁火打劫”，趁机以“清君侧”的讽刺，在12月1日《文星》第九十八期发表“我们对‘国法党限’的严正表示”，直指国民党。在这篇文章中，我指出谢然之的错误。这种错误，一方面是属于政策上和技术上的；一方面是属于为人上和品格上的。我以反讽的口吻，指出谢然之已违反了国民党蒋总裁“不应凭借权力，压制他人”的指示，违反了国民党蒋总裁“必须放弃一切偏激的、狭隘的、不容忍的作风”的指示，违反了国民党蒋总裁“以自反代报复”“以说服代斗争”的指示，违反了国民党蒋总裁“要以组织的活动改变个人的作风”的指示。……我写道：　　

从这些标准来看谢然之先生的党务工作方式，我们不得不说他的表现是与蒋总裁的指示完全背道而驰。从他所作所为的表现中，我们似乎看不到他对“化敌为友”的努力，“注重思想启发”的努力，或是“采取说服的态度”的努力，我们看到的只是他的“凭借权力，压制他人”，只是他的“偏激的、狭隘的、不容忍的作风”！我又写道：　　

蒋总裁这段指示，对谢然之说来，他又做到了哪一点呢？他改善了“一反过去立门户、分派系、拒人千里之外的作风”了吗？正相反的，他不但没有“以组织的活动改变个人的作风”，反倒以他个人的“活动”改变了组织的“作风”！上面这种言论，当然不是谢然之容忍得了的，也不是国民党容忍得了的。国民党立刻动手了，12月26日下午，我正在家里忙下一期的《文星》，萧孟能走进来，平静地说：“别忙了，休息休息吧，命令下来了，我们杂志被罚停刊了。”就这样的，《文星》进入了坟墓和历史。当时虽然是以查禁一年的行政命令行使的，但是快到一年后，文星书店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萧同兹，忽收到国民党函件，明告“兹据有关方面会商结果，认为在目前情况下‘文星’杂志不宜复刊”。于是，就在党的命令超过行政命令下，《文星》永不复起。这就好像先用行政命令把你打昏，然后再用党的命令把你杀死，形式上是缓和的、宽大的，骨子里却是激烈的、小气的。当然，这种事不能全怪谢然之，因为显然不是他个人的事，他只是统计学上的抽样罢了。这由谢然之后来虽叛党不归、国民党的作风却依然故我可以为证。不过，对国民党的论定、对国民党员谢然之型的论定，却是千秋之笔，永远无法消灭了。

整个事件的演变中，我与国民党既无渊源也不愿有渊源，且不善自保，一路死硬派；萧孟能倒与国民党有渊源，这种渊源不是政治的，是血缘的。萧孟能的老子是国民党萧同兹。萧同兹1932年起任国民党’中央社”社长，做到1950年，做了十八年，后改任“中央社”管理委员会主任委员，到1964年离职。随后受聘为“总统府国策顾问”及国民党中央评议委员。他在国民党中德高望重，人事关系极佳，《文星》能够拖那么久，与萧同兹挡在那儿，极有关系。虽然萧同兹本人，却是大而化之，从不管事。他同我吃过多次饭，也聊过多次天，我过三十岁生日时，他在他家亲自招待，颇见盛情。显然的，他把《文星》看做他儿子萧孟能的事业，他曾说：“儿大爷难做。”意思是他管不了萧孟能，萧孟能有跟李敖的独立立场，但有人或许不了解这一点，或有意不愿这样了解，自然就把萧同兹扯进来了。这是绝对与萧同兹的立身行事不符的，也与事实不符的。事实上，萧同兹跟《文星》的关系，一如萧孟能同国民党的关系，不是政治的，是血缘的，他是《文星》萧孟能的老子，如此而已。当然他乐见儿子事业有成，但他能置身事外的，他都置身事外。所以，怪《文星》怪到萧同兹头上，是对这位老先生不公平的。至于说因为他成为靠山而使《文星》得以不那么容易被消灭，则是实情。但这种靠山作用，是国民党权力结构的怪现象，在国民党眼中，你儿子的事业，你是脱不了干系的。正因为如此，当国民党中常会上，自谢然之以下的小人们向蒋介石报告《文星》闹事应该严办的时候，蒋介石说：“把萧孟能、李敖先给党纪处分。”小人们再说：“但萧孟能。李敖不是党员。”蒋介石说：“萧孟能的父亲萧同兹是啊！要萧同兹负责！”——青天白日下的奥妙，原来在此！萧同兹对文星虽然无为不治，但他的老面子，却使消灭文星的作业为之碍手碍脚不已。萧孟能得幸有这样的好老子，使他先天得以自保，这是不消说的。最后李敖不能免于为《文星》坐牢而萧孟能能免，这自是主要原因。

《文星》被停刊一年，只是一个表面上的处分，骨子里，处分却是更严重的，那就是蒋介石下手今：“该书店应即迅速设法予以封闭。”在这一手令下，《文星》即将被封，就在眼前。蒋介石下令封闭《文星》，这当然会造成他和老同志萧同兹间的不快。为防止这一不快，萧同兹早先得到党方高层人士传达的三点秘密意见：　　

一、萧先生为吾人夙昔敬重爱护之本党先进，希望不致因《文星》问题使“总裁”对萧先生有所误会。

二、关于文星书刊中如邓肯传、蒋廷黻文集序、孙中山先生与西医等文字，希望萧先生能间看一遍，便能获知其错误所在。

三、希望萧先生能说服孟能，使其不再与李敖接近，并将此类书刊停止发行。很显然的，萧同兹还未能“说服孟能，使其不再与李敖接近’之前，《文星》已被李敖惹出更大的祸事来了。于是，蒋介石不耐烦了，终于下达了封闭手令。

这时候，萧同兹在国民党中的多年耕耘有了收获，在蒋介石封闭手令到达“总统府”秘书长张群手中的时候，张群“党党相护”，偷偷压住了公文，火速通知了萧同兹。于是决定大家演戏如下：第一步，由黄少谷、黄杰拜访张群，表示萧同兹愿出面整理《文星》，盼能转陈“总统”。第二步，由张群表示应提书面报告。第三步，由萧同兹提书面报告并向张群恳陈衷曲。第四步，由张群签呈“总统”。以上第一次手续，显然向蒋介石保证，萧同兹的报告，是由黄少谷、黄杰两人“背书”的，同时也可使张群推卸责任，表示他所以代呈报告，乃是基于黄少谷、黄杰的面请，并非他个人有私于萧同兹也！——国民党元老真老吏哉！

于是，在1966年2月6日，萧同兹向蒋介石上了报告，报告措词谨微，虽为《文星上》报告，却处处站在蒋介石利益进言，所谓“为免于被外界利用致产生不妥倾向”、所谓“近闻海外有左倾分子托于言论自由之说阴有支援《文星》复刊之活动，同兹深虑此类活动，若不即时加以遏止，听其发展，不唯将陷孟能辈于罪累，亦恐因此影响政府之威信”等等，都是站在这种立场进言的。报告文字洗炼，是出于李晋芳之手，再经黄少谷改正过的。这种文字，再经张群过目后，认为可以打动蒋介石，于是张群就附上这样的签呈：　　

（四）谨查萧同兹同志追随钧座深受培植担任国民党文化宣传工作历二十余年不无微劳其所呈各节情词尚属恳切兹既愿为文星书店负责彻底改组拟饬作如下之处理　　

（1）文星书店应即彻底改组由萧同兹同志完全负责主持　　

（2）据报该书店正在高雄筹设分店而其主要编著人员李敖陆啸钊等亦尚未脱离关系应即责成萧同兹同志一并负责处理予以停办并开除李陆两人　　

（3）应切实防止台港两地分歧分子，企图利用该书店进行渗透活动，萧同兹同志应对其子萧孟能严加督导管束　　

（4）至于《文星》杂志停刊一年期满后应否复刊问题拟到时再行核办　　

以上所签是否可行谨检呈萧同兹原报告一件敬祈核示谨呈　　“总统”

职 张群 1966年2月15日张群的签呈和萧同兹的报告送到蒋介石面前后，蒋介石在张群、萧同兹、黄少谷、黄杰四个人的老面子下，基于他自己的利益，终于网开一面，批示“可如拟试办”五个字。由于这五字御批，《文星》遂由萧同兹“老年人接了青年人棒子”。可是，我当时铁口直断，预言《文星》改组不会成功。我坚决相信的蒋介石纵然一时放过《文星》，但蒋经国不会放过，这一判断，愈来愈证明准确了。在表面上，《文星》似乎惹来了私人方面的不少麻烦，从“皤然一公”（胡秋原）到“公然一婆”（胡适夫人江冬秀），都大有人在。但这些纠缠，不论当事人是自知的还是不自知的，其实都是公家方面的棋子而已。《文星》既成为《自由中国》杂志以后，国民党眼中钉的递补者；封杀《文星》既成为定案，手法自然也不厌其精，是“公私合营”式的。——在“公”的手法动手前后，多次以“私”的手法打前站，先制造空气，也就不足为奇。

1966年3月国民党开三中全会，胡秋原“得风气之先”，扩大事态，上书全会，说萧同兹“背党卖国”、“萧同兹父子书店近四年来之活动，乃与‘匪帮’盲进运动相呼应”、‘与共党近数年之全面盲进相呼应”、“相配合”等等；另一方面，早在1964年起，情治背景的国民党就加入批斗，其中最明显的一人，就是写《文化界中一枝毒草》、《〈文星〉与李敖》等书的侯立朝。1985年5月25日，林正杰的《前进》上透露，侯立朝告诉他们，“他曾是‘蒋经国的打手’，说他当年亲奉蒋经国之命，对《文星》集团开火。”我真“感谢”林正杰背离党外，大力批我，由于这种串连国民党情治人员批李敖的联合作业，我才在二十年后得知了这么奇妙的真相，并得到蒋经国亲自指挥消灭《文星》的人证！

不论“皤然一公”也好、不论“公然一婆”也罢、不论“蒋经国的打手”也行……这些都是外表的纠缠与制造空气，最后消灭《文星》，还得靠内部作业的完成和官方正式出面动手。

早在《文星》被勒令停刊后第八天（196年1月4日），警总就以（“54”）训唤字第九三四五号查禁了《文星》第九十七期和李敖的《孙逸仙和中国西化医学》。3月22日，蒋介石批下了“可如拟试办”的张群签呈，表面上，似乎有诚意让文星活下去；骨子里，却大有花样！

在《文星》改组过程中，7月18日，警总忽然以（“55”）宫控字第四三六四号到四三七四号十一张联号公文，查禁了殷海光的《中国文化的展望》、李敖的《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教育与脸谱》、《历史与人像》、《文化论战丹火录》、《上下古今谈》、《传统下的独白》、陆啸钊的《恶法录及其他》、李声庭的《人权·法治·民主》、《我志未酬》和于熙俭翻译的《邓肯女士自传》。这种印钞票式的联号查禁，是很荒谬的。例如李敖的《传统下的独白》，此书初版于1963年9月，如今事隔四年，竟发现不妥，才予以查禁，试问这四年间几万本的上市流传，若“影响民心士气”，警总负责书刊审查诸公是吃什么的？所以这种查禁，纯属给《文星》改组好看，并无其他玄妙也。

当时《文星》改组，总编辑请的是军方人物胡汝森上校。胡汝森与警总政战部副主任段春理少将、政三处副处长伍一心上校、政战部第二处文化组主任李国道中校多次会面，1966年9月17日会面那次，据事后胡汝森记录，有这些对话：　　

李国瑾中校：最近李敖登广告要出十本书，我们对他一切来往读者的情形十分清楚，但仍有两点疑虑：　　

1．不知这十本书的内容是什么，是不是搅什么花样？

2．最担心是怕李敖借此搅问题，而萧孟能从中资助他。如果萧孟能万一在财政上帮助李敖出书，而不幸出了问题，则又将牵连“《文星》案”，一切将不好处理（李再三强调此点）。

胡汝森：

1．我对李敖出书的内容完全不知。

2．据我的常识判断，李敖出书，可以不必别人资助。萧孟能亦不会资助李敖。10月28日，又有这些对话：　　

胡汝森；萧同兹先生嘱以私人身分将《文星》编委会第七次会议记录一份，附11月份出版书目及内容表，拟出出版书籍初审意见表各一份，托转交段副主任。

李国瑾中校：谢谢。这种私人方式的联系很好，可以加强互相的了解。

胡汝森：本公司原租之店铺，业主要收回拆建大楼，现准备搬往峨嵋街五号，大约在12月份在新址营业。

李国瑾中校：

（1）并非夸大地说法，警总自总司令起下至各级官长，对萧老先生均表敬仰，绝不会找他老人家麻烦，所有警总对《文星》的态度，均是善意的。

（2）《文星》案原是一件相当严重的大事，萧老先生毅然担负《文星》改组的责任，将来在国民党的历史上，将占重要的一页。

（3）《文星》案至今未了，仍在试办阶段中，警备及“中央”党部对《文星》改组后的进展，都曾有报告给最高党局，迄未认为达到试办完成的阶段，这可能需要一段较长的时间，希望以后对书刊的出版，仍多慎重，以免另生枝节。

（4）关于“保持原有风格”问题，警备已与中四组交换过意见，中四组确曾有过此表示，但希望《文星》所保持者，乃其过往良好风格的一面。我当时自谋生路，曾计划出版《李敖告别文坛十书》，在警总抢劫并查禁我这十本书的时候，由李国道中校主持，此人面目可憎、程度低下、口蜜腹剑，又因态度虚伪，跟口中的蜜搭配不上，所以那种蜜，尤其令人作呕。胡汝森所说萧孟能没有资助李敖出书，全是事实，因为事实上，萧孟能当时够朋友得连个李敖在银行开户都不肯介绍（后来还是彭明敏看不过去，仗义介绍的），又何来资助？（胡汝森且以《文星》总编辑身分，被萧孟能派去参加这年11月7日徐高阮。胡秋原举办的声讨李敖大会呢！）至于萧同兹这边“以私人身分”不断把《文星》内部作业向警总交心，实际换得的，却是空忙一场。李国瑾到了10月28日，还说“‘《文星》案’至今未了，仍在试办阶段中”、还在向“最高当局”“报告”中，可见官方毫无诚意，一定要消灭《文星》而后快的。

拖到1967年，情况愈来愈不对劲了。这时候的萧同兹，发现他一年多的辛苦努力、一年多的卖老面子、一年多的委曲求全，似乎都无法挽救那既倒之狂澜了。官方的禁网，显然在愈收愈紧，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拖一天算一天。到了5月25日，有军方的秘密指示出现了。指示人是神秘的代号“端木青先生”，文号是（“56”）治侠字一二一六号函：内容略开是“……军中禁买《文星》书刊……检扣呈部凭处。……”这是许多讯号中的一个讯号，“春江水暖鸭先知”，当局正式出面动手，为期已不远了。

萧同兹把他的困境，托密友转告了张群和黄少谷，并透露了有结束《文星》的意思。密友转来了张群的七点意见和黄少谷的六点情报：　　

张：

一、同兹对党的功绩与忠贞，大家都了解，不是胡秋原或其他人等所能抹杀的。

二、他很关心，也诚意帮忙，但要了解，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事如经过他，他一定设法挽救，就怕他们直接上报而径自执行。

三、《文星》负债如许，万一如此，同兹如何下台，所以必得维持下去。

四、要使《文星》维持下去，孟能必须彻底离开，即令不许会国外，也不可再问《文星》的事。

五、董事会要改组，另找一适当的人任董事长，在政治方面挡风。

六、同兹自任经理，另找人住理，如明勋或友德等。

七、要改变生活方式。

黄：

一、他和某已经谈过数次，终不能Convince（说服）他。

二、《文星》破坏心防。

三、杂志如复刊，则同兹和老先生的关系便濒于破裂的边缘，而使岳公无法下台。

四、官司一定打不赢。

五、老先生说，老一辈的人，常易受儿女的蒙蔽，如布雷（这下面，似乎还有话）。

六、对父亲，百分之百相信；对儿子，半信半疑；对李某，完全不相信。张群的七点意见中，第二点最值得注意。他说“他很关心，也诚意帮忙”，应属可信。因为张群固不懂什么《文星》的使命，但他懂萧同兹，他与萧同兹交情甚深，自然会帮忙。他说“事如经过他，他一定设法挽救”，显然指他在“总统府”秘书长经手的事项与公文内，可以想办法，但是如果蒋经国“他们直接上报而径自执行”，他就帮不上忙了。黄少谷六点情报中，都值得注意。他说他不能说服“某”，“某”似是指蒋经国本人；他说《文星》的关键在上面已经认定“《文星》破坏心防”。他说“老先生（指蒋介石）说，老一辈的人，常易受儿女的蒙蔽”，显然指萧同兹被蒙蔽而言。但奇怪的是，蒋介石自己，又受谁蒙蔽？蒋经国不正是他的“儿女”吗？他自己也不正是“老一辈的人”吗？明于知人而昧于察己，这岂不好笑吗？至于说“对父亲（指萧同兹），百分之百相信；对儿子（指萧孟能），半信半疑；对李某（指李敖），完全不相信。”倒也真是符合国民党作风与判断之言，在这种真相与原案下，萧同兹纵有‘中朝大官老于事”的通天本领，又能苟延几时呢？

拖到1968年，官方终于忍不住了，首先，官方开始在税务问题上面找《文星》的麻烦，希望能够查出逃税漏税的证据，用作借口。不料，《文星》早防到这一着，税务机关追查之下，竟发现《文星》连卖一张报纸，都会自动开发票！在这种简直无懈可击的情况下，官方除非走栽赃嫁祸的路，也就别无他法。于是，官方决定硬来了。

1968年1月25日的下午，警总纠合各路人马，突击搜查《文星》资料室。《文星》资料室本在我家隔壁，有六十六坪（1坪约合3.3平方米——编注）大，原与三十三坪的我家内部有门相通，我离《文星》，这道门就用砖封死了。这天下午我正和小情人小蕾（鲁肇岚）在家，听到隔壁有异动，开门一看，便衣与警察甚多，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三天以后（1月28日），萧同兹座车开始被跟踪；第四天（1月29日）起，《文星》书店门口有“计程车”两部及便衣多人驻守不去。情势发展至此，可见蒋经国他们的确不经过张群，“直接上报而要径自执行”了。萧同兹感到“与人刃我，宁我自刃”，就在2月5日，写信给张群以“财务未臻健全”为理由，要求蒋介石准他停业。萧同兹不愧是老于世故的，明明是你蒋介石两面做人、逼我关门，可是我绝口不提一个字，反倒字里行间，哀哀请求你恩准我自我结束。张群收到信后，只好转呈蒋介石，蒋介石批了一个“阅”字，意思是说知道了，你就去停业吧。于是张群以（“五七”）台统（一）仁字第三八四三号函件，回复如下：同兹吾兄大鉴 展诵2月5日　　

惠书敬悉一是关于文星书店财务未臻健全不能继续维持已决定停业一节业已如嘱转陈奉“总统”批“阅”用特函复即请　　囗照并颁

时绥

张群 敬启 1968年2月23日于是，苟延残喘了两年的《文星》，终于还是难逃一死了。

虽然蒋介石那边决定了《文星》停业，但在蒋经国这边，却照旧一不做二不休地开始抓人，以期把案子落实。3月15日上午十点，《文星》总经理郑锡华以“叛乱嫌疑”被捕，警总保安处人查问他，到下午五点半才放回；第二天和第三天，又叫郑锡华自动去报到，又查问他两次。到了2月20日上午十点，萧孟能的秘书钱诩平告诉他，有两位先生受友人之托，有事找他面谈。萧孟能请钱诩平邀他们上楼，一进办公室，两人就出示“叛乱嫌疑”的传票，把萧孟能押进一五一○一九五二号黑色吉普车，开进保安处。问来问去，直问到下午四点半才放他出来。当晚十一点，萧孟能来我家，说警总说在《文星》资料室查到“思想杂谈”一禁书，想入他于罪。我说，《文星》资料室是我一手筹设的，有什么书我一清二楚，根本就没有这本书，这是他们趁搜查时栽赃的！既然事已如此，还是由我出来顶吧。说完我就立刻写了一纸证明书，由萧孟能带走了。证明书内容如下：《文星》资料室于1965年8月18日正式集中资料，当时由本人负责管理、添购，当然由本人负全责。本人于1966年4月1日致信萧孟能，正式宣告离开《文星》，于8月1日正式完成交接，在这段期间内，资料室一切责任，仍应由本人担负，特此说明如上。今晚萧孟能来问有否“思想杂谈”一书事，经回忆，似无印象。《文星》资料室中图书太多，且无清册，又以隔时甚久，对一些书，实难确断其有无，合为附陈如上。

1968年2月20日夜 李敖 手具附记：以上所说，如有疑义，本人愿做人证。

萧孟能把我的证明书送到警总，大概他们知道李敖有“有福先享、有难独当”的四海作风，且他们意在整《文星》，故对证明书并没重视。最后《文星》既听命结束，此案也就不了了之。

1968年2月25日，段春理少将拜访萧同兹，当面询问《文星》是否确实自动结束？何时结束？萧同兹拿出他2月5日致张群的信和张群2月23日的回信给他看，说拟定在3月1日结束（后因百举待废，时间太促，改为4月1日）。当天下午五点，萧家的老佣人老彭（彭吉昌）留条子给萧孟能，请求介绍他另谋出路，晚上萧孟能问他，说你做了这么多年佣人，大家处得很好，为什么不干了？老彭痛苦地说：“在家里做不下去了！”——原来警总逼他打主人的小报告，他不肯做不义之事，只好求去。

2月28日下午六点，《文星》召开临时股东会，做成“同意解散”记录。第二天，萧同兹致信警备总司令刘玉章，附上这一记录。3月3日，萧孟能托我代写结束广告与海报，以做最后的促销活动。3月4日，报上登出《文星》结束启事。

在《文星》指日可垮的情况下，人情冷暖也就怪态百出。2月26日，萧同兹的老朋友张明伟连二十四万都不放心借给《文星》了。2月29日，萧同兹的老朋友辜伟甫甚至派会计查问《文星》账目以防倒账了。3月8日，余光中来电要求收回他在《文星》出版的书，萧孟能答以：“如果作者都做此要求，《文星》的结束工作就没法办了。”于是余光中只好很勉强地挂了电话。3月15日，朱婉坚电告萧孟能，说郑少春告诉她，听说余光中、梁实秋、陈瑛（沉樱）三人在与律师研讨《文星》结束后，作者有无权收回已出售了的出版权。萧孟能为之又好气又好笑：“难道他们这班文人，最后逼我跟他们来一场官司，制造一个文化界的高潮？”……在《文星》宣告结束的广告与海报出现后，《文星》读者为了抢购、为了抗议，也为了惜别，天天挤满了书店，买个不停，场面之大与声势之壮，也足令自己欣慰、令他人胆寒。到了3月31日晚，是《文星》最后一天，正赶上星期日，整日书店挤得水泄不通，其中甚至有国民党大员如陈建中等，也混进来买书而去。十点后萧孟能亲去书店，在慰问中陪读者度过了最后的两小时，到子夜十二点，正式结束。这时书店门口便衣与“计程车”很多，一个特殊身分的“客人”，一直陪到最后，临出店门，还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才走。

《文星》的结束，许多青年人为之惋惜、为之愤懑、为之泪下。一个杂志、一家书店，最后下场如此感人，也真可说是有史以来绝无仅有的了。

1968年3月17日的《纽约时报》上，有了这样的尾声：　　

台北文化人失去了书店

治安人员的压力迫使关门　　

（专为《纽约时报》而作）　　

台北、台湾，3月16日——《文星》书店宣布将于4月1日关门。它的消逝，使年轻作家们、摸索中的画家和摄影家们、现代舞的献身者们以及数不尽的大专学生们，同时失去了一个精神上的寄托。

在纽约，格林尼治村的人们（按格林尼治村是纽约文化人和新思想者的集中地）来看《文星》人物，一定认为《文星》人物太懦弱了；但在台湾，《文星》却是最勇于追求心智真诚的表征。

文星公司的首脑人物萧孟能，最近在公开场合已见不到他，所以也无法找到他发表对《文星》关门的意见。但跟《文星》书店接近的人们，却纷纷指出，《文星》在强大压力下关门，全是治安当局的杰作。

治安审问

接近《文星》的人说，《文星》之所以用董事投票和财务困难等做为理由关门，乃是这个坐落峨眉街的现代化书店中人和萧先生在连遭困扰和治安审问后的结果。萧先生的朋友又说：在去年一年，萧先生被治安人员请进去，至少就有过三次。

萧先生另外出版过一种月刊《文星》杂志，经常刊载台湾和世界上有关政治、社会及文艺等方面的言论，在1965年，大概出了近一百期的时候，被勒令停刊。

《文星》杂志的主编人，生长在北京的年轻作家李敖，他的直言无讳的政治观点，使他成了当地标准下的一个野人。李先生写过二十本小册子和书，其中却有十六本被查禁在案。

除了李先生和少数几个人外，环绕《文星》的群众很少公然涉及政治。但是他们的朝气和探索精神，却足以触当道之忌，因为当道正把台湾圈成一个故步自封“中国”的最后禁猎区。

甚至舍政治和思想上的压制不谈，光看在台湾的社会，没疑问是保守的，年纪大的才吃得开，年轻人要熬到四五十岁，才盼能有机会当行，冀得一顾。

从1960年雷震坐牢，到《时与潮》杂志结束，一连串的文祸都使持不同意见的知识分子常遭逮捕与迫害。文星书店的关门，重新揭开了知识分子的旧仇新恨和那年复一年的创伤。

第十节 星沉（1966—1970 三十一到三十五岁）1968年3月31日《文星》结束后，4月6日的英国《经济学人》登出报道，这一报道，国民党“新闻局”在4月19日出版的内部刊物《国际舆情分析》里，有了秘密的翻译：台北《中央日报》曾刊出一节广告说：“购买文星书刊的最后机会。”这家台湾最富生气和最有名气的出版机构，就这样地宣布它关闭之意。上月底文星书店关闭，国民党保守派已把台湾发表自由言论的最后机构封住了。

文星书店的开办完全为了商业利益，到了1960年它交上了好运，《文星》杂志因刊载批评保守的文化政策，受到学生广泛地欢迎。该杂志曾讨论过关于西方和“中国文化”的价值问题，甚至论及政治自由化和给予青年更大自由的要求。虽然这些问题是以“中国”的含蓄方法来讨论，但在台湾谈到这些问题需要相当的政治勇气。

虽然它有若干作者因偶尔与当局官员发生冲突而致被免职和下狱，可是《文星》杂志能比其他敢言的刊物寿命较长，主要是因为它有朋友高踞要津。但两年前《文星》触犯了台湾不成文法，指名批评国民党第四组主任谢然之，并对“总统”亦有微词。《文星》杂志的登记执照被吊销一年，《文星》书店董事会改组，使之容纳更多的国民党党员。从此《文星》杂志一直不准许复刊，但《文星》杂志继续有它影响力量，并对青年成为一种吸引力。

大约一年前，国民党暗中支持和经常预言当局政策的《中华杂志》攻击《文星》“走共党同一路线”。该杂志要求以勘乱时期阴谋制造分裂的理由，关闭文星书店。同年三月替补的董事名单拟定了。

文星书店之关闭系根据最近台湾权力机构“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命令，其理由是禁止浪费，“改良当前社会风气”，并指令增加大众传播的爱国内容。“台湾当局”显然’害怕日趋繁荣的台湾会受到更大民主的压力，所以尽量减少台湾目前容许的自由限度。《经济学人》的报道，是很简明扼要的。其中提到国民党暗中支持和经常预言当局政策的《中华杂志》，正是胡秋原的杂志。胡秋原也许高估他做了一定程度的推波助澜的效忠工作，事实上，国民党本身就是要消灭《文星》，没有推波助澜。波澜本身还是波澜，在波澜之下，“星沉海底”，根本是早晚的事。李商隐写《碧城诗》，其中两句是：“星沉海底当牖见，雨过河源隔座看。”与文星同归于“禁”也同归于尽的我，目击了《文星》的一切，不论是“当牖见’还是“隔座看”，看见它生前死后，的确有不少沧桑。其中最沧桑的是萧同兹，他真可谓无端受累，卷入《文星》，把几十年培养的党国关系与人事关系，毁于一旦。如今他墓草久宿，我真愿他灵魂安息；其次是萧孟能太太朱婉坚，她为《文星》贡献了青春，也是无端受累，卷入别人的理想活动，赔上她自己辛苦的店面和一生的事业，最后还家庭破碎，与丈夫和“新女性”对簿公堂，老境堪怜，依子而居，我要特别祝福这位既婉且坚的伟大女性。

文星书店结束后十六年，1984年6月5日，我有信给萧太太朱婉坚，我说：回想十九年前，在国民党掐死《文星》杂志的时候，我曾说：“《文星》是一道主流，虽然这主流反对国民党，但反对之道，还有规格可寻，还可聚合各路细流，成为高明的导向；《文星》一旦没了，主流就会变成乱流，国民党早晚会更惨，还要赔上“国家”的命脉和别人的青春。国民党有一天会知道：当一切情势改变了的时候，他们将欲求有《文星》而不可得！甚至欲求有《自由中国》而不可得！他们那时候才会发现——迟来的发觉——《文星》。《自由中国》式的反对他们，是太客气了的！可惜笨得要命的国民党永远不会明白，他们总是不见棺材不流泪。马歇尔说国民党会做好事但总做得太迟，他的看法，真是一针见血了！”我写这段话正值党外杂志乱流四起、国民党当局焦头烂额的当口，我佩服我李敖是最准确的预言家，还算吹牛吗？他妈的国民党，真是报应啊！

论断李敖在《文星》兴风作浪之功，不管《纽约时报》或《经济学人》所登，都从正面着眼，实不足为李敖光宠，我该引一段负面观点的论断，以概其余。1966年2月21日的《征信新闻报》《中国时报》前身）上，登出国民党文化特务徐复观的长篇大论，其中“发展之程度，早经威胁到整个社会与民族之安全”项下，有这样的话：兹将其年来诽谤行为，根据初步不完全之统计，计其对个人指名之诽谤，自孔子以至胡适、钱穆，凡五十七人其对团体之诽谤，自台湾大学文学院。“中央研究院”、孔孟学会、“立法院”、“内政部”、各大学中文系、台湾研究中国文化者、全体较李敖年长之学人、“当局”官吏、国民党员，以至整个中华民族。谓孔子之像为“恐怖”，将孔子思想与西门庆、魏忠贤，等列齐观。对研究孔子思想之人，除加以毒词秽语外，并谓“早应打耳括子”。对祭孔子之礼童，诋之为“小鬼”。对主祭之台北市长，指为被杀作祭品之“牺牲”。称胡适为“大懵懂”，“把文史学风带到这种迂腐不堪的境地”，“脱不开乾嘉余孽的把戏”。指钱穆为“大脑在休息，小脑正在反射”；“近乎卜巫之间的人儿”。指台湾大学为“分赃”、“腐化”、“遮羞完毕”、“拼命捞钱”。“与家里‘欧八桑’先奸后娶者有之；奸而不娶者有之”。骂年老一辈之学人都是“吃闲饭黑心饭”“使他们的子孙因他们感到羞耻”；“我们不得不狠狠地打它几个耳括子”骂“内政部”是“愚昧”、“落伍”。骂“立法委员”是“妄人”、“可耻”。指全“政府官员”及全国民党员是“这种人的耳括子早就该被打”；“没人格的知识分子”。骂各大学中文系是“脓疮”是“义和团”、“准义和团”；“非狠狠开刀一次不可”。骂台湾之法律是“荒唐的法律，任何文明国家所没有的法律”。骂中国文化是“哪一点比那用叉子吃人肉的老哥高明”。骂我们民族是连“最野蛮的民族”都不如之民族。并向友邦挑拨“把洋鬼子绑起来，这是中华民族美梦之一”。所列资料，尚极不完全；而此处仅随意摘举一二。由此可知李敖不仅对一切用尽毒词秽语；且欲见之于“开刀”“打耳括子”之行动，不仅诬尽中国一切文化；且欲挑拨台湾与世界友邦之感情，使台湾受到世界各国之轻视与敌视。共党未到，而李敖所发动之斗争清算之阴影，已笼罩于全台湾。举步方艰，而由李敖所出卖之民族立场，及向友邦之挑拨行为，已否定年来全朝野所作之“国际合作”之努力。看了徐复观陈列的我的“罪状”，我真该“感谢”他，“感谢”他真是我的知己。我这些短于自知的大成绩和自己不好意思说的大成绩，竟这样简单扼要地肯定于亲爱的徐之口，足证我这短短四年的努力，是石破天惊的了！

如今，在《文星》被封多年，回看它的生前死后，的确也看到不少的沧桑。在《文星》上追求理想的那些战友们（事实上是唯李敖马首是瞻的人们），有的已经死亡，有的已经隔世，有的已经变节，有的已经自毁历史，卖友求荣，手数着钞票，脚脱离战场，不识大体地重新自文化人变回到市侩。……但是，不论怎样地浮云事变，我李敖绝不心灰意懒，我不在乎那些战友的来去，不在乎个人的浮沉，我关心的只是理想的追求，在追求理想的大目标下，我不怕孤立，照样勇往直前。

在《文星》共事和共患难的过程里，萧孟能、朱婉坚夫妇对我言听计从，没有任何怨言，表现了萧同兹的大家风度，这是很令我怀念的。现在我还保有萧孟能写给我的感恩信，说：“我是多么地感谢你！”（1962年7月6日）说：“您使我扬名吐怨气，万分地感谢。”（196年12月17日）虽然这些感恩，在多年以后，都被“正人君子”忘光了！

《文星》的“星沉海底”并不等于李敖的“星沉海底”，因为国民党对李敖的秋前算账和秋后算账一直没有停止，所以李敖这颗文星之沉，还在进行式。首先是对我的书大撒禁网。从我在《文星》最早出版的《传统下的独白》，到最后自行出版的《闽变研究与文星讼案》等书，全被查禁。这时我三十一岁，眼看前路荆棘，似无靠笔杆维生的活路，乃宣布出版《李敖告别文坛十书》，得款做本钱，改行去卖牛肉面，在9月3日我有信给余光中，其中一段说：我9月1日的广告知你已经看到。“下海”卖牛肉面，对“思想高阶层”诸公而言，或是骇俗之举，但对我这种纵观古今兴亡者而言，简直普通又普通。自古以来，不为丑恶现状所容的文人知识人，抱关、击析、贩牛、屠狗。卖浆、引车，乃至磨镜片、摆书摊者，多如杨贵妃的体毛。今日李敖亦入贵妃裤中，岂足怪哉！岂足怪哉！我不入三角裤，谁入三角裤？

我又说：

我在旧书摊上买到一本宣纸的小折页册，正好可做签名之用。我盼你能在这本小册的前面，写它一两页，题目无非“知识人赞助李敖卖牛肉面启”之类，然后由我找一些为数不多的我佩服的或至少不算讨厌的人士纷纷签它一名，最后挂于牛肉面锅之上，聊示“招徕”。此“启”只负责“赞助”，不负责牛肉面好吃与否或有毒与否，大家尽可安心签署，不必回家抱着老婆吓得睡不着觉也！那时我在文坛余威犹在，势利眼的余光中还买账，他写来了赞助启，全文如下：近日读报，知道李敖先生有意告别文坛，改行卖牛肉面。果然如此，倒不失为文坛佳话。今之司马相如，不去唐人街洗盘子，却愿留在台湾摆牛肉摊，逆流而泳，分外可喜。唯李敖先生为了卖牛肉而告别文坛，仍是一件憾事。李先生才气横溢，笔锋常带情感而咄咄逼人，竟而才未尽而笔欲停。我们赞。他卖牛肉。，但。时。不赞助他卖牛肉面。赞助，是因为他收笔市隐之后，潜心思索，来日解牛之刀，更合桑林之舞；不赞助，是因为我们相信，以他之才，即使操用牛刀，效司马与文君之当炉，也恐怕该是一时的现象。是为赞助。

卖面大业，后来格于环境，我只变成理论家，转由张俊宏、黄华等小朋友变成实行家，直到他们再格于环境，做垮为止。

印《告别文坛十书》要登广告，不料情况迭起，那时《中央日报》执各报牛耳，只好找它登，且因跟它的广告主任商钟认识，乃去交涉。8月30日上午十点去《中央日报》，商钟说他正设法斡旋，总经理已同意，再与该报头子国民党大员曹圣芬商量云云。下午五点再给我答复。五点再去，已同意登第四版。商钟说曹圣芬最后还要删去“卖牛肉面”等话，经他建议，始全部照登。我借到钱，再去《联合报》加登两天，竟遭阻力。9月1日的因已收我款，不好拒绝，只好照登。《联合报》的收费小姐并遭官腔。《征信新闻报》《中国时报》前身）方面亦然。本已答应加登两天，下午去缴款，竟遭拒绝，并要连9月1日的都退给我，力经交涉，答应至少9月1日的照登。《民族晚报》方面因为认识人，又看到《联合》、《征信》两报收据，乃照登。《自立晚报》经找戴良等，又鉴于《民族晚报》已登，乃照登。在《自立晚报》社，在该报走红的柏杨跑过来，高叫：“李敖哇，你自杀算了！这个岛上没有你的活路！”我笑而不答。不料麻烦还没完，《中央日报》方面又有变化，9月5日我去找商钟，说：“你们说我的广告先登第四版，若一版一有空，就让给我。你们看今天《中央日报》的第一版的丧事广告，9月2日死的，今天就见了报，可见有位置，否则的话，难道死人还预约吗？”经交涉结果，答应我登第一版一次，并续登二次。可是还是言而无信。这事引发我到“法院”告了曹圣芬，法院是国民党的，当然告不成。

广告出情况后，印书接踵而至，11月9日，情况来了。发生在台北雅江街三十五号装订厂，跟我共患难的陈平景有记录如下：……五点五十分左右，二分局派行政局员娄（山东人，济东蓬莱，后查出名娄振岳）率彪形大汉四人（后始知其中一人姓那，又一人姓单。然不露面者，不知几人，居民围现状至热闹），着便衣，找敖之，告以上级命查禁《乌鸦又叫了》及《孙悟空和我》二书。时左已将《孙悟空和我》约千五百本包好装在板车上，正拟运出。

敖与娄均态度平静，敖之谈笑风生，颇见功力也。然厂主林某因事出仓卒，且无经验，顿时面如土色，喃喃喊苦。

六时半二分局长郑（福建人，后查出名郑文杰）来，人矮、着西装，状颇文雅。详讯印书情况，及奉命查禁之情形（只说上级，未说内容）。又市警局派黄某（福建人，认识柏杨，管书刊查禁的）来，红色警车来三次，拉走已上车之《孙悟空和我》及已装订未装订已叠未叠里封外封等，又拉走《乌鸦又叫了》全部未装订、里外封及海报。嗣因警车太慢，分局长下令雇一板车来。时张、左均离开，敖及平景与之周旋焉。

敖嘱平景外出一次……

八时郑命三警员继续搜查工厂，请敖之到警局谈，敖说：“我的朋友陈先生还要上课，他可否先回去？”郑不准，共到二分局。

九时吃了四菜二汤。市警局副局长来，只一露面。郑局长介绍“这是李先生”，与在吃饭之敖之打招呼。

旋由娄讯敖之，至十二时十分。郑在分局长室与市警局副局长闭门而谈。工厂林厂主十一时偕三警员来，手抱剩余之书及纸等，在分局长室密谈。林太太抱小孩来，敖之说你丈夫不出来，我绝不走，请放心（林十二时离开分局）。

十二时二十分离开二分局，共抵家，筋疲力尽矣！

到了第二天，装订厂四面警卫重重，对面且有便衣二人监视，当是警备总部政工人员。声言不准带走任何东西，林厂主恳求我们离开，我们觉察到所禁之书，绝不止于昨天那两本。傍晚幕后人曝光，警总政治部李中校等二人出面，邀我一谈。李中校即李国谨，此人握手时如瘫痪病人、手软如棉，一点力量都不用，十足政工嘴脸，先使人了自指掌。他通知我，《李敖告别文坛十书》中，《乌鸦又叫了》、《两性问题及其他》、《李敖写的信》、《也有情书》、《孙悟空和我》。《不要叫吧》等六本书全被查禁；《妈离不了你》、《传统下的再白》、《大学后期日记甲集》、《大学后期日记乙集》在涂掉蝴蝶页及封底后，可以发行。我问他如何涂掉？他说用大橡皮印沾黑颜料盖上去就可以了。后来我如法去盖，他又改口不同意，因为盖得不够理想仍有字迹透出，读者还是可以看到上面的字，而所谓上面的字，不过《李敖著作十九种》的书名而已！最后他同意的条件是撕掉蝴蝶页和封底，才准放行。我当时因读者来预约，无法应命，十本书能给读者四本也好，只好同意。这次告别文坛十书，出得如此狼狈，使我对读者实难交代。直到十三年后我复出，我才对向我“归队”的读者表示，我愿此生赠送我自己出版的所有的书，以为补偿，但读者很体谅我的处境，他们当年花了二百元预约，绝不好意思没止境地收我自己出的书，所以送了一阵，也没人计较了。

我“读书破万卷”，从没见到古今中外有国民党这种动辄在装订厂抢书的“德政”。一般干涉意见自由的当局，方式有二：一种是预防制，包含（一）检查制、（二）许可制。（三）保证金制、（四）报告制。另一种是追惩制。按照国民党自订的法条，对报纸杂志的出版，采用预防制中的许可制，兼采追惩制；对书籍或其他出版品，采用追惩制。但追惩依法应在出书上市后、送审后，岂可非法跑到装订厂去抢未成书、未上市、未送审前的折纸与毛坯？由此可见，国民党既不能假民主地去实行大大方方地事后追惩制，又不能真独裁地去实行爽爽快快的事前预审制，只能行这种偷偷摸摸的“挂羊头卖狗肉”制，而这种制，却是最毒辣最整人的一种制：因为若行事后追惩制，则在送审后、查禁前，至少有两星期让人卖书的法律机会与活命机会；苦行事前预审制，则小民至少可以遵循文警大人的圣旨，知道何者可印、何者不行，至少不必黑字印在白纸上，再给抢走，这样岂不是枉赔检字费、排版费、校对费、打样费、制版费、印刷费、纸张费、管理费？……但国民党的毒辣与整人，作用正是在此！它就是让你生米煮成熟饭后，再造成你的损失，使你进退两难；使你不但卖不到钱，反倒要赔印刷厂和纸行的钱！反倒要补偿读者预约来的钱！试问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每次造成损失，又有几个争取言论自由的志士仁人受得住呢？国民党统治的真不愧是“言论自由”的“民主台湾”！他们从不放弃言论自由，但可使你放弃自由言论！他们从不行独裁的预审制，但可使你领教他们行的是“预抢制”，预审多麻烦呢！多不民主呢！审都不审，就这样“人不知鬼不觉”地来番暗箭伤人，又多“禁书如草不闻声”呢！又多妙呢！

在当局对我的秋后算账外，胡秋原他们也没闲着。他们利用他们取得的一封信，对我落井下石。

1966年11月7日，在台北妇女之家举行声讨李敖大会，“邀约了国青民三党人士和若干文化界的朋友三十人”，（有陈启天、胡秋原等等，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当时我已离《文星》，《文星》实际老板萧孟能竟然还派胡汝森去参加呢！）开会斗倒李敖。徐高阮等当场油印公布了我在新店山居时给胡适的信，并把我一状告到警备总部。在声讨李敖大会后第九天，胡秋原在他的当局奖助的《中华》杂志上（第四卷第十一号，总四十号），发表“徐高阮先生公布的胡适先生收到的一件信”，于是我这封信，便从敌人手中公之于世。这信后来港台书刊颇多转载的，当然是《中华》杂志创办以来，最好销、最好看的一篇文章。我真的很感谢这些要把我送到警备总部的“文化人”，因为只有他们这样为我“捧场”，这封信才得以公之于世、不被查禁。要是我自己公布了，一定就被当局封杀。所以他们真“害之反足以成之”了！结论是，徐高阮等公布我的信，我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信是我写的，我当然大丈夫敢做敢当。总之，我不怪他们公布我的信，我只是对他们公布的动机和目的，感到要吐白水而已。

徐高阮做了这件事后，据我所知，为他的许多朋友所不谅。有的认为他“卖友求荣”；有的认为“难道胡适把这信给你看是叫你告密的？”有的认为“信在你手中一年后，你才告密，证明你就是‘叛逆分子’！”有的认为“知识分子如此借刀杀人，太卑鄙了！”……不一而足。而我自己，却毫无愤港之情，因为我深深了解：徐高阮等是变节的共产党，变节的共产党是全世界最可怕的人类，不是吗？变节的共产党是永远无法调整他自己的，碰到这种人，又有什么好意外的呢？可笑的是胡适为人坦荡，竟误信徐高阮这种红色变节者，竟把李敖的信给这种人过目，结果死后给李敖险些惹来大麻烦。人世奇缘，想来不无好笑！我被告到警备总部后，由保安处魏宜智组长主持，把我约谈多次，每次早出晚归，并没过夜。严侨却被再度捕去，关了三十天，调查他同我的关系。魏宜智组长精明能干，同我说话的时候，甚至可以整段背得出我信中的话。最后，在他研究清楚了这是徐高阮等私人的借刀杀人之计，研判若由官方出面整我，对官方不利，乃不了了之。徐高阮等的卑鄙阴谋，才没有得售。而严侨本人倒有不幸中的幸事，那就是这回可真结结实实地戒了三十天的酒！——可见酒是可以戒得成的，谁说坐牢没好处？

在整个公布李敖给胡适的信的戏路里，最有趣的一项，是国民党们对这封信的种种离奇解释。胡秋原《中华》杂志登徐高阮在声讨大会上的谈话，报道徐高阮说：“这一封信是1961年门月间胡先生交给他的。当胡先生交给他的时候，态度虽不严肃，也不轻松。约四五日后胡先生即入医院，再出院不久就逝世了。他现在对社会公开这一封信，而负一切的责任。”徐高阮的结论索性直指李敖是“对敌人投降的叛逆分子”了。《中华》杂志又登胡秋原的读后感则更干脆，根本点破李敖是“匪谍”了，并且还是向胡适施用“统战”的“匪谍”呢！我奇怪他们为什么不鞭胡适的尸，说胡适也是“匪谍”？因为胡适也涉嫌“知匪不报”啊！不但不报，照他托姚从吾转信给李敖的鬼蜮行为看，他不但“知匪不报”，还给“匪谍”师生牵线呢！

到了1967年，我三十二岁，秋后算账仍不停止，国民党“司法行政部”部长郑彦囗亲自下令“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发交侦办我，4月8日以“妨害公务”被提起公诉。自此官方正式配合私方，以诉讼手段形成夹杀。

这年4月14日，我在极艰苦状态下义助殷海光看病，救了殷海光一命。原委是这样的。1961年11月，我发表《老年人和棒子》以后，殷海光在台大文学院碰到我——这时候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了，叫住我，说：“你在《老年人和棒子》里，提到的江亢虎是谁啊？”我告诉了他。正巧姚从吾老师走过。殷海光叫住他，指着我说：“此一代奇才也！”姚从吾老师立刻答道：“你们两个都是奇才！”那天小聊之下，殷海光很高兴，约我到他家去谈谈，我随手交给他我给胡适的信的副本，约好第二天去看他。于是，近五年以后，我又来到了殷家。殷海光这回大概真的发现了我的不简单，他显然承认了我的蛟龙地位。他说我给胡适的信深深感动了他，信中提到的严侨，是中国伟大知识分子的代表，中国有千千万万的严侨，都在国共斗争中牺牲了。……说到这里，他突然哭了起来，使我大为感动。这一次谈话非常投机，他要到我碧潭山居来看我，我同意了。不久他到碧潭来，他教我如何煮咖啡，我穷得买不起咖啡壶，只能提供烧开水的铝壶做工具，他抱怨壶有油质，煮咖啡不好喝，我很惊讶他在喝咖啡上如此考究。我们大谈了一下午，然后到吊桥旁小店吃鱼。殷海光的怪毛病是：他刚见到一个人，经常是不讲话，态度也不友善，一定要“暖车”（warm up）以后，他才逸兴横飞高谈阔论不止，这时候他也有说有笑，与常人无异。但是下次见面时，他又要重新从那种死样子开始。一些人不了解这怪毛病，常常在一开始就被他气走了。这次殷海光到我家，怪毛病倒颇为从简，大概他怕我以其人之术，还治其人之身，所以很快就了无拘束地聊起来了。

那时候《自由中国》已经停刊一年多了，我向殷海光谈到两点：第一，雷震搞新党，以雷震对国民党的了解，国民党会动手抓人。一动手抓人，《自由中国》就完了。《自由中国》一完，就表示大家几年来所争取到的言论自由，会被国民党收回去，何年何月才能恢复到《自由中国》的尺度，就不知道了。所以新党运动对传播思想而言，是一种连累，就像五四运动连累了新文化运动一样（我这一点看法，印证“80年代”在《自由中国》停刊后二十二年，重印《自由中国选集》都要被查禁，可见言论自由的大逆退）。第二，《自由中国》所谈的，是知识分子的、上层的、纵贯线上的台湾，在知识分子以外、在上层以外、在纵贯线上以外，对乡土台湾、对苦难老百姓的生活，谈得不够。说到这里，我举我亲自调查的军中乐园为例：一个妓女每天被迫接客五十次，只分到一点点钱，这叫什么“人间天堂”？她们这样悲惨的生活，什么主义、什么人统治她们，都一样。如果能够改善她们的生活，即使做了亡国奴，我想她们也心甘情愿。我亲眼看到她们接客五十次后老鸨们放鞭炮庆祝的景象，她们的痛苦，你殷海光等高级知识分子可曾知道？听了我的话，殷海光为之动容，他承认他们太不了解乡土台湾，不了解苦难老百姓的生活。那时候，我的研究主题之一是《中国性史》，我拿出一些春宫画给殷海光看，他说他从没看过这种东西，为什么这些漂亮的女人肯照这些照片？他不明白。我说：“可能为了救她的母亲，可能为了救她的女儿，可能为了救她的丈夫。但绝不是为了爱国才照这些照片。‘国家’对不起这些苦难的人，这些人是宁肯做亡国奴的——只要她们能脱离悲惨的命运！”

碧潭之游后，殷海光跟我建立了新的友谊，这时他在台大已被剥夺了讲学讲演的自由，而我早就没有了这种自由。1964年台大学生陈宏正等邀我到法学院演讲，我去的时候，学校派校警将演讲场所的门锁起来，校长钱思亮控制言论自由有如是者！1965年法学院请李声庭演讲“民主与自由”，讲完后听众鼓掌要殷海光和李敖插播几句话，我们应声而出，极受欢迎，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后来胡秋原写信给钱思亮提出二十五个问题，要殷海光答复，如不答复，就视同“不学无术，误人子弟”，应该停止教书。钱思亮怕了，居然朝这一方向迫害殷海光。这一期间，由于我的支援，使他渡过不少难关，我说动萧孟能，高价支援《中国文化的展望》的写作，不过在我同殷海光的交往中，我觉得我对他最大的帮助，不在帮他研究、帮他印书、帮他生活、帮他在《自由中国》被封杀、台湾大学被停课后渡过许多难关。……我觉得我最大的帮助，是把他送入医院，使他的生命得以延长两年之久。他死后，殷大大写信给林悦恒、罗业宏，私下承认“李敖救了殷老师一命”，即是指此。“殷门叛徒”王晓波未叛前写《悼念我的老师殷海光先生》中说：“后来，殷先生由宏恩医院转往台大医院开刀，台大医院有公保，只要住二等病房就不必另外交费。宏恩医院的费用是李敖付的，因为当时殷先生的学生中只有李敖有钱。”这段话最后一句说得不对，当时殷海光的学生中绝非“只有李敖有钱”，最有钱的是陈鼓应。陈鼓应继承了他父亲留下的财产和落地的房产，没分给他妹妹陈桃桃，一个人独吃了，他是第一有钱的，可是一毛不拔。张灏、林毓生家境很好，又在美国多年，也都有钱，至少都比我有钱，只是他们光说漂亮的话，不做漂亮的事，这些伪君子、伪殷门弟子，我是最看不起的！

在义助殷海光的时候，我当时已被官方完全封锁，已经很难靠写作出版维生。我的维生之业，其实是做旧电器买卖。那时候美军顾问团在台北，市面上品质好的冰箱冷气等电器，台湾不能生产，都靠顾问团用过的二手货。我和李世君合作，化名“OK李”，整天登英文报兜来旧电器，然后转卖。转卖时候，我都亲自参加搬运，与苦力无异。有一次卖一台冰箱给李翰祥，我在参加搬运的时候，被李太太张翠英看到，她说：“怎么大作家做起苦力来？”我说：“大作家被下放了，正在劳动改造啊！”为了坚守原则，不同国民党合作，我在谋生上的辛苦与心血，一般人是完全不清楚的，我也无须让他们清楚。从外表上看，我满有钱的，因为我知道在现实社会中，“充阔”比“装穷”更容易混，“充阔”至少可以贷得到款、贴得了现、借得到钱，“装穷”则全无用处。大家都说我有钱，可是谁知道我做苦力呢？

我不但没有钱，当时在财务上的窘迫，甚至非常严重。殷海光被宏恩医院“当场收押”“立即检查”的时候，院方立刻要三千元住院保证金，我就掏不出。经我和会计小姐挤眉弄眼，她同意我先开一张空头支票做抵，等我出去找到三千元后再换回。我把殷海光料理好，叫孟绝子、陈平景陪他，就直奔水牛出版社找彭诚晃，我拿出另开的一张三千元加利息的支票，向彭诚晃贴现。彭诚晃把我的支票翻过来掉过去研究着，我问：“怎么了？是假的？你研究什么？”他说：“你贴现干什么用？”我说：“本来不想说，你既然问，说也可以，老殷住院了，我要筹保证金，所以就找到你们小气的客家人头上来了。别啰唆了，快借钱吧！”可是彭诚晃却不肯借，我认为他太不够意思了，我说：“你们水牛创业，我帮了多少忙！《罗素选集》明明是我编的，你们却挂上刘福增的名字！我不愿和你们计较，可是这一次，为了老殷，我不会原谅你们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肯见彭诚晃这个人了。直到十多年后，我由萧孟能太太朱婉坚那边取得公证授权，把当年萧孟能卖给彭诚晃的版权全部作废，才算彻底作弄了这个客家人、才算出了这口恶气。

除了给水牛匿名编《罗素选集》这类事，我还为其他出版社做了很多，甚至一些畅销书，像《胡适语粹》等都是我编的。一来是做些有益读者的事，二来是以不正常方法赚点正常收入。编这些书，都不能由我挂名，那时候，拜官方之赐，“李敖”两个字已像黑死病了。

另一件匿名的活动是我应屠申虹之邀，与汤炎光办《文风》杂志。汤炎光是老“国大”代表，想出锋头，要办杂志，当时以我之名，根本申请不下来杂志执照，但汤炎光可以。于是达成协议，汤炎光只有挂名发行人的权利，其他编务、内容一概不得过问。于是我和屠申虹就包办了第一期，很寒酸，只有一张纸，分出四版，但一张纸照样闯祸。办出来后，一方面“中央研究院”登大幅广告斥责、抗议，一方面汤炎光被调查局局长沈之岳请去吃饭，劝他千万不可和李某人合作，否则后患无穷，汤炎光一听吓坏了，立刻打退堂鼓，不办了，我和屠申虹不便相强，相强也没用。不过这杂志夭折，却给我一个方便，我阴错阳差变成了电话阶级。因为当时电话很贵，用杂志社申请可半价优待，杂志垮了，电话长留，从此我家有了电话。由此一例，可以想像萧孟能待我之厚，跟他《文星》共事这么多年，编辑部也在我家，可是他却吝于在编辑部装个电话！电话以外，冰箱也如此。我离开文献会，住到安东街时候，他为我买了一个冰箱，却不是电冷的，而是每天由人送冰块来放进去的冰箱！我有电气冰箱，是1964年5月1日迁入水源路十九号之八“水源大楼”三号以后的事。在“水源大楼”给我最深的印象是我与“H”同居——没有冷气、但有电气冰箱享受下的同居。“H”是苏州人，香港英文书院毕业，当时在NACC（美国海军情报中心）做秘书，美丽无比，是我女朋友中最漂亮的，她是“北洋军阀”唐天喜的女儿唐静琴介绍我认识的，唐静琴是她干妈。那时她的未婚夫去美，她被官方限制，暂时不能出境，所以跟我在一起，我过三十岁生日时，她正在我身边，那时正是我的盛年、《文星》的盛世。后来我搬到信义路四段二一七巷十六弄十九号之三国泰信义公寓四楼，她也过来。不久去外国了。去海外前陆建业、崔小萍拉她拍琼瑶的《窗外》电影，做女主角，在台湾因纠纷未能放映，后来林青霞做女主角的《窗外》是第二次拍的。

我虽被官方秋前秋后算账，但我气派不衰，最有趣的一件鲜事，是我阴错阳差，变成了汽车阶级。原来我被《文星》请出去，为自谋生计方便，打算买辆机车，不料买机车分期付款要两个房保，买汽车开支票只要一个房保，因为萧孟能不肯为我做保，我只有信义公寓妈妈名下一个房保，其他别无房保可寻，故买了三百六十CC的凯莉小汽车。我就是这样阴错阳差之下，成为汽车阶级的。那时候台北市面汽车尚少，我这辆身价连计程车都不如的小车，开起来却拉风得很，到处可停，与凯迪拉克无异也。印象最深的两次，一次是我跟女朋友“小Y”到淡水红毛城，另一次是去阳明山一家日式旅馆洗温泉，都开的这辆汽车。‘小丫’也是苏州人，政治大学中文系毕业，是女作家，所以她和我之间的情书颇多。“小丫’美丽、细腻而多情致，是最可爱的女人，洗温泉那次，她软语哀求、欲仙欲死，曲尽江南美女的婉转，令人终生难忘。

后来我的汽车换了，换成了和裕隆计程车一样的车，不过是全白的，仍旧极为拉风。那时刘家昌自费拍电影，想找一个假的制片人为他撑腰，制片人要阔，我因为是汽车阶级，被他看中，遂以购买我收藏的《古今图书集成》为交换条件，要我开着车替“演”制片人，我同意了。自此跟演艺界扯了好长一阵子。他们好赌，我的赌技亦属一流，因此常常打梭哈。刘家昌此人嗜赌而艺不精，一意赢人而自己屡输。有一天有次牌局，我告诉他：“今晚有一个呆子参加。”他闻之大喜，入夜闻声而至。一赌之下，发现高手如云，他输得丢盔曳甲。这时他偷偷问我：“敖之，你不是说有个呆子吗？”我说：……“是啊！呆子不是别人，就是你小子呀！”——古时阿波罗发神谕会有一大国战败灭亡，但没说出是哪一大国，求神谕者欣喜而去，不知原来亡者乃自己之国也。又有一次刘家昌全部输光，一点赌本都没有了。他低声下气向刘维斌借赌本，刘维斌说：“除非你叫我爸爸，我不借。”刘家昌说：“大丈夫，怎么可以叫人爸爸？不过，叫人‘把拔’可以。”刘维斌问：“什么是‘把拔’？”刘家昌说：“‘把拔’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发音像爸爸。这样叫了，你以为我叫了你爸爸，我只认为叫了你‘把拔’，所以叫了等于没叫，可是赌本却借到了。”后来，刘家昌怀疑李翰祥给他戴了绿帽子，气冲冲跑到片场，当众打了李翰祥。事件发生后，我和影剧圈内深知李翰祥的导演们、朋友们，都坚信戴绿帽子是绝不可能的事，这件事，全是刘家昌疑神疑鬼的闹剧。因此我告诉刘家昌以李翰样不可能偷你老婆的种种证据，我说了半天，刘家昌若有所悟，但是最后大声说：“但是，但是，敖之，我不是王八，这怎么成？我已经招待记者，当众宣布我是王八了！”我听了，大笑，我说：“难道非做三八不可吗？难道非做工八不乐吗？难道要做错了王八，还要为了面子错到底吗？难道非说你老婆偷人，你才变得理直气壮吗？家昌啊！何必自寻烦恼啊！”有一次大家在刘维斌家赌钱，赌到天亮时，来了电话，刘家昌说：“一定是我老婆来查勤了，千万别承认！”刘维斌拿起电话，果然是江青打来的，刘维斌立刻把赌台上的生龙活虎气概，收敛得一干二净，反倒装出被电话吵醒的模样，语调迟钝，慢慢而断续地说：“……不在啊……没有啊……我昨晚拍片，今早四点才上床啊……”我们大家屏息静坐，不敢出声。事后哄笑不已，深叹刘维斌演技精绝。二十年后江青来台，到我家拜访我，我甚感惭愧，我觉得她与刘家昌婚姻的失败，我们这些当年的酒肉朋友不无责任。虽然我多年后，已变成律己极严的连清茶咖啡都戒掉了的清教徒，但是自海少作之情，犹未能免也。

当年我也去过几次舞厅。胡秋原说舞女“形而上者不能聊，形而下者不能搞”，妙句也！有一次与居浩然上舞厅，忽闻广播说：“居浩然先生电话。”居浩然正拥形而上而下之，置若罔闻。我提醒他有电话，居浩然正色说：“这里没有居浩然！我姓张——在风月场所，我都姓张。”我恍然大悟，难怪居太太查勤，永远找不到我们的居校长！（淡江大学前身是淡江英专，居浩然做校长，我重考大学前，也考取过，所以辈分上他是我的“校长”。）还有一次余传韬从海外归来，透过徐钟珮，与我结识，两人一见如故，聊得开心。一起去王又曾开的仙乐斯舞厅，王又曾在旁作陪，点来舞女，左拥右抱之余，余传韬问我：“我在台湾做什么最好？”我说：“你组织新党最好，因为你跟他们有生殖器关系（余传韬的父亲是青年党大员余家菊、丈人是国民党大员陈诚）。你组织新党，他们不会抓你。你组织新党，顶多被打屁股而已，怕什么？”可是余傅韬就是不敢。后来，他由“教育部”次长而“中央”大学校长，一直善保其臀，不敢造次，校长不负此臀，此臀负校长，想起“腹负将军”的典故，不禁失笑。（《通鉴长编》记：“党太尉进食饱，扪腹叹曰：‘我不负汝。’左右曰：‘将军不负此腹，此腹负将军。’”）当年我还去过几次酒家。一次是和徐讦，一次和叶明勋、毛树清，出来后还一起跳舞。后来我坐牢，最后一年被“洗脑”，在土城仁爱教育实验所被所谓学者专家们“上课”，一天毛树清来了，佯装不认识，酒肉朋友，当如是也！

第十一节 软禁（1970—1971 三十五到三十六岁）从三十一岁到三十五岁四年间，也就是1966到1970年前后四年间，我把它归纳为“星沉”时期。在这段日子里，《文星》杂志、文星书店相继沉下去了，我自己——这颗拟人化的文星——也沉下去了。不过，到了1970年，“星沉”的情况更恶化了，那就是我开始被国民党当局软禁时期，前后长达十四个月之久，直到我被捕为止。

局面所以恶化到这一地步，基因除了我过去有多彩多姿的反当局“黑底”外，与彭明敏的关系，构成了黑上加黑，以致沉上加沉，最后终于沉到牢里去了。

彭明敏在台大早我十年，我在台大法学院的时候，他没教过我，但是教过我的许多老同学。我的《传统下的独白》出版后，送了一册给他，他回信给我，说：“我一向爱读您的文章，且对您的许多见解，都很同感，希望将来有机会认识您。”这封信写后二十七天，1963年12月10日，他透过郭鑫生相约，在台北致美楼请我吃饭，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此人博学有礼、叔度汪汪，给我极深刻的印象。从此与他在师友之间，见乎交情。那时我正主持《文星》，在吃饭前十天，我在《文星》发表了他的大作——《泛非思想的感情因素》，在“编辑室报告”中，特别点出“读了这篇文章，使我们可从这段思潮的激荡中，得到触类旁通的领悟”。在这微妙领悟后十个月，“彭案”发生了，十三个月后，他历劫归来，门前冷落、特务环伺，备感人情冷暖，亲友都不敢同他往还，他的朋友只剩下“极少数极少数例外”，我是例外之一，并且不愧是例外中的例外。因为我也备受迫害。与他处境堪似，于是相儒以沫，日久更见人心。

那时蒋介石下密谕，将我和陆啸钊赶出《文星》。我去做生意，需要在银行开甲种户，领取支票。曾请萧孟能帮忙，萧孟能推托不肯，彭明敏知道了，慨然相助，写信给陆啸钊，叫他陪我到彰化银行永乐分行去开户，原来彭明敏请他哥哥彭明辉为我暗中介绍，才得过关。那时我困于生计，卖书为活，彭明敏也为我写信向洋人兜售。此类义助，不胜枚举。总之，从他出狱，到他偷渡离台，四年之内，我和他在黄昏、在子夜、在灵犀相通之际、在杯酒谈薮之间，共度过数不清的悲欢岁月。这种患难之情，于彭明敏则属唯一，于我则属仅见，于今回味起来，恍然如昨。

那时彭明敏生计日窘，本来他在中山北路巷内有一小块地，原拟兴建起来，与我合开一小餐厅，后来未成事实。他日夕被调查局派人跟踪，有时至感气愤，乃亲自照相取证，相机都被抢走。我得知后，乃和黄胜常（黄三）用长镜头代为拍得，使彭明敏大为高兴。

彭明敏精通四国语文，除在太空法中为国际翘楚外，其他涉猎也极渊博。他的生活品味极为高雅，有一次把亲植的非洲紫罗兰送我，又送我的女朋友小蕾一条他自养的小狗，命名嘟嘟。1970年1月15日，嘟嘟不幸中毒而死，我正事忙，托魏廷朝去看彭明敏，带去一些啤酒和杂志，顺便问问还有没有嘟嘟血亲可以代讨。不料廷朝回报，说只有彭师母在家。十一天后，魏廷朝匆至，说外电传来，彭明敏已抵瑞典矣！

彭明敏偷渡后，我立刻被软禁经年，以至下狱。军法判决的罪状，是“明知彭明敏有叛乱前科，其叛乱之念未泯，仍秘密与之交往”，并助其偷渡。从此牢门一入，深如海矣！在我与彭明敏四年间的患难之交里，由于我不是他的学生，他“在灵犀相通之际、在杯酒淡薮之间”，透露了不少心事给我，而为其他人或他的学生所不知。例如我对他以向蒋介石“悔过”换取出狱的行为，曾表示不解。他最后道出了真相，他说：“本来我是不肯悔什么过，准备坐牢的。可是我一想到女人那一对奶，我就只好投降了。”还有一次他向我说，他羡慕《My Secret Life》一书的作者，因为该作者一生搞过许多女人。像这些话都由他在灵犀杯酒之间透露给我，可见两人交往之近。这段交往，彭明敏后来写《彭明敏回忆录〈自由的滋味〉李敖定本序》有相对的回忆。

我坐牢十三个月而被押回家看管之后，状况并不好转。“亲友”们恐慌未息，不但不敢接触，有的还要“落井下石”。狭路相遇，有的装得看不见，有的干脆落荒而逃（猜想其回家后，必求神拜佛保庇其不会因遇见我而被牵连）。

最难能可贵的，仍然有些例外的朋友。

李敖就是这种极少数极少数例外朋友之一。

李敖与《台湾自救运动宣言》无关。可是，谢聪敏。魏廷朝和我被捕后，警总人员觉得该“宣言”文章写得太好（这应归功于谢聪敏和魏廷朝），不可能出于台湾人之手。他们猜来猜去竟然想到李敖，一口咬定是李敖代笔的。审问期间，他们对此一再追问不舍，使得我哭笑不得。李敖也因此更成为特务人员怀疑和注意的对象。这是李敖与《台湾自救运动宣言》唯一的“牵连”。

我认识李敖早于《台湾自救运动宣言》案的发生，也曾到过他家。在那里印象最深的，除了藏书丰富之外，就是他亲手把全家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包括浴室厕所。他没有中国传统“文人”的肮脏陋习。

我案发后，李敖不但不畏怯，反而倍加亲切，我知道他不赞同“台湾独立”，也不支持“台人自决”。他所以反对国民党，不是出于狭窄的政治利益，而是发自历史和文化的深厚哲学，也是出于对民主自由的信念和人权人道的大精神。他的思索是广泛、深刻、清晰、严密而良知的。

我被看管期间，李敖约我每月密会一次。每次他都要请我到高级餐馆，享受丰餐，大概是要鼓舞我土气，补给我营养。他又怕我监禁生活太干枯无聊，每次都会带来当时受禁的《花花公子》杂志最新一期，借给我看（他言明那是“借”的，不是“送”的，所以每本都须于下次会面时归还他，我乃照办不误）。有一晚上，调查局局长沈之岳请我们两人吃饭，事前事后，我俩都觉得极好玩，嘻嘻笑笑，好像两个调皮顽童似的。

1969年起，我开始准备脱出台湾，须与海外各方联络。所有通信都须请人带出海外投邮，来信也不能邮寄，只能从海外由人带进台湾。为此，需要一些可靠朋友，由他们再转托其可靠友人，带出带进。李敖便是这少数可靠朋友之一。他曾为我转出一些重要信件，但他恐不知道我频频与海外联络，目的是什么。没有想到这竟成为他入狱重大罪名之一，我衷心歉疚，难以表达。

我脱出台湾准备就绪，深知成功则生，失败则死。1969年末，我看见他时，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晤面，但不敢告诉他我的计划（这与我未透露给家人一般，是要让他们免陷于“知情不报”的重罪）。我还是照例约定下次密会的时地，虽然心里清楚，不论生或死，我会爽约，他不会再看到我的。临走时，我心里暗然向他道谢、道别、道歉了。我受难期间，他对我那份厚情和义侠，永铭于心，至今仍时时回念感谢。

我到达瑞典以后，有一段时期仍与他保持联络。但所谈大都是轻松私事，不涉及国家大事。

我在狱中，曾写了一篇《全体主义的迷惘》，出狱时偷偷带出，将原稿寄给李敖，请他评论。他立刻写了两篇意见，我非常珍重。我于1970年初脱出台湾时，不带行李，身上能带出的，极其有限，而李敖那两篇评论则是我冒险带出的极少极少东西之一，至今仍保存在美国。

我脱出台湾后，李敖即受严密监视。他家曾被偷置录音器。他发现之后，将其拍照，也把特务人员监视他家的情形拍照下来，连同偷听器零件，全部寄来给我。这些相片和零件，与我一起辗转流浪多处多时，还在美国。彭明敏这些回忆，有一些可以补充的。先是国民党当局一得知彭明敏偷渡到瑞典，立刻把我软禁，不分日夜，由专车一辆、专人若干，对我紧迫盯了起来。这一紧迫盯人，先由警察单位派人，后来警总单位接力，前后“跟监”（跟踪监视）。在我被软禁的这十四个月里，所谓专车一辆，一开始是‘华宝”字号的计程车，后来是“兴业”字号的计程车，最后是“永炯”字号的计程车，事实上，都是警总保安处的工作车化装的。当时保安处处长是吴彰炯少将，计程车字号是“永炯”，显然有“永远是吴彰炯”之意。在专车一辆之外，一般是三人一组，每天三组，每组八小时，对我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紧迫盯人。那时我住的是四楼公寓的顶层，他们在楼下对面农家平房里租了两间，车就停在门口，和我的自用车（凯莉车以后与计程车同一品级的车，是我用过的第二辆汽车）遥遥相对。每次我出门的时候，他们就跟踪，李敖步亦步、李敖趋亦趋。过去彭明敏被跟踪的时候，曾向我埋怨说被跟多么讨厌，我劝他说你何必介意呢？只把他们当做“狗”来跟你就算了。彭明敏说李敖你没被跟，你不知道这滋味，等你被跟，你就知道不是那么简单了。后来我被跟了，我倒觉得满好玩。和我同时被跟的，有谢聪敏与魏廷朝，他们两位经常跟“这些狗”冲突。谢聪敏说他被跟久了，自己都有点神经兮兮，甚至洗澡时都感到仿佛有人在偷看，蹩扭死了。他报复的方法是到百货公司等人多的地方，忽然当众说明身份，并指着跟踪他的人，大骂是“国民党的走狗”！跟踪他的人反映到上面去，当时台北市警察局安全室主任卢金波（后来升官做刑事警察局局长）说：“让他去骂，你们忍耐几天，他们没几天好日子了！”魏廷朝的报复方法是“劳动改造”，他经常穿上球鞋，吃饱喝足，突然跑去爬山，跟踪他的人身体不如他，也没吃饱喝足，也没穿球鞋，冷不防被他带到山上，叫苦不迭。魏廷朝一组一组这样“山地训练”，“那些狗”也只好身带便当水壶、脚穿球鞋伺候。由于魏廷朝算出“那些狗”的交班时间，所以每每在交班前开门见山，制造临时情况，使他们不但不能下班，还得爬山呢！魏廷朝又知道“那些狗”为了不愿爬山，常常故意落伍，然后向上面谎报“叛乱犯”不知去向，所以他又爬得快慢适中，不使他们跟不上，他并且恐吓说，你们明明看得到我，就必须跟我，我爬你们就得爬，你们若开小差，我就报你们。所以，经常的“爬山团”是：魏廷朝早已到了山顶，坐在石头上招手，山腰上两个人还在慢慢爬，嘴中念念有词（外省人有词是“(入肉)你妈”，台湾人有词是“干你娘”），非常有趣。后来他们实在吃不消，乃托跟踪我的人向我讲人情，转告他们只是奉命办事，是可怜人，请魏廷朝不要这样整人。正巧一天魏廷朝爬山不慎，从山上滚了下来，皮肉受伤，我告诉他说他们讲人情的事，于是他的“山地训练”也就告一段落。至于我的报复方法，是比较“阴险”的。我原则上是同跟踪我的人嘻嘻哈哈，不轻易报复，大家互相方便，我在方便中套取情报，并从中取利。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是说祸是双至的。我对双至有一个怪解释：当祸本身一至的时候，凡夫俗子本身就配上另一至，另一至就是苦恼自己。凡夫俗子遇到祸事，立刻做直接的苦恼自己的反应，于是祸上加祸，自然就双至了。我的办法是：我遇到祸事，第一就告诉我自己：“我决心不被它打倒，相反的我要笑着面对它。”这样一来，我就先比别人少了至少一祸。绝不配合祸，这还不够，我要把祸本身给“值四票价’，这才满意，什么是“值回票价”？《史记》管晏列传，司马迁说管仲“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这是我最欣赏的一种本领，化祸为福、转失败为成功，对人生说来多么重要！“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低手对不如意的事，是唉声叹气；高手对不如意的事，却能化成对自己有利。人要修炼到这一段数，才算炉火纯青。炉火纯青的人，不论在八卦炉里、在八卦炉外，都是一样逍遥。基于这种达者强者的人生观，我在被国民党软禁过程中，一直表面上悠哉游哉，骨子里却用尽心机，化成对自己有利。其中最有趣的一件，是我吃警察的一段故事。

在长达十四个月的软禁过程里，最早担任跟踪我的，是台北市警察局大安分局派出的警察，一开始是两人一组，我本来就是性喜在家的人，被跟踪后，尤其懒得出门。跟踪我的警察在我家门口，缺少运动（跟魏廷朝的是运动过度），益复无聊。他们打发无聊的方法，是聊天、逗小孩子、看过路行人和抬头对我的四楼东张西望。他们的名字，我当然不能全知，为了辨别，我就给他们一个个暗起外号。有一组外号叫“胖子”与“小子”的，好像最坐立不安，耐心最差，我在四楼，隔着百叶窗，用望远镜偷看他们的一举一动，煞是有趣。1970年4月7日的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楼下有撞车声，不久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原来是“胖子”。按照他们的规定，跟监人是不准同被眼监人打交道的，但是“胖子”满脸难为情的，终于向我开口了，他说：“李先生，真抱歉真抱歉！真抱歉！来打扰您，您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俩在下面，刚才一个去大便，一个去小便，正好没人在，小店的小孩子顽皮，趁机跑到我们汽车里，发动马达学车，一下子就冲到您停在下边的车后面，撞坏了您的车。请把车钥匙给我们，我们保证为您修好、保证修好，务必请李先生原谅！”我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等我下去看看。”我下楼后，看到我的车屁股侧面被撞伤，那时我的车也旧旧的，我心想：“这回被撞，索性大修特修大美容特美容一次吧！”我对“胖子”说，“没关系，没关系，明天再说吧，明天你请管区警察来同我谈就是了。”

那时的管区警察叫罗翼飞，是个湖南人，人不错，跟我较熟。第二天，他果然来了。他说“胖子”拜托他来道歉，并表示“胖子”要把我的车开走，修好后还我。我问他到底车是怎么被撞的？他说根本不是一个大便一个小便去了，而是‘小子”不会开，在楼下无聊，要“胖子”教他开车，不料“小子”一开就一档猛轰油门、高速起步，车就冲出来，冲到李大爷的车上了。我说：“‘胖子’闯了祸，竟还想瞒天过海，他妈的太可恶，我要收拾收拾他们。这个车，我要自己修，我才不要他们去修呢，他们修，还不是找到附近老百姓的修车厂，吃老百姓，修了也不会好好给钱，这怎么行！我要自己修。修多少钱，由他们照实赔我。”管区警察见我坚持，只好请我开估价单给他，就告辞了。

那几天，我有残余日记如下：　　4月7日（星期二）

夜八点四十五分撞车。

4月8日（星期三）

罗警员来。夜魏谢来。警员半日讲习用望远镜及Bug。

4月9日（星期四）

下午谢来，言调查我与什么委员会的事。

4月15日（星期三）

[管区警员来，]我交撞车修车估价单给他，并坚持说不能让我的保险公司赔，同时不准他们代我取车，因为不相信他们不向修车厂耍赖。

[为上面派他调查我的几件事，为取信于我，]管区警员当我面写填报单，内说李敖生活无着，情绪很坏，拒不作答。无法完成任务，拟请交由原告密人调查为感云云。

他又说以后他每次按一声门铃时，可不开门。连按二次时可开。估价单是“国产汽车股份有限公司”代开的，计开板金五千五百元；喷漆一千五百元；前保险杆一支九百元；方向角灯一个八十元；车身镀条一组七百元，共计八千一百八十元。八千一百八十元在十五年前不是小数目，管区警员看了，说这些钱不是“胖子”、‘小子”出得起的，恐怕得由大安分局想办法才成。说完又告辞了。

过一两天，管区警察又来了，他说他们研究结果，李先生的车只不过屁股侧面碰坏了一点而已，怎么李先生要整个全修起来？甚至连前面的保险杯也要换新的，全部车身都要改喷，他们说李先生在吃豆腐。我说我李先生没吃豆腐，是吃刺猬。你们警察整天吃老百姓，今天就要被老百姓吃回来。你回去告诉大安分局局长，叫他识相点，乖乖把钱送来，不然我就写信给他的上司，信中写法是“你们派人来跟踪我，我没办法，要你们撤回，是强你们所难。但是你们派来跟我的人，屎尿太多了一点，一个去大便，一个去小便，我的车，就被撞了。我现在求你们撤回跟踪我的人，固属奢求，但求你们精挑细选一下，派些屎尿少一点的干员来，你们应给予方便，如此则感谢无量矣！”管区警员听了又大笑又苦笑，说回去想办法。

五月一日，他又来了。说大安分局局长屈服，由他命令警察们凑钱，凑足了你李先生开的价码，现在钱带来了，可是局长说，有一个条件，必须请李先生帮忙，就是我们绝不承认警察撞了你李先生的车，我们抓到个计程车司机，他愿意承认车是他撞的，我们警察只是调解，由这司机赔你李先生钱，并且和解书日期要倒填二十三天，倒填在撞车那天当时，不知李先生能不能网开一面，这样和解？说着把早已写好的“和解书”和现金八千一百八十元双手奉上，我笑着说这事容易，就大家做假好了！于是，我就在对方早已签好了的“和解书”上，签了字。跟我和解的对方叫“张颂德”，直到二十七年后的今天，我还不知道跟我和解的计程车司机“张颂德”是谁、是什么模样？我俩生平各有此轻功，能在腾云驾雾之中，就自相撞而言和，真不能不佩服大安分局局长的导演之妙了！我在签字以后，曾在我那一份“和解书”上，自批如下：此书三联，罗警员留我一份，另由我签名收据一纸。警察破财而欲串假戏免祸，用心亦苦矣。

1970年5月1日，“闭门家中坐，财从地上来”者就这样的，警察的钱到我手中了。

和解以后第三天，车修好了，我有残余日记如下：　　5月3日（星期天）

跟踪小曹。

5月5日（星期二）

段自台中来，言了有友近自警界辞职，说警方盛言李敖将在本月偷渡云云。可笑哉！

今日与蕾逛西门，被跟甚紧。

胖子警员（肇事者）今天见车修好，跟小八说：“简直比以前的还好！”小八说：“托你的福。”

此次赔款，据闻派出所摊派三千，余额由警察分摊。

倒霉的“胖子”，不久终于给调走了。后来警总派人接替警察，把跟踪职务全部接过去。有一天，警总跟踪我的“老郑”（郑士达）向我透露：“‘胖子’临移交时候说：可要当心那李某人，那家伙阴险无比。撞车那天，他下楼，笑嘻嘻的，满口说没关系没关系，可是没了半天关系，却把我们警察咬住不放，直到赔了他大把银子才松口。你们别以为李某人吃了我们警察，把钱拿去修车了，其实我们查出他的车保的是全险，保险公司不敢追查谁撞了他的车，只好认赔了事，所以修车全部是保险公司孝敬的，李某人拿了我们的钱，全部给他小女朋友去买花衣服了。李某人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家伙，你们可要小心才好！”我听了，哈哈大笑。我说：“这就叫‘警民一家’啊！”

在我被国民党“跟监”的日子里，“国际特赦协会”的秘书长马丁·埃纳到了台湾。魏廷朝、谢聪敏到我家，约我一起去看马丁。我说我李敖架子很大，对洋鬼子尤其大，马丁如果真来帮助我们，就请他到我家来看我吧，我不会去看他的。听了我的话，两人都认为有理，就转告马丁。马丁倒有服善之勇，他同意到我家来，登门拜访，“行客拜坐客”。于是，就约定一天晚上来。当时我虽处境自顾不暇，却很想托马丁为在牢中的柏杨想点办法，为了加深马丁的印象，我请小蕾给柏杨太太艾攻打公用电话（我家的怕窃听），问她愿不愿意跟马丁见见面。电话中艾玫说她愿意来，可是到时候，她爽约了。为什么爽约，我至今还不清楚。

马丁到台湾，国民党对他又恨又怕，于是派三个人跟踪他。那时跟踪我的是三个人，跟踪魏廷朝、谢聪敏的各两个人。马丁他们上楼后，大家自四楼窗前朝下望，只见下面各路跟踪人马大集合，有趣之至！我指给他们说：“你们看，我家对门变成警察局了！”大家俯视一笑，深感国民党治安良好，真名不虚传。就在这次“行客拜坐客”里，我把一些被“跟监”的照片和泰源监狱名单，交给了马丁。我没交代他怎么处理，他也没说怎么处理。一切都好像心照不宣似的。这名单中有不少我的朋友或今天我们熟知的人。像刘贞松、蔡金河、林书扬、陈水泉、雷正彬、袁锦涛、罗贤义。席长安、柯旗化、施明正、庄宽裕、陈左弧、施明德、孙以苍、胡学古（胡虚一）、吴耀宗、梅济民等等。在他们暗无天日的黑狱生涯里，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一个个的大名，已经经由李敖之手，转给国民党眼中的“国际好人”了。不但他们没想到，即使国民党也没想到。国民党做梦也没想到：在他们全天候“跟监”李敖的大作业下，李敖居然还能不动声色地来“害”他们，他们真不知道李某人的厉害了！

这份泰源监狱名单是一折写在打横格十行纸上的简单册页，因为是偷运出来的，所以折痕很多，并且有点破旧。它是孟绝子（孟祥柯）交给我的。孟绝子绝口不问我怎么用，我也绝口不说如何处理。正因为有这种心照不宣，所以在大家先后被捕后，我如孟绝子所说：“把‘外泄机密资料’的责任完全揽到你（李敖）自己身上，以减轻我（孟绝子）的罪状。”所以这一案子，幸得在李敖身上“及身而绝”。孟绝子关了一阵，放出去了；交名单给他的蔡懋棠（在史丹佛中心教台语，已故）也很快就放了。

在我1971年3月19日被捕前几天，一天坐在马桶上看《新闻天地》，看到有国民党文化特务卜少夫《新闻天地》的一篇《斥台奸》，其中一段引文提到台独分子“公布了一批在台被羁的政治犯名单”的事，当时我对“政治犯名单”一语甚感兴趣，但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名单，原来就是我提供的那一份。等到我被捕后，在被讯问时，国民党拿出一本“台湾独立联盟机关志”——《台湾青年》第一二0期，赫然看到“台湾泰源监狱‘政治犯’名单”的大标题，我才恍然大悟！

在被捕后，我被抄家两次，许多文件和书信都抄走了侥幸残留的一些片段，聊可看出这段软禁期间的一些斑痕：1970年1月26日（星期一）一、[追记]清早魏廷朝来，说彭明敏已偷渡，且得瑞典政治庇护，昨晚家属已收到电报云云，听了令人惊奇不已！

二、午后吴相湘来，说杨西昆昨天已在北大同学会上证实此事。

1月28日《星期三）

一、王淦（王淦为上任调查局台北站站长，时任调查局公共关系室主任）午来电，约下午四点到我家。三点五十分他来，坐到四点四十。他先说去年调查局办了许多大案，忙得不得了，所以没能来拜访我。我说：“你们业务兴隆。”他说：“只可惜百密一疏。”我们对视而笑。王淦要我帮他一点忙，想想看可有熟悉的外国人跟彭要好的。我说：“好像有一个纽约时报记者FOX（包德甫），就是上次你们派了二十多个特务，在飞机场扣他五小时的那位。”他又笑问我跑不跑，我说：“第一，我要跑，1964、65年就跑了。第二，我要跑，也不会跑在彭明敏的后面。”

1月29日（星期四）

一、[追记]傍晚管区警察来，我在家吃蛋炒饭，顺便约他同吃。他貌似有难言之隐。最后说上面通令捉拿身高多少之独臂人彭明敏一名，他现在奉命来查管区内计程车，有没有搭过这类客人云云。我说你们要拜托《法网恢恢》中的医生去找，因为他是找独臂人的专家……二、管区警察下楼，我看他直入对面小店内，其中又人影幢幢，心知有异。不久小股来，说：“怎么你的楼下有○○七？”我把话题扯开，因今晚大家玩牌，免得扫兴也！我一边赢钱，一边注意楼下活动，最后门半开，灯亮通宵。

三、临睡前重读《阿德诺传》，看被极权者迫害故事。

1月30日（星期五）

一、[追记]Strangers at the gate！

二、小华来电，说昨晚范经理等下楼，被人仔细端详，大大确定是○○七。

三、通知众朋友，“不来不怪，要来自负其责。”

四、魏胖来电“恭喜”。

五、午后经过派出所，找管区警察不在，所中值班人说他有“特别勤务”，我心里更明白了。

六、回来文岳来，我电王淦，说怎么彭明敏家门口的人跑到我家来了？我不像彭明敏，——你们看他一年半载，可是他妈妈有钱养他；你们若看我一年半载，你们吓不倒我，可是却吓走了我的朋友，那我就饿死了，我只好先卷好铺盖，住到你们局里来！请你问问沈局长，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过后，王回电，说沈局长说，不是他们局里的，并说为我打听打听。

七、我还跟王淦开玩笑说：“这回冬防，我要特别加钱了！”

1月31日（星期六）

九、下午情报：彭一走，警总派管区警察先看我是否在家（24日上午）后，即由特勤队到我家盯三四天，后以责任太繁，决定皮球踢给市警察局，市警察局再踢给大安分局，于是由市警察局、大安分局与我的管区派出所组成专案联合小组，除由警总、市警局、分局、派出所各单位主管分层督查外，小组设组长一人，组员八人（内中一名为管区警察，改派为特勤［特别勤务］，免除其他业务，专门参加监视工作）。待遇除正规薪水外，组员每人每日加发二十四元，一月加发七百二十元，内定此项监视，至少三个月，八人每月开支五千七百六十元。其他跟踪车费等另报，组长以上薪水不详。同样被监视者，除我以外，有通化街的谢聪敏与和平东路的回（按后查出即彭太太），每月总开支预算是五万元。监视方法是二人一组，四小时一换班，二十四小时不断，做情况记录。’先是派出所主管以李。谢二人都在管区内，为恐祸延，坚主管区警察逼李、谢搬家。我的管区警察表示没办法。（“房子是李敖自己的！怎么逼他不许住自己的房子？”）后分局局长与管区警察面谈，管区警察表示三点：一、李敖房子已抵押，经济情况不好，没钱逃（此点已被分局局长认为李敖可受外面接济）。二。李敖是最聪明的人，他要跑，会跑在（彭）前头，不会跑在后头。三、又因为李敖最聪明，所以他目前不走，抓他师出无名，他若一走被捕，对他反倒不利（此二点分局局长同意）。

十、管区警察又先向分局长报备，以他跟我相识，分局长特准他到我家或坐我车。但他问分局长：“若是李敖到观光饭店去，我又没钱、又土，怎么办？”分局长说：“那你在门口等他。”

十一、管区警察仗着踉我相识，并了解我，在他当班时异常松懈，他甚至说：“李敖要跑，也不会在我当班时候跑，李敖够朋友。”因此被上面警告。甚或有其他警察要求同他派在一组当班，以这样安全故也。

十二、管区警察透露：“上面只是怕你跑，只要你不跑，你在家里赌钱，我们不但不抓赌，反倒欢迎极了！”

十三、管区警察以看管有利可图，想包办看管，由他具结：看管费全部交他，如李敖跑了，愿被砍头。看管费他愿分一半给我。……继而思之，上面一定怀疑他跟我勾结，致有此奇想，如此议一出，反倒每天二十四块的外快也拿不到了。于是打消此念。

十四、管区警察又说：上面悬赏一万元，给提供彭在12月20日到1月20日重要动态的人。

十五、他又说现在我的照片已在各重要出口暗中画影图形分发，为怕我偷渡也。

十六、他说29日傍晚在我家，以奉命不准说，故只有做出难言之隐表情，让我心里有数。他说他所说一切，都请守密。

十七、原与彭明敏约今早十点见面的，如今他“爽约”了。

2月1日（星期日）

六、Mrs．Philips午约见于美国学校，说李翰祥不能出境，其中一个理由竟是他同Mrs．PhiliPs联合设法偷渡李敖！真可笑！真是妈妈的！

七、与魏胖比较廖文毅回来与彭明敏出走对KMT之得失。魏胖说：“拉回来一个会撒尿的；逃掉了一个能拉屎的。”我们大笑不止。

八、今天各报遍登通缉彭明敏消息，内容一律，自是统一发稿也。

2月3日《星期二》

九、今晚搬出民家，改由计程车、摩托车摆在楼下监视。我夜一点进小营回家，利用自后开来的其他车灯光，看到（一）车内二人，一睡一醒；（二）车为浅蓝色，字号‘哗宝一五一五一四九二”。

十一、今晚有车来驻，思及杜甫“宾至”诗中二句：“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正前句写我，后句写特务也！

2月4日《星期三）

五、致王兆民信：

二叔、婶：前次被捕，承义为作保，至感。官方以彭明敏偷渡出境，似恐我将援例，现以九人小组，日夜在楼下监视，行动不便。旧年当前，此次失礼矣。工部“闻斛斯六宫未归”诗：“本为卖文活，翻令室倒悬。”息影四年，而校事诛求如此，思之可叹。此颂双安。刘叔前乞代致意。1970年2月4日午。

2月5日（星期四）

二、今为阴历除夕，仍整日监视，原以为会“新年停火三天”，——去年监视彭时曾停火三天。

2月10日（星期二）

四、致吴亮言一信：

亮言先生：旧年承赐礼品，至感至谢。国民党以彭明敏教授偷渡至瑞典，似恐我将重演故事也，自上月二十九日晚饭起，即派员九人轮流全天候监视，昨夜起，且明显加派计程车跟踪，后果如何，尚未可卜。失礼之处，想蒙谅解。我既为朋友所浼，自不愿浼人，特此奉闻：在国民党混头脑没清醒前，朋友暂以保持距离为宜。冬日气候多变，务乞珍重。万语千言从何说起，世乱如麻，尚不知闹到什么样子也！1970年2月10日。李敖敬上。

3月5日（星期四）

二、将一月来日记寄三三，并附识如下：　　

“台北半月记”加半月记　　

昔日戏言彭宅事，今朝皆到眼前来。

岛国风光行看尽，偏安气量总难开。

尚想旧仇怜公仆，也曾加班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雨夜独听梅吕哀。

不计韵律，改元稹诗如上，聊写被软禁始末。此册但写此一事件，其他个人生活、舆论资料、消息来去，暂不与也。一月日记成，远寄三三，以答故人。1970年3月5日，李敖在台湾台北。

4月16日

致“小Y”

Y：今天是足不下楼的第八天，换句话说，也就是治安人员看不到我的第八天。我叫小八明天替我找个理发的人来，连理发都不出门，其闭关之心可想。在家心静如水，（“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每天洗热水澡二次，偶看电视、听唱片，然后就是吃饭以外的全天做工（写来看去剪东贴西）。洗澡的次数不少于丘吉尔，做工的时数不少于胡佛（每天十五时）。董仲舒当年不窥园，我因无园可窥，可算不窥，有时天气阴晴都不知道！——“坐牢于我何有哉？老子先坐给你们看！”……1970年4月16日。敖之。

10月6日

致“小Y”

Y：四月十六号回你四月九号信后，半年不通音讯。港方有人来，胆小乏味，约我在舞厅见，甚至不敢到我家来看看受难者，我谢绝之。这种朋友，还是随他去吧。八个多月来，一直被house arrest，修养功深，连楼下的贵党侦骑都交相佩眼，认为看得枯燥之极，直如“守灵”一般，——我在楼上一如死人，毫无动静，可一连多日足不出户。不过虽不出户，一出则不乏惊人之举，如9月4日半夜，我忽约来The New York Times兼Time－Life的Correspondent Denald H.Shapiro和The Associated Press的Chrrespondent Leonard Pratt跑到新店安坑监狱，去兴师动众地接雷震出狱，害得他们无法封锁这一消息。我曾对他们说：“抓人看人是你们的势力范围，可是煽动国际舆论是我的势力范围，——今天我要施展我的势力范围。雷震轰轰烈烈进去，不可以偷偷摸摸出来。他进去的时候是老虎，出来的时候不该是老鼠。所以我来了。广东话说‘不是猛龙不过江’，你们看着办吧！”……1970年10月6日夜四时。敖之。

10月29日

致魏廷朝

魏胖：以下成绩，得以具体化，皆拜国民党软禁之“赐”也！

一、苦其心志地锻炼，更成熟。锻炼自己可应大难、任大事，并充分做这一准备。

二、专注于世界性大目标地研究，瞩目于新世界、大世界，而不斤斤于一个江河日下的政权、一个老人政治、一个小岛。

三、对于人情冷暖，有更清楚的测验。

四、对曾经磨难的榜样，有更大的兴味去体认。

五、能过孤独生活，且在孤独中忙个不停，自得其乐，得到不怕孤立的本领。

六、全天候做工，没有假日。增加了做工的时间，自然效果也相对地看好。……　　1971年1月2日

致刘绍唐

绍唐兄：我被“软禁”眼看就快一年了。上月我家发现被偷装的侦听器，我不动声色，把它转到联合国人权委员会。警总“抓”我去，逼我缴出销案，我说这个是要不回来了，等我找到第二个，一定给你们，弄得他们也没办法。当天我在“口供”中已明白表示我已无所顾惜，“政府”如想不把人丢到海外，就不要逼我。这次“中国大陆问题研讨会”，美国代表们由哥伦比亚大学的奥森伯格出面，请我吃饭，正是我被抓问后的第二天。当天晚上蒋经国请他们吃饭，奥森伯格们曾以我的处境问蒋是否于人权构成迫害，蒋不否认，但说“Repressive”而已，他的英文可真不错！我这边你还是不要来。如有卖书的机会，请代我把握。我手边有《古今图书集成》一套，《大汉和辞典卜一套，《文星》丛刊一套，《文星》集刊二套，《中华古籍》丛刊、“金陵丛书”、《榕村全集》等多套。1971年三月2日夜。敖之。

3月11日

对待诸葛亮的三方式

一、三顾茅庐，请出来帮忙。

二、不顾茅庐，不理他，弃人才于地，但也不干扰他。

三、包围茅庐，软禁他。

国民党对李先生，显然属于第三方式。

国民党笨死了。

3月12日

不忍于现状，连现状都没有艾德诺曾长年以忍耐为武器。

许多场合是，如不忍于现状，则连现状也没有了。

3月13日

孤寂

孤寂并不是看不到人，看不到“朋友”。在人群中，你常常发现只有你自己在想你想的，关切你想的。别人的面孔可能很友善、声音可能很亲切，可是那只局限于众生生活与世俗生活，除此以外，他们立刻变得无知、冰冷、麻木、比邻犹若天涯、相逢如不相识。

孤寂是要自己决定、自己排遣、自己应付难题、自己面对斧钺；孤寂是没有人可以商量、没有人可以倾心。不错，你有熟面孔，可是你怕引起他们的茫然、乏味与丑恶一面，影响到他们安全，他们有限的热心与关切，你也不得不拒绝，因为他们太软弱，他们非但无助于你，反易自伤其手（乃至终于露出人的丑恶一面，——每个人都有的那躲藏的一面）。

孤寂是处于荒原，孤寂是独行坟场，孤寂是在什么声音都没有的时候看月亮。

3月14日

朋友和“敌人”

朋友——亡命的亡命、被抓的被抓、远飏的远飏、自保的自保。一两个偶一见面的，竟又是来求助于你的，至少是增加你负荷的。总之，此一二偶一见面者，其见面也出于不得已。人道如斯，几乎已令人失去对friendship的信仰了。

“敌人”——环伺也、警告也、干扰也、穷缠也，迄无止境。他们简直要变成你的朋友了。“你不跟俺们交朋友？好！俺们把你的朋友全赶走，你不交俺们还交谁？”难道有朝一日，你岂要建立起对“敌人”的信仰吗？“敌人”至少有一点是值得信托的，——就是他们绝不变，绝不像朋友一般地忘记你。他跟你永不分离。

3月15日

也许是绝笔

孟胡：吾已彻底被Houses arrest，吾不得出，人（除小八、小蕾外）不得入。吾已声明，如此日子久了，如此枯燥生活，必然会把吾之“赵四小姐”逼跑，那时警总理该配济一二“花木兰”来，才算公平。闲话休言，至少二个月内，你不要来。切记切记。1971年3月15夜，“自费张学良”亲笔（也许是绝笔）。

18日[跟踪我的]小郑说，保安处共有“花木兰”六人，都丑得要命。

到了3月19日晚上，跟踪我的林组长（林业振）上楼来敲门，低声对我说：“处（保安处）里要请李先生现在去一趟，派黑轿车来，就在楼下。”他因为跟踪久了，对我不无交情，补了一句：“情况很麻烦，你要有心理准备。”我点了头，请他门外等我，我走进卧室，把早有准备的一包十万现金给了小蕾，并还给她一包照片——她二十岁时我用“拍立得”相机为她照的裸照。嘱咐她现金备用、照片不能给第三者看到，所以改由她保管。嘱咐过后，就相拥而别。从此，我结束了软禁的岁月，走上漫长坐牢的日子。

第十二节 监狱（1971—1976 三十六到四十一岁）我被请上黑轿车后，立即直驶台北市博爱路警备总部保安处，被安置在讯问室的最后一间——第五房，开始办打指模等收押手续。旋即进来两名特务，一高一矮，连夜疲劳审问，向我提出种种问题，由矮的主问，高的在旁记录，记录用的是本活页簿，上面有字，是要问的各种问题。当时谢聪敏、魏廷朝已被捕去一二十天，我因误信两人（尤其是魏廷朝）平时给我的英雄形象，竟以为他们什么也没供出，因此就我所知，一路掩护，什么答案都不吐实，并且不断扯谎以为掩饰。由于我生怕我的口供不利于谢聪敏和魏廷朝两人，结果一开始就给特务们“李敖不合作”的坏印象，自此约四个小时一轮班。总是两人一组，夜以继日，问个不停。所谓夜以继日，其实是想像中的说法，因为疲劳审问下来，我根本难以分清是日还是夜。讯问室第五房是间内有洗手间的小套房，除一窄床一小圆桌一小茶几和四把藤椅外，别无他物。天花板是一块块有密集小孔的甘蔗板，板面白色，小孔看起来黑色，内装录音线路，角落有闭路监视镜头伸出，一举一动，全程监视。房正中央屋顶悬有五盏六十支光的灯泡，不分日夜，永远开着，房的四墙和地面都钉上深褐色的塑胶布，布后是泡绵，摸上去走上去都软软的，连床也是如此，也被塑胶布包住，床固定在墙上，床下并且是实心的，整个房间却没有窗户，换句话说，全靠灯光和空调气孔维持人的视觉和呼吸。全房只有一扇门，门上方有一手掌大小玻璃，透过玻璃，门外的警卫可以窃视室内动静，我在这第五房住了近一年，门口的警卫二十四小时从没中断过。换句话说，除了在洗脸、大小便时有个死角外，一举一动，全在闭路电视和警卫一人的监视中。正因为第五房的装修如此奇异，所以当我被夜以继日、日以继夜的疲劳审问中，完全无法辨别是日是夜，只能从早餐的情况感觉出又一天开始了。

我从1971年3月19日晚上被收押起，大概经过三四天或四五天的疲劳审问，始终浑身疲累却满口谎话，不得要领。特务们侦讯的方式只是翻来覆去听你说说说，偶尔在旁做记录，四小时换一班，接班的两人翻看记录后，即立刻进入情况。轮番上阵，一一追问我过去多年所做“害”国民党的事，尤其是“跟监”我的十四个月中，我竟神通广大，在被“跟监”中做的许多“害”他们的事，例如援救柏杨事件、泰源监狱名单事件、接雷震出狱事件、窃听器偷运事件，乃至八竿子打不着的美国商业银行爆炸事件等等，不一而足。在所有问题中，最令我困扰的是一再问什么是“两个半”？我说“两个半”是中国民间传说有两个半军事家，一个是杨杰、一个是蒋介石、半个是白崇禧。他们说你李敖胡扯，我们问的不是这个。我说既然不是这个，请你们给我一个边，教我怎么答，否则无从答起，最后终于告诉我魏廷朝说“两个半”是他是一个台独、谢聪敏是一个台独、你李敖是半个台独。在台湾肯干的台独，只有你们“两个半”。事实上，魏廷朝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两个半”，我又从何答起？最后侦讯人员告诉我，他们得到的情报是以彭明敏为首的叛乱活动“台湾本部”有五个委员，我是其中之一。我听了大惑不解，因为关于这“台湾本部”，事实上，我一无所知，乃是被逮捕以后才得知的。听了这一天方夜谭，我说半个正好是“两个半”的五分之一，“两个半”自是指五委员而言，这样看来，“两个半”岂不正是五委员的秘密代号吗？——我在忧患中仍不失幽默，这段讽刺，我记忆犹新。

多年以后，我看到谢聪敏在海外的回忆，谈到“台湾本部’的事。谢聪敏说：“我被捕以后首先受到八天八夜的疲劳讯问，在昏昏沉沉中听到特务要求我编造台独联盟‘台湾本部’的组织。特务指出‘台湾本部’要有五个委员。‘你先把两个木的编进去。’特务说。我不知道谁是两个木的，我把林水泉先生编进去。他们不让我编进林水泉，他们说林水泉坐在牢里，不可能参加台湾本部的会议，他们要的是两个字的。于是我把当时的国民党想尽办法邀请回台的林二先生排进去。我说林二就是彭教授派遣来台的。‘我们要的是李敖，不是林二。’特务等得不耐烦，明白地说。‘李敖是大陆人，怎么会参加台湾本部？’我问。‘海外的台独联盟主张容纳大陆人，李敖担任台湾本部委员，那是理所当然。’”我从来没有听过“台湾本部”的名称，当然也没有向他谈过。即使有“台湾本部”的名称，他也未必接受委员的职务，自古才大难为用，谁敢惹他？“‘你们要虚构罪名也要让人民信服啊！’‘无论如何我们已经决定抓他。’于是他们开始用刑，编造‘台湾本部’的委员名单，替台独联盟网罗大陆人。”——在特务们的“网罗”下和谢聪敏的诬攀下，我李敖就变成了“台湾本部”五人小组的大员，可是直到今天，我除了谢聪敏、魏廷朝二位外，还不知道另外两位大员的名字！

为了坐实我是五委员之一，特务们硬要从我口中，落实这一事实。因而把我刑求，刑求内容从指指到夹竹竿，不一而足。后来得知：我是受刑受得最客气的一位，同案除谢聪敏、魏廷朝以外，自李政一以下，刘辰旦、郭荣文、吴忠信、詹重雄他们都受到各种苦刑，包括灌汽油、坐老虎凳。背宝剑、三上吊、摇电话等等在内，这样子长年逼供的迫害，最后取得的自白，其真实性，也就可想而知了。

刑求我的下手人物是由保安处组长李彬如上校带头。李彬如长得狠琐黑矮、上海口音、程度奇差，在1963年检察官王镇被刑求案中，就出过大恶名（1963年5月6日监察院“王镇诉请被警总刑求案之监察院调查报告”中提到的李中校，即是此人），后来脊椎生病死了。另有主要的帮凶是组员陈敬忠参谋，长得人高马大，讲得一口好汉语，却是台湾人，程度也奇差，下落不明。……这些人在办案时，心理状态都是极有问题的。例如他们刑求逼供时，我反问他们，我说：“我看别这么麻烦了好不好？你们拿空白的笔录纸来，我在最后先盖下指模奉赠，然后你们回办公室，随便你们怎么填写我的罪状就是了，你们填我是‘匪谍’、是‘台独’。是长白山上的‘老狐狸’（我被抓时，正是电视剧《长白山上》走红的时候），悉随尊便，都行！”可是，他们不肯，他们吼说：“他妈的你李敖是什么意思？你这样看不起我们！你以为我们破不了案，你想把秘密带到棺材里去？不行！你死进了棺材，我们也要把你棺材盖撬开，要你吐出秘密，再去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在我们眼中，是玻璃缸里的金鱼，我们把你看得一清二楚！你不说不行！”我说：“你们要我说，总得透露一点蛛丝马迹，让我来编。”他们说：“我们不提示！”正因为他们的信条是“不提示”，所以才有新疆王盛世才那种整人作风。（盛世才自己反苏后，诬人是共产党，十分起劲，他亲自审问丁慰慈，查问拿了苏联多少卢布。丁慰慈不胜刑求，向盛世才说，你说拿多少就拿多少，我承认就是。可是盛世才一定要逼人自诬。于是丁慰慈只好从拿五万说起，盛世才嫌少，毒打之下，卢布由五万升到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可是还打不停，嫌太少。丁慰慈索性自诬拿了一百万，结果盛世才又嫌多。于是，丁慰慈由十万、二十万、三十万，一路往上升后，再从九十万、A十万、七十万、六十万一路往下降。直到被毒打得体无完肤时，丁慰慈说出五十万，盛世才认为与“腹案”相合，含笑叫停。盛世才的结论是：“丁慰慈！你早说实话，不就少吃那么多的苦头了么？”）——这种办案人员的心态，后来我才悟出道理来，原来这是一种自欺型的心理变态、一种自欺型的虐待狂。明明以冤狱整人，却视被害人自诬细节以为乐，乐而久之，他们也多少自欺这不是冤案、假案、错案，这是无风不起浪的。于是，他们心虽不安，理却得了，遂根据人犯的乱说而乱编，嵌入法律，把案子咬得死死的，最后，奖金他们拿，大牢人犯坐，周而复始，冤狱连台了！

五委员之外，另一个被追问的问题是：“为什么要把害‘政府’的文件交给‘国际奸人’马丁？”我说：“因为我要争取人权，只好托‘国际奸人’送到联合国人权委员会等机构，来揭发你们国民党统治下的黑暗。”特务们追问：“马丁是不是台独分子？”我笑说：“马丁是英国人、英国名人，怎么会是台独分子？”特务们听了，面露狞笑，突然间，朝我面前丢出一本书，原来就是我被捕前不久坐在马桶上看《新闻天地》提到的那本大名鼎鼎的“台湾独立联盟机关志”——《台湾青年》第一二○期，赫然看到“台湾泰源监狱‘政治犯’名单”的大标题，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马丁“此马来头大”，此马原来跟台独分子勾结的！

最精彩的是，在名单最后，还来了一张照片，标题说：“蒋家对于反对他的所谓‘政治犯’就是在释放后也经常派遣特务跟踪，此张照片是其镜头之一（本联盟在岛内的秘密盟员摄）。”——照片内容，明明是我从我家四楼窗口偷照的“跟监”现场，我变成了他们台独联盟“在岛内的秘密盟员”！如此不由分说，公然以黄袍加身、硬施厚爱，这些台湾“盟友”的作风与用意，也就真可知矣！但是，把我硬施厚爱的台湾“盟友”是谁？难道是表面上《台湾青年》版权页上的“发行人王育德”、“总编辑吴进义”，乃至“编辑委员罗福全、孙明海、王仰止”这些“小尾”吗？或是出资大老板最后无耻投降国民党回来的事宽敏那种“中尾”吗？当然不是，我与他们素昧平生，真正的硬施厚爱者，不是别人，正是“大尾”彭明敏自己！多年以后，谢聪敏也私下笑嘻嘻地告诉我：“不是彭先生干的，还是谁啊？”这是什么作风、什么意思呢？如果李敖是岛内台独联盟秘密盟员，你这样一写，岂不无异向国民党泄底、告密吗？如果李敖不是秘密盟员，你这样一写，岂不蓄意诬陷李敖是台独盟员吗？不论从正反哪个角度看，这照片登出来、这行字写上去，就是典型的诬陷朋友、典型的出卖同志，为政治牺牲朋友，在朋友因他受难时还落井下石如此，这是哪一家的做人品质呢？

经过夜以继日、日以继夜的侦讯，我终于悟出原来诬我成为台独大员是符合特务们和台独分子们的双方利益的！最后我对特务们说：我的整个感想是台独分子希望把这案子做大，咬住李敖，硬替他们捧场，对外宣传说：大家快看，台独运动不但有外省人参加，并且还是顶瓜瓜的外省人李敖加入我们的行列！另一方面，你们国民党情治人员也希望把这案子做大，案子有李敖参加，自然就顿时变成大案，扣住李敖，硬替你们捧场，可以对上面报告破了巨案、可以多领奖金。这样双方你推我拉，我还有话可说？

就这样的，我在暗无天日的保安处讯问室第五房住了近一年后，被移送到景美秀朗桥下军法看守所，那天是1992年的二二八之日。在第五房近一年，是我一生中最阴暗的日子了，在这房中，我历经了国民党特务们的凌辱刑求、历经了好朋友的陷害出卖、历经了亲弟弟的趁火打劫、历经了小情人的黯然离去、历经了终年不见阳光的孤单岁月。……虽然我在多少个子夜、多少个晦冥、多少个“昏黑日午”，我噙泪为自己打气，鼓舞自己不要崩溃，但当十个月后，当小蕾终于写信来，说她不再等我了，我捧信凄然，毕竟为之泪下。我识小蕾在1967年9月26日，那时她十九岁，正从高雄女中毕业北来念铭传商专，她和同学提着行李等计程车，正巧我开车经过，看到她，我立刻喜欢上她。此后我经常送她上学、接她下课，近于形影不离地过了三年七个月的快乐日子。有一次李翰祥坐我车里一起等她下课，远远地她和同学走来，李翰祥一眼就断定哪个女孩子是小蕾，并身兼“星探”，邀她演缇萦、演琼瑶的电影，但她拒绝了。小蕾身高一米七○，长发清纯、可爱无比，除了忧郁不足外，十足是琼瑶《窗外》里的小女生，在《文星》星沉的日子里，她一直在我身边，伴我度过被国民党大力封杀的岁月，在山边。在小溪、在花园、在电影院、在保龄球馆、在特务跟踪的日月潭……我们一起倘祥大化，过了无数欢娱的时光。小蕾是最善良的少女，她从没跟我发生争吵，她永远依偎在我身边，任我提议做我想做的任何事，她是我有生以来最怀念的女人。我一生与女人离合，都是情随情迁，但与小蕾的分手，却是情随事迁，是我政治性入狱导致的生分、导致的生离死别，所以留下的只有怀念与美感，无复其他。小蕾的离去，相对于我被刑求逼供，是我遭遇的另一困境，两个困境都发生在我陷身牢狱的第一年，那时我三十五岁。

小蕾来信后十八天，我终于离开保安处第五房，改押景美军法看守所。我被关在第二房，当晚进住另一囚犯，自言是犯了军法的警备总部上尉袁耀权，名为同住，实为监视。第二房不到两坪大，扣掉四分之一的马桶和水槽，更形狭小，“散步”五步就得回身，两人一起“散步”每次都要侧身而过，其局促可知。过了几个月，袁耀权判了无期徒刑，调走了，我独住第二房，再转到十一房，十一房大了一倍多，可是最多时要住上六名囚犯。最后同房的黄毅辛出狱了，胡炎汉、崔积泽移监了，李国龙管训了，黄中国枪毙了，其他川流的囚犯也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住，不久便调到第八房，跟第二房一样小，但光线好一点。我在景美军法看守所共住了四年八个月，可是一个人在第八房住了二年半之久。在第八房我是特权阶级：一、我有一个黄毅辛走后留下的热水瓶；二、我有一块大木板——破门板架起的书桌。不过，“书桌”架起后，全房只剩二分之一的“散步”空间了。我一个人整天吃喝拉撒睡，全部活动，统统在此。不过不以人为本位，小房间内也不乏“生物”，白蚁也、蟑螂也。壁虎也、蜘蛛也、蜈蚣也。……都户限为穿、来去自如。至于狗彘不苦的人，就自叹弗及。八号房的户限与来去，主要靠墙与地交接点上的一个小洞，长方形，约有30×15公分大，每天三顿饭，就从小洞推进来；喝的水，装在五公升的塑胶桶里，也从小洞拖进来；购买日用品、借针线、借剪指甲刀、寄信、倒垃圾……统统经过小洞；甚至外面寄棉被来，检查后，也卷成一长卷，从小洞一段段塞进。小房虽有门，却是极难一开的。门虽设而常关，高高的窗户倒可开启，可是透过窗上的铁栏看到的窗外，一片灰墙与肃杀，纵在晴天的时候，也令人有阴霾之感。

我在1972年自保安处改押景美军法看守所后，等候军法审判，全部过程中，有可笑的一些变化。原来我在警总军法处被乱判叛乱的“主文”是：李敖预备以非法之方法颠覆“政府”，处有期徒刑十年，褫寺公权六年。综看这一警备总部1972年度初特字第十二、十七号、1972年秤理字第二七五八号判决书，发现所谓李敖叛乱的罪行，昭彰者不过三类：第一类是“与彭来往带信罪”——说我明知彭明敏特赦出狱后“叛国”之念未泯，仍秘密与之交往，并且介绍了某外籍人士为彭明敏带出一封信到海外，未加检举。

第二类是“家藏文件入伙罪”——说我接受谢聪敏交问的叛乱宣言及月刊多件。并同意加入以彭明敏为首的叛乱活动，做了“台湾本部”的委员。

第三类是“监狱名单外泄罪”——说我把泰源监狱叛乱犯名单交某外籍人士带赴外国，作为攻汗“政府”之运用。警备总部就凭上面这三类罪名，判了我十年大狱。判决日是1972年3月10日，审判长是聂开国、审判官是张玉芳、王云涛。收到判决书后，我拒绝上诉，准备坐它十年。但是军事检察官韩延年说判得太轻了，他提出声请书，说李敖“犯罪情节并无轻微，亦无可悯恕之处，又无法定减轻之原因，乃竟分别酌减或处以最低度之刑，量刑似嫌过宽，爱依军事审判法第一百八十七条第一项声请复判”。复判开始后，可拖得久，直拖到三年半后，1975年8月12日才下来，审判长是萧凯、审判官是李桓、成鼎。文号是1972年夏普教风字第三十三号“国防部”判决书，“主文”是“原判决撤销发回台湾警备总司令部更为审理。”于是，老庭重开，再为判决，因为赶上蒋介石死了大减刑，所以刑期就短了。“主文”是：李敖预备以非法之方法颠覆“政府”，处有期徒刑八年六月，褫夺公权六年，减处有期徒刑五年八月，褫寺公权四年。综看这一警备总部1975年度谏判字第四十九号判决书，发现所谓李敖叛乱的罪行，昭彰者仍不出上面所分的三类，但是在判决书行文之间，却动了手脚，略有增删。警备总部仍凭上面这三类罪名，判了我八年六个月大狱。判决日是1975年9月25日，审判长是王宗、审判官是徐文开、傅国光。这一复判，从十年降为八年半，显然已有很明显的政治转变，但转变中最令人惊异的，倒是我变成是唯一的“叛徒”了。我的案子，同案共八人，其他七人是谢聪敏、魏廷朝、李政一、刘辰旦、郭荣文、吴忠信、詹重雄。两次判决对我所用的法条都是“惩治叛乱条例”第二条第三项（俗称二条三），就是预备以非法之方法颠覆“政府”而着手实行，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但第一次对他们用的，却是第二条第一项（二条一），这项罪判得要重，所以初判时谢聪敏、李政一、刘辰旦、郭荣文、詹重雄各处有期徒刑十五年；魏廷朝、吴忠信各处有期徒刑十二年。都比我重五到两年以上。可是复判时，他们的罪名都改为第四条第一项第十款受叛徒之指使扰乱治安的罪名了，且把魏廷朝、吴忠信、刘辰旦。郭荣文、詹重雄都判得跟我一样刑期了。这样一判，妙事来了，根据“勘乱时期检肃匪谍条例”第二条：“本条例称匪谍者，指惩治叛乱条例所称的叛徒。”再根据“惩治叛乱条例”第一条：“本条例称叛徒者，指犯第二条各项罪行之人而言。”换句话说，只有用第二条判的人，才是“叛徒”；用其他条判的人，都不算叛徒。所以同案六个人中，只有我是“叛徒”，他们都不是了，他们都只是“受叛徒之指使”的罪犯而已，这倒真是令人会心的变化哟！

警备总部军法判决我的三类罪名，其实成立的关键只在我是不是参加了以彭明敏为首的叛乱活动、是不是做了“台湾本部”的委员而已，其他的罪名其实都是笑话。例如：一、说我明知彭明敏特赦出狱后叛国之念未泯云云，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彭明敏脑袋里的念，泯也好、不泯也罢，我又从何知道？判决书上所说，都是诬我之言，都不能成立，并且认定这种事实也全无物证及其他必要之证据（违反“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六条）。

二、说我秘密与彭明敏交往云云，事实上，我跟彭明敏交往，完完全全公然行之，毫无秘密可言。其没有秘密，甚至到了彭明敏要请情治人员吃饭，都托我代约的程度。1967年7月3日，彭明敏有信给我，想约调查局处长王涂吃饭，就是证据；又如调查局局长沈之岳请吃饭，也是专门请彭明敏和我两人的，说秘密与彭明敏交往，竟秘密到情治人员头上，天下有如此秘密乎？

三、说我介绍某外籍人士为彭明敏带信到海外未加检举云云，事实上，信是封口的，我又不是喜欢愉拆入信的情治人员，何能窥知其中内容？托外国朋友梅心怡带一封信，而不经过邮政局，难道就犯法不成？这犯了什么法？不犯法，又检举什么？带一封信，就判人十年徒刑吗？

四、说我接受谢聪敏交阅叛乱宣言及月刊多件云云，事实上，这是瞒天过海之言。因为谢聪敏给我的宣言，乃是五年前（1965年）他们那张宣言的英译本，它是历史文件，在我这学历史的眼中，它与兴中会成立宣言等所有宣言都别无二致，都是史料而已。如果交阅的是即将发出的新宣言，也许还可以这样罗织我，事实根本上没有这种新宣言。而该五年前宣言的英译本，还是国民党大员连战翻译的，译者连战无罪，读者李敖却何来刑责？至于说月刊多件，月刊都是外文杂志之类，又犯什么法？看看外国杂志，就判人十年徒刑吗？连军事法庭公设辩护人的辩护书，都说：“李敖仅系阅读资料，收集叛乱犯名单，并无意图破坏‘政府’之组织，更不得指为‘预备颠覆政府’”呢？

五、说我把泰源监狱名单交某外籍人士带赴外国，作为攻讦“政府”之运用云云，事实上，1970年8月14日，“国际特赦协会”秘书长马丁·埃纳到我家，我把泰源监狱名单给他，目的只是请他透过这一人道组织，对政治犯援之以手而已。国际特赦协会对共产国家的人权纠正报告，后来台湾的国民党都一再引用之大加宣扬，见于1987年7月10日《中华日报》，为什么我跟这个会有接触，就变为攻讦“政府”了？难道一个“政府”合法抓了人，被抓的名单也是机密吗？这是“哪一国”的机密？如果是机密，足见其为非法也无疑。是非法就休怪人揭发！但无论如何，这样子把名单带到外国却并不犯法的。

以上五点，都分别驳斥了警备总部给我的三类罪名，都是笑话，都不能成立。剩下来唯一成立的关键，就在我是不是参加了彭明敏为首的叛乱活动、是不是“台湾本部”的委员了。这一罪名如被推翻，其他的依法都无所附丽、都不成其罪名。但是，耐人寻味的是，在复判中，这一参与“台湾本部”的重大案件，居然暗中消逝了，最后，反而用了无所附丽的一些浮词，罗织定罪，这是完全站不住的！这一判决后二十一年，我在路上碰到当年整我的保安处处长吴彰炯，他早已退休，改在仁爱路远东百货公司五楼富贵楼当总经理，他约我到他办公室小坐。我问他：“你现在还相信我是台独分子吗？”他笑着说：“你是啊，当时我们的情报你是‘台湾本部’五委员之一啊，你不但是台独分子，并且是大官哩！”我说：“我最后的判决书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台湾本部’这一事实了，五委员之说，复判时根本被推翻了，我有幸做了这么大的官，也给暗中解职了。你知道吗？”他听了，大为惊讶，说：“这怎么可能？我们当年是根据你是台独大员才抓你的啊！”我笑着说；“怎么办？你赶快给我补开证明吧，现在台独走红了，我可以凭你的证明去做大官呢！”——整个所谓“台湾本部”之说，都是吴彰炯这些又混又坏又可恶的特务们信以为真亻舟张为幻出来的。谑画的是，李敖是台独大员也好，不是也罢，都无碍于军法大审下的大狱伺候，反正要你坐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欲下之狱，何愁无罪？所谓李敖是台独大员的荒谬剧，询可如是观。

正因为我看透这一真相，所以，在警备总部军法审判的时候，我是以耶稣姿态出现的，我说了“耶稣受刑时，他也没说话”后，就对军法官不屑置一辞，也不请律师代我置一辞。我愿意坐牢，其他不必废话。判决书中说李敖“犯罪事证已甚明确，虽被告于本庭缄默，依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五条之规定，得不待其陈述，径行判决”，所以有这样的文字，就肇因于此。最可笑的是在审判时，魏廷朝看我一言不发，居然对军法官说：“李敖不讲话，我可不可以替他讲？”我这做耶稣的听了，简直忍不住笑。——这胖子正如李政一所说，“有一张坏嘴巴”，他和谢聪敏不够朋友，硬把我咬成台独分子，意犹未尽，还想在军法审判时饶舌呢！（魏廷朝在台大法律系时，我并不认识他。到他当兵时，才由马宏祥介绍认识。这胖子为人拙朴，他大姊告诉我，说他看外国电影看不懂，因为他只能分清外国人男女，却分不清个别的长相。所以在他看来，所有外国男人长得都是一样的，所有外国女人也长得都是一样的，这样一来，电影中闹了半天，只有一男一女而已，又有什么好看。魏廷朝一直给我英雄的形象，事实上，有的英雄一到牢里，就不无出入了。我对台独英雄的英雄程度所知不足，致遭牢狱之灾，吃尽苦头，不能全怪别人。）判决书上一共被告八人，事实上我只认识谢聪敏和魏廷朝，所以变成八个人，有来龙去脉。在我被捕前五个月，台南美国新闻处发生了爆炸案（1970年10月12日）；在我被捕前一个月（1971年2月5日），台北美国商业银行也发生了爆炸案。当时我在报上看到了消息，还以看好戏的心情看热闹的，做梦也没想到会扯到我头上。直到3月19日被捕后，保安处处长吴彰炯少将叫副处长张耀华上校向我说：“李先生，请告诉我们，谁是搞爆炸案的凶手，蒋副院长交代下来，说只要李敖说出是谁，就立刻释放李敖。蒋副院长人格保证。”我说：“你们办案这样办，太离谱了吧？连这种案都怀疑到我头上，你们对我太缺乏判断力了吧？”他听了，没再说什么，就走了。后来，军法处把我提起公诉，法律文书送来，我才知道同案除了我的老同学谢聪敏（彰化人）。魏廷朝（桃园人）外，还有李政一（台南人）、刘辰巳（台南人）、吴忠信（台南人）、郭荣文（台南人）、詹重雄（台北市人），他们都是我不认识的，原来都是所谓爆炸案的凶手，我竟与这些响当当的人物为伍，我真抖了。

到了1972年2月29日，第一次秘密审判开庭时候，我才第一次见到他们。那天我坐在法庭的最左面，坐下以后，发现同排最右面有一位戴黑边眼镜的壮汉，一直侧过身来看我，对我微笑，他就是刘辰旦。按军法处看守所的规矩，凡是同案，都要隔离监禁。我们同案八个人，就分别在楼上楼下大房、小房、小黑房中拆散开来，我跟刘辰旦正巧自始至终分在楼下一房到十四房的同一走道（李政一也住过九房一段时间），我先住二房，后转十一房，再转八房；他先住十三房，后转十二房，再转六房。因为总是在同一走道，所以虽然隔离，也偶尔见面，谊属同案，自然就熟了。有时看病时在医务室碰到，我发现他真长得虎背熊腰，结实无比，羡慕他有这样好的身体来坐牢，真是本钱。

我从二房迁到十一房以后，刘辰旦迁到六房，跟“成大共党案”吴锦江同房。六房在十一房的斜对面，从高窟中可以打照面，我因为有块破门板，用书物垫起，搭成桌子，所以一上了桌子，头就可伸到高窗上；而刘辰旦那边，因为身怀绝技，从门框上垫脚，纵身一窜，也可攀住高窗。只要向下俯视，走道上没有班长，就可以用暗号联络对方，上高窟讲话。刘辰旦呼叫我的暗号是吹口哨电影《坦克大决战》一段，我呼叫他的暗号是唱英文歌一句。歌曰“Sister！Sister！Do you hear me？”是我被捕前与小蕾看的最后一场电影《火雷破山海》中对修女唱的歌。不过为防其他房旁听，有时也用“大字报”。“大字报”是把纸裁成长条，用毛笔写掌心大小的字，自左向右横写，呼叫以后，一张张再自左向右慢慢传送，虽然只是纸条走动，但是感觉与霓虹灯广告无异，真是妙法。传后撕碎，从马桶冲走，片纸不留。有一天中午，刘辰旦、吴锦江此起彼落，每次落下，地板砰砰作响。跟我传了一两个小时“大字报”，我想他们一定累坏了。我这边，因为有克难桌，两脚落实，不须用脚掌侧踩门框，所以传起来，倒一点也不累。后来我迁到八号房，刘辰旦迁到六号房，同在一排，不能打“大字报”了，所以多靠呼叫。刘辰旦有时把许多消息，写在小纸条上，偷封在生力面袋里，佯做送面给我，请外役（主要是位外号叫“阿财”的）转来。我那时很自私，也很谨慎，不回传字条，为了怕被查出，影响我的读书方便。——我独居一室，拼命看书，辅导官冯音汝在书本管制上，也对我优待，这种大牢能坐下来，有大量书看太重要了。我们那时年复一年不准看报纸，有一次李政一在楼上弄到几块报纸传给我，不久李政一就被抓到。我当时也弄不清他们的底细，不愿深交朋友，所以尽管礼尚往还，可是却不肯回传字条。刘辰旦的字条有时用菜盆传给七房的吴荣元，再由吴荣无从外窗传给我（七八房有外窗相连，下有细缝）。吴荣元和吴锦江都是“成大共党案”的头目，吴锦江判无期时吴荣元判死刑，后改无期。吴荣元与警总的陈鸿渐同房，我尤其小心，因我对警总的人极不信任。由于我在书本管制上被优待，刘辰旦、吴荣元他们也沾了不少光。吴荣元与同案的刁德善，我为他们买了当时几千块的书，让他们带到火烧岛（绿岛）。由于我不肯回传字条，他们倒也习惯了。吴荣元临去火烧岛前，留字给我，感谢我对他的“不言之教”；刘辰旦一点也不怪我，他知道一定有我特殊的原因，仍旧对我关怀备至。我冬天畏寒，他极为担心，请他姊姊刘美女买药送我，又传字条来，提出各种御寒良方，其中之一是教我学日本学生，用干毛巾浑身干擦生热，他的好意，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因饱受深交朋友之累，所以在没弄清底细前，颇为矜持，但是刘辰旦对我，一本胸怀坦荡，日子久了，我发觉此人很够朋友。1975年4月25日，我在小房里独自看书，特别是小蕾请她父母送来祝我四十岁生日的《生活杂志》画册。忽然班长送进一个生日蛋糕，原来是刘辰旦请他姊姊特地为我买了送来的，刘辰旦的体贴细心，照顾朋友，由此可见。他的姊姊在弟弟受难期间，本来打算把退休金买间小房子的，结果钱都花在救弟弟上面了，房子吹了，她真是一位伟大的姊姊。刘辰旦他们虽然与我同案，但是罪状却你东我西。他们罪状是所谓爆炸案，其实这是冤枉的。在年复一年的囚居里，我慢慢得知：所谓爆炸案，根本就不是他们干的，而是吴彰炯少将主持下的一场冤狱。我在牢里认识不少人，但与刘辰旦独亲。我出狱后二十年，还由他陪我去拜访他那伟大的姊姊，向她致敬，并且不忘她在我四十岁生日时送我的蛋糕。

在判决定谳后，所余刑期只有一年多了。1975年12月22日清早，我突然被通知收拾行李，要移送“仁爱教育实验所”（仁爱庄），就这样的，我从景美移到土城，开始被国民党“仁爱”了。为了优待也为了隔离，我被放到“仁爱教育实验所”中的花园洋房里，开了专班。专班“同学”四人，即李敖、谢聪敏、魏廷朝、李政一，从外请来所谓学者名流给我“上课”，他们是陶涤亚、毛树清、项酒光、周道济、王洸、屠炳春、施敏雄、林钟雄、任卓宣、柴松林、魏萼、乔宝泰、邬昆如等等，每周来“上课”一次，我看不起他们，对他们冷眼相向，一言不发。在两旁“陪太子读书”的少将副主任、上校教导长等怕冷场，希望我讨论讨论，我一概不理。我心里想：这些人是些什么嘛！例如毛树清，是当年同我一起在舞厅跳舞的舞友；例如施敏雄，是当年我台中一中老同学施启扬的小弟。他们虽然装作不认识，可是他们怎配来跟我讲课？至于任卓宣，根本是我笔仗时的手下败将，更不足道了。国民党轿车请这些人来“太岁头上动土”，不是胡闹吗？（我出狱后五年，在台中一中校友会席上，碰到林钟雄，我笑骂他你好胆大，居然敢来替国民党向老大哥“洗脑”！林钟雄连忙打躬作揖，他说他被请去，根本不知道给老大哥上课，只以为是给普通政治犯上课，只是想赚点外快。后来上课时，才知道赫然坐对面的，竟是老大哥！所以原约定上四小时的课，后两小时他再也不敢来了，他说他见了我，又胆怯又惭愧。）就这样的，我的牢狱生活就接近了尾声。国民党放我以前，依法要有人作保才能出狱，我拒绝，我说我朋友全跑了，没有保，只剩下一个“朋友”，就是你们“仁爱教育实验所”的教导长汪梦湘上校，此公笔名东方望，给文星写过稿。汪梦湘跑来，说他有职在身，不便保我，我说你老婆没有职务啊，就由你老婆保吧，他还是不敢。后来所方人员偷偷同我母亲商量，提议改由我母亲保我，我得知后大怒，我说保人就可能是每周一次向警察告密被保人一周行踪的人，如我母亲保我，母亲就有每周做线民一次之嫌，这成什么世界！他们无法，就暗示我没保人就有被继续“感化”的可能，我说没保人而继续坐牢的人，我知道不少，可是我就是没保，你们不放我可也。到了1976年11月19日，我终于胜利，破例无保释放。我出狱那天，他们交给我“国防部绿岛感训监狱开释证明书”一纸，上面有例行印好的“行状及俊悔情形”专栏，中有例行的思想已改正字样。我既未去绿岛，也未使悔，收到这张证明书，我真又好气又好笑。后来凭此证明书，领到身份证，又重新开始我的“没有青春只有‘斗’的生涯，这时我四十一岁了。”

在我坐牢期间，丁颖（载臣）、周渝、孟绝子、赵承厚。华肖忠等人敢来探监，我至今铭记；尚勤在海外会同许登源送了我一万台币，我出狱多年后，送了一栋房子给尚勤，并请许登源大吃特吃一次。丁颖、周渝、陆啸刽、陈彦增都有钱来，我都不忘记。陶英惠代刘绍唐写信来，我也感谢他们。我一生感人之恩、怀人之德、不没人之功，垂老写《李敖回忆录》，自当表而出之。

在这五年八个月的监狱生涯中，虽然是昏黑所在，但观察入微，也不无奇趣可寻，我加写一些：一、我被刑求的项目中，有一项拶指。他们把三支圆珠笔夹在我左手四根手指中间，再强行用我的右手紧握四根手指。并对我说：“李先生，这不是我们折磨你，是你自己的右手在使你的左手痛苦，所以不能恨我们。”我笑笑，说：“我不恨你们，也不恨我的右手，我只恨圆珠笔。”

二、我在警备总部荣膺五委员后，情治人员发现，我这台独大员，根本不会说台湾话，甚至“听莫”（听不懂）台湾话，如今成了“台独先烈”，未免滑稽。我跟他们开玩笑说：“没关系、没关系，英国国王乔治第一根本不会说英文呢，他是从欧洲大陆过去的，不会英文都能做英国皇帝，我李敖不会说台湾话却做上台独大员，又算什么啊！”

三、保安处看守所所长罗永黎上尉留小平头、两眼炯炯，令人生畏，可是跟我熟了，发现他人满好。有一次，他感慨地说：“我是神仙、老虎、狗。”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一看到老婆，就是神仙；我一看到囚犯，就是老虎；我一看到长官，就是狗。”我听了哈哈大笑。他补充说：他真觉得他干了这么多年，其实只是国民党的一条狗！但他毕竟是假狗，看到真狗会害怕。国民党抓雷震那一天，他被派去参加，《自由中国》社有条大狼狗，差点咬了他，他说他虽然是国民党一条狗，但还是怕真狗。

四、我住军法看守所第二房，正对面是第十房，关的是调查局“匪谍”处长范子文。此公英国留学，相貌堂堂，气焰很大，被调查局局长——不懂ABC的沈之岳整，诬以“匪谍”之名，关了起来，不但把他关起来，连他的太太满素玉也关起来，太太就住楼上。范子文被关，自认不得活命，他的姊姊来看他，他双手抓住铁栏，大叫道：“我给国民党做走狗做了这么多年，就是这种下场啊！”经大家劝说，他才不叫了。他后来专心信佛，整天大声念佛，念佛以后，口中连说：“报应！报应！”可见他内心对过去杀生忏悔之重。念佛以后，他说不杀生了，可是牢里蚊子太多了，赶也赶不走，他没办法，就用扇子把墙上的蚊子一一拍死，一边拍一边说：“这不是杀生，这是打沈之岳！”

五、我成为台独分子，谢聪敏是一个施展连环套的角色。他和魏廷朝先把我咬进牢里，使官方上当；然后在声势已壮之后、在海内外皆知李敖加入台独活动之后，再设法替李敖翻案，用李敖在文化界的声名，反衬出国民党在如何以冤狱迫害自由作家。这样一来，李敖可被黄鱼两吃，而国民党的害贤之名却又加倍。谢聪敏在牢中替李敖翻案，不是容易的事，因为管制森严。但是一次阴错阳差，使他有了机会。一个日本人小林正成一度住他押房隔壁，在小林被驱逐出境前夜，他抛了一封信由小林带出来，辗转登在“纽约时报”。信披露后，自然使官方灰头土脸。谢聪敏纵在牢中，还能有这种机智英勇的作为，真令人赞叹。出狱多年后，他到我家来叙旧。我问他：“到底小林怎么带信出去的，难道不检查吗？”谢聪敏说：“怎么不检查？还由所长罗永黎带人把小林脱光检查过呢。当时我以为信会被搜出来，可是一直没动静。后来我到日本，见到小林，问他，原来小林先把信藏在马桶与墙的夹缝里，脱光检查完毕后，临走前，他要求小个便，就趁小便之时，把信从夹缝中带了出来。”

六、信登在《纽约时报》后，官方追查，谢聪敏瞒过由小林带信的真相，反咬了一个班长陈留恨，说信是这班长带出的。陈留恨因此被捕，被拷打不已，直到最后查出不是班长而是小林，才真相大白。由于陈留恨对待囚犯极坏，谢聪敏这一乱咬，却也咬得人心大快。谢聪敏被罚带脚镣好几个月，最后取下脚镣时，班长们对他恭贺，他笑嘻嘻地说：“小意思、小意思。”

七、在军法看守所放风之际，碰到一个小叛乱犯。他是一名高中生，因想组党，被抓人笼。他大惑不解，向我说：“李先生，‘公民书’中告诉我们，‘宪法’第十四条‘人民有集会及结社之自由’，我以为那是真的，就想组党，结果就给抓进来了。”我听了，哈哈大笑。后来，他好像随遇而安，也甘于做叛乱犯了，有一天竟自谓：“我是天生革命家。”可是这位小革命家很怕鬼，夜里总是蒙头大睡。

八、在军法看守所，来了一批以成功大学学生为主的“成大共党案”的小鬼，那些小鬼们从来没见过真共产党，坐在牢里，到处想找共产党前辈来师法。我说别天真了吧，牢里哪里还有什么真共产党！国民党整天抓到的，其实都是假共产党！他们不信，硬说李荆荪是，一房一房传话过去，向李荆苏致敬。后来发现李荆苏果然是假的，于是大呼负负，又一房一房传话过去：“致敬取消了！”弄得傻头傻脑的李荆荪糊里糊涂，搞不清忽来致敬忽又取消是怎么回事。

九、“成大共产党”在调查局被刑求，有人大骂：“你们这样对我们共产党，将来共产党从大陆来了，要剥你们皮啊！”调查局干员说：“剥就剥，可是没来以前，老子们先剥了你的皮！”

十、“成大共产党”领袖是蔡俊军，是一位率真勇敢的年轻人，后来与我成为好友，出狱后还打电话并来我家感谢我对他的照顾。有一次我送他一套睡衣，他那时被判死刑，穿着睡衣，带着脚镣对我说：“枪毙的时候，我就穿它去。”又指着胸前说：“子弹就从这儿打出来。”态度从容之至。后来死里逃生，改判无期，十五年后出狱。我的同案李政一曾和蔡俊军同房，他告诉我：“同房难友任何人的食品，蔡俊军都会抓来就吃，连招呼都不先打一下。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们是共产党，你的就是我的，我要共你的产啊！’”

十一、“成大共产党”另一领袖吴荣元，也被判死刑，也是一位率真勇敢的年轻人。他被判死刑后，带着脚镣，等待枪毙，找来佛经看，以为解脱；后来改判无期，他把佛经一丢，说：“既然没死，还是看李敖的书吧！”

十二、在黑牢中的人，无不恨调查局与警备总部，因为这两个衙门专门刑求以造冤狱。有一次，一个土头土脑的台湾人，被送到军法处看守所来，他余怒未消，把棉被卷成一团，坐在地上，一边捶棉被，一边大喊：“调查局，利嘎西郎（你家死人）！调查局，利嘎西郎！”旧派心理学家喜言“本能”者，凡遇无法解决的主题，辄以“本能”含糊带过，人戏以“毯子学说”讥之，因只能遮盖问题而不能解决问题也。看到这土头土脑的台湾人，竟能如此用棉被解决问题，真可成立“棉被学说”了。

十三、关在押房里的寂寞难挨，是一般人犯最吃不消的，他们要打发日子。打发日子最好的方法就是出来做工。做工虽然苦，但是大家抢着干。有一次，押房里缺个理发的，班长问谁会理发，一个老台湾人叫叶迫，说他会，于是由他为大家理发。押房理发的规矩是，被理发的囚犯，每人准备卫生纸二张，自己折好，用手托着，理发的为你刮胡子时，一边刮，一边要把刮下的抹在卫生纸上，以节省他的时间，好快速为下一个服务。一般正常情况是，一阵快速服务下来，走道上每间押房门口，都丢下一小堆卫生纸，上有肥皂和着的胡子垃圾。可是，由于这位叶迫根本不会理发，而冒充他会，结果一阵刮胡子下来，走道两边的卫生纸上，竟是血迹斑斑，好像人人有了月经似的。气得范子文大骂叶迫，班长也脸上无光，赶忙把叶迫赶回押房去了。

十四、我有一段时间与人合住第十一房。有山东米商黄中国被判死刑，他是粗人，因赌博被人陷害成“匪谍”，以致冤死。还没执行前，胡炎汉劝他信耶稣，带他一起祷告。祷告完了，我在旁边大笑。胡炎汉问我笑什么？我偷偷开玩笑说：“黄中国枕头底下藏着佛经呢！他所有的宝全押，是上天堂的投机分子。只恐怕上不了所有的天堂，反倒下了所有的地狱！”黄中国的冤狱，我曾全力代他写状子，他感谢得向我磕头。可是最后在劫难逃，终被拖出枪毙。

十五、黄中国被枪毙之日，清早五点，第十一房的房门突然间被打开，黄中国正睡在门边，他一声哀呼，坐起来，向牢房另一角冲过去。可是，七八个禁子牢头冲进来，反铐他的两手、抓住他的头发、用布条缠住他的嘴巴，再用熟练的技巧，把他架出房门。当时睡在我右边的胡炎汉惊慌坐起，十指张开、两臂前举，大叫起来，一个班长讨厌他跟着叫，顺手拉了他一把，高叫：“还有你！”吓得胡炎汉缩成一团，藏在棉被里。对面的崔积泽事后吓得哭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什么意思嘛！人家只买一点军油，就把人家跟死刑犯关在一起，就这样吓人家，什么意思嘛！”黄中国的遗物，班长托我包在一起，送到门外。这时胡炎汉还缩在棉被里，在里面呻吟：“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好久好久，才从棉被钻出来。

十六、胡炎汉是荣工处的简任官，在“中正大学匪谍案”中被诬入狱。入狱前在澳洲观光，碰到居浩然。居浩然托他到台湾探监向李敖问好，结果没想到自己也给关进来，正巧与李敖同房，向李敖问好了。

十七、在十一房还见过一个十九岁的小偷，长得奇黑，我用台湾话给他起外号叫“欧卡曾”（白话是“黑屁股”、文言是“黑臀”，古人真有人叫“黑臀”）。“欧卡曾”，浙江奉化人，眷区出身，因我对他不错，他说很感谢我，他出狱后，一定找个脱衣舞女，用摩托车载来，在我窗下大跳一次，在警卫赶到前，再用不熄火的摩托车载运逃走。他说：“龙头啊！不要太用功了！那时候该休息一下，看看脱衣舞，看看死脱瑞普（strip的日语发音），看看也好！”他一边说，一边扭动，学脱衣舞的模样，丑态可掬，使我笑得腰都弯了！我坐牢多年，但是从来没有那样大笑过。

十八、牢里的冬天很冷，我把我爸爸在东北穿的一件皮袍子带进来，聊以御寒。这件皮袍，被贼眼溜溜的“欧卡曾”看中了，他用手摸着上面的毛，一边摸着一边喃喃自语：“毛真好！毛真好！毛真好！”“欧卡曾”连说“毛真好”后第二天，他就被叫出去了。监狱官调查他有政治问题。因为若没政治问题，怎么会说“毛真好”呢？那时毛泽东还在世，说“毛真好”是什么意思呢？“欧卡曾”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来解释，最后才算过了关。原来每间牢房高高在上的天花板上，都有一个扩音机，扩音机是个“大嘴巴”，也是个“大耳朵”。有情况时候它播出监狱方面的命令、号音与音乐，你不听不行，所以是大嘴巴；没情况时候它不声不响，但却是个窃听器，由中央系统逐房抽查，隔墙有耳，所以是个大耳朵。因为大耳朵只能听不能看、只能录音不能录影，所以窃听时候就难免断章取义，于是“毛真好”的误会，就发生了。

十九、我在军法处，年复一年不准看报，所得消息，但凭新进牢的人口耳相传，最新世界大事所得不多，最新流行歌曲倒听了不少，因为大家无聊，以唱歌自遣者比比皆是。有一次一群小流氓们个个会唱刘家昌的《往事只能回味》，歌词是：“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随，春风又吹红了花蕊，你也已经添了新岁，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当时我没见到歌词，把内容听了模模糊糊，最后一句“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我听成“我只好另外找一位”。出狱以后，偶然机会看到歌词，才恍然失笑。但却觉得，我的误听后的新词，其实比刘家昌的原词还高明呢！情人走了，你另外找一位，岂不比梦里留恋更积极吗？

二十、最后一年，谢聪敏、魏廷朝和李政一，四人同居一房被“洗脑”，我宣布大家来生再见，拒绝讲话，但偷偷只和最够朋友的李政一来往。那时洗澡时总要一贯作业，脱下衣服，同时洗了。有次看到魏廷朝洗澡，把准备换穿的衣服，糊里糊涂重洗了一遍；把刚脱下来的衣服，又穿了回去。他那时又胖又黑，光着大屁股，吃力地洗衣服，使我想起狗熊进玉米园的故事。（狗熊进玉米园，折一根玉米夹在腋窝下，左摘右丢，弄了一夜，出园时腋下还是只剩那一根！）魏廷朝出狱后，偶尔来看我，但两人友情，似已无复当年了。有一件事，仍可看出魏廷朝对我的卫护。在康宁祥、李波峰诬谤李敖案发生时，魏廷朝写信拆穿他们，有这样一段：李敖的个性和笔锋太尖锐，而且耐磨耐斗，所以朋友固然不少，敌人只怕更多。他不断地攻击，又不断地被攻击，是不难想像的。

攻击李敖，应该攻其所短，岂能攻其所长？说他专门打小报告，陷害朋友，可以说适得其反；既不合事实，尤其不是魏廷朝口中所言。李敖是最可靠的朋友（也是最难缠的敌人），在困难的环境中，经常经济难友。有许多受过他的恩惠的人，在十数年后始终对他怀念不已，这恐怕是他自己当初所料想不到的。他对看不顺眼的人和事，反应过度强烈，往往马上使小性子用刺骨的言词、伤人的冷漠、明显的动作，当面让人难堪；但他不会放暗箭。由于魏廷朝的人证文证，终于拆穿了李筱峰的造谣，最后被我告诽谤成立，我赢了官司。

第十三节 隐居（1976—1979 四十一到四十四岁）在最后一次军法审判的时候，我虽一言不发，但却留了一张书面的意见，可以显示我采取“缄默权”的根源，全文如下：审判长先生：我只要花一分钟就可以把话说完，我的话共分五点：第一点：关于本案内容部分——我没有话可说，我用法律里面的缄默权。我想我也不必说明我为什么不说话，一千九百四十六年以前，耶稣在被审判的时候，也不说话。

第二点：关于判决的部分——过去我不上诉，以后也不上诉。虽然我是无辜的，虽然我没有罪，我仍愿引用印度独立的伟大领袖甘地在法庭上的两句话：“我不愿浪费法庭的时间，我承认有罪。”

第三点：关于我的态度部分——我现在声明，我自被捕后，因被刑求而来的一切我写和我签字的东西，全部无效。也许我信心不够，无法抵抗现代科学方法的刑求，但我知道五百四十四年以前，最有信心的圣女贞德在被捕以后，也犯过跟我同样的无可奈何的错误。

第四点：关于所谓爆炸案部分——虽然跟我无关，但我愿为李政一、刘辰旦、吴忠信、郭荣文、詹重雄五个小朋友做他们“人品的证人”，这就是说，我相信他们不是做这种事的人，他们的诬服，是被刑求的结果。我请求审判长先生给他们做无罪的判决（附带声明一声、，在进这军法处大门以前，我跟他们并不认识，所以我的请求，可以说是客观的，值得审判长先生参考的）。

第五点：关于我个人的刑期部分——我不要求做减刑的判决，也不对加重不满。美国民间领袖尤金·戴布兹（就是坐在牢里还有一百万人投票选他做总统的尤金·戴布兹）1918年在法庭上的三段话就是我的话： “只要有下层阶级，我就同流； 只要有犯罪成分，我就同俦； 只要狱底有游魂，我就不自由。”

只要我在这岛上，不论我在牢里也好，在牢外也罢；不论我是“名不副实”的“大作家”也好，或是“名实相副”的“大坐牢家”也罢，我都不会有自由的感觉。因此关于我个人这部分，我不请求减轻。  李敖 9月15日从这一书面陈述中，可以看出我四年多坐牢下来，心灵上所显示的平静与苍茫，这一平静与苍茫，使我对刑期多少或出不出狱并不沾滞，但对我放眼的方向，却别有洞天。1975年9月22日判决确定后，我写了一封秘密的信给吴俊才老师，吴俊才在台大教我“近代印度史”，那时是国民党“文工会”主任，是当权派，我信中说：俊才老师：以十八年师生之谊，请老师先听我一句——“李敖实非台独分子！”

我十四岁到台湾，现已四十，但我至今不会说台湾话。不会听台湾话。我二十七岁“暴得大名”，贵党报纸骂我是“反派小生。”台湾人有政治野心者想“统战”我这外省人，不足为奇。但我对政治乏味，因此，我拒绝了高玉树。

台独分子拿我做对象，我想至少有三派——（一）“台湾青年”派（他们不断拿我在他们机关刊物上做主题）；（二）散发传单派（散发“欢迎李敖参加我们的行列”等传单）；（三）彭明敏、谢聪敏、魏廷朝。（一）（二）两派我根本不认识。第（三）派认识都在他们变成叛乱犯之前。他们出狱后，跟我有来往，我不相信他们会再做书呆子式的政治活动，所以不以为意，不避瓜李之嫌，现在证明了我比他们还书呆。

我在谢、魏被捕后三周被捕，他们把我说成“五分之一”（谢说“五委员”之一，魏说“两个半”之半），说我同意加入组织，我完全莫名其妙。这时候正是火车站出现“欢迎李敖参加我们的行列”等传单的时候……当然构成了办案联合小组（各单位组成）对我的合理怀疑，由于我多年做“反派小生”的纪录太坏，使我无法取信于人。……大概十几天后，我感到不遥为配合这“五分之一”的说法，恐怕不得了结。我出于无奈，编了一套说辞，我说我们开过加入的玩笑。我当时想，这一说辞，既可遥为配合加入的意思，又可因开玩笑而大事化小，既无法在“有无上”澄清，只好在“轻重上”取信于一时。

半年以后，调查局的刘科长来看我说：“好消息告诉你，查清楚了，我们知道冤枉你了。”后来我听说台独分子终于承认对我诬攀。一年后开庭，台独分子当庭承认对我诬攀，“被迫咬李敖”云云。其实这时候，台独分子的宣传目的已达，他们终于号召成功他们有了一个金字招牌的外省同志，并且让贵党背害贤之名。

我自己坐牢，我没话说；但陪台独分子坐牢多年而不能自明，我为之茫然。接着我提到：在“国家”利益的大前提上，我和贵党任何“爱国者”并无二致，虽然我被目为敌人。

我被目为敌人。我的书被禁了，杂志被停刊了，店面被封门了，牛肉面都卖不成了。……我沦为荒货小贩，靠老面子推销古书和旧货（即《纽约时报》说我的在卖旧电器）。当李翰祥太太看我满身大汗同小工一起抬冰箱朝她厨房搬，问我：“一代大作家为何沦落至此？”我只有苦笑。

最后十四个月软禁到来，使我朋友吓光，生意垮尽。我没想到我放弃笔杆已六年，可是仍不见容于人。

我又冲动了，我认为贵党不许我做拿笔杆的人，又不许我做不拿笔杆的人。我开始报复。这些报复都开始在沉默六年以后，都开始在软禁发生以后。……我依稀看到悲剧的后果，我看到两败俱伤。我又写道：从软禁起算，我失掉身体的自由已近六年。六年前是书被禁了，杂志被停刊了，店面被封门了……六年来，是荒货小贩做不成了，朋友吓跑了，女人嫁人了，房子抵押了，亲人变了，甚至弟弟也因债坐牢了。一切已凋零褪色，面目全非。内在的自己已由绚烂趋于平淡，外在的关系已由平淡归于虚无，六年烟云，可使内外有如此奇变，我仿佛觉得我不是重生一回，而是死了九次。

自1949年到台湾，我在穷苦中长大，从写蜡板到送报，到饿着早饭省钱买书，逐渐建立我的一点尚不寻常的“成绩”，我做过钱穆写信称许的中学生，老师赏识的大学生，胡适限时信送钱赎当的研究生。我最后在极短的时间里纯用文字的力量平步青云，所向披靡，使想用笔杆压伏我的人为之失色，转而以笔杆以外的方法染我身上的颜色。“才如江海命如丝”，我从大作家降为大坐牢家，一切都似前定。孤灯黯淡，子夜独思，李鸿章说这岛是“伤心之地”，对我更有多重的感伤。

我自动申请斗室独居，终年做宗教式的闭关隐遁。细读老师的新作《甘地与现代印度》。在灵修方面，得益尤多。日远的哲人星期一静默，我已多年每天都是星期一。静默使我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上达广漠之野，无何有之乡。初判十年，我不上诉，我认为，我该在“伤心之地”坐牢，我愿用长年坐牢，偿付我做的和我没做的。我认为一切都已太迟。这次更审，在法庭上我一片缄默！我只向法官引了一句老师书中的话——“我不愿浪费法庭时间，我承认有罪。”

老师收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我所余刑期已不到一年。写这封信的时机，已经到来。我愿向老师表白如下：《文星》被停刊在1965年，今年已1975年，我支付了十年的青春与困境——每况愈下的困境——偿还我早年的短期的同室操戈，如今已将两清。二十六年前；我跟贵党同来这“伤心之地”，同样的“爱国”、同样的胼手胝足，虽然不是同志，但也不该是敌人。天下没有不解的怨仇，何况我们同一血液，一切宜解不宜结。在这即将两清的尾声中，我愿透过老师，站在“国家”利益的观点，权衡我在这岛上的去留。我们的敌国，经过权衡已算出放逐作家比留下好，宽大本身就是雄辩，抵消出境后作家的“马后炮”而有余，在这一公算下，大作家索尔仁尼琴也好，小作家马克西莫夫也罢，都被放逐。我在此只就作家去留利害立论，当然是借喻，不是拿苏联来比喻。因为我们不是放逐，而是欢送，是双方在和谐气氛下协议出我的好处，就是台湾的好处。我在这岛上对台湾是多余，对我是浪费。……在以低姿态建言，提议出狱后放我去外国，我并告诉吴俊才老师，在我这政治案本案以外，还有一件“明明是政治案本案引出的案中案”，在“司法法庭”，以所谓诈欺罪判我半年，“我不能坐这种被诬的不名誉的牢，我请求老师代我政治解决。”全文最神来之笔是我向吴俊才老师提出的奇想，我说我去外国，可以协助彭明敏问题的解决，“我认为他回来非不可能。”这当然是我的一个饵，诱他们放我出去，我再徐图后计，跟国民党算总账。君子报仇，“出国”不晚。果然这封秘密的信奏了效，1976年7月23日，我正在“仁爱庄”被洗脑，所方忽然通知我，说保安处派车来，接我去台北一趟。上车后直驶基隆路警备总部招待所客厅，未几吴俊才老师出现，他说他收到我的信很感动，为“国家”为学生他都愿出面处理。问我有什么困难，都可跟他说。我说我入狱后，我弟弟吃了我的钱，把我在他名下（我不把财产放我名下，是怕被“政府”没收）的水晶大厦房子给押在华侨银行，又不缴利息，以致房子落在银行之手，盼能代为解决。后来吴俊才老师再和我见一次面，他说水晶大厦房子部分，他帮忙解决；去外国部分，等我出狱后再说；案中案的司法冤狱部分，查明确是冤狱，乃透过协调，以“不执行”解决。吴俊才老师相对要求我任政治大学国际关系研究中心副研究员，以表示大家不再敌对，并且解决我的生活问题，我以叛乱案的褫夺公权六年也可就此不了了之，可证明所谓国民党法治，不过乃尔！乃同意。

我是1976年11月19日服刑五年八个月期满，无保出狱的。出狱后第十一天（12月1日），就有了生平第一个正式职业。那天“国关中心”主任蔡维屏约我见面，说目前研究大楼的研究室已满，把我安排到总务大楼，用总务主任办公厅对面的房间做研究室，我心知他们要“隔离”我，我笑而受之。“国关中心”图书馆“敌情资料”甚多，我去借书，我一到，安全室江主任就到，并向女职员们调查我所借何书，我心里有数，一本书也不借。我去“国关中心”，根本的心态就是应付吴俊才老师的。到了第二年，吴俊才老师去萨尔瓦多做“大使”去了，我趁机坚辞“国关中心”职务，主任蔡维屏不肯放人。我感觉是：“那次短暂的‘副研究员’，就好像一个人上街买菜，突然被抓去当兵，他一有机会，必然要开小差，还回去买菜一样。”最后，“在中心我待了十三个月，但是全部上班的时间，不到十三个小时。不但拒绝研究，也拒绝讨论、拒绝听演讲会、拒绝签到、拒绝请领书报，最后拒绝领薪水。”我决心走人。1978年，我甚至有存证信给蔡维屏：一、本人已早于1月22日以挂号信辞职，同时退回薪水，附还证件，并请寄下离职证明。

二、不料等了四个多月，一直没收到离职证明，反到收到“国研”政人○二○九号和○四○○号来件，视同本人仍在任职，显与事实不符。

三、并随信退回来件，并请将离职证明寄下。只是蔡维屏做不了主，坚不准辞。后来吴俊才老师自萨尔瓦多返台，亲到我家，同意我辞职，但邀我去《中央日报》任主笔，再准备接任总主笔，我笑着说：“我不会给国民党做打手的，谢谢老师啦！”1978年8月20日，我终于收到蔡维屏签发的“国际关系研究中心工作人员离职证明书”，“离职原因”栏填的是“辞职”，“离职日期”栏填的是“1978年3月1日”，但证明书签发日期却是“1978年8月18日”，可见这一辞职，是经过好几个月的折腾才成功的。合理的推测是：官方想以“粥马温”之职羁縻我，并显示双方关系没恶化，但是这种“优遇”，对李敖是无效的，李敖还是干方百计地跑了。离开“国关中心”显示了我的两点风格：第一，我不爱钱，薪水是副教授待遇，纯领干薪，每年也不少钱，如老老实实，可领二十多年，为数可观；第二，我爱惜羽毛和自由，主动求去，不像陈鼓应他们贪领薪水，最后因竞选被扫地出门了。

我要离开“国关中心”，基本上是一心想过我狱中那种平静与苍茫的生活，息交绝游，谢绝人事。我的经济基础是我坐牢前留下的两户房子，但坐牢时，都被我弟弟趁火打劫，伙同溺爱他的母亲，私下予以抵押，抵押了又不缴利息，以致鱼烂河决，难以收拾。最后吴俊才老师请保安处出面，保安处转由林家祺（他是非常练达的干才，最有化敌为友的本领，后来我隐居时，一连五个半月不下楼，还是他有办法把我请出家门的）个人出面见证，“逼迫”华侨银行以二百三十万买下水晶大厦房子。我还给该行一百万欠债后，所余又还了另一户房子的三十多万欠债，最后手上不过百万元，靠着这点钱，我计划东山再起。这时旧年将届，我正开门整修房子，萧孟能突然而至，抱怨说前几天在百货公司碰到我，我竟不同他说话，暗示有人跟踪，如今他决定还是来看看我，跟我恢复邦交，并说他年关需款，盼我把一百多万借他几天，我无奈，只好同意了。不料旧年过后，他告诉我他身陷出售水晶大厦困境之中，欠我的钱无法还，除非我下海帮他解决。我无奈，只好同意了。于是我日日坐镇水晶大厦，帮他从官方到私人、从私人到他小姨子，个个文书往返或个别交涉，费了好几个月，费尽力气，兼做土木包工，才算大体解决。萧孟能依诺送了一百万给我，我连同旧存，买下敦化南路金兰大厦十二楼的房子。搬进去以后，我的生活基调还是息交绝游式的，但有一笔财路，大大改进了我的经济能力，那就是辜振甫收购我的一批股票钱。原来这批股票，是辜振甫成立“中国合成橡胶公司”时送给萧同兹的，当时是二十五万元。萧同兹死后，由萧孟能继承，因五年不涨，持之乏味，就转卖给我，因此我成为该公司的股东。先是我在1976年6月，在“仁爱庄”时看报得知有所谓“中国信托投资公司”信用卡发行，只要存五万元即可自然取得，不必靠人介绍，我感于政治犯出狱后处境困难，有信用卡在手，方便许多，如今既可在不求人条件下持有此卡，乃在1976年6月10日汇去五万元，依法成为该公司五万元小股东。没想到我买下萧孟能的“中国合成橡胶公司”股票后，被我发现在“中国合成橡胶股份有限公司股东名册”中，信托投资公司所占股数竟超出总股数百分之五十后又多超出一三一、四一五股（即过占总股数百分之五十四）！完全违反“财政部”不得超过百分之四十的规定。规定目的本在防止“‘信托公司’利用信托资金购买其他公司大部分股权，并从事经营，无异并吞其他企业”，而“中国信托投资公司”显然违法，结果形成我参加的两个公司相互之间有大吃小、左手吃右手的怪现象，因而发生复杂严重的冲突。 ┌──────────┬───────┬─────────┐ │ 冲 突 公 司│造成冲突之祸首│造成冲突之被害人 │ ├──────────┼───────┼─────────┤ │“中国信托投资公司”│董事长辜振甫 │信托资金委托人李敖│ ├──────────┼───────┼─────────┤ │“中国合成橡胶公司”│董事长辜振甫 │　　 股东李敖

│ └──────────┴───────┴─────────┘我乃在1979年3月26日起，以股东身分三次发函“中国合成橡胶公司”质问，并在4月3日派我弟弟李放参加股东会议，三天后我有信如下：本公司1979年股东常会，于4月3日召开，本人在保留诉讼权利下，委托舍弟李放代理出席。经李放于会后一小时内，整理开会重点，特写奉如下，做为备忘录。

一、开会通知常会“上午十时三十分”召开，同时有辜振甫先生“中午十二时，分敬备菲酌”的请帖，证明一年不见，同聚一堂，会程只安排一个半小时时间。在开会以前，一年之中，公司对股东没有寄出任何一片有助了解的资料，礼貌广本已欠缺。开会时又只安排一个半小时，实在太目中无人。如果一切虚应故事，一个半小时已多；但要认真讨论，那就绝对不够。这次常会，因为本人前后三封信，总算象征性地讨论了一下，已经拖到十二点半，无法结束。经李放提出，一切改为书面详复，这样不但准确，并且可使没出席的股东有所了解。承辜振甫先生满口答应，于是散会。整个过程，是两个小时。

二、会一开始，负责人就提到刚才十点钟收到李股东的限时挂号信，对通知开会日期异议，于是一位“王律师”出现了。他说据经济部的命令，发信日要算一天。李放说李股东根据的是法律，依法命令抵触法律者无效。但公司负责人坚持要开会，李放说此事只好等复李股东信后，依法解决。

三、会一开始，辜振甫先生请人把本人第一封和第三封信宣读一遍，本人很感谢辜振甫先生的大度与风度，他的风度一直很好。

四、公司负责人并没针对本人的信切实答复，只是挑着答，时间不够也是原因之一，他们表示了下面几点：（一）香山土地申请的耽误，是建设厅的错误（但没能解释为何不依法告建设厅，要求政府赔偿）。

（二）林园买地是看着地图买的，没实地去看。

（三）经营方面承认错误太多、太慢。

（四）因为求功过急，难免有错误。

（五）在林园的工厂，是林园第一家，问题特多。

（六）在台湾独家生产资格，乃是负责人辛苦取得，此中创业甘苦，李股东有所未知。

（七）他们为公司节省了不少钱。

（八）中油公司的塔底油不适用，他们没能预先注意；表示中油公司对自己产品亦不十分明了，不给样品，他们以为可以合用。

（九）“中国信托”入股大吃小，是“中国信托公司”的问题（此事由辜振甫先生特别表示经财政部特准，手放请出示特准文件，辜振甫先生同意，当卷宗拿到辜振甫先生面前时候，有人对辜振甫先生耳语，于是拒绝出示）。但辜振甫先生保证后年投资报酬率为35.88％。后年起，至少可年赚八千万。公司一赚钱，台湾信托就撤退。

（十）邮局证明，提不出来。

五、负责人都有承认能力不够以致造成经营不当的表示，但给人印象是甲朝乙身上推，乙朝甲身上推，然后甲乙又一齐朝外面人头上推，再小心翼翼地朝辜振甫先生脚下推。辜振甫先生也承认能力不够，自认外行，但他也未尝不推——推给他同父异母弟弟已离开本公司的辜伟甫先生。他说1977年前都是辜伟甫先生实际主持的，他本人1977年3月15日才开始管事。他当选董事长，人正在外国。这就是告诉我们，他是“黄袍加身”才干了六年至今的。

六、辜振甫先生在表示惭愧以后，宣布他不要干董事长了，他私人名下和台湾信托他代表名下的表决权，他也全部放弃。他的勇于负责的态度，很令人佩服。但是这一形式上光明磊落的表示，立刻引起了他左右支持者和劝进者的顿失所依之感，纷纷大叫这怎么可以！这样不行！都连任！一切都维持原状！……于是叫嚣鼓掌，没经过任何合法表决程序，就说一切都通过了。李放回来告诉本人说：“他好像参加了一次西装笔挺的暴民大会。”

这封信发后六天（4月12日），我又有长信给“中国信托投资公司”，指出：贵公司负责人所为，实已在“刑法”第十五章伪造文书罪至第三十一章侵占罪至第三十二章诈欺背信罪之间。贵公司衮衮诸公，无一非此岛上“有头有脸”之财阀阶级，今竟利令智昏如此，通谋由辜振甫先生一马当先，以特权总归户姿态，上通当道，下凌百姓，目无有条之法，手握非分之财。如此横行，本人绝不干休。先致此信，请答复。谢罪并赔偿。如不获合理解决，本人将续循舆论与法律途径处理，特此正告。辜振甫收到信后，自知势态严重。他挽小姨子华严出面，前来谈判。于是，华严带了她的许多新作，到我家来，十多年不见，相见甚欢。华严是风华绝代的女人，我非常喜欢她。首先谈到严侨的去世，华严和我都不胜伤感。然后“政经分离”，谈起辜振甫。华严说：“辜先生自感对李先生很抱歉，我姊姊辜太太本来也想一起来拜访李先生，我说我跟李敖最熟，还是我自己来好了。这次纠纷，的确公司方面不对，现在愿意以一倍的价钱，由我出面，买回股票，我是你‘师姑’，请给我面子。”我说：“我老师被捕时候，严师母带了三个小孩到台北投靠亲戚，可是到处吃闭门羹，谁给了她面子？其中辜振甫最可恶，我今天要跟他算二三十年的旧账，绝不轻饶他。”经华严好说歹说，最后以八倍价钱，买回股票。作为“答复、谢罪并赔偿”，才算出了我累积二三十年的一口恶气。

后来华严再来我家，完成了退股手续。我在11月19日，请来了已经十多年不见的严师母，当面送了十万元即期支票给她。我告诉严师母：“这个钱你可以拿，这就是三十年前对你闭门不见那人的钱，今天我总算给你出这口恶气。”严师母哭了，她收下了钱、收下了温情与旧情，也收下了人间绝无仅有的李敖式的正义。后来她特别亲手做了西点请我，表达她对我的感谢。

从严师母的口中和严方、严正的口中，我得知了严侨死前的一些情况。严侨死前六年，他已经遁入皈依宗教的境界，他绝口不谈人间的许多事。他皈依的是密宗，家里佛像、法器一大堆，整天耽迷在这里。他的师父是一位屈老师，叫屈映光。我听了一笑。严师母们问我笑什么，我说你们不知道屈映光是谁，我可知道他是谁。他是民国初年的大军阀啊、是放下屠刀的大军阀啊！他们听了，顿时一惊。屈映光垂老学佛后，变成了有道之士，严侨很信服他，为了怕他老眼昏花，看不清文字，特别写斗大的粗笔字，向屈映光上书不绝。我参观了严侨的遗物，看到了这些佛像、法器和这些走火入魔的上书等文件，心里为之浩叹不已。严侨说他“不断寻觅二十余载”始得成解脱，其实他错了，他其实没有真解脱，因为他“寻觅二十余载”，最后取代自己的，只不过是更旧的玄学而已。恰像那外国许多远离共产党信仰的理想主义者一样，他们最后皈依的不是独立自主，而是圣母与上帝。——他们永远不是自己的主宰，风霜与苦难打倒了他们，他们不能不抱佛脚！

可怜的是，严侨最后的佛脚，也是假的。严侨的父亲严琥，在1962年9月22日死在大陆。他在死前十五年（1947年9月2日），写信给严侨的弟弟严僖，就说道：真实的佛教，颇有高明之处。……不过中国的佛徒，十有八九皆十分庸暗，因“广大”之名而引了许多邪神野鬼，此最为可惜。金刚经云：佛无有定法可说，无定法者无偶像之成见也。又曰：“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则不为一切法所拘囚，自然日进不已矣。然而无成见、无所住，非无头无脑、无主意之谓，佛之头脑在何处？在智慧，故曰金刚般若波罗密，言智慧如金刚，能摧坏一切愚暗烦恼，令人到彼岸也。故为佛徒而不求智慧，只讲礼拜、烧香、祷告是佛教之大罪人，非佛徒也。虽信得性命不顾，亦非佛徒也。只是邪教而已。

佛教不拜偶像，金刚经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你做佛教徒，为何行邪道。可惜了！可怜的严侨，他在生命的晚年皈依佛门，竟也皈依错了。他千辛万苦去做佛教徒，可惜却误信了邪教！当然，严侨绝不以为他走错了路，相反的，他认为他在子夜里、在孤单里，已经成功地摸索到了彼岸。智慧如金刚，多年的折磨，使严侨的金刚已坏，可惜他已老惫、已懵然无知。在五十五岁那年（1974年7月31日），他终因心肺衰竭死去。回想他生的那年，他的祖父严复曾兴奋地写诗期许这个长孙，告诉他：　　

神州须健者，

勿止大吾门。

又告诉他：

震旦方沉陆

何年得解悬？

太平如有象，

莫忘告重泉。但是，五十五年过去了，在严侨的灵堂上，赫然有他太太叔祖林柏寿的横挽——“怆怀宅相”！可怜的严侨，他以不止光大吾门而生，竟以怆怀宅相而死。《北齐书》李浑传记邢晏赞扬李绘，说：“若彼云雾，如见珠玉。宅相之奇，良在此甥。”严侨、严侨，他被资本家这样一挽，真要死不瞑目了！

看了严侨的一生，我始终以他未能生归故国、一展抱负为憾。严侨饱更忧患，晚年油尽灯枯，看破红尘，以至神明灰灭，守邪教以终老。在国共斗争中，一位这样的不世之才，就这样的被牺牲了！

我总觉得严氏一门，正是中国现代史上最好的家传资料。第一代严复，身逢帝制不绝，志在引进新潮，赍志以没了；第二代严琥，身逢新旧交替，志在富国强兵，家破人亡了；第三代严侨，身逢国共斗争，志在建国大业，自己报废了；第四代严正，身逢国民党在台湾通吃，志在经济挂帅，埋头做白领阶级了。严氏家传的横剖，岂不正是中国现代史的缩影？严侨生不逢时、死不逢地，音容醉貌，长在我心，他一生与中国现代史的横剖关系，绝非他一己之私，因此我在五十之年（1985年4月17日），写下《我最难忘的一位老师》纪念他。这篇文章三年后由大陆帅华英烈》杂志转载，我最后说：既伤逝者，行自念也。严老师英灵不泯，必将在太平有象之日，魂归故国，以为重泉之告。上一代的爱国者永生，他们虽为消灭反动政权而牺牲了自己，但是，震旦不再沉陆，中国毕竟站起来了。

辜振甫的二百万台币对我有了大改变，除送了二十分之一给严师母，又以二十分之一给了我弟弟外，我以余款买了东丰街一家小店面，后来赶上房地产大涨，使我有了翻一番的本钱，再加上“文字之业”的收入，使我从此立于经济上不败之地。——人间“致富”，可以阴错阳差，时来运转到这一复杂又交错的程度，想来不胜离奇。

我刚出狱那年，还买不起六十二坪的敦化南路金兰大厦，我看中旁边新盖的三十七坪的金记环球大厦，跑去签约，认识了李明瑾，她那时大学刚毕业，明亮可爱、身材又好，令我心动，可惜当时有很好的男朋友。四年半后，在忠孝东路碰到她，相约在一家西餐厅“叙旧”，我第二天写信给她：昨晚在烛光下，听你四次说到你很快乐，我却不觉得，我觉得你是一个虚度青春的老是想考一百分的问题儿童。你不停止这种“灯之歌”式的人生观，你的下场，一定很悲惨，悲惨得怎么把痣点掉都没用！不过不论怎么悲惨，你将永远冷艳动人，正如你昨晚一样。后来李明瑾主持电视节目，从俗以去，我一直为她可惜。金记环球大厦因为在车位上处理失当，我去信抗议，他们央求我的旧识黎昌意出面解决，最后以二十万买了我收藏的一点字画，双方解约了事。后来建筑界在车位上特别明订权利归属，市井盛传此乃“李敖条款”云。

由于对小蕾的美好回忆，使我对铭传女生特有好感。出狱后我在铭传附近看她们下课，忽然一个女学生迎面而来，可爱、亮丽、清秀中有一股冷艳，令人一见动情并且一生难忘。她叫贺台英，我每月送一本我写的书给她，可是她一直拒绝我。直到我与胡茵梦离婚后，她才同我在圆山饭店有一次烛光约会，我们又在酒吧间谈天。那是她和我第一次相聚也是最后一次。后来她也去外国了。

此一女的“育新”是我出狱后跟我有一次郊游的小女生，她清纯美丽，我一吻而别。后来她也去外国了。

在帮助萧孟能解决水晶大厦纠纷时，我认识了他女婿周其新的女秘书——刘会云。会云娇小可爱，台大外文系毕业，是我一生中最得力的无怨无悔的女朋友，我们一直同居，直到胡茵梦出现。与胡茵梦离婚后，1984年12月5日，我有信给会云，有几段最能道出我的心境：二十日机场见你含泪而去，在归途上，我想的却是《北非谍影》。……《北非谍影》毕竟是电影，所以最后出现了奇迹。至于台北，是一个没有奇迹的地方，所以so for so“bad”——我仍跟“德国人”在一起。“德国人”当天下午就到市面查扣“千秋”三十八，这期显然拆穿了“德国人”建党九十年的谎话，而被他们痛恨。这几天他们整天庆祝建党九十年，报纸、电视上一片马屁，我真觉得我是这一片马屁中唯一一个真人，我敢于并能够独立苍茫独自一人挺身与“德国人”斗，我在这里，也准备凶多吉少，死在这里。宋朝梅尧臣写《东溪》诗，说：“情虽不厌住不得，薄暮归来车马疲。”我在这里，却“情虽已厌住下去，薄暮下笔不知疲”。我在这里，至少表示了三点意义：第一，我树了一个大丈夫、男子汉的伟大榜样。

第二，我拆穿了国民党，并使国民党在言论上对我全无还手之力。

第三，我为人类与台湾前途，提供睿智的导向。我完全不知道我能这样做多少、做多久，但我随时准备被暗杀、被下狱，丝毫不以为异，“视死如归，临凶若吉”（虽然凶多吉少，但是临凶若吉，吉也不少），此心之光明、达观、从容，可谓“汉唐以来所未有”。唯一“若有憾焉”的倒是自己的努力，最后“没世而名不称焉”，我9月6日对罗小如说：在这种局面下，我们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因国民党在世上无立足之地而连累得也无立足之地，——台湾变小了，你也跟着变小了。我们牢也没少坐、刑也没少受、罪也没少遭，可是声名成绩却不如苏联的人权斗士，也不如韩国的，也不如菲律宾的，这都是因为同国民党“与子偕小”的缘故。但是，“与子偕小”还是走运的呢，搞不好还要“与子偕亡”呢！古代的爱难者，他们虽然“流泪撒种”，但是可以“欢呼收割”；现代的受难者，最大的痛苦是撒种固须流泪，收割也须流泪，因为你所得的往往是镜花水月。虽然如此，志士仁人却绝不怀忧丧志，仍旧以朝行道夕可死的精神，走一步算一步、打一局算一局。十七年前，我翻译劳伦斯的文字，我真的喜欢这一段；苦难当前，我们正置身废墟之中。在废墟中，我们开始盖一些小建筑、寄一些小希望。这当然是一件困难的工作，但已没有更好的路通向未来了。我们要迂回前进，要爬过层层障碍，不管天翻也好，地覆也罢，我们还是要活。

在国民党的“废墟”中，我年复一年，不断地要盖“小建筑”、寄“小希望”，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坐牢必于是、出狱必于是，我已学会收割时绝不流泪，因为我未尝不知道镜花水月总成空，但空又何妨，我们是男子汉啊！

虽然这里与我的关系，到头来不过如此，但我在万里长空、且做[希腊]左巴舞的时候，总也想到人间毕竟该有“行者”与“死者”的布局，羊角哀与左伯桃、公孙作自与程婴……以至《北非谍影》中的乱世男女，无一不是“古仁人之心”所该留意的。“古仁人之心”的特色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并不忘了带给别人“物喜”、成全别人的安全和快乐。我小时候看隋唐故事，看到隋唐好汉一身力托城门门洞的千斤闸，让人逃出，自己却被压死，我至今难忘。人间毕竟该有它的“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复杂意义，不但有这种复杂意义，并且在表达这种意义时，所用方式是“我自横刀向天笑”式的，是一种既勇者又达者的从容（甚至不妨伴同一点喜剧性的玩笑）。到了这一段数，才是人生的‘极高明’的境界。这是我一生中最能表白心迹与处境的信，我写给了会云。会云跟我度过我一生中最长的隐居时期，知我最深、护我最力，有一段时间我一连五个半月不下楼，都是会云照顾我，她真是了不起的女人。

从我出狱到隐居，已近两年半了，“蛰龙三冬卧，老鹤万里心”。“三冬”将尽，“万里”方来，在这成熟的复出时刻，一个最有眼光的出版家三顾大楼找到了我，他就是远景出版社的沈登恩。沈登恩判断：李敖基本上是一位伟大的文人，虽然历经“告别文坛”、坐牢、隐居等过程，但总有一天会回来，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远景一定要占住先机。因此他一再向我试探，一顾两顾我都不顾，直到他三顾前来，我才决定见他。见他之日我拿出他中学时写给我的仰慕信给他看，他大为震撼：“李先生的记忆与细密竟如此惊人！”格于政治考虑，当时沈登恩提出构想，只是重版我那两本当年未被查禁的书——《胡适研究》和《胡适评传》，我告诉他：“李敖十四年被封锁，如今重返江湖，只出版两本出过的书，未免太寒酸了，总该出一本台湾没发表过的。我在受难期间，在香港出版过一本《借古不讽今》，如加以增补，改名《独白下的传统》出版也不错。”沈登恩是在出版界反应一流的人，他立刻赞成，于是我们便秘密筹划出版。沈登恩找来苏宗显为我秘密拍照、再由黄金钟设计封面、梁正居封面摄影，井请我在扉页来段题辞，我写道：　　

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

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

名是李敖，李敖，李敖，　　

嘴巴上骂我吹牛的人，

心里都为我供了牌位。

——李敖沈登恩又请我写篇全书简介，我写道：《纽约时报》说李敖——“受人欢迎的青年作家”，“以写讽世文章出名”，“当地标准下的一个野人”；《圣路易邮讯报》说李敖——“中国传统的著名批评家”；伦敦《中国季刊》说李敖——“一个得人心的英雄”；香港《星岛日报》说李敖——“有才气有勇气，还有挟才勇俱来的流气”，“四十一岁了，盼他重新执起笔来。”

李敖自写《传统下的独白》闯祸起，被追诉多年，一直翻不了身，这本《独白下的传统》，是书名翻身，不是他。李敖大隐于市，常常几个月不下楼，神龙首尾皆不见。这本重新执笔的新书，聊可如见其人，并为仇者所痛，亲者所快。

远景过去没有李敖，李敖过去没有远景，现在，都有了。同时我为《胡适研究》、《胡适评传》也写了简介：罗丹为萧伯纳塑像，结果塑像本身比萧伯纳还动人；李敖写《胡适评传》、《胡适研究》，也正如此。胡适对李敖说：“你简直比我胡适之还了解胡适之！”李敖了解胡适，并把胡适分色，泼墨出一代风云。

所以，评传不是胡适个人的评传，研究不是胡适个人的研究，而是时代的评传与研究。李敖不单写出胡适曾怎么样，同时写出胡适该怎么样，不但写出胡适的理想，同时写出理想的胡适。

胡适已经墓草久宿，但理想的胡适却万年长青，他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星火，从黑暗照到黎明。沈登恩最欣赏我写的广告文字，广告文字必须浓缩而奔放，我在这方面得心应手，可谓千古独步。

沈登恩不但是一流的出版家，并且是一流的李敖推销家。他在出书前夜，找到《中国时报》副刊版的主编高信疆，秘密透露他为李敖出书，明日上市。高信疆的大哥信郑是我老友，这小弟弟对我慕名久矣，他见地过人、反应极快，立刻请沈登恩延后一天发书，使他有机会说动“余老板’（余纪忠）。最后，在“余老板”的默许下，在出书之日，也就是上报之时，《中国时报》不但副刊版大幅刊出我的《快看〈独白下的传统〉》，并且由周天瑞派出王健壮和金惟纯两位采访我，在1979年6月6日社会版刊出《李敖变了吗？看他怎么说！》这是台湾报纸第一次图文并茂地大胆写出李敖。从此文坛奔相走告：李敖复出了！而我出狱后两年七个月的隐居，自此告一段落。

第十四节 复出（1979—1981 四十四到四十六岁）在《独白下的传统》使“台北纸贵”的热潮中，一位美人，当年在大学时代，曾把《文星》出版的《传统下的独白》插在牛仔裤后，招摇而过辅大校园的，这回也赶去买了一册，这位美人，就是电影明星胡茵梦。

《独白下的传统》出版后，各界震惊，“佳评如潮”。其中以同月17日《工商日报》上胡茵梦写《特立独行的李敖》一文最引人注目，胡茵梦写道：李敖又公开露面了，不但公开露面，还出了一本新书，不但出版了新书，并且又在创作一本“最伟大的小说”；这是继“中美断交”后最惊人的消息。

在一阵“寻根”、“自我肯定”、“老王卖瓜”、“乡上。乡土”这虽正确却不甚精彩的开倒车潮流中，卷来了“李敖逆流”，使得爱困的读者们再度被惊醒，在拍案叫绝声中又年轻了十岁。人性中最具破坏性也最具建设性的宝贵特质——不满现状，因为这阵再起的逆流而得到共鸣与抒发。

报载李敖出书的消息，第二天，各大书局、报摊已经找不到《独白下的传统》的踪迹，书局老板都以惊讶又带点兴奋的口吻说：“一天之内就卖了三十多本，现在已经再版中。”一个星期后，我终于购得再版的“独书”，封底最后一行写着：“远景过去没有李敖，李敖过去没有远景，现在，都有了。”这一行字看得人百感交集，有伤感，有希望，也有怀疑；伤感为作者的过去，希望是看到作者的未来，怀疑却是怕被出版社和自称“最高明的宣传家”的宣传术所愚弄。

看完全书，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李敖仍旧是李敖，虽然笔调和缓了一些，文字仍然犀利、仍然大快人心、仍然顽童性格，最重要的，这位步入中年的顽童还保有一颗赤子之心。……胡茵梦的文章发表后，我并不知道。后来《中国时报》的陈晓林告诉我，我才看到。并且得知：胡茵梦为了这篇文章，遭到国民党“中央文化工作会”的警告。“文工会”行文给国民党党营机构“中央电影公司”，警告该公司所属演员胡茵梦不得写文章捧异己分子李敖云云，我听了这件事，不禁对她另眼相看。

胡茵梦被警告，她不但不予理会，反倒传出她想结识李敖的消息，可是那时我不轻易见人，她一直没有机会。直到9月15日，萧孟能约我到花园新城他家作客，我到了不久，门外车声忽至，原来胡茵梦和她星妈高速光临。后来得知：是萧孟能暗中通知胡茵梦“李敖来了”，于是机不可失，遂有此一相会。后来台湾与海外报章风传李敖、胡茵梦由相识而相恋、由相恋而同居、由同居而结婚，花边新闻此起彼落，热闹经年，虚虚实实，极尽好事之能事，我也自“社会版”人物一变而成“影剧版”要角，想来十分有趣。尤以1979年11月11日《时报周刊》上以胡茵梦为封面，手执老K红心桥牌一张，牌上小照片是胡茵梦从背后搂着李敖，最为传神，是陈文彬照的。该期有林清玄专访：终于见到李敖和胡茵梦了，到底是恋爱中的男人和女人，一个是蛾眉淡扫，一个是书生本色，各自显得神采奕奕。胡美人一如在银幕上的形象，娇柔无限，依偎在李大少爷的怀中。……胡茵梦有很多追求者，她为什么独独看中李敖呢？李敖用了一句北京土话：“帽子歪着戴，老婆讨得快。”他不讳言自己是个“坏蛋”，但是坏得很出色。

胡茵梦并不这样想，她说：“我和李敖相处久了，知道他有很多面，一般人看到的是顽童的李敖、坏蛋的李敖，而没有看到李敖深沉的一面、体贴的一面。”

李敖自负的老毛病经过十几年了还没有改掉，他说：“胡茵梦已经够美了，她不像一般的女人要去美容，她要用文化美容，而李敖是文化最好的代表，胡茵梦便只好爱李敖了。”他又说：“我和胡茵梦谈恋爱为写文章的人争一口气，以前，明星们都和老板、小开们谈恋爱，李敖至少证明了写文章的也可以和女明星谈恋爱。”

……李敖说到一个读者写信给他说：“那个读者写信来说，他们很喜欢读我的文章和佩服我的才气；他们也喜欢胡茵梦和她演的电影；可是他不喜欢我们在一起，使他有失落感和挫折感，这大概可以代表一般读者的看法。”

还有一个在高中任教的老师写信给李敖，说他在班上宣布李敖和胡茵梦谈恋爱，全班学生都不禁“怒吼”，说李敖“抢走了我的爱人”。这也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看法。

有些朋友说李敖和胡茵梦谈恋爱是”堕落”，李敖不以为然，他说他不喜欢摆起脸孔生活，太没意思了。……做头发做了半天，胡茵梦回来，李敖说他要去打电话，溜走了，到门口时回头说：“我刚刚说了你不少坏话，换你说了。”

胡茵梦笑得很开心，她的朋友们的看法很简单：“他们并不觉得意外，一致认为我们两人是绝配，早就应该在一起了。”

她说，她和李敖都是生命的赌徒，李敖是她手中的一张王牌，她要拿来赌终生的幸福，“这是我拿过最好的一张牌，非赌不可。”……《时报周刊》的发行人简志信（简瑞甫）是我老友，他坚邀我写一篇白描胡茵梦的短文，我花了二十分钟，写下了《画梦——我画胡茵梦》：如果有一个新女性，又漂亮又漂泊、又迷人又迷茫。又优游又优秀、又伤感又性感、又不可理解又不可理喻的，一定不是别人，是胡——茵——梦。

通常明星只有一种造型、一种扮相，但胡茵梦从银幕画皮下来，以多种面目，教我们欣赏她的深度和广角。她是才女、是贵妇、是不搭帐篷的吉卜赛、是山水画家、是时代歌手、是艺术的鉴赏人、是人生意义的勇敢追求者。她的舞步足绝一时，跳起迪斯科来，浑然忘我，旁若无人，一派巴加尼尼式的“女巫之舞”，她神秘。

胡茵梦出身辅仁大学德文系，又浪迹纽约格林尼治区，配上满洲皇族的血统和汉玉，使她融合了传统与新潮、古典与现代、东方与西方，她是新艺综合体，她风华绝代。

你不能用看明星的标准看胡茵梦，胡茵梦不纯粹是明星。明星都在演戏，但胡茵梦不会演戏——她本身就是戏。

你不必了解她，一如你不必了解一颗远在天边的明星；你只要欣赏她，欣赏她，她就从天边滑落，近在你眼前。写这篇短文后五个多月，1980年5月6日，我和胡茵梦结婚了。结婚之日，她那星妈已与我们交恶，胡茵梦根本没有通知她。所谓婚礼，是午前在我家举行的，来宾只有证婚人高信疆和孟祥柯（孟绝子），后来余纪忠赶来，请我们在财神大酒店吃饭。当天晚上，胡茵梦的“立委”爸爸胡赓年请我们吃饭。我在第一次政治犯坐牢时，完全不知道胡茵梦是谁，但却知道她爸爸是谁。她爸爸是我爸爸的朋友和同事（同在吉林女子师范教书），他先进南京金陵大学、再入南京国立东南大学，二十三岁去日本，先进早稻田大学、再入东京帝国大学，追随日本学者神川彦松研究国际政治，前后五年。他是一位爱国者，在日本留学期间，正赶上九一八事变，国际联盟派出李顿调查团调查真相，该团路过东京时，他曾递上英文报告书，并在帝国饭店向该团先行阐述真相。这种爱国绝不后人的精神，使他在归国后，毅然跟上国民党，先后任南京陆军军官学校政治教官、陕西韩城县长、陆军第三十八集团军军法处长、旅顺市长、辽宁青年团干事长、沈阳中央日报社长、沈阳市立法委员。1949年他到台湾的时候，只有四十五岁，他是以“国破家亡”的心情，流亡岛上的。所谓“国破”，因为“中央政府”已经偏安；所谓“家亡”，因为他抛弃了发妻而与另一抛弃“发夫”的女子私奔抵台，这位女子，就是人称胡星妈者。东北同乡“立委”如程烈等，都说她是做下女（老妈子）出身，但我不信，因为她虽然面目狰狞，却颇有文采，她曾拿出旧《畅流》杂志一册，指着其中一篇文章，自称是她写的，写文章在《畅流》发表，固女作家也。她有一句名言，我最喜欢。名言是：“国民党太宽大了！怎么把李敖给放出来了？”——能有这样好的造句的人，不像是在《畅流》上冒充女作家的。提到下女，并不是说做了下女就有什么不好，有的做下女的也很了不起，居里夫人就是这种出身的，当然胡星妈纵使做了下女，也无以上比居里夫人，至多只能在“曾为下女”一事上，与居里夫人相伯仲而已。

胡赓年到台湾后，对政治已万念俱灰。我与胡茵梦结婚，他请我们吃饭这个晚上，他谈到“立法委员”生涯，突然得意地说：“三十一年来，我在‘立法院’，没有说过一句话！”我听了，感到很难过。难过的不是此公放弃了他的言责，因为他们其实都放弃了；难过的是，他放弃了言责以后，居然还那么得意！这未免太不得体了。我忍不住回他说：“‘立法委员’的职务就是要‘为民喉舌’，东北同乡选您出来，您不替东北同乡讲话，——一连三十一年都不讲话，这可不对吧？一个警察如果三十一年都不抓小偷，他是好警察吗？这种警察能以不抓小偷自豪吗？”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一连三十一年都讲的是恶心话、马屁话，那倒真不如不讲话为佳。也许胡赓年之得意处，正在他能看破政海而别人看不破吧？

胡赓年到台湾后，看破政海，又继之以看破红尘。他原以为可以偕红颜以终老的，不料这位胡星妈，却是好生厉害，使他痛心疾首。终于在他花甲前夜、在他发现生日礼物竟是一瓶盐酸的时候，只好仓皇出走。——人家是十六岁小男生才跷家的，可是胡赓年老先生却六十岁跷了家！跷家以后，他跟三六九小吃店老板娘窝居于陋巷，老板娘和她的子女们对他不错，从此才得乱世苟活，保住了一张没被毁容的老脸。

胡星妈在胡赓年跷家后，同意放他一马，但是“立法委员”的每月薪水和福利，她要全部拿去，胡赓年为了自由，全部同意了。从此每月胡星妈进出“立法院”，代夫出征了。后来胡赓年住进荣总，我去看他，送钱给他，老境堪怜，但是“立委”薪水，未闻胡星妈有以酌赏一二也。胡赓年跟我感伤地说：“人家爱钱如命，但是她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钱第一、命第二呢！”

胡赓年死前不久，我看报赫然有标题如下：　　

老父胡赓年要办自愿退职胡茵梦：早该走路了！标题下内容是：“胡茵梦的父亲——资深“立委”胡赓年要办理自愿退职了，这位知名影星说：‘占了四十多年的位子白拿钱，早该走路了！’她认为，朱高正在“立法院”高骂‘老贼’等激烈作法，对“国家”民主开放，确有正面影响。胡茵梦的母亲也指出，在国民党迁台之前，国大代表是采‘无薪制’，迁台后，资深“国代”却以每年仅开一次会的工作量，要求与“立委”相同的待遇，开会期间还有额外津贴，真是没道理。”我看了这一报道，觉得有些话，我似乎有义务替胡赓年——长期瘫痪在床的胡赓年——说出来。因此写了一篇《哀胡赓年先生》发表。在文后指出：胡赓年先生身背“老贼”之名，却是真正的“无薪制”，亲人花了他的薪水几十年，最后还奚落他“占了四十多年的位子白拿钱，早该走路了”！人间道理，岂可如此颠倒？胡赓年先生八二衰翁，身心俱灰，他不会为亲人对他的伤害而置辩，但是我却忍不住要为这种亲人的无情有以抗议：吃了人家几十年还说风凉话，这种秀，做得太伪善了吧？

伪善的人当然无法反驳我，但是，胡茵梦虽然巧为更正她讲的这些话，但在后来她以国民党身份为民进党助选时，却在台上谄媚群众，照说不误。我认为她太不对了。胡茵梦为国民党曾表演“大义灭夫”；又为民进党表演“大义灭父”，但在为妻为女过程中，却是又花人家的又拿人家的，这种丑恶，未免跟她的美丽太不相称了。

我和胡茵梦结婚之日，私下告诉高信疆，我说这场婚姻不会超过一年。信疆奇怪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我说大概我和胡茵梦都好胜，总要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吧？胡茵梦没我聪明，她以为婚姻可久，乃问道于妖僧林云。林云说你们的婚姻可维持五年。五年后，你老了，而李敖一向喜欢年轻女人，那时候你们的婚姻就出问题了。唯一化解之法是现在你们就要在卧床四角各放铜钱一枚，如此婚姻可以长久。胡茵梦听了这妖僧的妖主意，回来要我如法炮制，我拒绝了，我说我是信科学的人，一概不信怪力乱神，你怎么可以这样无知、迷信，听这种妖僧的话！我的拒绝使胡茵梦面露失望，她没有坚持放铜钱，但她认为我不爱她，所以不肯放铜钱。她为文化水平所限，无法提升到从博大高明的着眼点来欣赏李敖这种男子汉的坚定、这种不肯牺牲原则的坚定，是很可惜的。一句西方谚语说：“我们因不了解而结婚，因了解而分开。”胡茵梦同我的结婚，正好相反——“我们因了解而结婚，倒因不了解而分开。”胡茵梦在我出狱后复出后写文章支持我，写《特立独行的李敖》，她欣赏我的特立独行，我认为她了解我，但是，最后因不了解分开了。有趣的是，妖僧林云说这场婚姻会有五年，我却三个月就给它吹了，我比林云灵得多呢！

结婚后三个月零二十二天（8月28日），我就招待记者，宣布与胡茵梦离婚了。离婚之前，胡茵梦已回娘家一住多日，我8月28日看报，看到她竟参加国民党幕后策动的斗臭李敖集会，并口出伪证，不知自己是什么身份，我感于全世界无此婚姻行规或婚姻伦理、也无此做人或做人太太的离谱行为，我放下报纸，通知叶圣康等朋友们，告诉他们我决定招待记者，宣布离婚。当天下午我在大陆大楼举行记者招待会，并散发书面声明一纸：一、罗马凯撒大帝在被朋友和敌人行刺的时候，他武功过人，拔剑抵抗。但他发现在攻击他的人群里，有他心爱人布鲁塔斯的时候，他对布鲁塔斯说：“怎么还有你，布鲁塔斯？”于是他宁愿被杀，不再抵抗。

二、胡茵梦是我心爱的人，对她，我不抵抗。

三、我现在宣布我同胡茵梦离婚。对这一婚姻的失败，错全在我，胡茵梦没错。

四、我现在签好离婚文件，请原来的证婚人孟祥柯先生送请胡茵梦签字。

五、由于我的离去，我祝福胡茵梦永远美丽，不再哀愁。

李敖 1980年8月28日

随后我请孟绝子带着我签好的离婚文件，请他直送胡茵梦家，记者们也就蜂拥胡家，不久胡茵梦打电话来，说她很难过，无论如何要我亲自去一趟，我答应了。在路上，我停下我的凯迪拉克轿车，在花店里买了一大把红玫瑰，就去敲门。胡茵梦素服而出，与我相拥，并一再泪下，我说：“因因啊，你说你将是‘唐宝云第二’，因为丈夫不同意离婚。今天我保证你不是‘唐宝云第二’——你是‘胡茵梦第一’！”胡茵梦认为离婚文件要重写两张，用一般离婚套语，我虽嫌俗气，也同意了。于是由她亲笔写“离婚协议书”，第一张写毕，我看用的是“中华民国”年号，我说：“我是不奉中华民国正朔的，这张你留着，另写一张写公元的吧，我要那一张。”挤满客厅的记者们闻之哄堂。胡茵梦事后公然赞美我的书面声明写得文笔优美雄浑，她大概没发现我的整个过程都是“大男人主义”的气魄。正因为是“大男人主义”，所以出口、下笔、送花、签字，都是豁然大度，包容“大女人主义”的“新女性”的离谱行为。后来人多赞美说李敖真会离婚，可谓“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大概我的离婚离得太干脆、太漂亮了，当天晚上就上了电视新闻，香港的电视公司也派人访问我，极一时之盛。离婚当天晚上我和几位美女吃饭，有人说我是“离婚大王”，其实我岂止大王，早就是专家呢！我的大学毕业论文题目就是《夫妻同体主义下的宋代婚姻的无效撤销解消及其效力与手续》，写的就是古代的离婚，就被同学戏呼为“离婚专家”呢！

离婚后不久，有一次，我跟一位刚考取空中小姐的可爱女孩在床上，随便聊天，她说了一段话是：“李敖，你有许多优点，其中之一是你跟胡茵梦离婚前后，她说了你那么多的坏话，可是你却不说她一句坏话，那时我还不认识你，可是我跟姨妈们谈起来，大家都欣赏极了。”我听了，笑道：“梁启超有两句诗是：‘十年以后当思我，举国若狂欲语谁？’我离婚前后，在国民党报纸带领下、在政治阴谋下，蓄意利用胡茵梦来中伤我、斗臭我，台湾举岛若狂，海外也一样，都使我不容分说。我跟胡茵梦的一些事，也就全部由她包办了。但是，我的为人，也许正是‘十年以后当思我’，也许十年以后，事实会证明我多么能有忍谤的本领，那时候，也许我会写出我与胡茵梦的一些真相，那时候你再欣赏吧！”

1991年1月12日，蔡仲伯难已送我一卷录影带，是日本NHK对仲伯和胡茵梦等的访问。NHK做《亚洲四小龙》专辑，《台湾篇》要专访两位有代表性的本省人、两位有代表性的外省人。本省人访问了蔡仲伯，并透过蔡仲伯要访问外省人李敖。我生平讨厌日本，拒绝了。仲伯乃把机会让给胡茵梦。看了胡茵梦所做的日本人眼中《女优》录影带，我不伦不类的联想到九百年前古人的《腊享》诗：　　明星惨澹月参差，

万窍含风各自悲。

人散庙门灯火尽，

却寻残梦独多时。

除了毫无悲情可言之外，这首小诗，倒颇能显出我与胡茵梦的处境。如今胡茵梦“明星惨澹”，我跟她鹿港古庙之行，也早曲终人散、灯火为尽；这位明星也春残梦断、无复当年。一切因缘、一切交汇、一切旧史、一切前情，所剩唯一“残”字了结。胡茵梦一生力争上游，不同流俗，可惜缺乏真知、走火入魔，终落得脸蛋满分、大脑零蛋。以20世纪的美人，信12世纪的怪力乱神，还自以为是“新女性”，其愚而好自用，有乃母风。她因迷信改运，改名“胡‘因’梦”后，身兼结婚离婚双料证人的孟绝子来电话说：“胡茵梦应该把‘茵’字改为‘姻’字才对，婚姻如梦，不亦宜乎？”我说：“本来是绿草如茵，人生如梦。现在她要落草为因，自然又是大神附体的杰作。这是小事一件。大事倒是胡首梦红颜老去，后事如何，倒真有待下回分解呢！”老孟叹息，我亦顿悟，开户视之，云深无处。

在我大踏步向前复出的过程里，国民党官方也大踏步笼罩下阴影，这一阴影，显然在封杀李敖的卷土重来。当我在《中国时报》推出《李敖特写》专栏后，国民党以军方和情治方面为主轴的人马，从王升到白万祥，都一再向余纪忠表达了“愤怒”，立场“风派”的余纪忠为了《中国时报》的锋头，也力事暗抗，他请我和国民党文工会主任楚崧秋吃了一次饭，隐含先取得党方谅解之意。其实在我看来，不论军方和情治方面，或者党方，都是吃不消我李敖的，所以这一专栏也写不长久。1979年12月6日，我终于写信给高信疆，结束了我在《中国时报》的专栏。

国民党不但封杀我，也连带封杀胡茵梦。胡茵梦的星路出现了挫折，国民党的“中央电影公司”带头封杀她，宋楚瑜的“新闻局”也不请她主持金马奖等集会了（有一次宋楚瑜等几位大员同我吃饭，我附耳问宋楚瑜：“是不是我连累了胡茵梦的电影明星前途？怎么她没戏拍了？甚至连一向由她出面主持的有外宾在场的节目也不找她了？”宋楚瑜小声告诉我：“你不要误会。真的原因乃是胡茵梦英文不好。”后来我和胡茵梦离婚了，胡茵梦做伪证，表演“大义灭夫”。很快的，胡同志又有戏拍了、又主持金马奖了。——她的英文，立刻又好起来了）。胡茵梦是电影明星，明星岂能长期承受被封杀、被冷落之感，于是日久愁生，隐成我们分手的伏机。这时候官方意想不到地捡到一个封杀李敖的机会，就是萧孟能诬告李敖案。这件案子，根本原因在萧孟能抛弃了四十年同甘共苦的发妻朱婉坚，我仗义执言，因而触怒了萧孟能和他姘妇王剑芬。我认为，萧孟能要离婚，可以，但朱婉坚已年近六旬，生计堪虞，萧孟能至少该把夫妻一起赚的钱分朱婉坚一半，不该把十五户房地和房租、汽车、电话。押金、家具、用品、债权等等都过在别的女人名下，不该不但不分给朱婉坚，反倒用朱婉坚名义欠债欠税，最后致使她不能出境谋生。我是与他们夫妇一起在《文星》共事多年的见证人，我亲眼看到朱婉坚如何既婉且坚的帮萧孟能赚了这些财产，如今这样子被扫地出门，我不能沉默，我要打抱不平。为了这一打抱不平，我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萧孟能居然受姘妇挑唆，翻脸无情无义，利用我帮他料理水晶大厦一件事做切入点，诬告我侵占。一开始，台北地方法院陈联欢法官判我无罪，但到了“高等法院”后，林晃、黄剑青、顾锦才三法官却希旨承风、玩法弄权，判我坐牢半年，判决内容之蹊跷已到了离奇程度：一、三法官竟不承认亲笔字据。——在法庭上，李敖拿出萧孟能亲笔写的“字画、书籍、古董及家具等……均系本人移转与李先生以抵偿对其所欠之债务者，应该属李敖先生所有”的字据，以证明萧孟能在诬告。但是三法官却说“应有借据证明其有债权”，否则纵使有萧孟能亲笔字据，也不算数。但萧孟能既然最后以字画等抵债，原来的借据，自然就已返还债务人萧孟能了。三法官责怪李敖提不出借据，试问李敖若提得出，岂不变成一债两还了？难道三法官要李敖同意字画等抵债，又要扣留借据吗？天下可有这样的证据法则吗？可是三法官不管，硬判李敖侵占。这不是笑话吗？

二、三法官竟不承认科学鉴定。——电话乃李敖借给萧孟能的，萧孟能竟告李敖侵占，理由是电信局的申请书是他亲笔填写的。经法院调卷，申请书赫然竟是李敖弟弟李放笔迹。萧孟能理屈，改口说是李放代他申请的，当时一次申请几个电话，请法院调次一号的申请书，如是李放笔迹，电话就是他的。经法院再调卷，并送请刑事警察局科学鉴定，鉴定结果是前后两张申请书，“非一人所书写”！但三法官竟连这种科学鉴定报告都不采信，硬判李敖侵占，这不是笑话吗？

三、三法官竟窜改笔录。——三法官说：“据周其新于本院供证确是签付自诉人而非借票。”因而判决“应可认定上引字据为虚伪意思表示而亦以委托关系交付”。但查笔录原文，明明是“借票”而非“签付”，周其新供证如此，三法官竟说“周其新确是签付自诉人而非借票”，法官如此窜改笔录，罗织入罪，这不是笑话吗？

四、三法官竟代栽证据。——三法官说：“自诉人复因委任被告处理一切事务而于备忘录中列入该支票款。”所谓“备忘录”，其实从未给李敖，萧孟能也提不出给李敖的证据。按萧孟能全部委任共二十三项，为萧孟能书面提出，为李敖所是认，但其中并无代催讨十三张支票的委任，如果有的话，萧孟能为什么不列出？法官如此代栽证据，罗织入罪，这不是笑话吗？

五、三法官竟捏造配偶。——三法官说李敖把房屋“移转登记与其配偶胡因子”，是大错特错的！“移转登记”是1980年1月10日，胡因子（胡茵梦）成为“配偶”是同年5月6日。三法官为了造成“李敖把房子给了老婆”的伏笔，竟提前四个月使李敖结婚。法官如此捏造配偶，罗织人罪，这不是笑话吗？

六、三法官竟歪曲情理。——三法官说李敖“主张抵债之字画中，有自诉人之亡父萧同兹做寿时他人所送之条幅等如附表所列，依之情理，殊无用以抵债者，可证其所辩抵债之不实”。但林紫耀作证时，明明说萧孟能曾以齐白石画一幅向他抵债，画上有黄少谷题字“萧同兹吾兄主持中央社十五周年纪念”，可见世界上并无“纪念性书画不可抵债说”！三法官如此歪曲情理，罗织入罪，这不是笑话吗？

七、三法官竟对银行作业茫然无知。——三法官判李敖坐牢的理由是：萧孟能（王剑芬）委托李敖全权处理“天母一路房屋”，李敖不该在“天母一路房屋”原卖主魏锦水有财务困难时施展全权，把房屋抢救，认为李敖花钱救这房子救错了，判决书说：“李敖既受托处理该事，本应依约俟出卖人魏锦水涂销抵押权登记后再行付款，且抵押权尚未到清偿期，无受拍卖之虞，原不发生移转所有权以保产权之问题。”这一段话，可真大大的无知乱判了！地方法院陈联欢法官原判李敖无罪，已说得明白：“被告嗣接魏锦水致王剑芬之存证信函，限五日内将尾款直接偿还银行，领取权状办理移转手续，否则该屋如经银行声请拍卖，其一切损失概不负责。处此情境，被告为保全王剑芬之权益，乃于1979年12月28日先行垫付五十五万元。”足见这种先行垫付，是为萧孟能权益着想。不料萧孟能告李敖，反而说：“天母静庐房屋倘遭银行拍卖，一切损失应由魏锦水负责，而非王剑芬。”这话说得太风凉了！试问如果拍卖了，魏锦水若无其他财产可执行，则所负的责，也是空头的责，真正吃实亏的，又是谁呢？设想当时李敖若任其拍卖，则无刑责可言，怎么垫了反倒垫出祸来？天下宁有是理？三法官判李敖不该代垫，试问若不代垫，被那位自称把李敖“当作至亲手足”的告起来，恐怕三法官又要判背信罪了！——垫了是“侵占”，不垫是“背信”，如此司法夹杀，岂不太荒唐了吗？另外好笑的是，三法官竟对银行作业茫然无知！查银行作业，设定的清偿期都不妨长，华南银行与魏锦水就长达三十年，但这绝非说三十年内，因“尚未到清偿期”，就“无受拍卖之虞”！那样的话，银行岂不赔光？所以，银行作业，一定在设定时间内，另订单项清偿日期，叫借方开立票据或借据，以票据或借据上日期为清偿日期，届时追回或转期。华南银行与魏锦水的作业，也不例外。设定虽为三十年，魏锦水的另立借据上清偿日却是“1979年6月16日”！魏锦水到期不还，十天后，华南银行就发了存证信，告以三天内来行处理，否则依法追讨。依法追讨是什么？当然是“拍卖”！要拍卖，李敖努力垫钱去保全，有什么错？所以地院刑庭判决李敖做的是“事理之常”，民庭判决李敖是“为被告（王剑芬）之利益着想”！谁想到三法官竟判出“抵押债权尚未到清偿期，无受拍卖之虞，原不发生移转所有权以保产权之问题”的话，而置银行作业于不顾，如此无知乱判，岂不是笑话吗？

由以上七项笑话，可知林晃、黄剑青、顾锦才三法官如何在玩法弄权、如何在无知乱判。这个案子，我后来得知，冤狱之成，与国民党“军机处”王升主持的“刘少康办公室”有关。王升不介入，萧孟能绝无胜诉之理，连萧孟能的律师李永然都承认，在法律层面上，他们打不赢这官司。王升这种政工头目的可恶，由此可见！我出狱后，换而不舍，追究出萧孟能诬告我内情。那时政治因素已结案，法官们乃依法判决，诬告我的萧孟能失掉政治靠山，一入狱再入狱，最后三入狱前夜，他仓皇逃往海外，至今犹是通缉犯。这一冤狱的形成，由法官林晃挂帅，此人态度官僚、问案粗率。语气不耐，是我生平亲见最恶劣的两个法官之一（另一个是现任“高院”长钟曜唐），难怪许多重大冤狱，林晃无役不兴。另一个陪席法官黄剑青参与了我的冤狱判决，但他升到“最高法院”后，又在平反判决名列其中，判萧孟能败诉，他这种自我纠正、自己翻自己的案，也许是愧悔使然。最近检察总长一再提起非常上诉的苏建和等三人强盗杀人案和执行检察官枪下留人的陈训志强盗杀人案，定谳的审判长都是现任“最高法院”庭长的黄剑青，可见“上得山多终遇虎”，在他手下出纸漏的判决可多着呢。他信了佛，佛祖无眼，自会保佑他。最后一名是法官顾锦才，国民党军方出身，他是受命推事，表面上很仔细地审理全案，后来发现，所谓仔细，是仔细制造冤狱而已。他是我生平最痛恨的酷吏，我的冤狱细部作业，全是他干的。他也信了佛，日以吃斋拜佛为能事，他的作风，使我想起古代信佛的六朝皇帝，半夜里悲悯他第二天要杀的人，为之烧香拜祷，第二天到了，一个也不少杀。幸亏我不信佛教，我若信了，看到这票制造冤狱的法官也佛来佛去，我一定逃之夭夭，宁愿改信个摩门教！

这一冤狱，我曾以再审寻求救济，但是与林晃、黄剑青、顾锦才同属“高院”刑庭的法官王瑶、陈健民、吴谦仁以裁定驳回了它。官官相护，我一点也不惊异。这个案子在林晃、黄剑青、顾锦才还没做成冤狱前，因为萧孟能诬告我，我曾就他和他姘妇王剑芬伪造文书的部分，告到地检处。检察官陈聪明不但起诉了他们这对男女，并已连同一起伪造文书陷害李敖的共犯胡茵梦也一块儿起诉了，旋经地院法官郑文肃判决萧孟能六个月、王剑芬三个月、胡茵梦罚金一千元。到了“高院”后，那时林晃、黄剑青、顾锦才对我的冤狱判决了，法官陈培基、张济团、谢家鹤竟公然抹杀伪造文书的铁证，改判三人无罪。这种抹杀铁证的判决方法，真令人痛恨！

这个案于在林晃、黄剑青、顾锦才还没做成冤狱前，因我在地检处告了萧孟能、王剑芬伪造文书，他们转而告我诬告，我乃转而追究，检察官林朝阳乃把这对男女提起诬告公诉。地院法官判他们无罪，上诉后，“高院”法官伍伯英。蔡秀雄、王德云又判无罪。这是进一步地胡来。因为这票法官不但抹杀卷中铁证，并巳还捏造事实呢。判决书中说：告诉人李敖虽称：“15日我不在台北，14日上午我陪胡因子（胡茵梦）在万里海边拍电影亦不在台北”等语，而其所举证人孟祥林（柯字之误）亦称：“7月15日上午八时许李敖到我家，下午天黑晚饭前回去”（见同上侦查卷第四○、六六页），但纵使上午陪胡茵梦在万里拍片下午即可返台北，白天在孟祥林（柯字之误）处，晚上亦可返台北，均无法证明告诉人李敖并无接听被告萧益能电话之事实。显然是说，被告在14日下午晚上或15日晚上可跟李敖通电话，但是法官伍伯英、蔡秀雄、王德云为什么不翻翻卷中铁证，卷中被告明明向检察官说笔录通话时间是“上午”！——连被告自己都说是“上午”通的话，我们的法官伍伯英、蔡秀雄、王德云竟要他稍安毋躁，等李敖从万里或孟家返寓以后再把电话通成！做法官的竟如此以推测和拟制断案，捏造事实，这是什么法官啊！

在萧孟能被我反击，使他入狱两次后，我第三次告他，最后“最高法院”果然判决萧孟能要第三次坐牢了，他告李敖一次，最后反弹之下，自己竟奉陪得过了头。——世之好跟李敖为敌者，有如此萧！在我反击过程中，1985年4月2日，有日记如下：“二时后出地检处庭。庭前胡茵梦先向我高声问好，庭后又来聊天。她说：‘李敖你老了。’我说：‘和你一样老了。’她说：‘你看我头发剪短了。’我说：‘你不是预言要做尼姑吗？还会更短呢！’萧孟能在旁边，我拍他肩膀说：‘孟能这一阵我告你，你先被判了一个月零二十天；现在又被判了四个月，一共五个月零二十天。——你还欠我十天，等我第三次要你坐了牢，十天还我，就扯平了。你死了，我们朋友一场，我会买个金棺材送你。’孟能听了，哭笑不得。”——这条好玩的日记，可以看出胡茵梦的风华。萧孟能的风度和李敖的风趣。

萧孟能诬告我的案子，造成了以下四点结局：一、李敖坐了一次牢，但萧孟能坐了两次，又变成通缉犯，又在“最高法院”六件民事判决中全部败诉。——他想要李敖的钱，可是一块钱都没要到。二、李敖帮助萧孟能太太朱婉坚拍卖了萧孟能和她姘妇的家，并为朱婉坚争回天母静庐的房子。三、李敖宣布和胡茵梦离婚。四、国民党做手脚使李敖入狱，以为封杀此潦，殊不知彼此撩大肆报复，一连报复二十多年，至今未息。

平心说来，若萧孟能本人未被挑唆，他尚不会对李敖无情无义到诬告的程度，可惜他为姘妇所浼，以致铸此大错。在他声言要告我之际，我对他说：“孟能你告我，官方一定趁机介入整我，我会垮下来，可是我李敖垮了会爬起来；你告我，你也会垮，你垮了就爬不起来了。”果然不出所料，在我出狱后的楔而不舍里，萧孟能倍感压力。在地方法院童有德法官判决“萧孟能意图他人受刑事处分，向该管公务员诬告，累犯，处有期徒刑六月”以后，萧孟能上诉，1987年1月14日“高等法院”开庭，法官廖茂荣一再劝谕和解，李敖为尊重法官的好意，乃于退庭后委由龙云翔律师去函萧孟能，开具条件；2月18日再开庭时，法官表示条件合理，萧孟能本人也当庭表示愿以“自承怀疑之错误，并向老友李敖表示道歉”文字登报和解。不期书记官完成笔录后，萧孟能的律师又要加添意见，和解乃告破裂。和解虽告破裂，萧孟能这一当庭表示的心态，却足征诬告李敖属实，否则又何必认错道歉呢？

萧孟能入狱后，陆啸钊去看他，隔着铁栏，陆啸钊劝他“向敖之道歉”。萧孟能沉吟良久，表示说“我愿意”，可是“问问剑芬吧”。这时王剑芬在旁怒目而视，陆啸刽回来告诉我：“孟能为了这种女人，失掉了最后挽回与李敖友情的机会，我真为他可惜！”

我是1981年8月10日再度入狱的，表面上是普通刑事案件，实质上是第二次政治犯入狱。我在入狱前写道：首先是舆论对我的封锁，《中国时报》的高信疆终于受到压力，要他在国民党全会期中，停刊我的文字一星期。于是，在“美丽岛事件”前四天，我写信向高信疆辞去专栏，一方面多谢他“这半年来对我的道义支持”，一方面抗议某方面“直接间接扼杀异己的言论，究竟要闹到什么地步才同归于尽？”

舆论封锁以后，接着是舆论的斗臭，其中最突出的，就是鼓动胡茵梦表演“大义灭亲”，各路人马为了嫉忌李敖、斗臭李敖，居然认同了胡茵梦这种离奇模式，居然不警觉胡茵梦的“不义灭夫”行为是“违背善良风俗”的。“违反公秩良序”的，甚至与他们“复兴中华文化”的目标绝不相容的，这种“打倒李敖统一战线”，不是太邪门了吗？

在舆论的一片杀伐之声里，国民党《中央日报》带头以专论攻击我，《新生报》干脆漫画骂我是狗。……统计各报的新闻处理，是以三十比一的比例进行的。不但使我只有三十分之一的“公平”，并且一律拒绝按照他们的“出版法”、他们的“中国新闻记者信条”给我更正。

当《疾风》杂志系统，鼓噪在中泰宾馆之外的时候，眼看而来的，就是对异己法律上面的斗倒；当《疾风》杂志系统，乃至《黄河》杂志系统，鼓噪在“高等法院”内外的时候，眼看而来的，同样是对异己“政治问题，法律解决”。于是，在选举前夕，在李敖“千秋评论”杂志执照拿到后一个多月，“高等法院”就快马加鞭地判我有罪。

在入狱前十六天，认识“汝清”。“汝清”是我不认识的一个留学生的新婚夫人，这是我生平第二次和有夫之妇私通（第一次是我二十八岁时候，和一个我不认识的流氓的太太），我真正做到了罗素《婚姻与道德》名著的境界。在这一两年里，在我床上，虽然不乏女人，“汝清”却是一个最能跟我腻在一起的惹人怜爱的小情妇。我跟她同居十六天。性交N次，每次我都把我的性幻想传给她，她都相与挽仰、淋漓尽致。我入狱后，她写了大量的情书给我，后来飘然而去。1982年1月23日，我在狱中写《然后就去远行》一诗，就是写这十六天的：　　 花开可要欣赏，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花谢，

才能记得花红。

有酒可要满饮，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大醉，

才能觉得微醒。

有情可要恋爱，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恋得短暂。

才能爱得永恒。我出狱后多年，一天收到“汝清”的信，约我一见，我没回她；去年一天在远企大楼相遇，我含笑问了一句“好吧”，淡然而别。

在复出这两年两个月里，我除了由远景出版社沈登恩出版书，由四季出版公司叶圣康出版《李敖文存》、《李敖文存二集》、《李敖全集》外，还为远流出版社王荣文编了《中国历史演义全集》，极受欢迎，使王荣文发了大财，我发了小财。后来林白出版社的林佛儿闻风而至，透过陈中雄、黄华成请我挂名出版《诺贝尔和平奖全集》，我以这种书不可能有利润，免费同意了。后来他怕赔钱，宁肯不顾信誉与商誉，出了三本就不出了。我责他失信，他说请我吃饭谢罪。到了饭店，我还没点菜，他先发制人，向侍者说：“我吃蛋炒饭。”——我为之哭笑不得，小气的人你想大吃他一顿出气，都没机会啊！

复出时期一件插曲，也值得一述。我在景美军法看守所时，不准看报，外面消息只靠日耳相传。有一天，一个外役搞到几“块”破报纸，他说他喜欢搜集歌词，以备他年做谱消遣。如我能写几首歌词同他交换，这几“块”报纸便是李先生的了。我同意了。就立刻写了几首，其中一首就是《忘了我是谁》：　　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了心里都是你，

忘了我是谁。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的时候心里跳，

看过以后眼泪垂。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不看你也爱上你，

忘了我是谁。这歌词我发表在1979年9月18日《中国时报》，新格公司作为“金韵奖”第一名推出，由许翰君作曲、王海玲演唱，引起轰动。事实上，我认为作曲和演唱都比歌词好。这首歌词《忘了我是谁》五个字，后来变成台湾报刊常用语，经常用在标题上。传说这歌是我为胡茵梦作的，绝对错误，因为在牢中写它时全无特定对象，眼前只是一面白墙耳！

第十五节 “二进宫”（1981—1982 四十六岁）　　

我坐牢所在，应该是桃园台北监狱，但却把我留在土城看守所。原因是台北监狱太挤，不能一人独居，但“上级”认为李敖跟别人杂居，会知道得太多，实在以独居为宜，所以就表面优待性地留在看守所代执行了。所以我留在看守所，是一个例外，与众不同，这种与众不同，我一到看守所就领教了。在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八栋舍房中，忠孝二舍是比较特殊的舍房，忠三舍是禁见房和犯则房，孝三舍是重刑犯房，忠二舍孝二舍是死刑或无期徒刑犯房，忠一舍孝一舍是重刑犯房，但孝一舍又别有天地名曰保护合，人犯中身分极特殊的——像外国人、重要公务员、警察人员等等，也都保护在此免生意外。我到看守所，就被解释做特殊的，所以我的半年刑期虽然比起个个十年以上刑期的重刑犯来瞠乎其后，但也混迹其中。按说我这种半年刑期的轻刑犯，早该配到工厂去逍遥的，但“上面”说要“保护”我，就被独自关在第三十二号国房。因竞选“国大代表”，被判违反选罢法等的刘峰松（被判三年半），在移送台北监狱前，独自住在第四十六房，与外面来往的信，他的和我的都经过孝一舍主管，第一教区课员，以至安全部门特别检查、登记、抄录或影印，如此“保护”，显然已经逾越必要的程度了，当然令人恐怖与痛恨。为了抵制，我就一封信也不透过他们。所以半年期间，他们只见来信，不见回信。唯一一次例外是可爱的“女秘书”武慰先要来看我，我正式回她一信，寥寥数语，除此之外，他们无法从信上罗织出我的思想问题或任何问题。有一次一封来信，因为手续失误，他们漏了影印了，结果趁我在篮球场放风时，故意延长放风时间。以便潜入我房里，找出影印后再放回；刘峰松的几张稿件，以写信方式处理，因手续失误，一开始得以寄出，后来安全单位打官腔，承办人员只好私下求刘峰松帮忙追回。这些妙事，若再说刘峰松和我不是以政治犯身分坐牢，若再说我们坐牢不是政治原因，就未免太天真了吧？若再说我李敖是“侵占”罪名坐牢，就未免太不公道了吧？关在舍房里的寂寞难挨，是一般人犯最吃不消的，他们要打发日子。打发日子最好的方法就是出来做工。做工虽然苦，但是大家抢着干，我第一次做政治犯时候，大部分时间关在军法处看守所独居房，有一次换房，因人太多，派进一个桃园大园的流氓同我暂住。此公叫许性德，我在看书，他大唱日本歌，我说你太吵了，你做一点工吧，他说没工可做，我看到马桶内外有多年累积的脏斑，我说你就洗马桶吧，他说好，洗了一阵，脏斑洗不下来，他说只有用刀刮才成，你有刀吗？我就把私做的一把代用刀——用垫鞋底的铁片磨成的——交给他，他很高兴，就慢慢刮起来了。刮了一下午，只刮了一点点，我笑他做得太慢，他说：“我是故意慢的，有工要留着慢慢做，做完了怎么办？”许性德的话，一语道破了只坐牢不做工的苦处。做工除了容易打发时间外，工厂活动范围大，人也多，可以胡扯，搞香烟等违禁品也方便，所以人人争先恐后。从人犯的观点看，李敖只是判半年的轻刑犯，却关在独居房中，这是典型的虐待，绝非优待，只是李敖不在乎就是了。这种待遇，正是“侵占”罪其名政治犯其实的待遇啊！周清玉的《关怀》杂志第一卷第二期登王拓的狱中抱怨，说：“王拓一直希望能派到工厂去做工，他表示六年以下的司法案件不应被当作重刑犯处置。”王拓真是书呆，他抱怨他判六年就被当成重刑犯，他不知道，李敖被判六个月就被当成了！其实，做工与我无缘，但有缘我也不会去干，因为我要努力看书，哪有闲工夫去浪费？可是工厂那边不知道，印刷工厂的许多大学生希望我过去，工厂主管们也向“名籍室”要求调我，“名籍室”的答复是：“李敖这样关法，是‘部里’面交代下来的，不但你们调不动他，我们也调不动，甚至所长也调不动，少做梦吧！”——对这样一个轻刑犯如此对待，除了政治性原因，还有什么呢？1918年，罗素坐了四个半月的牢，“上面”交代要特别关在“第一区”，让他一个人住，少观察别人，1981年，历史在我身上重演。什么1918，1918没有过去，1981就是1918啊！这个所关了三千三百人，但警察编阶的管理员只有一百六十一人，分班轮值，每班八十人，连同办行政的，总额在二百四十人以上。这些人，照中国传统说法，叫“狱吏”，汉朝周勃下狱后，感慨：“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我曾经做百万大军的总司令，但不知道狱吏竟是这样威风！）狱吏威风是符合中国传统的。传统的“狱吏”中，所谓“禁子牢头”，就是现在这些穿警察衣服的“法警”。法警只在法院内和监狱内行走，一出门就“脱掉这张皮”，因为怕跟真的警察混淆，在外面碰到情况，引起尴尬场面：——有些情况警察要处理，而他们又非警察，自然尴尬。不过也有例外。当年法院为了配合国民党文化特务徐复观告我，突然派出一毛四的法警来抓我，我笑着问这一毛四：“你们抓人，不通知管区警察吗？”此公极有幽默感，他说：“我们‘司法独立’，不要通知了！”——好个“司法独立”！这些“法警”多为欺善怕恶之徒，在他们眼中，李敖虽动笔不动刀，但与流氓无异，十足一恶也，因此怕我。看守所虽然关了三千三百人，但专任医师只一人，专任护士只一人。平均每天医生要给四百人看病，固然困难，但一个也不看，也就离奇。专任医师即卫生课长金亚平，他要办行政工作，所以看病就推给王护士，王护士也少看，就推给药剂生和有医疗经验的人犯。例如逮到一个因堕胎判罪的妇产科医生黄仁温，就叫他看所有内科外科，以及所有的疑难杂症；逮到另一个因堕胎判罪的妇产科医生晁煌，也照样如法炮制。这种大全科医生每天看，平均看四百人的病，当然是胡看一通，敷衍了事。至于牙病倒是另有牙医，只有每星期一来一次，敷衍几十人后，算是看了，所以理论上，人犯牙疼必须选好时候，牙齿如不识相，乱在星期一以外的时间疼，那可活该（我第一次做政治犯时候，军医冯胖子也是不看病，由台独人犯陈中统做大全科医师代看，冯胖子在旁边看武侠。牙医是警总医务室的工友，因为见多识广，也就每周跑来自告奋勇一次。不过此公只会拔牙，不会补牙，我的一些牙齿都为警总所不齿，故都未能保住，所以我对警总无法咬牙切齿了）。看守所每次看病的场面，是惊人的。大全科医生进到舍房来，在管理员巢边一坐，就以平均两分钟看一人的高速看了病。人犯在通道上蹲成一行，然后逐一蹲着前进，在大全科医生膝前通过，就算完事大吉。感冒来的时候极容易传染，所以打针场面更是惊人，不管多少人，只用一根针管一根针，也不消毒就插入药瓶吸药，然后人犯一排排屁股先准备好，就逐一注射下去，我有一篇文章——《只换屁股不换针》，专写这种今古奇观。福利社营利是禁子牢头正式薪金、奖金以外的另一大财源，所以它的活动是洋洋大观的。福利社营利的基础，是跟管理上的“坚壁清野”直接有关，因为管理上“坚壁清野”，所以人犯的物资来源大受限制，自然就不得不接受福利社的专卖和垄断。例如，福利社要专卖和垄断罐头、糖果、糕饼了，于是接见室就拒收人犯亲友送进来的罐头、糖果、糕饼，但按“羁押法施行细则”第八十五条规定，明明依法可送人罐头、糖果、糕饼，看守所岂不公然违法吗？谁说不是呢？可是违了又怎么样？按说水果总不能拒收了吧？是不能拒收，但可以刁难得你无法再送。葡萄吗？不行！葡萄会使人犯遣私酒，请拿回去！橘子吗？可以，但请你一个个把皮先剥开，我们才给你登记，因为橘子中间有空，可以把酒注射进去！你这位家属，你看看我们的福利社就在我旁边，为什么不买我们的橘子呢？我们的橘子不要剥皮，买我们的好不好？“羁押法施行细则”第八十五条只规定可以送水果，但没“细则”到橘子“皮下注射”，台北看守所竟有狱吏大法官可以如此曲解，然后整人犯和人犯亲友，想想看：一个人犯亲友老远的跑来土城，等了几个小时，还送不进去橘子，要蹲在地上一个个代剥橘子皮，这是什么景象；几小时后收到橘子的人犯，独居小房之中，坐在地下，面对十几个全部没皮脏兮兮的橘子，又怎么处理？第一天吃不完，第一天夜里有蟑螂、蚂蚁代吃，第二天也烂得差不多了！福利社不但供应罐头、糖果、糕饼、水果外，还可供应大菜。1982年1月下旬的大菜菜单是：香菇炖鸡四百元。金针炖鸡四百元、四喜拼盘四百元、牛肉拼盘四百元，诸如此类，至于内容，天知道那是什么香菇、什么金针、什么鸡！当然，如果再加钱，材料和做法自然又不相同。流氓们惜别聚餐，可以叫到上万元的大菜，他们报请主管特准，也请我参加过，吃法是在走廊地k摊开报纸，上放诸盘大菜，大家蹲成一圈（我有一个小板凳），然后绕菜而食之。在市西餐厅吃饭，桌上有菜动人不动的大转盘英文叫Lazy Susan（懒惰的苏珊），我们这种菜不动人动的，实在该叫“忙碌的（男）苏三”，我想，京戏里《苏三起解》的苏三小姐，都不能想像这种地方的高利润！人犯在法庭过堂回来，要脱光检查，管理员要查头顶。查嘴巴、查胸前、查背后、查脚心、查衣服、查拖鞋，也查肛门，以防肛门中夹带现金或烟毒，方式是人犯背对管理员，向前弯腰，以两手掰开屁股，露出肛门给管理员看。平均一个管理员一个星期看过的肛门，比一位直肠科名医一年看的还要多。有一次，我开中心诊所的杜圣楷大夫的玩笑，我说：“杜大夫，你学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学直肠科，整天看人家屁股？”杜大夫开玩笑说：“人的屁股最好看，你不知道的！尤其是黑人的屁股，最好看。”我想，喜欢看屁股的人，实在可以来做台北看守所的管理员，——可看的屁股可他妈的太多了！杜大夫真没眼福啊！在书刊方面，看守所的查扣范围是很宽的，凡是书名上有“刀”“枪”“剑”“戟”“侠”“欲”“冤”“仇”等等的书，一概查扣。王拓住在这边的时候，有一次，家里送来一套“战争与和平”，看守所的辅导组竟搞不清这是什么书，只是觉得书名怪怪的，乃报请“高等法院”检察处处理，“高检”处皮球踢到“法务部”，“法务部”说“查禁书刊应以‘查禁图书目录’所列者为准”，而要所方“自行核办”。这一踢皮球的笑话，显示了这些公务人员的程度。另外在报纸方面经常遭到切割后，才发给人犯（我第一次做政治犯时候，其间有近五年的时间，甚至《中央日报》都不准看，所以根本不发生被切割的问题。雷震同我说，他坐牢可以看报，但是切割得很厉害，他抗议，监狱负责人说：“有问题的新闻你没权利看。”雷震说：“就算你们说得对，可是你们一切割，背面那一块没问题的也给切掉了，那一块我有权利看啊！”监狱方面没办法，就改用墨来涂，不再切割了。但所谓切割，只是掩耳盗铃而已，重要的新闻，还是不久就可a“补”上。雷震举例说：“李宗仁投共的新闻给切割了，可是过几天看到白崇禧责备李宗仁的新闻，就可以推断出那天被切割的新闻原来是什么了。”台北看守所最早也用涂墨法，但嫌动笔大麻烦，就动刀了）。书报以外，看守所个把月会来一名教棍，来传福音一小时。人犯们因为可趁机在通道地上坐一下，所以也就蜂拥而出，大唱“我主耶稣”一阵而归。教棍来的时候，他们约我参加，我不去，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就是耶稣！”（我第一次做政治犯时候，军法官审问，我一言不发，法官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我说：“耶稣受审时，他也没说话。”由此可见，我以做耶稣为常业，精卷三尺，非一日之耶稣也！到台北看守所第二次做政治犯，我更有耶稣感。耶稣跟强盗钉在一起，我则和强盗关在一起，这岂不更“感同身受”吗？）教棍传教以外，宗教活动就全凭个人自我修持了。一般说来，死刑犯信佛的比例较多，尤以急来抱佛脚的多。不过，也有毁佛的例子。一个人犯，盼望无罪，大信其佛，不料判决下来，竟是五年，此公大怒，乃将佛像一丢，“干你娘”起来了。另有一种教棍，信得也颇虔诚，满口上帝，实在讨厌，不过他们倒也颇能自得其乐，此宗教鸦片之功也。宗教对人犯的自欺，不无帮助，有时候，它有助于人犯情绪的稳定，虽然这种稳定，不如一根被查禁的香烟。看守所在舍房通道上挂上四个扩音器，在收封后，也来点音乐，最可怕。我算来算去，好像只有两张唱片，所以反复总是那几首歌，有《高山青》、《绿岛小夜曲》、《夜来香》、《月满西楼》、《玫瑰玫瑰我爱你》和我不记得歌名的几首，如《掀起你的盖头来》、如《太阳下山明朝还是一样的来》。如《先生买一朵花呀》、如《情人情人我怎能忘记她》、如《东山飘雨西山晴》等。唱片也是老爷的，《绿岛小夜曲》每播必在“水面上摇呀摇”个没完，直到管唱机的过来一推，才有“姑娘飘呀飘”出现。1981年11月22日，有记者团来参观，看守所为粉饰，乱买了一阵唱片，从早就大播特播，其中有《魂断蓝桥》，真会杀风景也。第二天清早，又特予重播，魂又续断一阵。我出狱前一周，又改播《何日君再来》，我当然不信看守所所长朱光军在作弄我，因为他没有这种幽默感，大概只是巧合吧？如果平时这种播音算是娱乐的话，台湾假日的就绝对不是。台湾假日最可怕，一早就来了全套“爱国歌曲”，一路战斗与“梅花”不绝，要足足闹一上午才停。除了骂刘家昌王八蛋，已别无他法。狱中人犯对所有假日都讨厌，因为假日一来，接见受阻，放封停止，对人犯全无好处。放封就是出来运动。“监狱行刑法”第五十条明定“每日运动半小时至一小时”，但在事实上，却至多二十分钟，并且阴雨天气也给取消。放封时候，一部分人可以打篮球，这种篮球，有二特色：一、没有鞋，都是赤脚跑来跑去。二、死刑犯挂着脚镣，照旧跑来跑去无误，这两幅画面，令我难忘。我到看守所第二天，就参加了放封，走到放封场，有趣的现象出现了：各路角头流氓向我打招呼，并奔相走告说：“看呀！胡茵梦的丈夫！”——我纵横文海二十年，在文化界，声名盖世，可是要盖流氓界，却只能以名女人前夫显，名女人的确比我这名男人有名多多呢。我改写宋人的词对自己说，这叫“散步出黑牢，满楼黑袖招”！其实，说我在文化界声名盖世，也是自己吹牛。在中兴大学念中文系的小屯，要查作家名录，她翻看“中华民国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出版的《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剥，发现在九百页的目录中，胡茵梦占了一面，可是李敖连一行字都没有。可见在国民党钦定的名单中，胡茵梦是作家，而李敖连作家都轮不到，李敖之为无名小辈，可想而知矣！事实上，我虽对外吹牛，自己还是满谦虚的，每次“忘了我是谁”而有自大狂的时候，我就想到两个故事：有一次我在“金蛋糕”吃东西，突然一名女侍拿了一个纸板走过来，要我签名，我很高兴，心里想：“想不到这里还有人认识我。”但女侍说：“我们老板讲过，每个客人都要签名。”还有一次，我弟弟肠胃出了毛病，就介绍他到“新高原药房”找一位李大夫。新高原的李大夫有两位，一位是妇产科的，一位是肠胃科的，我认识的李大夫是肠胃科的李承泌大夫。可是我弟弟找错了，找到那位妇产科李大夫，告诉他：“我是李敖的弟弟。”那位李大夫忙点头道：“李敖吗？我认识她，她下个月就要生了。”在住的方面，房长三点四公尺，宽一点八公尺，但这种空间又有二分之一以上不在走运范围以内，因为通风管、洗脸槽、水缸、马桶、铁床、落地小柜等等，已占去二分之一以上，剩下的，不到三十块塑胶地砖，走对角线每五小步，就得转身，在里面运动，项目要随空间来决定，凡是横式的运动，又左又右的运动，都不能做，只能做伏地挺身、仰卧起坐、颈部运动和“原地马拉松”。我住的小房窗户朝北，阳光从没照进来过，住久了，觉得自己像是一根指北针，在乱流里自我把持方向。晚上只有房顶上的一根六十支光日光灯，房有两人高，光线下来，已经非常弱了。我在床上架上纸箱，纸箱上铺块掉下来的小柜门板，大部分以右腿盘地左腿垂地的坐床姿势，看书写作。报上说中小学生“坐姿不确，照明不足，视力大受影响”，我想我也如此。国民党宣传他们在抗战时候“以空间换取时间”，我则正好相反，我整天在以“时间换取空间”，甚至“以光明换取黑暗”，我又努力工作了半年，半年中，我又创作出不少给人光明的资料，虽然我自己，却陷身黑暗里。我住的孝一舍共四十七间，舍房按八德分类，又各三层，所以我只是八德乘三后的四十七分之一，渺小可知。我因为精力过人，只睡五到六个小时，从不午睡，所以生活方式，与一般人犯大不同，我大约清早三点前就起来了，六点五十分起床号的时候，我已经工作三四个小时了。起床号后全舍开始噪音，有这么密集的心清苦闷的邻居，其音安能不噪？这种噪音，直到午饭以后，才能稍好。等午睡过后，又噪音开始，直到九点入睡号为止。住的方面最有特色的是马桶。每个马桶上面，都没有马桶盖，大便要直接坐上去，冬天时候，一坐上去，就像在屁股上套个大冰圈，我名之日“套冰圈”。大便完了，起身时要小心，因为皮肤已与马桶有粘接现象，要慢慢站起，才不会痛。大便时候，整个屁股十足有“全盘西化”之感；大便以后，发现屁股上多了一个圈，好像桂冠诗人的桂冠一般，我名之曰“桂冠屁股”。在以人犯为单位上，我虽不过是三千三百分之一，但看守所受命关李敖，却不敢草率从事。我报到那天上午，“法务部长”李元簇到看守所，看守所为我特别清洁房间，抹掉以前人犯留下的字迹，把铁床锁紧等等，不一而足。这在看守所有史以来没有过的。清洁后，副所长汪本流特别看过，表示满意。他又严格嘱咐，安全第一。安全包括不使李敖搞鬼，也不许别人搞到李敖的鬼。副所长严格嘱咐孝一舍主管，绝对不能有流氓对李敖动拳头事件，李敖名气太大，闹出事来大家都要完蛋。孝一舍主管拍胸脯保证，又叫流氓们拍胸脯。流氓们说我们佩服李敖，绝不会出事。我报到当天晚上，就有香烟偷送进来（他们还以为我抽烟，其实我早戒了）。第二天第三天，已经一派“天时地利人和”气象，流氓虽被嘱咐不要同李敖多说话，可是我还是知道了一些秘密与冤情。孝一舍主管惊讶说：“你这样吃得开、这样拉风，我真没想到。美丽岛那批人住在这里的时候，可没你吃得开，你真有一套！”在看守所期间，我最感谢两位囚犯。一位是于长江，他本是台中一中的学弟，因退票坐牢，被派到伙房做饭。他经常为我烧个菜，老远自伙房端来，送给我，让我“吃小灶”。另一位是石柏苍，他原是台北地方法院书记官，因冤案坐牢，牢里人手不足，白天调他去办公，晚上回押房，住我隔壁，我一入狱，他就在窗口自我介绍，说是我读者。我怀疑此公身分，因而问他如何证明你是。他说他可以背一首我的诗为证，我说你背背看。他就像小学生一样哇哇背起来，我顿时验明正身无误。自从认识了他，就无异认识了一个“贼”。——他白天上办公厅，晚上就偷运资料给我，我就根据资料，秘密写成四万五千字的《监狱学土城？——第二次政治犯坐牢记：〈天下没有自坐的黑牢〉》长文，再由他冒险分批寄出，交给他太太保管。1982年2月10日我出狱当天下午，就招待读者，公布此文。由于我一再发表有关司法黑暗、监狱黑暗文字，并陆续为许多冤狱抱不平，引起“行政院”院会、中外舆论、电视、“立法院”以及被迫害者的重视。在“国民党立委”温士源疾呼阻止李敖英雄形象流传后一周，新竹少年监狱即发生空前大暴动事件，另加上台北监狱越狱等事件，“法务部长”李元簇乃黯然下台。“法务部”监所司副司长王济中公开说，这都是关了李敖惹出来的祸。不过，由于李敖惹出祸，有一个人倒跟着得了福，他就是“法务部”次长施启扬，李元簇下台，他升官做部长。我坐牢时，有一天放封，禁子牢头匆忙跑来说：“施次长在办公厅等你，想见你，请李先生去一趟。”我夷然答道；“可是李先生不想见他啊。”我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想见李先生吗？李先生说请你到押房去见他！”施启扬和一般大员一样，都是不敢来押房的，所谓考察狱政，都只是在大走道上走马看花而已。我拒见施启扬，弄得牢心大快，大家争传李某人真是架子大，大官来看他，他大属甩都不甩呢。1981年11月9日，我曾译《新约·哥林多后书》第六章第八至十节给“汝清”：　　

似乎是骗子，却是诚实的；　　

似乎不为人知，却大大有名的；　　

似乎要死了，却还活着的；　　

似乎在受刑，却不致送命的；　　

似乎忧愁，却常常快乐的；　　

似乎很穷，却叫别人阔的；　　

似乎一无所有，却样样都不少的。这段译文，最能代表我的坐牢哲学。我另有《隔世》一诗，写“汝清”离去后的情境，最能代表我的坐牢聚散哲学：　　

隔世的没有朋友，

别做那隔世的人，

隔世别人就忽略你，

像忽略一片孤云。

离开你了——柔情媚眼

离开你了——蜜意红唇

什么都离开了你，

只留下一丝梦痕。

当子夜梦痕已残，

当午夜梦痕难寻，

你翻过隔世的黑暗，

又做了一片孤云。

又有一首《鼓里与鼓上》的诗，写住我楼上的死魂灵，最能代表我的坐牢互动哲学。“狱中独居，楼上关了独居的死回，戴着脚镣，彳亍踉跄，清晰可闻”：　　

我在鼓里，

他在鼓上。

他的头昏，

我的脑涨。

声由上出，

祸人人天降，

他若是我，

也是一样。

我在鼓里，

他在鼓上。

他走一回，

我走十趟。

他向下瞧，

我朝上望。

我若是他，

也是一样。 这种精细的感受、精炼的表达，我不相信别的诗人能达得到。我常自喜我是诗人，可是笨蛋们都不相信。我前后两次坐牢，所坐皆为“非其罪也”的冤狱，但达观博识之下，发现坐牢的坏处有五百种，但是也有五种好处：第一，你没有时间了。你对时间的感觉，完全变了。表给没收了，时间单位对自己已经拉长，已经不再那么精确。过去有表，一分钟是一分钟、五分钟是五分钟，一坐牢，一切都变成大约了，无须再争取一分钟、赶几分钟、提前几分钟，或再过几分钟就迟到了、来不及了。换句话说，永远不要再赶什么时间或限定什么时间了，你永远来得及做任何事——除了后悔莫及，如果你后悔的话。第二，你没有空间了。你对空间的感觉，也完全变了。空间的单位已经缩小，已经不再那么动不动就多少坪、多少里，或什么几千公尺了。你开始真正认识，什么是墙。墙在你眼前、在你左边、在你右边、在你背后。四面墙围住一块小地方给你，那简直不叫空间，而像是一个计算空间的最小单位，你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用屁股做中心，脚尖着力，转个三百六十度，你会感到，你仿佛坐在立体几何里。立体几何谈遍了空间，但它自己，只是一本小立体。第三，你没有敌人了。你的敌人把你关起来，就是把你和他们分割，大家一了百了。所以，一切都一了百了，你不再见到他们那一张张讨厌的丑脸，不再听到他们一声声同样的噪音，你的眼前不再有他们查间，背后不再有他们跟踪，你开始落得清静。第四，你没有朋友了。朋友胆大的已经同你一起坐牢，胆小的心中庆幸你总算进去了。他们的心情，就好像守在病房外面探望一个得传染病要死又不死的朋友，病人死了，对双方都是解脱。你刚坐牢的时候，他们有的会来看你一次，也只是一次，以后，他们不再好奇了，一个人到动物园看过斑马以后，可以十年无须再看斑马。所以那次来看你，不是来探望，而是来了清心愿，或来永别。但是，无论怎么说，他们在胆小的朋友中，是伤人心最少的。第五，你没女人了。坐牢时候，你的形而上和形而下是一起坐的，除了犯的是风化罪，十九都是形而上惹祸；形而下遭殃。在午夜梦回，形而下向你抬头抗议或向你揭竿而起的时候，你当然对它抱歉。不过反过来说，从形而下惹来的种种女人的苦恼，也因坐牢而一笔勾消。为什么？男女关系本来是铁链关系，难分难解，可是一坐牢，就从铁链关系变为铁栏关系，就易分易解了，因为女人是你坐牢时离开你最迅速的动物。女人不离开，你只是男性；女人离开了，你才是男人，坐牢可使你变成纯男人，从一物两用变成一物一职，倒满适合精简原则、倒也不错。在牢中术语，第一次坐牢叫坐牢，第二次坐牢却叫“二进宫”。我在“二进宫”六个月里，除了见了“汝清”、武慰先这些漂亮的小女生外，朋友们我都没见，唐德刚、张坤山、陈晓林、李昂、许以祺等等都枉来土城看守所。许以祺有一篇《〈钟声无恙我将归〉——李敖二度出狱有感》，颇能知我，全文如下，用做我牢狱生涯的总结：李敖是去年7月第二次被关进台湾牢里。今年1月，我有些杂事去台北，有些念着他，就决定去土城监狱看看他。那天倒是晴天，暖暖的太阳使人幻觉春天已经来到。我叫了一辆计程车直驶土城。满以为到了土城乡下可以呼吸一些清新的乡野空气，谁知计程车一路驶去未出台北就到了土城，原来这两个城镇已连了起来。土城满街竞选的招贴又污染了视野，换来我一肚子的不高兴。到了土城监狱，李敖又不肯出来会客，狱警说“他在黑暗里寻找光明”。后来想想，何必去看他呢？真要是见了他又能说些什么？在回来的路上，忆起1979年在台北金兰大厦看他的情景。离前一次看他已匆匆十五年。我们谈了几个深夜。他瘦了些，却精神抖擞。表面上仍然童心未泯，骨子里却深沉得很。我看他很怕冷，穿得出奇的多。后来知道他的胃也不好，同他的关节炎一样，都是在牢里造成的。我问他牢里的日子可好？他嘴角带动一下，没有笑，就岔开话题谈别的。后来我忍不住又问他，他长长地看了我一会儿，指着客厅里的钢琴说：“这是我在牢里赚的钱为我女儿买的！”“在牢里能赚钱？”我诧异地间。“我为其他的牢犯写状子。”　　“能赚这么多？”

“其实赚的不止此数，其他的都分给难友了！”我知道李敖常接济他所同情或佩眼的人，不过听他自己提起还是第一次。此后他再没同我谈过牢里的事情，当然更谈不上他的感触了。他把牢里的事看成很私己的，不愿别人共同负担。同李敖作泛泛之交很容易，他对世俗的兴趣也大。但总要同他深交而且触及他的灵魂时，才能真正喜爱他。他的一首旧句很能道出个中滋味：　　何必空杯容索寞？

何不仗酒打山门？

醉眼未开开应笑，

又请朝阳斩黄昏。

今天在台湾及海外的知识分子，多数都养尊处优了。大家很忙，只能用闲情来关怀刘青；也只能以“冷静”、“旁观”的态度看“美丽岛事件”、“陈文成事件”，并以此态度为骄傲。不论正反，知识分子已经失去了参与的热诚，更不必谈“舍生取义”了。知识分子的“漠不关心”已成了近二十年来的世界性气候，形成了新的酱缸。假如说要找一个为理想、为原则死拼的怕不多。李敖却是一个，他的独立特行，使他孤零零地与别人远远地分开。近十几年来，不论在牢里牢外，他总像个走钢索的江湖艺人。许多人等着看他的精彩表演，我总是替他担心捏汗。他倒是艺高胆大，斗志激昂，偶有失手也不气馁。三年前他复出后，仍不改江湖艺人本色，走他自己的钢索。在这种情形之下，实在无法用常人的价值去衡量他。对他自己的价值，他是自负而肯定的。他的另一首旧诗就写他自己的这种心境：　　上帝所造皆鼠子，

抬头我却笑天公。

冷眼白尽世间相，

漠然无语傲群生。

李敖常常用自己比耶稣。我同他说这是不能比的，耶稣的爱心泊只有神才有。他说同耶稣比受难总可以吧！我倒相信他同耶稣一样都能背十字架，不过耶稣是为世人背，李敖只为自己的理想、原则背，这也是神同人的分野。李敖毕竟是读历史的人，他对一切人和事都以历史观点出发。这是很可取的观点。他的耐力、韧性或都源于此。他勤奋，重视自己的时间。他精力充沛，警觉性高，融会贯通力强。我总觉得他像一面镜子，看到他，会使人想到自己，反省许我事情。同他在一起，总使你觉得他负有重大的任务，也亟待完成。他在另一首诗里写道：　　烟尘弥漫千重雾，

辛苦或失楼前树。

达者无为无不为

且为后世铺长路。

1980年再去看他时，他说他正在写有关谭嗣同的历史长篇。他滔滔不绝地讲谭的满腔热血，他悲天悯人忧国忧民的胸怀，以及谭的文学造诣。戊戌政变失败后，谭不愿逃走，宁可以死酬国，在菜市口被清廷斩首时毫不畏惧从容就义。李敖当时讲得很激动。这种事本来就是使人感动的，但对李敖，却不止此。你会觉得他是在身体力行。那天我们谈得很晚，第二天一早他就来了，带来一个扇面送我。他记得我曾要他在我的杭扇上写几个字。想不到他抄了一整扇面谭嗣同的诗给我。前首八句颇能表达李敖自己的情怀：　　无端过去生中事，

兜上朦胧业眼来。

灯下髑髅谁一剑？

尊前尸冢梦三槐。

金裘喷血和天斗，

云竹闻歌匝地哀。

徐甲傥客心忏悔，

愿身成骨骨成灰。

早在60年代初，我就说李敖最大的特点就是他的斗志。二十年后，本性未改。许多人说李敖这样下去迟早是一个悲剧角色。看他的诗，看他对谭嗣同的仰慕，好像他自己也有准备似的。他不止一次对我说，你们这些在外面的中国知识分子是中国的精英，但是你们为中国做了些什么？这是李敖对我们的期望，而我们对李敖的期望是什么？李敖第二次入狱，多少人觉得他是自作自受，多少人道听途说，落井下石，我们连起码的把人同事分别开来都做不到。我们在乎的还是私人恩怨，不是原则支持。　　苦心岂免含冤怨？

求全难燃已死灰。

如今哪复沧海日，

钟声无恙我将归。

李敖二十年前写这些句子时，可能是为情而写，正像他写的其他东西一样，迸发强烈的历史感。今天再读它们，仍可在不同的层次里揣摩它的意义。“钟声无恙我将归”，二月初他出狱归来，立即举行了记者招待会，大曝监狱黑暗内幕。他说六个月的牢不是白坐的，他看了一卡车的书，写了三十万言，出了六本书，完成了一篇十万字的小说。这就是李敖，旺盛的精力，激昂的斗志。对于他，我们能说什么？

第十六节 笔伐（1982—1992 四十七到五十七岁）我生平写作虽多，却始终没办过自己的杂志，过去主持《文星》杂志，是鹊巢鸠占，不算是自己的杂志。《文星》被封后，我申请不到杂志执照，后来坐牢，一连十四年大霉运，高办杂志愈来愈远。十四年后复出，在1981年申请杂志执照，“行政院新闻局”在该年4月18日按出版法第九条给了我《千秋评论杂志》执照，但在一个多月后，却又快速按出版法第十一条“技术击倒”了它，使我因冤案入狱而不得为杂志发行人。这一内幕，值得细说。

我二十四岁拿到台大毕业文凭后，一连二十二年都长捐箱底，一直没有用它，因为我没有正式职业，文凭对我毫无用处。不过，到了1981年我四十六岁时候，它派上了用场，因为我想办一本杂志，申请杂志执照要用大学毕业证书，我就申请了一张《千秋评论杂志》执照（局版台志字第二七七五号）。可是，这个执照很微妙地害到了我，执照发下来（1981年4月23日）才五十五天（1981年6月17日），我在地方法院已判无罪的官司（萧孟能自诉李敖所谓侵占案），突然受政治影响，一夕之间，竟被台湾“高等法院”的法官林晃、黄剑青、顾锦才三人枉法裁判为有罪（1980年度上诉字第二四九八号）！这一判决，微妙反映了外界“选举快到，快判李敖”的公论为什么口耳相传，也反映了争取自由的长路上我所付出的苦心、代价与牺牲。妙的还不止这种巧于配合的枉法裁判，还有更妙的。在枉法判决后二十三天（1981年7月10日），我突然收到台北“1981府新一字第三一○三一号”市长李登辉的来函，说：“一、准‘台湾高等法院’1981年6月29日剑刑勇字第二六号函略以：李敖因侵占罪经判处有期徒刑六月确定。二、依出版法第十一条第三款规定，被处二月以上之刑在执行中不得为杂志之发行人。另同法施行细则第十六条规定：新闻纸、杂志……之发行人有出版法第十一条各款所列情事之一，未依同法第十条之规定申请变更发行人登记，注销其登记。”收到这封来函后，我又大惑不解、又恍然大悟。大惑不解的是：李登辉如果希旨承风，想封杀李敖的《千秋评论》杂志，尽管依例通知可也，何必抬出‘冶湾高等法院”来呢？恍然大悟的是：不抬出“台湾高等法院”，封杀的依据，只能根据报上李敖判罪的新闻，这样证据力就弱了一点，因此抬出“台湾高等法院”来，一切就都站得稳了。更妙的还不止台北当局这封来函，还有更更妙的。这来函中“说明”之“一”中，就完全露出了马脚。“说明”之“一”指出，台北当局是“准台湾高等法院1981年6月29日剑刑勇字第二六号函”，而要李敖“前来办理变更发行人登记手续”的，但是，怪事来了，因为按照台湾“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只是裁判书正本“送达于当事人、代理人、辩护人及其他受裁判之人”而已，又何必去“剑刑勇字第二六号函”给台北当局呢？“台湾高等法院”在本身忙得案犊劳形之时，居然好整以暇，写信给台北当局，告以“李敖因侵占罪经判处有期徒刑六月确定”，这不是天下怪事吗？难道法院承办审理业务之不足，还要兼办箝制言论的通风报信吗？这种行文，岂不是太明显的联合作业封杀李敖吗？更微妙的是：这一杂志执照是“新闻局”局长宋楚瑜核发的，而李登辉给我的信中，却明列“副本收受者：行政院新闻局”字样，这又明显有违行政作业的常规，因为在我尚未拒绝申请变更登记前，毫无知会“新闻局”之理，可见市长李登辉知会局长宋楚瑜，全是两条蒋家走狗的串通法院的联脚作业。当然，我是不会做变更登记的，但我略施巧计，就打垮了他们的作业：按照箝制言论自由的“出版法”第二条，出版品分为三类：一。“新闻纸类”。二、“书籍类”。三、“其他出版品类”。再按箝制言论自由的“出版法”第三十六条，出版品如违反本法规定，主管官署得为行政处分：一、“警告”。二、“罚援”。三、“禁止出售散布进口或扣押没入”。四、“定期停止发行”。五、“撤销登记”。这一条中“定期停止发行”、“撤销登记”，是箝制“新闻纸类”的致命法宝，但对非“新闻纸类”的“书籍类”，却没有什么作用，因为“书籍类”既非“按期发行”，自然所谓“行政处分”，也就至多不过即时查禁了事。而“新闻纸类”却可来个查禁一年，或撤销登记。换句话说：对“书籍类”，处分只能及身而绝，不能延伸；对“新闻纸类”，处分却能断子绝孙，可以延伸。因此，理论上，一个作者，如果能定期（“按期发行”）出书，则在某种形式上，几与杂志无异；虽然在事实上，全世界几乎没有这样多产的作者，能够维持——经年累月的维持——每月十万字这种写作量。就这样的，虽然《干秋评论》杂志执照被封杀了，但我的《千秋评论》（全名《李敖千秋评论》丛书）就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出国民党不意的情况下，“创世记”一般地出现了它的“创‘书’记”。这种突破与成绩，足登世界纪录全书而有余矣！

《千秋评论》的开始，是典型的忧患之书，因为它第一期出版的时候，我正在第二次政治犯牢中。在我入狱前夜，“汝清”陪我预先编好了前六册，在1981年8月10日入狱当天的清早，全部交给了林秉钦，转给叶圣康的四季出版公司出版。这种作法，活像诸葛亮“预伏锦囊计”似的，只要林秉钦每月“拆开锦囊视之”，即可付印成书。在编六册书的时候，原是以狱中新作无法外传的准备下编成的。我入狱后，林秉钦为了配合时文，曾在第三期《奇情·上吊·血》里编入王小痴的《〈哀〉我的朋友李敖》和林清玄的《我所认识的李敖》。后来在狱中结识石柏苍，他一手帮我建立了秘密运出稿件的管道，于是，从第四期起，每期都代换进我的狱中新作。像第四期的《题泰国漫画》、《中国式好人》、《我最难忘的一个流氓》、《党外是谁喊出来的？》、《给党外人士上一课》、《文化美容、财政美容、司法美容》《只许我中央，不许你中央》；第五期的《梦做骆马的自由》、《李诗四首》、《论褫夺狂——兼论政治犯是终身职》、《我的殷海光》；第六期的《“显性伪君子”和“隐性伪君子”》、《“三毛式伪善”和“金庸式伪善”》、《从大轨迹评论人》、《这样的法官配做院长吗？》、《方神父的惊人秘密》、《喜欢的与该做的》，总计一下，一共十七篇，这十七篇从秘密管道流出来的文字，是《千秋评论》前六期中后三期的最大特色。到了第七期以后，其中虽有许多也是狱中偷运出来的，但那时我已出狱了，发表时候，“传奇”上和“趣味”上，是不能同我在牢里相比的。

我出狱后，每月用《千秋评论》打击以国民党为主轴的魔鬼，从戒严打击到解严，一路打击不休、难分难解。国民党自然负蜗顽抗，从第一期就予以抢劫查禁起，第十一期、第十六期、第二十二期、第二十六期、第二十七期、第二十八期、第三十二期、第三十四期、第三十六期、第三十八期、第三十九期、第四十期、第四十三期（下册）、第四十四期、第四十五期、第四十六期、第四十七期、第四十八期、第四十九期、第五十期、第五十一期、第五十二期、第五十三期、第五十四期、第五十五期、第五十六期、第五十七期、第五十八期、第五十九期、第六十期、第六十一期。第六十二期、第六十三期、第六十四期、第六十五期、第六十六期、第六十七期、第六十八期、第六十九期、第七十一期、第七十四期、均予以抢劫查禁。直到国民党主子蒋氏父子死光，李登辉郝柏村等走狗接班，不管怎么对我“五堵”“七堵”“八堵”式地堵塞，但《千秋评论》仍在排除万难下“按期发行”，大体都在每月一册的进度下飞跃前进、迂回前进、匍匐前进。……在前进过程中，有时情况近乎拉锯式的惨烈。以第五十八期出版为例，1986年7月23日国民党派出大队人马直扑装订厂，抢走四千本；我不屈服，再印，7月30日再大队人马直扑装订厂，抢走四千本；我还不屈服，再印，8月4日又大队人马直扑装订厂，抢走一千五百本。我还不屈服，又再印。……这种一次又一次你抢你的、我出我的的相持，足登世界纪录全书而有余，而我那种心之所善、九死无悔、就是要前进的刚毅性格，于此可见一斑。最后，走狗们力不从心，才告罢。最后胜利属于李敖，李敖成了名副其实的“魔鬼终结者”。到了1991年9月30日，《千秋评论》在创造历史十年以后，停刊进入历史，前后追忆，不无沧桑之感，但是老了十年、赢得千载，却也值得。《红楼梦》开宗明义就点出：“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千秋评论》十年辛苦，字字看来皆喊打，自非吟风弄月的《红楼梦》可比，但究其背后，亦血书也。

《千秋评论》以外，我在1984年1月起，又加出《万岁评论》（“万岁评论丛书”），每月一册，与《千秋评论》错开出版，等于每半个月出书一册。三年两个月期间，其共出四十期。除第一期、第二期、第六期、第七期外，其余三十六期统统被查禁，查禁率是百分之九十。

《千秋评论》《万岁评论》以外，我还贾其余勇出了四册《千秋评论》号外。事实上，我以《千秋评论》为主轴，展开了党外杂志的大串连。我几乎来者不拒地免费为所有党外杂志拔刀跨刀，最主要的是邓维祯、邓维贤的《政治家》系、许荣淑的《深耕》系、周清玉的《关怀》系、林正杰的《前进》系列等等，但是关系最深、持续最久的是郑南榕《自由时代》系。郑南榕活了四十二岁，但他“追随”我的时间长达二十一年。他本是一个力争上游的好学生，从辅仁大学哲学系转入台湾大学哲学系后，深受自由思想的启迪。他佩服殷海光，也佩服李敖，但他与殷海光并无较深的渊源。他对殷、李的感情，不是一己之私的。殷海光死时，他曾倭然下泪；李敖入狱时，他曾怆然若狂，这种感情，都是“我与苍生哭”、“我为苍生狂”式的，全无私恸成分。殷海光没教过他，他只是殷海光的再传弟子，但他对他老师——殷海光一传弟子刘福增、陈鼓应都看不起，而只直接佩服殷海光。但殷海光与郑南榕之间，并无私交的发展，原因很简单，这两个人都是阴阳怪气的，他们的表面性格都不讨人喜欢，只有和他们深交后，有识之士才会肯定他们。他们两人并无深交的机会，自然总是“萧条异代不同时”。至于南榕和我，情况就不同了。他二十多岁时，跑来看我，但我并无特别印象，原因是我虽不阴阳怪气，但有“洗脚戏门生”那种孤傲，以测验人，南榕似乎没有通过我那种奇怪的测验方式。但他并不灰心，十多年后，在我第二次政治犯出狱后，他又来了，在“紫藤庐”里，他走过来向我打招呼，我重新回忆了这个穿短裤的怪朋友。

那时南榕在《政治家》发表《李敖，不要走！》一文，说他如果是“出入境管理的掌权人”，他就要“禁止李敖出境”，因为，台湾需要李敖。“李敖受了六年九个月的枯囚，同一时间许多人的心灵因而枯萎。”他对我的期许，情见乎词。此后来往渐多，到1984年3月，遂有合作办杂志的事。

在杂志创刊之初，他请我到杂志社，拿出封底的设计给我看，上有赫然黄色大字：“争取100％自由”。当时我表示：我是《自由中国》的作者、是《文星》的主编，在国民党压迫言论自由的漫长黑夜里，我多年躬逢其盛，并且苦战不衰，但是也只能做到百分之几十，始终做不到百分之百。如今你老弟有此雄心，大家就努力努力看。我当时做这种表示，心里实在并不怎么乐观，也许是当年躬逢其盛的积压影响了我，使我估算国民党的余威，有所出入。但郑南榕显然比我乐观，他大刀阔斧地干起来了。我因忙于《千秋评论》、《万岁评论》，对他的帮助有限，但在每月感慨“万”“干”之时，与《自由时代系列》杂志连线作战，努力做到百分之百，却也不甘后人。回想创刊之初，我和南榕携手争取言论自由，南榕亲笔在创刊号第一篇“言论自由第一优先”文中，宣示得十分明白。南榕虽然指出“在这个蔑视自由的小岛上，自由、百分之百的自由，从来没有过。李敖先生个人力争自由的成绩是第一名”，但在我看来，他在这方面的努力，却后来居上。我认为，南榕一生最大的功绩，是他在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上。至于后来从事争取组党的自由（他是台湾第一个以行动突破党禁的人，远在投机的民进党不敢组党前，他就加入了许信良的台湾民主党）、从事争取集会的自由。……只不过都是在争取言论自由的大前提下衍生出来的。别有怀抱的人把南榕的功绩，定位在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之外，这是对南榕的一种政治性、宗教性的窄化与小化，是与史实不合的。基于我和南榕二十多年的从相识到共事，我想我最有资格说这种话。

《自由时代系列》在郑南榕的实际主持下，最后打着李敖的旗号，真正做到了百无禁忌的言论自由。其中最大的突破，是对蒋家三代的总清算，这种成绩与勇气，可谓历来所无！当时突破行动中，最有名的是连载江南写的《蒋经国传》，南榕这一举动，连我事先都不知情，最后却在封面印着“李敖总监”的声势下，冒险推出，由此一事，可见我对他如何纵容与信任，他对我如何置之死地而后生，想来不胜惊叹。

江南命案后，凶手之一“小董”（董桂林）逃亡，留了一封密件给我。在1985年3月23日，由一位“许先生”出面，找到南榕。“许先生”方脸，戴眼镜，身高约一米七○，微胖，年纪三十出头，外省口音，会说台语。他开门见山，坦白说他不姓许，有关他本人的一切，都不便相告，务请原谅。他登门拜访，只是受朋友之托，前来交付一包东西给李敖先生，托他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江南命案的在逃神秘人物——“小董”。“许先生”告诉南榕说，这包东西是小董在偷渡去菲律宾前亲笔写的，小董本想留下录音带，但怕录音有误差，所以决定用手写。小董在偷渡前夜，把这文件托许先生转给李敖，并说由李敖自行处理。小董走后，“许先生”想直接见到李敖，但是苦无门路，所以耽误一阵。最近他看到《千秋评论》第四十二期，里头有李敖二月份的日记，在日记中发现：郑南榕在二月里见到李敖十一次，他相信郑南榕一定可靠，所以亲自来找郑南榕，请把文件转给李敖。送走“许先生”后，南榕立刻到我家，转来密封的一包东西。我立刻决定由我写篇文章发表。两人商量好注意保密。后来听说，南榕在发排我这篇文章时，在杂志社“清场”，提前让人员下班，由他自己完稿付印，他的警觉性，由此可见。在我写稿前，南榕甚至不肯带走小董密件的影本，同时告诉我，为防这一密件的真实性出问题，那位送信的“许先生”虽然一切不便相告，但他喝了一杯水，水杯上会留下手印，可以追踪。我说我相信东西是小董写的，没问题，水杯可以洗掉，免得给送信人惹来麻烦，南榕同意我的看法，就回去把水杯洗了。这个故事，显示了郑南榕虽然刚毅木讷，学哲学的，但是极有才干，做事举重若轻，“于无声处听惊雷”，真是罕见的大将。

这种罕见的大将，在发起反国民党的“五一九绿色行动”一事上，也可看出他的才干。“五一九绿色行动”倡议之初，大家都意存观望，但郑南榕认为可行，他向我募捐，我捐了十万无，心里还想：“这回给郑南榕买爆竹玩。”后来行动开始，把国民党闹得七荤八素，我十分佩服他。像郑南榕这种大将，国民党当然要去之而后快，所以在他加入并推动“台湾民主党”，策划“百万人签名运动”等相继而来的时候，国民党只好以康宁祥系大将张德铭控南榕讼案为借口，捕之以去。南榕被捕的第二天（1986年6月3日），国民党《中央日报》以“郑南榕落网”的大标题，广事宣传，俨然把他当做江洋大盗。清朝末年，江亢虎起而抗暴，清朝政府骂他洪水猛兽，江亢虎说，我姓江，江者，洪水也；我名亢虎，亢虎者，猛兽也。说我洪水猛兽，我真高兴呢！如今郑南榕以江洋大盗落网，乍看不伦，实乃神似。郑南榕办《自由时代系列》杂志、发起“五一九绿色行动”、加入并推动“台湾民主党”，最后又策划“百万人签名运动”，在思想界与政治圈中不断兴风作浪，说他是此道中的江洋大盗，不亦宜乎？南榕下狱后，我亲自送十万元到他家里，给他母亲；另约南榕太太叶菊兰和邱谦城（杂志社业务负责人）到我家，面致五十万元，告诉他们：杂志赔了钱，本来与南榕讲好各赔一半的，现在由我全赔，不要南榕赔了。叶菊兰谦辞，我强她收下。南榕出狱以后，1987年2月5比他由曾心仪访问，刊出访问记。曾心仪问他：“李敖与你的私交，大家都很了解。在你的这个案子里，很特别的，我们看到李敖对你的关心是对别人从来没有的。从你被收押起，他就为你做了很多事：你的感受怎么样？”南榕答道：“李敖跟我私交非常深，我们的交往已经不是普通朋友的交往。人家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和李敖的君子之交是厚如蜜、浓如蜜。他会对我这样超乎他平常对朋友的行为规范，平常朋友被抓了，他不会出庭、打点等等，他用写文章来支援；从这点可以看出他和我的交情不太一样。他会对我这样，是因为看得起我办杂志有格。他对其他的朋友只会做到某一个程度。”从这些话里，可以看到南榕同我的交情。在访问中，南榕又提到我批评台湾人的文章。他说：“李敖常常发表政治方面的意见，他刺伤了他现有的听众。他现有的听众大部分都只见过台湾岛。行文用字是一回事，但是你要看李敖在政治上的行动，他也没有放弃台湾，也没有和国民党妥协要国民党让他去美国那么大的国家。他在这里批评、批评、批评，就是他喜欢这个地方的人，就是希望这边的人他妈的比较有格调一点。”从这些话里，可以看到南榕清楚知道我对台湾的感情。

本来办杂志是争取言论自由、鼓吹人权民主的，但是南榕愈办愈把重点转移了，我是不赞成台独的，于是两人便逐渐疏远了。1989年3月6日早上，他电邀我为杂志五周年写几句话，我写了《言论自由还是第一优先》一文，以“逆耳之言，以博老友们的一脸苦笑”。那次电话通了四十分钟，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电话中我反复举证，告诉他台独是一种梦幻，“我们要牺牲，但是不要为梦幻的理想牺牲”。从此以后，南榕的声音，对我已是绝响了。一个月后，南榕以自焚殉道。

那年南榕坐牢之日，我由叶菊兰、邱谦城陪同，和小屯一起去看他，南榕的小女儿竹梅也一起去了，眉宇之间，似有无限深沉与哀怨。竹梅十岁时写诗说：“爸爸像太阳一样，如果太阳不见了，我会哭，我会叫，但还是叫不回太阳。”——对小女儿而言，南榕是太阳；但对好朋友说来，南榕是孤星。正因为是孤星，所以他不屑加入民进党。南榕自焚殉道后，民进党趁机拥死人为筹码，奉他为“灵魂党员”。殊不知南榕不屑入这种党，正因为这种党的政客没有“灵魂”，他们唐突死者，无耻至此，南榕、南榕，真死不瞑目了。

南榕死后，一个说法是包围杂志社的警察们谋杀了他，这种郑南榕非自焚论，在“立法院”，由尤清、朱高正带头，就非自焚论展开政治秀，以是否有他杀的可能性，大作文章：陈水扁太太吴淑珍也依据陈永兴、黄华的话，同此炒作。而台南地区，也有四十名民进党员借口“国民党活活烧死郑南榕”，大举游行。——台北方面是打死后焚尸灭迹的，台南方面却是进一步活活烧死了，可见这一被杀焚尸“罗生门”，还有南派北派的不同说词呢！

事实上，郑南榕决心自焚殉道，早见于该年2月18日《自由时代》总号第二六四期里，他用书面表达出“他们抓不到我的人，只能抓到我的尸体”的宣示。4月7日的从容一死，只不过是实践这一宣示而已。他的牺牲精神，是不容歪曲的。在生死线上，他温柔地叫醒十岁小女儿，叫“你们大家先走”，然后反锁自己于办公室内，自行了结他四十二岁的生命。检察官验尸时发现，起火后郑南榕安坐在桌旁，没有逃走的迹象，双手扶在办公椅的把手上，上身笔直，如此端正的死法，尚属首见。呜呼南榕，在生死大节上，图难于易，从容如此，平生所学，真实不虚矣！

我捐给南榕搞“五一九绿色行动”的十万元，来源颇为有趣。那是我告国民党议员郁慕明诽谤的战利品。郁慕明最后以道歉、赔款同我和解，并成为朋友。我借花献佛、“因粮于敌”，把十万元捐给党外。我交给南榕的时候，南榕说：“李先生你捐了这么多钱，整个的宣传费用，都解决啦！”后来得知参加者每人身上佩贴的圆形五一九绿色标志，都是“郁同志”出的钱！

郑南榕并没有钱，他办杂志的一些资金，是向我借的。他采纳邓维祯的建议，把我名字以“李敖总监”形式，单独印在每期封面上，以广招徕，为时年余之久。后来我笑谓：你晓得俞大维挂名做“国防部长”的奥妙吗？他挂名，目的就在把蒋经国带进场，最后还政蒋氏，由蒋经国出任“国防部长”。如今我干了一年多了，还是由你来挂名吧。从此以后，《自由时代系列》杂志就在封面上改由郑南榕挂名了。

我自己挂名的“杂志”，除了《千秋评论》、《万岁评论》等月刊外，我还办过《乌鸦评论》周刊，自1988年10月1日办到1989年3月17日，共出二十四期。我不但办月刊。办周刊，还办报纸，在国民党报禁解除后，新创刊的《世界论坛报》邀我写专栏——《世论新语》。《世界论坛报》是一家低格调的烂报，只因全台湾只有这一家报的发行人愿意邀我写专栏，并保障我一字不改地言论自由，所以我也就以“尔为尔，我为我”地划清界限，撒起野来了。最后发行人吃不消，大家闹翻也、绝交也，自是意料中事。如今回想，了无遗憾，但恨没有第二家烂报烂眼识人耳！不过，报禁开放后，我自己倒阴错阳差，有了一次办报的机会。有周孟禄者，学新闻出身，是高斯机的总代理，报禁解除后，他机会大好，大卖这种印报机，但却回收了一些旧的印报机，堆在仓库。他想到如能把这种旧机器废物利用，以小额投资办张报纸，可能是一个好计划。因此通过海王印刷厂的张坤山介绍，以伍振环做人头，邀我合作。伍振环本是警备总部的高干，当年负责查禁过我的书，如今找上门来，我心中一边发毛、一边好笑，于是合作起来，由我包办一切言责，办了只有一大张四个版的《求是报》。这报极有特色，从不奉“中华民国”正朔到天天彩色“三点要露”臭“新闻局”，热闹万分。这报没有一个记者，只有兼任的胡基峻帮我，就每天出刊起来了。从1991年2月27日到8月20日，办了近半年，最后以曲高和寡、资金不足，以致中道崩姐。虽然周孟禄、伍振环双双被我告到法院，但我仍要公平地说，他们两人实在眼光不错。——他们能找到李敖做这场空前绝后的大买卖，虽然买卖垮了官司在，但他们绝对可附李敖骥尾而青史留名，桥也桥、路归路，我虽然告他们背信罪，但仍不埋没两人的功劳。

办报期间，彭明敏来信问我是不是太辛苦了，我有回信写这一生涯：《求是报》一办转眼两个月了，忙得没有好好回信给你。前一阵子看电视张学良说他是“很胆大妄为的”，我想我办《求是报》，也属“胆大妄为”的一种。因为按情按理按实力，我实在没有办报的财力，正因为如此，报却办了出来，除“胆大妄为”外，殊乏其他解释。

《求是报》开办以后，我个人倒还好，因为即使不办报，我也是“工作狂”，每天由早到晚忙个不停，所以办报只是忙上加忙而已。倒是跟我办报的同人，忙得人仰马翻，以致屡生“逃兵”事件，其中孟祥柯是第一叛徒，他是过惯闲云野鹤生活的，这一忙，吓坏了他，乃留书出走，略谓George santayana与阳春有约，他老孟与乡村有约云，一走了之，潇洒无比。

虽然屡生叛逃事件，但李敖是何等人，岂怕别人叛我的变，仍旧“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何况老孟并非夏桀也乎？

老孟写文章，考究环境，他说最理想的地方是狮头山庙里，青山绿水、清风徐来，才有灵感。他问我为何随意下笔就千言，不要靠灵感，我说妓女接客，要不要靠性欲？靠有性欲才能接客，还能干这行吗？

不管怎么责人而不责己，《求是报》办出来，可谓“恶有恶‘报’”。当年我曾说“如果你想害一个人，你就劝他办杂志”（这一名言，大家都忘了是我说的），如今当修正为“劝他办报纸”了。

不过，不论怎么“悔不当初”，《求是报》总算做到了一点，就是全部都是可读的东西。就光凭这一点，《求是报》就是鹤立鸡群啦！

虽然理由头头是道，可是夜里三点泡在浴盆里，未免自笑。周作人打油诗说“老去无端玩古董”，我倒有点“老去无端办报纸”之感。盖办报之事，在去年10月12日以前，我一起认为对我是天方夜谭。报办成后，可好了，每天不要“跑三点半”了，——每天跑夜里“十二点半”了。《求是报》每天夜里四点钟由DHL快传到美国出美洲版，“十二点半”，正是“‘夜’正当中”呢！

你说“每日出报，太辛苦了，但是很值得的”，多谢打气。

1991年11月三日，我创办了《李敖求是评论》月刊，在发刊词中写道：我的《千秋评论》《“李敖千秋评论丛书”》办了十年。《求是报》办了半年，如今双双达成它们历史的、阶段性的使命，我决定创办《李敖求是评论》杂志，以开新酞。

《李敖求是评论》杂志是我五十六岁时创办的，由于我余生生命贯注的主力是《北京法源寺》以外的几部重要小说，以及非小说的《中国思想史》等书，花在“东打一拳。西踢一脚”式的杂志上面，时间已有限制。因此我用两百页以下的月刊形式，予以掌握和掌舵。

《李敖求是评论》杂志虽是杂志，但它的使命，在“成一家之言”，一家之言并不是我一个人发言，而是把特立独行之言、振聋醒聩之言、“虽干万人，吾往矣”之言，不论古今、不论中外、不论新旧，都有以召集，形成光束与弹花，为“中国”开道、为“中国人”导向。“中国人”混蛋混蛋满天下，上自高等知识分子、衮衮诸公；下至匹夫匹妇、贩夫走卒，滔滔皆是混蛋、到处都是混蛋。在这种世风下，第一流的思想家站出来，以实事求是的论证，说点明白话、主持一些公道，这是起码该有的独来独往。《李敖求是评论》杂志就是在这一抱负下创办的。这是全台湾唯—‘一个崇尚真理、全说真话、专讲是非、没有党派的杂志。我敢说，看了它，台湾任何刊物都“不够看”、都“何足数”了。——浅人看来，这种开场白有点吹牛；但真正有眼识泰山的人看来，李敖几十年孤军奋斗、呼啸丛林的纪录，岂不都印证了这一事实吗？《李敖求是评论》共办了六期，为时半年。到了1992年4月1日，我急着写我要写《北京法源寺》以外的那些书，决心结束每月不得安宁的写作方式，于是在《李敖求是评论》第六期出版后，告别了这一每月折腾的生涯。自《千秋评论》起算，这一生涯长达十年之久。

这十年中，我带头正人心、布公道、求真相、抱不平，以“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的声势，整天四面树敌、八面威风，这一情景，我有一首浴盆中作的打油诗，约可谈笑得之：　　

一

二次出狱后，声名翻两番。

先当孙行者，后变彼得潘。

只做单干户，不搞李家班。

独来又独往，管他关不关。

二

二次出狱后，声名翻两翻。

早戒夺命酒。不抽长寿烟。

忙时撼天下，闲来逛地摊。

周公不吐哺，独自吃三餐。

三

二次出狱后，声名翻两番。

东流浑似水，北望气如山。

春去人稍胖，老来心更宽。

蜀中需大将，留我做神仙。

四

二次出狱后，声名翻两番。

笔写甲乙丙，口喊一二三。

狂酿工蜂蜜，不搬陶侃砖。

知音究竟少，何必相见欢？

五

二次出狱后，声名翻两番。

少食花生米，多吃豆腐干。

她将裙儿解，我把裤子穿。

夕阳无限好，只是要变天。

六

二次出狱后，声名翻两番。

口诛群党棍，笔伐大汉奸。

无心做牛饮，顺手把羊牵。

一片伤心事，不独为台湾。

我这十年的“笔伐”大业，内容涵盖极广，回忆录中无法细表，大体上可说天文地理，无一不批；三教九流，无所不捣，这在我办的《乌鸦评论》发刊词中，早有概括的描述：四百年来，台湾在外国人、外省人、本省人的相激相荡下，已经变成了一个畸形的、肤浅的、荒谬的、走火入魔的岛。这虽然没有威尔斯笔下“莫洛博士岛”那样光怪，但它的陆离，却超乎英国先知者的先知之外。我身处这样子的岛上四十年，虽然不见容于朝、不见知于野，但是独来独往的气概、“我手写我口”的气魄，却老而弥坚。这次出来办《乌鸦评论》，就是要在众口一声的时代里，呱呱大叫一番。我要痛斥政局的黑暗、政党的腐败、群众的无知。群体的愚昧、思想的迷糊、行为的迷信、社会的疯狂、知识分子的失职与怯懦。……我绝不怕得罪人，也绝不媚世，台湾所有杂志都是媚世的，可是我就不信邪，我就是要办个《谴责》杂志给大家看！英国古歌《两只乌鸦》里，乌鸦对话，去吃死尸，最后吃得“白骨剥露，凄风永拂”。乌鸦的功劳，不正是如此吗？以上的概括描述若以具体表征，看我一次“吃死尸”表演便可落实。以批蒋介石为例：蒋介石是武人，但综其一生，有武无功，可为定论。但蒋介石本人和他的走狗们，却厚颜丑表其功，从在大陆时举国上下，到逃到台湾后全岛上下，都众口一声。这种现象，别人能受，我绝不受，因此奋笔为文，以千秋之笔，斥一时之谎，虽在蒋家天下统治下，却一无所惧，我这种人格与文格，可谓古今中外文人的第一名，自己想来，不禁频频佩服自己也。

我从在台湾出书以来，在我名下被禁的书，高达九十六种之多，国民党箝制言论自由，有如此破世界纪录的成绩，真令中外侧目。或说这种对异己的不容忍，是国民党师承中国文化使然。其实中国文化也不尽如此。骆宾王生前是骂武则天的，但在《新唐书》说他“亡命”后、《旧唐书》说他“伏诛”后，武则天却找人寻访他的作品，找到了十卷，“盛传于世”。骆宾王《在狱咏蝉》诗说：“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他死后，绝没想到“表”他“心”的，竟是他的头号政敌！武则天的度量，国民党没有也！所以局面是“无人信高洁，他来禁我书！”——国民党唐突中国文化，武则天不着也！

国民党一查禁了李敖的书，便即时出之以抢书行动，我却尽量用计谋减低损失，就是同他们捉迷藏。不过，有时来不及捉迷藏，他们先驰得点，查到装订厂，先来抢书，那种情况，就最惨重。那种情况都由上级人员带队，手下的人也放不了水。《千秋评论》第二十七期出版前，我嘱咐我弟弟，所有的书不要全部在装订厂集中，这样的话，他们到现场抢书，顶多只能抢走一千本。那天正好是礼拜六下午，天气很好，我弟弟看第一批书已经安全出笼没有被抢，他就跟工人说，我们下午赶快一起装订完了，大伙好出去玩。于是就运进了一万本，该死的我弟弟出完了馊主意，竟然还跑回去大便，结果当天下午一万本被抢得干干净净。我当然大发脾气了，我骂说：“强盗抢你东西，至少你要跟他打个照面吧！强盗要见你，得从万华跑到大安区你家厕所来才成，这叫什么话！哪里不能大便？还非得跑回来大便？人家‘肥水不落外人田’，你却‘水肥不落外人田’！”不过，我弟弟的辩解却是：“敖哥，你不知道，每印几期，安全过关后，印刷厂装订厂就要向官方告一次密，大泻一次，给官方做点成绩，也给他们自己留下一些合作的纪录。——他们跟我们、跟官方，是交替合作、两头合作的。他们是你的朋友，有时候也客串你的敌人，不得不告密。何时书被抢，其实跟我的水肥并无关系。我的水肥肥到哪里，都是一样啊！”

蔡汉勋（陈中雄）是我这十年笔代成绩的最好统计者，他在《文化顽童李敖——李敖被忽视的另一面》书里，有《李敖复出文坛的总成绩单》之作，他指出：“文化顽童”李敖在1979年6月复出后，除了办过每日准时发行达一百七十二天的《求是报》外，他更以令人难能置信的毅力先后创办了《李敖千秋评论》丛书一百二十期、《李敖千秋评论》号外四期、《万岁评论》四十期、《李敖求是评论》六期、《乌鸦评论》二十四期；以及出版过八大册《李敖全集》、七本《李敖新刊》和三十余本丛书，堪称是著作等身的文坛异数。蔡汉勋又有“官方查禁李敖著作的‘理由’”一节，我抽举二十六册，以见数斑：《孙逸仙和中国西化医学》：刊载“新夷说”一文，内容将“国父”遗教断章取义，故为曲解足以淆乱视听，影响民心士气。

《传统下的独白》：攻汗台湾当局现行法制，恶加渲染，足以淆乱视听，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

《历史与人像》：诬指孔子为反动，并歪曲历史事实，足以淆乱视听，影响民心士气。……《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诬蔑儒家思想，淆乱视听，影响民心士气。

《文化论战丹人剥：诬指传统文化是繁殖共产主义的温床并为其铺路，足以淆乱视听，影响民心士气。

《教育与脸谱》：鼓动学生背叛师长，并煽惑学界“造反”、“革命”，足以淆乱视听，危害社会治安。

《上下古今谈》：公然反对台湾当局法令，诬指警察公报私仇，逼良为娼，足以淆乱视听，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乌鸦又叫了》：作者借彭明敏事件之发生，倡言发起“学习李敖运动”，鼓励青年走李敖路线，自认代表“反盲动”“反以暴易暴”“反枪杆对付异己”，并妄言“主张和平改革、社会改革、思想改革”。显有淆乱视听、影响民心士气之害，并有危害社会治安之虞。

《孙悟空和我》：指“蒋廷黻对经济自由的认识是错误的”，并诬指有“这种论调的人，他们专门表演集体、统制、官办、党营、公卖、国有等把戏”，显有淆乱视听，影响民心士气及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之害。……“李敖写的信”：诬指“内政部”依据出版法“侵害”人民自由系“违宪”，并主张知识分子提倡“不合作主义”，显有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及淆乱视听，影响民心士气之害。……“也有情书”：攻击台湾烟酒公卖制度为“专卖的统治经济制度”，并诬指烟酒专卖为“垄断的苛税”，另妄称“老百姓麻木得没有‘心’了”，显有淆乱视听、影响民心士气及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之害。……《不要叫吧》：诬指“出版法”完全“违宪”。煽动人民“多还他们几手”，并指“社会上‘暴戾之风’系法律不能为其辩冤白诗，自然最后要被逼到绝路上去，‘官逼民反’”等，显有淆乱视听、影响民心士气及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之害。

《千秋·冤狱·党》（千秋评论①）：内容淆乱视听。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放火·放水·光》（千秋评论[11]）：其中之《放火的》及《论中门村事件》两文蓄意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鼓煽暴力、夸张事实、淆乱视听、危害社会治安秩序。…《政治·女人·蛇》（千秋评论[16]）：《不平等条约是国民党废除的吗？》及《政治与生殖器》等文，内容淆乱视听，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老儿·小儿·病》（千秋评论[22]）：刊登《王国维自杀写真》、《天涯哭此时》等文，内容歪曲事实，淆乱视听，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钞票·肚皮·尿》（千秋评论[26]）：其中《国民党与钞票》等文，内容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破坏“国军”团结，更以猥亵文字，破坏社会公序良俗，淆乱视听，足以影响民心士气。……《大使·老鼠·怕》（千秋评论[27]）：其中《国民党的三通前科》、《大使垮台秘闻》、《上县太爷书》等文字，曲解事实，蓄意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淆乱视听，足以影响民心士气。

《活爸·死爸·黑》（千秋评论[28]）：其中之《乱世父子泪》、《活人不要要死尸》、《向国民党讨十大债》等等文字，为共党宣传，曲解事实，诬蔑“当局”，蓄意挑拨分化‘当局”与人民情感，淆乱视听，足以影响民心士气。……《放屁·放屁·真放屁》：（万岁评论③）：其中之《人间不是你们的》，《马璧奉化现形记》、《从〈我是嫖客〉到〈我是鸡巴〉》等文，违背“反共国策”，曲解事实，诬蔑“当局”，蓄意挑拨，分化‘当局”与人民情感，淆乱视听，足以影响民心士气。……《打炮·打炮·别打炮》（万岁评论）：其中之《乡愁》、《马可仕》、《文化》等文，违背“反共国策”，捏造谣言，蓄意淆乱视听，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足以影响民心土气。……《涨价·涨价·买》（千秋评论[40]）：部分文字内容扭曲事实，并捏造谰言，侮辱壮烈“殉国先烈”，淆乱视听，挑拨当局与人民情感，足以影响民心士气。……《蒋介石研究》：其中部分文字，前于千秋、万岁评论丛书各期刊载时，已予查禁，今再予刊出。……《蒋介石研究续集》：部分内容不妥。……《蒋介石研究三集》：部分内容严重不妥。……《孙中山研究》：封面违反“出版法”规定，应予行政处分。上面这些洋洋大观的罪状，如果逆向思考，岂不正好反证了李敖的功劳所在吗？这种由敌人揭发的罪状，只消一念反转，就是我的功劳簿了。我再举胡秋原在“1991年度诉更（一）字第十五号”的“民事答辩状”为例：原告（李敖）虽非知名作家，但确实写了许多文字，其所写之文字，主要可分为两类：第一类是卖国汉奸性的，原告曾写文字污辱台湾当局为“伪政府”，原告要“鞭蒋介石之尸”，又说李、郝体制是“谬种流传”，要加速打倒蒋家余孽，骂李登辉是“伪总统”，郝柏村是“奴才”，又骂“最高法院”“荒唐”、“笑话”，原告还控告李登辉伪造文书。第二类是猥亵下流性的，以原告最近之作品为例，如“从小就舔在女人屄”（按此指“新闻局长”邵玉铭说的，而被胡秋原断章取义）、“鸡巴学”、“鸡巴中正”、“屁股功夫”，写“性文诗”，满纸生殖器、排泄器。又原告自《乌鸦评论》以至《求是报》，每期必刊一春宫照片，且要李登辉“总统”、前“新闻局”局长邵玉铭看他的“三点不露”，如此下流不堪入目之作品，不胜枚举，古今中外有如此以猥亵文字，妨害风化之知名作家乎？上一宣布，可与当年徐复观所列李敖罪状比美。此李敖赫赫之功也，见誉于敌人之手，看似骂我，其实不知乃肯定我也。

笔伐时期，在编印发行上重要的“共犯”有：“汝清”。林秉钦、叶圣康、“老大哥”张坤山、赖阿胜、石柏苍、黄菊文、苏荣泉、何玉芳、苏久洲、苏世芳、曾骏龙、黄慧隆、郭宝秀、洪富仁、詹赐珠、姚文玲、张月华、陈淑美。陈兆基、胡基峻、孟绝子、李放、郭文宏。特别一提的是吕佳真，她毕业东吴历史系，自参与李敖出版社后，所有阶段的出版品，无役不与；编校、印务、仓储、发行……十项全能。办《求是报》时，甚至在办公室打地铺而眠。工作精神与成绩，允称第一。我李敖生平不没人之功，特此肿列“共犯”，聊示崇德报功之至意也。

我1982年2月10日出狱后，展开笔伐时期，大量为党外杂志写文章，公论所在，蔚为重镇。4月25日，我四十七岁生日，党外人士为我在紫藤庐祝寿，虽然许荣淑等坚邀，我不肯露面，喜欢独行。四十七天后（6月11日）的下班时间，我在忠孝东路独行，认识了“安”，那时她在文化大学美术系毕业不久。当晚我请她在法国餐厅罗曼蒂吃饭，自此就有了“安妮一千日”式的交往，“安”和我之间没有任何书信、游踪、也没看过电影，两人见面就进浴缸，在一起的时间，似乎床上多于地上。大约每周两次，都使我尽欢而射。“安”身高一米七一，身材修长，皮肤白皙，我做爱时喜欢从三面大镜子中看多角度的变化，而“安”却是镜中的极品。她带给我一生中最快乐、最长久、最单一的床上日子。“安”喜欢看小说，一整套一整套地看，又写了一手好字，偶尔说笑话，但不多话。她最喜欢猫，而性格也最像猫，来时美丽，去时无声。我送了她一只波斯猫，取名“波波”，有一次过年，她回花莲看她父母，“波波”暂寄我家，我酷爱之，为写《波波颂》一文并定为书名。胡茵梦说她以前养过一只波斯猫，但懒得给它洗澡，结果浑身沾了泥土粪便，积重难返，乃把毛剪短，结果不成样子，不要了。我说：“你这不是爱猫，你是害猫。你对猫的爱，我看是假的。”我笑胡茵梦是“假爱猫家”，而我却是“爱假猫家”，因我不养猫，只看猫照片。但“安”却是真正的爱猫家。

所谓我不养猫，主要是没时间。十七年前，我弟弟捡到一只退罗猫，送了过来，该暹罗猫作息有定，只在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跳上我书桌，表示：“老爷开饭了，停工吧！”其它时间，一切自理，绝对尊重我的私生活，给我印象不恶。后来此翘家猫去，香港邵氏公司马芳踪送另一逞罗猫给胡茵梦。于是胡茵梦和我，就养起马家猫。不料胡星妈大叫一个人寂寞，坚持要马家猫给她。胡茵梦说另找一马家猫给胡星妈，胡星妈不肯，非此马家猫不要，大闹不已。我意不能平。我说：“当初说把这猫给她，她不要，现在我们养了，她又抢，这是什么意思？”但胡茵梦，孝女也，仍忍痛予之。于是我家缺猫，正好我弟弟养了一只暹罗猫，说还不错，愿暂借养。于是李家猫到。但该李家猫绝非李家猫，因为太没骨头与志气：在没骨头方面，不论你怎么摆它，它就怎么成姿，你把它横披在脖子上，它就像巴黎贵妇人脖子上的狐狸披肩一样，完全成注音字母“n”字符号，动也不动，“n”在你的脖子上，浑身若无骨焉。在没志气方面，该猫极贪食，你吃饭时，它跳到你腿上吵着要吃，屡骂无效、屡打不退，愈关愈鬼哭狼嚎，太不成体统。如此没骨头没志气的家伙，虽极美丽，然为我所不喜，我把它叫做“全世界最不要脸的猫”。最后，李家猫出局，我跑到信义路新生南路口，在猫店笼子里，物色到一新暹罗猫，此猫下巴很胖，是暹罗猫中的上品，我抱它回家，正值胡茵梦出浴，她欣然裸迎此猫，这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美的人猫画面。我离婚时，鉴于胡茵梦“守玉如身”、“爱猫如己”，把古玉和猫都让她留在身边，当然这不是“陪嫁”，这是“陪离婚”。从此我长时期不再养猫，也不再收购古玉，一个人做工快活。一天在杂志上看到，说胡星妈胡茵梦为了怕猫生小猫，乃予阉割，猫从高楼跳下，自杀身死，我见此消息，心中惨沮，不乐终日。这头猫店笼中猫，极为通灵，我常对它开玩笑说：“要不是我把你救出来，你恐怕还在监狱里！”它若有所悟。它的离去，使我想起金露华电影中那只猫的离去，使我颇为感伤。胡茵梦那么迷信，我想她如看过爱伦坡写神秘人猫恩仇的《黑猫》短篇，一定若有所悟了。

第十七节 口诛（1993— 五十八岁至今）我本像一颗钻石，是多面发光的人物，可是由于环境的打压，我的光环被单一了、被小化了。例如一般人只知道李敖是写文章的高手，却不知道我在许多方面都是高手，我的本领，不止于写文章这一单项，其他单项，我的表现，也像写文章一样优异。其中口才一项，就不为一般人所知。事实上，我是极会讲话的人，谈吐幽默、反应快速、头脑灵活，片言可以解纷，当然也可以兴风作浪。我往往觉得：我的口才，其实比我的文章更动人。对听众不幸的是，我这一方面的光环，一路被打压了。以演讲为例，不论在陆军步兵学校受预官训练时，或是在十七师做预官排长时，我的演讲，都在掌声雷动时被“长官”即时打压；退伍后，台大学生陈宏正他们请我演讲，台大校方甚至把场地锁门。1965年5月4日，我给尚勤信中有这么一段：这几个月来，台大学生请我演说，被校方驳回的，据我所知，至少有四次。最近的一次就是今天，文学院原订今晚请我演说五四运动，结果被驳回，理由是殷海光、李敖两人不准在台大演说。上次（三月二十六号），法学院用“偷关漏税”的方法，不先登记，请我演说《傅斯年与胡适》，听众挤得人山人海，结果在我未到前，突被校方勒令解散！从这一处境看，我“被封嘴”的情况，有甚于“被封笔”者。这一“被封嘴”情况，直到二十多年后，才稍有转机。首先是清华大学请我演讲，我讲了《清华生与死》，后来各大学陆续请我，也不乏打压之处，例如我在师范大学讲《师大新与旧》，就遭到国民党党棍谢瑞智等的干预；我在辅仁大学讲《辅仁神与鬼》，也有类似情形，只不过党棍换成神棍而已。到了1989年4月，我来台湾四十周年，由苏荣泉纠合多家出版社联合主办“李敖来台四十周年纪念演讲会”。施性忠主持，才算有了一次校园以外的公开演讲，不过在场地上还是被打压了。——理想的场地都不给租，只租到狭小的耕莘文教院，结果人山人海，场外的人比场内的还多，连讲台上都坐满了人。演讲广告上登：  残山剩水我独行四百年来，台湾在外国人、外省人、本省人的相激相荡下，已经变成了一个畸形的、肤浅的、荒谬的、走火入魔的岛。李敖在这个岛上，虽然不见容于朝、不见知于野，但是独来独往的气概，“我手写我口”的气魄，却老而弥坚。这次应邀演讲，就是要在众口一声的时代里，呱呱大叫一番。演讲过后现场签名卖书，价值五十万的书一卖而空。我签名时，黄菊文特别请来便衣“保缥”暗中保护我。菊文是我们发行党外书刊时的第一线总司令，与警总周旋，为功至伟。那天是1989年4月14日，多年不见的难友刁德善、李国龙等也来了。多年不见的台大法学院老学长黄奠华也来了。他是“最高法院”的法官，在台大时带我们参观过台北监狱，我一直记得他。

演讲过后，苏荣泉把它做成《四十年目睹怪现状》录影带、录音带发售，颇受欢迎。我在《林治平先生来信书后》一文中，有这样的回忆：林治平先生信中又说：“那天本欲邀我弟一道去，但十三日他至日本谈生意，后来我给了他您演讲的录音带，他也说：看您的文章，不如听您的声音。”

四十年来，由于国民党封锁我演讲的机会和教书的机会，使我在“逞口舌之利”上，大受限制，所以我的演讲，根本没有练习，没有经验。一旦演讲，我只能搬出和扩大我日常的谈吐——主导式地令“群胡同笑、四座并欢”的谈吐，应场而已。我的音调太高、说话太快，好处在提神醒脑，不像蒋氏父子演讲那样“慢动作电影”；坏处是常常使听众跟不上，不但跟不上我快速跳跃的思路，甚至来不及鼓掌叫好。老友潘毓刚教授从美国打电话来，说看了我的演讲录影带，发现鼓掌为什么那么少？我说：第一，我使听众快速跟着我跑，不给他们间歇的机会，他们来不及鼓掌了；第二，我的听众一半是仇人，他们不丢番茄就不容易啦，你还要他们鼓掌？潘毓刚听了，为之失笑。林治平先生的弟弟说看我的文章不如听我的演讲，我认为他是真能发现我有这方面天才的人。在演讲上，我的博学与机智会有“明白而立即”的表现，那种气氛与效果，在我文章中是看不出来的。在“明白而立即”的表现上，我举几个例子。有一次演讲，一听众义正辞严质问我：“你来台湾四十年，吃台湾米、喝台湾水长大，为什么不说台湾话，是什么心态？”我“明白而立即”地回答说：“我的心态，跟你们来台湾四百年还不会说高山族的话同一心态。”还有一次，听众纷纷以纸条递上讲台，问我问题，我有问必答、条条不漏，突然中一纸条，上写“王八蛋”三字，别无其他。我“明白而立即”举纸条面向听众说：“别人都问了问题，没有签名；这位听众只签了名，忘了问问题。”我这类机智，不单表现在演讲会上，私下里也能片言解纷、化窘为夷。

由于“被封嘴”的情况渐入佳境，各路人马请我演讲的也此起彼落，其中以吕学海的“社会大学”最有计划。有一次他请我在太平洋崇光百货顶楼演讲，一个东吴大学法律系学生黄宏成去听了，听后大为感动，觉得这么优秀的李先生，我们东吴大学真该请他来执教，由于黄宏成有无人可及的锲而不舍的本事，最后竟被他一手促成。此中经过，他有回忆如下：我打从高中开始就是李敖丛书的忠实读者，我的好友阮登科知道我很佩眼李敖，于是介绍我去听一场在太平洋崇光百货所举行的敖之先生的讲演，在听完李先生那精彩的讲演后，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和李先生认识，于是我使出所有的看家本领来“对付”李先生，我凭着“死缠烂打”。“厚脸皮”的精神向李先生纠缠不清，又复以“缘随愿生”的箴言自勉，在经历一番“坎坷”的际遇后，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能渐渐赢得李先生对我的信赖，并进而建立起相当的友谊。

在此同时，包斯威尔所写的《约翰生传》带给我莫大的感动与鼓舞，乃将李先生比拟成约翰生博士，而以包斯威尔自勉，我经常为李先生渊博的知识所折服，我和李先生交往认识愈深，愈是为他所受的际遇感到不平，我不懂，野有遗贤，何以不察？“国有”将才，何以不举？我觉得忽视人才，就是埋没人才，我年纪虽轻，能力有限，可是如果透过校长的关系，或许能缔造出一个“为国举才”的机缘，那也未必可知。我实在不宜妄自菲薄，看轻自己，于是想请李先生任教于东吴的想法雏形乃慢慢就此形成。此外，根据我们的观察，如果能由孝慈校长主动出面聘请敖之先生到东吴来任教的话，是一件再合适不过的事，于公，章太炎、傅正二公曾任教于东吴，李敖之于东吴，有前例可循，任教一事，似无不可；于私，李先生和校长“两家渊源”很“久远”，由孝慈校长出面请李先生任教一事寓有很深的涵意。

一旦想法确定以后，我们就分二方面去进行这件事，一方面是促成校长与李先生的会晤，另一方面是肥皂箱社的成立。有时候夹在二个大人物之间作穿针引线的工作，是一件很有趣而且很耐人寻味的事情。基本上，我们的性质有点儿像介绍人，又有点儿像媒婆，如果要让双方一拍即合，甚至是情投意合的话，那是需要下一番工夫、花一番脑筋的。首先，我们必须让双方达成一致的共识与焦点——会晤的共识与晤谈的焦点。因为，有了会晤的共识，才会有晤谈的焦点；有了晤谈的焦点，才有任教的可能，所以我们诚挚地希望，双方彼此要都赢了里子，也都赢了面子才好。

于是我们小心翼翼地探求双方当事人的意愿，在一个偶然机会里，我突然主动地问李先生说：“李先生，如果章校长来见您的话，您会不会给他难堪啊？”李先生笑着回答说：“他来了是我的客人，我怎么会给他难堪呢？”听完李先生这类似“保证书”似的回答，我暗自窃喜，似乎看到了二人会晤的远景，李章会谈已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我们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在孝慈校长的身上，透过许多的聊天机会，我们经常向校长谈起敖之先生，觉得李先生很有才华，可惜一直被埋没了，如果东吴有机会请李先生来学校教书的话，那不是很好吗？刚开始几次，校长总是笑而不答，不置可否地说：“再研究、再研究。”于是我们就找了一堆李敖先生的著作，让李敖的作品自己说话，当我们拿给校长李敖最新作品——《北京法源寺》时，他终于忍不住告诉我们说：“其实我年轻的时候，李敖的书对我影响很深，很多李敖写的书我都有。”可是当我们进一步建议他和李先生做个朋友，大家认识一下的时候，他又开始笑而不答，不置可否地看着我们，那时我们想校长可能有不便之处，所以也没好再问下去，可是当他看完《北京法源寺》一书时，他曾对我们说：《北京法源寺》写得真好！真是一本才子之书，李敖真是有才气！”当时校长对《北京法源寺》一书及李先生的评价由此可见一斑。

在1993年3月上旬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我看见校长自商学院大门步出，由于校长手中没有拿伞，所以冒着风雨向法学院走去，我一瞧见校长淋雨，就赶紧跑到校长身旁为他打伞，校长见我为他打伞露出会心的一笑，我当时觉得机不可失，于是笑着向校长报告说：“校长，我们找个机会认识认识李先生吧！校长和李先生见面，就是李先生的客人，李先生是绝不会令校长难堪的。校长，我是您的学生，您要信得过我呀！”校长胸有成竹地说：“李先生是位明理的读书人，怎么会给我难堪呢？其实我非常非常尊敬他，你就先帮我的个时间，再请秘书联络我好了。”我听了校长这么爽快的回答，连跑带叫地跑了篮球场一圈，看到校长礼贤下士的气度，想到章李会谈的成功，心中真是欣喜若狂，无限欢乐。

校长和李先生二人单独会面的时间是约在3月26日，地点是约在敦化南路上的金兰大厦，校长准备一套婴儿服及小朋友玩的画板，送给李先生的儿子当做见面礼，李先生则以《北京法源寺》一书回送给校长，并于书中题了一首诗给校长，这首诗这样写着：　　 台海一岛，法海真源，

我与孝慈，走过人人前。

当我将二人送作别时，曾询问双方是否可以照张相留作纪念，结果校长答以不方便，而作罢。如今校长卧病在床，没能将他们二人留下一帧可供回忆的照片，是我们一直感到遗憾的事。当晚校长请李先生到胡须张吃鲁肉饭，事后他们两人都告诉我这是一次很愉快的聚会，由于这次聚会的成功，使我们信心大增，相信敖之先生任教于东吴已指日可待。

在这段期间，石齐平老师、肥皂箱社的许多同学们，像陈敬介。阮登科、齐祖燮、邱惠婷、邱惠敏、张淑贞、洪淑蕊……都给我们莫大的帮忙与鼓励。而李先生也曾受我们之邀莅临东吴来演讲，在演讲期间也到过校长办公室聊聊天，回拜校长，并曾送了一幅章太炎的字给校长，以示对校长来访的答谢。

于是这件“偶然”的事件，就在校长礼贤下士、敖之先生枉自委曲，以及我们这群毛头小子横冲直撞下完成了。

早在1988年8月28日，因报上传说章孝慈以大学教授之尊，热中起实际政治，我在《世界论坛报》写了一篇短文——《给章孝慈上一课》，文章最后说：二十多年前，在美国新闻处副处长司马笑的家里，叶公超就向我说，他加入国民党，原希望他两脚踩到泥里，可以把国民党救出来，结果呢？他不但没把国民党救出来，反倒把自己陷进去，言下不胜悔恨。章孝慈也许以为他出来搞政治，可以得乃父之余荫，但是他该知道，与其得先人之余荫，不如自己在一旁纳凉。当年袁世凯身败名裂而死，他的儿子袁克文鬻文卖字为活，寄情于昆曲山水，培养家中的书卷气，最后他家老三袁家骝与媳妇吴健雄都成为物理学家。这种光宗耀祖，岂不比搞实际政治更多收获？

足见终老学术，才是上智，愿章孝慈勉之。四年后（1993年3月26日）章孝慈到我家，首先谈到他当时读了我给他上一课，就想结识我，因故未果，四年后有缘拜会，得偿宿愿。他来拜会后，在4月2日《中国时报》上自己发出讯息说：我最近和李敖聊天，他问我敢不敢聘他到东吴授课，坦白说我正慎重考虑，很多人讨厌李敖是印象式的反对，没注意其论著资料的丰富和架构的严谨，大学就要容纳各种声音，我在当法学院长时，自由派的李鸿禧、蔡墩铭、林山田和最保守的大法官，都被我聘请来授课，院内各路学派都有，让学生自由选择，大学文化也就丰盈了，后来我转任教务长，他们一个个离开，我现在想来都觉可惜。

到了6月7日，章孝慈请我在福华大饭店早餐，敲定我去东吴；十九天后，来了“东吴大学聘书”，“兹敦聘李敖先生为本大学兼任特聘教师”，我在6月底寄回“应聘书”，接着是填各种表格，表格中“著作栏”中我填的是：“不胜枚举。”“若干老师反映班级人数过多，影响教学品质，故调查各老师对班级人数设限之意愿”栏中，我填的是：“教得好不怕学生多。”就这样的，我去了东吴。

去东吴前，在5月4日，我在校本部做了一场演讲，题目是《如何反对章孝慈》，学生们贴海报，一路从校园里贴到校门外，这一演讲，算是一场“下马威”；9月对日，我上课那天，教室内外也形成挤挤挤挤场面，我在头一堂课先花许多时间骂章孝慈的爷爷、骂章孝慈的爸爸，然后才进入正题。海内外舆论报道我上课盛况，当晚“中国电视公司”也播出了。

9月21日美国《世界日报》报道如下：　　

到东吴大学教书 自嘲这是十余年来的第一份正式职业　　

李敖突称章孝慈“引狼入室”

【本报系记者简余晏专访】“蒋介石、蒋经国对我的政策是放虎归山，章孝慈则是引狼入室。”时常撰文批评“蒋家”，且曾因政治主张入狱十年的作家李敖，受蒋家第三代现任私立东吴大学校长章孝慈之邀，今天开始在东吴大学历史系教书。李敖表示虽然与章有所交情，在上课时如果谈到必须批评蒋家的内容，李敖强调：“一句话都不会饶他。”

李敖表示，这是近十余年来他的第一份正式职业，以前没想到有人敢聘他到大学教书，更有趣的是：出面“三顾茅庐”的还是身份特殊的东吴校长章孝慈。他表示，年届五十八岁，许多同年龄的人都快从大学教职退休了，他才进大学教书，心里觉得怪怪的。

李敖说，很佩服章孝慈的胆量和度量。例如他形容章孝慈是“歹竹出好笋”，而且打比喻说，秦桧的曾孙秦钜也是抗金而死的好臣。听到李敖这番形容，章孝慈只反问：究竟指谁为秦桧呢？然后一笑置之。此外，李敖担心聘他任教会遭刁难，章孝慈也坦白相告：让李敖进来教书后，未来的麻烦可多呢。当时台湾《联合报》标题“李敖东吴开讲座无虚席没准备特殊内容但见流利口才”；《民众日报》标题“‘失业’十年后获教职天马行空畅谈古今李敖‘忘我’爬上讲桌授课”；对聘李敖到东吴，更是得意之举，早在9月16日的美国《侨报》上，就标题出《章孝慈聘李敖任教决建东吴为具人文精神大学》，可见章孝慈心中的人文精神大学与李敖之来，不无关联。这在10月1日香港《开放》杂志刊出《批蒋作家李敖东吴开课——蒋家后人章孝慈引狼入室》一文中说得更明白：　　

章孝慈指出，未来东吴大学将以发扬人文精神为办学宗旨，绝不让政治和商业干扰校园。章孝慈说，也许这种人文风气好几代才能扎根，但是第一步就是从聘请李敖做起。可见李敖在章孝慈眼中的地位。1994年5月23日美国《世界日报》刊出《章孝慈洛城谈身世成长与东吴大学》，进一步看到他的得意：　　

在“兼容并蓄”上，东吴大学最近聘请李敖担任该校历史系的特聘教师一事，充分说明了章孝慈一再强调的“包容性强，大学才会活泼”观念。

也是其追求东吴“作风保守、学风自由”的具体做法。

谈起邀请李敖至东吴执教的经过，章孝慈也忍不住面露微笑，他说，当初是一位学生，向他推荐请李敖来东吴执教，他听了学生的陈述理由后，觉得颇有道理，就至李敖家登门拜访，长谈数小时后，宾主欢畅，章孝慈也提出请李敖执教的请求。

章孝慈说，结果李敖在东吴大学历史系开课，其教法大受学生欢迎，原预定上课地点只是能容纳五六十人的普通教室，后来换到大教室，依然挤得满满的，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章孝慈自美返台后，8月15日在华视演讲会上播出“大学教育之精神内涵”，特别指出：在去年，我们聘请了李敖，李先生到学校来任教，有很多的报道满关心的，说东吴大学怎么聘李敖呢？李敖是备受争议的一个作家。有人说他是个疯狗、有人说他是个流氓、有人说他是个打手、有人说他是个天才，各种说法都有。我们很单纯，我们认为任何角度的学者都可以在东吴发展一个看法、一个见解，因为这是一个自由市场，能不能被接爱，就须经过所谓的市场检验，这是一个最客观的环境，而不是某些人来认定是好、是坏，让他有机会在学校里、在大学里，把你的学术见解提出来，如果你真的是被大家所无法接受，可能的结果是没有人选课嘛！我们常说：“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向各位报告，学生的眼睛是雪亮的，哪个老师好，哪个老师不好，他清清楚楚的，你教的东西有没有内容，他也是清清楚楚的。让李敖李先生到东吴来，赞成他也好，不赞成他也好，那你在课堂上。在学术上和他讨论，让同学来做个选择，这是一所大学的学术生命，要延续、要发展，不可缺少的就是兼容并蓄。这篇演讲后三个月（11月14日），章孝慈突在北京脑溢血，从此陷入昏迷。12月13日我写信给东吴历史系主任王庆琳，说：前承素昧平生之东吴高材生黄宏成青眼建议、校长慧眼亲邀，复蒙吾兄大驾光临，竟使李敖在他人濒临退休之年，得进大学执教，对东吴言，足彰自由人文学风之光宠；对李敖言，终得有人识货之礼遇，“寒雨连江夜人吴”，每一念及，百味杂陈。近日校长一病如此，百味之外，益增苦涩，正思有以略尽心意之际，顷得系上转知东吴大学秘书室专函，云“各单位同仁之捐款，可委请专人统筹，齐一划拨入户”，特写此信，奉报三点：一、自执教以还，每月薪资，皆由校方直汇我在邮局专户，我一直原封未动，早拟退还，为恐校长怪我矫情，故暂置之。于今累积至新台币六万三千二百五十五元，我特全部提出，再照数加捐一倍，共计十二万六千五百一十元，随信附上，敬请查收。

二、今后每月薪资，累积到学期终了，我会继续比照办理，加倍奉还。

三、我正筹办一李敖私人收藏拍卖会，如果成功，对校长自可多金多助。

深感校长与吾死相知之情，特陈心意，聊报一二。……我筹办的拍卖会，陈中雄介绍由传家艺术公司白省三主持，1995年3月5日在新光美术馆举行，结果极为成功。4月5巳《中央日报》有这样的报道：　　

为章孝慈筹款拍卖所得完成分配　　

李敖捐七百万元给东吴大学　　

【黄富美·台北】喧腾一时的“为东吴大学校长章孝慈筹款”拍卖会活动昨日划下完美句点。提供收藏品义卖的作家李敖昨日公布拍卖所得分配，当场捐出七百万元予东吴大学，及个人1993年度教学薪资的二倍十二万六千五百一十元，由当初向章孝慈力荐聘请李敖任教的东吴法律系学生黄宏成代表接受，另四百九十六万九千元李敖将另行斟酌移做雏妓救援、促进二二八族群融合及子女教育基金。

李敖表示，“拍卖会成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反而是大众力量有以致之。这方面他首先要感谢二十九位买主的大力襄赞，尤其买了孙中山先生墨宝的张慈让先生，他不但花了三百二十万买字，还当场捐出一百万元帮助章校长。听说事后有人出六百万元请他割爱，他都不肯，真是义行可风。会计师黄秋雄买字之外，又捐出五十万，也让人感佩。”总计这次拍卖所得落槌价共一千一百零二万元，加上另外捐赠的一百五十万元，并扣除拍卖公司手续费五十五万一千元，总计一千一百九十六万九千元。

李敖依当初约定，把它分成五项用途，其中七百万捐给东吴，由东吴自行决定在章孝慈医疗基金，兴建女生宿舍，章孝慈人文精神教育理念推广上的分配比例。另四百九十六万九千元，李敖则决定自行调配用做雏妓救援、二二八族群融合及子女教育基金。李敖并当场致赠书帖予张慈让、黄秋雄两位先生，表达个人敬意。张慈让稍后并表示，在“国父”墨宝风波告一段落后，他会把该幅字捐给“政府”单位。《中央日报》未便报道的，还有重要的一项，就是我在4月4日的记者报告会宣布捐给章孝慈七百万的同时，还发表了我与汪荣祖合写的《蒋介石评传》。我即席说：“今天是蒋介石死后二十年的日子，别人把他做的坏事忘记了，可是我没忘记，所以二十年后，还由汪荣祖教授同我合写这部评传鞭尸他。——刚才捐出的七百万，证明我李敖多么爱蒋介石的孙子；现在发表的这部书，证明我李敖多么恨章孝慈的爷爷。我李敖的恩怨分明，在他们祖孙二人身上，正好做了既强烈又鲜明的对比！”

章孝慈在1996年2月24日死去，我隔天即写一信给他双胞胎哥哥，全信如下：　　孝严先生：

几个月前你的电话，我至今未回，你当然不会以“无礼”论断此事。

昨天《联合晚报》发出“李敖建议把孝慈葬在东吴”的新闻，我已请东吴学生黄宏成（就是向孝慈建议东吴应请李敖来校的那位学生）向校方转达，如校方由于官僚作风搪塞，我建议归葬桂林，长眠于令堂之侧。盼你不基于政治考虑，婉商此议于申德夫人。并请转告：火葬才是真佛教徒的作风，此有史迹可考。若以巨金市墓地，绝对是下策，务请三思。我生平不参加婚丧喜庆。申德夫人处，请代致意。此请　　双安

李敖 1996年2月26日清早 我的建议未蒙章孝严这个小官僚采纳，章孝慈最后由“星云大师亲自主持诵经仪式”后，“安葬于三芝乡白沙湾安乐园”，从他卧病到死亡，我都没去看他。——我用我的方式，怀念了这位小我六岁的朋友。

我在东吴教书期间，留有一信致章孝慈：　　

孝慈兄：

昨天下课回来，得知吾兄亲邀参加东吴音乐会，我歉不能去，有愧雅意。今早复电，适吾兄外出，特请秘书小姐代达，想蒙鉴及。

日前周玉蔻向我描述吾兄桂林行，听来令人动容。这位女士上穷碧落下黄泉，不遗余力，可惜史学方法训练稍差，故所作流为“报道文学”。

静宜大学受吾兄感召，亦以邀请信及聘书前来，我最后谢绝了。

吾兄大手笔请李敖来东吴，岛上报章所刊已多。海外报章亦复不少。

就海外友人剪寄者影印附上，聊供一笑，最有趣的是《东方新闻报》说李敖“言行如禽兽”一段：　　 言行如禽兽

当然，我并非在此指责章孝慈恩怨不分，是非不明，他能够放开胸襟，容忍异己，忘记怨仇，固然可博得君子坦荡荡的赞赏。但过分迁就类似李敖这种人，除了给人有欺善怕恶的印象外，还给人有额顶的感觉，对章孝慈及他先辈来说，这是得不偿失的。

正如李敖自己所说，章孝慈请他教书，正是引狼入室。

足见吾兄不辨禽兽，去孟子诛杨墨远矣！

台大近日调查哲学系事件，我有一信给陈维昭，副本附上，可见我火　　气之盛。

来到东吴，独步后山，独通书库，山林与学术之乐，他人不知也。独乐之时，心想大江东去，垂老入吴，此皆章孝慈破格“引狼”之功，如不被解聘，此生或将终老干斯。窃笑之下，不禁神驰。此问　　

孝慈校长大好

李敖 1993年10月27日

黄宏成下周去服兵役，一年后回。章孝慈收信后还不死心，又来电话亲邀，我还是拒绝了。我不参加音乐会的真正理由是我不去“中正纪念堂”，但我不愿伤他心，故不说理由，这是我为人又守原则又细心之处。一如章孝慈到我家来，我事先请我母亲到街上去玩一样。——为了他自幼失母，我不愿他看到我家有老母，以免使他看了难过。我愈老愈不好交友，但一旦成为我朋友，我总是很古典很旧式地与朋友交，我也欣赏“深情哪比旧时浓”的那种年长于我的老哥更是老派作风。我的好友施珂大哥、陈兆基、江述凡、元丰瑜等等，都属此类。我的同乡吉垦者派之尤，老友韩昭先也同属此类。李世振常常向人说；“你们别以为李敖是个‘新家伙’，从他身上，你可以看到比我们还多的叫日道德’！”我觉得李士振的观察角度，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角度。我在东吴上课，旁听的张泉增，海军上校退伍，好学不倦，向我执“旧道德”的弟子礼，我说“泉增兄你跟我同岁，不要这样称呼”，他坚持不肯，老派得令人赞叹。我久更忧患，曾声言：“新朋友不交，老朋友遇缺不补。”乃有感而发也。有一次在程国强家与张光锦会面，光锦抱怨说：“我们是一中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二三十年不见人？”我说：“光锦呀，我上次见你，你是少校；现在你是中将。我这问题人物若见你见多了，你还升得了中将吗？”章孝慈算是我的新朋友，——“三顿饭的朋友”（即他请我吃了两顿，叶明勋与人为善，为贺孝慈与我的东吴之缘，请大家吃了一顿），两人并无深交，但他有胆量和度量，还有超人的眼光，请没人敢请的李敖到东吴，使我得以展开笔伐以外的口诛大业，在他不幸因公殉“植”（植物人）之际，捐之以款、援之以手，岂不正是侠骨柔情者所应为的么？相对的，以章孝慈朋友自居的秦孝仪，没看到他捐过一块钱，反倒出来搅局，信口雌黄拍卖物品的真伪，这种货色，自然被我一状告到法庭。为了他捏造历史败坏学风，我特别以论文加以纠正，拟刊东吴历史学报，系主任王庆琳同意我原文照登于先，却又要求我删除批秦文字于后，被我拒绝，我一方面抽回论文，一方面向系中老师们问卷调查，1995年2月13日，我写给他们每一位说：东吴大学本有它声援言论自由的历史学风，这由“苏报案”前国学大师章太炎能被东吴请来讲学可以为证。虽然这一学风，几十年来被国民党消灭已尽。章校长请李敖来东吴，从不讳言以李敖为样板，用心至明。如今竟发生为蒋介石徒子徒孙秦孝仪大布禁网，箝制“宪法”第十一条言论。讲学、著作及出版之自由，这真是东吴大学的耻辱、东吴大学历史系的耻辱，也是整天以“直笔”教学生且以“直笔”自勉的历史系老师的耻辱！

为免系中老师同受不白，我特写此信，挂号寄上，请求就有否介入“删除李敖批评秦孝仪一段”之事惠赐回件，以便统计，公布大名。届时介入者可显其光明正大、敢做敢当；未介入者可证其事不关己、一清二白，这样问卷，谅蒙首肯。问卷于2月底截止，结果如下：蒋武雄、林慈淑、何宛倩。黄兆强、关玲玲、刘静贞、李念营、王芝芝、廖伯源、周健、张炎宪、詹素娟、张中训十三位皆勇于签名表示“并未介入”或“反对删除”，而蔡学海、俞雨梯、甘怀真、胡菱兰、何永成、刘家驹、蔡玫芬、翁同文、陈清香九位直到截止后二日犹未回件。回件中只王庆琳一人赞成删除。是谁目无“宪法”第十一条言论、讲学、著作、出版之自由，自毁立场，甘心护航秦孝仪，自此呼之欲出。

这一事件加上章孝慈之死等原因，使我对执教东吴有意兴阑珊之感。我决定任教满三年后，就告一段落。1996年3月21日，我阴历生日前两天：新任系主任黄兆强以卡片前来，向我祝寿：　　李敖教授吾兄：

感谢您历年来对东吴的厚爱，更感谢您不辞辛劳，教育历史系的学子。

兹趁吾兄生辰之际，敬献上薄片，聊表祝贺，并致感谢之意。

晚 黄兆强 1996年3月21日我在向他道谢之时，就顺便告诉他我在学期终了后不再教书了。1996年5月21日，我在东吴上完最后一课。东吴三年，发现其他方面优异的有之，但有治学潜力的学生不多，陈正凡（陈复）、陈敬介较出色。倒是旁听的学生好学有成：王裕民、陈境圳都有很好的治学潜力。其他张琳、郑国洋。林祥福、陈奎翰、黄玉娟、庄惠雯等也都使我印象深刻。

章孝慈请我去东吴时，海内外新闻媒体颇多报道，1993年10月回日，《联合晚报》有记者黄靖雅的《孤独的狼重新啸傲江湖？》一篇，文题最令人侧目。同月21日，吉隆坡《南洋商报》改题《李敖重新啸傲江湖？》刊出。大体说来，我到东吴后，文字之业减少了，声音之业增多了，也就是从幕后的笔伐时期进入前台的口诛时期了，在口诛时期啸傲江湖，已经变成我一生的主调。口诛要讲台，东吴的讲台是闭路的，若论开放的讲台，则非电视莫属。而台湾电视最初掌握在国民党台视、中视、华视三台手中，偶有邀请，所谈局限饮食男女，无从一抒怀抱，直到解严后，媒体稍加开放，三台以外的有线业者才有一点生存空间，在群雄并起，形成“五胡十六国”局面里，才有一点李敖的笑傲空间。电视界老手杨楚光首先判定：“李敖个人秀”绝对有它的可能性。后来TVBS邱复生约我试录，试录以后，他大概吃不消我对国民党当道的批评，而这种当道，正是他刻意交好的对象，所以计划就吹了。台大老同学陈安澜约我做了一阵批蒋介石的录像带，但传播方式限于“跑带子”结果有疾而终。1995年春天，真相新闻网的周荃约我吃饭，谈“李敖个人秀”的可能性；到了夏天，周荃又约来她的老师张煦华同我谈，张煦华以美国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博士、淡江大学传播研究所和大众传播系主任的专家身分，也看好我这节目；到了冬天，经崔家瑞和董兹中（介强）同我商谈细节，做最后敲定，10月20日，由真相新闻网代表人即执行副总李吴曈与我签约，当天约来记者们共餐观礼。但李吴曈该打，签约后只给我一张支票。第二天一早，他就收到这样一封信：　　

吴曈执座：

昨午承赏饭，快慰平生。依贵我双方合约第五条第二款，明订“其余费用”由“甲方开具”“期票”，既云“期票”，自系未到期之支票先行“开具”交付乙方之意，且据草约原议，亦属如此，此由崔姊、小董二位可证。昨天饭后，承蒙下周一开具交付，至感德便，幸勿遗忘。如有遗忘，乙方届时必然在进棚后忘尽所有台词，口中但喃喃以“还我支票”为念，或许举牌抗议、或许坐地撒赖、或许高呼“TVBS万岁”虽不按第八条第九款告你们，但其恐怖有甚于告者。合作伊始，伏望贵我双方均守约定，则双方幸甚。昨午我即席说：“今晚TVBS请我上‘台北夜未眠’现场节目，我一定插播我给真相新闻网‘李敖笑傲江湖’广告。”果然我说话算话，昨晚播出，TVBS方面大吃一惊，向我抗议，我奚落他们小气八拉，他们始哑口无言。匆匆奉闻，即请　　大安

李敖 1995年10月21日照双方约定的重点是：一、节目名称：《李敖笑傲江湖》。

二、播出时间：自1995年10月30日起，每周一至周五，每日播出三十分钟，共二百六十集。

三、播出时段：每日二十二时至二十二时三十分。

四、甲方（真相新闻网）如不得乙方（李敖）同意片面删改节目，乙方得要求甲方每集赔偿新台币叁拾万元。

五、乙方于合约期间非经甲方书面同意，不得在其他电子媒体任何频道任何节目担任主持人。

六、唯乙方同意，除非甲方未履行支付乙方主持费用或删改乙方节目，乙方自不能以任何理由或任何原因向甲方提出告诉。很明显的，我剥夺了他们的删改权，取得了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除非他们不怕罚钱；相对的，他们剥夺了我的好讼权，取得了百分之百的“免于恐惧的自由”。结局可谓皆不满意但均可接受。

《李敖笑傲江湖》自开播后，立刻震惊岛内和海外，自人类发明电视以来，从没领教过节目是这样干法的：——一世之雄，一手包办，一袭红衣，一成不变，一言九鼎，一座称善，一针见血，一厢情愿，一板三眼，一唱三叹。……总之，任何认为一个人做不了的节目，都被我一个人做到了。这节目打破了并违反了电视制作原理，撇开一切动态与精致，单刀直入，以证据入眼、以口舌开心，开电视得未曾有之奇，说它乃千古一绝，也不为过。玩电视的专家邓育昆以六页长信给“敖哥”指摘这节目制作方面的失败，但却掩不住对内容方面成功的欣喜。总之，这是电视开天辟地以来又一次的开天辟地，以博学、勇气、口才三结合，闯出了一片新天地。今年旧历除夕，陈文酋打电话来聊天，说邱复生告诉她：“如李敖年轻一点、言论缓和一点，李敖将通吃所有谈话性节目，没人是对手。”我告诉陈文茜：“邱复生错了，我就这么老、就这么激烈，就足以通吃了，这位李登辉的朋友，站在商业观点，他一定后悔对我不守信了。”

《李敖笑傲江湖》播出一年后，又由周基妹妹周菲出面，双方再续约一年。至今已播出近四百集，目前仍在继续中，被盗录的已远及美国等地，一般咸认这是唯一说真话揭真相的保悍节目，天下只有李敖方能为之。这个节目的成功，使我的口诛时期进入新境界。我最感谢周荃的眼光与度量，她在那么艰苦的处境中，对外为我撑住自李登辉以下的各种压力、对内任我“客大欺行”、由她苦撑待变，她真了不起。传说真相新闻网是新党的电视台，完全不确。周氏姊妹以宽容的心胸维系真相与自由，与新党毫不相干。有观众写信说新党花大钱收买了我，这种观众既不了解新党，也不了解李敖，混蛋极了。

《李敖笑傲江湖》的最大特色是：它不以空口骂人，而是以证据骂人。骂人威风所至，最后演变成不被李敖骂，就对李敖感激了；若被李敖捧一下，那就感激涕零了。陈文茜向我开玩笑说：“我们民进党不怕你骂而怕你得了老年痴呆症，你骂人凭证据，我们如该骂，被你凭证据骂了也就算了，不过你已建立起骂人的信用，一旦你老年痴呆了，不凭证据骂我们，甚至造我们谣，别人听了信以为真，我们就惨了。”——古话说“人无远见，必有近忧”，陈文酋有近见远忧如此，“惨”乎哉？不“惨”也！

第十八节 前程（1997— 六十二岁以后）以我在中国台湾岛上的特立独行，我早就知道我是“前途有限，后患无穷”的，在这种先见之明下，我如何自谋，如何自处，如何在小岛上生根、发叶、开花、结果，如何建立我的人生观、宇宙观、宗教观、国家观、爱情观、敌友观、金钱观、诉讼观、旅行观等等，也就别出心裁。

自来志士仁人，他们的苦恼都在面临一项选择。屈原见太仆郑詹尹，说：“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他把“疑”说了一大段，重点只是两句：　　

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

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 这就是一个选择的当口。最后，屈原做了选择，他不肯“从俗富贵，不肯“偷生”，走了与世俗相反的路线。三国的祢衡，也有同样的问题，他也做了选择。他的选择是“宁正言不讳，以危身”的路线。他的路线是对的，至少在曹操、在刘表面前，你不能说他有什么不对。问题是他最后碰到了黄祖，黄祖是没有起码水准的老粗，结果把祢衡杀了。我不太觉得祢衡是有意找死，或是“寿星老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他只是“宁正言不讳”而已。至于“正言不讳”以后别人杀不杀他，他无所谓。他没有兴趣去教育敌人，或揣摩敌人的水准。当然，这种作风，“上得山多终遇虎”，最后碰到了黄祖型的敌人，他也一死了之，——正是孟子所谓的“患有所不辟也”！“患有所不辟”不是一定要死，而是有牺牲的危险也不躲避，并不因为有牺牲、有危险，就不干了。我在台湾的处境，就是如此，我认为人生最大的目标是找出真理并勇于维护它，在维护过程中，并不因为有牺牲、有危险，就不干了。

这就是我非常有勇气的一个原因，也是我不怕孤立的一个原因。

我虽然为了真理，勇往直前，但也绝非暴虎冯河式的血气之勇，而是谋而后动的、先立于不败之地的。有勇气、不怕孤立，都得有它的支撑力量，其中最重要的是经济基础。在这方面，我是精明的“个体户”、“单干户”，我讨厌穷酸潦倒，绝不使自己陷入穷酸潦倒。富兰克林说口袋空的人腰挺不直，我能挺直腰杆，跟我薄有财富，可以不求人、不看老板脸色、不怕被封锁有绝对关系。像伏尔泰一样，我是有钱支撑的伟大文人，我早就脱离了“一钱难倒英雄汉”的穷困。每见有些穷光蛋侈谈抱负，我就鄙视他们。这种人，连一己生计都弄不好，又何能独来独往做独立的人？一个人行有余力，才有资格做志士仁人，否则只是满身烟味、满口酒气的吹牛屄家伙而已。

当然，不自谋生计而有好友代劳，亦一佳事。当年马克思能够安心写作，乃得力于资本家恩格斯的资助。现在时代变了，马克思得自兼恩格斯才成，所以忙上加忙，自在意中。这种身兼马恩的生涯，可说是我的不幸和特色，可惜我没有这样身怀巨资又深明大义的朋友。马克思恩格斯虽然关系密切，但是后二十多年，却很少见面，反倒经常通信。马克思死后，恩格斯且为他编全集，我如今自编《李敖大全集》，也是自兼恩格斯的一例。恩格斯对马克思，真做到了养生送死，真能从大义上支持朋友。清朝学者崔述在五十三岁时候，收了一位三十二岁的徒弟陈履和，两人一生只相聚过两个月，但陈履和却一直为崔述传布著作，在崔述死后九年，陈履和以六十五岁之年也死了，死前为老师刻书，穷得“宦囊萧然，且有负累”。自己五岁的儿子，连家乡都穷得回不去。全世界的学生，没有比他再伟大的了。我想恩格斯生在中国，也会如此。我李敖如果是恩格斯，也会对马克思如此。可惜眼前无人是马克思，我要找马克思，只能照镜子。

正因为我这马克思可以挺直腰杆，所以我“敢以率直表天真”，敢于痛斥伪善。1979年我复出后，皇冠的平鑫涛请我吃饭，由皇冠的几位同仁作陪，我到了以后，平鑫涛说：“有一位作家很仰慕李先生，我也请她来了，就是三毛。”于是他把三毛介绍给我。三毛跟我说：她去非洲沙漠，是要帮助那些黄沙中的黑人，他们需要她的帮助，她是基督徒，她佩服去非洲的史怀哲，所以，她也去非洲了。我说：“你说你帮助黄沙中的黑人，你为什么不帮助黑暗中的黄人？你自己的同胞更需要你的帮助啊！舍近而求远、去亲而就疏，这可有点不对劲吧？并且，史怀哲不会又帮助黑人，又在加那利群岛留下别墅和‘外汇存底’吧？你怎么解释你的财产呢？”三毛听了我的话，有点窘，她答复不出来。她当然答复不出来，为什么？因为三毛所谓帮助黄沙中的黑人，其实是一种“秀”，其性质与影歌星等慈善演唱并无不同，他们做“秀”的成分大于一切，你绝不能认真。比如说，你真的信三毛是基督徒吗？她在关庙下跪求签，这是哪一门子的基督徒呢？她迷信星相命运之学，这又是哪一门子的基督徒呢？……所以，三毛的言行，无非白虎星式的克夫、白云乡式的逃世、白血病式的国际路线和白开水式的泛滥感情而已，她是伪善的。三毛以外，还有金庸。金庸为国民党捧场，跑到台湾来。有一天晚上到我家，一谈八小时。他特别提到他儿子死后，他精研佛学，他已是很虔诚的佛教徒了。我说：“佛经里讲‘七法财’。‘七圣财’、‘七德财’，虽然‘报恩经’、‘未曾有因缘经’、‘宝积经’、‘长阿含经’‘中阿含经’等等所说的有点出入，但大体上，无不以舍弃财产为要件。所谓‘舍离一切，而无染着’，所谓‘随求给施，无所吝惜’。你有这么多的财产在身边，你说你是虔诚的佛教徒，你怎么解释你的财产呢？”金庸听了我的话，有点窘，他答复不出来。他当然答复不出来，为什么？因为金庸所谓信佛，其实是一种“选择法”，凡是对他有利的，他就信；对他不利的，他就佯装不见，其性质，与善男信女并无不同，自私的成分大于一切，你绝不能认真，他是伪善的。三毛和金庸在生计上都没问题，但他们有钱也不敢痛斥伪善，可见对伪君子说来，有钱和敢于痛斥伪善并无等号关系，而李敖能从挺直腰杆进入痛斥伪善层次，也是不容易的。

有的伪善的人，并非不可救药，如果碰巧“来电”，也可以偶成正果。以我跟我的台大历史系老师方豪教授为例。方豪是天主教的神父，虽是神父，但却是“政治和尚”，他为国民党办《中央日报》，不小心马屁拍在马脚上，以涉嫌“中央日报鼓吹阶级斗争”的罪名，被拉下马：到台湾后，马屁依旧，最后当上政治大学文理学院院长（我这里说马屁，并没有独责方豪的意思，到台湾来的有头有脸的知识分子，不肯拍国民党马屁的，其实只有李敖等几个人而已，其他人都是两眼势利一身媚骨。这岛上知识分子已马屁成风，在这一点上，不是方豪独有的毛病）。至于他当上“中央研究院”院士，固然有学术基础，但也不乏马屁之功。他显然是在“中央研究院”有意减少北大势力的政风下当选的，至于投票前他奔走于学阀李济、沈刚伯之门，自然也就不足论了。据说方豪从小家里穷，他父亲在教堂打杂，就把他给许愿许进了教堂准备做神职人员，所以方豪做神父，并非自愿。因非自愿，所以酒席上一喝醉了酒就大哭大闹，说：“我不要做神父呀！是我爸爸叫我干的！”这一据说，未必属实，但跟方豪自己的人性太多神性太少也有关系。他有一次同我和萧启庆等逛阳明山，在台大招待所里，大谈他和侯榕生的事。说他在北京辅仁大学教书，没穿神父服装，第一天就被女学生侯榕生看中。侯榕生回家告诉母亲，有所计议。不料有一天，方豪穿神父服装上课，侯榕生乃狂奔回家，向母亲大哭说：“妈呀，他是神父呀！”我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说后来在台湾，侯榕生告诉他的，侯榕生在台湾和他重逢，余情不断，还写过一篇《破碎的圣母像》，就是写他的。言下不胜得意。

方豪从十一岁就进修道院，他这一辈子，总受了不少天主教的窝囊气，他在台大，办天主教大专同学会，最后被耶稣会抢去，他气得要死，被退离开了古亭教堂，他在沟子口经营了一座。我去沟子口看他新居，发现颇为豪华，我说你可真有钱，他说：“你不知道教会里多残忍！神父不自己设法，老了病了也没人理，教会是不管我们的！所以一定得有点准备。”我说你在教堂里整天证婚、办丧事，大概存了不少“奉献”的钱，教堂又免税，你们神职人员弄钱可能更有办法。他说他没有钱，因为他在天主教里受排挤。我说你学术地位这么高，在天主教里却不过一神父耳，未免太不公平。他说他是土神父，当然吃不开。我听了，会心而笑。天主教是洋教，想在天主教里走红，必须走国际路线。国际路线走得通，虽然学问“不修边幅”（这是于斌自己说的），也照样尸居高位，于斌、罗光等等皆是也。在这种处境下，方豪当然难免有一股怨气。表达怨气的方法中，口诛他是不敢的，但是笔伐——匿名的笔伐——听说他就伺机干过，他匿名写过攻击于斌的文章被查到，写悔过书了事。有一件事，倒是怪怪的，那就是《新闻天地》登出的一篇匿名的《台湾挤挤挤挤），里面骂到吴相湘，也骂到我，吴相湘阅后大怒，间接质问国民党文化特务卜少夫《新闻天啡负责人》是谁写的？卜少夫说是方豪，吴相湘跑去大骂方豪一顿，然后告诉我，叫我也去骂他。我说：“方先生是我老师，让他骂骂算了。”吴相湘说：“这些洋和尚太可恶！”我说：“你吴老师信了洋和尚的天主教，不看洋和尚面也看玛利亚面吧！”

那时我在《文星》推动现代化，其中项目之一是扒粪运动——扒高等教育的粪。1963年11月1日，我在《文星》第七十三期发表“高等教育的一面怪现状”首开先河，先攻击台大；1964年5月1日，转向辅大，第七十九期刊出孙智囗透露、孟祥柯（孟绝子）执笔的《从一巴掌看辅仁大学》，高潮迭起。刊出后，我同方豪吃饭，兜他写点辅大的文章，因为我相信他近水楼台，一定有内幕文件。方豪听了，义正辞严地正告我：“我是神父，我怎么可以这么做？”我说：“台湾好挤——啊！”我故意拉长了“挤”字的声音，方豪顿时面色大变。我说：“一、我保证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二、我和你一起写，文章也有我写的部分；三、不论出了什么事，我自己一个人挡，绝对与你无关。”我又说：“老师想想看：田耕莘他们从大陆到台湾，‘乞丐赶庙公’，把台湾的地方教会都给夺了权，你们怎么忍得了这口气？教会这样黑暗，这种黑暗，又侵蚀到高等教育里，老师怎可以不说话？天下坏事的造成，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坏人做坏事，一个是好人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做好人是不够的，得做奋斗的好人才成。所谓奋斗的好人，就是要挺身出来向坏人作战、向恶势力作战、向腐败和愚昧作战。向老朽和开倒车作战、向头脑不清的混蛋作战。奋斗的好人不会背后袖手叹气，不会关着门埋怨，不会闷着头给坏人欺负或看坏人欺负人，奋斗的好人总该发挥打击力出来。今天我劝老师写点东西，目的也无非在此。”方豪听了我的话，终于心动，他同意写一篇，不过要附加一个条件，就是文章底稿最后要还他，我笑了一下，同意了。文章果然来了，标题是《从三文件看辅仁大学文学院》，我把它加进我写的部分后，以“沈沉”的名字，发表在1964年9月1日的《文星》第八十三期上。这篇文章一出，无异把一颗原子弹丢在天主教头上。田耕宰等立刻开紧急会议，追究教会内部文件怎么泄漏的？并追究作者是谁？与会人士不假思索，一致断定非方豪莫属，于是立刻把方豪找来，由田耕莘亲自审问。方豪死不肯招。田耕率要他在圣母面前跪下发誓，方豪扑身便倒、脱誓而出，仍旧矢口否认。田耕率大骂他发假誓，方豪被逼无法，心生一计，说请到《文星》去查，如能证明是我写的，我就甘服。田耕宰认为有理，就决定派人去查。但《文星》有李敖在，李敖是何等剽悍的人、岂是易与之辈？于是商量一阵，决定派徐熙光神父来“挂铜铃”。徐神父透过一位认识我的朋友先打招呼，然后就单独到我家里来。

写到这里，先要插播方豪。方豪自从在田耕宰那边虎口余生后，落荒而走，气急败坏找到我。我安慰他说：“我不是有过保证给你吗？我保证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不论出了什么事，我自己一个人挡，绝对与你无关，你还怕什么？”他说：“我当然相信李敖最够朋友，只是这回我给吓坏了，特别来看看你，通知你他们会找你，你有个准备。此外，我还有个要求，希望你帮忙。我想请你在报上登个启事，声明一下这篇文章是你写的，与某神父无关，不知可不可以？”我说：“凡是对你有利的，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要我怎么做就怎么做。登启事可以，你说怎么写，你拟稿，我照发就是。”方豪大喜，立刻拟了稿子，并要求由他亲送《联合报》，我给他登报费，他不肯收，就这样的，“李敖启事”便上了《联合报》。

徐神父出现了，宾主坐定以后，他说：“李先生是干脆的人，我们打开天窗说话：教会方面，断定是方豪干的，方豪品行不端，我们不会错怪了他。不过，为了证据齐全，我们还是找到《文星》，请李先生开一证明，证明作者是谁。”我说：“不管作者是谁，《文星》没有义务答复你们。”他说：‘当然没说义务不义务，只是来请你们答复。”我说：“请也不行。”他说：“教会方面表示，这篇文章已构成严重的诽谤，很多人主张要告《文星》，一告的话，作者是谁，就可以告出来了。”我说：“是可以告出来了，不过作者的名字叫李敖。”他说：“李先生说笑话，这篇文章不是你写的，是方豪写的。”我说：“是我写的，方豪写不了这么好。”他说：“我们相信是李先生改过的，增补过的，不过起草的一定是方豪，李先生不会知道这么多教会的内幕。”我说：“只要你们告告看，你们就会惊讶我知道教会的内幕，远超过你们的想像！你可以转告田耕莘，我保证在你们告我的第二天，就公布闭同性恋的神父名单——包括你徐神父在内！”徐神父一听脸色大变，赶忙说：“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李先生对我们全误会了。田枢机派我来，绝不是通知要告《文星》的，哪里会这样伤和气。……相反的，教会方面还准备送二十万元现金给《文星》资料室，不要收据。教会方面决意要清除神父的败类，所以无论如何要李先生帮忙。”我说：“二十万是大数目，可是你们看错了人。你请回去吧，告诉田耕莘，留着二十万，去买别人吧！李敖不卖，也不帮忙！并且顺便带一句：文章是我写的，可别罚到方豪，别冤枉了好人。方豪如受到教会的惩罚，我可不能沉默！”就这样的，方豪安然过了关。辅仁大学大改组，头目周幼伟下台。周幼伟气得要死，印了一本小册子——“不得已而辩”大骂方豪，被田耕莘立刻下令收回，不许散发。周幼伟离开台湾，不久就气死了。

方豪惊魂甫定，同我秘密聚了一餐，夸奖我真够朋友。真是男子汉，说话算话。我笑着说：“你何必这样怕他们？让他们给你开除教籍（破门律）算了，别做什么神父了，讨个老婆好过年吧！”方豪苦笑着说：“不行啦，我太老了！我若给逐出教会，就身败名裂，一切都要从头做起。我太老了！我没有时间和勇气去挣扎了！”我说：“无论如何，你总算做了一次奋斗的好人，而不是什么也不做的好人。”他说：“我再也不要做奋斗的好人了！我还是做什么也不做的好人吧！跟你一起奋斗，吓死人了！”我大笑。那天我喝了不少酒，有点醉了。方豪的脸型在我眼里有了变化，好像忽短忽长，像一条橡皮筋。酒醒后我想起：物理学上，橡皮筋在拉长时候，实际是受到了压挤，受到了挤挤挤挤，温度就升高了。所谓好人，又何尝不这样呢？好人其实是最胆小的，懦种的，偷懒的，伪君子的，逃避现实的，害怕坏人的，什么也不做的，只会独善其身不会兼善天下的。好人只会消极做好人，不会积极做好事。所以，好人其实是很不发热的。如果把好人当成橡皮筋，把它压挤，把它挤挤挤挤，它的温度便会升高。可见我们这些“善霸”、这些李敖之流，有一个大用处，就是可以使好人做好事，可以诱好人做好事，可以逼好人做好事。由于我们的深藏，他们才可以显露；由于我们的布施，他们才成就了功德。

方豪在这一事件爆发以后，开始扶摇直上，1969年做政大文理学院院长，1974年当“中央研究院”院士，1975年当“名誉主教”加“蒙席”衔，1978年率团去香港参加圣文生慈善年会并在海外讲学。……成为德高望重的好人；我则开始江河日下，被国民党斗倒斗臭，后以叛乱罪判十年。那时方豪正在政大做文理学院院长，我从牢中写信去，请他代卖我的部分藏书，钱给我母亲。他同意了。不料书派人送过去，他又反悔。我大怒，写信大骂他，并威胁出狱后要公布“沈沉之事”。他怕了，写信来说书虽无法代卖，但鉴于我乃孝子，愿每月付我母亲三千元，直到我出狱为止，我同意了。他果然守信寄来，我心中感谢，可是嘴巴不能软，一软他又会耍赖了。如今方豪早已魂归天国，我怀念他，觉得真的方豪有两个，一个是世俗的、神职的、公开的；一个是超凡的、人性的、秘密的。做了他多年的学生，我自信我能探入他超凡、人性而秘密的一面——那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一面。我不愿让这一面的方豪死后埋没，我若不写，方豪就真死得太渺小了。

方豪的例子，证实了好人需要“善霸”逼他做好事，好人多是伪君子，如果云龙契合，伪君子也会做出好事。我这种态度，才真真是“与人为善”。非但伪君子如此，甚至真小人真坏人也可以适时打造。我生平不怕同三八蛋合作，如果你厉害，使王八蛋无法施展他王八蛋那一面，他可能就变成一次好人，做出一次好事，“法门寺”中的宦官刘瑾，就是一例。

方豪事件的另一余波是，徐熙光神父后来也跟我熟识了。他后来跟一家书店有财务纠纷，但对方有黑道势力，他盼我帮忙讨债。那时我正被警备总部二十四小时派人跟踪软禁，我想黑道最怕警总，我大可借力使力、以毒攻毒，就答应了。讨债之日，对方果然有流氓现身，俨然武士刀出鞘模样，我手一招，跟踪在我背后的警总人员宣凤林等立刻上前，亮出身分，大喝：“你们有话跟李先生好好说，我们是‘保护’李先生的，你们乱来，就抓去管训！”吓得流氓鼠窜而去，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与徐熙光音讯不通二十多年后，章孝慈请我去东吴，消息传出，台中静宜大学也闻风而至，以聘书相招，聘书署名：“校长徐熙光”。我为之一笑，谢绝了他。后来陆啸钊告诉我：徐熙光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做“善霸”，一生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必报，绝不“算了”。我常说有仇不报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的人，因为这种人是非不分明。我一生中，对三个忘恩负义的人，都予以教训，三人都被我“写书伺候”以代“大刑伺候”过。他们是柏杨、林正杰、彭明敏。我有恩于柏杨，他受难时大力救他，我自己后来坐牢的原因之一，就是官方恨我义助柏杨。他出狱后疑神疑鬼，怀疑我与他前妻有染，因此对我不由分说，径行恩将仇报。高信疆透露此事给我，我对柏杨大为光火。我愤愤对信疆说：“柏杨也许可以怀疑我李敖的道德标准，但不可以怀疑我李敖的审美标准。——柏杨的前妻很多人觉得很漂亮，但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我又愤愤说：“美女是最后知道自己老去的人；明星是最后知道自己过气的人；王八是最后知道自己老婆偷汉的人；……”信疆一再劝慰我，我余怒未息，写了一本《丑陋的中国人研究》拆穿柏杨。至于林正杰，党外时代我有恩于他，我帮他第一本党外周刊——《前进》打天下，几十万稿费，一文不要，他因此有钱买了房子。后来他为了政治目的，竟勾结起连联考程度都不足的手下国民党情治人员联手造谣，诽谤起“李大哥”来，被我一面写书予以拆穿真相，才是我工作的主力。我不但自己拆穿，还鼓舞并协助“同好”一起拆穿，一面告到法院判刑。十年以后，他为林洋港助选，还请我吃了一顿饭，对过去的冒犯，他自知理亏，面有惭色。至于彭明敏，我在台湾人受欺压时代，曾为他仗义。因他坐牢，他自述那段与我罕为人知的患难交情后，曾经写道：“我受难期间，他（李敖）对我那份厚情和义侠，永铭于心，至今仍时时回念感谢。”但是，二十多年后，在“台湾人出头天”后，他却出书删去了李敖，把“厚情和义侠”的外省人出了局。对如此忘恩负义之人，我写了一本《你不知道的彭明敏》拆穿他。或间如果时光倒流，我是不是还会帮助这三个人，我的答复是还会，因为当年对他们的义助，是基于打击国民党政府的不义，是基于同情与人权，而不是冀望有什么报答。但按人间常理，助与被助之间，施者固然一无所求，受者却当感恩怀德。若受者不但不感恩怀德，反倒恩将仇报，这就未免太逸出人间常理了。古代“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介之推是高人，他不介意。但是介之推若在“禄亦弗及”之外，居然还被他帮过忙的人倒打一耙，这恐怕纵是介之推，也要咽不下这口气，要写一本书拆穿拆穿了。

其实，对忘恩负义的朋友施以教训，对我只是小焉者也。我真正的主力，主要全锁定在敌人头上，在我不胜枚举的著作中，从《孙中山研究》到《蒋介石研究》、从《拆穿蒋介石》到《清算蒋介石》、从《国民党研究》到《民进党研究》、从《蒋经国研究》到《论定蒋经国》、从《共产党李登辉》到《李登辉的真面目》。……这方面的拆穿真相，才是我工作的主力。我不但自己拆穿，还鼓舞并协助“同好”一起拆穿，李世杰之于《调查局研究》、《军法看守所九年》。曾心仪之于《孙立人研究》、《孙案研究》、大风（潘君密）之于《新官场现形记》、沈醉之于《军统内幕》、程思远之于《政海秘辛》、唐德刚之于《李宗仁回忆录》、王小痴之于《三毛三部作》、司马既于刘心皇之于《蒋介石国大现形记》、万亚刚之于《国共斗争的见闻》、宋希濂之于《鹰犬将军》、汪荣祖之于《章太炎研究》、谢聪敏之于《谈景美军法看守所》、谷正文之干《安全局机密文件》。……种种努力，真可谓“无隐之不搜、无微之不续”，蒋家天下碰到我这种死对头，可真生无宁日、也死无宁日了。

口诛笔伐之外，打官司也是我特有的癖好之一。被我告过的人，官职从“总统”到“五院院长”、官衙从台北市到台中、高雄市，全都无所遁形，国民党中常委、国民党立委、国民党大特务、国民党市议员、国民党教授等等，无一不告。我如此惹起官司，事缘三十三年前我被国民党大员胡秋原告到国民党法院，从此便一路“过堂”、“听审”、“惊奇’、“拍案”，高潮迭起，几无宁年。个人也由“被告”而“原告”、由“小民”而“刁民”、由“自卫”而“卫人”，由“卫人”而好管闲事、为弱者打抱不平。于是跟国民党司法黑暗的前卫人士起了冲突，不论是法官污吏、不论是禁子牢头、不论是司法长官法务部长，一干人等，都在我“点名批判’之列。三十三年间，为真理、为正义、为自己、为别人，我打了太多太多的官司，与法官一千人等冲突几十场，出庭几百次，下笔几十万言，好讼之性，自少到老；是非之争，老而弥坚。坚挺之余，特在六十一岁大寿前夕，多场官司缠身之日，编出一本《你不知道的司法黑暗》，聊以为快意恩仇。这本书，共“点名批判”法官等司法人员四百五十人，像放榜一样，真是洋洋大观。我坚决相信：只有“点名批判”、“公布姓名”的办法，才能使法官知所警惕、无所遁形，进而形成外压力，促成司法的改革。否则法官失职，人不知鬼不觉，判决下来，只知道是“地院判决”、“高院判决’、“最高判决”，人们只能归罪法院，而不能揪出法官，这样认店不认和尚，绝非良策。须知法院是空的，法官是实的。只有紧迫盯人，才能找出病原所在。——坏事毕竟是人干出来的，不把人锁定，谴责房子又有个屁用哟！同样的手法，我也用“点名批判”、“公布姓名”法对付台湾有头有脸的各界人物。我写“八十五位混人花名录”，把要以“中华民国”之名重返联合国的八十五个“立法委员”名字一榜及第，统统公布；我写“斥一百六十二位教授”，把支持并推荐民进党尤清当台北县县长的一百六十二个“中央研究院”与台湾大学教授名字一榜及第，统统公布。……这种下笔气势，可谓古今所无。

关于我好讼性格，有一段有趣的记录。1987年5月7日我有日记如下：“今天上午在地院十七庭开控司马文武等八人庭。司马文武说李敖写文章也有骂人的话，推事黄德贤说：‘那是另一回事，别人可以告他，与本案无关啊。’司马文武说：‘可是，没有人敢告他。’”——为什么没有人敢告我？因为告了会进一步惹得满头包。本来只被李敖骂一次的，因为兴讼，反倒挨更多次骂了。跟李敖纠缠，是得不偿失的。至于好讼是胜是败，我倒一直是以“成固欣然、败亦可喜”的心态打官司的，我反正站在正义的一边，法官苟有异数，同我一边，是为“欣然”；法官同流合污，不同我一边，但他们的判决书可以被我遗臭万年，留为历史活证，这也不错，是谓“可喜”。打官司对我是“正义的娱乐”，既是“娱乐”，就要高高兴兴去面对，不能怄气啊！

有一次，黄。冶告诉我，阎愈政说过一句名言：“李敖是全台湾最快乐的人。因为他独来独往，高兴骂谁就骂谁，就能骂谁、就敢骂谁、就毫不顾忌任何人地骂谁。他没有老板、没有上司、没有朋友，又一笔在手六亲不认，多痛快啊！李敖是全台湾最快乐的人。”我听了，哈哈大笑，我说：“真是如此。斯大林说经过精密作业后把敌人一下子打倒，是人生至乐，我看我在争是非与真理的过程上，也有这种心境。打倒敌人是人生快事之一，你的敌人颠倒是非、歪曲真理，你把他拆穿，把他搞得灰头土脸，小李飞刀，千刀万里追，多开心呀！”有人问我：“你有这么多敌人，并且每天写文章结新怨，每月按几何级数增加敌人，到底有苦恼没有？”我说：“苦恼倒没有，困惑倒有一项，就是不知谁来杀我也。我跟胡茵梦离婚后，有人匿名打电话来，说：‘李敖，你这不要脸的爱情骗子，我要杀你全家！’我说：‘我全家只有我一个人。’他说：‘那就杀你一个人。’我说：‘好呀，你就去排队吧！’”

“管子”说：“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我年纪愈大，愈觉得这段话中最后一个字出了毛病。我觉得“终身之计”，实在不是树“人”，而该是树“敌”，该是树立一大票敌人跟在你屁股后面。你要使自己像一颗彗星，扫把后面是尾随的一大片杂碎，那片杂碎无他，彗星之敌也。在以不得罪人为得计的“中国乡愿”人士看来，我这种怪想法，实在不通，实在跟自己过不去，其实不然。事实上，树敌有树敌的快乐，其乐有时在交友之乐之上。并且交友之苦的流弊，也可以完全避免。我这样想：像我这样以明辨是非、追求真理为职志的人，广事交游恐怕是一种祸害。一来我没有太多余力同朋友搅和，二来在许多情况，朋友反倒是明辨是非、追求真理的妨碍。当我坚持是非与真理的时候，往往跟朋友发生冲突，或者破坏了朋友的公共关系、人际关系，这样一来，反倒令人不安。如果不是朋友，就可以没有这种心理负担；如果四面皆敌，我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大干特干，这样多好！就在这种心境下，我慢慢变得以交友为苦，以树敌为乐。

不无遗憾的是，纵使我以树敌为乐，无奈这个岛上连敌人都不够看。我佩服的法国英雄戴高乐做总统时，一天在回家的路上，被一群刺客伏击。刺客们一阵乱枪，朝戴高乐的座车射去，戴高乐头都不低，理都不理他们。结果行刺者一哄而散，逃之夭夭。戴高乐只讲评了一句话：“这些家伙的枪法真差劲！”如此而已。三十多年来，我备受国民党和比国民党还国民党的小人们诬谤，对所有攻击我的人，我的讲评，也是如此。“这些家伙的枪法真差劲！”攻击我的敌人，实在不够料！基本上，他们是国民党教化下的一群杂碎，严格地说：他们做为李敖的敌人，是不够格的，如今我六十二岁了，我可以论定：我一生中，实在没碰到够格的敌人，虽然我也花不少时间排除这些杂碎，但在心情上，是游戏性的、逗乐性的、恶作剧性的，基本上，我根本没把他们看在眼里。江述凡跟人家常说：“李敖为人，极守行规，他的行规是基度山式的，一切恩怨，照方吃草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李敖不问亲疏，不论黑道白道。他不相信狗咬人，人不能咬狗，他虽是人，也会咬回来。这就是李敖的可爱处。”——所谓咬回来，就是我游戏性、逗乐性、恶作剧性那一面。述几这段话，是知我者言。魏廷昱告诉江盖世说：“批评李敖的人，没人比得上李敖的人品。李敖比他们至少高十倍！”也是知我者言。

1983年2月，我收到读者张大为的信，他说他看到Tom Wilson的漫画专集，看到漫画一个人拿着乒乓球拍打球，可是球打过去，对面并没有人，这人自忖道：“对别人可能是‘乒乓’，但对我只是‘乒’而已。”张大为说他看了这幅漫画，“第一个印象就是：李敖！”最后署名是：“您的读者‘Pong’张大为敬上”。我在足足一年后回信给他说：十年前，我被李翰祥国联公司的刘经理诬告“诈赌”，说我跟蒋光超串通做假牌，法院传蒋光超去，蒋光超说大家玩牌是实，何来“诈赌”？并且当天晚上才与李敖相识，两人原系素昧平生，又怎能串通？法官大人发现整李敖就要整到蒋光超，乃不了了之。法官顺便问我会不会做假牌，我说假牌实不会做，但真牌打得极好。——我凭真牌就可以赢别人，谁还要做假牌？

如今我在这个岛上，凭真牌就可以赢尽死友死敌死百姓，可以“Ping”尽芸芸众生而成one－man show，谁还要做假牌？

因此，我是第一真人，无须做假，也不屑做假，处处以真面目示人，这是我最值得自豪的。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中说辛弃疾，说：“稼轩是极有性情人，学稼轩者，胸中须先具一段真气奇气，否则虽纸上奔腾，其中俄空焉。”一般人只知道李敖有才，却不知道李敖是“极有性情人”，我打遍天下的一“ping”，其实非我之才，而是我之真。大为老弟，以为然否？除了我对“人”的有“Ping”无“Pong”之感外，我对“地”也有“不够看”之感。1984年9月5日，罗小如从美国来，问我今后的方向，我说跟国民党陷在一个岛上，又有个屁方向！在这种局面下，我们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因国民党在世界上无立足之地而连累得也无立足之地，——台湾变小了，你也跟着变小了。我们牢也没少坐、刑也没少受、罪也没少遭，可是声名成绩却不如苏联的人权斗士，也不如韩国的、也不如菲律宾的、也不如大陆的，这都是因为同国民党“与子偕小”的缘故。但是，“与子偕小”还是走运的呢，搞不好还要“与子偕亡”呢！我在《世界论坛报》写专栏时候，段宏俊（现已绝交）打电话来，说有读者抗议，埋怨李敖的文章谈了许多小人物的小事。我告诉他：“你呀，要有见识一点！台湾哪有大事可谈？台湾有的，都是屁事小事，不谈这些，没得可谈了。”其实，我的文章，大小事皆谈，就近取譬、随缘论人、因材施教、雅俗共赏，并无所定型。纵所论者小，也是以小喻大，乍看起来，或是论断一些杂碎小人物，其实文章深处，别有大义存焉。这些大义，都表现在我文章中的新意见上。英国哲学家洛克说得好：新意见常被怀疑且时遭反对者，无他焉，只因其不落俗套耳。所以，我人虽与台湾偕小，我的文章与思想却离台自大，与小岛根本二分。

我一生饱蕴救世心怀，但救世方法上，却往往出之以愤世骂世，这是才气与性格使然。我有严肃的一面，但此面背后，底子却是玩世，这是别人不太清楚的。正因为玩世，以致明明是严肃的主题却往往被我“以玩笑出之”。所以如此，一来是轻快处世，二来是避免得胃溃疡。被杀头的古人金圣叹曾有“不亦快哉”三十三则，我曾仿其例，一再写“不亦快哉”，现在把1989年写的一次抄在下面，以看我严肃中玩世之态：其一：得天下之蠢才而骂之，不亦快哉！

其一：国民党过去欺负你，现在把它欺负回来，不亦快哉！

其一：老蒋生前他下我牢，老蒋死后我鞭他尸，写《蒋介石研究》、《蒋介石研究续集》、《蒋介石研究三集》、《蒋介石研究四集》、《蒋介石研究五集》五书，并编《拆穿蒋介石》一厚册，不亦快哉！

其一：鞭尸之外，旁及其妻其子，无一幸免，—‘一大书伺候，不亦快哉！

其一：平生有恩必报，有仇必报，快意恩仇，不亦快哉！

其一：仇家不分生死，不辨大小，不论首从，从国民党的老蒋，到民进党的小政客、小瘪三，都聚而歼之，不亦快哉！

其一：在厕所里读党义，不亦快哉！

其一：在监牢里读禁书，不亦快哉！

其一：在浴盆里泡热水，不用手而用脚趾开水龙头，不亦快哉！

其一：在浴盆里一动也不动，由美女一切代劳，自己像死猪一样，不亦快哉！

其一：在动物园，抱小老虎、小狮子照相，不亦快哉！

其一：逗小狗玩，它咬你一口，你按住它，也咬它一口，不亦快哉！

其一：破白蚁窝，见彼等奔相走告，不亦快哉！

其一：以DDT喷马蜂窝，见彼等欲振乏力，个个倒毙，不亦快哉！

其一：以快速放领袖万岁歌，以慢速放蒋经国演讲电影（蒋经国演讲本来就比别人慢五拍），看了笑不可仰，不亦快哉！

其一：看自己出书、看朋友出狱、看高手出招、看敌人出丑，不亦快哉！

其一：看丑女出嫁、看美女出家、看大钞出笼、看老贼出殡，不亦快哉！

其一：看傻瓜入彀、看笨蛋入伍、看阿婆入席、看流氓入伙，不亦快哉！

其一：看淫书入迷、看债主入土、看丑八怪入选、看通缉犯入境，不亦快哉！

其一：看新女性大脑每下愈况、脸蛋美下愈况，不亦快哉！

其一：去拍卖萧孟能家电话，萧孟能说：我付钱一万六千元买下这电话行不行，免得我改电话号码，我说你付十六万都要拆你这电话，非逼你改号码不可。气得他呼呼直喘，不亦快哉！

其一：萧孟能诬告我，被我反告。他怕坐牢，逃到美国去了。不亦快哉！

其一：学邱创焕讲台湾语，一边学一边笑，不亦快哉！

其一：写文章骂台湾人，不亦快哉！

其一：写文章替高山族仗义执言，不亦快哉！

其一：送女儿念美国学校，不考三民主义，不亦快哉！

其一：快行己意，有话直说，高兴骂谁就骂谁，从蒋经国到他妈、从李登辉到杨丽花、从蜗牛族到女娲、从“忘了我是谁”到“教我如何不想他”，都在被骂之列，不亦快哉！

其一：与牙医为邻，十多年拔牙不给钱，不亦快哉！

牙医张善惠和林丽苹小两口儿做我邻居二十年，一直相处甚得，我笑说我不同你们吵架，就是要你们永远做“李敖为人很好相处”的证人。不单牙医夫妇如此，我还把许多好朋友“保存”下来，做我的证人。以姓名笔划为序，眼前的夫妻档就有丁颖和亚蔽、王惠群和朱先琳、王荣文和陈芳蓉、汪俊容和阮雅歌、周弘和“女强人”、周渝和林慧华。沈登恩和叶丽卿、林永丰和连凤珠、孟绝子和欧阳杏如、施性忠和庄姬美、高信疆和柯元馨、徐汛和玉芝芝、孙英善和“小林”、黄胜常和高继梅、黄奠华和李元枝、许以祺和梁绪华，陈兆基和应雅玲、陈良榘和叶于玫、陈彦增和郭文华。张坤山和陈秀梅、陆晋德和邱素莲、邓维桢和黄宝云、赖阿胜和邓玉娟、赖宪沧和张玲玲、简志信和黄月桂、刘峰松和翁金珠、刘绍唐和王爱生、刘显叔和陈烈、蔡仲伯和李金环、龙云翔和李琼媛、罗小如和‘小马”、苏秋镇和邓香兰。萧启庆和王国樱等。至于其他熟知旧识，除书中已提到的外，台大老同学有李念萱、翁松燃、景新汉、马宏祥、袁祝泰、龚忠武、胡之伟、陈又亮等。同学以外，王长安、王孟亮、王秋原、王维贞、王维纲、王树权、尹章义、包奕洪。石文杰、石齐平、江述几、池士勋、何伟康、何国庆、李昂、李宁、李安和、李志仁、李成林、李华俊、周才蔚。林秉钦、林清玄、武忠森、金惟纯、马家辉、胡兆扬、胡基峻、施寄青、宣中仪、洪金立、唐德刚、夏光天、梁铭远、连家立、黄玉娇、屠申虹、张明彰、张福淙、张锦郎、郭鑫生、曾心仪、曾祥锋、赵文华、陈中雄、陈宏正、陈平景、陈芳明、陈晓林、庄申庆、汤麟武、潘君密、杨祖珺、应凤凤、戴天昭、魏光中、苏墱基、苏洪月娇等，都可做我的证人。此外，在我眼中，王淑江、王淑英姊妹是天下最好的人，黄怡是最有观察深度的人，陈文茜是最聪明慧黠的人，汪荣祖是最有正义感的文学家，陆善仪是最纯正的“新女性”，周之鸣、郁慕明是我化敌为友的朋友，而胡虚一、林永智、赖智信、罗贤义等他们都是义人。……老辈人物我对沈铭三先生（已故）、胡适先生（已故）等，感其鸿恩；对叶明勋先生、杨西崑先生等，怀其令德。我的新朋友中，谷正文老将军心狠手辣，却豪迈过人，最有特色；亚洲巨星王靖雯（王菲）从香港来台特别看看我，最不寻常。

我为人外宽内深、既坦白又阴鸷、既热情又冰冷、既与人相谐又喜欢恶作剧，我立身光明，待人真诚，虽有权谋，但用来自卫而非害人。我为人很够朋友，也喜欢交朋友，可是我却愈者愈抑制自己，不大交朋友。其中最大的原因有二：一是怕朋友是“匪谍”；二是怕自己的时间过于浪费在朋友身上。关于朋友是“匪谍”方面，我在台中一中，认识一位教英文的朱景昌老师，那时他四十出头，河北饶阳人，英文造诣颇深。他很孤僻，曾公开宣布不交任何朋友，理由就是交到“匪谍”怎么办？此公理由颇为有趣，我戏而识之，每以此自勉。但是四十多年来，不幸还是交到“匪谍”，因而进出警备总部，几无宁日。幸亏胡秋原公开指我为“匪谍”，我自己既是“匪谍”，则复何惧于“匪谍”耶？从此“匪谍”坦荡荡，再也不怕“匪谍”矣！关于怕自己的时间过于浪费在朋友身上方面，这一怕，随着年华老去、来日无多，更形严重。有些人整天游手好闲、喜欢跟你聊天，我最怕交到这种朋友，因为实在没工夫陪他神聊，但这种人往往又极热情、极够朋友，你不分些时间给他，他将大受打击。所以一交上这种朋友，就不能等闲视之。这种朋友会出现在你面前，以怜悯姿态劝你少一点工作，多享受一点人生。当然我是不受劝的，我照样过我的清教徒生活，不烟、不酒、不茶、不咖啡、不下棋、不打牌、不考究饮食、不去风月场所，什么三温暖、什么啤酒屋、什么电影院、什么高尔夫球……统统与我无缘。这种朋友看我如此自找苦吃，也就懒得再劝我，只是间歇性地跟我吃碗牛肉面、或买来便当到我书桌旁同吃、或同我快步散步一段路，就逃掉了。在这种极热情、极够朋友的人以外，有些朋友跟我颇多“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但“君子之交”还是要见面的。不过这种见面，十九都是到我家，而不是我去他家。我最不习惯去别人家作客，“君子之交”的朋友要看我，大都要来我家作客，不过，天知道那是什么容！

到我家作客的朋友，都知道我有一个奇怪的“待客之道”，就是绝不专心待客，而是要一边做工一边同客人谈话。所谓做工，大都是整理资料：圈呀、剪呀、贴呀、分呀、捆呀、搬呀……两手动个不停，也忙个不停。不过我这样做，丝毫不影响我的注意力、反应和应对。我常常给客人“教育”与“洗脑”，提醒他们我有一心两用甚至多用的本领。我告诉客人，17世纪大学者王船山可以一边向学生讲课，一边跟太太吵架，而证国演助中的庞统庞士元，更是十项全能。《陶庵梦忆》中的黄寓庸也有“耳聆客言，目睹来牍，手书回札，口嘱亻奚奴”一身四用的本领。正因为我有这些一身三用、一身四用的本领，所以我待客时，就先声明我要一边做工一边谈话，一如蒋介石到印度拜访甘地，甘地却一边纺纱一边谈话一样。朋友们知道我这一奇怪的“待客之道”，也就不以为什，有的甚至跟我一起做起工来，像孟绝子、像陈兆基、像陈彦增……一到我家，就从客人降为苦工，不由分说，立被拉夫征用。当然也有向我抗议的，老友骆明道就是一位。骆明道说：“李敖是一个苦人，有福不会享，整天做工。你跟他谈话，他五分之四的时间都不抬头看你，谁吃得消他啊！我才不要去他家呢！”所以，骆二哥只愿同我通电话。但他不知道，通电话时我用下巴夹住听筒，照样做工不误，骆二哥至今还蒙在鼓里呢！

我不但是个工作狂——裹胁朋友一起工作的工作狂，生活方面，也有狂在。我身怀大志、志不在温饱，衣、食。住、行方面，后两者比较考究：住大房子，原因之一是补偿我多年蹲小牢房的局促；坐宾士车，原因之一是警告想收买我的人老子有钱。对吃，向不考究，并且喜欢奚落老是喜欢做美食、吃美食的家伙。有一次，哥儿们邓育昆请“敖哥”吃饭，他特地以松花江白鱼饷客，下著之后，问我口味，我说：“我实在消受不起这种贵鱼，我觉得它不如吴郭鱼好吃。”育昆闻而大笑。我不好吃，并已饮食极有节制，已有超清教徒水准。我身高一米七三，一生体重没超过六十八公斤，看起来比所有同年龄的人年轻，“善保千金躯”，有如此者。至于衣，我更不考究了。我以买百货公司换季时廉价品为主，所以穿的都不考究，也不太合身，因为志在天下，没有耐心去量来量去。多年前我同颜宁吃晚餐，饭后搂着她的腰在马路上散步，她忽然笑着说：“李先生，你穿的裤子不是你自己的。”我问为什么，她说不合身啊，我闻而大笑。我做“李敖笑傲江湖”节目，电视上永远一袭红夹克，近四百场下来从不改变，大丈夫不靠衣服显，由此可见。不过我的红夹克倒是名牌，因为只有那个牌子的式样看来最保守，不怪形怪状。我本有一件，后来在电视中看到郝柏村也穿了一件，我大为着急，因此把同样的都买来了，现在一共四件，可穿一辈子，死后还可留给我儿子。

我儿子勘勘四岁半，女儿湛湛两岁半，太太王小屯比我小近三十岁。小屯十九岁时候，我在台北仁爱路碰到她，先看到背影，她身高一米七○、下穿短裤、大腿极美。她既有一腿，我就有一手，就这样认识了她。后来她念文化大学植物系、中兴大学中文系，成绩优异。她为人聪明、漂亮、善良，喜欢偷吃零食，还会写诗呢。还有，她又脱俗纯真、不喜奢华，因我反对戒指等俗套，我们结婚时没有戒指，她也同意玩笑性的以“易开罐”上金属环代替。和她认识八年后，在1992年3月8日结婚。我笑她“骗婚”，她笑说：“你那么奸诈，谁骗得了你。”这次结婚，为了向户籍机关陈报，买了市面上卖的“结婚证书”。陈兆基、陈良榘、陆啸钊、陈彦增四老友见证完毕后，我题字其上，字曰：　　

证人从老，

证书从俗，

正朔从伪，

三三人人出炉。小屯若生古代，一定是三从型女人，因为她思想忠贞保守。郑南榕的太太叶菊兰、林世煜的太太胡慧玲，都戏呼她“王大牌”，因为她对不熟的人常常一言不发，看来架子很大。她的父母是最质朴的河北省人，节俭持家，不慕荣利，住在南港，都是非常好的人，但我和他们说话却说不多，倒不是“李大牌”，而是丈母娘年纪比我还小，我不知道怎么说。在合法婚姻以外，跟王尚勤有一私生女儿，是美国人，名叫Hedy Lee，小名小文，与我太太同岁，我有“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八十封信”一书，就是写给她的。1964年她在美国出生的时候，陈鼓应跟人说：“李敖这个女儿在美国出生，就是美国人了，李敖的目的，是二十多年后，可以以‘美国人的爸爸’身分去美国。”这话传到我耳里，我开玩笑说：“李敖这么有远见吗？有本领把计划定到二十年后吗？二十年太长了吧？变化太多了吧？我靠小文去美国，还不如靠老蒋回大陆也！”如今，“岁月如矢，革命未成”，二三十年一晃就过去了，靠老蒋回大陆固是笑谈，靠小文去美国却逼人成真呢！如今许多家长大做“小留学生”之梦，他们的“大头”，其实还不如李敖的“小头”远见呢！又何止他们，连我李敖自己，恐怕也都我“大头”不如我“小头”有远见呢！鼓应老友，真深知我“小头”者，在这一点上，他真是先知呢！不过，我靠女儿去美国，又何必呢？我三姊早就在不告知我前提下，替我申请成功移民名额，美国在台协会一再催我不要失掉机会，我理都不理。——我要以中国人身分死在台湾，此志不移了。在小文成长过程里，我正坐牢，她被我妈妈溺爱、又加上在美国学校学到不少坏习惯，最喜奢华，所以不无“世纪末”的问题，近年在我金钱攻势下，“折节读书”得到哥伦比亚大学教育硕士。我妈妈生在1909年，今已“米寿”之年，眼看九十了。她本来跟我住，现住加拿大我弟弟家。我在1991年1月4日写信给在昆明的大姊，有这样的话：老太自昆明返台北，大有白居易“新丰折臂翁”诗中“从兹始免征云南”之慨！本来是“应做云南望乡鬼”的，如今重走台北敦化南路红砖之上，意气风发，不似八十老妇。两个月前，我的四个朋友，都在一月之间，死了八十老娘，我笑谓老太：“别人的妈跟你同岁，都死了，你有何感想？”老太笑答曰：“我身体好得很呢！我跟你一起死！”老太太的风趣，由此可见。

在《李敖回忆录》这最后一章，我故意写得很随性，信笔所之，像个老去人儿在话家常，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别有倚卖之趣。既然行云流水般地写这部回忆录，我想随性谈谈我“性之所至”的事。我小学四年级十岁以后，因为看到北新书局《健康的性生活》一书，就发现了手淫之乐。这个习惯，跟随我五十多年，直到今天。“手淫”两字对我说来，其实不符实际，因为我不用手久矣。我精选美女图片，虚拟实境，顾而乐之；穷极视想之欲，意而淫之。因为美女图片愈选愈是极品、愈是上选，所以去实际上的女人愈远，实际上的女人其实极少符合我那十分挑剔的审美标准，因为她们缺点太多。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是对的，因为马路上颜如玉的毕竟太少了。而符合高标准的，多在书中。这也就是我愈老愈难被实际女人迷住的原因。——平面的美女，我可见得太多了；实际上的，反倒不够看了。我偏好“意淫”如此，人或以幻相讥，但我看来，幻其实也未尝不真，是真的另一面。相对的，真之为物，也并不与幻相对，它其实也未尝不幻，是幻的另一面。1982年1月25日，我出狱前十六天，独坐牢徒四壁的囚室中，首写《真与幻》一诗，表达此义：　　

人说幻是幻，

我说幻是真。

若幻原是假，

真应与幻分。

但真不分幻，

幻是真之根。

真里失其幻，

岂能现肉身？

肉身士。不现，

何来两相亲？

真若不是幻，

也不成其真。

真幻原一体，

絮果即兰因。这诗的立论是很明显的，我认为真幻一体，但是幻是更根本的。这种根本，并不是笛卡儿“我思想，所以我存在”那种，而是真是存在的，但只有根之以幻才成；而幻的存在，也要附之以真才成。这种关系，有点玄妙，但在第一流的爱情里，我们便可看到它的相成。没有幻的爱情，其实是一种假的真，“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当你追求的纯是真的一面，你将发现真只是缺憾、现实与索然，并且变化不居。逃离这种情境的方法只有“意淫”、“精神恋爱”。“限时分手”，此外别无他途。

古人说太上忘情，最下不及于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但是我辈中人，钟情之事，却每入魔障、误入歧途。魔障与歧途之尤者，就是把爱情搅成痛苦之事，这是最要不得的。其实，男欢女爱是人类最大的快乐，这种快乐，是纯快乐，不该掺进别的，尤其不该掺进痛苦。在爱情上痛苦是一种眼光狭小的表示，一种心胸狭小的表示，一种发生了技术错误的表示。真正的第一流的人，是不为爱情痛苦的。有的人恐惧爱情带给他的痛苦，因而逃避爱情，“且喜无情成解脱”。其实“无情”并不能真的“解脱，即使有所“解脱”，也不算本领，只能算是头埋沙中的鸵鸟。真正此中高手，不是“无情”，而是非常“有情”、“多情”的。只是高手在处理爱情态度上，非常洒脱，得固欣然，失亦可喜；来既欢迎，去也欢送，甚至洒脱得送玫瑰花以为欢送，这种与女人推移、而不滞于尤物的洒脱，才是唯一正确的态度。洒脱的一个重要关键是：高手处理爱情，并不以做到极致为极致。如果情况只适合“少食多餐”、“蜻蜒点水”、“似有若无”。“虎头蛇尾”、“迷离惚恍”、“可望而不可即”……也就戛然而止。这种戛然而止的态度，也是一种极高明的爱情境界。1974年，我在牢中有一首诗——“只爱一点点”，最能表达出高手的基本态度：　　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海深，

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天长，

我的爱情短。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眉来又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在这首诗中，我用类似“登徒子”的玩世态度，洒脱地处理了爱情的乱丝。我相信，爱情本是人生的一部分，它应该只占一个比例而已，它不是全部，也不该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扯到它。一旦扯到，除了快乐，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只在快乐上有远近深浅，绝不在痛苦上有死去活来，这才是最该有的“智者之爱”。我认为，人生中糟糕的一件事，是把爱情的比例占得太多；更糟糕的是，其中又把哭哭啼啼难过痛苦的爱情占了极大的百分比，这是绝对病态的。但是，眼之所见、耳之所闻、小说之所写、电视之所播……泛滥所及，人人所受的“爱情教育”与“爱情宣传”，却全是比例极大、方向极错的误导，这岂不好笑？五十年来，我自己“性之所至”，虽经历过不少“拜伦式的不快乐”，但我终能脱困而出，变成了大情圣。1984年1月5日，我有《把她放在遥远》一诗，颇能道出我的高明：　　

爱是一种方法，

方法就是暂停。

把她放在遥远，

享受一片空灵。

爱是一种技巧，

技巧就是不浓。

把她放在遥远，

制造一片朦胧。

爱是一种余味，

余味就是忘情。

把她放在遥远，

绝不魂牵梦萦。

爱是一种无为，

无为就是永恒。

永恒不见落叶，

只见两片浮萍。乍看起来，这种乍有还无式的玩世式爱情是不够认真的。其实，如果真正认得爱情之真，就会彻悟；原来真正的情之至者，就在波澜起落，了无凿痕，含情而来，带笑而去，人生至此，方足以语爱情。如今，我已老去，罗曼蒂克的生涯，对我应已远离。如果时光倒流、青春可再，我想在“性之所至”方面，我会表现得更好一点。一生曾有过五次青楼情孽的纪录，但肌肤之亲以外，长入我梦的往往只是跟我有几面之交的女孩子，《民生报》的徐开尘就是一例。我喜欢造型清秀不俗别具风华的女人，极少喜欢像电脑造出来的美女，凯瑟琳丹妮芙的前夫——导演罗杰华汀说他碰到拉蔻儿薇芝会阳痿，其言老到，足以风世矣。

今年2月14晚，在邓维桢家吃饭。许信良问我：“你到底如何在台湾定位你自己？”我答道：“一个正确的人活在一个错误的地方。”陈文茜在旁闻而大笑，其实她不该大笑，而该苦笑。我的人生未尝不是一场悲剧，可是我尽量把它演成喜剧，并且愈演愈变成独幕剧与独白戏。我的悲剧是总想用一己之力，追回那浪漫的、仗义的、狂飚的、快行己意的古典美德与古典世界，但我似乎不知道，这种美德世界，如果能追回的话，还得有赖于环境与同志的配合，而20世纪的今天台湾，却显然奇缺这种环境与这种同志。环境对于我，活像爬座雪山，愈爬温度愈冷；同志对于我，活像三轮追汽车，愈追距离愈长。虽然如此，我自己却奋然前进，继续升高与加速，我不在乎做悲剧的角色，但又何必一悲到底？因此我努力把它演成喜剧。

因为我自己要做有力量的好人——“善霸”，所以被我“整”的对象，不分中外、不分老少、不论省籍、不论生死，凡是被锁定的，就难逃吾网恢恢。我最拿手的本领是口诛笔伐，不论动口动手，都出之以一针见血的犀利表达，造化之妙，臻于极境。但造化之中，却充满机智与喜感，例如我骂国民党，用的是这样表达：国民党把“经济问题，政治解决”（如包庇财阀是也）；“政治问题，法律解决”（如以法律绳异己是也）；“法律问题，经济解决”（如法官收红包是也）。国民党总是不能格守本位。这样用短短二十四个字，写尽国民党的形态，何等机智，何等喜感！又如：国民党对大陆力所未逮而淫之，正是“意淫大陆”；对台湾力所有途而淫之，正是“手淫台湾”。一切政治上的波谲云诡，一经此八字分析，立刻全无剩义、真相大白矣！这样用短短八个字，写尽国民党的心态，又何等机智，何等喜感！从二十四个字写形态，到八个字写心态，一经落笔，立刻单刀直入，一目了然。这种本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除了骂国民党以外，骂蒋家我更拿手。蒋孝武死后，报上说他生前如何与私生兄弟章孝严联络云云，我感而提笔，“特撰挽联”，全联是：　　

先死后死、祖孙一脉、端赖介石开阴道；　　

婚生私生、兄弟串连、全靠经国动鸡巴。从中文技巧看，任何中国人都写不出来，这种本领，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我十四岁来台湾，转眼四十八年，拜蒋家王朝列管之赐，始终未能出境；近年蒋家王朝人亡政息，我也忽焉老矣，也懒得出境了，大概此生将老死于斯。当年傅斯年为台湾人题字，有道是“归骨于田横之岛”，我住台湾四十八年，并未见到田横式豪杰，台湾也自非田横之岛。但是，傅斯年的溢美，对我本人仿佛倒是写真。只是今日田横，也合该只做“个体户”、“单干户”，自己去田去横，没人要跟你玩命。所以，今日田横可以五百年内雄踞文坛，但是，要五百义人与你同生共死，则是生错了时代，也弄错了地方。

我在台湾，本是时代与地方的交错，既然阴错阳差的浮海而至，也就随缘入化的凌云而活。对大陆，我并没有乡愁；对台湾，我也不曾寄旅。台湾只是我的工作所在，它是我的战场，但却不是我的敌人。台湾还不够格是我的敌人，它太小了。虽然我也以东方朔“恐朱儒”的玩世与愤世，跟这个岛周旋，跟这个岛上的恶政与小人周旋。但是，基本上与心境上，我只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而已，我真正的心，在遥远的所在，那种遥远既是空间的，也是时间的。正因为有那种时空上的遥远，我素来讨厌中国人轻易乡愁的情绪，我早就说乡愁观念的基本成因，一个是农业社会的安土重迁；一个是古代交通的不发达、通讯的不方便。这些因素，在我们现代化以后，都不存在了或减少了，所以乡愁二字也就愈来愈没意义。古人的诗里有“却恐他乡胜故乡”、“此心安处即为乡”的境界；有“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何处不青山”的境界，可见古人也不无提升起来的水准。台湾是我成长之地，我对台湾当然有一种浓厚的感情，但在地缘上和政情上，我却深知我是“真正大陆型的知识分子”，我不喜欢台湾。但是，大陆对我说来，也是“江湖寥落尔安归”的局面，我喜欢多少大陆，也是可疑的。

十五年前我就写道：“不上台湾出了个李敖，而是中国出了个李敖。李敖是真正大陆型的知识分子，虽然我像拿破仑一样的在厄尔巴岛上、在圣赫勒拿岛上，但我总归是大陆型的人。也许多年以后，我会归骨于昆仑之西。……”十二年前，我引申此意，又写道：“我是归骨于昆仑之西，而不是东，我的真正大陆故乡其实在昆仑之东。但昆仑之西是大陆的根、大陆的动脉，虽然那个根、那个动脉，已经一片浩瀚。荒凉与死寂。我最佩服唐三藏西天取经，他偷渡出关，直奔昆仑之西，面对一片浩瀚、荒凉与死寂，在这种气氛里孤军奋斗，真是中国第一豪杰。”

生错了时代、弄错了地方，使我这西天取经的人物，沦落成东海布道，并区布得天怒人怨。但是，我还是中国第一豪杰，我一点也不怀忧丧志。

王安石的一首题作《梦》的诗，我最喜欢：“知世如梦无所求，无所求心普空寂。还似梦中随梦境，成就河沙梦功德。”（译成白话是：“人生如梦，有什么好追求的呢？什么都不追求，我心如止水。可是，就在一个梦到另一个梦里，我为人间，留下数不清的功德。）台湾对我说来，是一个诗人康明斯嗜痴下的小写字母，不论怎么放大，限于格局，也是小写；但在因寄所托之中，亦聊以放浪形骸，留下数不清的功德。这本《李敖回忆录》，“诙达多端”、“朔皆敖弄”，纵平阳之虎，犹欺犬也。台湾何幸，有李敖俯仰于斯，且得其冷眼，以匹夫灵气疝气，钟山川且泽及女子小人。噫！微斯人，岛与谁归？

1997年3月31日，去国泰医院给名医黄清水开疝气的清早，在台湾写

【第十三本-李敖快意恩仇录】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何飞鹏

一九九七年五月《李敖回忆录》出版，立刻脐身畅销书排行榜，并盘踞排行榜半年之久；该书被列为一九九七年度十大最具影响力的书，李敖先生也成为当年出版界的风云人物。其实，看完三十万字的《李敖回忆录》，你还不认识真正的李敖！

在某一欢宴场合，朋友们谈到李敖，钦敬者有之，好奇者有之，因我曾出版李敖大师之书，每个人皆希望我谈谈李敖。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以对，对李敖先生，我所知仅千万分之一耳，何能妄言！

回家途中，一再思考此一问题，李敖究竟何许人也？从此这个问题一直困扰我。

作为一个出版人，出版李先生的书，已有数本之多，其中且包括自传体的《李敖回忆录》，我能说不了解李敖吗？

但事实就是如此，每次接触李敖先生，都有不同的新发现，最后我终于找到结论：“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就是我的感觉，这一辈子，对李敖先生，这恐怕是永远的感觉！

以前只知道李敖批判蒋家父子，但后来发觉，李先生眼中的恶人之多，举凡政客，无人落榜，而在批判的过程中，李敖无不举证历历，让所有仇家襟若寒蝉。

以前只知道李敖十七岁就与大师胡适往来，后来才知道，几乎我所听过的知识分子，李敖先生都有接触，有的被他批判得体无完肤，在他的笔下，我才知道在世俗的面具之下，这些我过去所尊敬的学者，原来如此不堪！当然也有的受到他的肯定，但数量实在太少，或许我们这一代孤岛寡民，诚如李敖所言：“与汝偕小”下，真正值得认同的入也不多！

以前只知道李敖曾娶名女人胡茵梦为妻，但事后才知道，李敖在上一代的演艺名人中，他也不寂寞，他接触了比我们想象中更多的名伶女优！

台湾的企业界，或许是李敖较少接触的，但是事后也才知道，原来蔡万霖、辜振甫等台湾财阀大亨，也都与李敖有过一生难忘的经验。

以上这些“事后才知道”，指的是这本《李敖快意恩仇录》。在出版厂《李敖回忆录》一纸风行之后，后来又陆续知道了李敖先生的许多“丰功伟绩”、精彩故事，总觉一忆不足，而有再忆之必要，这也就是商业周刊出版此书的原因。

如果从写作体例而言，第一本《李敖回忆录》比较像编年体，按照时间序列的先后写作，由家世、童年，而求学、而当兵、而工作、而入狱、而复出，并且预告了前程，算是完整地做了一次告白。

这本《李敖快意恩仇录》则比较像纪事体，李敖先生别出心裁的用厂各种纪，有地质年表、有公司名、有节气，充分发挥了创意与想象，极具写实的巧思，大师功力，毕竟不凡。

对我个人而言，快意恩仇一向是梦中的想象，现实中则既不能“快意”、也无力恩仇（对有恩者未必能充分回报，对仇家或无力为之），但是读完此书，快意恩仇，跃然纸上，痛快淋漓之至。

记得台湾TVBS周刊创刊时，曾以“活在台湾，做你自己”为宣传口号，但事实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犹恐不及，谁能真正做自己？读完《李敖快意恩仇录》，我不能不说，真正能做自己的，惟李先生一人耳。

在前后为李敖先生出版这两本回忆录期间，正值公司所归属的城邦集团合并之中，来自四面八方的出版前辈们，一起归属到城邦集团的旗下，公司内不但成员在互相认识了解，而各出版社的组织文化也尚在融合互动，其实对李先生的回忆录并未能充分照顾，但李先生对商周出版，以迄城邦出版的运作状况，垂询殷殷，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所幸上一本《李敖回忆录》颇受欢迎，忐忑之心，稍能释怀。

李先生的关怀，也算是我“事后才知道”的一部分，其实李敖在媒体中、在笔下，对政客、对伪君子、对帮闲文人，大加挞伐，不假辞色，其实都是在罪证确凿之下所为。而个人在接触李先生的过程中，望之俨然，即之也温，那种近乎羞涩的客气，那种对晚辈的谅解，有时实在不能体会这是同一个人。

现在再一次写这篇文章，实不敢以序自称，仅能以一个出版者的心情，说说我对李先生的感觉。平心而论，李敖先生的一生，早已不需我为文奉承，李先生一生治史，史家是相信历史的公论的，但前提是要留下足够的证据，现在这本《李敖快意恩仇录》，无疑将留下足够的凭据，李先生或不见容于当世当道，但是未来名山千古，将有定论。

自序

你会说：“我已经看了《李敖回忆录》，怎么又冒出了《李敖快意恩仇录》？我看一本够了哇，不要再看第二本啦！”－当然，你可以不看，随便你，只是告诉你：这一本跟那一本全不重复，这并不因为有两个李敖，而是李敖有两个“老婆”，你看到的正集，只算看到了他的“大老婆”，但看这本，才能看到他的“小老婆”。没有人只正视一个人的“大老婆”而不偷窥他的“小老婆”。所以，你不必犹豫、也别打算省钱，还是快买这本吧。西方谚语说：“好奇之心，使猫送命。”（Curiosity killed the cat．）上帝保佑，你幸亏是人，不是猫。你可以又长寿又好奇，只是再多花三百多块钱而已。

一般拍电影、写小说，凡是又来一集者，大都后不如前，原因在又来一集者，都想在热璫头趁机多捞一票，以致弄得画蛇添足。但《李敖快意思仇录》之作，却不如此，因为根本上不是画蛇问题而是画龙问题。原来前面那本《李敖回忆录》，非画蛇也，乃画龙也。画龙而未点睛何也？俟此书耳！

《李敖回忆录》三十万字，实不足以尽多彩多姿，三十万字中，或欲说还休、或语焉未详、或按下不表、或舍之则藏，未尽之处，势须点睛，要想点睛，则《李敖快意恩仇录》势在必出，商之商周出版公司何飞鹏先生，飞鹏正庆幸出版《李敖回忆录》死里逃生，闻此噩耗，自知无所逃于出版或不出版之间，“伸头挨一刀，不伸头也挨一刀”，乃窃商于趋势大家詹宏志先生。宏志好读书而求甚解，知李敖最深，猜他认为大不了把《李敖回忆录》已捞钞票再赔回去，但李敖不可开罪，于是点睛之议遂决，李敖的“小老婆”遂脱颖而出。颖者，毛也，欲见毛必先有脱裤手续，此书脱裤以显、脱毛而出，可想而知矣！

一九九八年六十三年将弃我而去之日，　　李敖写于中国台湾

陆根纪

飘洋过海，乃怀陆根，我虽不往，一往情深。

“光宗耀祖”是中国入向往的主题思想，它有点封建，但在追远寻根的意义上，却又不无可取，至少有这种思想的人，它不忘本，也很念旧，自己发达了，不忘记使祖宗也跟着发达一下。糟糕的是，很多人在使祖宗发达时却为了体面，硬替自己换了祖宗，例如窃国大盗蒋介石，高攀自己是周公之后，但其手下何应钦却技高一筹，高攀自己是周武王之后，而周武王是周公哥哥，是老大，是嫡系，光耀起来，显然我比你大。其实周武王、周公绝不会跟国民党这两个瘪三沾亲带故，只是他们死后倒霉，被瘪三抓住不放而已。

至于我李敖，对祖宗问题却正常得多，不但正常，并且涉嫌低攀，且有扶弱抑强的味道，因为我把祖宗锁定在少数民族及被压迫民族身上。我首先根据我家藏的《李氏宗谱》，声言我是苗族之后；接着根据学理，又声言我跟高山族同源。

关于我是苗族之后，已获大陆学术界的认同，从苗学研究的书刊上，已经一再把我作为样板。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伍新福、龙伯亚著的《苗族史·苗族远祖量尤》等书已开苗族与蚩尤历史的先河；而贵州民族出版社出版龙伯亚写序、田玉隆编注的《蚩尤研究资料选》，更是光扬此道不绝。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九日，在贵州大学执教的田玉隆（苗族）还托台湾的黄彼萝、杨尔琳教授间接转苗蚩之书来，认同之情，不可掩也。事缘我在大陆出版的《李敖文集》扉页上，早题反诗如下：落落何人报大仇？明珠岂肯做暗投？

信手翻尽千古案，我以我血荐蚩尤。

大陆本来是一片鲁迅“我以我血荐轩辕”天下的，忽然台湾传来荐轩辕死对头的妙诗，自然足为少数民族及被压迫民族张目。而在海峡这边，我也没闲着，我排斥了高山族绝对南来的说法，而采取了高山族是苗族论的新说。在台湾大学教过我考古人类学导论的凌纯声教授，曾综合日本学者金关丈夫、国分直一、鹿野忠雄等教授的见解，益以己说，发表《古代闽越人与台湾土著族》论文。他的结论是：高山族“在古代与原来广义的苗族为同一民族，居于中国大陆长江以南，……远在纪元以前，……移居台湾，海上早有往来，自秦皇汉武三次迁沿海越民于内地，彻底实行海禁以后，台湾孤悬海外，乃与大陆隔绝”。凌纯声此说，是本诸日本学者鸟居龙藏教授的发现。乌居龙藏在一九0三年到中国西南各省调查苗族，发现高山族中的曹族与布农族，与苗族酷似，所以提出此说。凌纯声研究苗族多年，到台湾后，“入山工作，所至之处，见土著之民情风俗，与大陆上西南民族相若，大有；日地重游之感。”这一印证，最引起我的注意。根据《李氏宗谱》，我的远籍是云南乌撒。五百年来，我的祖先由苗族一变为山东人，再变为东北人，变得与我们苗族老乡高山族愈分愈远，相逢如不相识。如今我东渡台湾，重来认同，大家自属真台湾人无疑。那些假台湾人想搞小圈子吗？那我就告诉你，台湾是属于苗族的，而不属于汉族的，你们这些来自闽粤的假货，不管来了几代或十几代，不管是小番薯或大芋头，都他妈的差得远哪！

我这苗蚩之后，远祖由云南迁山东、祖父由山东迁东北、爸爸由东北迁北京，最后迁到台湾，我们这一支，除了大姊、二姊外，最后全都落籍台湾了。

我在十三岁一九四八年离开北京，南下天津和上海，那时大姊、二姊留在北京。大姊大我六岁，正念大一；二姊大我五岁，正念高三。这一分别，一别就是四十四年！一九九二年我请她们来台湾，那时我已五十六岁，大姊、二姊已经六十一、六十岁了。三年后一九九五年，二姊再来台湾，我请她书面回忆吾家旧事，不期她心灵手敏，凭她的好记忆，一写就是六万字。杜甫诗说“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我在台湾因“世乱”迄今未能“生还”大陆，但二姊却能生临台湾，为我写下这六万字，正可补充我回忆的不足，部分段落虽不全然写的是我，但那一时代背景、家庭背景，却正是我族类，正可衬出我在其中。二姊的六万字最惊人的，是她那细腻的记忆。这种细腻，纵使跟你的记忆不合，你也难以驳倒她。首先，她在我生日上翻了案。我的生日旧说法是乙亥年三月二十三日辰时，就是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上午七至九点，但二姊却独持异议。二姊回忆：从头谈起，我首先就怀疑敖弟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妈妈健在，当然轮不到我说大话，是非招骂不可的。可我又拗不过自己想将话说出来，因为从小我就有一个疑团，以为我们姊妹的生日都是阴历二十几，惟有敖弟和小八弟是初几，因而他们两个才是男孩。我一直记得敖弟的生日是三月初三，在这个问题上，我哪里敢跟妈妈争，但又无法解释自己的概念是哪里来的。可惜算命瞎子部只会胡诌，但凡有个真能掐会算的证明一下：一九三五年阴历三月初三或三月二十三辰时生的男丁，到底哪一个命中注定有两次牢狱之灾，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照二姊回忆，我的生日是一九三五年四月五日，两种说法相差二十天，但都在四月。如二姊记忆属实，则市井报刊描写李敖的“金牛座”性格，就全部崩盘，我反而是“白羊座”的。

我是不信什么星座的，但我的例子可以拆穿星座谬说，亦一快事。

我虽生在哈尔滨，但籍贯上却是吉林省扶余县。扶余老宅我没去过，但二姊去过：在我四岁前后，妈妈曾带着大姊和我回过一次吉林老宅，一大堆人坐在门槛上拍照，包括两位姑姑和大伯父家的子女，大概因为我们住在哈尔滨，相比之下，我们的穿着打扮没有其他人那么土气。至少证明我们那时家境还不错。据说人怕母也生过很多孩子，有一段时问她和奶奶婆媳二人争着生，只是大们母生孩子存活率不太高，多数死于四六疯，最后很理想地剩下一儿一女。

那个时代医药不发达，几乎每家都有生儿夭折比例，而妈妈一人生八个，至今人人健在，确属少见；而六个女儿中，至今人人控制老公，使老公一生不得情变婚变，御夫有术如此，亦属罕见也。李家姑奶奶们的道行，此为一端。

从哈尔滨迁到北京后，二姊的回忆更完整了：从住内务部街甲四十四号开始，年龄允许我有了完整的记忆。我们住在靠近东口。出东口的横马路是南小街。东口拐角是个酱油店，兼卖菜和闩常调味品。外祖母常差我去买葱姜、打酱油之类。酱油店对面有个南货店。我从小爱吃零食，南货店将铁蚕豆、杏板儿、花生仁、瓜子、苹果干等等，用普通白纸包成立体三角形，真不知赚去我多少零用钱和压岁钱！当然我的压岁钱还是有一部分输给外祖母。外祖母对打麻将十分着迷……她平时有牌友轮不到我们上场。打麻将绝大多数是她赢。逢到过年她的牌友忙于其他应酬，碰上她手痒而我们的压岁钱又在口袋里叮当响的时候，也就凑合着让我们给她解闷儿了。……偶然在三缺一的时候，李敖也凑数，最恨坐在李敖下家，他只会对对和，不停地碰。

二姊对外祖母的描述，尤其在老太大的偏心上，落墨尤多：我们每天晚上吃的水果都是由外祖母分给，给多少是多少。但外祖母很偏心，大姊和三妹回家（指外祖母的房间）后，还会分到额外的。敖弟占了是男孩的便宜，有时外祖母会暗暗塞水果到他的被窝里。

老太太们的偏心性格是很普遍的。我看到外祖母一边做活儿（用针线“衲”鞋底做布鞋）一边听收音机，收音机中说相声的挖苦老太太，说：“老太太动胸腔手术，可是开刀后找不到心，找了半天，原来心在胳肢窝（腋下）里！”其心之偏也可想。外祖母一边听收音机一边笑，但是笑归笑，偏习难改也。

二姊又回忆到我的一件做偷窃共犯的故事：外祖母在世的时候，始终是我们李家的当家人。外祖母不识字，但聪明过人，当年住在哈尔滨就发生过这样一个故事：曾有一次组织哈尔滨的中学校长到日本参观，爸爸是其中之一。但临走前爸爸的旅费突然在家里失踪。家里的人怪来怪去未免心境不佳。外祖母找个算命先生问卜，算命先生说：“是一男一女所为，钱还藏在家里某处缝里还没转走。”外祖母最怀疑是个女佣人干的，但同伙男的是谁弄不清楚。于是外祖母安排大家晚上去看戏，同时让六中一位校工监视家中动静。散戏回家后校工报告说，通过一面镜子看见女佣人在厕所里鬼鬼祟祟干点什么。外祖母胸有成竹宣布要搜查每一个人，装模作样最后搜到那个女佣人，她作贼心虚慌里慌张，又迟迟不肯脱掉袜子，最后妈妈一把将她的袜子揪下来露出赃款。因为钱曾贴住她的脚底，妈妈抛掉外面一张扔给她，并赶她卷铺盖走路。外祖母成功地定计侦破疑案，事后分析案情还是都认为算命先生算得准。因为女佣人作案过程中，始终抱着完全不懂事的敖弟做掩护。只是算命先生好糊涂！只算准作案人的性别，可男性“嫌疑犯”的年龄误差未免太大点儿了。

在二姊的回忆里，包含了许多养生送死故事，最可看出我们那一世代的旧时信仰与风光。不论是烧纸还是拜祖宗牌位等，都属于养生以外的送死范围，中国的送死是大学问，二姊在这方面的描写真是精采绝沦。我们对祖父祖母叫爷爷奶奶，奶奶一个人生了十二个小孩，六男六女，成双成对。其中四叔、大姑、二姑、三姑、五姑虽都“寿禄不永”，但是还剩下十二分之七，剩下五男二女。十二个小孩中，爸爸在男孩中排行老二。爷爷奶奶老了后，一直跟老二和二媳妇一起住，但奶奶却说老二以外的儿子和媳妇最好。奶奶会对整年养她的老二和二媳妇有微同，却对平时聊拔几毛、只在年节生日送点小礼的其他儿子媳妇大加称赞，这种是非不明，是旧时代老大大的一个特色。爸爸妈妈身受委屈多年，想不到妈妈老了以后，也有这种倾向，也变得抱怨“养生派”而偏心“送礼派”，谁说历史不重演！按中国旧式家庭有三大战：婆媳之战、姑嫂之战、妯娌之战。这三大战，都跟媳妇有关。

妈妈是我们李家媳妇，当然无役不与。李家正赶上中国大家庭的解体时代，所以大战的程度极轻，只限于背后的一些女人是非而已。作为一个媳妇，妈妈对奶奶不错，奶奶临死前，缠绵病榻，每天给她擦身体的，就是这位二媳妇。奶奶去世前后，二姊有回忆如下：奶奶婚后凡十年一直在怀孕生孩子。最年长的大爷和最年幼的老姑相差三十二岁。差了整整一一代人。奶奶生了六儿六女之后还是没空手，带着个子官癌去世。患病期间奶奶虽能忍痛沉默不语，但显而易见是在活受罪。不但卧床不起骨瘦如柴，而且生褥疮，自己也没有能力排便。老姑每天戴上口罩为奶奶解决便秘的痛苦，入人都说奶奶的老姑娘很孝顺。难熬的日子拖了很长时间。爷爷也常拄着拐棍儿走到奶奶房间门口问一句：“你中不中？”终于有一天奶奶不再能说话，左边面颊不断地抽动，后来嘴也歪了，半边脸愈肿愈大，眼睛痛苦地直视着直到咽气。从奶奶病情恶化开始，我差不多一直陪在她身边。一方面我很喜欢和善的奶奶，另一方面也想陪陪老姑。老姑对我说：“不用害怕，只要是亲人，无论生病或去世看了都不会怕。”本来除去奶奶最后面部抽搐留给我的印象很揪心之外，对于奶奶死去我并不害怕，问题是丧事的发展让我吓破了胆。

奶奶去世是在晚上，爸爸让我到隔两条马路的干面胡同通知五叔。等我回家之后看到奶奶已被穿戴就绪，停尸在爷爷房间的走廊里。那是个挺可怕的镜头，身材瘦小的奶奶上身穿九件长长短短的袍子，下身套六条裤子，数字是规定的并有什么讲究吧！脚下穿一双崭新的方头绣有花纹图案的鞋，头被卡在一个硬枕头里。寿衣寿材都是早已准备好的。最外面一件寿衣是个大红长袍，好大好大，至少能装进去五六个奶奶。上面绣满了色彩反差极大的花卉，下摆部分则是太阳、云层、海水之类的彩色刺绣。相信那件绣袍价格一定十分昂贵。奶奶的脸用一块白色方布盖着。头顶有一个容器当中插三根筷子粗细的棒头，顶部黏一大团棉花球，大概算是引路灯。我开始感到恐怖，停在那里的是具僵硬的尸体，与和蔼的奶奶完全联系不起来，随后全家都穿上孝袍，在忙乱中接待前来祭吊的亲眷与朋友。然后将奶奶入殓送到庙里准备办佛事，我眼前看不到令人生畏的场面，恐惧的心也就逐渐安定下来。万没想到奶奶过世的第七天，不知道谁出馊主怠说：“死人七天要回望乡台。”于是在奶奶的床上放一张小矮桌子，上面放盆洗脸水、梳子、镜子、爱吃的点心。床卜还撤些砂子想留下奶奶的脚印。当晚将奶奶房间的窗门大仟，我整夜睁圆双眼不敢睡眠，一直困扰地想：奶奶是如何从棺村里爬出来呢？是走进门还是飘进窗？是平时的样子还是半边脸肿着？是否穿那件可怕的红袍子？会不会也来看看我，奶则是人还是鬼？小时候看京戏济公传，其中关于阴阳两界、关于无常鬼魂、关于死而复生等等可怕的传说，都忽真忽假涌现在我眼前，总之，我完了。事后几个月，我路走到一半会突然下决心仗胆子，回头看看有没有鬼影子跟着；常为自己规定若是靠左边走，晚上就不会怕做梦。走两步想想不对会迟回去重走，整天神魂颠倒。俗话说“福无以至，祸不单行”，上海人另有说法叫“运来推不开，倒霉一齐来”，看来都有几分道理。

从二姊的回忆里，十足看到中国丧礼中的恐怖面。丧礼开始，在世的活人变成死人，去世的死人变成鬼，生死线外，一片恐怖。吓破胆的在世活人－二姊继续写道：奶奶过世整整一百天，爷爷突然一反常态，不再大声哎哟喊疼了，而且清醒地宣布他快要死了。为了判断爷爷预言将死是真有先见之明？还是诈死吓唬人？特别从北房请来经历丰富的外祖母前去看望爷爷，外祖母有把握他说：“不行了，抬头纹都开了！”但爷爷保持冷静清醒，亲自指挥爸爸妈妈在哪里能找到他的寿衣，还声明箱子没有上锁。那天晚上我和小六妹睡在正房西南角，也就是外祖母过去常住的那间住房。睡梦中被爸爸妈妈搬动箱子找东西的声音吵醒。我听到妈妈说：“好像不能用带子，会带儿带女。”等爸爸走出房间，我问妈妈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只简单他说：“你爷爷要死了！”然后匆匆出房门。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头马上胀得好大，我想：“倒霉事又来了？”并且吓得立即跳起来穿衣服，同时拼命摇动身边的小六。我问小六：“爷爷要死了，你害不害怕？”她糊里糊涂说“不害怕”，打算接着睡，我不由分说将她拎起来，帮她穿衣服，…一边说：“不害怕也得起来！”小六还是个孩子，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小六醒着能给我壮胆。

妈妈看到我魂儿又没了，就派佣人小孟妈陪我去干面胡同给五叔送信儿，妈妈是为了不想让我看到爷爷临终的场面再受刺激。街上静悄悄，小孟妈走在我身旁。她个子十分矮小才被以“小孟”称呼，实际上是位梳髻的小脚老太婆。我看着我们两个人地上的影子，月亮从头顶照下来，她地上的影子变得更加矮小，又是小脚，走起路来影子一蹿一跳的；而昏暗的路灯又给她照个影子又长又大，上上下下一伸一展的，我不敢侧过头看她，心里打鼓认为她准是鬼！好不容易盼到五叔家，本以为五叔能和我一起回内务部街，谁知五叔隔着大门说：“你先回去吧！我就来。”我只好硬着头皮伴着鬼怪影子往回走。拐进内务部街东口就听见哭声。爷爷已经死了。

最了解我的妈妈让我不要去看已过世的爷爷，分给我一个任务就是在北房看着猫和狗。当时住北房的外祖母正忙于帮助料理爷爷的后事。猫和狗所以被关起来，是因为传说这些小动物若是从死人身上跳过，死人会“诈尸”。猫狗都习惯于夜间安静，突然被关起来还不算，门外面哭声惊天动地，小动物如何不慌？陪着我的狗大声狂叫，猫则抓窗挠门想冲出去。居然有浑死人遇上小动物跳过，会产生静电而跳起来！居然我笨得信以为真！我真慌了手脚，真怕爷爷会穿着寿衣蹦来蹦去！

庸人自扰的麻烦事并未到此结束。爷爷死后大约是七期在庙里放焰口。和尚们穿戴很正规，像唐僧的服装差不多的“礼服”，排着队边走边唱，领唱是位职位高的大和尚，其余人只是伴唱。其中有个仪式是大和尚将撕成小块的馒头扔上扬下地撒了满地，说是喂给路边的饿鬼，以便超度亡人。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和尚慧眼四面八方一定看到不少饿鬼，否则也用不着浪费那么多粮食。我当时就想，那么多饿鬼，说不定我也撞到凡个。当天晚上回家，忘记又是谁发表谬论，说是人死前灵魂漂泊不定，不知该何去何从，一定要有人开开大门，死入的魂儿才会跟着出去。大家回忆分析了半天，一致认为：“爷爷和奶奶的魂儿都是在我给五叔送信儿的时候，跟着我溜出大门的！”不知道今天的法律是否进步到可以制裁捏造耸人听闻妖言惑众的人，我认为该判他们重罪！为了那些混账废话，我所付出的精神折磨代价是无法衡量的。什么叫两个“魂儿”跟着我？我自己都魂不附体了，还顾得上别人的魂儿何去何从？天一黑我就紧紧跟在妈妈背后寸步不敢离开。已有众多弟妹的我，晚上要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不能关灯，偏偏日伪时期经常停电，半夜只要一断电，我马上会像弹簧一样跳起来点蜡烛。我眼前的世界在短短几个月变得光怪陆离，荆天棘地。只要单独一个在黑暗中，哪怕只有几秒钟，也会毛骨悚然魂飞魄散。有害怕经历的人才懂得那是一种精神煎熬。我彻底垮了！

在惊魂动魄及失魂落魄后，最后改用离家住校的方式来救这鬼迷心窍的二姊了：后来爸爸说：“让安琪去住校吧！换个环境也许能好，不然这个孩子会吓死！”即使住校也得有人陪着，这次轮到大姊陪我注进贝满女中高中部宿舍。我的怕鬼症渐渐有好转，只是我又离不开大姊了，晚上她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住校的伙食是比较差的。实际卜住校生多数是来自北京靠近郊区或农村的女孩儿，有钱人家的小姐们多半儿住得近，靠自行车走读上学。我们吃不惯学校的伙食，每周回家要大吃几顿。星期一再返校的时候，外祖母总是给我们炒很多爱吃的菜带着。每趟都有大头菜炒鸡蛋肉丝。里面放大量荤的，为了摆得起不得不炒咸一些。有一次大姊吃得过咸咳嗽不止，要请假回家住几天治病。住校生不是周未是不准随便回家住的，人姊被舍监批准后我也要求一同回去，理由当然是“我害怕”。舍监问我：“你怕什么？”我宣言不讳“怕鬼”。她又问我：“怕不怕死？”我否定。舍监风趣地教我说：“那好办！鬼来了你就跟他打，顶多他把你打死，死了你也变成鬼就不害怕了。”爸爸的办法非常有效，我疑神疑鬼的毛病终于治好了。但是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敢参加追悼会，怕看见死人，也怕棺材。我从小就下决心死后绝不睡棺材，总担心睡在里面若是活过来可怎么办？

在奶奶、爷爷走后，下一个轮到外祖母了：爷爷奶奶过世后，我们的祖半只剩下外祖母。外祖母身高咪斤七左右，而体重七十五公斤，非常非常胖，有一张照片我们几个孩子围在外祖母大肚皮的四周，就像围一棵千年古树一样，坐在洋车里真是将车填得扑扑满！有时候拉洋个的会抱怨她太富态，说她一个顶两个，要求给双倍的钱。最意想不到的是外祖母死于肝硬化，死前因腹水人更“胖”得邪乎。若不是当初在爷爷去世的时候，不知道哪个有预见性的人建议将爷爷和外祖母的寿材掉个包，外祖母真可能到死也无法在棺村里瞑目了。

外祖母重病期间曾一度单独住在客厅东头套间。套间内有一只大衣柜，是妈妈结婚时的陪嫁。木材质量非常好，柜门上有个洞，是在占林老宅的时候土匪抢劫时用枪打的弹孔。大柜由占林千里迢迢运到北京。柜子右半边是穿衣镜。有一天我在客厅做功课，忽然看见镜子里的外祖母紧张而吃力地向我招下。我赶快进套问搀扶她起来，外祖母说她“上不来气”，还说我“救了她一命”。从那个时候开始直到她去世，对我特别好，相反地反而冷淡三妹。想是因为她心疼三妹年纪尚小，怕她经不起死别的思念和痛苦吧！大约一九四八年年中，外祖母病危。我们很多人在北房守在她的病床旁边。我忽然触到外祖母的脚冰冷，立即问三姨是怎么回事？三姨感到异常不妙，就连喊两声“妈”。神志恍惚的外祖母也忽然喊两声“妈”，就好像她去世前看到自己的母亲。

又是死人！又是棺材！后两年内务部街甲四十四号竟变成风流云散、风水失灵的住处。外祖母的寿材停在北房与正房之间的院子里，除去放进去一些金银首饰之外，棺村里还放两副外祖母生前喜欢并且常使用的麻将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入殓，其他所有有空缺的地方都塞进去很多小包，塞得非常扎实，以便将外祖母挤住不致晃动。想必其中包的是防腐剂或干燥剂吧？最后盖匕棺盖钉入木楔子，同时让我们大声喊：“姥姥躲钉，向东躲；姥姥躲钉，向西躲！”其实往哪里躲啊？棺村里挤得水泄不通，即使是位活着的小伙子也动弹不得，何况是位死去的胖老太太！

外祖母的丧事办得比爷爷奶奶都风光。出殡的时候用了一百二十八人抬杠。就连棺材罩都是专门订绣的。外祖母只生三个女儿，照理该由长女生的长子李敖在灵枢前打幡儿。

但是大爷大娘教唆敖弟别管，理由是：“你姓李，又不姓张！”

敖弟不知该听谁的。大姊生气他说：“臭小子！有什么了不起？”于是大姊为外祖母打幡儿完成出殡大礼。外祖母死于热天，没过几天尸体腐烂腹水从棺材的一角微微往下渗漏，很臭很臭。因为做佛事我们都守在棺材旁边。敖弟不知道怎么想起来，用手蘸一点点臭水，再用舌头舔尝一下什么味道！可怕可怕好恶心，难怪大姊要骂他：“臭小子！”

外祖母的丧事办得铺张还不仅仅反映在出殡的阵式上。

在庙里做佛字的时候，还扎了很多适用于阴间的纸入、纸马陪葬。因为外祖母实在爱打牌，居然还别出心裁扎了一个麻将桌，尺寸和真的一样大小，上面摆着全副纸麻将。每张都活龙活现印上中发白、饼条万，一点儿都不含糊。桌旁有三把椅子，坐着二位纸太太。第四把椅子无疑是外祖母的宝座。

那天三婶到庙里参加吊唁，刚进庙门就碰见五叔，五叔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三嫂，快点儿，三缺一”二婶目瞪口呆，惊疑为什么在庙里开起牌局来了？足见五叔多么没大没小没正经？更稀奇的是外祖母有座阴宅，门牌是地府十号。阴宅的大小虽然不是按真比例，但至少活人能进进出出。阴宅实在太罕见，引人注目，招来不少人看热闹。甚至有一个美国人也闻风赶至，估计那个美国人是个记者，背个大相机前来采访难得一见的场面。他拍了阴宅、纸人、麻将桌以及花花绿绿的车轿之类，并让我们这些穿孝袍的小辈们站一大排拍照。几天后，他带着印好的照片如约来访问我家，附带送我一个节拍器。那批珍贵的照片本来在大姊手中，“文革”期间作为四旧销毁了。

二姊在纸上送死后，结论说：我用大量篇幅描述三位祖辈过世，是因为那个年代，那种荒唐事，真的绝迹了。事实上，我也只写下梗概而已。三位老人死后都葬在盛产水蜜桃的东北义园，而且都是邻居，解放后曾通知我们迁坟，往哪里迁？谁有钱去迁？死人也同样不知去向了。

二姊清楚回忆的养生送死，也就是我依稀记得的养生送死，清楚与依稀之间，我和她同此记忆，她的行文，就是我的落笔。我们内务部街的家，自此也就发生了大变化：随着外祖母去世，家里就好像树倒猢狲散般地逐渐散开了。倒不是因为外祖母的死起那么大作用，而是受局势变化的影响。开始爸爸妈妈带着大姊和敖弟以下的弟妹们搬到西城麻状元胡同……时间并不太久，形势又急转直下，国民党节节撤迟到了南京，全家决定迁居上海。爸爸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以为有长江一江之隔，退到上海也就“保险”了。……那年大姊刚刚考进辅仁大学医预系，考大学在当年很不容易，大姊又是个既能自立又有主见的人，她不愿放弃学业去上海。我正读高中三年级，爸爸妈妈替我权衡轻重，认为我应当跟着大姊留在北京，等高中毕业后再会上海不迟。但作为我本人根本不想留在北京，更具体说我很依恋妈妈。虽然也知道决定的事我无能力更改，但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向妈妈提了我想走的愿望。妈妈非常不满意我，她说：“你一定要走也随便你，到上海高中毕不了业我可不管！”明显妈妈不同意。我哭红了眼睛口到学校，碰到教物理的孙念台先生，他注意到一向嘻嘻哈哈的我心事重重，就关心地问明情况。孙先生笑笑说：“这有什么可伤心的，到哪里不一样听炮声啊？”

我就这样被留在北京。

留在北京、留在大陆，这一留，就是四十四年！一九四九年四月，自三姊以下，我们来了台湾，二姊写道：我们与家断了联系。从一九四九年年底到一九七七年年中沓无消息二十九年。“生离死别”四个字不是形容词，而是严酷的事实！二十九年后见到从美国去大陆寻亲的三妹，当时我正因工烧伤，死里逃生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三十三年后见到去北京访问的四妹。三十六年后与妈妈在香港重逢。……四十三年后在美国见到六妹和七妹。口十四年后与敖弟、八弟在台湾重聚。那也是在各奔东西南北四十口年之后，妈妈与八个儿女外加两位女婿的第一次大团圆。

至于北京的内务部街老宅：

我们家在那里住了约十年。那里充满了我一生最美好的回忆：童年的欢笑、青春的骄做和未来的幻梦。那里是我真正的家，离开那里开始我就失去了家，失去了让我无限留恋和思念的家。你有过突然与家断绝音讯的经历吗？有过一·断绝就是三四十年的遭遇吗？只有失去家的人才懂得家的温馨可爱，突然失去家才尝到“生离”的真正滋味。

离开内务部街三十四年后，二姊旧地重游了一次，她留下动人的描述：一九八一年四妹第一次回北京的时候，我们曾怀着无限滋味在心头重回内务部街甲四十四号。还是那两扇套着一个小门的大红门，只是已经严重褪色，估计从来没有再漆过。门牌号已换成新的，可仍然看得到旧门牌甲囚十四号的痕迹。

因为住户不止一家，一扇小门开着，我们也就径直撞入。每走一步都那么亲切熟悉，但又那么生疏遥远。好像处处都比记忆中陈旧而且缩小了许多。大门洞的西南角地上那块铁板还在，下面应当盖的是水表。我们小时候经常在铁板上一义”丫子儿。我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法，连个声音相同的字也找不到。我们几个妹妹都喜欢玩儿，而且玩得很棒。而李敖是小子，只会弹球儿。因为玻璃球儿在那块铁皮上弹跳得特别高，我们经常在上面降擦，铁板总是光溜溜十分干净。

而几十年后重新看到的铁板上，生满了铁锈。我们走到正房门口，自我介绍曾是三四十年前的者住户，有根有据他讲客厅里那堵木板隔墙是我们住的时候修过的；里面小间的地板可以掀开，可以下到地下室；对于我们的深知底细，能慧眼看穿密层结构，使主人惊疑之余，无法抗拒地接待了我们。据介绍当时已住了七户人家。就连原来的饭厅、浴室都被东砌一块、西挡一块地分割成各家的厨房，更显得地方变窄小了。

院子的利用率也特别高，南家占块地盘堆点什么，北家搭个小篷放点什么，几乎没留多少空地。有的人家乱糟糟的连被子都不叠起来。惟有爷爷住的一间显得格外整洁。那位住户年纪稍长，也是最老的住户，据他讲那所房子由原来的房东沈三爷卖给绪大太。绪太太是德国人，在绪先生早年德国留学的时候得了博士学位，并带位洋太大回国。绪太太也是外祖母的麻将牌友，几乎每次玩儿都输钱。本来嘛，德国女人认识东西南北风就不容易了，还想赢精明的外祖母？那位老住户搬进甲四十四号的时候，房东还是绪太太。后来绪先生到了台湾，绪太太卖掉房子，以外国人的身份来台湾找绪先生。那位老先生将爷爷的小院儿整理得舒适干净，主人种了很多花卉。四妹马上联想到：“在那位老先生刨土种花儿的时候，会不会挖到爷爷的灌肠用具？”

天旋地转多年后，妈妈在陈平景陪同下，也重返北京，一个人回到内务部街老宅。过去是一家十口离开，现在是一人旧地重游，却住进近十户人家，睹物思情，为之泪下。二姊说得对，内务部街老宅“充满了我一生最美好的回忆”，不单是二姊，每一个离开它的人，都会如此。我从二姊的回忆里，无异故国神游、旧宅重归，但以我的睿智，我真的不认为我此生会再做二姊四姊乃至妈妈她们做的事。－“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这是我的名言，我当然深信不疑。一九九八年正是我离开北京足足五十年之日，我怀疑我会再旧梦重温。我的一个朋友，在一别半世纪后重返浙江，电约五十年前的青梅竹马老情人在当年相聚的青青河畔一晤，他先到达，远远地看到一龙钟老妇，满面风霜。才干而来，不是别人，来的正是秋水伊人也！这位朋友回来占诉我，他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拔脚想逃！我笑说：“你真自找苦吃，；旧梦是那么好重温的！看来罗曼蒂克，其实胃口倒光，尤其是老情人，只宜来生再见，切忌白头重逢啊。”－山水旧宅虽然比老情人禁得住折腾，但毕竟不看也罢，有道是“近乡情怯”，怯心一起，就是提醒你不近为宜。我如今在台湾一住五十年，五十年问，一天也没离开，原因之一，就是智足以知怯。“故国梦重归”

比真重归好得多，故乡重返、故人再见，梦中的也比玩真的好得多，此中至理，惜多情如二姊四姊乃至妈妈者不知也！

前面夹叙夹议二姊的回忆，大都是写吾家旧事－一般的旧事，二姊还有专写我个人的部分，自然更值得叙议，以为光宠。其中最惊心动魄的是我小时候，不但有同女佣人一起偷窃的共犯记录，并且还有同爸妈二姊大妹一同被抓到日本宪兵队的被捕记录。看二姊回忆：一九口一年爸爸开始任太原禁烟局局长。正式任命前有一天晚上，我已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妈妈坐在火炉边烤火，爸爸在地上踱来踱去地对妈妈提起要去山西的事，还提到北京总局局长是刘六爷。一边说一边指指我，暗示妈妈别让我知道。我不懂为何如此神秘。真正防范的也绝对不是我，只是怕我泄漏出去。我装睡着了，但事后也确实没敢说出去，直到爸爸去上任。正因为爸爸的神秘引起我的好奇，这件事我倒记住了。日本帝国主义统治下的禁烟局据说和贩卖毒品有勾结，又听说爸爸实际上是为国民党从事地下抗日工作。我不确切，也谈不出所以然来，只能单纯回忆我所记得和理解的事实。十分肯定一件事：抗战胜利后，有一天爸爸妈妈在古书里寻找一张证明，说是有关爸爸参加地下工作的证明。

古书是用大小不等的木盒装着，十分整齐地排列放在内务部街甲四十四号当中正房的走廊里，木盒外面有各个朝代的名字。其中的书是用古书的线装方法装订，纸张是双页叠起来的，证明就放在某双页的夹层里，要对着光线逐页寻找，我也参加寻找，因而印象很深。

二姊所指的大小木盒装着的古书，就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百衲本二十四史》，当时我也参加寻找过。最后找出来的是大约（一厘米见方的一块丝布，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大意是证明李季恒（玑衡）同志的抗日地下上作身份，下面由东北义勇军领袖马占山将军签发。多年以后在台湾，在爸爸死后，垂老的前兴安省政府主席吴焕章留下这样的文件给我：吴主席焕章致中央调统局郭副局长紫峻原函径启者：查李季恒同志，字玑衡，于九一八事变后，即与焕章商定潜入哈尔滨策动抗敌工作，组织黑龙江省青年抗敌会，并利用吉大同学数十人，散在各地中学，做抗敌王作。

二十五年春，敌人对东北知识阶级大事残杀，李同志逃来北平，初在中山中学教书，继去南京，由焕章与吉林省党委刘守光（刘党委曾在哈与李同志共同工作）同忐商定，仍请车同忐在平负责工作。七七事变后，又商得焕章等同意，由李同志参加敌伪组织内，做掩护与策动各工作，继由东北四省抗敌协会付以委员名义，负责平津区抗敌工作，招致东北青年至后方求学，并掩护敌后工作人员活动，与后方工作人员在平眷属赡护等。李同志初在伪组织内充任法部科员，后以下津工作被敌人严密监视，而后方之经济上补给又时感不足，李同志遂转任太原禁烟分局长，局面即较扩大，抗敌工作自易进行，被掩护之同志亦较多（河北省工作人员尹金寿、王敬之、王馨阁等数部工作人员，均在掩护之列）。当时李同志一面完成焕章付与之工作，一面利用职务上之便利，做禁烟禁毒之宣传工作。后敌人侦知李同志行为可疑，遂假贪污为名，举行二百余人之大检举，幸李同志事前有所闻，将抗敌工作痕迹完全毁灭，使敌人无由发现。至所诬之贪污，虽经敌人半载之详密调查，与酷烈刑讯，竟未发现丝毫污浊之处，即当时伪华北组织亦认李同志为洁白。故此冤狱，虽经半载之久，而对伪太原禁烟分局长之职，终未派人。李同志出狱后，认为太原抗敌、工作不能进行，遂托病辞职，辗转传递消息，拟去后方服务，焕章以抗战日亟，勉使仍在华北相机做抗敌工作，李同志遂闲居北平（二年），但仍继续推动抗敌工作，直至敌人投降时为止。焕章除将李同志十数年来抗敌工作，逐项详报中央外，相应将李同志在华北工作概况函达，敬希查照为荷。

此致

中央调查统计局　副局长　郭前东北四省抗敌协会常务理事现任兴安省政府主席　　　　　　　　吴焕章查李季恒字讥衡（学名鼎彝），本人当年任东北四省抗敌瘦小可怜，我看若是给块头很大的运动员抓住，一下子就能捏死。实际上最后两个超级块头根本不摔跤。手上打着幡儿，费九牛二虎之力将两脚拖到中央，手臂往上举起就掌声不断。真不懂那算什么表演！

另一次也是看日本的什么剧，演员脸上涂得粉白，五官都是画出来的，不成比例，奇丑无比，唱法让人感到不在人世间，或拖长音调无病呻吟，或拉着女人头发怪腔喊叫，看得我毛骨惊然。为了那次倒霉的演出我不知做过多少噩梦。

但真正的噩梦会变成现实，发生在我初一升初二的那个暑假。

噩梦就是爸爸的被捕：

一九四三年暑假过去了，开学前爸爸妈妈原打算送我、敖弟和六妹回北京。我非常兴奋又有机会和爸爸一同乘火车，因为爸爸知识丰富，会谈古说今，会讲成语故事而且讲得生动有趣。顺便提一句，爸爸教书时有个绰号叫“李大下巴”，指他下巴大，也指他讲课有吸引力。随身带的小包中有许多是我爱吃的，像山西无核小葡萄、花色饼干、葡萄干和糖果等，我准备在卧车里好好享受一番。但离开太原之前就好像要发生什么事，爸爸与前来送行的下属严肃地商量点什么，但毕竟当时我只有十二岁，没料到会有灾难发生。火车离开太原后不久，就有个日本穿军装的人带着几个宪兵和翻译与爸爸不断交谈，爸爸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但却非常冷静。

记得爸爸还问：“能否先将家眷送回北京？”看样子是遭到拒绝。爸爸终于对妈妈说：“我们要在下一站榆次下车。”外面正下大雨，我当时以为火车要出轨才让大家下车。没想到在滂沱的大雨中下车的，除两个日本宪兵外，只有我们一家人。

我一下子长大似的明白不是好事。我们在泥泞昏暗的街道上艰难地向前走着。走在最前面的日本兵一只手拿着个纸灯笼，另一只牵着我的手；妈妈抱着六妹走在当中，另一个日本兵抱着敖弟走在爸爸旁边，他们走在最后。途中爸爸对妈妈说：“我做的事自己清楚，不必担心……”但日本兵马上哇哩哇啦喊了几句，意思明显是不让爸爸妈妈交谈。因为雨大大，不久灯笼也熄灭了，忽然拉着我的日本兵没看清掉在水沟里。妈妈听到落水声惊惶地喊：“哎呀，安琪！，我回答说：“不是我！”只不知为什么眼泪随着落下来，心中无限委屈。我当时的心境也像外界一样漆黑一片。最后总算走到榆次日本宪兵队。爸爸被安排一个人单独住，妈妈带我们三个孩子睡另一间，爸爸妈妈之间相互不许交谈，实际上根本见不到面。

敖弟和六妹那个时候都小，依在妈妈身边倒也不哭不闹。第二天清早我走进院子里，只不过是孩子，日本兵对我并不防范。几个鬼子看守兵都不懂中文，爸爸妈妈对日文更是一窍不通，结果用上我这个“大翻译”了。我学到的日文只是片语只字，还会唱半支日文歌，逗得几个鬼子兵赞声不绝。爸爸看到机会喊我进他的房间，教我背诵六件事，说等有机会的时候转告徐伟森叔叔。我也懂得事态严重不敢偷懒，努力默记在脑子里。在我数次出入爸爸那间房间的时候，爸爸让我反复背诵给他听直到无误。记得六件事中有一条是“局长做的事自己有底，不会有问题，更不会牵连别人”。从鬼子兵口中我不知道怎么听明白当天下午会离开榆次，爸爸妈妈知道这一消息都称赞我能干。果然那天下午我们又被解送回太原。又进了太原的日本宪兵队，听说队长叫长谷川，一个翻译对妈妈说：“太太可以带小姐、少爷回家，没有我们通知先不能回北京。局长有些事要留下来！”爸爸对妈妈说：“你放心回去吧，我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家。”接着爸爸被带走。坚强的妈妈眼圈红红的但不落泪，带着我们三个没成年的孩子走出日本宪兵队，背后没有人跟随我们。妈妈喊来两部洋车，但在紧要关头敖弟和六妹都要跟妈妈，而不肯跟我坐一辆洋车。没办法只好四个人落在一辆车里回到禁烟所。徐伟森叔叔以深沉而冷静的态度，听我背诵了爸爸的几点嘱托，并且边听边点头。事后妈妈多次夸奖我“真懂事”。接着就知道与爸爸同时被捕的还有钟科长、信科长和于松涛秘书。以后的几天，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妈妈坐在床上发呆，红肿的眼睛说明她痛苦悲伤无法安枕。不太久，妈妈被允许带着我们三个孩子回北京。爸爸并没有被判刑坐牢，而是囚禁在日本宪兵队。

半年以后。

终于有一天雨过天晴，北京总局局长刘六爷的太太派人送来一封封住的信，上面写着“李太太亲启”。温茂林看到信像捧到圣旨一样。马上“教育”我们说：“亲启的信就是秘信，只能自己看，谁也不能拆。”妈妈当时不在家，等得人好心焦。

刘太太也曾是爸爸的学生，最终妈妈回家谜底揭晓，信上只有几个字：　　据闻老师不日归京。

寥寥几个字使全家乐开了锅、接着是朗盼、期盼、再期盼，总算盼到爸爸回家了。消瘦了很多很多，头发是被剃光后新长出来的短搓儿，面色苍白，看上去格外让人心酸。能从日本宪兵队活着出来，等于通过了鬼门关死里逃生……二姊提到的“男仆温茂林”是中国民间耿直、倔憨而又忠诚人物的代表，当然也是某些方面愚昧的代表，这由我六岁时得盲肠炎开刀那一次可概其余。二姊回忆：四姑嫁人后，南房的大间大部分时间空着，我们放学后自行车放在里面。一度温茂林住过。茂林眼中只有敖弟，不把我们放在限里，憨直到不讲理的程度。三不来两眼瞪得老大，自以为是地指责别人或乱发谬论。最可恨的是清早他要睡懒觉，门从里面锁着。我们上学怕迟到敲门的时候，从窗户玻璃看到他有心慢腾腾地起来，将袜子正面甩了又甩，反过来再用力甩，然后像慢镜头一样一点点地往脚上套，愈急得敲几他就愈拖时间，令人哭笑不得。对小少爷李敖那可是忠心耿耿，当名医关颂韬诊断敖弟患阑尾炎须动手术治疗的时候，温茂林向爸爸苦谏不能开刀。他说：“动刀开膛还了得？”等爸爸信任关大夫的诊冶方案，同意手术切除敖弟的阑尾时，茂林蹲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比任何人都动真情。说也奇怪，听到开刀的李敖忽然说他肚子不痛了，就连诊断阑尾炎重要手段压痛症状也突然消失。专家关颂韬当然不会上小小的李敖的当。手术是在南池子东华医院进行的，症状已转成腹膜炎，伤口不能马上缝合，而是每天换纱布引出脓水，李敖很坚强，任凭换药一声不响，受到医生不少称赞。有一天我睡在李敖病床边的一个小床上陪他，熟唾了一整夜。第二天李敖抱怨说：“二姊说来陪我，可一直睡觉。”可见他痛得睡不着。我回家后温茂林说若是他陪，他要瞪着眼看小少之一。孩子们都去买新鞋，他会挑选式样八股价钱便宜的鞋，爸爸看了固然高兴，但四妹骂他是“伪君子”，敖弟最要好的同学叫詹永傑，两个孩子有八拜之交，敖弟屈居老二，过年的时候小兄弟俩都穿上缎子长袍黑马褂，拜年的样子四平八稳的，就像又回到巴金写的“家春秋”的年代似的。与我们读教会中学，习惯洋打扮的姊姊们，在穿戴方面显得格格不入。

二姊又特写我和詹永傑，说：两人判若兄弟常形影不离。我家曾在市场买来一只狮子毛小叭狗儿，我们叫它“伯儿”。“伯儿”像马戏团的小狗一样会许多表演，后来“伯儿”有个体态庞大的男友，生下一条杂种大长毛狗并送给詹水傑。过旧历年的时候，詹永傑牵着叫“伯儿”的后代来我家拜年。詹水傑白白胖胖、仪表不俗、举止大方、彬彬有礼，十分讨人喜爱。就连磕头的样子都四平八稳，一看就知道是受过正宗训练。他和李敖是拜把子兄弟，两个人学习成绩也都数一数二。过年一样穿上长袍马褂，人人见了都夸赞这一对小哥俩。

詹永煤这名字现已简化成詹永杰，分别四十年后跟我再度联络上，他送我“墨宝文房用品”一盒，内附手书：　　李敖学兄把兄如晤

契阔四十五载

常思念

但愿有朝一日

重相见

弟永杰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一日于北京二姊又回忆到我的娱乐。她说：“敖弟小时候也不像女孩喜欢跳绳、拍皮球、玩丫子儿，而他最爱戏里的刀枪剑戟”，她说我：从小在姊妹堆中长大，可丝毫没有娘娘腔。喜欢舞京剧的道具大刀、扎枪之类，尤其喜欢和亲戚一个叫大连的孩子相互对打乱砍。李敖口中发出锣声“蝶匡匡匡”，大连不断用鼻子发出“得儿哼哼哼”的梆点声应战。有一夭半夜里，我蒙蒙胧胧听到“得儿哼哼哼”战斗声，奇怪地想为什么半夜二更敖弟和大连武打开场啦？好一会儿才清醒是外祖母在睡觉打呼噜呢！

二姊又说：

敖弟比我胆子大很多，记得有一天客厅里飞进一只马蜂，我吓得乱叫，敖弟正赤脚坐在沙发上，他一声没响跳下来先用手掌打在窗户上的马蜂，当马蜂被拍落在地上他又用脚丫踩，我好惊讶他胆子那么大，到底是男孩子！

我家西面是男二中的操场，我们学骑自行车也多半是在那个操场上由敖弟的男佣人温茂林教的，操场东头是个土坡，坡上长着杂草，热天我很喜欢在草堆里捉蚂炸，捉到就放在一个硬纸盒千里，盒子上面扎好多洞给蚂蚱透空气用。

有一天妈妈嫌我整天疯在草堆里不好好念书，骂了我一顿让我将蚂蚱全放掉，我将盒盖打开一条缝儿，看到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蚂蚱，相互踩来踩去东咬西嚼的样子，忽然手麻害怕起来不敢捉了，结果是敖弟自告奋勇将盒子拿到院子里东驱西赶，好不容易将蚂蚱拨走，剩下飞不动的便宜了猫。

敖弟不太喜欢大喊大叫，常是闷声不响地调皮。有一夭他将两个小青杏儿塞进自己的两个鼻孔里拿不出来，跑来找我帮忙，我真费了好大劲几，在他鼻子上又是推又是捏的，才好不容易将青杏弄出来，另有一天我们捉迷藏，敖弟藏好后无论如何真的找不到他了，最后惊动得大人们慌了手脚，原来他躺在盖着丝绒台布的麻将桌下两把椅子上，任凭大家声嘶力竭地喊“小敖”，他就是不吭声，谁也没想到他藏到那么刁钻的地方。还有一次大人们在北海公园茶座喝茶，我们几个孩子爬上一个小上坡，看到很多非常大的蚂蚱，敖弟抓一只放在自己手臂上看它爬，结果下臂肿起好大一片红疙瘩。

敖弟和我有一段时间睡在一张大床上，一天不记得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吵了一架，于是规定第几根栏杆为界，谁也不许睡过界线，十夜睡梦中我发现有人踢我的脚，睁眼一看原来是敖弟，他说我的脚睡过了界。

清朝北京的雍和宫，本来是雍正没当皇帝以前的住所，当时他是雍亲王。他做皇帝后，把这地方赐给活佛章嘉呼土克图，作为西藏喇嘛的庙，在这庙的温度孙殿的楼上，赫然在焉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欢喜佛。二姊回忆：有一年爸爸妈妈带着我和敖弟去参观雍和宫。……雍和宫里有个六丈二尺高的佛像，这还不算埋在地下的部分，是由一一根整木材雕成的。因为佛像太高，在室内即使退到墙根儿也看不全它的脸，另外每逢过年，寺院里的憎侣用各种颜色的细粉，耐心洒成寺院的立体结构模型，我已忘记是派什么用处，只记得上程浩大而且细腻。那天给我印象最深的事是去看欢喜佛。本来欢喜佛是不对外开放的，除非额外付钱，导游僧带我们到楼梯口，上楼之内忽然小卢问爸爸：“小姐是不是也上去？”爸爸看我一眼口答说，“没关系。”我当时真好好奇。为什么要怀疑我不能看？为什么不怀疑更小的敖弟？正因为好奇，上楼后我反而仔仔细细多看几眼，令我失望的是，什么破绽也没看出来。试想封建保守色彩浓厚的中国，又是寺院中的佛像，即使内容露骨一些又会到什么程度呢？与很多现代艺术、雕像、画报、照片内容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说不定也只是化缘的办法之一而已。

这些欢喜佛和导游的妖僧绝没想到在四十年后，我竟写“欢喜佛”一文研究它们，并且进而对既不智慧也不慈悲的黑暗西藏文物，大加挞伐。

二姊又记得当时年纪小，大家一起演戏的盛况。在内务部街南房那个大间，我们合组了一个“索罗门剧团”。在剧团中，我还单独演出过，一次是演明末遗恨，演崇帧皇帝被李自成围城后，大将跑去救他，而我就是那大将。此剧底本大概跟北京景山“明思宗殉国处”那棵树有关。明思宗是十七世纪的明朝亡国之君崇帧。国家危难时，他虽然有台湾，可是他没脸去逃了，他终于为亡国之君的最后殉国，做了一次好榜样。这个件人皇帝虽然误国失国，但他的从容一死，却多少引起入门的同情与怀念－比起只会亡国不会殉国的蒋介石来，他真有帝王气象了！

二姊回忆中，又透露了我的一件轶事：我小学毕业的时候有一本纪念册，里面有许多同学在分子前画的图画或写的字留作纪念。不记得为什么李敖会凑热闹用铅笔在一页上画了条船，船上单枪匹马地一个人撑着篙，船下还有波浪，另外还题了字，内容是：　　二姊：

伟大惊人

愚弟小敖六月二日

有人看到李敖的落款感兴趣地认为：现在的李敖好像从来不用谦虚的“愚弟”这种字眼儿，更何况落款还用“小敖”。大概因为与家失散的缘故，我珍藏着每件与亲人有关的纪念品。那本封皮破烂的小纪念册是我的珍藏品之一，相信是李敖最早的笔迹吧！

后来二姊把这本纪念册寄给我，我看了这歪七扭八的四个大字，完全不记得了。“伟大惊人”，想是与二姊共勉的话，也许二姊从不敢以“伟大惊人”自居，那就全是愚弟自道了。二姊说得没错，那的确是残留下来的李敖最早笔迹，那时我大概八九岁。二姊回忆：两岸消息封锁的三十多年中，只偶然能在《参考消息》上透露点台湾的情况，曾有一条消息内容大意是“台湾当局迫害进步师生，李敖等被捕”，根据敖弟的古怪性格，我们也想到会不会指我们的弟弟？但敖弟去台湾的时候毕竟还小，只感到他怪僻的一面，看不到他锋芒的一面，因而也无法肯定，直到一九七六年年中，三妹首次从美国到大陆寻找两位姊姊，大姊和我才得知家中每个人的下落，也听说了敖弟在风浪中争斗成长的事迹……这些事迹，也许正是“伟大惊人”的发轫了。

二姊回忆大有白头宫女谈天宝的情致，但天宝一谈，总高不开繁华旧事和苦难前尘。谈苦难，最动人的一段是写妈妈的小妹老姨：老姨父李子卓解放前曾做过县长，无论时间多短，反正他做过，肃反运动老姨父被划为历史反革命，被剥夺公民权，送往内蒙古劳动改造。老姨则在水电部设计院图书馆当管理员。老姨在哈尔滨读书并住过多年，俄文有些底子，加上聪明能干，卫作还是满不错的。老姨父前妻主的儿子李景生从小就不爱读书，刚解放他就参了军，在空军某部队从事军事摄影。老姨一结婚，我们就认识景生二哥，他那个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十分调皮。忘了哪一年二哥弄来一批子弹，有手枪弹和步枪弹，还送过我几颗。二哥还说：“上面有红点儿的是炸子儿，打进身体会自动爆炸。”有一天，二哥和他的堂哥李景森一起玩儿危险游戏。一个用钳子镊住子弹壳，另一个用钉子顶住弹头平的一端，拿铆头往钉子上砸。结果真将弹头砸出来响了。老姨吓得要命，兄弟俩却说：“好响啊！”我想说的是二哥有枪弹由来已久。另外，老姨花费不少精神照看和教育二哥，为二哥的婚事也绞尽了脑汁。者姨写给我的一封信中风趣他说，她花了多大力气帮二哥找对象，亲相来相去，设法安排约会，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折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吹”了。总之，老姨这位继母与前房儿子相处还挺融洽。有时候甚至说景生对她比亲儿子庚辰对她还好些。

庚辰在天津南开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第一机械工业部工作。

他个子像老姨一样很高，外表神气五官端正，在工作单位很吃香。有一回在一机部选十名小姐、一名男士参加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舞会，主要参加的是中央首脑人物，像周恩来也出席舞会，庚辰居然能以惟一的一名男士入选，说明他在单位相当红。

老姨父改造期满之后已经年迈，特别经过批准允许他回北京。但老姨父没有选举权，没有医疗保险，也没有退休工资，其实他根本就不是退休，只是刑满释放而已。老姨因为身体很差，不能继续工作，但是开始水电部只同意她退职，退职拿一笔固定的退职金，然后包干一切，不能享受公费医疗。

看病自己付钱，对年老多病的人当然是严重的问题，老姨一度心情很坏，没多久以后，老姨因患妇科疾病需手术治疗。医生得知她没有医疗保障，又确实体弱多病，好心的医生愿意给她证明，让她由退职改退休。这样一来，老夫妇的晚年总算有一个退休金能维持基本生活。

不料，好景不长，“文化大革命”又来了：“文革”初期，就在红卫兵上街扫四旧的第一天，老姨父有历史上的疮疤是首当其冲的对象，组织红卫兵搜查老姨家的是庚辰的单位，那天正好下巧老姨的堂姊四姨由东北到北京探亲，姊妹三人事先约好到三姨家相聚话家常。敏感的老姨觉着街上风声不对，尽快结束闲谈往家赶。可惜己为时过晚，红卫兵冲人老姨家翻箱倒柜，找到枪弹，“四旧和黄色照片”。有枪弹就有枪，交出枪枝来！翻到在哈尔滨买的模特儿照片，照片上的人物衣服穿得少了点儿，手臂大腿露得多了点儿，那就属于腐朽没落阶级四旧的铁证！老姨的结婚照片，就是宣扬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黄色照片！要求交出剥削得来的金银财宝！老姨父是历史反革命，又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罪状当然就更大了。于是两个人都挨了打。红卫兵并声称第二天还要去继续扫四；日，要他们“老老实实交出罪证”。

老姨长期患神经衰弱，经常靠安眠药入睡。在绝望中轻生服了大量安眠药。老姨父也因祸从天而降，无路可寻，用头撞在墙上准备一死了事。老姨住的是一个单位职工宿舍，邻居很多，听到闹声，邻居进来干涉。二哥在部队，规定部队不介入文化革命。邻居找到庚辰的工作单位，庚辰是黑五类子女，在单位也正没好日子过。但他的单位还是允许他回家处理父母的问题。庚辰借了辆板车拖着他的父母去医院。

当时的医院也不再提“救死扶伤”、“人道主义”之类的口号，而是规定：“凡是自杀的人，一律不抢救治疗！”庚辰又求救于单位，由单位出面请医院只看看两个老人会死还是会活？

最后一位医生对庚辰说：“你爸爸死不了，你妈妈我们不知道！”半死不活的两个老人没人肯收，庚辰又拖着板车载着父母回家。然而大门紧闭，邻居宣布说老姨夫妇在家里寻死觅活的，因而不许他们进院子回家！当时天上正下着雨，为了避雨，庚辰拖板车进一条小胡同，胡同的石子路将老姨父摇晃醒了，间明处境之后，老姨父问儿子：“你妈死了没有？”庚辰回答没有。老姨父说：“不能让她活，她受不了！”怎么办呢，老姨父提出惟有的手段说要将老姨掐死。开始庚辰准备动手，但为了保护儿子不做“杀人犯”，老姨父说他自己动手。

他已是个老人，头又撞伤刚从昏厥中醒来，腹内又空空，哪里来的力气掐人致死，他卡住老姨喉咙的手软弱无力，心也一定在流血。老姨的肚子作响，人在迷茫中还发出模模糊糊的挣扎声，最后总算变成一股冤魂死去。

人死了当然送火葬场，但火葬场对突如其来的尸体来不及处理，不肯马上收。又是庚辰的单位出面，总算说服了火葬场，没有让老姨横死郊外。但规定凡属“自杀”的人，一律不准许收骨灰。老姨就这样不留痕迹地离开了人世。

老姨死后，又轮到老姨父：

还剩下老姨父有家不许回，怎么办？庚辰的单位通情达理，允许老姨父睡在门洞里，当然这不是长久之计。没过多久为老姨父找条“出路”，以“逃亡地主”的身份遣送回东北双城具，去接受贫下中农的批斗。双城县的农民并不知道老姨父这个“阶级敌人”，也弄不清他有什么血债，反正放在地主堆里监督劳动就是了。老姨父年老，从来没干过地里活儿，无法在农村靠劳动养活自己，更不用说还要常常挨批斗。天气渐冷他无法防饥防寒，于是求救于景生二哥。二哥得到队部的允许，止准备寄衣物和钱给老姨父，想让他起码能维持生命，但太迟了，东西还没寄就收到电报说老姨父上吊身亡。

事后景生和庚辰相互责怪，一个说是枪弹惹的祸，另一个说是在单位太招摇才惹红卫兵扫四旧。其实惨死的人不胜枚举，相互责怪有什么用？更何况最该责备的并非这两兄弟！

水电部设计院始终态度明朗，说老姨本人没有任何问题，是该单位的退休职员，并为她平了反。反正人已死了，平反总比不平反好。至于老姨父是不是属于“罪有应得，死有余争”，我就不清楚了。

清朝顾贞观写《金缕曲》词给流放东北的吴兆骞，中有名句是：“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意思是说，天涯海角之内，骨肉之亲，能够活着的、健在的、在一起的，又有几家呢、人世乱离不可避免，连毛主席都太太、妹妹、弟弟被枪毙，长子毛岸英在抗美援朝时被美军炸死；次子毛岸青也疯了。革命者的革命下场，第一家庭都凄惨如此，“依然骨肉”，都不能够。依此类推，几十年来的中国家庭，能免于毫发无伤者又几希？反革命者如老姨父，自然更在劫难逃，悲惨的是，他沦落到要掐死亲人以救亲人，如此反革命下场，亦属奇闻。比起他们的遭遇来，我们其他家人的苦难，像六叔一辈子做“三关人物”（被日本人关、又被国民党关、又被共产党关），我半辈子做“二进宫”人物（两次坐牢）等等，简直都算不得什么了。

在人世乱离中，有的死于敌人之手，有的死于亲人之手，有的死于同志之手。二姊不但写出自家的苦难，也写出他家的苦难。她写她的老师陈琏，就是死于同志之手的例子：我们读高中的时候有过两次学潮。爸爸常对我们说：“当学生的责任就是好好念书，什么党呀团的都是穷学生于的！”

不谈爸爸的观点是否正确，我们总是会受到影响，从来不参加游行。“反饥饿，反内战”的游行那天，我就回家了。另一次是清早到学校就听说教语文的田先生和教历史的陈琏先生被捕了，学生组织罢课，我立即参加，因为我喜欢陈琏先生，抓那么好的老师太不公平……解放后一次全校联欢会在风雨操场举行，这种不在大礼堂举行的全校聚会，表面看似乎不那么正式。但陈琏先生突然穿着解放军的灰色棉军装出现在台上，引起全场沸腾般地欢迎！陈先生的样子依旧羞答答，与军装那么不协调。显然那套军装对娇小的她是太大了点，她举手敬军礼又那么不习惯不自然，但是台下长久持续的欢呼声和掌声，说明她多受同学的欢迎和敬爱！陈先生用平静的微笑等待台下能听她讲述自己被捕后的经历。

与陈琏先生一同被捕的还有她的丈夫。因为她是陈布雷的女儿，专门打电话到南京请示陈布雷：“他的女儿有叛逆行为怎么办？”陈布雷回答：“依法查办！”就因为这句话不是求情，才更不敢动她，将她押送到南京开始在家被软禁。她只有从国民党的报纸上，推测局势的实际变化情况，也意识到国民党在南京撑不下去了。陈琏说自己始终没屈服过，并对陈布雷宣布：“你走你国民党的路，我走我共产党的路！”最后国民党往台湾撤退的时候陈布雷自杀，陈琏重获自由参加了解放军。

陈琏的丈夫解放后曾在报社工作，反右的时候被划为右派。陈琏在华东局工作很多年，“文革”期间跳楼自杀身亡。

可叹陈琏先生本以为自己与父亲走的是“幽明异路”，想不到最终竟然是父女“殊途同归”！

不管怎么反讽，还有陈布雷、陈琏永不明白的外一章：陈布雷的孙子、陈琏的侄子陈师孟，几十年后，却在台湾小岛上数典忘祖夜郎自大的做了台独党的台北市副市长！这个投机分子早被我写文章痛斥过、他的祖父与姑姑的故事也早被我写文章评论过，二姊绝没想到我们李家与他们陈家竟有这么多的前缘与后话。这就是二姊回忆的可贵处，她行云流水的写别的，但总被我峰回路转的变成李敖回忆的相关章节。其实，成功的回忆录绝不光写自己，还要能衬出自己所处的旧家与时代，二姊帮我衬出了这些，并且填补了我早年的失忆。

如今我敢写这本书，早年部分，正因有二姊为我打底，我才得以顺利完槁。－二姊万岁！

我从北京转天津到上海时，已是一九四八年岁暮。我在上海念初一上，学校当时叫缉规中学，今已改名市东中学，老友陈平景、陈兆基都代我旧地重游过、拍照过。缉规是聂缉规，他是曾国藩女儿曾纪芬的丈夫，曾国藩儿子曾纪泽在日记中骂他“纨挎习气太重，除应酬外，乃无一长”，吴沃尧《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九十回也如此骂他，不过左宗棠却提拔他，最后自江苏巡抚做到浙江巡抚。我对缉规中学感情最淡。一来前后只三个月；二来上海是个市侩气极重的地方，给我印象不佳。但有一个例外，就是书店。

我从小爱书，在北京念小学时候，最吸引我的有两个画面，一个是史家胡同一家商店的橱窗，窗内有蒸气火车模型，这是真正用蒸气开动的玩具，我爱死它了。另一个是学校音乐教室后面的一个书橱，橱内是一排排整齐的丛书－商务印书馆出版、王云五主编的《小学生文库》。在日本鬼子统治北平时期，这些书是比照禁书锁起来的，抗战胜利后，不但橱门打开了，我还做了图书馆长。从此“利用职权”，对这套“小学生文库”，更为熟悉。这套书有五百本，约一千万字，插图达七千多张，作者达一百二十人，是我欣赏的第一套丛书。

由于对这套书的好感，从而对出版它的商务印书馆也心向往之。北京琉璃厂本有商务印书馆的分馆，可是上海的总馆，才是更吸引人的。由于老姨父做过上海附近嘉兴县的县长，对上海熟悉，每在我问到上海的总馆的时候，他就详为解答，并且打趣说：“看你这样问东问西，我看你有一天得做商务印书馆总经理才过瘾呢。”说这话后半个世纪，我没做成它的总经理，但它的总经理郝明义却到我家来拜码头了。不过，台湾的商务印书馆由于名称上面被国民党伪政府硬加上“台湾”两字，倒有点像伪组织，比起真正的商务，可就逊色多了。走进上海商务印书馆，是我生平最欣喜的经验之一。另一欣喜的经验是我十七岁在台中一中时，当年商务的正牌总经理王云五写了一幅字送我，字写得又破又熟练，但他不是别人，就是《小学生文库》的主编者啊！我三十一岁被国民党迫害时，印《李敖告别文坛十书》，王云五也亲笔预约了一套，后来听人说王云五极力称道李敖才干，可是“不敢用他”，足见李敖之悍，真是人所共寒呢！除了《小学生文库》以外，开明书店的出版品，影响我最大。《开明青年丛书》、《开明文学新刊》、《开明文史丛刊》、《中学生》月刊、《开明少年》月刊等等，都是我最喜欢的。由于喜欢它的出版品，连带也喜欢上那家书店。在北平，我去过它在琉璃厂的分店；在上海，我去过它在福州路三九0号的总店。北平的分店比较大，上海的总店就小多了，但不论大小，比起附近的老字号书店像河南中路二一一号的商务印书馆，或是河南中路福州路口的中华书局来，都寒酸得不成样子，虽然如此，开明书店却给青年人一股朝气，它是左派的书店，比起它来，任何老字号的书店都显得尸居余气了。开明书店不单在北平有分店，在南京、重庆、成都、汉口、广州、长沙、杭州、南昌、昆明也都有分店，最后一个分店，设到了台北，在台湾光复后，它把触须延伸过台湾海峡，使在台湾的中国人一同感染它的朝气。不过，这股朝气还没感染多久，国民党伪政府就撤退到台湾来。这个伪政府既跟大陆断掉了锁链，在它狭窄的视野下，凡是大陆书店在台湾的分店，都要被迫剪断了连锁。商务印书馆改名叫“台湾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改名叫“台湾中华书局”，开明书店也未能幸免，改名叫“台湾开明书店”。

比别人更惨的是，由于它是左派书店，它的出版品，大量的被查禁了。纵使内容不涉及政治的书，也因作者没有来台，变得只敢印该书，作者名字却不敢印出了。于是，叶绍钧编的《十三经索引》，变成了“本店编”；夏丏尊、刘薰宇编的《文章作法》，变成了“本店编”；吕叔湘的《文言虚字》，变成了“本店编”；张沛霖的《英语发音》，变成了“本店编”；王峻岑的《数字列车》、黄幼雄编的《电动机》、陈岳生编译的《原子能与原子弹》等等等等，也都变成了“本店编”。只要人在大陆，哪怕是你编的谈数学的、谈电动机的、谈原子能与原子弹的书，也都不能把作者抛头露面！“本店”代替了大陆的一切，令人有点哭笑不得。上面这种表态、这种小心翼翼，其实还是不够的。于是，台湾开明书店啊，开始明目张胆的印出刘清波的《三民主义纲要》了、印出芮和泰的《三民主义总复习》了、印出李华柱的《国父革命之学》了。－—个左派的开明的书店降格到出版这种右派的不开明的党八股，它的无奈，也就可想而知了。跟大陆上的开明书店不同的是，台湾的开明书店，坐落在台北中山北路，距坐落重庆南路的老字号的书店很远。它孤零零的在中山北路一段七十七号开起店来，店面开得极不景气，推门进去，书架分格未扫、书本尘封未除，冷冷清清、疏疏落落，一眼望去，令人倍感凄凉。因为去中山北路大不方便，我在大学时候，每年会去上一次，有点似曾相识之感的，是我看到那位衰老的店员索非先生。索非先生编有《世界语入门》，开明书店出版，算是惟一跟大陆发生连锁的老作者。他不晓得我知道他就是索非。他的《世界语入门》，书如其人，也早就落伍了，但他在那儿，多少还流露出一股味道。不过，似曾相识之感很快就被沧海桑田之感取代，索非先生人如其书、书如其店，他象征了一个书店的没落。－政府可以流亡，书店不能流亡。

一朝变成了流亡书店，它的精神就中断了。一九九二年的一天，我忽然心血来潮，要去看看它了。我到了中山北路、到了一段七十七号，却连那家极不景气的店面都找不到了。门牌一段七十七号的，却分明是一家气派堂皇的“马可孛罗面包公司”，营业项目包括“西点面包／葡萄美酒／香醇咖啡／西式冷食自助餐”等，全然一片口腹之欲，没有丝毫精神食粮。

我呆了。开明书店呢？开明书店哪里去了？难道连那么一家极不景气的店面，也开不成了么？我不死心，向面包店的柜台小姐打听打听。小姐头都没抬，把手向上一指，又向后一指，声音平直他说：“搬到三楼去了！它没有门，你就从后面上楼梯。”我顿觉起死回生，谢谢她，遵命做了。走到后面，满屋满地都是面包工厂狼藉，满楼梯也是。我左闪右躲、九转十绕，总算上了三楼。迎面的是一同小房，左边有一点铁柜式书架，右边就是四张办公桌。要找的书，寥寥可数，就在书架上。办事的是一位女孩子，她很亲切地帮我包了书。我跟她谈了几句，她对开明书店却很陌生。这时，一位老先生进来了，坐在朝窗的办公桌旁。我想这位老先生一定知道得多些，我首先打听索非先生的下落，他望着我，为之一怔。然后说：“索非在本店，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下落早已不明。”

我向他说：“四十多年前，我去过上海开明书店总店。”看他反应。他盯住我好一阵，慢慢他说：“你这位先生啊，你看到最风光时代的开明书店了。可是，这口开放探亲后，我去了上海，上海的总店却早就没有了。所以，开明书店啊，全中国只剩下台北这一家。我们这一家也撑不下去了，只好把一楼房子租给面包店，自己搬到三楼来。这就是开明书店。没有人认识它了，连我也不认识它了。”

抱着新买的一包书，我原路走下楼来，走出了“马可孛罗面包公司”。站在门口，我转身仰望，在古老的建筑沿线外，是一片苍穹。像是死掉一个老朋友，我黯然而别。

在上海，除了对书店的深刻记忆外，跟王家桢吃饭那次，也使我记忆犹新。王家帧是我姨父李子卓的小舅子，他本是替张学良主持外交的。张学良垮后，他的宦途也今非昔比。抗战期中，他做国民参政员、做外交部顾问，已是闲职。抗战胜利后，出任东北行辕政治委员兼东北生产管理局局长。抗战时他在重庆，他的家人都留在北平。抗战胜利后，他回到北平，坐着新式福特汽车，国民党大员也。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后方秘密讨了个姨太太，而这姨太大却是共产党。他的最后投共，听说跟这位姨太大有关。当时共产党革命，多少女孩子，为了献身国家与理想，甘心牺牲自己，而实际献身给国民党高干以卧底者，比比皆是。这位王府姨太太下场还算好的，工晓波的母亲，就是下场凄惨的一例：她嫁给宪兵高干，最后被查出，伏尸法场。当年我被国民党特务软禁时，特务们看到王晓波来看我，就闲聊起他们见过王晓波的母亲，说那位女士年轻漂亮，可惜牺牲了。

我在上海住了半年，除了对书店的好印象外，其他乏善可陈，所见所闻，一片大难将至味道。早在抗战胜利之后，我家的情况，在二姊笔下是这样的：胜利后家里陆续来过爸爸一些老朋友，他们是曾去重庆内地“抗战”荣归的接收大员们。我记得的有兴安省主席吴焕章、抚顺煤矿张莘夫、外祖母的娘家堂弟孙棣坡及老姨父的妹人、后来仟中共政协委员的王家帧等等。爸爸参加地下工作的一段经历，就是由吴焕章出具证明的。很明显爸爸思想上难以平衡。过去有些人学历、资历、能力不如爸爸，但有“内地抗战”做雄厚的本钱，荣回故里，个个都是耀武扬威的功臣。爸爸苦笑着。受一家十多口人的拖累，爸爸又能做何选择？曾有一度爸爸准备随吴焕章去兴安省任个职员。

兴安省是闰民党当时新划分的东北九省之一。可那个时候是共产党的势力范围，吴主席空有头衔无法上任。张莘夫在去抚顺上任后遭惨害，国共两党相互推卸责任。最后爸爸靠舅老爷孙律坡介绍，到东北营城子煤矿当总务处处长，总算勉强撑住过重的家庭负担。因为只是个雇员，倒也过了段安定省心的日子。

爸爸在营城煤矿的时候，认识了台湾人翁镇，并且对他有所帮助。翁镇感念爸爸，曾告诉他时局不好，可考虑去台湾，后来翁镇返台，留下“台北市新起前街一段十一号六桂行”（后改为“台北市汉中街一三九号六桂行”）的地址，这是爸爸最早想来台湾的张本。可是一想到二二八时台湾人大杀外省人，就心有余悸。所以从北平出来，没有直来台湾，反倒先落脚上海。这一错误，大伤家中积蓄的元气，最后匆促决定来台后，积蓄所剩无几了。

我们全家是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一日早上离开上海的，搭的是中兴轮。中兴轮本来还算豪华，可是现在已沦为难民船，有立脚处，就是难民。我们把行李堆在甲板上，我就躺在行李上飘洋过海。五月十二日傍晚到了基隆，自此一住五十年！

我们全家八口逃到台湾后，爸爸死了，枯骨一坛；妈妈九十高寿，与我同在。当年的孩子们；如今只有我一人在台湾。

“与台湾共存亡”？没有那么严重；“归骨于昆仑之西”？实在有够麻烦。我曾以粗话自嘲：“我来台湾时，鸡巴还没长毛；如今鸡巴毛都快白了，人还活在台湾。”其实，何止活在台湾，我终将化为白毛老怪，死在台湾。陈寅恪“先为帝国之民，死为共产之鬼”，我则生为白山黑水之民，死为草山（阳明山）浊水（浊水溪）之鬼，大陆虽是我的根，但是我已是台湾人（我六岁儿子、四岁女儿）的爸爸，难民不复返矣！

小寒纪

十五二十，时我少年，陷身孤岛，一片小寒。

我在一九四九年暑假后进了台中一中，从初二念起一直念到高二，这四年间，我陆续读了许多课外书，由于年复一年在知识上，‘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基本上，学校和同学是不能满足我的，‘境界”的，在内心深处，我与人颇为疏离，我有一种“‘知识上的傲慢”（intellectual arrogance），不大看得起人，尤其讨厌制式的学校生活。读到高二完了，高三上念了十几天，就因痛恶中学教学制度的断丧性灵，自愿休学在家。最后以同等学力考上大学。所以，如说“李敖连中学都没毕业”，这一陈述，并不错误。

在台中一中同学中，跟我同届的陈正澄是学问最好的，通中、英、德、日四国文字，后来做到台大经济系主任，他去德国留学时要我用毛笔写字送他。我题诗一首：“人生何处不相逢，我来台湾识正澄，同学十载空余恨，抢去我的第一名。”

乃写实也。他把字带到德国，一直挂在墙上。陈正澄以外，张育宏也是我最早认识的台湾同学。四十年后，他以新光产物保险总经理的身份，开了两桌酒席，庆祝我来台四十年。他的国语、日语都讲得极好，演讲起来，外省人与日本人都推服无间。赖宪沧也是老同学，我办《求是报》时还大力出资订阅送人，我们一起吃日本料理时，双方都带儿子，但他的儿子大我儿子二十多岁，同桌而食，非常有趣。韩毅雄在全校考试中是冠军，下象棋也是冠军，聪明绝伦，做到台大医学院骨科主任，至今犹是我的“御医”。王新德在班上，翁硕柏老师公开赞美他是美男子，为人头脑细密。有一次他静静看我和施启扬争辩，劝我说：“你不要同施启扬争辩了，施启扬这个人头脑不行，你何必费唇舌。”这话使我印象深刻，至今不忘。爸爸死后，他写了一封深情的信慰问我，我至今感念。何西就在四十年后与我为邻，人最热心公益，每次选举投票开票，他都全程参与。妈妈因常在楼下走动，附近人都见过她，但有的不知为李敖之母。有一次她去照相馆冲洗照片，我赶来时，看到何西就正和她聊天，西就看到我跟妈妈“一见如故”，他奇怪地问：“你也认识这位老人家？”我笑说：“我当然认识，她是我妈。”程国强是最顽皮的家伙，后来留在大学专教马克思，还陆续供应我“匪情资料”，我们互相觊觎对方的妹妹，但都是说着玩的。张光锦跟我常做深谈，两人相知甚深，后来做到中将司令。他当年写的新诗，至今还藏在我手里。孟祥协是孟子七十五代嫡孙，高二后迷上围棋，自此一头栽进，成为国手，终身职是“亚圣奉祀官”。两人见面，喜谈《三迁志》等古书，因为两人国学底子都好。熊廷武来一中较晚，在高二戊与我同班，为人诚恳，大异他的姐夫王升。我恨王升并常骂之，但和廷武交情不受影响，见面时也互相绝口不提王升。高我三班的张世民，是我参加演讲比赛认识的，我代表初中，他代表高中，后来变成好朋友。他为人理性正派，人又漂亮，张光锦曾打趣说：“你跟张世民是同性恋。”张世民结婚时，笑着宣布他绝不洗碗，我同李圣文问他为什么不做家事？他说不能做，所有权利都要在结婚那天争到手，不然一洗就洗一辈子，其风趣可想。

高我二班今为世界级学者的李天培，是温柔敦厚的君子，他和弟弟李善培两人，随父亲李子宽老居士到台湾。老居士本是老革命党，做过孙中山秘书，被蒋介石关过后归顺蒋介石，垂老主持中国佛教会，住在善导寺。我到台北念台大，一开始就借住善导寺。善导寺是日本人盖的古庙，地下室内，有个骨灰间，我就住在隔壁，正所谓“与鬼为邻”。管理骨灰间的职员是绝对相信有鬼的，他指着一排排的骨灰缸，告诉我“昨天晚上”哪一个缸中有了哪种动静。这个地下室不算大，鬼口密度远超过人口密度，所以，我无异是同“死人”住在一起。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人，在那么年轻时候，就感受到那么多的“死人”，感受到他被“死人”包围，这种感受，对他日后思想的形成，自然有死去活来的影响。有时候，我一个个细看骨灰缸，看缸上的名字，看缸上的照片，想到一个人奔波一生，下场不过如此，他们的灵魂有没有，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的肉体化为枯骨一坛；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李善培对我讲了一个秘密：他说有一天他和老居士出去办事，路过一家饭馆，两人就去吃，老居士告诉跑堂的，来碗素面，他也跟进。不料两人狼吞虎咽一阵，发现面里有肉——不是素面，他大吃一惊，赶忙指给“父”（他们湖北应城人喊爸爸做“父”）看，殊不知老居士正在衔肉大嚼，向他使个眼色，表示不必声张，又埋头大嚼起来了（中国的佛门人物中，虽然有一派公然喝酒吃肉，像苏拭的朋友佛印和尚，但这些禅派流变，都不是正宗。照一般佛门规矩，做酒肉和尚是绝对不行的。善导寺是守板眼的寺，自然不准济公活佛或花和尚鲁智深那一套）。老居士有一习惯就是早起。起来就查勤，看谁起得晚，有一天掀我蚊帐，见我未起，大骂李天培，天培噙泪不敢言，我颇不自安。还有一次，老居士在大雄宝殿骂李天培，另一位老居士看不过去了，婉言说：“子宽啊，这里是佛堂啊！”老居士猛悟，立刻停骂了。老居士由于革命尚未成功，自己先被出局，内心欠平衡，可以想见。后来李天培台大电机系毕业离台，蒋介石还看老居士老面子，送了美金，老蒋有人情味于权谋之中，由此可见。李天培离台后，李善培同我熟了，也变成好友。他退伍归来后，与陈平景双双落发去做和尚，主持“中国佛教会”的老居士大喜，可是好景不长，李善培竟不守清规，有还俗可能；那时我主持文星，已算名人，老居士盛宴请我于善导寺，众家高僧作陪，饭后辟室独与我谈，他两眼炯炯有光，却几乎泪下，他说：“善培如还俗，我大没面子，盼李先生出面劝阻此事。”我答应了，可是我的劝阻没有成功。后来老居士死去，善培赴美后又被黑人打死。近四十年后，李天培返台，邀我相见，不胜人琴之感。更人琴之感的还在后头，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二日，钱达请我在来来大饭店吃饭，饭前我特特别走到斜对面的善导寺，去对这老庙做最后的凭吊。原来四月三十日报上登：“台北市民政局于昨天召开古迹审查会，原订讨论是否将善导寺大雄宝殿列为古迹，但寺方不愿被列为古迹，赶在审查会的前一天开始拆除，民政局长李逸洋指出，善导寺此举显为逃避被指定为古迹的举动，但受限于法令，民政局只好眼睁睁看着古建物被拆。这一现象，一方面证明台湾人口口声声爱台湾本土文化，其实利之所在，一古庙皆不能容；另一方面证明陈水扁主持市政，其实无能透顶，一古庙皆不能救。我凭吊时，现场已是一片残骸，庙旁一间小厢房也同归于尽。那小厢房李天培住过。天培不在时，我也去午睡过，还手淫过。

清朝大学者龚定盦有“闻西方佛说：非法出精”之句，李敖的“小和尚”竟“非法出精”到日本古庙里，如今想来，可真“罪过罪过”了。

我在一中有个高我四班的老同学，叫林石，就是后来的妖僧“林云大师”。林云是我爸爸的学生，他在台中一中时功课平平，在知识上，无出人头地希望，就以密宗来弄玄虚，欺骗世人。他的高明处是先把密宗学术化、把自己高僧化，以学术高僧为障眼法，自上而下的雄霸迷信之坛。这种自上而下的搞法，对象不是村夫村妇，而是上层社会的一些无知的教授、无知的新闻工作者、无知的名女人……这些人喜欢附庸风雅，但却无知得竟以全世界最下流的秘密佛教为风雅、无知得竟以追随林云这种货色为风雅，这就益发好笑。密宗这种秘密佛教，本来在佛教真谛上已是妖妄，从佛教经典看，这种世俗的咒术密法，根本就是“畜生之学”。而林云呢，却连这种“畜生之学”都要加工打造。他把密宗的“畜生之学”中国化，保留了原始的咒术密法，又加上中国的气、道、风水堪舆之类，最后再附会上他自己的红绳、铜钱、橘皮之学，遂成一家之妖。他拿这一大套招摇撞骗，于是，风光所至，从演艺人员到空中小姐，都腕系红绳焉；从海外学人到台湾记者，都床藏铜钱焉；从新年元旦开始，电视台就播出林云大师朝东西南北各丢橘子皮一片，“为国家祈福”焉。以这样妖妄之人，做如此幼稚之事，居然还得无知的教授、无知的新闻工作者、无知的名女人们前呼后拥的膜拜、请教、宣传、赞美，居然还登大雅之堂、入录影之间，公然无耻大谈其下流迷信，请看这成什么世界！国民党口口声声“中国文化复兴”、口口声声“提倡精致文化”，原来结果是如此这般的“怪、力、乱、神”，真是气人！妖僧林云的窜起，有一个最不伦不类的情况，就是他的造型。自来为妖僧者，既以僧为名，总得多少有一点“仙风道骨”相，用来骗人，否则脸呈“凶僧恶道”状，就难得售。妖僧林云则不然。他一点也没有“仙风道骨”相，但也不怎么“凶僧恶道”，他有的，却是“满脸淫狠”相，一眼望去，与他所“弘”的“法”全不搭调，其中发型尤属此中之尤－哪有僧道之上是那样油头厚发的、我奇怪无聊男女们跟他观“气”，为什么不看看他的“相”，就凭那他副在相书中上榜的坏人相，就该对他敬而远之哟！在文章上和媒体上，是我全世界惟一一个对这妖僧痛加拆穿而予挞伐的人，电视台问到林云，说李敖骂你是妖僧，你做何感想？他但说李敖学问文章我素来佩服、他父亲且是我老师云云，不及其他。其滑头与风度，有如是者，亦一绝也。

在台中一中，跟我关系最深的是严侨老师；离一中后，跟我有后缘的老师，则首推教我英文的陈绍鹏老师。他大我二十一岁，浙江吴兴人，毕业北京师范大学，没出过国，却讲了一口又纯又好的英文，常被老外误以为他在外国住过多年。

我在高二戊班时，他教我英文。此公为人高做严峻，自己英文虽然瓜瓜，教起别人却欠循循，大家都不喜欢他。他在课堂上骂熊廷武、程国强同学的神情，我至今记忆犹新。后来他生了重病，我和张光锦、黄显昌等同学发动全校同学，为他捐款，他出院后，对我心存感激。自此我成了他家常客，两人甚谈得来。我送有关英国诗人的传记，劝他译作后寄给文星（那时我和文星尚无关系），他接受我的意见，从此转成作家。后来我进文星，为他出版《诗的欣赏》，达成教授资格的铨叙。又选出It AIl Started With Eve和Th Declineand Fall of Practically Everybody请他翻译，并代他定名为《都是夏娃惹的祸》和《可以说是人人的盛衰史》付印，由于原作精采、译笔传神，都很受欢迎。陈绍鹏老师离台中一中后，先后在凤山陆军官校、台北师范大学执教多年，那时他应我之请，写了《穆勒自由论是怎样翻译的？》一文，揪出胡秋原的“学术诈欺”；又写《评徐高阮的翻译错误》一文，揪出徐高阮的“学术诈欺”。随后我把这两篇文字在《万岁评论》上发表，也算为故人殷海光出口鸟气。因为胡秋原、徐高阮纠缠殷海光，说殷海光翻译有错误，是“学术诈欺”，我乃写文反驳，指出，‘其实胡秋原、徐高阮在翻译上的错误，早就是超越前进的”。我这样说，是有许多证据的，因为我看了胡秋原、徐高阮翻译一些东西，就粗略发觉错误错得比殷海光超越前进。但英文纠谬非我专长，我只是粗略发觉而已，若想一一细为揪出，还得劳动专家才成，台湾的英文专家虽不乏人，但是跟我渊源甚深并且我甚佩服的，却是陈绍鹏老师，于是我就找到他来拆穿。发表后，徐高阮已身入鬼录，而胡秋原却脸无处藏，至今一个屁都不敢放也。胡秋原的英文程度，连civil的正确用法竟都不知道，他把civil liberty译为“民事的自由”，殊不知这里的civil是“公民的”而非“民事的”，笑话可闹大了。

另一位与我有后缘的台中一中老师是姚渔湘老师，他也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教美术，但却是现代史专家。他独居在一中后面库房式的宿舍里默默写作。此公为名士派，一袭阴丹士林长衫，其脏无比，但比起他的茶杯来，长衫总还洗过，而他的茶杯却从来不洗。茶杯边清楚的有一道他的唇印，上面是半圆形的黑垢，看了非常吓人。他收有不少现代史的图书，整天埋头写跟国民党党史有关的著作。常在报上投稿。

离一中后，他进了国民党党史会和国史馆，我在开国文献会时，他在同一层楼编吴稚晖的遗著，时相过从。他死的时候，入棺是由我抬他的头放进去的，师生之情，于斯乃见。姚渔湘老师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一个人可以那样用功，成绩却那样有限，原因无他，太笨了。他的一生，使我深刻感觉到，人太笨而要用功做学问，最后只证实二点：一、上帝瞎眼，奈何竟对这种人不公；二、学术何辜，奈何竟给这种人来做。

在一中时，我跟一位老先生有忘年交，此公即庄严先生。

他与爸爸是北京大学同学，毕业后，即“宣统出宫我进宫”，以故宫博物院为终身职业，直到官拜副院长死去。他的夫人申佩芬是爸爸学生，且是妈妈在吉林女子师范的高班同学。庄严、申佩芬有四个儿子，庄申（庄申庆）、庄因、庄吉、庄灵都与我熟，庄老先生尤其写了一些信和字给我。其中一封是托我代卖陶一珊印《明清名贤百家书札真迹》的，庄严为这书写了序后，陶一珊送他两套，他穷得拿出一套托我去卖，以贴补家用，当时大家生活的艰苦，由此可见。庄严知道我喜爱文物，特别请我到北沟，“利用职权”，拿出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和《四库全书》一函给我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些国宝。庄严又托我替他找《元秘史》版本，我在台中中央书局为他欠到一种，他忘了付钱，害得我许久不好意思去中央书局，最后只好提醒他付款。他知道我喜欢书法，特别请他的朋友董作宾先生用甲骨文写了一首词：“风片片，雨丝丝，一日相望十二时，奚事春来人不至，花前又见燕归迟”。四十年后，董作宾的儿子董玉京变成我的“御医”，董玉京除精于医学外，并泽及甲骨，我乃请他重写前词，“父子书法比赛”。

后来这两幅字，在义助慰安妇时被我一起脱手，由台大的陈耀昌医师给买走了。两代同书，集于一身，这种两代缘，也是人间佳活了。

还有另一种两代缘呢。我在省立台中图书馆用功看课外书，看到一部曹亚伯的《武昌革命真史》，大为惊讶。曹亚伯是辛亥革命先驱，资助过孙中山，有大功于建立民国。不料革命成功民国成立后，他不但被出了局、抓起来，并且国民党政府还查禁了他写的《武昌革命真史》，查禁方法是把该书切去一角，不准上市。但我在省立台中图书馆看到的这一部，却是没切角的，所以我会惊讶。感于曹亚伯的不平遭遇，我后来写了一篇《（武昌革命真史）书后》，谴责国民党对老同志的忘恩负义。没想到写这文章后四十年，曹亚伯的小儿子曹昭苏找到我，要我替他自己的遭遇申冤。一～曹昭苏被国民党政府抓起来，在绿岛（火烧岛）一关十多年。他出狱后找我帮他平反，我感于曹照苏的不平遭遇，对他也有所协助。

我一生中为他们父子两代讲公道话，这不是更奇怪的两代缘吗？

我在一中不但有这种缘，还有书缘。法国作家赫克脱·马洛（Hector Malot）的名作《苦儿努力记》（Sans Famille，有章衣萍等译本，儿童版；又有徐蔚南译本，世界版，名《孤零少年》）苦女奋斗记》（Adventures of Perrine，有赵余勋译本，少年版）、《海国男儿》（Romoin Kolbpis，有适夷译本，建文版）等，都在中国风行。我一九四七年在北平念小学时，就是这些书的读者，其中最喜欢的，就是《海国男儿》。到一中后，在台中一家租书店再见这本书，后来弄到钱去“买下”，却不知去向；十多年后，一九六六年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台北枯岭街书摊又见到它，乃立刻买下，并在一九八八年把它重版。我在序里说：“四十年来，在北平得读《海国男儿》，使我如梦如幻；在台湾发现《海国男儿》，使我如见故人；在四十年后重印《海国男儿》），使我如愿以偿。人生的快乐之一是重温旧梦却不破坏它，当我自己‘漂泊东南天际间’，也变成了海国男儿，我更能欣于所遇于彼岸了。”

除了我自己的藏书之外，台中一中图书馆是我遍读群书的大书仓。但以我的好学，这还是不够的，所以我又向省立台中图书馆发展。除了看《武昌革命真史》等书外，在一九五二年八月九日到二十七日十八天中，我还根据这个图书馆一藏书，写成“四部备要暨四部丛刊书目对照表例》。在这十八天中，我几乎每天都跑到这个图书馆，坐在长板凳上，埋头我的“学术研究”。那时候，我刚念完高中一年级，十七岁，己写了《李敖札记》四卷。这个大表，收在四卷札记中的第三卷里。三十年后，我发表这些早年的成绩，证明给大家看：李敖对中国文化的研究，远在三十年前十七岁时候，就已达到什么水准了。我当年的功力和用功，和我三十年后的功力和成绩，显然有着因果的连贯。

在省立台中图书馆看书的一天，坐在我对面的，有一个女孩子，清秀可人，是台中女中的高中生。我生平最喜欢清秀的女人，这女生不但清秀，并且一片纯洁圣洁，令人心灵为之净化，我只见过她一次，但我为她三十天内，不再手淫，以表示我的净化，但丁（Dante）在九岁时见过小他一岁的比阿特丽斯（Beatrice）一面，十八岁时又见到一面，此后未再见面。比阿特丽斯二十四岁死后，他为她写出不朽名著，因为他一直单方面的精神恋爱，把比阿特丽斯当成上帝派来拯救他灵魂的天使。我当然没有但丁那样神经，不过奇怪的是，这个相逢永不相识的高中女生，竟使我惟灵了一个月，这是我一生中绝无仅有的纪录。

我在一九五三年间，写了一大堆诗，其中一首是《多情总难免》:多情总难免，恋爱我岂敢，心地要纯洁，爱情要遥远。

这可说是我思想上“惨绿少年”时代的爱情观。那种爱情观基本上是自抑的，所以不无多愁善感的一面，我有《遐想》四首：　　秋水何茫茫，明月何皎皎，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遐想之一）　　歪思令我老，惆帐弱此身，

深情将无我，不再动冰心，（遐想之二）　　独坐对秋水，不敢念伊人，

岁月催我老，落魄一流民。（遐想之二）　　独坐对秋水，怆然怀古今，

岁月催我老，灰尽少年心。（遐想之四）当时我对高中女生“罗”暗恋，故有罗裙芳草之喻，这种自抑，我终于打破了。我开始写信给“罗”，当她第一封回信寄来的时候，我再也不“不再动冰心”了。

虽然在爱情上“惨绿”，在人生大方向上却“殷红”得很阳刚之气，已开我日后的先河。有诗为证：　　我既不浮海，我也不藏山，

我走我的路，只在世俗间。（《浮海与藏山》）　　人皆谓我狂，我岂狂乎哉？

是非不苟同，随声不应该，

我手写我口，我心做主宰，

莫笑我立异，骂你是奴才。（《写贻党混子》）　　眼亮心要黑，朝夕窥国贼，

千里寻知己，一求大铁椎。（《论侠六首》之二）　　少年慕虬髯，扬眉持虎须，

大志虽未展，牛刀不割鸡。（《论侠六首》之三）　　不拐弯抹角，不装模作样，

有话就真说，有屁即直放。（《诗的原则》）　　志在挽狂澜，北望气如山，

十年如未死，一飞可冲天。（《立志》）　　海底有卧龙，窟中有狡兔，

一朝风云起，我非池中物，（《风云》）　　老子没好气，见你就倒霉，

怒从心上起，杀尽直娘贼。（《杂诗八首》之二）　　没有穷酸相，不会假斯文，

高兴就作诗，生气就骂人。（《杂诗八首》之四）蛟龙亢虎黯然销，莽莽神州鬼魑魅号，甘以赤胆蒙身祸，耻于苟安作文豪。（《蒙祸与苟安》）在这些类乎“薛蟠体”的口号里，依稀看到我未来的发展，其实是循线前进的。我的“少有大志”、我的不逃世思想，我的反“党混子”（党棍子）思想、我的反“国贼”思想、我的“有活就真说”思想、我的反“穷酸”思想、我的“耻于苟安作文豪”思想、我的“十年如未死，一飞可冲天”思想……十年后，一一都像预言般的出现了。不但这些，我的“反宗教”思想，也早就伏机在兹。有“反宗教诗”如下：　　基督中国已捶碎，}〕

中国基督无所依，}

基督上天诉上帝，}（天主教；基督教）　　上帝叫他返夷狄。}

原来中国要革新，}

不要神仙只要人，}

超以象外空无补，}（佛教）

打倒释迦观世音。}

民权时代神权微，

除了自救还靠谁？

任何宗教都别信，

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种诗下面带大括号的体裁，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这些“歪诗”，都是我十八时中学生时代的“残基”，可以看出我困学中的努力向上、困学中的自命不凡、困学中的孤独与孤愤。在这种情境中，我结束了中学时代。基本上，这一段生命是痛苦的，毕竟我那时太年轻，没有多少力量突破环境，但我一直要突破，所以非常辛苦。如今回首前尘，我真庆幸我永远不再是中学生了。

大寒纪

一身惨绿，四境深蓝　我行方踽，一片大寒一九五四年我十九岁，以高中二年级肄业身份考大学，误入台大法律专修科，就是后来的法律系司法组。入学日期，是一九五四年九月十四日。在课堂上，我极为顽皮，喜欢挑老师的错。当时司法行政部部长林彬老师教我“刑法总则”，有一天他讲到李大钊的死，讲错了，我立予纠正，他很有雅量更正。还有一位孙嘉时老师，做过建国中学校长，人很浑，又教的是“三民主义”，更是我纠正的对象，两人甚至在课堂上吵起来。教我英文（“英美法学名著选读”）的是曹文彦老师和桂裕老师。桂裕老师学问渊博，又高寿，四十年后我办《求是报》时，还有信给我。最有趣的，是他的英文满口上海腔，并且念出的重音多于应有的重音，把自由Liberty念成“瘌屄利台”，我听了大笑，教我“中国司法组织”的是徐世贤老师，他也高寿，他一辈子做的最大好事是配合他的老师林彬创办法律专修科，一辈子做的最大坏事是提拔了一个大酷吏大浑蛋——他的女婿李元簇是也。教我“国文”的是曲颖生（显功）老师，燕京大学出身，写过《韦庄年谱》，他谦虚有礼，对我的国文程度一再赞扬，日后还请我到他家吃过饭。教我“经济学”的是王作荣老师，那时他三十二岁，初来教书，还是生手，有一次画曲线图“巷”住了，竟画不出来”。他是很有才华、也很有启发力的。表情虽然严肃得像张扑克，但也会突然笑一下。我有次劈头大声将他一军：“三民主义到底有没有缺点啊？”他应声脱口而出：“当然有啊！”

我追问：“缺点在哪里啊？”他厉声回答：“我不敢讲啊！”然后突然笑一下，全班为之哄堂。我离台大法学院后三十四年，几次看到他早起独自快步十大马路上，风雨无阻。有一天在敦化南路和平东路口两人对面碰到，我问他还记得他有个学生叫“李敖”吗？他说，人家说李敖是他学生，没想到今天有缘重逢。后来石齐平约我们见面，自此偶相过从、吃饭聊天，我义助章孝慈举办拍卖预展那天，他还亲临送花捧场。他跟高新武他们打笔仗的时候，我还参战卫护过他。一九八九年四月四日，他有信给我：　　敖之兄：

近因散步路线缩短至居住附近地区，难有把晤机会，甚觉怅然，承赠大著及在世界论坛报所发表之专栏，雄风依旧，文采灿然，仍有大才小用之叹也。承支持，顺致谢意。荣实无意与人争一日之短长，陆啸钊兄请代致意。荣近出版财经文存一本，错字大多，现正在改正再版中，俟出书，当奉上二位各一本，以求惠正也，即颂　　著祺

弟　工作荣　拜　七八、四、四可以看出他在礼数上的周到，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九日，他还特别下帖子，在天厨餐厅请了一桌酒席，有石齐平、傅栋成等多人，延我坐上座，因为我是他最老资格的学生。归来我有日记如下：　　工作荣请于天厨。

王作荣对我说：“当年以为人老了那样我一定不那样。结果今天就是那样。”

我说王老师应为支持李登辉“赎罪”。大家大笑。

石齐平说李敖说坐牢的时间上帝不算。王说：“上帝不算？有这种好事我也去坐牢。”

很不幸的，后来为了他支持李登辉，写了许多马屁文章，犯了我怒也犯了众怒。最后一次，我们在湖北一家春吃饭，我当面指着他说：“老师啊，请你搞清楚，现在恨你的人比恨我的还多。”此后为了我公然陆续举证指责他不该支持李登辉，两人关系疏远了。不过在他胃癌开刀时，我还是到医院看他，留名片而去。他出院后，对我敬而远之，礼数也不见了、信也不写了、饭也不吃了。师生之谊，竟为一个杂碎李登辉而绝。王作荣老师当年介绍李登辉入国民党，他们关系甚深，他告诉我一个秘密：人家说李登辉曾以《出埃及记》中摩西自比，这不是真的，因为李登辉曾告诉他：摩西其实是蒋氏父子，他们“出中国记”，来到台湾。王作荣问你不是摩西你是什么？李登辉神秘一笑，答的竟是：“我是那和华（上帝）！”

一九九八年七月六日《商业周刊》有专文报道《李敖谈王作荣－王作荣晚节要保就得大义灭友》，其中有几段说：四十年前，曾经是王作荣学生的李敖对他的老师做了一番深入的剖析，他强调：“工作荣应该为过去支持理登辉而赎罪，以自己下台巡李登辉下台！”……虽然李登辉与王作荣渊源深厚，但是李敖却以王安石的诗勉励自己的老师：“公自平生怀直气，谁能晚节负初心。”政坛也曾流传一则笑话，保险公司对工作荣有三不保：“灭灾不保、人祸不保、晚节不保”。

为了晚节，李敖说：“起来吧！王作荣，现在的你不是真正的王作荣，王作荣有王作荣的干法。”他以一个历史上的例子说，十二世纪时有一位英国主教名叫贝凯特，他勺国王年轻时代是酒肉朋友，也曾当过储君的家庭老师，后来国王登基，将贝凯特纳为心腹，并封为坎特伯利大主教，等于是一言九鼎的宗教头子，但是为了维护主教的权力，竞与国王闹翻了，国王干脆派人杀了他，不料却引起公愤，最后只好罚杀贝凯特的武士在他的坟前看坟，以平息众怒。李敖认为，王作荣应该要有贝凯特的骨气，为了台湾，请弹劾李登辉下台……李敖要求王作荣要“大义灭友”、“敢打老虎”，成为台湾第一位弹劾总统的监察院长，以留名青史，效法凯撒被刺时，他最要好的朋友、刺下最后一剑的布鲁达斯所言：“不是我爱凯撒少，而是我爱罗马多。”

工作荣桃李满天下，可是他曾对家人说：“李敖是我眼中惟一的天才。”……整体而言，李敖认为工作荣“炮轰”李登辉有四大原因，首先是王作荣自己老了，再加上健康不佳，想在最后留名青史；其次是知识分子的良知在发酵，使王作荣一直处于天人交战中，深恐一世莫名毁于旦夕；再则是湖北人的凤派性格发酵；最后则是外省人给他的莫大压力……“有知识分子的风骨，但也有湖北人滑头的性格”，这是李敖对工作荣性格的定论。在心态上，李敖以过去对老师的尊敬，仍不忘期盼工作荣：“要以高风亮节，给李登辉难看！”

绝不可能“又要做好官，又要做好人！”

这是我对身为监察院长的王作荣老师的最后诤言。回想四十四年前的师生因缘，恍然如昨。被改写的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名言有道是：“吾爱柏拉图甚于余物，吾爱真理甚于吾师。”西哲风范与决绝，惟我有焉。

我在一九五五年六月二十七日自动办理退学，那时法律专修科已确定改制司法组，但我毅然决定离开了，后来谈到台大法律系司法组，发现我的辈份甚高。“名流”中，司法组一九五六年次有苏秋镇、纪镇南、胡述兆：一九五七年次有李敖、陆啸刽；一九五八年次有吕传胜、许家深；一九五九年次有朱石炎、翁岳生；一九六0年次有张麟征、张德铭；一九六一年次有施性忠、林奇福、古登美等。

在法律专修科那年的四月二十五日，正好是我二十岁生日，生日后两天，爸爸死了。我因反对传统“把活人弄成死人，把死人弄成鬼”式的丧礼，力持丧礼改革。台中一中我敬重的国文老师鄢曾荫先生婉为劝我说：“李敖你读书明理，按古礼，不能这样干吧？”我说：“按古礼，按《易经》是‘丧期无数’；按《墨子》是我母亲要殉葬；按《礼记》是我父亲不能火葬……今天我要真行古礼，更不得了了。”他见我学识渊博，我的礼比他还古，为之语塞。爸爸死后，有一位老先生特别奔走，料理后事，他就是人称“沈二爷”的沈铭三先生。沈二爷因为辈份是外祖父级的，我们称他“二大老爷”。他是典型的中国正派仕绅，爱护朋友，对朋友的忠心可靠，给我极深刻的印象。他跟爸爸的交情极深，他生在一八八七年（民国前二十四年，我则是民国二十四年，正好前后各二十四年），比爸爸年纪大，他对国民党来了以前的政治社会，有着微妙的眷恋。他不相信国民党，认为国民党自私、没原则、不可靠。当跟他同岁的国民党蒋介石弄出了签了《中苏友好条约》、让外蒙古独立的消息传来时候，他气愤地对爸爸说：“玑衡，你看，国民党在卖国！”后来局势逆转，国民党收缴全国黄金以发行金圆券时候，他基于对国民党的不相信，坚决不肯拿出黄金来兑换，他说他宁肯被查出来，黄金没收、人枪毙，他也不要给国民党来骗。沈二爷的不相信是正确的，金圆券很快就崩溃了，他保住了他的黄金，凭这些黄金，他有了逃难的本钱，最后逃到台湾来。爸爸死的时候，沈二爷在大热天里，四处奔走筹募“李鼎彝先生子女教育基金”，有恩于我，使我们能够完成学业，他因为是前安东省主席高惜冰的亲戚，得在彰化纱厂做个看门的小职员，八七水灾时尽忠职守，在水淹及桌的桌子上站了一天一夜。他得享大年，九十六岁才死。沈二爷没受过什么新式教育，爱看的只是一部书－明朝吕坤（新吾）的《呻吟语》。《呻吟语》是中国正人君子的教科书，在沈二爷身上，我看到了正人君子的一个典范。沈二爷使我对朋友之道，变得甚为古典，我变得喜欢交够朋友的朋友，这些朋友，都是旧式的。我对工业社会里的朋友之道一概不欣赏，我觉得那种友情现实、速成、而易消，因此我的朋友不多，我很挑剔。但成为我的朋友的，我就忠心耿耿，他们对我，也是一样。，不过随着各人际遇不同，也有的老朋友过分偏离，当然也就渐行渐远了。因此我才有一句名言：“新朋友，不交；老朋友，遇缺不补。”我对老朋友的限制名额式的珍重，由此可见。

我是一九五五年二十岁进台大历史系一年级的。头一年误人法律专修科，原因是联考时总成绩被数学拉下来。所以这一年重考，必须加强数学分数。幸亏我台中一中的老同学胡家伦指导有方，他为我恶补一阵，结果数学考了（不如说背出了）五十九分，不但考上历史系，并且名列前茅。由于对中学教育和法律专修科的不满，考取历史系可谓一偿宿愿。

进台大文学院的拱门，呼吸着远比中学自由的空气，我一度感到满足。可是，很快地，大学的生活使我深刻了解所谓高等教育的一面，它令人失望的程度比中等教育犹有过之，尤其是我身历其境的文法学院，其荒谬、迂腐已经到了不成样子的地步，六七个大学外文系的大一英文的教师甚至搞不清文学家萨罗扬（William Saroyan）是谁；而法律系的一些师生，却连大法官布莱克（Hugo LaFayette Black）都不知道！

我在学院里生活，可是却对学院的空气感到十分不满，大学教育带给人们的不该是读死书、死读书、甚至读书死，它应该真正培养出一些智慧的才具，培养出一些有骨头、有判断力、有广博知识、同时又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但是，事实上，大学教育在这方面可说是失败的，大学生很少能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特立独行。他们只会抄抄笔记，背背讲义，然后走进教堂或舞会，在教堂里，他们用膝盖；在舞会里，他们用脚跟，他们的神经系统已经下降，他们不会用脑筋！

大体说来，台大文学院四年，虽然不无阅历、不无师承、不无交游，但基本上、内心里，我是孤寂的、自负的。一方面我深感没有可被我取法的“大宗师”，一方面我又深感没有可与我并驾的“振奇人”，所以基本上，在心境上，我是一个独行者。虽然如此，我也抱着“暂与俗人偕”的态度，与人和光同尘，偶有鸿爪可记，也颇发噱：一、我重考改入台大文学院后，因抽签住校未中，又没钱在外祖房，只好在温州街七十三号台大第一宿舍与陆啸钊同挤一张床，虽然有时斗嘴气得不讲话，但在不讲话中，陆啸钊还是送水果给老朋友吃。陆啸钊与我交情长达四十四年，深知我为人。一九九一年十月二日他对陈良矩说：“李敖为人，绝不先向你开枪。但你先向他开枪，他就用机关枪打死你。打死以后，还要补上一阵枪。”真知我之言也。

二、后来我分到第七宿舍，与张京育同房。张京育人还可以，但其貌不扬，像个拉三轮车的，并且愈老愈像。四十年后，他和他太太俞雨梯请我和汪荣祖、陆善仪、刘显叔、陈烈在台大校友会馆吃了一顿饭，饭难吃无比，陈烈吃的牛排且未化冰，我们都不能吃完，但他却津津有味，全部吃光，原来他的好胃口也是三轮车夫式的！

三、台大校本部送报生，原由台静农的儿子担任，后来转给庄因，庄因转给我，我转给陈彦增、孙英善，陈彦增、孙英善转给张丕隆他们。有一天我看到报贩子在送报，乃间张丕隆怎么回事？张丕隆说：“你们真笨，一个个大清早起自己送报！我们却把权利转包给报贩子了，每月抽头，鬼才自己送报呢！我们不做劳工，做资本家啦！”

四、机械系高材生卢保，为人温和、用功而节俭。开学时从南部北上，他母亲给他十个咸蛋，他慢慢吃，吃了一学期，放假回家，还带回去半个。

五、在台大，住第一宿舍第四室最久。同房间先后有翁松燃、陈彦增、庄因、王建人、陈良柒、孙英善、陈鼓应、陈又亮、李耀祖等人。陈又亮年纪最小，慧黠可爱。有一次我跟李耀祖冲突，扭成一团，陈又亮冲过来劝架不成，突然大叫：“你们踢到我睾丸了！我疝气病给踢出来了！”说着就握着小鸡鬼哭狼号起来，大家一时惊愕，武斗自停。这时陈又亮破涕为笑，原来是假借卵子来退敌的。

六、陈又亮后来在美国得博士、做教授。二十多年后回台湾看我，说：“我一看到过去的老情人，就对她们丈夫感谢万分。一一所有老帮子都归他们，所有新技嫩叶都归我，焉能不感谢、焉能不感谢！”

七、陈又亮的女朋友，多看来既老且大，像他妈妈。结果满校园是情人，满校园是妈。二十多年后我再见他，旧话重提，我笑他有“恋母情结”，他说：“对，一边叫床，一边叫妈。”我哈哈大笑。

八、第四室同房法律系司法组第一届的王建人，此公非常制度化，一切都有板有眼。最有趣的，是他时常自己批自己的“公文”。在他案头日历上，常常出现这样的自问自答：“某月某日，有某某某讲演。决定：不去。”“某月某日，有某某社郊游。决定：去。”看到他这样自己批自己的“公文”，我打趣他，我说你何必这样子脱了裤子放屁啊？他不以为件，反倒说，这是家教。我问什么家教？他说他爸爸规定，儿子们有任何事或请求，都不可径自面陈，一定得先写书面报告，给爸爸批。他们家里就这样“公文”来“公文”去的，所以他养成习惯，也就自己过瘾了。我问他你爸爸过去在大陆是否做大官？他说是呀，可惜到了台湾，吃不开了，只做个立法委员。我说原来如此！“王爸爸”叫王述先，真是妙人！他自官场上退下来，可是官瘾未退，没了衙门，以家做衙门；没了属下、以儿子做属下，于是从缴学费、缴电费、缴水费、到买电影票、买卫生纸、买花生米，都无一不可大批特批一阵，以过于痛。国民党沦落到台湾做政治穷措大，但还是“孔乙己”派的，“王爸爸”只是其中小焉者也。“王爸爸”的积习难改，不是他个人的事，这种“报告狂”，其实师承有自，来自蒋介石。国民党出版的《蒋总统与中华民族同寿》一书，是一部马屁大全。其中最全的，是张群的一篇《我们对于总统言行的体认》。这篇文章集合了“总统府”的大小文学恃从之臣们的马屁，每人拍一段。在第八节“总统之严肃家风”项下，有蒋孝杰署名的一段：“总统在家中，不论对人对事，都非常认真严肃，大公无私，即如蒋部长经国、蒋校长纬国欲晋见时，亦必须先行报告，获得允许，方可进去。”可见“报告狂”之祖，乃“王爸爸”的主子蒋介石也。

九、历史系高我一班的马宏祥，我们叫他“老马”，他是我好朋友。有一天陈彦增和我，同他在学校前面打弹子，他把我们打败。我们先走了，时己深夜，我们藏在校钟下的矮丛里，决心在老马归途，吓他一下。不久老马低吟而回。陈彦增和我，双双以外衣蒙头，边跳边叫而出。老马大叫一声：“是鬼啊！”这时我们己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十、大二时候，我选了姚从吾老师的“辽金元史”。此公挺着一个大肚皮，讲课时最喜欢用手去揉搓，满头白发，造型厚实朴拙，他一大把年纪，却对我们满口自称“兄弟”。第一堂课下来，班上女生众口纷纷，笑谓他怎么跟我们称兄道弟呀？他那么老，被他称“兄弟”，多倒霉呀！

十一、姚从吾老师有满口乱牙，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有那样乱的牙。他的牙，每颗都很大，并且N多，我始终怀疑他不是“重瞳”而是“重牙”，牙齿比一般人要多。当然我这样说，毫无根据，但从亚里士多德把他老婆的牙齿数目搞错一点上看，这种牙多之感，可见也不椎我独有也！

十二、姚从吾老师长得一副中原者农相，这副相其实救了他。他在河南大学校长任上，共产党打开封，他在乱军之中，能够逃出，吉人农夫相之故也！吴相湘老师在《姚从吾师尽瘁史学》中回忆，说姚老师当时“化装为一老农”得以逃出，我看了，一直暗笑。－姚者造型原装即一老农，又何须化装啊！

十三：姚从吾老师学名姚士鳌，从德国留学回来，做北京大学历史系主任。他虽喝过洋墨水，但是出身河南襄城，人还是土土的。学生们乃把“姚士鳌”戏呼为“姚土鳖”，深为他所忌，乃用姚从吾之名代之。有一次同我两人照相，洗好后，我送他一张，背面题“士鳌老师惠存”等字样。后来一个偶然机会，又看到这张照片，背后“士鳌”两字已被他偷偷涂去，自改为“从吾”矣！

十四、姚从吾老师待子甚严，他的儿子姚大湘，在台大地质系念书，在校园远远的看到老子走来，必绕道而过。四十年后，我在东吴大学教书时，姚大湘还来听过两堂课，送我一本《姚从吾先生纪念集》，深情可感。

十五、方豪老师教我“宋史”，他是神父，我们偷叫他“洋和尚”：他告诉我，他学做神父，可管得严，教会不准他们念英文，他的英文是偷偷在厕所里学的。我说：“你们神父在厕所里学的东西可大多了！”

十六、美同宾州爱丁堡大学李绍崑教授写了一封信给我，并附寄他的《哲学·心理·教育》一书。书中有“悼方豪神父”一一文，提到读了我的“方神父的惊人秘密”后，“感慨殊多”。乃“匆草此文，非但痛吊老友，亦所以为我们本家‘续貂’也”。李教授“续貂”文中透露，显然方豪虽为神父，但是家有“表妹”和“外甥”同居，不无蹊跷。其实，从天主教历史来看，这一蹊跷，又有何难解？英文中有nephew一字，梁实秋《远东英汉大辞典》解做“侄儿；外甥”。这是不够的。

《韦氏字典》对这字有另一解释是an illegitimate son of an ecclesiastic，中文意思，正是“神职中人的私生子”。可见神父家有“表妹”与“外甥”，实在由来己久，且有英文专字彰其德，神父固多兼任表哥、舅舅耳，李教授何必大惊小怪哉！

十六、外文系洋神父傅良圃（FredericJosephFoleyS.J）教授，人呼以FatherFoley，大秃头，为人风趣。有一次在台大草坪上聊天，他指着他生殖器做鬼脸，说：“useless”

（没用了的）。盖神父理论上不能用于女人，只能用于小便也。

十八、在北京念初一时，买了一本李玄伯的《中国古代社会新研》，喜欢该书见解奇特，不料七年以后，我竟上了这书作者的课。李玄伯即李宗侗，这位老师，待人彬彬有礼，他有自备三轮车，在路上碰到我，一定请我上车，送我一程。我后来在文星，还为他出过书。

十九、教西洋史的刘崇鋐老师是系主任，为人甚笨，上课时讲得头绪混乱，但这种混乱，还是头天晚上开夜车准备的。我出售家藏影印百袖宋本《资治通鉴》时，他用毛笔写信给我，者辈风范，展现无遗。

二十、夏德仪老师教“中国通史”，冬天一袭长袍，但夏天不穿。他看到我夏天还穿，对我说：“你比我还顽固。”此老高寿，移民美国后，还夸李敖文章不绝。

二十一、劳干老师教“秦汉史”，上课时片纸不带，随口说出，其功力真不简单。后来我在文星，他有信来，我还为他出了书。

二十二、吴相湘老师是最能启迪学生、帮助学生的，他对我施教四十多年，至今未断。一九八七年，他七十五岁时从美国写信来，赞美我写的《孙中山研究》，并说：“兄于是书对湘时有念旧情殷文字，尤使湘感动。回忆三十年前往事，真‘当时意气论交人’。”两人师生之情，于斯可见。

二十二、吴俊才老师教我“近代印度史”，他要同学缴笔记，我从来不记笔记，实在缴不出来。我花了几个小时，写了三十五张卡片，敷衍上去，且在前两张极力攻击记笔记。我说：“大学为自由研究学术之地，研究之方法亦各自由。”“累犊连篇千册一律之笔记实非必要。大学生之治学方法贵乎参考众书独立治学，不当株守笔记以应考试及先生审阅也！”吴俊才老师是有眼光的人，他居然在班上不夸奖别的抄笔记的同学，而大大称赞我一阵！

二十四、历史系有西洋史教授，叫张贵永，道貌岸然，待人甚吝，有一大家中下女事情做完，要提前一刻钟下班，不料他却站起来，脱下衬衫，说：“你还可以洗一件衬衫。”

二十五、另一教西洋史教授，叫杨绍震，学问极差，却又喜装腔作势、做洋绅士状。上他“西洋通史”课时，我常用假史料作弄他，他佯做知道，其实一无所知、也不可能有所知，因为从来没有那种史料。后来此人到东海大学去了，为了多赚一点钱，曾向校方哭诉，请求多发他津贴云，传为笑柄。

二十六、历史系有一极顽固老教授，叫徐子明，痛恨胡适。他演讲时到处说：“我当年亲眼看见胡适一手把毛泽东提拔起来！”说时还用右手拇指食指交接，手心向下，手背向上一提，做提拔状。因为痛恨胡适，连带痛恨白话文，他说白话文是狗叫文。姚从吾问他：“既然白话文是狗叫文，你为什么口中讲白话？”他忿然答曰：“我跟狗说话，不能不狗叫！”

当时胡适系的学阀们整他，把他开的选修课，故意排在其他必修课同一时间，以达到没学生选他的课的效果，让他自行了断。可是汪荣祖一个人跑去选了他的课，他虽只教一个学生，但夷然自得，气派不衰。他骂人，把“他妈的”发音成“塔马滴”，口音使然也。

二十七、徐子明自称做过文学院长沈刚伯的义父，真相不详，沈刚伯教“英国史”，但我没选过他的课。我在文星时强力批评过他，说他太懒等等。后来在胡之伟（胡志伟）、赵万年的婚礼上，他还向我打趣，说：“我这文流氓斗不过你这武流氓。”

二十八、教“中国近代史”的李定一，我没选过他的课，他是书呆子，上课时说他一生只知道一位电影明星，名字叫做“玛丽‘梦莲’露”（MarilynMonroe，译名应为“玛丽莲·梦露”）！其实这种有趣的孤陋寡闻也不止李定一，胡适亦然，胡适知道远在天边千万人所不知的神会和尚，却不知道近在眼前千万人皆知的大明星玛丽莲·梦露，引得人们大笑。

二十九、黄祝贵老师教国际现势一般科目，以两手空空、口若悬河方式上课，足见其博闻强记。他跟我谈得来，曾到我宿舍看我，并签名送我书。不料三十年后，跟我同届的李远哲在一九九一年教师节致词时，特别向黄祝贵老师表示敬意，并感性他说：“在台大，经过三十多年仍能留下这么深刻印象的老师还不大多。”我猜李远哲这次莫名其妙的、生硬而唐突表态，似与我揭发他对恩师王企祥负义行径有关——他抓个毫不相干的黄祝贵来垫底，以洗刷他不是不尊师重道的。

我想黄祝贵对这突如其来的感性戏，一定一头雾水也。

三十、我在大学从不作弊（但为了抗议军训课，考军训时，大家交头接耳过），因为我不屑作弊，我也不需要好成绩，我觉得做一个真的我，比有一些假成绩重要得多。有的同学成绩不错，但因作弊，成绩更好了，丘宏达诸位是也。

台大同学中，有两位死去的，一位是历史系的华昌平，在历史系他班次低于我，却常来与我谈大间题。后来他无法解脱，跳海自杀了。－他是海军游泳选手出身，居然要把自己淹死，求去决心，亦云壮烈。另一位是医学院的王尚义，他在台大学医七年，但毕业之日，即是死亡之期。他得肝癌临死时候，我在他身旁，美国女传教士也在旁劝他重信那稣，他点头同意。在他生前，我是一位跟他并不“投机”的朋友，我并不喜欢他。我觉得他不成熟，多其不应多之愁、感其不必感之感。他没有定见和深度，今天信那稣，明天拜居士，后天又躺在床上，为大落的自我而哀鸣，死前又重信那稣。我对他的总括印象是他大浮动，甚至大好虚荣。当然他的兴趣很广，人又聪明，多才多艺，自然可交到一大堆跟他同一气质但却远不如他的浑小子们做朋友，自然也可投合一”般跟他同一气质却远不如他的浑小子们，使他们成为他的“忠实读者”，这种“忠实读者”，在尚义早夭以后，更对他油然而起了一种悲剧意味，这也是他的“遗著”比他的“生前作品”较受欢迎的一个原因。王尚义去世后，我受他妹妹王尚勤之托，帮了一点忙。那次经验，使我恍然大悟“自命为尚义的好朋友们”到底是一副什么样子？这票人以“尚德”自勉，其实最先失态；以“耐冬”自期，其实最早凋零。王尚义死后，这票人没有一个成材的，这也证实了一代青年中，真正出现高明光大的伟大人物是多么不容易，伟大人物是不世出的，而我恐怕是历久弥新的惟一一位。台大有史以来，从未能出现像李敖这样伟大的人物，就好像普林斯顿有史以来从未出现像费滋杰罗那样伟大人物一样。台大、普大可以人才毕出，但论伟大，却只有一人而已。一九八三年六月，木令耆在海外发表《王尚义与李敖———个6时代的两种表现》，文章中说王尚义和李敖他们有“脱离了母系环境，少年被移植后的失落惆怅”的处境，是真的；说“正当他们开始有些对人生认识的知悟，正当他们想迎风而飘，随着祖国历史的潮流向前迈去，他们被父母带去到一个陌生的小岛，他们与祖国正动荡着的新时代隔绝了。从此他们受到拘束，身心受到压制，如同正向蓝天方向上长的幼树，忽然被放在木匣子内，既看不见天日，也无伸展之地”，也是真的。木令耆分析王尚义和李敖“一个时代的两种表现”，在李敖是“硬性人物”、王尚义是“软性人物”的主线上，也分析得很不错。不过木令耆在行文中有一个大错误，说李敖“不做伪君子，宁做真小人”等话，显然是误读了我的文章了。我在《十三年和十三月》原文中，是这样说的：我最讨厌装模作样，如果在“伪君子”和“真小人”之间必须选择一个，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这种性格使我在许多事情上表现得“一马当先”——当先去做“坏人”。最显著的一个例子是我二十岁时父亲的去世。我父亲死后，按照传统，要烧纸、诵经、拿哭丧棒弯下腰来装孝子，可是我不肯这样为“吊者大悦”去做“伪君子”，我的丧礼改革在二千人的送葬场面前挨了臭骂，可是我不在乎－我是“真小人”！

我这里明明愤世的指出：“如果在‘伪君子’和‘真小人’之间必须选择一个的条件下要我选，我才“宁做真小人”，并不是一开始就以做“真小人”为职志。木令耆说我“不顾自己的尊严，牺牲君子尊严，披上殉道的斗篷”等话，倒是实情。我写《论牺牲自己的名誉去奋斗》一文，就特别点破这点。多少年来，在国民党堵塞每一种渠道的暴政下，大丈夫“没有正常的用武之地”，要想出头，难免要有一些世俗眼中的“花招”、个性、新闻性，但这些招数使出来，你就不可能有“正人君子”的“清望”形象了。施性忠明明是大丈夫，但他“牺牲自己的名誉去奋斗”下来，却被部分浅人以丑角、以卓别林视之，视正常为反常，这种代价，是我们志士仁人不得不付出的。木令耆说李敖“他身经百战之后，依然凛凛抖发英姿”，正因为我们有“不顾自己的尊严，牺牲君子尊严，披上殉道的斗篷”的气魄，我们才能一战再战、拆穿伪君子啊！木令耆说：“李敖的成功，是他有脱离悲剧的能力。他能转悲为喜，他成为一个喜剧人物，而不是小喜剧，是莎士比亚的大型喜剧人物。”“王尚义呢？他是希腊古典悲剧人物。”

“这两人处在同一个时代，一个灭亡，一个出头。”是真的。王尚义的悲剧，乃在他根本就是一个“软性人物”、一个弱者。

但我永远不明白，这么善良、这么有才华的青年人，为什么不把自己打造成男子汉，而要变嗓成娘娘腔，最后肝癌上身、憔悴以死？为什么死的不是敌人，而是我们？为什么“软性”的不是敌人，而是我们？王尚义全错了，他在“一个时代”里，完全做错了表现。－在“一个时代”里，只该有一种表现，那就是战斗的表现、男子汉的表现、把敌人打得哇哇叫的表现。可惜王尚义不懂这些。从这些阳刚的角度看，王尚义的早夭，无宁对他是好的，否则他活得愈久，就愈可能沦为“男琼瑶”，这样多要命！王尚义死后多年，我感而有诗如下：又信基督又信佛，口似黄连心似婆，自古失败在尝试，可知传法有果陀？

自信颇能道出王尚义的悲剧所在。王尚义虽然多愁善感，但笑起来，却也爽朗得很，毫无保留。不过我有一次看到他的笑中带苦。一天我们两人在杭州南路午饭，店中收音机播出新上市的歌曲《小桃红》，歌声中“叫一声小桃红……就使我想起从前”几句，回肠荡气，哀婉动听，王尚义若有所思，一再为之击节，没过几天，就传出他得了肝癌，不久就死了。

台大同学中，有一人值得特别一提，就是施启扬。施启扬是我台中一中高一同班，到台大后，来往不断，相处甚得，甚至一起伪造文书，帮盂大中逃避兵役呢。我的大学毕业论文题目是《夫妻同体主义下的宋代婚姻的无效撤销解消及其效力与手续》，写作过程中，因为牵涉到中国法制史，特别到法学院找材料。施启扬陪我，拜访了戴炎辉教授。后来我发现原来戴炎辉的著作，多是抄袭日本学者仁井田升的，特别告诉了施启扬，他大吃一惊。那时他也研究中国法制史，可是法学院的仁井田升及其他有关法制史的著作，都被戴炎辉借走，别人都无法看到，他乃向我借去不少。施启扬在一九五八年毕业于台大法律系法学组，并以第一名考入台大法律研究所，同年十月又考上高考状元。论者以为施启扬一定非常用功，其实不然。事实上，他是一个考试匠。他所知不多，但有本领在考场一小时内，用他清楚端秀的写字，把所知发挥得淋漓尽致。因此在“考工记”上，占了大便宜。他平时在宿舍不是最用功的，玩牌时间很多。他的天资也不高，悟性尤差。有一天在我宿舍，和孟大中等看漫画，别人一看就笑了，他却看不懂。一九六一年年底，我在文星开始兴风作浪。后来施启扬退伍，时相过从，他的法制史研究几乎全靠我提供资料。他出国后，为《文星》写过一篇稿子——《从歌德学院到海德堡大学》。并写信来，提到德国学生为争言论自由举行示威，他“也跑去凑热闹”之事，可以看出施启扬的热情一面。在他留学期间，发生了彭明敏、谢聪敏、魏廷朝被捕案，这案当事人是他的老师和同班同学，听说他曾写信回来向台湾当局抗议。五年以后他回台，与我来往较多。到了第二年，一九六八年，他跟国民党当局的情况开始变化，他做了国际关系研究所副研究员，兼任国民党中央设计考核委员会委员。这年五月十三日，他打电话告诉我，说看到四月二十三日的香港《大公报》，有张其义写的专栏文字，标题是《台湾的“文星集团”事件》，可看出中共方面如何看文星被封，请我注意。这时他日渐“归正”，我则性文星已垮，处境日恶。这年十月二十八日，他和李钟桂在台北中山堂光复厅结婚，由国际关系研究所主任吴俊才证婚，在所有他的外省同学中，只请了我一人。施启扬结婚后，夫妻两人，相激相荡，求仕之心愈浓、物欲也愈强。有一次我卖了一套《古今图书集成》给国际关系研究所，他居然从中要了我的红包！那是一九六九年一月二十六日，红包是当时价值新台市两千八百元的《社会科学国际百科全书》（The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Social Sciences），虹桥书店翻印的，原版要当时美金五百四十元。为了使《古今图书集成》顺利卖成，我送他了，但是心里一直觉得不是味道。因为书是我直接写信给吴俊才老师卖成的，施启扬实在没有拦腰打劫的道理。我回想起他回台时一直表示羡慕我有小汽车的事，我想这位老朋友一定穷疯了。有一次，有外国友人向我要台湾钳制言论自由的法令，为了使译名准确的出自法律行家之手，我到施启扬家，请他代译成英文。他犹豫了一阵，慢慢翻译出来。为了使他安心，我机警的当场照他的译稿抄了一份，不带他的笔迹出门。不料到了门口，他忽然冒出了一句话，他说：“李敖兄啊，也该为政府留点余地啊！”我听了，大吃一惊，我所认识的施启扬怎么说出这种话！我心里想，这位者兄大概跟国民党搭线搭得有眉目了。我很不高兴，义形于色，说：“启扬啊，这样的政府，它给我这种人留了什么余地呢？，，从此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后来在我坐牢五年八个月期间，施启扬已全面国民党走狗化，官愈做愈大。一九八一年八月十日，我第二次政治犯人狱半年，这案子表面上是萧孟能告我，骨子里却是王升等政治力量介入整我。我出狱后当天，即揭发狱政黑暗，终于促使了李元簇的下台，阴错阳差的，施启扬反倒成了受益人一一升任法务部长。施启扬的升任部长，基本原因，是他深知为官之道，为人全无锋芒与野心，又具有“崔苔蔷”（吹牛、台湾人、青年人）的条件，且是外省人的女婿、德国的博士，自是国民党提拔的最佳样板。事实上，他的本质是十足的官僚，胆小怕事，但求做官，其他推托。他在法务部长任内，我写过几封信指责司法与狱政黑暗，不但寄给他，并且一一公开发表。他除了请老同学程国强回我一次电话外，一直龟缩不理。这时候的施启扬，早已不是当年的施启扬了，他一心做官，眼里早已没有老同学了。在做官的热中下，他曲学阿世，一路朝所学和所用变成两截的绝路走去。为了取媚当道，今天他搞出刑法修正案来保护元首、明天宣称长期戒严合法来维系政权；今天重申此时此地不宜组党来一党专政、明天声言调查局绝不会监听立委电话来掩护“锦衣卫”；今天表示台湾没有政治犯来歪曲事实、明天又大兴土木盖新监所来躁蹭人权……这样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为了做官，自我作践，真太令人寒心了。回想施启扬当年，在大学生李敖公开写文章给雷震《自由中国》半月刊的时候，他也匿名“扬正民”，写《一个大学生的信念与看法》，投稿给《自由中国》，并偷偷去造访雷震，可见当年的施启扬，尚不失其真诚的一面。但是曾几何时，人就变了，变成了官场中人，丑陋不堪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多年以前，有一次施启扬跟我聊天，谈到老学弟朱石炎。他说：“朱石炎是司法界一个很正直的人，是不肯同流合污的，但是如果你把‘为了国家’等大帽子来说动他，他也会糊里糊涂一起做同流合污的事。”如今施启扬变了，但他的本质又不是什么坏人，难道这种变化，是被国民党套上“为了国家”等大帽子吗？我但愿如此。

台大外系老师中，有一入值得特别一提，就是台静农。我在历史系的时候，他是中文系主任，他没教过我，但在我穷困时，一九五七年出售家藏书版《资治通鉴》、《昭明文选》、《三迁志》等书，他曾帮过我大忙，到我宿舍来看我，我一直感念他。一九六三年我在《文星》写文章攻击台大文学院，也攻击到中文系，我本以为中文系的腐化，乃是台静农被“挟持”、不能脱身的结果，后来想起，这是我淆于感情所做的错误判断。其实，腐化的真正原因，台静农就是祸首。此公青年时代，跟鲁迅搞未名社，倡新文学、坐；日监狱，不无知识分子的伟大怀抱与气概。可是到台湾后，四十多年下来，他表现的，是逃避现实，整天教书以外，搞的是饮酒、刻印、写毛笔字。他的学术著作，极为可怜，只有一本《静农论文集》而已，还是八十岁时台大中文系为他印的，问他为什么如此疏于出版论著，他的答复竟是：“我不在乎。”我把这本论文集统计了一下，发现全书四百七十五页、写作时间长达五十五年、篇数只有二十五篇、每年写八页半、每天写0·0二三页。每页八百四十字，即每天写十九个字。统计之下，原来台静农每天只写十九个字，便成了大学者！自大陆而渡海，可以在这岛上风光通吃四十多年，这不是笑谭吗？四十多年光凭诗酒毛笔字自娱（实乃自“误”），就可变为清流、变为贤者、变为学人、变为知识分子的典范，受人尊敬，这个岛知识分子标准的乱来，由此可见活证。如果台静农志在逃世，也要逃得像个样子，但他在一九八四年与梁实秋同上台受国民党颁“国家文艺奖特别贡献奖”；一九八五年又与日本人字野精一同上台受国民党颁“行政院文化奖”……老而贪鄙，无聊一至于斯。至于用毛笔字“恭录总统蒋公”言论，更是无耻之极了。杨牧等糊涂人，在报上推崇他“有知识分子的耿直与狷介”，哪有“耿直与狷介”的人拍蒋介石马屁的？

林文月在报上回忆台大中文系自台静农以下交谊活动，全篇都是滥情之作。其实台大中文系教授都是一堆酸文人，学阀中之酸者也！当年这群教授意淫美人儿林文月，颇有争风吃醋味道。除林文月外，亦惟女弟子是尚。一九六一年度中文系五名助教清一色是女生，可以概见。经我写文章揭发，才有男生当助教。林文月风华绝代，当年以台大校花闻，二十多年后，在一喜宴上与她同桌，胡茵梦在旁，大胡茵梦二十多岁的校花，为之失色。如今十八年下来，胡茵梦也风华不再，前后美人儿，都以“终老”下场，亦可哀也。

我离台大多年后，陈依玫访问我，我对她说：“陆游的诗说：‘欲求灵药换凡骨，先挽天河洗俗情。’我在整个大学时代，都在努力又洗又换，我做得永远使我不满意。你问如果我现在是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不知将如何安排这四年。我想，如果时光倒流，我大可不必在大学过这四年，我觉得从大学中‘换凡骨’、‘洗俗情’反倒过慢，慢得使自己不满意，感到浪费过多，大学中除非有启发性的师友，否则效果不如休学自修。但是启发性的师友太少了。我活到今天，从自己困学得来的自修成绩，远超过师友的切磋之益。沙特不同人论学，只是自己做学问，他的学问已经无须外求，我也是如此。我在大学四年中，好像师友跟我，变成只是情感上的交流，而非知识上的共进。我念书，我做学问，都是‘单干户’，和他们不相干，我的一切几乎都来自书本，而不是来自师友的启发。”“假设我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如何安排这四年，不如假设我魂归那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如何挖掉那四年！

真的，我真的不想回到那段大学生活，如果我重活一次，我对我全部的学生时代，都愿意挖去，我并不留恋。我觉得学校是一个断丧性灵的地方，对愈有天才的人，断丧得愈厉害。

萧伯纳说他不愿再假设回到学校重温学生生活，就好像囚犯不愿再假设回到监狱重温坐牢生活一样。对我来说，几乎也是如此。”

历史系四年中，跟我关系最深的女朋友是“罗”。在那种时代，恋爱环境颇为艰苦，连到旅馆开房间都要被警察查，可见国民党政府的专制扰民。袁方《记者生涯》书中记有蒋介石都关注到基隆男女教员开房间的事，可见此风之渐，原自上起。后来我和庄因等合祖了一间小房，有时和“罗”两人在一起，并在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五日这天“情归不处”（我不再是处男，她也不再是处女了）。当时我二十一岁，正在历史系念二年级。在那个年代台北有公共浴池，内有房间，似乎未闻警察去查，我们提心吊胆的去过一次，性交、戏水，洗得好痛快。我和“罗”的恋爱，遭到她家人的激烈反对，她母亲罗老太太甚至到了一面用筷子杵着碗里的元宵，一面歇斯底里叫着“李敖，李敖早死！李敖短命”的程度，这种虔诚的基督教徒的水准，我至今犹有余憾。在“罗”离去以后，我花了半年时间用日记勉励我自己，但是，过多的日记其实活像理学家与宗教家们的内省功夫，这种功夫一个人做尚可，可是一与人接触，便败相毕露、犯错累累，晚上在日记上自责，第二天一出了门，又复失控。如此周而复始，实在无效而且累人，因此，我就决定停写了。这次记日记的经验，使我此生很少做长篇的自省式的日记。我认为二省吾身也好、五省吾身也罢，都要有临场的可行性才算，而自省式的日记一如军校练兵，上了战场能否打胜仗，还要看实际才行。

我在台大送报期间，每大骑脚踏车到馆前路，以现金批报，然后转回来。有一大路过博爱路，在照相馆的橱窗里，看到“檀岛水仙花后”吴兆云的照片，很为照片着迷，前后去看过好多次。后来发现我年纪愈大，愈有这种轻微的“画像恋”（iconolagnia）的倾向，喜欢看我所选出的美女图片，尤其裸体的，只是我选出的标准极严、极为挑剔，所以虽搜集了大量照片，可是看中的却千百不得一。“文星”后期，林海音到我家来，听说我雅好此道，送了几张她眼中的美女图片，她一走，我就给撕了丢到垃圾堆去了，原因无他，审美标准不同故也。照英国埃利斯（Havelock Ellis）《性心理学》（Psychology of sex）的说法，“画像恋”的大类是“性景恋”（scoptophilia或mixoscopia），就是喜欢窥探性的情景、看黄色书看、看春宫画、小电影之类，我亦顾而乐之。一般普通的表现是搜集明星照片、海报，或到电影院看莱奥纳多，所以此道人人都难免，只是程度深浅标准高下而已。除了“画像恋”的癖好外，我在台大，有一次经过延平北路，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里，看了一个舶来品的塑料材料（？）的模特儿，造型、表情、姿势、身材，皆属极品，我看呆了，后来又去过几次，留连不已。台湾一般百货公司或服装店所有的模特儿都是本土制的，都土头土脑，不好看，可是当年延平北路那一个模特儿却完全不同，我怀疑我又叫能有轻微的“雕像恋”（pygmalionism）的倾向，可惜我不是艺术家，否则我也许会像那位古希腊雕塑家一样，迷恋上自己创造出来的美女呢。古书《闻奇录》记唐朝进士赵颜有“画像恋”，对一画中美女神往不止，画工说：“余神画也，以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赵颜遂叫“真真”叫了一百天，画中人真活起来了，这是“画像恋”转出的白日梦，我无此福气也。古书《王子年抬遗记》记刘备有“雕像恋”，他的甘皇后十八岁，漂亮无比，但刘备和她做爱时，却要旁边一个高三尺的玉雕美人陪着，刘备“昼则讲说军谋，夕则拥后而玩玉人”，可见刘备是“雕像恋”同志也。

如此这般的“雕像恋”后四十年，我在东森电视台做“李敖黑白讲”节目，访问了“情趣商店”，老板拿出“吹气娃娃”展示，并说如果有资本支援，他们可做出与真人一样的硅胶美女，长相、身材、尺寸等等都可任君选择。我在电视节目中特别提到古书《中西纪事》的记录，这书记清朝人看到洋人能“刻物为裸妇人，肌肤骸骨，耳目齿舌阴窍，无一不具。初折叠如衣服，以气吹之，则柔软温暖如美人，可拥以交接，如入道。其巧而丧心如此”。我说这一有趣的见闻，可见清朝时代就有这种可以跟“它”性交的“吹气娃娃”了，今天“吹气娃娃”的最大缺点是不迫真、不好用、不舒服，如果现代科技可以完全做出和真人一样逼真、好用、舒服的硅胶美人出来，不但身上有声光化电配备，且具松紧、润滑、颤动、吐纳效果，一应俱全。或燕瘦、或环肥、或海伦、或玛丹娜……任君择之，并可照你提供的照片订做一个，这岂不比真人更少麻烦？陈水扁若开一“台北市硅胶美人妓女户”，岂不比真妓女更经济、卫生、安全、人道？并且永远不会抗议呢。以上意见，我从不认为是开玩笑或狂想曲，而是我很认真的建议，当然，为了不歧视女性，“硅胶裸男”亦照样可大量制造，只要别像李敖就好啦。我在电视节目中展示情趣商店做的dildo（即郭先生、角先生、假鸡巴、人工阴茎），技术之高，已全然拟人化，并且比真人还理想呢。真人纵大淫棍，一连两次，也会“指头儿消乏”；纵威而钢，一连两次也会，“哲人其萎”，但“硅胶裸男”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阳道永壮、青春不老，岂不更理想中用？若说硅胶不是真人，和“它”性交会有心理障碍，此真浅人之论，人生真伪，只在幻想力丰不丰富、只在一念之转。若说面对真人才有情调，也是胡说。妓院中有妓女一边接客一边同隔壁也在接客的妓女聊天之事，也有大喊“卡经！卡经！”（闽南话“快！快！”）者，是真人又怎样，又何情调之有？结论是恋真人固是人之大欲，但“硅胶雕像恋，，在现代科技效果下，虚拟幻境、上情下达，亦足多者。这种发现与真话，只有李敖说得出来并说得头头是道、有益众生。“画像恋”万岁！“雕像恋”万岁！“硅胶雕像恋”更万岁！

投笔纪

虽云从戎，却未投笔军中黑暗，我来掀底我在台大毕业后两个多月，就南下风山服兵役了。服的兵役是一年半制的预备军官，距今已是三十九年前，在这种军官中，我自是老大。我虽以老大自居，可是国民党政府显然不承认，因为他们把我“开除军籍”了。我在一九七二年以叛乱罪被判十年，一九七五年又被改判八年半。按“兵役法”第五条：“凡曾判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者禁服兵役，称为禁役。”从此我就失掉服兵役的“义务”（美国说法）或权利（苏联说法）川对国民党政府说来，他们在我身上花的代价，显然全失败了；可是对我说来，我却利用这一年半的机会，值回票价式的因“祸”得福。我能把自己锻炼成男子汉，一年半的军人生活，对我颇有帮助。写到这里，我真要感谢整我整得无微不至的国民党了！

一年半预官生涯中，义半年在凤山陆军步兵学校受训。由于我精力过入、从不午睡，所以我利用午睡时间偷偷写日记，再把日记包在塑料袋中，放在胸前，跟我寸步不离，不论雨下或汗如雨下，拜塑料之隔，日记本不受影响。就这样的有心记录，我留下了所有预备军官都做不到的奇迹－足足一年半完整不缺的预官日记。三十多年后，跟我同队受训的潘豌刚、杨尔琳、刘耀祖、施河、陈瑞洲都分别为它写了序文。

在这部六十六万字的日记里，看似鸡零狗碎，实系片羽吉光，许多军人时代的李敖生涯，也就跃然纸上。我摘录一些，以见李敖的军人时代。

当时我理想中的勇敢文入榜样是美国文学家海明威。九月十六日我写信给马戈：军中已十日，一直可说积极愉快，目前最心折的人是海明威，我买了一本何欣写的《海明威创作论》，读之颇快，我喜欢他那几次参加战斗，追求死的精神与勇迈，因此在军中生活，我的态度与看法殊遇异于一般人，我觉得这不是虚度日子，这是最好的一种磨练与生活。因此我在这儿实在可说很愉快。我井非完全忘怀了过去，在休憩和疲惫之余，我也偶然想起往日的欢乐日子与忧郁的岁月，可是它们已经不能再给我什么——那至多只是一层云翳一般的梦幻，虚无的、黯淡的、不能震撼我的、瞬息就会过去的……九月二十三日我又有凤山杂诗写军中情况：白天世仇为烈日，晚上情人乃草席。

整日耳边闻何事?立正稍息与看齐。

第二天我又写：

南台九月很少雨，整日昏昏不得已，水厂断水不必愁，每天沐以汗洗。

九月二十九日我写受训者的自我介绍：十四队自我介绍，一个人说：“将来做总统，先取消军训。”

十月二十日我写军中干部嘴脸：队前吆喝人生畏，台上颐指群俯首，羔羊圈里是大虫，长官到来变走狗。

十月二十八日在里港，写一个难忘的午后：整日上午六0及八一炮讲习试射，面对美浓溪旁，群山遥抱，溪水与砂石相间，午饭后人皆就荫而卧，我却携板凳、望远镜、讲义夹步于一砂石角上，远眺二村女浣衣，二童子浮于木上戏水，全身虽受日炙，然以清风澄水微波，亦不觉其苦也。现在我还在该处写日记，一同学言我如是颇有“诗意”，我心头有所思，可是充满了一片茫茫的味儿。往远处望，山真是高得多，平望过去，鹅卵石、碎石、绿草、黑沙、浅水、长堤、轻烟、微波、浅蓝的天、不定的白云、云上的山峰，现在我准备来一次水清而濯足了。上面太阳晒着，水不算凉，可是脚放下去却有一番“不如足下”的感觉，头上的胶盔还不错，遮了不少的阳光和热度，水中的鱼比蝌蚪还要小，板凳放在沙上就陷了下去，愈陷愈深。我这样在水边随手随笔，简直没章法，也没伦次，现在想到的是Thoreau的Wdldan，又想到LakeComo，想到自然的美、自然的可爱与永恒，上午看炮的射击，幻想到如果目标是人，那种伤亡是多凄惨的事！我现在要到水深处走走。村民于炮方停，争涉水至八八码处抢弹壳。脚一在水中走，黑沙就飞起来了。水中卷绑腿、差点斤湿了。一个黄蝴蝶就水边飞过，满可爱的。

因为景色太美，故未能读书，也婆婆妈妈的这样杂写了一阵。

十月三十一日我写防毒训练，强迫去毒气教室闻催泪性毒气：个个弄眼又挤眉，丑态百出莫问谁，任你心肪坚如铁，也要忻然把泪垂。

铁石心肠李太岁，忽然多情似小妹，毒气室中挤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一九六0年一月十八日我写指导员与我：今日为第二次教室值日，指导员当众为我扣领扣，我昂首做痒之状，众一再哄堂不止，下课时指谓我为第九队偶像，人人都学我，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我说他们根本就是狗，指言我见解头脑之过人，我说我不敢赞成他的话，恐其心战也。

请其多给我分数。

指导员的使命之一，是要非国民党的人入党，并说不入党会分发到金门前线，在大家都怕得纷纷入党的时候，我坚定不入，并表示甘愿去前线。二月六日我写道：晚饭后召雄来谈，说我乐天不在乎分发，人言我独成一格，别有风格。

我自思我之为人，最与这些年轻人不同的，在我是一个最有灵性的英雄人物，并不是一个现实的躯壳的肉食者——这是我最自负的地方，也是这些浑球们最不能及之处。我实在可说是一条硬汉（除了有点怕黑以外），我很有那种南八的精神，张巡说：“死耳！”这是何等气势、何等气魄！在这方面我颇有一种殉道者的精神，小人们得志得利得鱼摸之处是当然的事，何足欲羡也那！个人这区区颠沛，何足道哉！

这天日记所记“不在乎分发”和“区区颠沛，何足道哉，，的事，就是指不入党要上前线的事。结果我因勇得福，上面不放心派我到前线，反倒留在了台湾本岛。

二月十六日我写众生睡相：

（一）一江春水式——张宏谋，一夜要起来撒尿好几次。

（二）咬牙切齿式——陈瑞洲，磨牙如鼠，如牛之反刍。

（三）山鸣谷应式——张培炽，打呼之声震撼全室。

（四）黄河泛滥式一一郑仁苏，一个人要占两个榻榻米。

（五）兰香四射式——颜学愚，脚臭不可闻。

三月三日我下部队，分发到陈诚嫡系的十六师四十九团先在四二炮连做副排长。三月五日，下部队第三天，我写作给妈妈：这个地方在仁武附近，凤山北面，天气最热，苍蝇最多，今天早上买了五张苍蝇纸，一抓就是一二百只－只不过是八席大的一个房子，就有这么多的苍蝇！水也极不方便，用老百姓的井水，又远，又不干净。臭虫多，蚊子多，厕所远，吃饭要蹲着，交通极端不便，都是这个地方的缺点，不过这也是个读书的好机会，我懒得动，懒得往外跑，倒也可多读一些书。

三月七日我写下我第一次参观“军中乐园”的情况：参观“仁武特约茶室”，即所谓“军中乐园”者，排长所谓的“动物园”。外面弹子房，照片与号码，规则须知，喧哗，空气极劣，红灯，一半裸倚门无表情，一与兵谈，一搂兵，室中花床单，化妆台，乳罩相见，大腿外露，四十分钟（因为营妓连番接客，每次四十分钟，所以无暇穿衣服，每次完毕，出来打水时，只穿乳罩与内裤。一九八四年十月四日，李敖附识）。炮术语：“空炸、瞬发、延期、双用”（军中称性交曰打炮；未触即射精者曰“空炸”；早泄者曰“瞬发”；可持久者曰“延期”；至于“双用”何所指，今已忘记。一九八四年七月四日，李敖附识）。

在这次参观后，我用心搜集资料，在二十六年后（一九八六年）发表四万多字的长文－《“军中乐园”的血与泪》，李敖为有心人，由此可见！

在四二炮连一周，三月十日，我被调到团部连做搜索排排长，即赴“搜索集训队”报到，下午上校师长江敬煦来点名，称我“李排长”，此公后来官拜上将，做了安全局局长，对我日后的反国民党行动，颇多打压，人间孽缘，有如是者！

搜索排排长做了五十二天。其间兼做地雷课教官，极受欢迎。

三月十六日我看到军中如何处理暴行事件：早晨师朝会后集体去参观四二炮连，第三排之上士韩乾忠被枪决，去时人已死，众大骂：“人死了还看个鸟！”头两节基本教练后又跑去看，已下坑，距我宿处不过一百米。香火鞭炮正起，只看到两双球鞋。此人去年六月四日因打百分输香烟，上士大胖子总是好牌，被激，以枪击上上，因救治不得法，血流入而死，俯放之反倒不致死。今早仍言：“我不过吓唬吓唬他，想不到枪就响了！”浙江人。甚矣，冲动之可畏也！

军中暴行基本原因是老兵苦闷，往往暴行之时，拿枪扫射，所以伤亡甚多。我退伍后不久，第六连连长等都被老兵打死了。

四月二十九日消息传来，我又被分发到第四连做兵器排排长。五月二日我离搜索排：今早夹道欢送的场面甚动人，也真是大场面！有的战士叫着说：“你的故事还有好多没有讲哪！”粹华要送我，我却之，端纪以车来，九仙、开云为我背物，皆满头大汗，心甚不忍，发薪后当表示一点小意思。

夜与副连长等在草地上谈天，王佐来，竟送来“金龙牌”热水瓶，上写：　　欢送

李排长临别留念

友谊永固

胡正卿丁忠

敬赠

曾继美王佐

我在第四连，从连长俞克勤以下，都很另眼相看，五月四日：连长好意，下令为我架一克难桌，桌面是工排长的箱子……又把副座的灯架给我，又送我一水杯。前晚副连长把内衣裤借我，昨天连长又要如法炮制，吾谢之。

午后编队，兵器排如斯组成，在施坷处借三十元，买双喜两包及花生米牛肉干糖等，于四时半召集排中十员干部座谈，我主持得颇好，老兵们执礼甚恭，最大者四十岁，最小者亦长吾七岁，他们甚执礼，可是散会时却收拾遗物，彼等真穷而可怜。

兵器排里有七五炮和六0炮，各由组长一名带班，五月七日我写道：今日起大忙，开始讲课，想不到这些人如此之Stupid-ness，累得我满身大汗，亲为之伏地示范，花了三小时才算懂了一个“米位”，组长甚至不知六八四十八，真要命。

到了第四连后十三天，就开始了移驻大行军，从高雄县仁武乡走到台南县新化那拔林：五月十六日晨三时后即被吵醒，急整行装（抓周排长及永亭的公差），团长训话后，五时二十分即出发，一口气走过椭梓方有点小休息，过冈山，营长与小谈，政工小姐甚美，午在嘉兴里大休息，永亭为我找来一盆热水洗脚，徐菊生为我找来盐置其中，连长赞我带兵之成功也。……在相当疲惫下至阿莲国校，夜宿教室中，四个高低不平的桌子，把我的背分成了四瓣，在民家大便，甚臭，今日行约三十六里！

五月十六日三时后又起，孙起祥助我理背包，把背包挖空，另成一小包置营长车中，披星而行，伴月而走，路有上下坡，更好行，过深坑，抵关庙，庙甚大，然未得参观，赴新化午饭，此段最苦，脚痛甚，左脚筋亦生毛病。一小充员边走边哭，几乎每个人皆生了泡，我只是皮鞋太不便，幸未生泡。我用尽了一切方法来支撑下去，唱歌、哼诗、拿出小册边走边读英文……老兵们还是有办法，充员多不支，枪炮多为老兵所分荷，值星官扛三枪，金海独负一炮，皆可大书者也。苦撑之下，终达新化，不好去抢开水，老兵送我，另吃四支冰棒及汽水四瓶，其狼狈可想，卧地不欲起，行政官替我准备车，营长亦来问，我拒坐车，连长极赞我，谓营长举拇指找我，亦如昨日。小睡数分钟即出发，充员们及老兵们甚赞排长之坚决不馁，一口气由新化抵前拔林，歇都未歇一下，十三里一下子走完了。两日九十二里！

我一辈子也没快速走过这么远的路，要不是做了预备军官，哪能有如此磨练啊！

日记中，我记下的民间疾苦颇多，五月二十九日有一则如下：一女孩（十六）双亲亡，有债，老太婆卖之，索佣四00，女卖二0000，今早在变电所，围观人甚多。

我又记下民间言论不少，六月二日有记厕所文学者：在仁武拟汇集厕所文学，未竟其功，只录出一则最佳者，出自五人手笔，步岳告我时，两人笑不可抑；又忆仁武厕所中曾有数则，志之于后，聊见一斑云尔：　　1　人在军中心在家

家中留下一枝花

此二句流传甚广，曾数见不鲜。

2　当兵如牛马

当官如流水

此二句造诣颇不恶。

3　官长都是王八蛋

写这话到死都是不要脸，你没本领做官长就这样写。

此出自两人之手笔。

4　阿花啊！我真想你呀！

没出息！

此亦出自两人之手笔（阿花是弹子房中的女记分员），一为多情之上，一为有道之人，相得益彰。

析厕所文学，其成厥有数端：（一）多成于冬天，天凉穿上衣，钢笔在焉，夏天穿背心，很少带钢笔。

（二）有一肚子鸟气，必泄之于臭门板而后快。

（三）必大便干燥，致“‘便’有余力，则以学文”。

（四）必伤风——鼻子不通，不怕臭，灵感不致为臭气所扰。

（五）必知识水准仅及于W.C，文学程度或稍过之。

（六）必有创作欲而又不得于凡夫，故作题壁之举以期藏之名山。

（七）必有予岂好辩或予不得已也的亚圣心怀。

（八）必为精神上善将人阿Q式“擦擦”者流。

七月六日我记周排长的故事：加薪事公布，我净得三一六·五元。为阿兵哥们抄一份布之。瑞芝说：“这回又加了六‘炮’！”

“六‘炮’”是指打了六“炮”，就是加薪的钱正好可以够他到军中乐园玩六次。他的换算单位发人深省：军人生活简单，性交变成惟一的大事。至于我，我的军人时代全无性关系，全靠手淫自我解决。

做了陆军，又下了部队，下了野战部队，就不能闲着，整天折腾训练，殊少宁日。我属于“前瞻师”，是美援配备最好的部队，花样也最多，回看那时的日记，犹心有余“记”：　　八月二日

阴雨中醒来，黑暗中集合，出营门大风雨，冒风雨行军甚速，过新化转双兴里，北过西势村、新竹村、大弯、妈祖庙，抵归仁时已中午，疲劳不堪，脚痛而落伍，躺在教室的讲台上，喝了十周排长送来的酒。下午改坐四分之三炮车，雨中浑身里外皆湿，为了等部队，车边走边停，我感到很冷，用毛巾围在脖子上稍御寒，甚苦恼。傍晚抵阿莲，又看到我所喜欢的大岗山。今日我行三十八里，夜在阿莲教室外扭干衣服，阿兵让出水泥讲台给我睡，被也湿了，勉强架起蚊帐，天黑即眠。二三小时后，吴照把讲台一撞，头顶架蚊帐的抬七五炮大竹杠掉下来，打了头一记。

二、半夜醒来，一片漆黑，浑身酸痛，水门汀愈睡愈凉，张永亭臭脚伸过来，一夜蹬我好几次。

八月三日

……军复北进，次深坑村，途中卖菠萝者过，两行队伍一直望之。在深坑村集结，坐在竹上，把绑腿鞋袜穷晒一阵，看小女孩编草帽，其熟练程度甚惊人，我也编一阵，画虎矣。

小女孩大花头发，极富表情、美丽，憨态十足，很少看到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而草帽一个只卖七角，实在可怜可怜，民间疾苦只有如此深入观察，方可得之。逗小女孩子及小男孩子们。

八月四日

一、晨睡起腰酸背痛。黑暗中行抵关庙北边，大骂高兴记一次，可算是当官以来第一次大吵，解散炮一班为其背三00，晨雾中拂晓攻击，我身兼排附及六0组长，过许县溪，菊生欲负我，我却之，毅然下水，水深及膝，连过三河，在烂泥中摔一跤，枪端撞我右下颚，痛不可言。在菠萝地中行进，刺腿之至。看口二射击及战车冲锋，攻下虎山（0·七八）后东转直达埤子头，在埤子头警所中午饭，看阿兵们买菠萝实在很想吃，可是身上一文不名（仅余六十二元于前晚请客了），又以不愿身蹈军纪故也。阿兵送菠萝给我，我亦拒之。午饭后鞋袜尚未晒干，正边晒边读书之际，又复出发！转赴双兴里，途中小憩，吴信忠言其当兵十八年，今年已四十，日觉体力不支。在双兴里小憩，再晒鞋袜，未几又上车去新化农职接受命令。大便仍少，在校中洗头手，写日记，躺在水泥台上小眠，蚊子甚多，又苦牙病，颚痛。

二、夜间攻击一四0，以守六0炮，少走一些，穷坐一阵，左耳听三00，右耳听五三六，由于孙起祥通讯错误，连长又第三次“找炮排”，今日误会尚小，解释清楚，晚私放高兴记及张源益归。

三、返那拔林途中甚艰苦，我虽已练习得相当能走路，可是仍累得很。十二时抵家，喝甜稀饭一碗，无水，只好把没洗的旧裤来换湿衣裤，躺在床上大舒服，洗澡真奢侈也。

四、今日行至少两万一千米，中经山路及植物丛，许多路本属汽车“机动”，可是为与九三师比赛“谁的汽油省得多”，故用足下“机动”了。副团长说“如散步一般，很轻松”。－哈哈。

由此可见，“前瞻师”虽为美式配备，但为了打小算盘，又美个屁呀！

八月十一日傍晚，部队又行动了：天黑下雨，我轻装，只穿雨衣戴胶盔，急行于泥泞，转赴马路，在桥边被团长拉了一把，真浑球！军行甚速，间跑步，唱了一段歌以解之。至小新营，东向走人士路中，小休息一会，又在泥中乱走，过仁德、明和、南洲，终抵山上，已累得不成样子，幸周忠明自动代拿雨衣及送水来，稍好。我浑身汗湿，拉出上衣，在冷风中吹吹，吹了一路，反倒凉快。

自山上小休后，再行即渐不支，终落伍，独行山中，夜色甚美，但有一点恐惧，远村灯火，望之极美、极诱人。黑路摸索多时，宜其向往夜间之光明也。自山上“拖死狗”拖到丰德村，在变电所小休息，在新桥上小休息，阿兵哥叫问口令，拖到阵地（甲乙丙）时，人家已防御许久了，至少已半小时，仍一一撑旗杆视察，然后卧于雨衣上方，欲睡时，情况解除。

归来洗浴后，已二时矣。夜行四十六里，我今日行约五十里。

躺在床上，这是多少个小时以来一直向往的、渴望的、不忍睡去，因为要好好享受一下这种难得的休息，现在两腿已非我所有，那是“死人”的，脚上的黑，洗也洗不下去。

军中的艰苦生涯更凝固了我的悍气与斗志，在九月九日早上，我写信给马戈、景新汉，特别指出未来的方向：在这“水深波浪阔”的时代里，我们是多么渺小！多么无力！又多么短暂！如果我们能在环境允许的“极限”下，伺机蠕动一番，说说我们想说的、做做我们想做的，捣一下小乱、冒一下小险，使老顽固们高一高血压，大概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能耐”了！我们还能怎样呢？我们岂配做“杀头生意”么？

因此我说，在环境的“极限”下，我们少做一分懦夫，我们就该多充一分勇士；能表白一下真我，就少戴一次假面。如果我们能高飞，我们希望飞得像只多谋的九头鸟；如果我们与覆巢同下，我们希望不是一个太狼狈的坏蛋；如果我们在釜底，我们希望不做俎肉，而是一条活生生的游魂！

本着这点可怜的持身观点，我忍不住骂你们两位不脱“乡愿”之气，你们在血气方刚之年就垂垂“稳健”起来了，就带着老成持重的口吻主张“多少融合一些”（老马）和“何必曰‘绝’”（老景）了！你们也居然浇我凉水、扯我后腿了！

路是那么长，我们随时会倒下，死就死了，又何必“正首丘”呢？青山多得很，到处都可埋我们这副不算重的骨头，在重归尘土的刹那，愿我们都能刻上几行带有彩色的里程碑！

这种指向，证之我和好朋友们日后的殊途而不同归，可看出我蓄谋之早、独进之勇，都伏机在我军中受苦之时。我的肉体，虽奔波于日晒雨淋凡夫俗子，但我的精神却独与天地往来，神驰他方，没有人知道我这样肉体与精神交错地生活着，可是我显然日复一日这样生活着。几乎所有的预备军官都在鬼混、“数馒头”、数退伍的日子，可是我却这样充实的利用肉体训练的机会加工给我精神训练，我真的自豪呢！

在十六周的“师教练”以后，我又走回高雄县仁武乡。十月八日记：二点五十分起床，四时后戴月出发，未几即浑身是汗。过新化天始亮，午在阿莲郊外竹林下吃油饼。睡不着、热、蚊蚁三要命。

五时出发，抵冈山天黑，抵桥头时已累得不堪，昏倦欲眠，或唱或背诗或敲打鼓励阿兵哥们，最后挣扎抵楠梓，很饿很渴。菊生送蛋一枚，边际效用甚大。赴仁武途中月再出——再度见月，十时后抵达，本日行百余里。

十月二十四日起被派参加“三民主义讲习班”，听八股、考八股后，又被派去参加演讲比赛。十一月三日，我写信给王尚义、马宏祥、陈彦增报告趣闻如下：“三民主义讲习班”被抓公差，参加讲演比赛，本人先讽第一营营长不诚实（此人常打一预官朋友官腔，故乘机讽之），继说师长对“班训”解释之错误，然后军中乐园、打炮、女人大腿、anti论、高跟鞋等全部出笼，众大哄堂，我的营长笑得抬不起头，众大笑后继大骇异，盖彼等当兵以来从未见如此庄严场合竟有如此狂人也。事后中队长（即第一营营长）以“头发蓬乱，仪容不整，没礼貌”反击我，并嘱”勿放肆”。我演说时另一组回头听者有之；骂我神经病者亦有之；誉我者亦多，而我态度之自然，则任何与赛者所不能望项背也。此次最后一名当然又依步校旧例－仍旧由本人获得。

“历史人物评介”比赛又把我推出来，本拟讲武曌或玉环，因为已受好几个笑脸警告，谓在那种神圣场合安可再及于女人？于是我被硬指定讲关公，在十三四分钟的演说里；在副师长瞪眼睛里；在四五百军官大笑欢呼嗟叹声里；在十几次掌声打断的情况里，我以严肃的脸孔；以台大历史系的金牌子；以嬉笑讽刺的口吻，轻而易举的拆穿了关老爷那张偶像的脸，顺便拆穿了花木兰、包龙图、郑成功等人的真面目，下台后副师长赶忙上去一再强调关公是民族英雄，忠肝义胆，阿兵哥们则人人以一种惊奇而忍俊不禁的鬼脸看我，一一位预官说：“我们很久没听你讲演了，你又来了！”另一位说：“你的演说使三民主义讲习班光芒万丈！使预官班光芒万丈！”有的说：“你把关公根本否定了，在你嘴里，关公一个钱都不值了！”一位少校说：“李敖啊！你真有一套，你的历史背得真有一套！”有的叹我游戏人间；有的欲挽我长谈，与我为友，指导员说：“为了讨好听众，你的效果达到了；为了争取第一，你就失败了。我们内心佩服你，可是场合不同，所以你得了最末一名！”颇有人为我得倒数第一不平者，哀哉！

最有趣的，那位第一营营长——神经营长，在十二月十九日还跟我有一段后话：在操场冷风中写此（日记），值团长及刘蕴富来，相谈甚久。团长言及钱穆及胡适皆为冶史的，又杂谈家世及出路，神经营长笑握我手，左手又握上来，我也握过去，四乎握在一起。他连说我们是三民主义讲习班同学，我说不敢当不敢当。

后来他问我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看我好像有点神经病。我心里想：问这话的人心里就有神经病！他劝我入世后小心讲化。

十一月十八日，我又记录了军中的鸡奸问题：连长夜归来，言跳伞事，并为我抄得屏东军中乐园的史料，甚感其意，其两肩伤痕甚多。聚谈中，副座言及连中鸡奸事件，想不到黄吴照班上只有两人幸免，真骇人听闻者也，充员多秘不敢报。我力主从速解决此类事，不可再姑息。副座以难于启口当面指责，只嘱充员于其巡进时赶紧来报告。

十一月二十三日，我又有机会接近屏东三地门的高山族：午后突来电话，立即撤往振兴，在日光与尘土的昏黄里，静默地过了这一程。在振兴沟中洗脚，沼中大便，未及晚饭忽有特殊情况，竟得驰赴三地门，路甚直，二又二分之一飞驰，群山在望，右面丛山下层成一形，甚直长，抵堤边后即人市区——所谓市区者，一条土街耳！见到很多高山族，一男人在买烟袋，我和他讲日本话，他笑了，他们多用日本语或部分高山土语交谈，很少会台语的。一店员说在这儿开店要会五种话，即国、日、台、客、高山。高山族女人多又穿裙又穿长黑裤（下开口），好包头，族民皆脏而窝囊，好喝酒、吸烟吃摈榔，男女皆如此，好友则相抱贴脸同饮一杯酒，女郎最惧伊兄，以前一破衣可易一鸡，彼多挑大担柴下山来，卖十元，烟酒槟榔一阵而后返，乐在其中，政府对波有特殊待遇，念书者皆公费。

这一奇遇使我亲眼看到真正台湾人（高山族）不讲“台语”，原来闽南人的“台语”根本是假台湾话。

十一月二十八日我写信给妈妈，请支援买个手表。

因我已一年口五个月没有表，极感不便与误事，决心下月（＋二月）买一支Titoni，是最低级的空中霸王表，不算好，但是还可用，约六百五至七百间，我想动用稿费、狐朋狗友的乐捐，及你的一部分美援买它下来，你愿意美援多少？

不援不好意思。

谈到手表，我真好有一写。我在二十岁以前从来没戴过手表，二十岁生日后第二天，爸爸死了，火葬前他的手表留下来，由我戴上，后来遗失了，从此又没有表。我做预备军官排长，没表极不方便，可是一直没钱买，只好老是向别人间时间，这次由妈妈以下集资买表时，排长生涯已近尾声了。

不过，在尾声日近时，我却有了一次离开台湾本岛的机会，十六师调往澎湖。我在澎湖共住了十天。到了二月一日，五十六师那边忽然传来提前退伍的消息，不久证实二月六日退伍。

有日记如下：

二月五日

……八时后参加排中欢宴，大吃小喝，敬酒送照片一类，排附即席亮出送我之钢笔。散席后我一一嘱别，德武、永亭等皆借我之去，难过溢于言表。与他们谈至夜深，收拾东西，忠明强送我“川资”，我强拒之，一时后始睡。

二月六日四时三刻凤鸣叫醒我，永亭、德武及陶、郑班长皆来送行。车站候车时，菊生又持早饭来，排附也来，江涛又来送我装饰兔子一对，王字送王八一对（外包以红纸，上写：“不可泄漏天机，至家后再拆！小心放置，不可挤压，王字赠”字样），陈仪贤送珊瑚领带夹一支。早上空气在卡车中享受－那是一种脱羁的自由的空气。在码头领到退伍证，一纸文书，令人无限感慨……退伍以后，施河写诗送我，其中一首是：小功一个又一个，还有一个也允诺，幸有李敖小子在，预备军官增颜色。

我想施河真说对了，我的确为预备军官增了颜色，自有预备军官以来，我想从来没有像我这样认真的从这一年半的军人生涯中汲取经验、留下记录，在磨练中加工、在困境中周旋，不消极、不退缩、不屈服、不鬼混，最后得其正果。国民党政府以预备军官制度牢笼人，可是我却能冲决网罗，趁势加强了我日后打击他们的本领与本钱！国民党号召做，‘革命军人”，最后冒出了李敖这种革他们命的军人，可真有趣极了。

在军中一年半时间，我心之所系，在Rosa身上。她是外文系的漂亮女生，我单恋而已。我在军中，用英文写了一篇文章给她，她回信说：“你的文笔是美的，颇动人的，读了你这篇抒情散文，我甚佩服你的想象力及羡慕你的灵感。既然写作是你的癖好，替我写一篇散文如何？作何用？恕不奉告，让我提议一个你很感兴趣的题目－红玫瑰。我相信你定能写出令人废寝忘餐之杰作来。”我为她写了，她用“黎思”笔名，发表在“台大四十八年外文系同学通讯”里了。Rosa一直是我军人时代“性幻想”主要对象，当我收到她信的时候，一连高兴了好几个月。

委蜕纪

委蜕大难，最近高楼　虽被三振，不肯暴投一九六一年二月六日，我在澎湖退伍，午后抵高雄；十一天后，我在台北租到“四席小屋”，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所在，有一次在外遇雨，坐计程车回来，那是我第一次坐计程车，想不到表一跳又一跳，而我的心也随之一跳又一跳，跳到十元，我心惊害怕，连喊：“下车！下车！”-人穷之时，连计程车都坐不安稳也。在“四席小屋”四个月后，六月十五日，我改租“碧潭山楼”，此房比四席多了一席，一人倘徉其中，颇得山水之乐。满清遗老写诗说“委蜕大难求净土”，此之谓也。八月十八日我考上台大历史研究所。做研究生时候，发生了陈骥、吴章铨情事件。陈骥、吴章铨是高班的研究生，他们不识相，向校方提出陈情，替历史系提出兴革意见。台大校长钱思亮、文学院院长沈刚伯，一怒之下，把陈吴二位记过，二人大呼负负，我戏呼这是“台大的陈胜吴广起义”。我后来跟朋友说：“你们看到我怎样对付台湾大学了吗？我写文章公然攻击台湾大学，可是钱思亮、沈刚伯不敢动我一根毫毛！他们就是不敢对我这特大号的研究生有任何惩处，他们是专捡软柿子捏的，他们就是不敢惹我！

陈骥、吴章铨的心血和方向是全浪费了、弄错了－他们想用陈情的方法去跟国民党打交道，这是枉费心机、是反要惹来一头雾水的笨事！对不可救药的统治者，只有打打打，是不能陈情的；因请愿而灰头土脸、而吃耳光，是可耻的！”

这个研究所，最后我没有念完，就自动休学了。但台大跟我的梁子并未中止，全部内情，有一封我给钱思亮的信，一看便知：　　思亮校长：

五十二年夏天长谈之后，迄未晤面；冬天我为文论列“高等教育的一面怪现状”，无形中已与母校疏远。我是五十二年三月十九号自动在历史系研究所休学的，第二年春天，本应复学，可是我不高兴再来办手续，就这样的，我离开了台大。

离开台大后，外面传说我是因为骂学校而被开除的，我每听到这类说法，就立刻加以解释，我不但说我是“因为学校腐化，不高兴再念，而自动休学”，并且还指出：、钱思亮、沈刚伯诸君还没有那样坏或有那样胆量——敢开除李敖。他们曾警告两个私下里写信建议的学生，却不敢碰一下我这个公开写文章攻击他们的学生－这就是他们的公平和胆量！”

我对母校腐化情况的攻击，我知道惹得你们极不痛快。

你在黄季陆部长面前大骂我的话，我也不是不清楚。可是你总该知道，我不是没有保留的人。我的一篇《台湾大学的“新十诫”及其他》被我直压到今天，才肯公布。光此一事，就可证明我不是不为你们留点余地的，你们也大可不必在校外人士面前失态也！

提到你们在校外人士面前失态，我倒要正式问你一件事。你知道我为写文章论列胡秋原“闽变”叛国事，被他诬告到官厅，缠讼四年，还没了结。我写这篇辨正史实的文章，用了不少心，也参考了不少材料（其中有私藏的，有公藏的，公藏中有参考台大藏的，如“闽变”期间民日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一日的《国闻用报》第十卷第四十九期，就是一例）。

当打官司的时候，法官问到我材料的来源，我完全根据实在情况说明，但然陈述，自无疑义。谁知道胡秋原在半道里，忽然提出一项证据，他说他去函台大，问台大藏书和李敖借书的情形，据台大回信，说该校根本没有“闽变”年份的《国闻周报》，所以李敖是当庭说谎云云！

胡秋原这番话，使我大惑不解，因为我明明看过并且至今还有“图片证据”（图片上有铃记是台大藏书）来证明台大藏有“闽变”年份的《国闻周报》，我的母校，怎么会公然作伪证呢？

为了使事情更清楚，我托律师从胡秋原呈庭的证据中，抄出了台大的这封回信，全文如下：台湾大学　　　　　　　　　　　　　 52校图1314　　敬复者：三月二十一日

大函敬悉承

询各节经交本校图书馆查报敬复如次：（1）本校历史学系研究室存有该年份东方杂志，中国文学系研究室存有国闻周报，惟其中无来示所开年月份之部分，至该年份大公报，亦未存有。

（2）本校各研究室所藏图书，供师生研究参考之用，有关学系师生可就室阅览。因人数众多，如非借出室外，自无登记记录可查。所询研究生李敖于五十一年九月内有无借阅各该书刊一节，经图书馆查阅借出登记簿内，该月元此记录（五十年十二月九日该生曾借民国二十四年份《国闻周报》十二一二十四期之合订本，与来示所开年份不同，该年份国闻周报，本校并未存有，已如前述）。

国立台湾大学启五十二年四月五日看了这封所谓“敬复”的信，我才完完全全明白：我的母校的确公然的在帮助“校外人士”打击自己学生－的确明口张胆的做愚蠢而阴险的伪证！

当然了，这封伪证信是经过校长授意才发出的，所以它的夫态，不单是国立台湾大学的失态，也是我们当今“大学祭酒”的失态。校长先生何不想想：堂堂一个国立大学，有什么必要，要“敬复”外面人的这一封信？来信人不是法院，不是官署，国立大学又有什么权力，什么法理依据，要向来信人“敬复”个被他在法院诬攀的自己学生的在校状况？退一步说，你们发贱，“敬复”也可以，但怎么可以“敬复”得以伪证陷害自己学生？你们到底有心肝没有？

校长先生，你托你是胡适干女婿的福，跻身为今日台湾社会贤达、学术自由的象征。你到底为维护学术自由和自由学人做了多少事，挺身为这些人事“抗”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我们心里也有数。要你这种软骨病的人来“抗”什么，我们知道这是奢求；但我认为你既不敢“抗”什么，至少不该一反其道，反倒助纣为虐的“陷害”什么。可叹的是，你毕竟畏于权势，居然一再协同“陷害”了－我为你可惜，我为你可耻。

我跟胡秋原的官司，自五十一年打起，至今未了。我本来不想劳动你，所以一直没请法院传你作证。现在关于胡秋原叛国资料的来源问题，因胡秋原仍利用台湾大学的伪证信来打击我。所以我现在不得不请法院开始传你，希望你先读读刑法中伪证该当何罪的条文，再来答话。你若想在出庭前参观我的“图片证据”，以便有所准备，我也欢迎，但请不必摆架子，一定要你亲自来，才给你看。

一九六六年，被胡秋原诬告后第工年的开始之日　　李敖在台北敬祝

思亮校长早早退休！

收信后，钱思亮缩头乌龟了，不回信也不去法院，当然我也莫奈他何，但我的本领却可拿出证据，让他遗臭万年。钱思亮如此卑鄙，帮助胡秋原陷害我，起因是我发难揭发台大黑暗所致，在我发难以前，他对我这台大名学生倒是一再示好的。在历史系毕业谢师宴上，他特别招手请我过去跟他聊天；一九六三年夏天，他还特别与我做了一次长谈，长谈中他透露了一个秘密，他说：“胡先生（胡适）死后，留下一些遗稿，其中有一封写给你的信，可惜没写完，所以你直到今天还看不到。信中有一段是胡先生否认你在《播种者胡适》文章中提到的六万美金的事，你说政府送他六万美金宣传费，胡先生退回了。你写出胡先生这种高风亮节，对胡先生是好的。可是胡先生否认对他好的这件事，更可看出他人格的伟大。”那次谈话以后，我们便没再见面了。

我在“碧潭山楼”的时候，曾有一封惹来大祸的长信给胡适。这封长信起源于胡适看我太穷，限时信寄来一千元（当年的一千元，还满值钱）。我很感动，乃写了这封信。事缘一九五二年十月二日，胡适到台中来讲演，那时我在台中一中，头天在火车站递了一封信给他，第二天特别跷课去听，回来被训导主任谭卓民警告，我在周记里特别抗议，表示不服。念台大后，到胡适死前，我跟他偶有往还。在他送了我一千元后，我觉得受之有愧，决定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二日以前还他。到了二月，钱一直没着落，我心里很急，不料二月二十四日他突然死了，我真的“如释重负”，我想起《胡适留学日记》中“借一千还十万”的故事，我后来虽没还他十万，但对胡适思想的流传，从写《胡适研究》、《胡适评传》、《胡适与我》到编《胡适选集》、《胡适语粹》、《胡适文存外编》、《胡适给赵元任的信》等等，倒是尽了“还十万”式的努力。

收到胡适的一千元当时，我的长信全文如下：　　适之先生：

老年人总爱把青年人当毛头小孩子，所以我们心眼儿的话都不跟他们说，你在这方面非常开明，所以“李敖先生”愿意请你听听他的故事。

我不喜欢假惺惺地谦虚，我自觉我个人的身世很有代表性，我觉得我个人的历史很可以代表现代中国的某一些青年人——他们怎样在长成、在选择、在迷乱，最后怎样在制式教育底下做了叛徒。这一段辛苦的过程中，多少青年人倒下去了，我是运气较好的一个，因此我还能自由地活着，活着讲我的故事。

我的祖父十几岁起就在山东做叫化子，后来替人赶马车，流浪到关外去，三百六十行中至少干过十分之一。还有“外一章”－做过土匪，一次负了伤，躺在土坑里穷哼哼，一位大姑娘救了他，他就讨了她做老婆，我爷爷也是个PTT，从此洗手从良，几十年后，居然被他熬出一家银楼。我奶奶真能生，独力生了十二个（六男六女，成双成对），她是热河人，我爷爷一生气就骂她“穷山恶水，丑妇刁民”。可是“丑妇”颇有眼光，至少她说动了我那目不识了的土匪爷爷，叫他送“老二”（我老子）上了京师大学堂。

“老二”在民国九年人了北大国文系，他的同班陆侃如魏建功都有了成就，可是他没有，一毕业，十几口的家就累了他，使他放弃了吉林送他留学的公费，使他在抗战时逃不到大后方，他逃到北平，就逃不动了（“九一”事变后我们全家到北平，我父亲到处找事都没头绪，他去找过你帮忙，可是你没见他，他很失望，所以后来一提胡适之，他总是唔呀唔的）。后来他总算在法部找到一件小差使，一次办移交的表现，居然使一位朱九爷赏识了他，此后一直保荐他，宜做到王克敏手下的太原禁烟局的局长（他在胜利后从书堆里掏出一张马占山开给他担任敌后工作的证明，可是我颇怀疑他对工作认真的成绩）。

日本华谷中将（？）为了打击王克敏，说我父亲贪污，一年监狱审问竟找不出证据，出狱后王克敏为了酬劳他的“尽职”，给他做华北禁烟总局的局长，可是他似乎知道日本快垮了，不能再干了，急流勇退，是他聪明的地方。胜利后北平大抓汉好的当儿，他却安然化名在东北营城煤矿做他的总务处长！

抗战时没逃到后方，他颇以为憾，所以共产党一来，他决定先跑，跑到台湾来，箱里的老底子全折腾光了，知道他的人不相信他没钱，按说我也不相信，但我发现早上起来必须要用盐水代替牙膏的时候，我开始相信了。

我父亲有意埋葬他过去的历史，重新捡起他在北大刚毕业时的行业，在中学教起书来，他的文章和人格是我怀疑的，可是他的口才与办事能力我还看不到有谁比他好，他看到他旧日的老同学，凡是不为家累逃到后方去的，如今都做了省主席、立监委，他的学生也做了次长了，他似乎不无感慨。他是一块做政客的好材料，他不能在这方面继续发挥所长，所以就安心做了一个好教师。

他死的时候居然落得台中市市长以下两三千入送丧的场面，那时候似乎人人都痛失师表，人人歌颂他，同时痛骂那“不磕头，不烧纸，不流一滴眼泪，主张丧礼改革的儿子”！

那是我生平最得意的一次经验，是我独自一人在传统与群众面前表现“吾往矣”的勇敢，如果你要找寻一个“我对于丧礼的改革”那篇文章的试验人，你一定无法阻止我的自荐。但是当我反抗我的长辈们逼我磕头的时候，在我脑袋里打转的还不是那篇文章而是那首诗——《礼》！

那是我大学一年级的事，那时我刚二十岁零二天，可是我觉得我已长成了。

二十年问，我那三姑六婆化的家庭与颇识时务的父亲并不能给我什么脱俗的影响与身教，正如一般中产阶级的中国家庭一样，在这种环境里按说一个从未出过家门的男孩子不太可能成为一个叛徒，可是我毕竟以这种身份出现，当我父亲眼睁睁地看我退还他的压岁钱宣布“不过旧历年”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我不能形容的。

如果我用“人格心理学”的方法来分析我自己，那太麻烦了，因为我的形成很简单，我该感谢我父亲的就是他老先生从来允许我自由意志的自由发挥，在别的小男孩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我已经为自己布置了一个小图书馆，我父亲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向他要钱买书，从来不干涉我想要看的书，逃难到上海的时候，学费太贵，我的姊妹们都失学在家，他却叫我去读缉规中学（就是你教过书的华童公学），不让战乱耽误我的学业。二十年与他相处，他似乎充分发挥了“北大精神”。看到周德伟不管他儿子，我向他笑着说：“所谓北大精神就是‘老子不管儿子的精神，，你们北大毕业的老子们都有这种精神。”

从一九三五年以后，尽管世局天翻地覆，一个小男孩却。

能安坐在他的小象牙塔里，慢慢地成长，家庭、父母、姊妹、外人都不能“引导”他，因为书本早已取代了他们的影响而把我带入一个新境界。在一个六年级小学生的书架上，客人们可以看到《中山全书》，也可以看到右派的《我的奋斗》和大量左派的书报：从《观察》、《新华日报》、直到格拉特科夫的《士敏土》，这些早慧的成绩虽然带给我那小头脑不少的骄做，可是也带给我不少的迷乱。

整个的初中我都陷在迷乱里，直到我进了高中，直到我碰到了我的老师严侨（以侨），我的生命才起了突变。

严侨是严复的长孙，初到学校的时候，立刻使我们倾倒，他的热情与犀利，文理科的知识，英日文的熟练，都不是那些混饭吃的教员比得上的。很快的，我跟严侨建立了友谊；很快的，我知道了他为什么整天买醉——原来他是共产党！

他到台湾来就被发现，她的妹夫叶明勋保了他，他没被捕，也不能活动，很苦闷。住了几年，读了些书，居然也有点自由主义的倾向，所以更加苦闷。一天夜里他又喝醉了酒，竟向他的小知己大哭，他对我说：“我不相信国民党会把中国救活，他们不论怎么改造，也是无可救药，他们的根儿烂了。

十多年来，我把自己投入一个新运动，我和一些青年人冒险，吃苦，为了给国家带来一个新远景，所以我做了共产党，我志愿偷渡过来，为我的信仰做那最难做的一部分。可是这两年来，我发现我变了，我的精神好像飞向那自由主义的神像，可是我的身体却永远被一个党锁住，被另外一个党监视，这是我最大的痛苦。虽然这样，我还是想回大陆去，那里虽然不满意，可是总有一点‘新，的气味，有朝气，对国民党我是始终看不起的，它不配我去自首！现在我们的名册里并没有你，可是我想带你回去，带你去共同参加那个新尝试的大运动，这个大运动是成功是失败不敢确定，但它至少牺牲了我们这一代而为了另外一个远景，（多像丁文江！）至少比在死巷里打滚的国民党痛快得多了！”

那时候，我答应了跟他走，我当时梦想我会参加一个重建中国的大运动，可是梦想毕竟是梦想，半夜里五个大汉惊破了他的梦和我的梦，他被捕了，叶明勋也为这事丢了官。两年以后，严侨竟死在火烧岛。在王蓬常《严几道年谱》六十八岁条下写着：元旦，长孙以侨生，字曰彦国。先生有诗云：“神州须健者，勿止大吾门。”又云：“震旦方沉陆，何年得解悬？太平如有象，莫忘告重泉。”

可是神州的“健者”哪儿去了呢？在“重泉”底下，他能告诉他祖父什么“象”呢？严侨死了，在他原来的神到自由主义的神的路中间，他倒下了。

“严侨事件”是我生命里第一次受震撼的事件，他的离去使我有很长一阵子心灰意懒；“严侨事件”对我是一个总结，它刺激我，使我重新给我自己结一次账。那时候的“李敖思想”是一个大杂烩，那时候的我，做过全台湾三民主义论文比赛的得奖人，台中市祝寿论文的冠军，以及钱穆的忠实读者。一个中学生，收到钱穆写的信、送的书，竟没有变成钱穆的徒弟，竟在几年后放弃了“钱穆的路线”，这不能不说是怪事吧？

如果我没有看过右派的左派的或是国粹派的书，而只看过你的书，而受你深刻的影响，那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是当我在右派的书堆里打过滚，在左派的远景里做过梦，又在国粹派的本位论底下受过欢迎以后，转而拿起《胡适文选》，这该是一件很有味儿的事。就老一辈的人说，在中国，没有第二个人能带给我这么大的变化，使我在迷乱里面，放弃了旧有道路——那些使我着迷了好多年的老路。

不久，你的著作慢慢引起我很大的狂热，四十一年十月一日，我在台中车站递了一封两千字的长信给你，那时我才十六岁，对你兔不了多少有点“人身崇拜”。从四十四年二月二十六日我在“中副”发表文章驳太希的《胡适旧诗伺》起，我陆续写了不少介绍你的思想的文字，那些文字现在看起来虽然大槽大滥，但是动机却很单纯——为了我深受过你的影响，我也愿意别的青年人认识一下胡适之。

当时许多人笑我，奇怪我为什么不写点别的？为什么专门写关于胡适乏的？甚至有的朋友开玩笑说：“李敖是吃胡适饭的。”

对别人的误会我很难解释，他们不晓得我“宣传”胡适思想是因为我在右派左派国粹派中有过很长一段的矛盾，他们不晓得我对胡适之有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感情，这种感情使我不能容忍别人乱骂你或乱捧你，因此我很费力地写了一阵子文章，希望人们看看胡适的真面目，虽然我那一阵子的表现可能费力不讨好。

等我又大了几岁，对你的看法已很少“人身崇拜”的痕迹了，我觉得我比较能够更清楚的认识你、了解你，你有许多使我失望的地方，也有许多地方非常可爱，我觉得你有点老惫，虚荣心与派系观念好像多了一点，生龙活虎的劲儿不如当年了，对权威的攻击也不像以前那样犀利了。我这种感觉只是感觉而已，我把它们多少表示在我给你的信和诗里，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我没有用看“太老师”的眼光来看你，我支持你，向别人为你辩诬，使我在军队中得到“思想游移，态度媚外”的记录（我想你不知道军队中有着很盛行的“枪毙雷震，赶走胡适”的革命理论，这种理论同时还有蔓延成“枪毙胡适”的趋势）。同时我也批评你，我不忌讳，如果我远远站在一旁，诚惶诚恐地“执弟子礼”，或是满纸“道席”、“钧鉴”，那未免太俗气。我喜欢你，为了你是一个“人”，有尊严、有味儿，我受你影响和期望自己的，也无非是在权威和群众底下努力做一个“人”，不出卖自己，不低三下四，我喜欢麝，为了它们在必要时会毁掉自己，为了换取不妥协。有一次我向殷海光开玩笑，我说：“殷先生，你在台大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几个自由主义者，一受军训，全都变成国民党了，据我所知，他们有几个还是自愿的。凭这一点，你应该佩服我。”

也许我值得骄做，为了我始终未曾放弃我的信仰，虽然受了不少苦，得了不少不方便，可是我不在乎，如果我有点才干而不能照我的意思来“行道”，我会毫不费劲地背起我的“自毁主义”下乡去。

我像不相信权威那样不相信传统，我是一个小人物，我不相信我能打倒什么，但是他们除非很费劲，否则也很难打倒我。我像一个王八，他们不理我，我可能冷不防咬他们几口，使他们气得血压高一高，如果他们勃然大怒操刀而来，那我就只好缩头不出，任他们花言巧语，我也是不妥协，我可能是一个最没出息的cynic，在青龙偃月之下，自信不能做文文山或史可法，只好选择罗素的泄气论，不过套一句蒋总统的话即“不到最后毁灭关头绝不轻言屈服”，这一点可得“最佳勇气奖”。好在我对自己目前的韧性还算满意，我从军队里走回来，还是无党无派无宗教，还可以很神气地写这封长信告诉你我还坚守我们的岗位，在你大博士的领导之下，一同长期发展，一同宣传自由主义，一同歌颂马维君的美丽。惟一不同的是你是头儿，我却不过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助理，想想“宁下勿高”的哲学，也许我比你还痛快。收到你限时寄来的一千元，开心之至，温源宁、朱文长他们都记述过你慷慨解羹的故事，今天我竟身受其惠。裤子既赎回，可说句大话，就是钱本是身之外物，你对人的体贴该考第一，你用你收下我送的书的事来“诱”我收下这钱，其实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等量齐观的。钱是可爱的，可是我若收了，我不能找理由说这是不“苟取”，老祖宗们鼓吹“一介不苟取”，何况一千元乎？所以在这件事上，我要坚守固有道德一一不能收。你既然这么好心帮我一，个大忙，那么就让我把它作为一项借款，用它救一下急，周转一下，缓一口气，我决定在明年三月十二日还你，“你千万不要推辞”，这样办，又不过分贪财，又不过分捐介，又没有利息，又穿上裤子，还是再好没有了！

如果“谢谢”两个字能表达我的感动，我一定毫不迟疑地用它来表达；如果我不用这种字眼，请你允许我寻找另外一种表达的方式。

李敖　一九六一、十、十夜深这是一封动人的信（内容关于爸爸做地下工作那一部分，胡适死后，地下工作的主持人吴焕章先生予以澄清，证明我怀疑的并不正确），胡适看了这封信，拿给一些人看，当他拿给叶明勋、华严看的时候，得知严侨之死，只是误传，他赶忙写信通知了我；不过，当他拿给徐高阮看的时候，却被这共产党变节者，国民党卧底特务、中央研究院副研究员扣住不还。这时胡适突然死了，信落在徐高阮手中，变成了李敖“知匪不报”并且“预谋投匪”的铁证，最后，徐高阮联合了胡秋原，把这封信发表在胡秋原办的杂志上，并检送原信，告到警备总部。从法律观点看，本案李敖“知匪”之时年仅十多岁，期间已过十多年，时效自然早经消灭。警总承办此案的魏宜智上校当然清楚这些法律，但要整人，也不愁非法办法可循。魏宜智他们显然权衡得失，放了我一马。三十一年后，我在复兴南路上碰到退休的魏宜智，驻足小聊，往事如昨。经过三十一年的岁月，邪恶的徐高阮早已地狱单行，而发表这封信的胡秋原也换来横祸双至：不但以诽谤被我告，要赔我钱，并且我以假扣押方法，还在他“府上”贴了封条！最反讽的，是当年把自己戴过的红帽朝别人头上掼、举发李敖是“匪谍”的胡秋原自己，居然跑到“匪区”去了，并公然主张联“匪”统一，今天且是所谓统一联盟名誉主席！人世角色转变，滑稽如此，真不知胡主席何以自解也！天下竟有一边“”抓“匪谍”一边喊联“匪，，的，这是哪国的“一介老儒”啊？雷震日，己中透露胡秋原此人“反反复复”，雷震大概不知道“反反复复”的实际记录，计开：胡秋原做共产党（含共青团），前后二进二出；做国民党，前后三进三出，自国民党、共产党成立后，谁有他这样“反反复复”的记录啊？

最可耻的是，以这样又红又蓝忽红忽蓝的人，居然还举发另别人是“匪谍”呢，胡秋原发表我这封信后，写读后感说：“照我的判断，此信是一种匪谍对胡适先生施用‘统战’手段的信。”这是公然举发我是“匪谍”了。我很高兴胡秋原在三十一年前就有这种先知式的举发，这位做过共产党特别党员出身再转为国民党大员的“匪情专家”对我如此恩宠，一朝中国共产党解放台湾时，我自当以他锡给我的“匪谍，，证明前往归队呢！我给胡适的这封信，最后竟惹来这样荒腔走板的大祸，自非胡适始料所及。

一九六二年一月，胡适死前不久，对我有所评论，评论之言，都收在他的秘书胡颂平编的《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和《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里。胡适说李敖“喜欢借题发挥”，说“作文章切莫要借题发挥”，他能够看出来我写文章的“喜欢借题发挥”，是他的高明处，但他把“喜欢借题发挥”看成一种大忌，却是他的大错特错。胡适在一九三0年写“介绍我自己的思想”，辩护他为什么要考证《红楼梦》，曾说考证《红楼梦》只是“消极”的目的，他别有“积极”的目的，那就是借小说考证来“教人一个思想学问的方法”，教人不要“被人蒙着眼睛牵着鼻子走”。考证《红楼梦》是本题，是“消极”的；考证以外“借题发挥”的题外有题，才是“积极”的。胡适的毛病在他做这种双轨作业时，在本题上陷入走火入魔、积重难返，因此虽未舍本，却舍了更“积极”的本，最后“功夫”总在“雕花手艺”上，“缠小脚”而死。死前且不知道“借题发挥”的真义了，真是悲哉！

至于我自己，我绝对不会发生他这种错误，我在写作上，大体都能坚守经世致用的检定标准，我总是用大学问“大手笔上显功夫”（本题），紧接着就是画中有话（借题发挥），我的真正目的不在泼墨，而在使敌人全军尽墨。最后的转折，就是借题发挥，淋漓尽致而后己，苏东坡讲作文要行云流水，我的行流最后，竟是怒潮飞瀑、一泻千里。借此种深意，胡公不知也。

胡适是我在北平念小学、念初一就久闻大名的学者，在台中一中时，从陈正澄那里借到《胡适文选》、又在旧书店买到《胡适文存》一、二集、又看到《中国哲学史大纲》等，使我对他大为佩服，但绝没想到，在他生前死后，竟跟我有那么多的奇缘与横祸！事实上，奇缘后来还在衍生呢！他给我写的字，为了义助慰安妇，我拿出拍卖了一百万，由台大医师陈耀昌义买了；他送给我并题字的华严《智慧的灯》，我点名叶明勋、华严夫妇以一百万义买了（他们夫妇出了一百万后，又把该书捐给胡适纪念馆了）。这种奇缘还没停止，到了一九九八年更妙了，我在历史系同班者同学陶英惠，以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身份兼领胡适纪念馆，我跟他说：“过去胡适纪念馆一直被垄断，胡适留下的稿件我们都不能完整看到，钱思亮当年说胡适有一封给我的信的残稿，能不能找找看啊？”英惠答应了，他嘱咐在纪念馆工作的朋友们找找看，回报说找不到。可是过了几天，英惠突寄来一信，打开一看，赫然是那封信的影本！共四页，第四页写了一行，就停笔了。英惠告诉我，柯月足小姐在整理胡先生藏书的时候，忽然在书与书架问的空隙处找到尘封多年的几张纸，打开一看，原本就是这封信。信的第一页左上角有钱思亮的亲笔（钱思亮做中央研究院院长时，陶英惠做过秘书处主任，所以认识他的笔迹），上面写道：“这是一信（封）胡先［生〕没有写完的信，请妥为保存，因为这是胡先生人格伟大和做事认真最好的一个证明。”既然上有钱思亮亲笔，可证放在那么隐秘所在，绝非胡适生前所为，那么这又是谁干的事呢？为什么不把这封信放在胡适稿件中呢？真令人想不通。可能有点“阴谋论”的缘故，有人阴谋之后，忘了或不便弄出纪念馆，所以就尘封了。这一尘封，一下子就是三十六年！三十六年间，胡先生墓草久宿，收信人也由少而者，人世沧桑、玄黄乍变，也都不可思议。但最不可思议的，倒是这四张信纸，它历经三十六年，终于给我看到了。写信人是这样下笔的：　　李敖先生：

我知道这一个月以来，有不少人称赞你做的《播种者胡适》那篇文字，所以我要写这封信，给你浇几滴冷水。

我觉得那篇文字有不少的毛病，应该有人替你指点出来。很可能的，在台湾就没有人肯给你指点出来。所以我不能不自己担任这种不受欢迎的工作了。

第一，我要指出此文有不少不够正确的事实。如说我在纽约“以望七之年，亲自买莱做饭煮茶叶蛋吃”——其实我就不会“买菜做饭”。如说我“退回政府送的六万美金宣传费”——其实政府就从来没有过送我六万美金宣传费的事。

又如说“他怀念周作人，不止一次到监狱看他”——我曾帮过他的家用的小忙，但不曾到监狱去看过他。（我至今还想设法搜全他的著作，已搜集到十几本了；我盼望将来你可以帮助我搜集：我觉得他的著作比鲁迅的高明多了。）又如你说“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是‘Youcan't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

——我就不记得我在什么时候引用过这句话。

别的小小“不够正确”的例子，如你引的“旧梦”，第二行原丈是“瞥见飞檐一角”，第六行原文是“没人懂”，又此诗应分两节写，前后两节各四行。又此诗引在此文之首，你的意思我不大明白。又如此文中用的英文字有“multanimity”似是不见于字典的字；又有“nonpunitive reaction”似乎也不很正确？

在“经历和著作”里，也有很不正确的地方，如我在康奈尔只得了B.A.，并没有经过M.A.的阶段，就直接准备博士学位的工作了。

我的《播种者胡适》是一九六二年一月一日发表的，胡适信中说“这一个月以来”，自是二月间写的信，他死在二月二十四日，可见这封信是他死前不久写的；那时他七十二岁。

这封信，写得又认真、又婉转、又诚恳，足见此公高明光大的一面。不过他不知道我写出的每一件，都是有所本的，都是印在别人的书里的，不是我捏造的。只是有的所本的资讯有问题，我也跟着“不够正确”了。像退回六万美金宣传费的事，我根据的是一九四二年的Curreltt Biographt、Vol.LXXIX No.9的Time杂志也都文证俱在；像到监狱看周作人的事，我根据的是陈之藩《在春风里》第十八章“周作人坐监时，他（胡适）去探监”的记载……我都有所本，既然胡适本人亲笔否认，自当以当事人自己的更正为准，以免“不够正确”。不过，胡适年纪大了，有时他的记忆力可能出了点问题，例如“You can't beatsomething with nothing”那句话，他说“我就不记得我在什么时候引用过这句话”，事实上，这是在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四日他写给苏雪林信中引用的话，信的原文是：“今年美国大选时，共和党提出Governor Landon（兰敦州长）来打Roosevelt（罗斯福），有人说：“You can't beat somebody with nobody，”（你们不能拿小人物来打大人物）。我们对左派也可以说：“You can't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你们不能拿没有东西来打有东西的）。只要我们有东西，不怕人家拿‘没有东西’来打我们。”胡适老了，他完全忘记了；又如《旧梦》那首诗，他说我引用“小小‘不够正确，”，他说第二行原文是“瞥见飞檐一角”，第六行原文是“没人懂”，但我引用的根据，是初发表时刊在《新月》第一卷第六号（一九二八年八月上海出版）上并收入胡不归《胡适之传》里的原文，明明是“露出飞檐一角”，明明是“（声苦）无人懂”，胡适老了，他完全忘记了，可见胡适纵为当事人，“不够正确”，也未能免。……陶英惠来信举胡适写给杨联升的信，自道记忆偶出故障的事，我想人老了，谁都避免不了了。

胡适死前头一天，他还“下条子”，请他的秘书胡颂平把他写的《康奈尔传》送给我，他对我的好意，真可说至死方休。我想我是他青年朋友中，特别另眼看待的一位，我想我也是惟一不负他期许的一位，虽然我对他的论断，他不一定服气。照杨树人的回忆，胡适当年看了我写的《播种者胡适》，还甚为不悦呢。

在五四人物中，我认为胡适是头脑比较清楚的，在肯定个人价值与英美式民主方面，他更显得头脑出众。胡适忧虑五四以后思想自由被国民党与共产党左右“双杀”，他苦口婆心又小心翼翼地特别强调他一贯的个人主义的重要，他在五四以后十一年写道：“这个个人主义的人生观一面教我们学娜拉，要努力把自己铸造成个人；一面教我们学斯锋曼医生，要特立独行，敢说老实话，敢向恶势力作战。少年的朋友们，不要笑这是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陈腐思想！我们去维多利亚时代还老远哩。欧洲有了十八九世纪的个人主义，造出了无数爱自由过于面包、爱真理过于生命的特立独行之士，方才有今日的文明世界。”“现在有人对你们说：‘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这是胡适思想的真精神。他说这话后六十八年，美国总统克林顿访问北京大学，还特别引证加以颂扬（当然克林顿他们犯了“不够正确”的毛病；在演讲中，克林顿说这话是五十多年前胡适说的，事实上是六十八年之误，事后国民党伪外交部长胡志强把这话写成横幅送给洋大人，却把“奴才”错写成“奴隶”，“不够正确”得荒腔走板了）。这种思想虽是胡适思想的精华，可惜的是，胡适一生中，精力花在此类“思想作战”上太少太少，结果在左右澎湃的浪潮下，他的声音，已经沦为浪花余沫，被夹击得没有多少还手之力。而他本人，也变得老惫而世故，与五四时代的胡适，不能伦比。这是胡适的悲剧，也是中国自由主义者的悲剧。在“思想作战”上。

形成如此败绩，胡适不能辞其咎，而我们又深为胡适惜也。

一九九0年十二月，胡适百年诞辰，《民生报》的徐开尘要我写一篇纪念短文，我写了《胡适百年孤寂》交给她，全文如下：读书周刊要我写一千字谈谈胡适的文字，以纪念胡适百岁诞辰。我想今天赶时髦谈胡适的人虽多，但是真正与他有渊源有交往的，恐怕百不得一。我生在一九三五年，胡适大我四十四岁，跟小他四十四岁的青年朋友“忘年交”，我是惟一的一个。自我以下，不但赶不上和他有渊源有交往，甚至连见过他的人也不多了。——他毕竟是老去的五四人物了，距离我们大远了。

我初见胡适在一九五二年，那时我是台中一中的学生，跟他只匆匆说过几句话；七年后，一九五九年，他约我单独大聊了一阵，那时我是合大学生。后来又见过几次面，通了几次信。一九六一年我进台大研究所，他得知我穷得裤子进了当铺，特别限时信寄来一，千元，并写给我说：“……过了十月十日，你来玩玩，好不好？现在送上壹仟元的支票一张，是给你‘赎当’救急的。你千万不要推辞，正如同你送我许多不易得来的书，我从来不推辞一样……”从这点上，就看出胡适的细心处，他一方面雪中送炭，一方面又使你有理由消受这一炭。这种细心，在二十二天后的另一封来信里，再度表现出来。在这封信里，所写的内容，如被邮局检查到，会给我带来麻烦，因此他不邮寄，而在信封上写了“敬乞姚从吾先生便交李敖先生”字样，由姚从吾老师“偷偷”转给我。

胡适是我父亲在北京大学时的老师，并不是我的老师，但他跟我说，他完全不记得我父亲这个学生了，这是我父亲在北大成绩并不出色的缘故。胡适的学生姚从吾是我老师，姚从吾写信给人说，胡先生待李敖如罗尔纲。罗尔纲是胡适贴身的出色徒弟，身在大陆。胡适特别亲题罗尔纲“师门五年记”一册寄我、又当面送我一册，我感到姚从吾老师所说，不为无因。在胡适眼中，我是出色的，可是没等我念完研究所，他就死了，他拉我做他徒弟的心愿，也就永远不会成为事实了。

胡适死后八年，我为“胡适给赵元任的信”编标题，在一封被我标做“收徒弟的哲学”一信里，重温他引清朝学者李恕谷的话：“交友以自大其身，求士以求此身之不朽。”我颇有感悟。胡适生前交朋友以“自大其身”是热闹的，但他死后，他的朋友却犹大者天下皆是也，幸亏有我这种“士”来不断从大方向以“不朽”之，或聊偿其所愿，梁实秋在《读（胡适评传）第一册》中说，胡适告诉他“台湾有一位年轻的朋友李敖先生，他所知道的有关胡适的事比胡适自己还清楚”。我相信这是真的。胡适“交友”是失败的，但“求士”

却没看走眼，我的确是最清楚他的一个人，每看到别人的“胡说”，我就哑然失笑，如今胡适百年孤寂，我千山独行，自念天下不可为之事，尚有待我去可为，权写杂感，以志里程如上。

这篇文字，可说是胡适与我之间的一个简单缩影。我没做成他的徒弟，但是云龙契合之际，我却在他生前死后，做了比任何人都识其大者的事。这种奇缘与情义，求之古今人物，亦属罕见。清朝王源《刘处士墓表》中记“［刘献廷］尝从容谓余曰：‘吾志若不就，他无所愿，但愿先子死耳！’予惊问故，曰：‘吾生平知己，舍子其谁？得子为吾传以传，复何恨哉？’”我想，胡适死而有知，当有刘献廷这一感叹。

我在台大时，所佩服的在台湾的前辈人物，只是胡适、殷海光而已。我后来的发展，和他们比较起来，可这样说：胡适得其皮，殷海光得其肉，真正皮肉相连的，是硕果仅存的李敖。李敖的际遇比胡适、殷海光坏得多：第一，胡适、殷海光出道时，整个原野是大陆，李敖只剩下台湾；第二，胡适、殷海光有正当职业，并且是大学教授，李敖却一直被封杀；第三，胡适、殷海光赶上知识分子被尊敬的最后一代，李敖则碰到经济挂帅、武士刀挂帅、知识分子不帅的时代；第四，胡适、殷海光都没因思想和先知坐牢，李敖却饱受皮肉之苦。所以，李敖虽然皮肉相连，却生不逢时，也不逢地。对他们两位的综合看法，一九八六年十月号香港PLAYBOY中文版由黎则奋访问我时，有这样几段：PLAYBOY：在思想上，你自承深受胡适和殷海光的影响，究竟影响在哪方面，是否对自由主义的坚持？

李敖：他们对我的影响不是那么多，只有一部分……PLAYBOY：然则，是不是做人方面的影响比较大？

李敖：做人方面，殷海光比较能够维持自我，愈来愈进步。胡适则愈来愈退步，做了官之后，他应酬大多，连学问方面也退步了。

PLAYBOY：那么，如果你要为年轻人推介思想人物，舍你以外，你会推荐何人？

李敖：不会，一个也不会。

PLAYBOY：真的没有人值得你佩服吗？

李敖：想佩服人，我就照镜子。

任何思想家都有胸襟希望后一代超过他们，龚定盦说“别有狂言谢时望”，我想，我这最后的狂言，就是我对他们最大的敬礼了。

星火记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是火首，谁敢当前我在一九六一年八月十八日考进台大历史研究所，苦于生计，由姚从吾、吴相湘两位老师之介，进了罗家伦、陶希圣主持的“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编纂委员会”，做临时雇员，每月一千元，帮忙找开国文献，但不撰写什么。罗家伦是五四风云人物，跟我长谈了一次，印象最深的是外传他“一身猪熊狗”，见之果然，长得真是又怪又丑，更糟的是他的声带，此公声带有异，发音沙沙作响，好像公火鸭似的，他大夸我的文章多sharp，念出sharp这个字，因有sh的音，更是沙沙，非常好笑。其实他也可以sharp啊！可惜他整天做官、办党、写毛笔字，所以一点也没当年五囚的影子了。我后来写《胡适评传》时，向他主持的国民党党史会借《竞业旬报》，他同意了，但要我不可透露来源，其畏首畏尾心态，有如是者！陶希圣做过汪精卫的宣传部长，以汉好名，为人阴险外露，他拉拢我入国民党不成，最后把我请走了，请走后还写文章骂我，实在卑鄙。我被陶希圣请走后，另一国民党大员张其陶对人说：“人弃我取，我想请李敖到我这边来。”当有人转达这一好意后，我表示：“我已经后悔去陶希圣那边了，我再也不要跟他们有任何干系了。”虽然此事息于未萌，我也从不认识张其昀，也没见过此人，我倒觉得他不无知人之量。

我进文献会时，已投稿《文星》；到文献会后，与文星关系愈来愈近；离文献会后，索性全部文星了。跟文星合作，首先改变了我的“经济结构”，当文星老板萧孟能把第一批写书稿赏一万元交到我手的时候，我真是开了洋荤－我有生以来，从来手中没有握过这么大的数目，当然我看过一万块钱是什么模样，但那是在银行，钱是别人的，这回可是自己的，感觉完全不同。与文星合作，虽然最后成为“魔鬼终结者”，但不论自己怎么“声名狼藉”、怎么得、怎么失，在经济上，我却从此走向“有一点钱”的不归路，我终于逐渐摆脱了穷困的岁月，“一钱难倒英雄汉”的日子，对我终于远去。文星结束时，我有了一户三十二坪的公寓房子，这是我生命中的大事，－从二十六岁时还向朋友李士振借钱二百二十元付房租做房客，到三十岁时迁人自己价值十二万的“国泰信义公寓”做寓公，当然对我是大事。我心里至今感谢萧孟能，虽然这是我劳心劳力冒险犯难所应得，但有此机缘，不能不说和他有关。一一笑以蔽之：恩怨情仇何足数，能数的，起自一万元最具体了。

这一“国泰信义公寓”，是囚楼公寓的顶楼，总价十二万，六万元付现进门，余六万元分期付款。我这户东面两户是文星资料室、西面一户由陆啸铡买到，四户相通，在起造过程中，我发现房子盖得不老实，偷工减两、面积也不足，我单枪匹马，跑到国泰建设公司去理论。它的老板蔡万霖亲自出来，很傲慢地向我威胁说：“李先生，你知道我们蔡家兄弟是什么出身的？”我说：“你们是流氓出身的。”他听了我这种单刀直入的口气，吓了一跳。我接着说“蔡先生，你知道我李某人是什么出身的？告诉你，我也是流氓出身的。不过我会写字，你不会，要不要打官司、上报纸，你看着办吧！”蔡万霖不愧是聪明的土蛋，他识时务，文刻屈服了，赔钱谢罪了事。他之有今天，富而好“李”而不好讼，自是原因之一。这土蛋当年没今天这么胖，今天纯粹已是脑满肠肥兼满脑肥肠的家伙了。这土蛋变成世界十大富翁之一后，深居简出，住在我的隔邻大楼“霖圆大厦”，警卫森严，有一夭我在京兆尹吃饭，“霖圆大厦”豪门突开，我遥望对面蔡万霖家过年大张红慢，上写“金玉满堂”四字，觉得好笑。《老子》书中说：“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当然土蛋蔡万霖是不懂这段古书的。蔡土蛋不懂古书，却懂颠覆三民主义，且和孙中山好有一比。孙中山做钦命要犯时，清政府按照惯例，把他的姓名更改以丑化他，在公文书上，“孙文”变成了“孙汶”；蔡万霖做一代财阀前，土蛋按照迷信，把他的姓名更改以美化自己，在公文书上，“蔡万林”变成了“蔡万霖”。两人不同的是，前者加水、后者加雨而已。孙中山讲三民主义，发明土地“涨价归公”之说，自以为得意。但这种闭门造车、一厢情愿的主义，其实是没有可行性的，因为“涨价归公”要能实行，乃以土地有无移转为要件，若土地根本没买卖，则对有买卖者而言，即为不公；若对没买卖者抽税，则因根本没买卖而增加负担、因根本未获涨价所得而增加税捐，又是不公。可见没那么容易！如今国民党伪财政部赋税署官员表示：大财阀炒作房地产获取暴利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逃税，而是政府课不到他们的税，因为他们买到土地以后根本就不卖，所以土地增值税也就无从课起，“涨价归公”也就徒呼负负！土蛋蔡万霖已经阔到不卖房子只租房子了，孙中山想得到吗？多可怜呀，会做梦的革命家！做了半天梦，加雨的，打倒加水的。孙中山被蔡万霖打倒，我却打倒过蔡万霖，只是小规模的一次而已。而在颠覆三民主义上，他和我却有志一同。虽然各搞各的，却正巧殊途同归，亦足发噱也。

一九六一年六月一日，共产党出身的谢然之接任国民党第四组主任。在他接任后五个月，同年十一月一日，我在《文星》发表《老年人和棒子》，从此兴风作浪，使国民党怒形于色、谢然之喜上眉梢。国民党怒的是，李敖从文化思想上挖它的老根；谢然之喜的是，又有一票封杀的大买卖可做矣。在谢然之的带头媒孽下，《文星》处境日渐恶化。拖到一九六五年十一月，正好发生了谢然之与余纪忠公开冲突事件，余纪忠在十一月二十九日的《征信新闻报》（《中国时报》前身）上，以社论《党纪国法不容诬陷忠良－请谢然之交出证据来！》为题，质问这个国民党“败类”，我索性“趁火打劫”，一方面请萧孟能去找余纪忠，取得联合作战共识；一方面以《我们对“国法党限”的严正表示》一文，用矛盾战法，引蒋介石言论以讽谢然之。十二月四日，《中央日报》登出《中央四组与征信新闻报双方表示误会冰释》。后来余纪忠向萧盂能抱怨，说你们出手这么重，可不太好。同时十二月三日的《公论报》上以短论评论，说：“有兄弟两人，因细故误会，偶尔失和。做邻居的人，应该善意规劝，使他们重修；日好。绝不可以大唱‘反调，，推波助澜。”我看了一笑，心里想：一点也没错啊，他们是“兄弟”，我们是外人，说得可真好！我写《我们对“国法党限”的严正表示》一文，表面上，是抨击国民党中央党部第四组主任谢然之的作风，事实上，只是。、为例，，以概其余，隐指国民党总裁言行不一，未按宪法规定，把党部自司法界和军队中撤出。这篇文章构成了《文星》被消灭的最后条件，杀身之祸也就立竿见影了。杀身之祸是那年十二月问筹印《文星》第九十九期时发生的。第九十九期预定一九六六年一月一日出版，可是十二月十五日，警务处转下警总（54）训唤字第八七0六号代电查禁《文星》第九十八期；二十五日，又发生了情况，台北市警察局五分局（中山分局前身）的警员直扑中山北路一段六十六号清水商行印刷工厂，收扣了部分稿件。二十七日，由市长高玉树出面做狗腿，下达了停刊一年的命令。一年以后，谢然之主持的第四组秘密行文给萧同兹，不准复刊，《文星》杂志从此便进入历史了。在澳洲的居浩然看了我这篇杀身之作后，写信来，责怪这篇文章好像在“清君侧”，其实仔细看去，并非如此。

君之侧固然是无耻小人，君之本身，亦反证出“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因果责任。蒋介石的左右在为他朗读这篇文章后，立刻气得下手令：“该书店应即迅速设法予以封闭。”可见伤到要害，蒋介石本人都感觉出来。当然，在那种“冰河期”中，写这类文章是无法畅所欲言的，只能欲说还休的点到为止。正因为这篇文章有这种缺点，所以在多年以后，它正好用来彰显出当年文禁文网是何等威风，而我们在那种威风下敢持虎须的勇气，是今天“不知稼稿之难”的青年人所不能想象的。

虽然国民党即时查禁了《文星》第九十八期，禁止这篇文章流传，但是海外报刊上，却颇多转载。后来我又写了一篇《我们对“言论立场”的严正表示》，寄到海外，其中掀了谢然之不少底。这两篇文章在中国言论自由史上，都有它一定的地位，自不待言。谢然之权倾一时之际，住在天母三路三十五街五号，看中了下女，奸之成孕，被太太发觉，怒将孕妇赶出家门。后来太太一想，自己既然不能生，何不收个儿子？于是遍寻下女，找了两三个月才找到。不料下女拿乔，敲了两万元（近四十年前的两万元），才把儿子交出。谢然之的无行，此为一端。但无行没关系，他仍深得另一无行者蒋经国的欢心，后来自第四组主任荣升中央党部副秘书长，再外放为驻萨尔瓦多“大使”。这一外放，放出了麻烦。－“大使”卸任后，他对蒋家王朝已无信心，乃抗命不归，见风转舵，投奔美国。蒋经国气得要命，但对小人之叛，毫无法子。

一九八一年，许荣淑《深耕》杂志第八期刊出谢然之在美不归的事。谢然之居然老脸皮厚，写信来更正。说他只是“来美疗疾。……大节所在，义无反顾。……鄙人因病滞外，纯系健康问题”云云。《深耕》主编林世惺问我怎么处理，我说信可以刊出，但是注明除非谢然之肯回来，否则一切自谓忠贞，都无以证明。谢然之当然不敢回来，他的更正都是假的。

同年十一月七日，《自立晚报》刊出“省主席”李登辉在省议会公开承认国民党中“有彭德、谢然之等败类”，我看了哈哈大笑。我说，国民党搞出这些败类来防范我们的思想，但是真正出问题的，却是国民党自己。国民党自作自受，真活该啊！同时，我忍不住要质问：你们他妈的国民党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当年豢养这些忠贞分子，职司钳制言论之责，整天整我们，说我们思想有问题，现在时穷节乃见，原来有问题的，全是你们窝里的，这下子可怎么办？人是你们用的，如今出了纰漏，你们没有一声自责、没有一句抱歉，好意思吗？

说你们该负道义责任，太抬举了，你们该负的，其实正是不义责任。为了你们的不义，多少年的岁月与心血，都耽搁了、泡汤了，你们的祸国殃民，可真不小啊！

在封杀的作业里，除了国民党“官方”外“准官方”也是配合“官方”，有以自效的，其中最主要的是胡秋原。事缘一九六二年，发生了一次中西文化论战。论战是由两篇文章引起的，一篇是胡适的《科学发展所需要的社会改革》，一篇是李敖的《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胡秋原因为论战失败，迁怒到《文星》，乃转移阵地，自四月起，在《世界评论》上，展开暴跳如雷的攻击，攻击中涉及了居浩然和我，乃至拆穿他的许登源和洪成完。到了八月，在伦敦的居浩然不甘沉默，寄给《文星》一篇投书，《文星》于九月一日刊出，其中提到胡秋原当年参加“闽变”叛国的话；十月一日，我写《胡秋原的真面目》，站在现代史研究的立场，对“闽变”叛国，也做了一点研究。这下子胡秋原第二次生气了。他来了“三位一体”的控告－告萧孟能、居浩然、李敖诽谤！胡秋原这一举动，曾经引起舆论的非议，十月九日的《自立晚报》上，就发出这样的社论：“……涉讼公庭要赖法律来评断是非，我们更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法律或许可以裁决一造胜诉一造败诉，可是中西文化的论战，难道能凭法律裁判谁直谁曲，得出一个结论吗？”但是胡秋原既然坚持要诉诸法律，我就随他的便，那时我没有钱请律师，我就买了一些法律的书，自己先备战起来了。这时候，一个神秘的消息传出了，那就是居浩然的大大找到了胡秋原的大太，由大太级的出面，双方先行达成和解。这当然是一件令人不快的消息，那时我还不认识居浩然，我也没说什么。后来居浩然从伦敦回来，认识了我，但白告诉我他怕老婆，老婆说要和，就只好和了。我说：“别什么老婆不老婆吧！你们湖北人就是没有种！文天祥说‘时穷节乃见，，你们湖北人是‘时穷节先见，，一件合作，只要有点风吹草动，第一个浇凉水、扯后腿、背叛原则又出卖朋友的，一定就是你们湖北人。你们九头鸟总是teamwork中最先变节的，别怪老婆了吧！”居浩然听了，哈哈大笑，就默认了。居浩然以外，萧孟能受了亲朋的压力，也动摇过，不过，我的态度影响了他，我的态度是：要告由他去告，要和你们去和，我李敖是不怕告，也不要和的，我那时二十六岁，很年轻，也很坚定。我认为，我遭遇的，是“是非”问题，不是“人情”问题。在“是非”上，我没有错；在“人情”上，为了真理，我六亲尚且不认，何况非亲非故的胡秋原和非亲非故的萧孟能呢？我又认为：我出道写文章以来，就准备殉道，我绝对对我写的任何一个字负责任，并愿面对考验与审判、打击与监狱，我是不怕的。和事者们都是萧家的朋友，他示遗憾：”可，我说不行，我所说的都是实的，也无憾可遗，不行，不和就是不和：就这样的，官司就打下去了。打到了一九六三年的秋天，法官张顺吉做了判决：李敖、萧孟能，罚钱；胡秋原）也罚钱。因为张顺吉说，告人诽谤的胡秋原也诽谤了他告的人。地院判决后，双方都上诉到高院，从此官司就拖了下来，从一九六三年起，一拖十一年，拖到一九七四年，其间所换法官的人数与出庭的次数，都举不胜举了。到了一九六四年的时候，我早已因叛乱的案子，被关到警备总部军法处了。国民党的法院配合警总，居然等警总先关我、审我后，才开了庭，法官是高院刑九庭的汪家声、吴纯、高廷彬，他们把国民党胡秋原的大量诽谤之言，一律改判无罪，有罪的只剩我和萧孟能了。一九七四年五月四日，我在景美军法看守所的押房里，收到这一判决，真又好气又好笑。虽然又好气又好笑，但在我内心深处，我感到一种求仁得仁的满足。十二年来，我为真理而战、为信仰而战、为抵抗国民党的打击而战，在这漫长的战斗中，虽然有青春的离去、有战友的离去、有人世的巨变和浮生的苍凉，但我一直坚定，毫不动摇。我觉得我是大丈夫，我为光明争取言论自由而面对黑暗法律审判，做了一个伟大的榜样。有趣的是，这一场官司引发了我的“听讼”性格，自此进出法院，前后长达三十六年，至今未已，其中胡秋原终在他案上被我打败，因为解严后、有些法官终能有点自主了、不看风色了，所以偶有胜面，聊以自嘲。胡秋原赔了我三十五万元，我分了一半给我的律师郭鑫生，一半自己痛痛快快地花了。一般人以为花儿子的钱最痛快，非也，花仇家的钱，才更痛快呢。

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五日，对我是一件大日子，这天由文星出版了我的第一本书——《传统下的独自》。出版后，我的风格与“一些浅人们”眼中的李敖风格，便从此确定，“游戏文章”与“专爱骂人”之溢便跟了我一辈子了，我也乐观此溢，老子就这样写了、这样骂了，又怎样？《传统下的独白》在市面上肆虐四年后被国民党伪政府查禁，禁后各种盗版蜂起，前后一二十年，愈禁愈流传，自非国民党伪政府始料所及，这书刚出版时，在中国广播公司主持节目的中国小姐刘秀嫚，特别约我做一次访问，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进录音间。刘秀馒长得甜甜的，身材瘦不露骨，询属一流。在录音间时她的铅笔掉在地上了，我弯腰为她去捡，顺便亲近了她的小腿。虽然接近是短暂的，但是印象是永恒的，她的小腿修长而白皙，非常迷人。小腿如此，大腿更可想而知矣。这时报上盛传刘秀嫚、李敖恋爱的事，一九六四年十月三日《中华日报》上且有记者洪敬思的一篇《从绚丽归平淡——刘秀嫚弃虚荣》的报道，就“传说她跟李敖在闹恋爱，，一点上，有段话说：“七月初在选举第四届中国小姐会场，我问她这是不是真的？她微微地笑了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有经将来发展来证明了。”事实上，这是“报派情人”。到了第二年二月二十五日，《中华日报》登记者刘一成的专访，刘秀嫚这回否认了，理由是“李敖没有追求过她”，这是真的。——我生平追过不少漂亮女人，却也有意使一些漂亮女人漏过去，幸或不幸，刘秀嫚是其中之一。

在文星时代，结识了不少人，其中最有趣的首推居浩然。

我早在台大时，马宏祥就对我说：“居浩然的《十论》大可一看。我原以为这个淡江英专校长是个普通党国元老的纨挎子弟，其实不然。此公为文，极有创见，并且文笔清新可读。’经过这一介绍，我把《十论》读了一遍，深觉马宏祥的判断不错，从此对居浩然另眼相看。居浩然死后多年，我为他写过几篇文章，揭发国民党大员张建邦逼妈妈居瀛玖（居浩然姊姊）上吊、逼舅舅居浩然离职等内幕。居太太在澳洲看到，写信给我说：“甚为欣慰，感谢万分！你替浩然一次次的申冤，他在九泉之下一定感激你这位朋友。”她同时有信给王小痴，说李敖先生“替浩然出了一口气，非常感谢”！最有意义的是：在《十论》绝版多年以后，我把这书出了新版，为居浩然跟我的因缘，用一本书做了周而复始的句点。

居浩然去澳洲前，说他做东惜别，出人意料的，地点竟在北投一家旅馆中。在座有吴申叔、何作歆、李子弋、萧孟能、周群、张继高（吴心柳）等，饭后忽然窜进两个女人，进门即脱，其中之一戴起假阳具，对另一女做势，随着两女易位，做势者人亦做势之，忽前忽后，令人眼花缭乱。我做个鬼脸，对张继高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继高大笑。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表演令人倒胃之至，自是居大少爷临别恶作剧也。

文星时代朋友中，张继高最健谈。文化论战时，他从香港写信给我，指出胡秋原文章不行，“一泻千里，尽见浑水。”

他回台后不但相见，且做了邻居，常常深更半夜，从《中国时报》下班后到我家神聊。后来文星垮了，他趋向国民党高层，早无往还了。多年后我出狱，在路上碰到，他假意要请吃饭，我含糊过去，自此不复相见。萧孟能诬告我时，蒋苔在香港急电张继高，挽他出面调停，但他滑头闪躲，以致坐看萧孟能一误再误。后来他跟国民党高层日近，我看不惯，乃揭发他冒充燕京大学新闻系毕业生的丑闻。我揭发后，他襟若寒蝉，直到死去。死后他的夫人张瑞芝被他的情妇翟瑞沥欺负，求援于我，我请龙云翔律师有以协助。张继高讲风度、讲谈吐，实为一高级骗子，但他只能骗严家淦、宋楚瑜、王惕吾、王效兰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的人，碰到李敖，假玉碎矣。

文星时代朋友中，吴申叔是令人哀念的一位。吴申叔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党国元老”吴忠信。吴忠信早年的风光，显然在蒋介石之上，他在民国元年就做上首都警察总监，革命历史之悠久，更是先声夺人。肇和军舰起义，据邵元冲《肇和战役实纪》，司令长官是陈英士、参谋长是吴忠信，位在蒋介石之上，这就隐含了祸延自己和子孙的某种“原罪”。

吴申叔在向我谈到他的“原罪”时候，如怨如诉，颇为感伤。

他是学艺术的，在台湾拍了一部名《海浦春潮》的电影，这部影片，其实是一部主题上肯定“国民党德政”的影片，可是不晓得怎么回事，伪国防部总政治部就是不让他这部片子过关，他弄得一身都是债，困窘难言，在走投无路之时，他说他只有去拜托当时的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经国哥哥”（他是一直用这样的老称呼称蒋经国的），可是没有下文；他无奈，感到吴、蒋两家关系已经非比从前了，蒋经国也许不喜欢这一老称呼了，于是他自行知趣，改用晚一辈的身份，重新提出陈情，可是仍；日没有下文；他又想到，过去吴、蒋两家关系非比寻常，吴忠信手中，有不少蒋介石写的信件，也许这些信件物归原主，会邀得一点垂怜（事实上，过去周佛海的太太，就曾受周恩来点化，而支出这类手中的信件过，以换取周佛海一命）。于是他便把所有的信件都交出了。可是，还是没用，还是没有下文，吴申叔在向我叙述了这些感伤之事以后，最后说：“李敖兄，最令我不服气的一点是：没有我们吴家替他们打天下，哪有蒋家的天下！如今他们有了天下，却连场电影都不准我们拍，这算什么公道！”可见蒋家父子的凉薄，非局内人不知也！我初识申叔，是一九六四年一月十四日，他请我在台北“喜临门”吃饭；最后一次见申叔，是一九六六年四月九日，他约我在他家吃饭。这次饭局中有熊式一、林文奎（熊式一学生）、洪锦丽（林文奎学生）、丁墨南、李湘芬、张继高、萧孟能。熊式一等对我颇称赞，但我因熊式一用英文写过《蒋介石传》，马屁十足，所以不喜欢他。京戏名角李湘芬说：“我小时候在老师梅兰芳家看到年轻时候的胡适，现在看到你，觉得你真像那时候的他！”林文奎将军是孙立人将军的参谋长，孙案发生，他饱受惊吓，精神状态逐渐有异，这时已是满口怪力乱神，申叔拜他为师，也就病中生幻，益发不可收拾。不久以后，申叔就闭户不见朋友，以至于死，前后不过一年多时间。这次最后的晚餐，如今回想起来，好像是申叔有意设下的惜别宴，席中申叔和王莫愁做主人，周到亲切，一如往常。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位热情而有才华的朋友，就这样悲愤莫名的离开了！那天饭局时，林文奎一再说喜欢看我的文章，并拿出他的照片集给我看，我忽然看到Bonnie的家庭照片，BOnnie是我在台大最后喜欢的同班同学，毕业前夕我才发现她很迷人，可是太迟了。她是林文奎的干女儿。

在文星时还有许多中学生的读者，我知道的有陈晓林最优秀，直到今日犹为能文之士，并且是我好友。还有一位中学生读者，字写得歪七扭八，向我备致仰慕之忱，且由张菱龄转达此意，此人后来搞云门舞集，即林怀民。还有一位黄三（黄胜常），比我小十一岁，我在文星时候，他通过萧孟能夫人朱婉坚，与我结交。他的父亲是桂系要人黄雪村，母亲是左宗棠曾孙女。这小朋友聪明过人，又多反骨，在成功中学，因与教官冲突，被开除。后来入世界新闻专科学校。一天上课时偷着帮我校书，被老师抓到，把书抢走，他向老师交涉，说可任凭处罚，但是书要还他，老师不肯，致起冲突，事闻于校长成舍我，成舍我裁决黄三应公开自打手心十下，以示悔过。黄三的亲人都劝他委曲求全，以免在台湾无书可读。

他来找我，我说岂有此理，这哪里是办教育，这样羞辱青年学生，成什么话！乃写一信由黄三持交成舍我，大意是说：你成舍我当年为了在军阀统治下争取做人的自由，一何英勇；如今却如此迫害你的学生，岂不值得反省。黄三翌日赴校，他的父母以为他同意去打手心去了，叮咛千万照校长意思做，不期他却手持李敖之信，给了成舍我一次“教育”。成舍我看信后面露狞笑，说：“我们世新是个小庙，容不下你这大和尚，你还是走吧！”就这样的，黄三为了向不良教育抗争，又给开除了。后来他转赴美国了。黄三在台湾，是抗争国民党黑暗教育的先烈，也是抗争比国民党还国民党的伪君子成舍我黑暗教育的先烈。他年纪那么小，就那么有志气、有牺牲的勇气，真令人佩服。多年以后，我在电视上揭发成舍我种种劣迹（包括逼女友打胎等等），原因之一，就是替黄三报仇。

一九六六年九月四日，青年党领导人左舜生来台湾，和我见了一面，从清早五点五十分谈到七点半。谈话后第二天，他在《中央日报》上发表《记留台北三周的观感》，最后说：“近年台湾一部分的言论（包括短篇文字与专著），可能有若干也说得过分一些（或在文字上故意卖弄聪明，使人不快），不免与政府及社会若干人士以难堪的刺激，但我们必须知道：人民（尤其是青年）对政府及占有有力地位人士的责难，或对一般现状表示不满，往往不免过分，这在一个专制或民主国家，都是司空见惯的常事，用不着十分认真，尤其懂得在今天有同舟共济必要的朋友们，更不可运用刀笔的方式，非把少数人置之死地不可！大家必须了解，真正要阻遏言论自由或禁止某一类书籍发行，并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我觉得：关于这一方面，政府与社会有力人士的。‘容忍’精神，还有提高的必要……”左舜生这些话，显然是为我而发，并且，由于胡秋原写过一本《同舟共济》的书，左舜生文中呼之欲出，更为明显。难怪后来胡秋原要大力攻击他。我对左舜生这一义助，至今不忘。在谈话中，左舜生告诉我一个故事：他在延安时候，见到湖南老乡毛泽东，毛泽东激越他说：“蒋介石总以为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我‘不信邪’，偏要打出两个太阳给他看！”毛的悍气，于斯乃见！

自文星时代起，我虽“暴得大名”，但耐人寻味的是，我的大名，在台湾却被多方面的封锁。封锁的方式众多，有的方式，且已到了有趣的程度，试以方式之一——“不提李敖之名”为例。“不提李敖之名”，情况有三：第一类是“不愿提法”、第二类是“不敢提法”、第三类是“不肯提法”。第一类“不愿提法”像徐复观说的：本人从不以李敖为文化讨论中之对手。年来每遇友人告以“李敖又在骂你”等类之语言时，本人即闭口不出一语。不仅年来本人笔下，从不写“李敖”二字；即与本人有关之《民主评论》，外来稿件中如有提及李敖之姓名，亦必将该段文字勾勒，不惜因此引起作者之误会。李敖诉状中所称之“李某”，系本人转述一位台大教授之言。今日口中不能不称李敖之名，笔下不能不写李敖二字，乃在法律尊严前所不能不忍受之精神虐待。

徐复观最后被“逼”得“口中不能不称”、“笔下不能不写”李敖了，他好可怜哟！（他的作风，使我想起六朝之时，中国人家讳趋严，绝口不提自己爸爸的名字的事，徐复观当然不会把李敖二字当成父讳，但却巧合如此！）第二类“不敢提法”

以俞大纲、方豪等最精采。俞大纲写《戏剧纵横谈》、方豪写《方豪六十自定稿》，都请我校订，但出书之日，序中只提别人，不敢提李敖。俞大纲、方豪不敢提我名字的时候，只不过时当文星犯讳和被封而已，我已经被敬而远之如此矣，比照后来在我被捕时，台大历史系出版《姚从吾先生哀思录》，把与姚从吾的六人合照上，五人标出姓名，只有一个变成了失姓失名的“等”而不敢提此人即李敖之事，可知一切都在“骨牌理论”中！至于第三类“不肯提法”，试看国泰出版的《二十一世纪彩色百科全书》中没李敖名字；中华出版《中华民国当代名人录》中没李敖名字；伪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出版《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中没李敖名字……就可知道封锁李敖，实在是一件时髦的事呢！尤其后者，值得细表：一九九0年六月九日，“中国电视公司”赵宁主持的节目中邀我亮相，限定录影范围，只谈风花雪月，我趁机带去这部书。我一面拿着书，一面指出：虽然美国《纽约时报》等都指出我是作家，可是“中华民国”伪政府却不承认我是作家，由这部书就可以证明。这部书九百多页，可是没有李敖的名字，可见李敖虽写了一百多本书，可是并非作家属实（这一段录影，六月十二日的电视上并未播出，也就是说，给剪掉了）。这部书是一九八四年六月出版的，发行人是伪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主任委员陈奇禄。全书从正文到附录，共收入作家七百零三个。“中华民国”作家从头数，数到七百零三个，还数不到李敖，可见李敖之不入流矣！陈奇禄在该书“序”中说：“先总统蒋公昭示我们：‘文化为文艺的根干，文艺乃文化之花果。’……本会基于对作家的崇敬，对文学史料的重视，特策划整理近三十年来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可见被国民党文化官僚“崇敬”、“重视”的结果，原来是为“先总统蒋公”的“昭示”做脚注的，这样看来，文化官僚们把柏杨、胡茵梦等七百零三人都当成作家奉献，独开脱李敖而不与，实乃真知我者焉！至于一九九八年时，头脑不清的女人殷允芃以《远见》杂志开列影响台湾的二百人，不肯提李敖，则是封锁李敖的最新版，如此视而不见，就是这票人的“远见”了。

在文星的读者中，有一位请我吃饭，他是我台大同学王裕市的父亲王崇五。他曾在俄国留学，是共产党，后来被国民党判死刑。他的舅舅丁鼎丞是国民党大员，就拉他跟国民党合作，免了他的死刑，还做到济南市长。到台湾以后，他担任国际关系中心副主任，当时的主任是卜道明，副主任除了他外，还有吴俊才。「道明死后，吴俊才当上主任，他就退休了。他请我吃饭时，讲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说他给共产党办过《红旗》，他知道什么是好文章，并且知道怎么样办宣传。他这辈子所看过的文章里，能有鲁迅的讽刺、胡适的清晰、陈独秀的冲力，惟独李敖一人耳！他说：“现在是团体对团体、组织对组织的时代，你只是一个人，在这岛上，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好？任何英雄豪杰，如果他只是一个人在这里，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多、更兴风作浪？”他又加强语气说，“李敖兄，不要以为你在这个岛上无能为力，不要以为你能做的有限。如果毛泽东或周恩来他们一个人来到这个岛上，他们也不能比你做得更多－如果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没人比你做得更好。”王崇五的一席谈，使我明确感到我一生的方向，就是我此生大概永远要走向一个人的战斗路线了。但是，现在的战斗是群体对群体、集团对集团、组织对组织。当个人对群体时，个人便变得十分渺小，除非他也进入一个群体，变成寄居蟹，才能受到保护。如果纯粹是一个个人，那就毫无力量。这种现象，表现在企业主管和政府大员身上尤为明显，这种入在台上风光不可一世，但一旦他变成一个个人时，他就什么都不是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台上神气活现、一下台就泄气完蛋的道理，所以，他们看似很强，其实很弱，因为他们变成一个人时就不能存在。想想看：蒋介石如果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绝对不如李敖行。我当兵的时候，我那个副连长每次小便都要拉人陪他去，因为他没有人就不能撒尿，他完全是一个群居动物，根本没有了自己。而我，我完全是一个个人——最有力量的个人。我能够独来独往，也能够孤军作战，我不是群居动物，但我却一再展示个人的力量出来，绝非人海微澜、没没无闻。在现代的战斗形态中，我是最后一位展现个人力量的，可说是“末代个人”。我死了以后，这个世界大概很难再出现这种伏尔泰式的怪杰了。

在文星时，一九六三年，美国《纽约时报》的名记者德丁（Tillman Durdin）、美国新闻处的副处长司马笑（John Alvin Bottorff）约了我，三个人在一家咖啡馆里谈话。在德丁提出的问题里面，有一个很有味儿的题目，他问我：“为什么在台湾的这些大学教授们都显得活力不够？为什么他们不像韩国那些教授们那样生气勃勃、勇气十足？”我的答复是这样的：台湾大学教授们不是没有像韩国那些教授们那样生气勃勃、勇气十足的情况，可惜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五四时代教授们的气象。现在不行了，现在他们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堕落的堕落了。留在大陆上的许多第一流的教授都被迫在“思想改造”下苦斗；而到台湾来的一些教授，大都是“二流货”和不入流的，他们在台湾岛上，十足表现出“没办法”和“无能”的丑态，这是不难想象的，他们只是把持住现状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进步与朝气了。为什么我向德丁表示到台湾来的一些教授，大都是“二流货”和不入流的呢？因为当年第一流的知识分子，根本不会跟国民党走，换句话说，根本轮不到给国民党来骗——他们早被共产党“骗”走了。当时有良知有血性的知识分子，他们是不会跟国民党的。相对的，跟国民党来的，其流品也下矣！与德丁谈话后二三十年下来，那些流品也下矣的知识分子，在台湾，形成了学阀；并且一蟹不如一蟹，不但第一流的知识分子音不可得，甚至老一代学阀的一些格调，新一代也视而不见。新学阀跟老学阀不同的是，老学阀的缺点新学阀都学到了，老学阀的优点却一点都没学到。老学阀没吃过猪肉，还看过猪走路，可是新学阀连猪走路都没看到。如今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他们自己不但不知第一流知识分子为何物，甚至沐猴而冠，自以为是第一流知识分子了。——人间规格与尺度的混乱，竟一至于此！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九日，报上登出所谓：“二十一名自由派学者”发起的“民间组织‘澄社’”，他们的名字是文崇一、李永炽、李鸿禧、何怀硕、林正弘、林俊义、胡佛、徐正光、张存武、张忠栋、张清溪、张晓春、陈师孟、韦政通、黄光国、黄荣村、叶启政、杨国枢、蔡墩铭、萧新煌、翟海源，大都是市面上的花瓶学者、座谈会花蝴蝶，总而言之，他们是当年“二流货”和不入流的教授们教育出来的国民党或国民党同路人，其中实为国特者有之、冒充东洋博士者有之、见风转舵兼媚“民进”、“台独”者亦有之。这些货色的知识分子，如今单独作秀，意犹未足；又成群结队，以“澄清天下”为招徕，组织“澄社”。事实上，这些货色又安足以语“澄清天下”？《后汉书》写第一流的知识分子范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世说新语》写第一流的知识分子陈蕃，“言为世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这种知识分子，他们为人间正义，可以坐牢、可以受刑、可以赴死，可是“澄社”这些货色呢，却什么牺牲全避之惟恐不及，既不敢冒犯暴君于先、又不敢冒犯暴民于后，口口声声说“知识分子不可做政治帮闲”（“澄社”社长杨国枢语）。事实上，他们是最大的政治帮闲！他们口口声声超然于“党政职务”之外，但是他们自己，又几个不是国民党？而他们在发布成立宣言之日，居然立刻聘请党政双修的国民党大老、总统府国策顾问伪君子陶百川为“名誉社员”。这些货色的势利与格调，岂不立刻呈现得一清二楚么？他们唐突古人陈蕃、范滂之未足，又以外人为依傍，以英国“费边社”

（FabianSociety）自期。殊不知“费边社”的人物，论才、论学、论品、论胆识、论抱负，都非这些货色所能攀附，这些货色费了半天劲，其实全搭不上边。结论是，“澄社，，也者，愈澄愈不清，天下何辜，竟为彼辈所澄，倒霉极了。“澄社”

如此，其他什么社、什么团体更等而下之了。德丁死于一九九八年，活了九十多岁，我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三人一席谈，想到今天知识分子的嘴脸，愈发好笑。

一九六四年五月十四日，居浩然写来一信，说：“至友吴锡泽君仰慕大名，亟愿识荆，不知能否赐彼电话二三一六三约时一晤……”吴锡泽曾任台湾省“新闻处”处长，我想他找我一定有某种公干，就跟他约见了。见面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是陈诚想见见我，托他先做安排。我和他约好在五月二十二日去陈诚家。可是五月二十一日晚上，我接到五次电话；二十二日早上，又接到两次。全部电话，不是“副总统”官邸打来的，就是吴锡泽打来的，一再敲定见面时间。到了二十二日十点十分，见到陈诚，吴锡泽首先解释为什么晚了十分钟，我心里想，他们的官儿，可真做得小心翼翼！见面后，陈诚请我坐在大客厅的长沙发上，他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此公此时面目清癯而友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旧西装，左袖有四个扣子、右袖只剩三个。黑裤黑袜，衣着非常寒酸，跟他豪华的大客厅不能相配。他首先解释他不喜欢住这么气派的房子，并非矫情，可是总统下令盖了这房子，他只好从命。

陈诚敬我烟后，一直喝沙士汽水，喝到杯底皆空。我心里想，此公的胃已一开刀再开刀，居然还喝这种东西！陈诚说他读了我写的《胡适评传》，非常佩服。接着谈胡适家世。他说他在民国二十四年，在北平蒋梦麟请客的席上，认识胡适的。胡适曾详询他江西“剿匪”的事，从此结为好友。他说他极佩服胡适，胡适绝不在背后说人话，对他知无不言。他收藏有不少资料，可是有一船资料出事沉了。胡适每次见他都劝他写回忆录。他说“适之先生思想和三民主义相去不远”。由胡适谈到蒋梦麟的婚事。他告诉蒋梦麟，如果与徐贤乐结婚，他们夫妇将不再去蒋家。胡适劝阻结婚的信，也有副本给他。可是大家无论怎么劝，蒋梦麟都不听。后来结婚结出了麻烦，蒋梦磷有信给他，信到他手上，他至今未拆。陈诚怕我写出来，特别说：“此事不能写啊！”陈诚又谈到他发迹。他当十七师副师长，被带去看兵，建议颇得曹师长赏识。武汉事，蒋介石以陈诚威望不够，本拟使何应钦、白崇禧兼，后来才勉强全给了他。又谈到裁军的故事，说陈调元说今天的兵好像叫化子拿棒子，没有棒子，狗就要咬他了。吴稚老说出门总有狗咬，不能因怕狗咬就不出门。他说他去过我的家乡吉林，知道我只有二十八岁，他问我生年，我说我就是你同蒋梦麟、胡适吃饭那年生的。他大笑，说：“那时你还没生呢！”他问到我结婚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三十而立’才好。”又说，“今天台湾三十岁以下的男士，只有你李先生和蒋孝文是名人。”我说：“今天台湾的年轻人很难出人头地，老一辈的高高在上，内阁年龄平均六十六岁。八十开外的于院长、莫院长实在都该表现表现风气，该下台了。”陈诚说：“你说的全对，我也该下台了。这个问题不解决，一定是悲剧。”不过他最后说，“你李先生还不到三十岁，你前途远大。”我说：“我在部队里看到老兵的一段自我描写，内文是：‘我们像什么？

我们像玻璃窗户上的苍蝇——前途光明，可是没有出路。’我的前途，我看也是如此。你陈辞公二十六岁二月间还是中尉，可是九月就升少校了，四年后三十岁就当少将师长了。如今一个青年军官，想从中尉升到少将，别说四年，十四年也没机会啊！”陈诚听了，为之默然。他说他跟肯尼迪总统谈话，事先美国朋友提供他两点谈话基础。其中之一是基于美国利益来谈。他自己又加上两点：第一，“不要什么东西。”第二，“不谈理论，理论有见仁见智的不同。只谈个人经验，谈自己打仗四十年的经验。”他说肯尼迪死得很可惜，“我跟他谈，他很听得进。”他问到我的意见，我说：一、军队苦闷，训练不彻底。二、内阁年龄太大，青年人出不了头。谈话谈了两个小时零二十分钟，我告辞了。陈诚一再说谈的事大小了，是否耽误了李先生写文章的时间。他劝我多做研究，说李先生前途远大。他送我出门，我上车，车开了，他还在招手。他给我一种不久人世的感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仿佛要对一个年轻人说些心头话，他找到了我。整个的聊天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说：“共产党的失败，并不就是国民党的胜利。”我想，这是一种动人的觉悟。可是，已经时不他与了。谈话后九个月，陈诚撒手人寰。三十多年以后，陈诚的儿子陈履安到我家来看我，我们做了朋友。陈履安前后来了七次，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有一次谈到他父亲死前种种，他说：“死前的病痛非常人所能忍，但我父亲一声不响地忍耐着，我真想象不到那种疼痛是怎么忍受过去的。”我说：“你父亲死得像个军人，他能忍耐病痛，正是军人本色啊。”

陈诚约我聊天后四个多月，当时蒋经国系大员李焕请我吃饭。时间在一九六四年十月三日中午，地点在台北新台北饭店。先由“调查局”的杨雪峰接我，吃饭时，杨雪峰也一直在场作陪。据我侧面了解，这次吃饭，原因和安排蒋经国要见我有关。那时李焕是在朝的炙手可热的人物；李敖是在野的令人侧目的人物，蒋经国拉拢人才，自在意中。不过蒋经国和李焕的大脑中，是不能理解知识分子中是有傲骨存在的，我的对国民党不合作主义，使聪明的李焕立刻觉察出来了，所以，他不再安排我和蒋经国见面。李焕请我吃饭的另一原因，是想了解一下我与台独的关系。在吃饭前十三天，正好发生了彭明敏案。据彭明敏《彭明敏回忆录（自由的滋味）李敖定本序》回忆：“李敖与‘台湾自救运动宣言’无关。

可是，谢聪敏、魏廷朝和我被捕后，警总人员觉得该‘宣言，文章写得太好（这应归功子谢聪敏和魏廷朝），不可能出于台湾人之手。他们猜来猜去竟然想到李敖，一口咬定是李敖代笔的。审问期间，他们对此一再追问不舍，使得我哭笑不得。李敖也因此更成为特务人员怀疑和注意的对象。这是李敖与‘台湾自救运动宣言，的惟一的‘牵连’。”正因为特务人员怀疑宣言是我代笔的，所以李焕请吃饭时，就旁敲侧击地问我：“听说这份宣言文章写得极好，是经过你李先生指点或润饰过的？”我笑了起来，我说：“若是我写的或经我润饰过的，一定更好！”李焕听了，哈哈一笑，就不再问下去了。

那次饭局，大家谈了两个多小时的话，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李焕谈他亲历的西北人民的苦况。李焕说他在西北行军，见到西北农民硬是全家穿一条裤子，裤子挂在门口，谁出门谁穿。听了以后，我真的不得不相信唐诗《石壕吏》中“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的描述，并且感慨于千百年来，中国的贫穷，竟如此“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李焕又谈到西北人民与糖的关系。搞到钱来买糖，只能买到一小包。而此种小包，不是吃的，而是给病人来开胃的。又谈到西北人民对熊的迷信，尽管熊群有害农作物，西北人民仍迷信，视之为天神等物，跪求驻军不可杀它们。饭局终了后，李焕送我出门，临别他紧紧握手，诚恳他说：“我会到府上去拜访你。”我姑妄听之。因为我不相信国民党政客的话，后来他果然言而无信。多年后，我在一条龙饺子馆碰到文化局长王洪钧，他也紧紧握手，诚恳他说要到我家来拜访，我想到李焕那一幕，几乎笑起来，王洪钩是等而下之的国民党政客，其言更不可信。后来我碰到尤清，也表演这一套了，可见什么国民党、什么民进党，都是一样的。近年以来，李焕住我家附近，和我和卢修一受同一位管区警察的照顾。一九八六年一天晚上，我和小屯在附近一家小店买东西，在门口碰到李焕，他主动向我打招呼，伸手来握，二十多年不见，此公的记忆力实在惊人。他说他很久没看到我写文章了，其实那时我天天著书立说，只是国民党大员不读书耳！几个月后，小屯晚上从外面吃面回来，她那大穿的是短裤，她说一路上发现有位男士盯着她大腿看，后来才想起，那就是李焕啊！我听了一笑，说：“国民党大员也有他们真情毕露的一面啊！孔夫子活着，都要好色胜过好德呢，何况李焕！”有趣的是，李焕家浴室窗外正对着的，就是卢修一家的后窗。有一次，可爱的女人李庆安笑着告诉我：“卢修一可能偷看我爸爸洗澡。”过了几天，我碰到卢修一，笑问可有此事，不料他郑重其事否认，并指责李焕洗澡时窗户不关好云云，我看他那样认真，为之大笑。后来我讲这一趣事给李庆华听，庆华说：“有一个笑话说：一对夫妻，太太很丑，一次搬了新家，新家浴室窗帘还没装好，太太不肯洗澡，怕别人偷看她。丈夫说：你长得那副样子，谁要偷看你！放心好了。”我问：“你这笑话是挖苦你爸爸？”庆华笑着否认，说：“我怎敢挖苦他？我只是说个笑话。”一九九八年蒋经国死了十年，李焕出书大表追念，马屁尽出，我大为不满，在“李敖笑做江湖”电视节目中一连骂了他好多天。朋友奇怪，说李庆安帮你儿子入学，你欠她情；李庆华又是你的好朋友，你骂起人家老子来，竟一点都不口软。我说这就是李敖啊！别只看我骂李焕吧，我也为他洗过冤，当尤清捏造历史，说他在满洲国做过办报的汉好时，我就公开指出这是造谣，我是讲求真相的人，即使对敌人，我们也不可造谣啊。

在文星时，国民党大员我还领教过蒋梦麟，他是爸爸在北京大学时的代校长，在台湾主持农复会，他为了写“西潮”以外自传的事，约我到农复会，谈了许久。他本想找我帮忙，可是他一直不谈报酬，也许他的意思是先帮了再议，可是我的经济情况不允许我做完了再拿钱，所以此事不了了之了。国民党大员还有王德溥，他通过郭鑫生，与我吃了一顿饭。他自道做内政部长时反对“户警合一”事，甚令人感佩。

我讲话亦颇直杆，颇攻击和他有关的“中医”、“奉命不上诉”及“出版法”等事。他含糊过去，转说他颇为东北出我这种人才而爱惜云。此公在大陆时亦杀手也，毛泽东的大弟毛泽民，化名周彬，在新疆给盛世才做民政厅长。盛世才后来自己不干共产党了，下毛泽民于狱。在倒向国民党时，国民党派王德傅查案，盛世才秘不交出，显然预留余地，以为反复无常的筹码。后来王德溥坚持由他亲审，毛泽民遂难逃一死，在一九四三年九月，被盛世才枪决。据王德傅《政海游踪》一书中回忆，当时他“就前楼五开问大厅上，布置成极为庄严神圣的大法庭：全庭一色雪白，残酷刑具罗列满庭，武装战士列队助威。……首先传呼久患喘病的毛泽民，严词审讯，一言不实，立即呼喝用刑！如此不到三小时，该四人均先后招认不讳。……乃依法判处死刑”。于是毛家又添新鬼矣。

一九六三年，王尚勤跟我的同居关系渐近尾声，尚勤表示，如果不能结婚，她想到美国留学去。我表示，我在台湾凶多吉少，难免牢狱之灾，我的处境是不适合结婚的。尚勤通情达理，她明白我的真义，决定放洋。不料到了美国不久，却发现和我在一起时不小心有了身孕，她慌张打长途电话来，我问她能不能设法“拿”掉，她说在美国有困难，最后决定就生在美国，就这样的，一九六四年女儿李文在纽约出生，出生纸上填的父亲名字是李敖。两年后，尚勤把李文送回台湾，希望留在她父母那里，以一年为期，她结婚后再把李文接到美国，后来她结婚了，我认为李文跟她，会给她不方便，决定由我接回。这时已过一年的约定，显然女儿的外公外婆喜欢外孙女，不肯放人了，于是我施用巧计，约外婆带李文看电影，电影散场时，在人丛中我和女儿有计划消失，由我弟弟一面通知外婆“小文已被接回她爸爸那里了”，一面照料外婆安全返家。当晚李文外公王光临等报警来抢李文，当警察查明原来小孩是到她爸爸家的时候，爸爸跟女儿的血亲自然比外公外婆近得多，警察也管不了了。后来王光临气得在电话中大骂我：“你是共产党！共产党！共产党！”河南土话中党字发平声而不发厌声，听来每逢党字出口，都是男高音，闻之尤觉恐怖。因为他老先生是河南省专员出身，他在家乡，官拜少将，为了革命，生杀予夺，不在话下。为了革命的需要，连他的小勇子都被当成共产党杀掉，其凶残性格、其大义灭亲气派，由此可见。逃到台湾后，王少将落魄，下放做台北县南港成德国小校长，大才小用矣！这次为了接我女儿回来，与他发生冲突，他以“共产党”作认定眼中钉标准，就是这样从宽录取的。他在台湾，如果有河南专员万分之一的权力，我早就被当成共产党杀了。多年以后，国民党伪政府开放探亲了，大陆共产党也宣布不咎既往了，有人问他何不回去看看？他摇头说：“共产党饶我，可是被杀的人的家里，若有人出来，给我难看，这张老脸怎么兜得住？”最后，他以八十之年，老死台湾。盖棺论定，此公不失为正直之人，只是头脑跟不上他的正直而已。

我在文星时代，所做的，一如《纽约时报》说李敖的，是一个“火首”（fire一brand），一个放火者、煽动者，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最后烧得老K哇哇叫，我也被关在八卦炉里，变成火眼金睛，“在这岛上，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好？……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多？”－王崇五的话，三十三年后仍在我耳边响起，知人论世，这真是我最好的总评了。

白露纪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在文星时代，我大力提倡的是“全盘西化”。并指出文化的移植是全盘的、是不能选择的。我的基本立论是：从张之洞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到萨孟武、何炳松等十教授的“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到今天中国人的保留中国文化的精华、选择西方文化的优点，这种一厢情愿，多少年来，一直是一种动人心弦的美妙理论。这种美妙理论，听来固然令人快慰，但在实践上，却无可行性。因为文化移植，从来不是随你高兴的，你无法“存其所当有，去其所当去”；也无法。，取长舍短，择善而从”。哥伦布航海，使欧洲人得到了美洲，但是美洲的梅毒，却也传染到欧洲，就好像今天非洲的艾滋病传染到世界各洲一样。西方语云：“文明即梅毒”（Civilization is svphilization.），文化移植真相就是如此。不明学理，只知一厢情愿者，无知之徒而已！

我再举一个真正“全盘”的有趣例子：齐如山在《国剧漫谈二集》里讲了一段最有趣又最含义深长的往事。他说他当年带着中国工人出洋，这些北方人，除了北京以外，没人能坐着大便的，要大便，都得蹲着拉，蹲着拉屎叫蹲坑。“未启程以前，我虽给他们讲演过几次，但我知道是不容易改过来的，一上火车，麻烦就来了，都是蹲在恭桶（马桶）上大，他们又不知道脱了皮鞋，因为鞋底有钉子，所以把人家恭桶上之漆面，都给踩了许多印子，这还不要紧，火车一摇动，大便多拉在外边，恭桶上边虽然都有水箱，但箱中绝对没有这许多水供用，而且那水也不能洗桶外之体，好在我早料到有此事，因为西伯利亚铁路，沿站都有水楼，开水冷水，都可以随便使用，不必花钱，所以我预先预备下了两个大壶，许多棉纸，用以洗刷这些脏污。我在车上也常告诉他们处处留神自爱，不要被人笑话。其中有一人说，他们怎么能知道是我们拉的呢？我说自有火车以来，没有人在恭桶外头大便过，今天车上有中国人，便有此事，则当然是中国人拉的。他又说他知道是谁么？我说，所怕的就是他们不知道是何人，果然知道，还好一点，比方说他们知道是你，则丢脸者只你一人，因不知道是谁，则他们便说中国人做的事情，则我们大家都跟着蒙垢，无法洗刷，这还是轻的，反正他们议论不会出了我们二十几人。倘日后谈起此事来，他们一定说，某年月日，有中国人在桶外大便，则吾国全国的人都在其内，无法分辨了，岂不是全国丢脸么？”——从齐如山这个回忆，比较今天我们的大便文化，就知道我们多么全盘西化了。头脑顽固指斥全盘西化的人，他的屁股，其实比他的大脑还前进、还“全盘”，至少他的屁股知道全盘西化的好处，并在大使时死心塌地全盘坐在马桶上。职此之故，每见摇头晃脑的指斥“全盘西化”者，我就直看他的屁股。

正因为我深信“全盘西化”可以救中国，并且中国事实上已走向“全盘西化”，因此我单刀直入、直抵花心，特别为文点出，并点破这点。一九六二年二月一日，我在《文星》发表《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就是一篇大手笔的力作。这篇文章其实只是导论，我还陆续写了许多细部的文章，讨论面和打击面都很广，其中有涉及性观念和性关系的，尤为精采。例如一九六二年九月一日，我发表《由一丝不挂说起》；一九六三年十月一日，我发表《论“处女膜整型”》……篇篇都是重头戏。从这些提倡正确性观念和性关系的重头戏中，可以看出我的思想是何等开明、进步，而支持开明、进步思想的论证又是何等丰富、渊博。而我个人，对开明进步的性观念和性关系，也是心向往之的。所谓心向往之，是因为有时候，你的遭遇与机会受到限制，开明、进步了半天，也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而一个人的事的结局，多半以幻想终始而已，并无可行性可言。例如殉情之事，我满向往，但无人与我相殉，或无必要相殉，所以对我只是思想讨论而已。我讨论殉情的大问题即在有人会开小差。古书《宋稗类钞》有一个故事说：“临安将危日，文天祥语幕官曰：‘事势至此，为之奈何？’客曰：‘一团血！’文曰：‘何故？’客曰：‘公死，某等请皆死。’文笑曰：‘君知昔日刘玉川乎？与一娼狎，情意稠密，相期偕老。娼绝宾客，一意于刘。刘及第授官，娼欲与赴任。刘患之，乃结曰：朝例不许携家，愿与汝俱死，必不独行也。乃置毒酒，令娼先饮，以其半与刘，刘不复饮矣。娼遂死，刘乃独去。今日诸君得无效刘玉川乎！’客皆大笑。”－文天祥把殉情的故事，用来教育他的幕僚宾客，可见殉情不是小事，可以喻大。文天祥所说“刘玉川模式”的殉情，这一模式，是男方骗女方，说好相偕殉情，结果却是女殉男不殉。这种临殉放水派，史例甚多，据《类苑》所记，宋朝的杨孜就是一例。湖北佬杨孜，到京城赶考，与一个妓女同居经年，且靠她吃饭。考上后，答应娶她。后来以家有悍妻为理由，相约殉情。遂以毒药下酒，妓女喝了，轮到杨孜喝，他却拿着杯子说：“我死了，我家人一定只埋我，而把你尸体丢到沟里去，还是我先把你埋好，再死不迟。”妓女听了大呼上当，可是已来不及了。这种“刘玉川模式”的殉情，历史重演，代有传人，可是最精采的，是七百年后台北的“少女殉情记”事件。一九五0年，少女陈素卿吊死在十三号水门。原来她与福建人张白帆相恋，张白帆以家有妻室，不肯偕逃。据台湾高等法院三十九年上字第四七二号刑事判决书，张白帆“虚与委蛇，并设计以自杀为烟幕，嘱陈预拟遗书，经其两次加以修改”后，最后在十三号水门“伪称愿意同死”，但女的上吊后，男的却脱逃。判决书说张白帆“虚允同逃于前，帮助自杀于后，复异想天开，于遗书中借死者之口吻，对自己百般赞扬，欺世惑众，情节可恶”。——一幕殉情事件，闹到这样女方死了还要大捧特捧男方的地步，其超越前进，真刘玉川自叹弗如矣！虽然如此，殉仍可情，但宜采我们吉林人的“关云芳模式”。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在北京八达岭长城发生自杀爆炸案件，男死者名关云芳、女死者名张国英，两人都是吉林省浑江市松树镇人。警方说，他们是一对另有妻室和丈夫的殉情者。这次爆炸使用的是自制炸药。目击者说，爆炸发生在二十一日上午十一时四十分左右，地点是八达岭长城最高的七号烽火台。当时那里只有一男一女在搂抱着，像是在看风景，约一分钟后就听到了爆炸声。-自来古今中外殉情事件不少，只是这一次“情殉烽火台”，以自我引爆方式炸弹开花，倒是首开其端。这一男一女，都是我吉林同乡，死得如此从容、如此壮烈，真是我们吉林人的光宠，足令其他各省惭愧也。而以炸弹相殉，谅谁都开不了小差，谁能跑得比炸弹快呢？如今我们吉林老乡这种土制炸弹同归于尽的殉情法，倒为殉情大业别开了死面，这种方式，可使男方无所逃于十三号水门而必须就死，十分安全。特此推荐，以告世之痴心女子也。至于我个人，至今犹未忘情于殉情，只是我年华老去，而高中漂亮女生又贪生怕死，所以殉情云云，只是幻觉而已。

我在性观念和性关系上的开明、进步，不但幻觉于殉情上，还幻觉于其他方面，譬如说，如果人能选择自己的死法，我倒觉得有一种死法最值得向往，那就是“阿蒂拉（Attilathe Hun）式死法”。阿蒂拉是五世纪时的匈奴王，武功所及，包含了大部分中欧和东欧。此公外号“上帝之鞭”（Scourge of God），其凶悍可想。但其死也，不死于沙场，却死于与德国少女伊尔梯蔻（Ildico）花烛之夜，性交高潮中，女方欲仙欲死，男方却真仙真死矣！英文有成语“甜蜜死”（thesweetdeath），即指此也。这是我最向往的一种死法。别说这种福气只阿蒂拉一个独享吧！十世纪的教皇列敖八世（Leo VIII），就是与情妇私通时死于高潮的；十九世纪法国总统福尔（FelixFaure），也是与情妇私通时死于高潮的，可见“阿”道不孤，有后望焉！结论是：与其形而上七窍流血而死，不如形而下一窍流精而亡。云雨巫山，断肠有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我在台大做学生时候，常去台北市衡阳路十五号文星书店，一天在进门门框背后，看到一幅画，是华特·奥托（Walt Otto）的《夏日即景》（Summer ldyll），画一裸体少女，伸出一足，溪边试水，我被这画迷住了，画的尺寸是五五X四五厘米，我从没见过这么大又这么美的裸画，可是我是穷学生，当时价钱连问都不敢问，只能多看几次，就依依而去。不久这画卖掉了，谁买去了也不知道。但我心中挂念，从未忘记。

四五年后，我因缘际会，变成了“文星”的要角，一天我跟萧孟能提到这幅画，他说他可托人再买一幅，特别送我，后来他果然依诺送来，完成我穷学生时代的心愿，这画至今还挂在我卧室中。除了审美-对女人的高度鉴赏力外，我对艺术的鉴赏力也极高，这是一般人不清楚的。我这种高格调，在台湾这个土气十足俗气无比的鬼岛上，相形之下尤为凸显。

这个鬼岛本是中国的化外之区，又一变成为日本的化外之区，再一变成为国民党伪政府的速逃之区，暴发起来，集合了所有不搭调的所谓“艺术”。不但不能“出新”，还不断的“推陈”（推倒的推），以台北东门被国民党破坏为例，台北东门本是古朴的小城门，好好的古迹，就被他们改头换面得面目全非，他们还写什么“景福门回忆录”呢！真是焚琴煮鹤！他们实在是破坏自然与古今景观的能手。（横贯公路开完了，国民党一定要沿路来番命名和勒石的污染，做这新骄文句子的文宣大将就是当时“救国团”的组长柏杨！柏杨跟国民党的渊源，由此可见！）为什么要不断的破坏呢？因为他们有一种奇怪的“美感”，一种不中不西又洋又土的“美感”，这种要命的“美感”，加上意识里的“阿房宫症”，就整天大兴土木，益增其丑起来了。这样子年复一年发展下去，我常忧虑不知怎么办。以“中正纪念堂，’为例，我曾发愿，除非该堂拆掉或炸毁，我是不去那鬼堂的，所以除了堂外的音乐厅、剧院外，至今我是寸步不去的，但“中正纪念堂”那样丑、那样庞然大物，拆除或爆破起来，也颇费周章呢。这个鬼岛到处被搞得面目全非，将来清场者苦矣。国民党艺术的后遗症是激发出所谓本上艺术，亦是不成格调。一九八五年我五十岁生日前夕，我的小兄弟小苏（苏荣泉）和李放拍我马屁，两个小鬼特别从三义买了一座大木雕佛像，送我做寿礼。不料被我趁机作弄，我说：“你们送我生日礼物，看得起我，我很感谢；可是，你们居然把这样没水准的产品送来给我，妄想我会欣赏，则显然涉嫌侮辱我，把我艺术水准看得跟你们一样低，这就太可恶了！你们说怎么挽救？”两个小鬼知道我难伺候，商量一阵，最后表示他们愿意把佛像收回，折成现金分期付款给我。我同意了。于是，在三人哈哈大笑中，一场寿礼风波化为无形，此事我另有信给曾心仪、李宁、陈文茜评论：　　心仪

李宁三千全：（以收礼先后为序）　　文茜

李放他们合送我一座达摩佛像，高与书桌齐，据云价值一万五千元，是硬树根凿成（我看是雕不动的），其重无比，其丑亦无比。我一听说自外埠买来，即断言此绝非好礼品，因此岛民俗水平极低也。及看之下，不出所料，乃斥令他们收回。（我考虑禁止他们再送礼，一切折现可也！）他们的“罪状”不是自己艺术水平差，而是把我和他们的水平视为同类，这些小鬼们如此冒犯老寿星，不被老寿星所斥，老寿星尚有何面目苟存于世乎？

相对起来，你们的礼品却是各有千秋，心仪的衬衫极高雅，老寿星已于华诞之日穿上，一派“可怜寿星倚新装”打扮，好像一张银纸，包了一个有双脚的炸弹；李宁的骨董花瓶极典雅，摆在那里，提醒我花瓶只是花瓶做得，人是不可做花瓶的——但美女除外、“李瓶儿”式美女尤其除外，我早就说西门大官人是中国文化之一，其与“李瓶儿”之事可证也；文茜的四十五名美国歌星与十六名加拿大歌星援非饥民演唱专辑（WeAreTheWorld），听了一遍，对五十老翁艺术水平而言，固不乏鬼哭狼号（并且是洋鬼哭、洋狼号）之处，但有些歌词却好，那首《流泪还不够》（TearsAreNotEnough），题目尤佳；《多一点爱》（ALiitleMoreLove），似最好听。文茜说送这张唱片是“代李敖行善到非洲去、罗宾汉到非洲去”，意存戏谑甚明。幸好我不是三毛，我之人道，给中国自己人犹且不足，对非洲固“不能人道”也！写到此处，想到昨天香港《九十年代》转来港仔李惠慈者写给李敖的信，李惠慈根本不知李敖为何许人，她只在一本《三毛昨日、今日、明日》书上，看到李敖论三毛伪善一文，就写信来……　　李敖先生／小姐

你好，很唐突写信给你，原因是你的一篇《三毛式伪善》像一盘冷冰水从我的头顶一灌而下，令我顿然清醒，继而燃起一点冲动向你提笔，你说三毛伪善，这是我看了不少三毛著作后的感受，亦是我继续看下去所要追寻的，今天被你道破，可见我心中淋漓尽致的感受……在此我很多谢你，因为你为我解开了一个结，而因此我学到了一点宽宏的量度，因为我明白三毛只是一个脱不离平凡、俗世的女子，可能她要生活所以要伪善吧……可见根本不知李敖为男为女者，读了李敖之文，也可顿开茅塞。这封港仔的信，其实阴错阳差，是我最好的寿礼。它虽然把老寿星给“人妖”了，但是这样知文而不知人，才真是客观呢！台湾读者对我太主观，爱惜失度，未免王八蛋一点。拉斯金（JoheRuskin）呼吁你只要看一个人的书就好了，不必看他这个人，实乃真知者言。我如今闭关，使人人不得得睹龙颜，目的之一，似在贯彻拉斯金之言耳……信笔所之，三千金以为然否？专此道谢，并请　　“金”安

寿星　李敖　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六晨拉斯金说看书不必看作者，我引申其义，看画不必看本人，华特，奥托这幅画中裸女本尊，早已红颜老去，还能看吗？人能洞悟此义，当知幻方是真，而真反有不如幻者；幻方是永恒，而真反烟云过眼者。华特·奥托的画中裸女，中国人中，亦有类比者。一九六四年我在“文星”时，用餐或谈话，常到附近一家咖啡厅。老板娘是一位上海籍的年轻女人，为了解决娘家经济困难，嫁给了一个流氓丈夫，婚姻自然不如意。

这位年轻女人长得清秀匀称，眼睛不大，但含情脉脉；嘴唇丰满，给人一种一看就想吻它的（kissable）冲动，并且，不只于吻，还有想把整根坚挺的大鸡巴直贴上去、在这种嘴唇上摩擦的冲动，也有想手握大鸡巴、把龟头直抵嘴唇上挑逗涂抹的冲动。……我在咖啡厅中最欣赏的一幅画面是：远远的偷看她的小腿，她坐在那边，一腿盘在另一腿上，小腿呈现得更为诱人。终于一天傍晚，我约她到我家，她同意了。在计程车上，在旗袍开权处，我看到露出丝袜上端的大腿，那是我最喜欢看也最喜欢摸的部分。四分之一世纪以后，我写道：中国传说中黄帝做衣裳，黄帝元妃两陵氏之女螺祖教民养蚕，自此中国人独霸丝业二千年。奇怪的是，中国人只发明丝衣丝裳，却没发明丝袜，这真是千古遗恨。

中国的养蚕术，在六世纪时被两个洋和尚学到，他们私盗蚕卵，运到欧洲，从此中国人独占市场的局面逐渐打破，丝衣丝裳之外，泽被女人大腿——洋鬼子巧夺天工，造出丝袜。

十八世纪英国文学家约翰逊（samuel Johnson）歌颂丝袜，意谓丝袜引人大动、情嗜随之（The silk stockings and white bosoms of actreses excite my amorouspropensities.）。

现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丝袜的工业，早越蚕丝业而上之，吸引人的程度，自亦在十八世纪之上。现在流行的是二会一一件头的裤袜，固然不错，但却失掉了用吊袜带的趣味。用吊袜带时代的女人，她们在内裤与丝袜之间，就是吊袜带发生作用那一段，大腿是裸露的。冬夜时分，与美女夜游，坐在车上，伸手去摸那一段大腿，虽约翰复生，亦将别著福音，以告来者。“深情那比旧时浓”，今不如昔，吾于丝袜见之。

文中指的，就是她的大腿。她大腿有丝袜时令我神往，丝袜脱下来时令我魂销，美腿当前，人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看的呢？一七八0年，富兰克林在法国做大使，在跟法国名女人上床之余，写过一篇《美腿与丑腿》（TheHandsomeandDe－formedleg）的文字，大意说：世上有两种人，他们的健康、财富和生活上各种享受大致相同，结果却一种人是幸福的，另一种人却得不到幸福。这两种人对物、对人和对事的观点不同，对他们心灵上的影响，也就因此不同，苦乐之分，也就在此。我始终相信，涉及美丑范围，人的一生，可以只见，‘美腿，，而对“丑腿”避而不见；但涉及真伪善恶范围，我们却不能逃避。我们不能崇真而不去伪、不能扬善而又隐恶，但对，‘美，，上面的“美腿”而言，则除了快乐的亲近，无复其他。我曾写过：“最好的气味是闻美女大腿；最好的滋味是舔美女大腿。”现在要补上一句：“尤其是别人老婆的大腿。”我这种灵感，即从这上海籍的年轻女人而来。《水浒传》王婆讲讨女人喜欢的男人要有五条件，就是“潘、驴、邓、小、闲”，“潘”是要像潘安那样漂亮，“驴”是要像驴那样有大鸡巴，“邓”是要像邓通那样有钱，“小”是要细心体贴，“闲”是要有时间。五条件之说，既真且谑。我对跟我上床的女人，也有五条件，就是。‘瘦、高、白、秀、幼”，“瘦”不是皮包骨，而是skinny，该译“瘦不露骨”，我在床上绝对忍受不了胖，同理类推，我也不欣赏大奶的女人，大奶总给人笨笨的感觉，美国近年来流行大奶窄毛（阴毛修成长条状），PLAYBOY等杂志上所见多此类健妇，令人胃口倒尽。至于中国女人，争取自由，自手脸而外，胳膊和腿总算也有出头天了。但是，女人总是不知足的，她们“天生丽质难自弃”，不但难自弃，还想公诸同好，于是露奶一事，便终不免耳！在这露奶的先驱者里，“咨尔女士，为奶前锋”之尤，就是陆小芬。陆小芬之露奶也，并不直接去露，而露得极有技巧。例如，在《看海的日子》电影里，据说以少妇当众哺儿姿态，名正言顺的露了一部分。当国民党新闻局严加查禁陆小芬的乳房时候，影片公司老板揭了底，说电影中的乳房是替身之奶，并非陆小芬之奶，你们新闻局查禁彼奶非此奶，报告大官人，你们弄错了！虽然如此，新闻局却不管那么多，反正“有奶就是‘陆’”，他们是不认错的，还是直扑此奶、径行登“陆”，予以查禁。不过，自陆小芬以后，写真集蜂起，新闻局禁不胜禁，于是众奶毕出、群奶尽现，但十九皆不佳，不是不够看，而是太够看了－太大了。至于以“波霸”号称者，更是要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殊瞩非是，我是绝对反对的。我不喜欢大奶女人，也不喜欢大屁股女人。我认为喜欢大屁股的人是野蛮的。非洲女人由于骨盘稍小，进而对大屁股歆羡，乃至进化到屁股上有储存脂肪隆起，叫做“尻肿”（steatopygia）。“尻肿”者，医学上别译“女臀过肥症”者也。散居在南非沙漠地区的布施曼人（Bushman）和蓄养牛只的哈腾脱人（Hottentot），身高不满五尺，个个却屁股翘得可凶。随着文明的进步和审美标准的演变，“尻肿”式的大屁股、乃至过大的屁股，理应不再流行，希腊爱神塑像中的美女身段，今天看来，总未免昔其过肥；中国仕女绘画中的美女造型，今天看来，也未免嫌其稍胖也。漂亮屁股在翘起来的时候，尤其在性交时用“背交”姿势的时候，最为上品，当然布施曼人和哈腾脱人除外。——屁股已那样大矣，再翘起来，成何体统！摩根斯特恩(Christian Morgenstern)曾有诗细分出“肉体上屁股”(fleshly bottom)和“精神上的屁股”(spritual bottom)，对我说来，不论肉体上的或精神上的，屁股总要像个屁股的样子，而大屁股则绝对不成样子也。这可爱的上海籍的年轻女人，虽不“瘦不露骨”，但肉得匀称、乳房、屁股也都如此白白的露在我眼前，令我喜欢，可说是我雅好“瘦不露骨”女人的一个例外。她跟我“私通”，地点在安东街二三一号我租的三楼，三楼在王尚勤赴美后，到我搬出，其间只上床了这一个女人，并且只此一次。她让我充分占有了她、满足了她和我，当我从她裸体上起来，我发现她满眼泪水。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张照片送我，暗示从此永别，那是一九六四年春天的事，我二十九岁。

我跟这位上海籍的年轻女人“私通”，是我生平与有夫之妇两次“私通”的一次，这种“奸夫”身份，我只做过两次，并且只有两次。最重要的一点是，两次对象的丈夫我都不认识，以我的道德标准，我不会跟朋友的老婆有任何不够朋友的事，这也就是柏杨栽诬我与他大大有染而令我愤怒的原因，因为绝无此事！你柏杨自己要做王八，随你的便，但乱认“奸夫”却不可以，尤其认到无辜者你的恩人头上，更不可以。

但是，如果“私通”对象的丈夫我根本不认识，我就没有任何道德上的故障。此外，还有一个假设性的条件、就是对象的丈夫我固然不认识，但“私通”如果有利用权势伤害别人或影响公众利益之处，我也不会做。法国哲人卢梭、美国哲人富兰克林、英国哲人罗素，都是有名的风流人物，但他们只见高情雅致，不见绯闻丑闻，为什么？就为的是他们并没利用权势伤害别人或影响公众权益，他们从不会付什么“遮羞费”，因为女人以和他们上床为荣，两情相悦、自由恋爱，又何羞之有？所以，这种身份的当事人，他们上床下床的行为，都是“个人行为”都是“私人行为”。但是，涉及利用权势伤害别人或影响公众权益，则就不然。齐庄公“私通”通出政变；蒋经国“私通”通出孽种……政治人物大权在握，牵一属而动全身，这种当事人的身份，“私通”可就不那么简单了。大权在握的人，不把属严加管束，轻则以公帤付遮羞、奉公产以赠一人；重则串连起生殖器关系的王朝，天下不归于智囊而归于肾囊，则也就离败亡不远。当然他们的败亡不足惜，但是百姓何辜，受了他们大头之害以后，何能再受他们小头之害？所以，揭发他们“个人行为”、“私人行为”的障眼法，挖出绊闻丑闻，也是我义不容辞的事。要知凡属可受公评的事，就绝非“个人行为”或“私人行为”，不要给他们骗了。我个人庆幸自己一生非此等政治人物，所以但然“进出”别人老婆，亦一快也！

这时正值我在《文星》发动扒粪运动——扒高等教育的粪。其中辅仁大学黑暗部分，由孙智燊、孟绝子主共事。孙智燊与我台大同届，他是外文系出身的，为人神经、说话痛快，有一天跟我说：“李敖，你研究娼妓这种社会问题，不要老是纸上谈兵了，我带你去亲自考察考察，走，我带你去江山楼、宝斗里。”我说：“对娼妓问题，我一直采纸上谈兵的研究方法，我做预官八期排长，考察过好多好多妓院，可是从来没上过床。我第一次跟妓女发生关系还是我退伍回来在‘四席小屋’时代，那次跟李善培、黎鸿飞一起去的。”孙智燊说：“我说考察，不是去打炮，你打炮过，可是我带你去‘吹喇叭’，你被吹过吗？”我说：“女朋友给吹过，可是她们的技术不够专业，吹不出来。”孙智燊说：“我带你去，有一家有个女孩子，长得像张丽珍，吹起来功夫一流。你没有这种经验，还谈什么娼妓问题，走，我带你去！”我被他说动了，又好奇，决定一试。到了那家妓院，一进门，坐了几个妓女在等客人，其中我一眼就看到那“像张丽珍”的女孩子，真是标致得很。孙智燊到她身边说了一句活，她点点头，就请我到一间小房她要我躺下，为我解开裤子，我就“克林顿”起来了。孙智燊所言不虚，她真功夫一流，欲擒故纵、将往复旋、疾徐随意、左右逢源，身无长物而能用人之长者，除了她还有谁呢？我射精后，她从容自喉部把精子吐出来，完整做完她的全部作业。这位“假张丽珍”面孔冷清，不以浓妆艳丽拉客，自有其在陋巷中生存之道。事毕以后，我望着她冷清的表情，内心实感不安，并且不无罪恶感，我另送了一点小费给她，就出来了。这是我一生中惟一一次让人诉之以吹，并且那样成效非凡的一吹，后来又是给女朋友做“品萧级”的处理了。“品萧”和“吹萧”是不同的层级，专业毕竟是专业，“良家妇女”是不能跟专业比的。

我在一九六四年五月一日改租水源路十九号之八“水源大楼”三楼，在“君子行”买东西时，认识了“H”，人或以为胡茵梦是李敖的女人中最漂亮的，非也，“H”才是最漂亮的。我初次见她是在台大校园，她坐三轮车跟未婚夫（？）路过，我看到她，心想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女人！谁想到三四年后，这漂亮女人竟跟我上了床！一九六四年八月到十月间，我有部分情书给她，可见两人关系：　　亲爱的“H”：

什么时候来看我？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男人。

别以为你碰到或踢开的那些男人是男人，他们全不是，他们只不过是“雄性的动物”而已。

你没有见到过真的男人，你只见到许许多多的“雄性的动物”，而你以为那些“雄性的动物”就是男人。

好可怜的漂亮女人！

我要修正你二十多年来对“男人”的定义，我看到你跟那些假的男人在一起时，我好难受。

为什么十足的女人不碰到百分之百的男人？我要彻底追究这个答案。我要从你身卜得到这个答案。

不要笑我很自负、很神气，你碰到我，你会失败的。

敖　一九六四八、四

亲爱的“H”：

等你的电话，好像是一个漂流荒岛上的水手，在等救生船。一一那样的殷切，又那样的渺茫。

但是等到了又如何？那可能是一条“贼船”，而你是“女海盗”。

我要被折磨，被罚在船上做苦工。

我会嘴里喊着“亲爱的H”，而心里骂着“该死的海盗”。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折磨男人？

生命是这么短，短得整天寻欢作乐都来不及，秉烛夜游都不够用，为什么还浪费生命来勾心斗角？浪费时间去Play a trick on one？

我们是人，我们性欲，我们会老，我们会失掉及时行乐的机会，我们会后悔，我们不该再谈十八世纪的恋爱，我们该把衣服脱光，上床（或上床，把衣服脱光。）　　窗外刮着台风，我好寂寞。

敖　一九六四、九、九。醒来以后。

亲爱的“H”：

昨天晚上送你回来，吃了两粒Doriden，勉强睡了四个钟头。今早四点钟就醒，一直工作，现在快十点了。

今天早上下雨，天气阴沉得好凄凉。我好想你，好寂寞。

你的病好了吗，我真担心。你应该听我的话，若还不舒服，赶快去看医生。为了怕你碰到“风流医生”，我特地拼命忙了一阵，剪了一堆“女医生”的广告给你，希望你去送钞票。她们该把你的红皮夹里付出来的十分之一给我做commission。

《战争与和平》的作者托尔斯泰，在他另一部名著《安娜·卡列尼娜，里，有一段描写男医生给女病人看病的文字。

那女孩子被看过病以后，还要哭一场！真是wonderful！

但是反过来说，男病人给女医生来看病也很麻烦。无怪乎一八一三年俄国的县医会议上，竟有会员提议请女医生走路了。

我现在“傻”想：我真不该学文史，我该学工医。那样的话，在你健康的时候，我是工程师，在你生病的时候，我是医生，趁机“风流”一下，该多好！

开放了你的信箱，却关上了你的心。o！“H”，你是一个该比我多下一层地狱的女人。

永远“被动”的（床上除外）李敖写一九六四、九、二十八、星期一　　亲爱的“H”：

今天早上四点钟上床，想你才能睡，可是想多了又睡不着……可是我想到那条菲律宾做的△裤，我又笑起来！好大呀！

你一定要活到一百岁，才能长到那样大的屁股！

可是你活不到一百岁，你是“红颜薄命”的。这一点，我会跟你密切合作－我也是短命的。

并且，为了长个大屁股而活到一百岁，也大可不必。万一长得过了火，，屁股大得连棺材都装不下，怎么办？那非得订做一个有曲线的棺材才成。

我觉得，棺材的样式是最保守的东西，它应该进步才对。

进步的方向之一是，棺材应该因人而异。例如一个驼背的人，棺材应该做成椭圆的；一个独脚的人，棺材应该做成缺四分之一形状的；一个缺手的人，棺材应该做成8形状的；一个胖东东的人（例如董教授），棺材应该做成圆形状的，另外还要附做一个圆形来装他那胖东东的摩托车。至于我自己，要在棺材上装一具麦克风——以便骂人。

至于你，我的美人儿，棺材上要设计一些图案，至少该在棺材上“和”，一把“大三元”。这样的话，你即使“红颜薄命”，也不会“死不瞑目”了。

同时，棺材旁边还要开一个洞，准备可以伸出一只手来，来算“番”。看看到底赢了多少钱。

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分，我要离开旅馆到图书馆去走走。今晚七时十坐观光号回台北一一我认识“H”的地方。

敖之　一九六四、九、三十

亲爱的“H”：

你真可恶，“你的仇人”Ray Donner的party你不参加，也不许我参加，等了你一天你全不来电话，我知道你在家里又打牌打疯了。害得我过了一个孤寂的周未！

昨天晚上在牌桌底下跟你的大腿亲热，直到现在，还余味无穷。我不相信世界上还有比你的大腿更可爱的大腿，这种大腿，我不知道上帝是怎么造的，你妈妈是怎么生的，魔鬼是怎么加工的。总之，它真迷人，并且迷死人。

我记得报馆的采访记者叫leg－man，现在这个字该因李敖而赋予另外一个意义，那就是：对“H”的漂亮大腿而言，李敖是她的leg－man。

It is God who makes woman beautiful，it is the devil who makes herpretty．唉，有漂亮的大腿的女人！你一定是魔鬼工厂里的最佳产品。

我若是你，我一定再也不要认识任何男人，我要去做一个“自恋者”（narcissist），整天摸自己的大腿，不假外求。想想看，这么好的大腿自己不摸而给男人摸，多划不来！

可是！感谢上帝或魔鬼，幸亏你没有这种想法，因此，从今以后，我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无数次钻到牌桌下的机会。

唉！他妈的，我多幸福呵！

永远是你的　李敖　写

一九六四、十、三－四

情书是萧伯纳所谓的“纸上罗曼斯”。罗曼斯施诸纸上，自然写时情感集中，思绪澎湃。但往往时过境迁以后，自己重读起来，未免“大惊失‘色’”（此“色”字该一语双关：一为脸色，一为女色）。至于当事人以外的第三者，读别人情书，因为缺乏置身其中的情感和背景，所以常常在嗜读以后，摆下脸孔，大骂“肉麻”！殊不知他们自己写的情书——如果会写的话——更是肉中有肉、麻中有麻。所以，为公道计，聪明人绝不骂别人情书肉麻，尤其不可以骂李敖情书肉麻，因为李敖情书又有肉又有麻将，如果肉麻，也是务实的肉麻，反正不一样就是了。

“H”因为演过电影《窗外》的女主角，亦属台湾名媛。有一次，在中央酒店吃饭，邻桌有涂咪咪，是中国小姐候选人，也是台湾名媛。涂咪咪为了表示媛媛相惜，特委同桌一客人过来，向“H”说：“涂咪咪问你好。”不料“H”却做然回问一句：“谁是涂咪咪”－“H”明明知道涂咪咪是谁，却佯做不知以折辱之，真所谓名媛功夫也！（二十多年后，一天银霞到我家来，恰巧孟绝子也来了，我向孟绝子介绍说：“这位是银霞。”不料孟绝子偷偷问我：“谁是银霞？”我说：“你不知道谁是银霞？她是甄珍妹妹啊！”孟绝子又偷偷问：“谁是甄珍？”我大笑。我知道孟绝子是书生，但绝没想到他对书本以外的，竟一生至此！“H”的不知谁是谁谁谁，是故意的不知；孟绝子式的不知谁是谁谁谁，是真正的不知。两者皆有奇趣，足堪一记也。）“H”后来去美国了。抵美后，发现未婚夫不忠实，偷愉跟别人结婚了。“H”也厉害，她千方百计把未婚夫给抢了回来，结婚后又离婚了，再嫁给一位教授。

“H”心地善良，事父母至孝，她爸爸是三十年代中国全国运动会的风云人物，她母亲则是酒鬼，又糊涂，一直以为李敖是香港仔，还是“阿飞”呢。

在这期间，我认识了“阿贞”，她是国民党党营企业中兴公司头目的姨太太，我和她有一夜风流，这不是“偷人老婆”，而是“偷人姨太太”、“偷国民党大员的姨太太”。“阿贞”不愧细姨族，属叫床派，当我对国民党的宝眷揭竿而起、进入她身体时，她哺哺低呼：“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是个“大哉问”的问题，平常我会注意，但在那样兴奋的时候，谁还答复问题呀。

我跟女人的关系，可分四大类，第一类是跟我有性交关系的；第二类是没有性交关系但有肌肤之亲的；第三类只是相识但却长入我梦的，所谓梦，主要是白日梦式意淫；第四类最邪门儿，是双方完全不相识的，这种“女人”，主要是她们的照片，尤其是裸照。对这类照片和裸照，我从大学便开始搜集，主要来源是从外国旧画报上取得，不过那时格于环境，所收品质不佳，直到我退伍回来，住在“四席小屋”，一天逛衡阳路地摊，看到PLAYBOY杂志中间招页的大幅彩色裸照，我才开了新眼界，原来裸照可以印得这么精彩！不过，尽管裸照愈收愈多，我的审美标准却愈来愈苛，基本上，我偏爱清秀不俗的女人，女人好看，不但要脱衣，也要脱尘，PLAYBOY中的女人，脱衣没问题，问题出在脱尘上，美国人健美成风，但健美过度，人就变得粗壮，要命的是，美国人健美成风二三十年下来，已由健美成风变成健美成疯，他们眼中的女人愈发粗壮，简直不能看了。总计我看这杂志三十多年，中看的裸女照片，不过几张而已，可见我标准之苛。

三十多年来，我最中意的一张是一九六三年一月份的那个女孩子，名叫JudiMoterey，照片是白瓷砖砌的露天式浴池边，背景是古希腊白色塑像和绿色植物，这模特儿裸浴泡沫之中，泡沫以上看到部分大腿，再向上看，则是可爱的小屁股，她的乳房不大，乳头被泡沫所遮，尤呈含蓄之美。发型是梳起来的，脸蛋娇小而秀气。这期的pLAYBOY我共买了两本，一本送给“H”，她也喜欢这张裸照，给挂在墙上了。我珍藏的这一张，配上镜框挂在我家，一直“陪伴”我。三十五年来，除了我两次坐牢前后六年多不见以外，跟她神交，长达二十九年，可见孰者为真？孰者为幻？孰者为久？孰者为暂？孰者为具体？孰者为平面？己是没有道理的质疑。－一张可爱动人的裸体，你可以跟她同处这么多年，对她意淫手淫，“图”里寻她千百度，这还不是真实吗？难道一定要真实的女人吗？这张照片照后三十三年，她的摄影在The Playmate BOOk－Five Decades of Centerfolds书中回忆，说照她时，“Judiwas such a tiny little thing”可见这位小模特儿的特色。

后来她嫁给一位歌手，不知所终。

一九六七年春天，在文星被迫改组、和我分手后，文星资料室和我家之间的门也封死了。在官方压力下，文星开始“从良”，编起与政治无关的字典来，成立小组，组员之一，就是“小Y’，那时她是政治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在这之前两年，她曾投稿《文星》批评我，她来过文星，可是和我缘悭一面。

这次到我隔壁上起班来，一天下班，在路上，我认识了她。她是个有深度而又漂亮的大学女生，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立起“强奸”之念，因为她太迷人了。我约她在东门“美而廉”餐厅吃饭，她同意了，可是临时写信来，说不来了。我失望之下，仍开车到东门，结果在“美而廉”对面，看到她在看我来不来。她看到我，满意地笑了一下，一切都在不言中。由于我的邀请，她终于同意到我家来。她进门的第一个动作很怪异：拿起我的烟斗，并且把它擦干净。我们谈话的时候，她宛如一个梦游中的少女，说着许多“飘在云里”的话，飘呀飘的，从此我们之间写了许多情书。从我写的一些片段里，可以看到我怎么飘的：△虽然现在已是二十一号的凌晨，可是在感觉上，十九号好像还没过去，十小时零一刻钟的“飘在云里”，使我直到现在，还脱离不了“云层”。今天下午去看修车并试车，我没开，由保险公司的一位朋友代开的，我知道我一开一定又出车祸，因为我不能专心，我满脑袋里都是你，（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清早）△……把你的照片拿在手里，多少可控制你捉摸不定的“飘”忽。我觉得只有你在我怀里，在我底下，我才能感到安谧，感到生命和死亡。不管是生机盎然也好，视死如归也罢，我都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安谧，我快乐。（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清早）△英国的女诗人，写她爱的境界是“灵”魂所能达到的“高、广、深”（height，breadth，depth），我年纪愈大，愈感到用“深”来爱人是一种什么味道。“深”并不玄秘，有许多时候，它甚至用粗浅来表达，表达到“波澜起落无痕迹”的境界，而它的外型，可能反倒雅俗交织，高低难辨。真正“深”的地步是一种淳化，隐士和老农在一起，隐士淳化的程度，会使凡夫俗子看不出他跟老农的分别，事实上，隐士也不希翼在凡夫俗子面前，要有什么分别。我对爱情的态度，如不谦虚的说：“庶几如此”。隐士绝不在乎别人说他是老农，是乡巴佬；我绝不在乎别人说我是狼。（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清早）△今天是星期二，再过了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到星期天上午十点钟，又可以看到你了。你不知道我多么想见你，只可惜你不给我多一点的机会，只可恨时间过得大慢，过到今天）才是星期二－距星期天还有四无多的星期二！你说星期天要带武侠去谈水，我已经准备好了……星期天你武侠完毕，可就便人山学道，“云深不知处”，岂不也好？省得云游在外，整天倾倒众生，搅得文坛醋气薰天。区区管见，不知“Y’女史可采及蒭蕘否？（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下午）△谢谢你送我的“基隆港”和“阳明”。在图中找了半天逃亡渡口，都找没有到。其实找有到又怎么样？－“想到这个岛上有你，而离开这个岛就离开你，我就甘愿“泡”在这里了。雪莱说自由比爱重要，他是谎话家。（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三日）△下午你走的时候雨很细，我决定不bother you，楼上看你在雨中消逝，真美。你那条围巾，我真想把它偷下来，放在枕头边，陪我入睡。总有一天，我会“绑架”你（既做小偷，又做强盗）－不再一星期见一次，而要足足看你一星期。一星期才能见你一面，真是太长了，并且长得不放心，那些讨厌的限时信和尾随者，它们多少会使“小Y”起贰心，会使她写出“很后悔答应去淡水”一类的刺话，呵，我好气呵我好气，气得简直要血压高一高。（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八日）△一位妈妈告诉我的朋友说：“这个社会不能没有李敖，李敖应该存在，只要他不追我的女儿！”你看，我多可怕，我在女人中间的信用多可怕！可怕的人要睡了，留下这封信和一篇胎死装订厂的“禁文”给你。这一类的文章，也许慢慢可增加你对我的“面具”的了解。作为一个善于自保的人，我不该有“面具”吗？（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八日）△今天早上看你打电话，你招手，招得好好（厂幺’）（厂么’），你好会招手。我在车上又发现你留下的太阳镜，我想到你戴太阳镜时的神气，戴得好好，你好会戴太阳镜。有时候你很乖，有时候你就不。今天老是想到你很乖。我跑到衡阳街，在一家象牙店里物色一块小象牙，特请名师，为你治一颗小印（三十一号可取），算是对你乖的一种奖励。你可以用这颗图章开空头支票，开得满天飞，飞得跟满天飞的情书一样（“支票与情书齐飞”）。自从“众师情人”至““文化界的大众情人”，你一共写过多少情书？萧盂能真傻，他应该遍访天下，把这本“‘小Y’情书”印出来。

大概是为了给我洗脑，“小Y”弄来一些书给我看，一本是《欲之上》，叮咛我不要那样喜欢肉欲；另一本是《小白驴与我》，鼓舞我要继续长保童心。一九六七年“三月的最后一夜”，我有情书给她：还有什么能比得过看你“谈笑风生”？享受跟你在一起的“快乐？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除了‘小Y’”以外的事都云散烟消，你会觉得你飘在云里，浮在水上，飘浮之间，你会感到生命与原始，色彩与天籁。你不再Dirt，在她轻盈的笑谈中，你已被洗练－你是一头“小白驴”。

对我来说，“小Y”的圣洁，实在已把我洗练得不敢再碰她。她喊痛过，叫怕过，惹得你无限怜爱，使你不忍心再使她感到“屈辱”－在她还没放弃这种观念的时候。

“凡有翅的”，可以盘旋攫获，“凡没有翅的”，请勿动手。

弱肉己不再被强食，要慢慢的，忍耐、等待，从食指开始。

我从泥土里来，又要归于泥土。在来临与归去问，我的生命将被烛油烫醒。泰戈尔已叮咛过：“不要忘记那执灯的人。”我不会忘记，直到“天边”，直到永远。

又是深夜，小黑已睡，小猫已睡，“小Y”已睡。今晚，“小Y”会不会“午夜梦回”？梦不要回，等着我，我会用四只脚，跑到你梦中。

到了四月初，“小Y”不再在隔壁编字典了。我送了一组笔（一支钢笔、一支原子笔）给她：“小丫’，最后一声喊邻居的：这不算是季子挂剑，但总算是我久己心许的一点小礼物。这种Parker75型的钢笔不能刻字，所以我先把一个美丽的名字，刻在象牙上。

钢笔，我己替你装好一次你喜欢的墨水；原子笔，我代你换成红色，虽然用红笔写信的日子，已经消逝，但“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好的。

“走这道楼梯的日子”，到底己近尾声。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我只清楚的知道，我不会再站在第四扇窗前，第四扇对我来说，不再有窗，也不再有窗外。恰像那失去小白驴的朋友，我回到了寂寞，又回到孤单。

你，不再是邻居，而我，却是被留在隔壁的守夜者。你的离去，使墙和空气，完全不同。我承担的，是一切你留下的触忆。你给了我属十我的一切，带走的，只是一片彩云。

写这封信，几次被泪水搅乱，我奇怪今晚我竟忍不住它。

你也奇怪吧。“Y’，一个对你“板脸”并说“我不对女人太好”的肉食者，竟也有这样的时候。

敖之　一九六七、四、七。

这一阵子的情书之多，是我一生之最：△大雨时候，我赶到杭州南路，又绕到南门市场，转了两次，都找不到你，我想送你上学，我怕雨淋了你。虽然我知道你喜欢被雨淋，（像查泰莱夫人？）可是我不准，我不要你在大雨中诗意。如果你实在有“被淋症”，（又以名词加人！）还是到我那“联合国”的浴室来吧。在淋浴喷头底下，随你诗意去。我答应不偷看你洗澡，因为我只要听，就很满足了。

（一九六七年四月三一四日）△想我吗？一边走一边哭的“小Y”，还敢再嘴硬说不想我吗？我不像你那么“虚伪”，我干脆承认我好想你好想你，我的“姨太太”（指我的小汽车）也好想你好想你。你的眼镜，你的桥牌，你的“欲之上”……都还在“姨大太”那里，一切都没有变，惟一变的，只是不再见到我身边的人。在15－16216，我曾跟我身边的“小y”度过多少甜蜜的回忆，曾有多少亲近，多少抚摸，多少许诺与忻喜，多少忻喜与哀愁。如今，这些，都转变成“两地书”，惟一不同的是我不会称你做“广平兄”，你不是“兄”，因为你没有资格（缺乏“且”），还是让我来称你做“小Y”。……我不该在乎过去别人怎么称呼过你，不是吗？因为过去的“小Y”，并没有“开始”，而我，现在正写“创世纪”。（一九六七年四月十日）△你说：“……你得答应，不要为了生我的气，或别的原因而不给我写信。”我好喜欢你这样说。其实，“小Y”想想看，我怎么会不给你写信呢？写信似乎已是我们之间惟一的连锁——惟一你批准的连锁，我不会再失去，在你我之间，你收回的，业已大多，只剩了这么一点了，好像只剩下台湾，什么时候，才是我“反攻”的日子呢？（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一日）△你居然有这种逸兴，居然看起坟来，居然想起了埋骨之地。你说我可活到六十岁，那时候你五十一岁了，要不要comediewithme？也许我们不能“生同居”，但又怎么一定说不可能“死同穴”呢？青山绿水之间，皇天后土之侧，如果你我死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至少那时候，你真正达到了“与鬼为邻”的境界，我也真正享受到“情女幽魂”。怎么样，“小Y”，你赞成也未？（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我是反对婚姻的，起码赞成试婚制，你如果结婚，别忘了要先试试。JeanHarlow不就是没先试婚，结果碰到个阳痿丈夫吗？要知道丈夫是不是阳痿，我看还是先到我身边来吧……（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设法多给我一点吧，我的“小Y”，多给我一点温暖和爱，我被你放逐得快死了，乘风而去，像一首“蝶恋花”，你难道真的要我先在“佳城”中等你？and die forbeauty？

有一天我死了，不要忘了用你的头发陪我，为我殉葬，我睡觉都需要它，何况是长眠？别忘了。“小Y”，我跟你的长发同在。你的长发，跟我同在。（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显然的，“小Y”是又惩罚我又十分宠我的：惩罚我，为了我常在“欲之中”而非“欲之上”，而她在这方面非常矜持，以致要离我而去好多天；宠我，为了我的一封信，她会剪下全部长发送给我，并在我生日时做卡片过来，把她的小照片，暗坎其中。最后，她终于放松了一点，答应跟我进浴室，但她不肯脱光，只是宠我，像个古典女奴般的，为我洗遍身体，当她显然漏洗了什么，我提醒她，她背过脸去，还是为我轻轻地洗了。然后，她去了宜兰。四月二十三日，我的情书留下了记录：真的，“小Y”真的，你真的把我宠坏了－我一个人已经不肯再洗澡。从前天以来，我一直飘飘的，“而寂寞不在”，你知道我一直在盼望什么，我盼望时光倒流，盼望欢乐长驻，盼望历史重演，盼望永远跟你在浴室里，永远不出来。

被你宠，被你照顾，是一种“幸福”，我不需要看那场“幸福”，因为我自己，不是别的，正是“幸福”的剧中人。

四月二十六日，我又写道：

从星期一（二十四号）以后，我的右手就有点不对劲起来（不属于阿Q摸了小尼姑头以后的那种不对劲），它不会忘记它在饭桌旁边摸到了什么，也不会忘记后来在绍兴南街的汽车里摸到了什么，那细嫩的、光滑的、柔软的、温暖的、香味的、使人不能自制而要渴望吮吸它的，是什么？喂，“小Y”，别以为它是你的，它是我的。如果你一定说它是你的，那么你是我的，所以一代换，它还是我的。

为了它，我觉得我有几分阿Q－身为一个失败者，我竟有几分胜利的感觉。这不是嘲弄，不是得意，而是幸福，一种“黏”在可爱的“小Y”的身边的幸福。（我想到在“统一”楼下我偎在你身边那一幕，我好恬适，只有在你身边才有这种恬适，你在那时候第一次承认我是你的情人，忘了吗？）五月以后，我的情书还多着呢：△今晚跟殷海光聊天两个多小时后，回来收到你的限时信，知道你也“撞车相报”，为之心焦。唉，“小Y”，你好叫人操心，你一离开我，便会有不安全的事发生，你说多槽！你说你该不该时时刻刻跟我在一起，让我保护你？你说该也不该？我昨天提议你陪我睡觉，你竟目为笑谈，想想看昨晚你若陪我睡，“春风几度”，包你今早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哪会有撞车的事发生呢？你呀，都是因为你不听话，所以落到撞车的下场。还是快快听话，到我身边来吧（我又想起，你何不到我家里来养伤，让我来照顾你？明早打电话时，我会这样提议）。真关心你的伤势，真关心。（一九六七年五月七日）△你送我的三个柿饼，今天已到了不得不忍痛丢掉的程度了，我只好把三个封套留下，柿饼丢掉，我好心痛，痛得敢说不在你的伤口之下。你的伤口怎样了？怎么也不写信告诉我一声？你是不是以叫我操心为乐？还是跟你那位同室操“车”者正在一块儿楚囚对泣？别忘了哭的时候请专用左眼，右面那一只，为伤口起见，总以避免洒泪为宜。（一九六七年五月九日）“小Y”不愧是女作家，她显然喜爱“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境界，并且倘佯其中，愈久愈好，而对我这种一直喜爱她肉体而想倘佯她身上的人，显然有些落差。有一天，我和她亲热得被她认为太“过度”了，她生气走了。我也故示冷淡。三个月后，我写了一信：　　Y：

因为你的通讯地点改变，所以这封信只是试投。三个月不见，你还是一个沉醉于情欲二分怯的小孩子吗？我不觉得你有进步，如果你有进步，你早该回来，用身体向我道歉。我并没有如你所说的“重新陌生”，但我非常不高兴你三个月前的态度，你把我当成了什么？“重新陌生”的也许是那个又把“你”当“您”的人，把“大李”当无名氏的人。有时候，你简直是小孩子，需要taming，我不知道你还挣扎些什么，反抗些什么，你难道以为你会成功吗？至于我，当然如你所说，有“冷酷的面目”，就凭这副面目，我才混到今天，女人和国民党才不能把我吃掉，否则的话，我还能用“男子汉”的招牌骗人吗？

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四号，

狂童之狂也者

第二年五月，“小Y”写了一篇文章，历数她的情人，在“号外”一节写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我：我在街上碰到你，你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还不知道。

你问我是不是在等你，你的脸上闪着很多开玩笑的表情，没想到我竟认真地点起头来，我说是的，我喃喃地说是的，我在等你，号外。

我从来不曾肯定什么，就像我不能肯定我的等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惟一能肯定的是：我是等你吧。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笑着问我，你该排在第几号？我笑着，我的笑代表了我的惊愕，我想了一下才说，你排在十三号吧，或许我曾给了你为男孩编号的感觉；我没问你，也没认真的解释。你呵呵地笑了两声，你说你连十三号都不是，你是号外。对吗？

我开心地笑起来，我不要说不对，从此，我便认真的对自己喊起你号外来。

我喜欢同你说话，喜欢同你开玩笑，喜欢听你说笑话，可是，这只是我喜欢而已，你的回应是淡淡的，有时候我对自己说，号外也许一点也不喜欢我吧！号外一定不会喜欢陪我在风中散步，号外也不会和我在雨中撑一把伞，号外多么不同，但这种不同是当然的，因为他不喜欢我。

号外，你一定也有过很着迷的时候，只是，我遇到你的时候嫌晚了一些，而对我来说，遇到你却是太早了一些，那时，我还不懂得抓住一点点自以为是的爱情，虽然，那种爱情也没什么用！

我应该有很多你的记忆，但是，我抬起眼睛，觉得一切都很茫然。我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阳光和你一起消失，我实在该走近你，但我还是不走近你的好，我怕听到梦碎裂的声音，梦的破碎在无形中我还经受得起，我怕我还要固执一个没有回复的爱情，我又望见你的年轻在阳光底下焕发着，我轻轻地闭上眼睛，我让心一阵接一阵地抽着痛。你让我懂得什么叫心痛。

号外，如果我对你有过幻想、有过渴望，那么让我的幻想、我的渴望就这样死去，死去从你身上，让我的爱情连同我的幻想、我的渴望一同埋葬，埋葬在你身上。

（也许，你真的是号外吧，还好你说过你是号外，不然，在大街上我该如何站立，如何排列呢？）写“号外”时候的“小Y”，人已在香港。终于有一天，她回来了，她返台度假，她想通了：“我实在该走近你。”我们手牵手，依偎着，一起走进阳明山“新荟芳36”，在温泉旅馆中，她给了我处女所能给出的一切。－“我的幻想、我的渴望就这样死去，死去从你身上，让我的爱情连同我的幻想、我的渴望一同埋葬，埋葬在你身上。”最近，她一语成愿，真的埋葬在我身上。当我“强奸”她的时候、当她迷茫中喃喃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的时候，回想起来，那的确是一种“死去从你身上”，我仿佛觉得：这可爱的小处女，正在被蹂躏中同我一起死去、一起死去。在灵肉边缘、在生死线外，人间还有更好的死法吗？

根株纪

种桑江边，根株沧海　求仁得仁，大屌不甩我主持的《文星》杂志是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被官方封杀的，自此四年的文星风云，慢慢走向落幕。这时我三十岁。第二年开始，官方大规模的查禁我的著作，不管是文星出版的，还是我自己出版的，都在封杀之列，同时，由于胡秋原、徐高阮等的陷害，我被警备总部约谈，严然一“匪谍”矣。这时我三十一岁。一九六七年，虽然官方麻烦不断，个人困难重重，但我还是义助殷海光。这时我三十二岁。

一九六八年，我以贩卖旧电器维生，暗中支援其他出版活动，并义助柏杨。这时我三十三岁。一九六九年，我又义助彭明敏。这时我三十四岁。这四年岁月，我整个的感觉如同陶渊明《拟古》九首中的最后一首：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本不值高原，今日复何悔？

陶渊明诗里说他在长江边种桑树，种了三年，刚要收成的时候，忽然山河变色，桑树“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一切成绩，都漂失了，但他并无悔意，因为“本不值高原，今日复何悔”？本来就不在安全地带种树，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这诗旧解都说以桑树喻晋朝，但我觉得喻自己的努力；才是正解。自己的努力，在乱世之中，一切都泡了汤，泡了汤并不后悔，因为本来就志在牺牲，又何悔之有？《逸民传》里记鬼谷子对苏秦张仪说：“二君岂不见河边之树乎？仆御折其枝、风浪荡其根，此木岂与天地有仇怨？所居然也。子见崇岱之松柏乎？上枝干于青云、下枝通于三泉，千秋万岁，不逢斧斤之患，岂与天地有骨肉？所居然也。”正因为所居之地，是易遭“斧斤之患”的所在，所以柯叶之折与根株之浮，也就毫不意外了。这首诗有强烈的“求仁得仁”味道，意态悠远可喜。陶渊明《归园田居》五首中第三首也是我最喜欢的：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陶渊明写他在庐山种豆的种种辛苦，最后晚露弄湿了衣服，旧解“夕露沾衣，喻贫贱之来伤人也”，但我觉得不计一切牺牲以维持素愿，才是正解。我甚至觉得，这首诗该引申解释做志士仁人为素愿奋斗，有时会灰头土脸、会牺牲自己的名誉，但名誉毁了也不足惜，只要能救国救民就好了。对我个人说来，我在文星的努力，也正有陶渊明这种诗情。

文星时代朋友中，有人是从头到尾看到“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的局面的，其中最值得一写的，是梁实秋先生。一九六一年十一月一日，我在《文星》发表《老年人和棒子》，其中提到：老朽昏债卖身投靠的一辈我们不必说，即以最开明一代的老先生而论，从写“人权与约法”时代的胡适之到写“容忍与自由”时代的胡适之；从《人权论集》时代的梁实秋到《远东英汉字典》时代的梁实秋，我们多少可以看出他们转变的痕迹。弗洛斯特在他那首《预防》（Precution）里说，他年轻时不敢做一个急进派，因为怕他年老时变成一个保守派，我并非说胡适之与梁实秋已变成保守派，我是说，他们今日的“稳健”比起当年那种生龙活虎意气纵横的气概是不大相称的！写《老年人和棒子》的时候，我还不认识梁实秋先生，后来认识了，聊过许多次天，证实我那篇文章的论断，完全无误。梁实秋在台湾，虽然“安分守己”，却也被国民党猜忌过。他告诉我：他家被搜查过一次，“一天有人叫门，开了门，进来许多治安人员，问你是这家主人吗？我说是。他们说美国新闻处丢了一台打字机，有人说是你偷的，我们要来搜查。我说我是梁实秋，是大学教授，总不至于去偷美国新闻处的打字机吧？你们各位是不是弄错了？他们听了，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我家的平面图，连说没弄错，就是你家。

于是不由分说，进了屋里，到处翻箱倒柜起来，闹了好一阵，什么也没搜到，然后要我具结他们没带走任何东西，就走了。

事后我写信给吴国帧抗议，可是一直没有下文。，，据我研判，国民党当年对梁实秋这番“戏弄”，有两个目的，第一个目的在查他跟民社党、跟罗隆基等的关系；第二个目的在警告他要识相，在台湾，知识分子有头有脸而非国民党如梁实秋者，毕竟不多，现在大家已经沦落到台湾来，对老子们要客气一点！偷打字机事件后，还有一次他被告到蒋介石那儿，幸亏他提出毛泽东在延安抨击他的文艺谈话）才得过关。他还告诉我：他译的那本《沉思录》（Meditations），作者是二世纪的罗马皇帝Marcus Aurelius，由于中文译名是玛克斯，竟被国民党官方认为是十九世纪的马克思而惹过一点小麻烦。他还告诉我一些秘闻，例如《查泰莱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的一个中译本，擅挂他的名字，事实上根本不是他翻的；傅儒家里养了一对夫妻，事实上全和这位大艺术家有关系……他还谈到他很欣赏当时的柳腰歌星华伯保，事后我请萧孟能买了入场券送他，他欣然而往。这些琐事，都可看到另一面的梁实秋。梁实秋在一九二九年与胡适、罗隆基合著《人权论集》（上海新月书店版），靠着胡适，也对国民党有太岁头上动土的文章；后来又以民社党党员身份，靠着张君励，也对国民党不无失敬之处。如今沦落台湾，自然不敢造次。他在台湾三十八年，一直乖得要死，他毅然决然的从民社党中脱队了，遇到国民党要他捧场的地方，不论是为反共义士做宣传、不论是为文艺大会做样板、不论是让大官人向他颁奖赠勋，他都无不从命。有一次他跟我说，一次文艺什么会上拖他去，他感觉好像被人耍了，后来转而自思，被耍就被耍吧，也就即席安之。我听了，心里很难过，我觉得一代大儒，不可以软弱如此，但梁先生却如此软弱，他太令人失望了！当年郭良蕙出版了一部名叫《心锁》的书）台湾省政府新闻处以（52）公新一字第0三一九号函，予以查禁，同时“中国文艺协会”拦腰做上一票，趁机把郭良蕙开除了会籍。郭良蕙跑到梁实秋家去抱怨，梁实秋是这样答复的，他说：“郭良蕙啊！这件事有两个错误：第一个错误是他们不该开除你；第二个错误是你不该加入。”梁实秋把这个故事告诉了我，我觉得很可以警世，所以至今没有忘记。梁实秋说这故事的时候，他自己也是“中国文艺协会”会员，而我却不是——对国民党的任何会，我是不屑参加的。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文星》杂志被罚停刊一年，《纽约时报》请我写新闻槁，乃与萧孟能一同拜访梁实秋，请代为英译，但他表示为难。谈了两小时，告辞出来，萧盂能和我都觉得梁实秋连这点小忙都不帮，真与文星对他的尊敬不太相称了。

文星风雨飘摇之日，我被警备总部捕去约谈，最后由特务陪同，放出找保。我走在马路上，心想这种政治性的案子，谁敢保我？看样子只好找一位德高望重的有名气大人物保一保，方不致连累他。想来想去，以为人既放出找保，事情不大，因此路过梁府，登门为请。不期梁实秋在特务面前，婉为拒绝。他对我说：“你还是找别人保吧，实在找不到别人，我再保你。”我识相而退，最后找到立委王兆民先生保了。当天晚上，他打电话给余光中，表示未能保我，至感难过。从此以后，我恍然大悟：决定自己处逆境时，绝对不要妄想正人君子会援之以手。此后二十年问，我再也不敢“连累”他了。直到一九八七年五月间，为了他一稿两卖，涉及文星版权的事，我们才通过信。五个多月以后，他就死了。在他死前最后十年，他与我比邻而居（他住在我家大厦旁边的电梯公寓里），古人“天涯若比邻”，我却“比邻若天涯”，梁实秋说他自己在台湾过的是“苟且偷安、逃避”的生活，我却不屑如此。双方有这么大的差距，多么“天涯”呀！

我写《胡适评传》出版后，梁实秋写了一篇《读「胡适评传」第一册》，对我是很捧场的。那时我在文星威风八面，文星势力如日中天，文坛中人，做“敖之颂”者，自余光中以下，颇不乏人；而余光中以上，梁实秋等亦与焉。后来文星被封，最早对文星不够意思的，却又是梁实秋、余光中等正人君子。萧孟能当时在日记中曾痛感于此。梁实秋在文星盛世，与我们交情，大有王婆口中之“小”，那时胡秋原骂萧孟能“一书贾耳”，梁实秋乃写篆文“一书贾耳”一方，以赠孟能。那时我尚未戒酒，梁实秋乃以金门名酒两瓶，以赠敖之。后来文星被封，梁实秋与李敖划清界限，日见其严。从此这篇《读「胡适评传」第一册》之文，即不见收于他的文集矣！不但生前如此，他去世后，报章上炒他的遗作，解数毕出，从少不更事之文，到老犹多情之作，无不遍搜靡遗。但我奇怪，梁实秋生前的这篇重要怯文，却为什么总被忽略了？

想是李敖问题大多，以致祸延梁文吧？

余光中也是文星时认识的朋友，此人是王安石看不起的。“福建子”为人文高于学、学高于诗、诗高于品，但聊天时满有趣，尤善巧思。他为人最喜招朋引类、结党营诗，我在文星时，他极力拉拢我，邀我参加师范大学的“现代诗朗诵会”，奉我为贵宾，介绍到我时，人人争看文化太保真面目，掌声之大，任何人不能比。事后诗人夏青说：“他这种散文家这样受欢迎，我们下次非让他也朗诵几首诗不可！”余光中又拿梁实秋和我的文章在师大的翻译课班上试由学生翻译，试验结果，认为我的文章比梁实秋的容易译，换句话说，语法比梁的西化得多。他又约我到他课堂上讲了一次演。凡此种种，都是刻意交好的动作，后来文星被官方封门，势利眼的余光中也就见风转舵。最不该的，是他明知文星被勒令停业，他在香港谈话却说文星结束，是经济上的原因、是经济上的经营不善！他对国民党政府的血手封店，不敢置一词，反倒如此曲为之讳，真是太没脊梁了。余光中曾有一文名《岂有哑巴缨思？》他不敢说真话，至少也该哑巴一下，别说假话，可见“哑巴缨思”，亦未易为也。为了报复他的可恶，近二十年后，我受萧孟能太大朱婉坚之托，到法院告余光中违反著作权，为了他把卖断给文星的著作一物两卖，在法院，余光中狡赖说所谓的文星书店只以出版一次为限，事实上，若只以出版一次为限，即付“三千元”，当年余光中尚无此身价！

余光中这种自抬身价以为狡赖的方法，在我代朱婉坚控告满脸买卖人相的蔡文甫时，也同样发生过。蔡文甫竟说他当年跟文星签约，是“不平等条约”，我在法庭上斥责他，说：“当年签约你蔡先生又不是小孩子（那时他实年三十八岁）、又没有心神丧失、又没被暴力胁迫，契约如有不平等，你为什么要签？何况那个约，比你们现在九歌出版社跟作者的约，在许多地方，还对作者有利得多，你说不平等，是什么意思？当时买断你的大作，付了你三千元，那时一幢新公寓才不过十二万元，三千元不是小数目，如果说有不平等，我看该是文星根本不该出那三千元！其实一块钱都不必付你，你也会高高兴兴给文星出书，因为你当时尚未成名，一登文星，身价十倍。如今你这么‘有名’啦，也该想想当年文星捧你有功吧？也该回馈回馈文星书店负责人萧太太吧？可是，你出了文星的书，甚至礼貌上都不送萧太太一本，我给你的存证信你也悍然不回，今天还说什么不平等的话，你可真好意思！你现在也是开出版社的人了，假如有一天，你的九歌也像文星一样，被政府给关了门，作者们这样对你，你愿意吗？”我这番后，说得蔡文甫面红耳赤，完全不能回嘴了，余光中的情形，也大率类此。

文星为余光中出书时候，他亲笔写自吹自擂的广告词，自道：“中国文坛最醒目的人物之一，余光中是诗人、散文家和翻译家。减去他，现代文艺的运动将寂寞得多，他右手写诗，左手写散文，忙得像和太阳系的老酋长在赛马。”如今他签下与文星这种约，真不知该怪右手还是该怪左手，《新约》中说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干的事，理论上反之亦然。但两手相互间纵不知情，签约者必居其一，总不能不认账也！十六世纪英国总主教克兰默（ThomasCanmer），在被火刑处死前，曾谴责他的手，说他手写了大多的违心之言，而该先遭火烧（“……I have writen many things untrue.And forasmuch as my hand offended，writing contrary to myheart，myhand shall first be punished therefore；for，mayl come to the fire，it shall be first burned．”）。有的历史没记载总主教怪自己的右手还是左手，四百年后如时光倒流，只有余光中能现身说法、提供解答了！基本上，余光中一软骨文人耳，吟风月、咏表妹、拉朋党、媚权贵、抢交椅、争职位、无狼心、有狗肺者也。他开会开到外国去，在加拿大参与国际笔会，大会关心大陆被捕下狱作家，余光中与焉。令人奇怪的是，当台湾被捕下狱作家在牢中的时候，余光中为何不关心？会喊。“狼来了”的他，却为何为虎作怅？至于笔上写“天安门，我们来了”的诗人，却在台北景福门纳福，且为诗拍蒋氏父子马屁，更证明此人是势利中人，绝无真正诗人的真情可言也。

余光中介绍一个人，叫王敬羲。梁实秋跟我讲了一个笑话，他说每次王敬轰离开梁府，都要偷偷在门口留下一泡小便才去。梁实秋一直装做不知道。有一天，王敬羲居然很神气地自动招出来，他说：“每次我都撒泡尿才走，梁先生知道吗？”梁实秋答道：“我早知道，因为你不撒尿，下次就找不到我家啦！”王敬羲是余光中的朋友，人嘻嘻哈哈的，倒也爽快，只是以文化人兼市侩，可鄙而已。在蒋介石下令扑杀文星时，他在香港打出文星招牌，虽扩散文星毒素有功，但自己趁机中饱，却是实情。他向我约槁，我写了一本《借古不讽今》，愉装在茶叶筒里，由一香港来的女作家携出台湾，他印出来了，却一文不付版税。我被捕后，他在《南北极》杂志有以声援，可以肯定。但从我复出后，他却一路造谣，竟说国民党有意把李敖放出来了，又在萧孟能诬告我的案子中助萧为虐、落井下石，种种行为，十足是文化小人。他又盗印柏杨的书，虽中饱版税，但在柏杨出狱后向他讨钱时，他却给了柏杨一些，大概是勾引柏杨老婆后的内疚吧？柏杨做了王八头而不知，还感谢王敬羲呢。我们深知内情的，都忍不住窃笑。

在文星时代，有一次我同何凡等聚餐，何凡洋洋得意他说他在《联合报》写“玻璃垫上”，“一连写了十多年，还不出事，可见段数之高。你李敖整天惹警备总部，是何道理？…我说：“何凡啊！你还好意思说吗？你独占专栏地盘，有别人享受不到的好机会，有这么大的宣传媒体，你整天写的，上限不过大官的白眼，下限不过公车的黑屁，然后就是谁跳多高、谁跑多快、白菜萝卜多少钱一斤。……你十多年来，没把言论自由的尺度写宽一点点，没给警备总部这些大老爷们施以一点点教育和教训，你不觉得你失职吗？你还好意思这么得意吗？”何凡虽然讨人厌，但他大太林海音却很好。她主持《联合副刊》时，我曾投稿，有的用了有的不用。她虽然胆子不大，但比起后来政工系痖弦之流来，却高明宽大得多。

她在文星后期，到我家看我一次，也预约过我的告别文坛十书，此后就不敢再和我来往了。十多年后，我出狱归来，在路上一遇，聊了几句，再见面时不幸已对簿公堂－我代萧孟能太太朱婉坚追究版权，告了多人，她也在其中。”她在法庭上遁同说：“她所以没通知萧太太，因为找不到她。”我说：“萧太太过去有钱的时候，你们为什么找得到她呢？”林海音为之语塞。无论如何，林海音是位不错的朋友，虽然我们早就“幽明异路”了。

我代朱婉坚追究版权的官司，在法院方面全这当然和国民党的司法黑暗有关。不过在一片黑暗中，我倒看到一幅光明的画面，那就是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民生报》来访问我时，做记录的一位小女生徐开尘。她进我家门时，一片清秀脱俗、神韵飘逸，使我眼睛一亮，我一边接受访问，一边偷看她，她真耐看！习惯上，我看到漂亮女人，都一边看一边挑她的毛病、找她的缺点，以便不再留恋，但这小女生却挑不出毛病，并且愈看愈有余味。此后几年，这小女生和她的同事邱海岳、林英哲等，与我聚餐过几次，每次聚餐，我都忍不住要偷看她几眼，非常舒服。有一次在敦化南路碰到她，我说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她说打过一次你不在，我说为什么不打第二次，她笑而不答——她的笑，可爱极了。又过了几年，我从凯悦大饭店出来，看到基隆路对面有人一再向我挥手，我过马路一看，原来是这可爱的！旁边有两位她的同事。我半开玩笑的点破，我说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对你单恋吗？她又笑而不答——她的笑，可爱极了。

前面谈到文星时代我与梁实秋的交往，也数落了他的不是，不过，梁实秋有一事，最令我感佩感恩，就是他还有老辈的那种主动推荐人才的气度。自我被陶希圣请出文献会后，梁实秋认为李敖如此人才，任其流落，太可惜了，因此他不得我同意也没告诉我，就秘密写信“中央研究院”王世杰院长、历史语言研究所李济所长。对李济说来，其实这是有点难堪的事，因为李敖是他学生，自己学生自己都不能赏识，还要劳动校外的与李敖非亲非故的梁实秋推荐，这不是有眼无珠吗？尽管梁实秋甘冒不匙，推荐了李敖，王世杰、李济他们，还是拒绝了。这一拒绝内幕，多年后我才完整了解。一九九0年三月，“中央研究院”院长吴大猷、近代史研究所所长张玉法，以公帑出版了《王世杰日记》全十册，其中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日全天只记一件事，内文如下：有李敖者，日前在文星书店应所刊《蒋廷黻选集》，对余被免总统府秘书长（民国四十二年十二月）与签订中苏条约两事，做侮辱性抨击。中央党部谷凤翔等促余向法院控诉其诬毁。余殊不愿给此等人以出锋头之机会。惟余对此两事为避免牵涉他人过失之故，迄未发布文字，抑或是余之过。李敖为台大毕业生，有才华而品行不端，梁实秋于五十二年五月曾推荐于中研院史语所，李济之以其行为不正，不愿收纳，余遂拒绝之。彼即因此怀恨。

这日记一开头说“有李敖者”四字，就是后语不对前言的话。

因为这种语气，好像他王世杰以前不知道“李敖”似的，事实上，早在一九六三年九月十日的日记中，他就有这样的话：台大毕业生李敖甚有才华，与胡秋原涉讼（彼此均以诽谤为诉由）。余颇欲成全李敖学业，劝彼等中止诉讼，但似不能说服胡秋原。

可见王世杰早知李敖是谁，两年后竟用这种语气写日记，显然别有居心。当时“中央研究院”不接受梁实秋的推荐，真正的原因明明怕立法委员胡秋原等人，但却假托出一个李敖人品上的理由，这是最高学术机关负责人不该有的懦怯，也恰恰反证了人品上出了问题的，原来是他们自己。他们在人品上既未能坚持道德勇气、也未能维护学术尊严，甚至起码的知人论事的求真态度，都出了问题。例如他们假托出所谓李敖“品行不端”、“行为不正”，就是毫无根据的。当时是一九六三年，上距我台大毕业当兵退伍才两年，我还是台大历史研究所学生的身份，为了贴补研究生公费的不足，在开国文献会做“雇员”，每月赚一千元。试问这样一个单纯的二十多岁的青年人，究竟有何赫赫履历如王世杰、李济者，可有在人间上下其手，施展所谓“品行不端”、“行为不正”的机会？这样一个青年人，既未有机会如王世杰之卖国、蒙混舞弊，亦未有机会如李济之夺权、占着学术茅坑不拉屎，而王世杰、李济诸公却如此暗中对一青年诬指如此，还口口声声在提拔青年人才——有人才不提拔不说，反倒倒打一耙，这种年高德助的作风，未免太菜了吧？因为姚从吾告诉我李济的造谣，我对李济的心态，有了研究的兴趣。李济在他的时代里，是一个够格的学者，但在够格的学者以外，若说他对推动学术研究、培养学术人才一面有大功，就没道理。李济三十一岁起就做学阀，八十四岁才在武侠小说中死去。他垄断学术，自己不研究也不给别人机会，“安阳发掘报告”有始无终，“中国上古史”计划拖延不做，都是显例（连王世杰自己，都在日记中一再表示对李济及许悼云不满，指他们不依约做事）。胡适做“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馆外面的假山工程，承包价钱十一万，李济包庇的亲信贪污两万被查出，李济拦住，不准送法院。胡适死后，李济代理院长，逼走调查贪污案的总干事，将大事化无。另外，李济一边拿台大系主任薪水，住台大豪华宿舍；一边由“中央研究院”供应车与车夫、工友等等，完全不知体统为何物……以上诸多“善行”，当然不属“品行不端”、“行为不正”之列，不过，为人“端正”如此、治学做事如彼，也足令我们会心了！

《王世杰日记》中说李敖因被拒绝，“彼即因此怀恨”，而在《蒋廷黻选集》书中对他做“侮辱性抨击”。其实，王世杰该不该受公评，根本跟批评者的爱惜毫不相干，相干的只是批评的内容是否正确。我在一九六五年写《（蒋廷敝选集）序》里说：王世杰卖国、卖了外蒙古，这种史论，其实只不过是历史学家论定历史功罪的普通公论，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是，卖国者王世杰不知反省自愧，反倒在幕后通过陈雪屏、黄少谷，向萧同兹施压力，要求删去李敖的序，这一幕后作业，在《王世杰日记》一九六六年一月五日、一月九日、三月九日中，都一一曝光。三月九日日记中他写：“文星书店萧同兹，将其《蒋廷黻选集》内李敖序文（攻击我和李济之）削去，改装送阅。”就是指此。起先，我为爸爸遗著《中国文学史》写的序，因涉及李济儿子“潜返大陆”，被调查局暗中压迫文星书店删除该序，方能上市。那一次李济是否暗中勾结调查局做手脚，不得而知；但这一次删除我为《蒋廷黻选集》写的序，则全是王世杰暗中勾结陈雪屏、黄少谷、萧同兹诸国民党大员做手脚，所干出来钳制言论自由的好事！《王世杰日记》还透露出“中央党部谷凤翔等促余向法院控诉其诬毁”，可见国民党中央党部自秘书长谷凤翔以下，都计划假王世杰之手，陷害李敖。只是王世杰心虚，不敢使事情闹大而已。按说王世杰以党派立场、以湖北佬的狭隘心胸，在日、己中诬谤立场不同之人，并不稀奇。例如在日记中，他骂赵元任“无耻”、骂杨振宁“无耻”、骂陈省身“无耻，，、骂牛满江“无耻”、骂张捷迁“无耻”、骂任之恭“无耻”骂何炳棣“无耻”（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二日）……如今骂到李敖，被骂程度且不及以上院士七贤，按说大可一笑置之，一并听其妄言可也。但我李敖岂是这么好说话的，所以我要写出来，诛奸宄于既死、斥无耻于身亡。无耻的王世杰生前死后，欺人太甚，苛于诬人、疏于察己，包括他自己那真正“品行不端”、“行为不正”的儿子王次五在内。王次五即王德励，其“行为不检，尤其好赌”，明见于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四日《王世杰日记》；其“涉嫌人头支票案”被扣押、“性好赌博，亏欠不少”，明见于一九六年三月六日《中央日报》，与三月九日《征信新闻报》。当然，由于王世杰的显赫，从台北市税捐稽征处主任、到基隆市税捐处长、到台湾银行专员，都不因“品行不端”、“行为不检”，而照做不误。至于王次五的太太林美智，更受王世杰用公款照拂，王世杰在“中央研究院”院长任内，曾亲批两张便条，一条上说：“支给林美智医药补助费二千元。世杰。一九六四、一、三。”另一条上说“支给林美智医药补助费八百元。世杰。一九六四、十、十二。”这样子把公家的特别费一再给自己儿媳妇的“善行”，当然不属“品行不端”、“行为不正”之列，不过，为人“端正”如此、办公做人如彼，入于无耻之列，也就恰如其人了。

王世杰如此无耻，居然还有人无耻地捧他，此人即许倬云。许倬云是最善于谄媚权贵的一个怪胎，凡是看过他写《寻真理的李济之先生》的人，或是《追念王雪艇先生》的人，都不难看出他多么会拍权贵马屁！我在文星，也不幸认识了一些人，其中之一，是许倬云。我主持文星时，许倬云巴结我，十分卖力。但为了我写文章批评他的主子李济、沈刚伯（台大文学院长），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五日，他约我和萧孟能、余光中去他家。为了他行动不便，我同意去了。这天我有简略日记如下：一、南港来的消息：李济读了文章，拍了桌子。

二、夜在吴相湘家，沈刚伯托他转告我：“在过去，我没说过李敖什么坏话，虽然我也没帮他什么忙；从此以后，我也不会说他什么坏话，当然我也不会帮他什么忙。”孙德中在座，对我说台大文学院，在台湾还算是好的。我说，正因为文学院在台湾有领导地位，所以我们该更要求它有生气。

三、夜在许倬云家，互恶声相向，光中在座，颇劝慰。

四、晚与孟能决定，拒与李济晤面。

许倬云那晚想在我面前充老大，结果不欢而散，为他始料所未及。后来他写了一封信给“敖兄”，以帮我出国为饵，意图修好，我懒得理他，因为他信中提到的洋教授，在研究胡适上，其实连做我助教都不配！我才不屑跟这些华洋学人打交道呢！过了三年，因为他又来流言又来媚眼，我有一信给他，其中说：……现在你做了历史系主任，算是你马屁到家。不过你总该知道，乱来是不行的。南港你的女秘书蓝小姐，已被你逼婚下海做舞女，我特别去访问她，她口中你的劣迹，还多着呢！我都做成了笔录。你去台大，又不自检束，居然整天接送居浩然的女儿，招摇校内外，成何体统……你又托人转话给我说想暗中帮我出国云云，告诉你，你少来这一套。美国国务院邀我访问我都谢绝掉，谁要你这学界掮客拉皮条？我李敖这辈子，定将守死此地，细看你们横行，并且记录你们的横行。当然你们只迷信权势，不在乎历史，但那是你们的事；我自有我的基度山方法。我只警告你少向我送秋波，也少说诽谤我的话，你若不要“来世报”而要“现世报”，我可以赏给你，只怕你消受不起。你本是残废之人，又会装出一副可怜相，我一骂你，人家就劝我“不要欺负他”，殊不知你专门欺负人，尤其是你追求不遂的女人……许倬云大我五岁，他一出娘胎就有四肢萎缩的怪症，这种怪症，一百万中只有六个，而他独占六分之一。按说人生有残疾，是先天的，只怪他爸妈，你提它干嘛？只是他的学生杜正胜马屁文中，提到残疾“对他日后的人生观、治学态度，及对世情万物所怀抱的信念，有着决定性的影响”。既然如此和他有关，也就不得不提。总之，第一、残疾使这个人占尽便宜；第二、残疾使这个人心理其实有故障，他的见解，有的也就大成问题。杜正胜夸奖他“个人竟然可以没有丝毫避讳地，拿自己外在缺陷开玩笑”。事实上，我所知道的却有另一面。梁实秋对我说，他们在美国学术会议，会议厅外有高台阶，他看到许倬云很辛苦地在爬，心有不忍，就跑过去扶，不料许倬云登时大怒，厉声高叫，斥以“你走你的，你少管我”，梁实秋不小心，伤了许倬云的自“卑”心固属不当，但别人一番好意，自己却大发脾气如此，实未免心理故障也，这岂是“拿自己外在的缺陷开玩笑”的心胸吗？

一九六四年七月十日，大我三十二岁的徐复观先后撰文说：“以胡适为衣食父母的少数两三人……豢养一两条小疯狗，专授以‘只咬无权无势的人’的心法，凡是无权无势的读书人，无不受到这条小疯狗的栽诬辱骂。”“最近一年来，台湾大学里有一二人利用一个特殊学生，把上自校长，下至助教，骂得一塌糊涂。”“李×骂沈刚伯拒绝朱光潜到台大来任教，这对沈也有影响。”……因为写文章批评士林败类、台大黑暗的，并无别人，按照文明社会的诽谤律，无他人可适用此一情况者，纵未指明姓名亦构成诽谤，所以徐复观骂“小疯狗”自然构成诽谤，何况他文中还用了“李×”字样，更除李敖外别无他人了。可是，当我告到法院的时候，台中地院的孙嘉禄法官和高分院的郑红、杨襄明、曹德成三法官，竟说“李×”是李敖，“尚属不无置疑”！因而开脱徐复观，判他无罪！在诉讼过程中，徐复观最叫人看不起的一点是：他一直赖，他写文章闯了祸，却没有敢做敢当的气概、没有公开承认的勇气。他在法庭上，在来旁听的自己学生的面前，公然狡赖得一干二净。这是很令我惊异的。单告徐复观不成后，我又找到机会，委托李声庭律师，把徐复观、洪炎秋双双告进法院，但是，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二日，台中地方法院法官郑学通竟违法以裁定驳回。我提起抗告，指责郑学通“根本没把法律学通”，因为他把“行为不成立犯罪”认为与“行为不罚”相当，这就是大笑话了。我对郑学通的指责登在《文星》第九十八期，也就是《文星》被官方封杀前的最后一期，官方不但封杀杂志，也同时对作者下手，国民党司法行政部长“郑矮子”（郑彦棻）借口我“语涉侮辱”法官，下令检察官林奇福把我提起公诉。林奇福是台大老同学，两面做人，在庭上透露他听命上级，情非得已。起诉后法官陆祖光判我有罪，如了郑彦棻所愿。

我被国民党大员郑彦棻整，还有个小插曲。一九六七年三月十六日，我开着我的凯莉牌小汽车，发生车祸，车的左眼被撞得凹进去、保险杆折损、左前轮撞坏、左门撞弯、上面玻璃分飞，我的左时和头都受轻伤，同车的洋鬼子美国人梅心怡（LynnA.Miles）膝部撞出血来。真够刺激。车祸原因是我开快车，正好碰到另一个开快车的计程车司机，所以，就顺理成章的来了一场“相见欢”。梅心怡看我在出事后谈笑自若，当场替我拍了几张照片，他说他要洗出来送人，叫人看看“文化太保”的镇定功夫。出事后，一个五分局的警官察看双方的身份证，一看到我的，就对我说：“吓，你就是李敖！我们有拘票，正要抓你，快跟我来！”我说：“跟你来可以，不过你们要抓我，却等到我撞车时候才找到我，未免大迟了吧？”他把我带到警局以后，叫我坐在外面，自己进去向长官叽叽咕咕一阵，不料却被打了官腔，他慌忙出来，向我道歉，连称弄错了弄错了，后来我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我被提起公诉时，检察官把传票发到文星书店，传我不到，警官以为我故意抗传，所以才要见我即拘。警官却不知道，检察官早就找到了我，所以他这次丑表功，竟弄得表错在我跟徐复观的讼案中，有一妙事，即徐复观约我在法院开庭后一起喝咖啡，此中趣闻，我回信写给在澳洲的居浩然了：……我们上次的笔仗，许多人（如范光陵、林语堂之流）都说我们在“打情骂悄”，他们真不知道你我相思之苦！

台湾方面，许多人开玩笑说我你“同性恋”，我们这样心肝来心肝去，倒真的有一点弄假成真的呢！上次我在台中跟徐复观对簿公堂，他对法官大力描写我们同性恋的可能性，他怕法官是白痴，特别加说：“同性恋的意思就是一个人在上面，一个人在下面……”结果法官不耐烦，大声呵止。我在旁边，实在忍不住笑。后来出庭后，徐复观请我喝咖啡，我们谈到这件事，两人又大笑不止。可惜当时你不在场，你若在场，我们两人合力把他按倒在地……该多好玩！惟一的问题是不知徐复观喜欢不喜欢洗澡，他如学王荆公（从不洗澡），那我们就划不来了！

那天开庭后喝咖啡时，徐复观心血来潮，说了一段真心话，他说：“你李先生真是怪人，你念古书，念得比我们还多还好，你却主张‘全盘西化，！如果你来宣传中国文化，你宣传的成绩，一定比我们都好！”徐复观说得没有错，我真是对中国文化最有理解的人。徐复观又说出他当年对妻子不忠在外养细姨的事，自承有“惭德”，陆啸钊坐在旁边听了，一直笑，我也笑，我笑的是：这就是徐复观的厉害处，他会以部分但白方式表示他跟你肝胆相见，但是别有所图什么，你就得当心了。总之，我的敌人徐复观比同是湖北佬的胡秋原聪明多了，因此他可以两面做人而人不易觉察出来。殷海光“我被迫离开台湾大学的经过”文中，提到胡秋原、徐高阮，并直斥其名，但提到徐复观就改称“某君”，这就看出徐复观两面做人的功夫，他不像胡秋原那么笨，他知道殷海光有其清望，不能完全打死，因此既斗争又联合，使殷海光衰病侵寻，他有份；但衰病侵寻后又表演问疾吊丧，他也有份，此公最拿手演这种戏：在殷海光生前，打击殷海光；等到殷海光病了、死了，又冒充是他的知己，他一再发表改名“痛悼吾敌，痛悼吾友”等文章，并和殷海光的学生陈鼓应等串通起来，把殷海光描写成临终的悔罪者、临死前的对中国文化看法的转向者，这是对殷海光最卑鄙的诬蔑。殷门弟子堕入徐复观术中而不自知，被徐复观统战得七荤八素，真丢死人。

可见“学术与政治之间”的好雄，一旦混入学界，就好像美洲土狼（coyote）进入羊群，效果非凡之至。为什么徐复观可以又做坏事又不被恶名？除了他的狡狯外，他也会闪露一点真性情，不全是假，令人对他另眼相看，一九八六年三月二十八日《中央日报》载：三十九岁的工厂职工接瑞华，酒后观看电视连续剧，不知何故突然捣毁电视机，凌晨被家人发现上吊自杀断气命绝，其妻抚尸渤哭，悲伤逾恒云云。我联想到蒋介石当年从广播中听到李宗仁当选副总统时，曾捣毁电视机；徐复观从电视中看到梁容若著书得奖时，曾捣毁收音机。可见“自天子以至庶人”，虽口诵圣人“不迁怒”之训，但动起手脚，却都性好此道也。只是收音机何辜、电视何辜，令人不解耳！但徐复观能有此种动作，亦足发人一噱。更有趣的是《联合报》驻日特派员司马桑敦告诉我的故事。司马桑敦说：“徐复观虽然年轻时在日本留学，但他的日文一塌糊涂，简直词不达意。他老了以后再来日本，住旅馆，想找女人，就向旅馆老板娘求助，他不会说叫姑娘的日文，乃抓耳挠腮，急得满面通红，最后一边用手指自己的生殖器，一边向老板娘鞠躬作揖，示拜托状。”司马桑敦一边说还一边学徐复观，好玩极了。徐复观留学日本却日文一塌糊涂，好像是真的。我中学时去省立台中图书馆听演讲，主讲人是“日本法西斯主义”的作者大学棍安冈正笃，徐复观陪他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徐复观，可是我就没听见他对安冈正笃讲过日文，岂不怪哉？

殷鉴纪

殷鉴不远，就在夏后　把神拆穿，把人看透文星被迫结束后，我虽然自顾不暇，但我仍尽力照顾一个人，他就是殷海光，国民党自从在大陆失败逃到台湾后，他们检讨失败的原因，可分两派：一派认为专制得不够，今后要多专制才行；一派认为自由民主得不够，今后要抛弃老套，要做深刻的进步的反省才行。做这种反省的人数极少，但最成功的就是殷海光。殷海光这一成功，表现在《自由中国》杂志上，精彩无比。最后，国民党决定动手了，弄出了雷震案，《自由中国》也就停刊了。殷海光在《自由中国》时代，风光八面，如日中天，《自由中国》被迫停刊后，他顿失地盘、渐形索寞。一九六0年以后，到一九六九年死去，这九年问，他“一年老一年，一日衰一日”，却正好赶上我在文星时代，由于我的帮助，他虽在迫害频仍、衰病侵寻之中，却得以在出书上、生活上、医疗上和精神上，获得不少支援和安慰。在一九六四年到一九六六年间，他在文星书店共出了四本书，都是我主持的。四本书是：一、《思想与方法》、二、《到奴役之路》、三、《海耶克和他的思想》、四、《中国文化的展望》。在出这四本书的过程中，我遭遇了三个方面的困难，第一方面是殷海光本人的，殷海光是《自由中国》的首席余孽，他要出书，“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自不消说；第二方面是我本人的，我在文星兴风作浪，给文星带来极大的压力和麻烦，自己作孽之不足，还要勾结余孽，双料出书，“廿目所视，廿目所指”，也不消说；第二方面是文星内部的，文星虽然是进步的书店，但是还没进步到要甘愿赔钱的程度。“杀头生意有人做，赔钱中意没人做”，给殷海光出书，出到后来，简直已是又杀头又赔钱的玩意，劝说文星主人萧孟能出版指日可禁之朽，是需要费些力气的，虽然萧孟能礼贤下士，但冥冥中老板老板娘“四目所视、四手所指”的画面，却也不可不知、也不可个稍为人家设想。殷海光是不怎么通人情的书生，我调剂其中，希望出书第一，不要枝枝节节因小失大，这种苫心，我想殷海光和萧孟能都不尽知道。例如出版《中国文化的展望》，我为了给殷海光较高的稿费，就在萧孟能肯出的槁费之上，暗中自己贴了不少钱，此中调剂，当事人不知也。

殷海光有一封给何友晖的信，中有一段自道他和我的为人：李敖从前托人告诉我，说我“为人应世笨拙不堪”。我想他的话是有相当道理的。第一，他为人应世比我灵巧得大多；第二，他跟人接触，最根本的着眼点就是自卫，因此他总先假定人是坏的。我的自卫意识远落在求真精神之后。我跟人接触时，尤其是跟青年接触时，常不假定他别有用意，除非确有明证来证明他是别有用意的，我不轻易下这样的判断。

可是，等到有了明证时，我已经吃亏了。然而，我无悔，我并不因此对人类绝望。一个理想主义者常常不免要为他的理想付出这类吃亏的代价的。我们没有决定性的理由（decisive reason）来断言这个地球上没有真诚的人。我们可以碰，也可以寻找，与我们共心通灵的人。我想你们在香港可能交接到不少朋友。当然，时至今日，仅靠言词不足以知人，我们还得在共同的工作里交友。

在时过境迁以后多年，回想大家“在共同的工作里交友”，萧孟能确是真诚帮助他的出版家，因为以殷海光当时的处境，这样年复一年的支援，确属难能可贵。萧孟能虽然与我反目，但他做的好事，不应埋没－李敖为人侠骨柔情、恩怨分明，也由此可见一斑吧？至于殷海光说的“仅靠言词不足以知人”，这倒真正有感我心。殷海光“为人应世笨拙不堪”，但是真正笨拙之尤的，乃在于他专门被他“仅靠言词”的学生所欺所卖。殷门弟子与殷海光的关系，多是“单向会”、多是靠他提拔而不能有像样反馈的，他们在殷海光生前死后，投奔彼党者有之、投奔宿敌者有之、冒充传人者有之、拿他做演讲会纪念品者有之……但他们除了“仅靠言词”之外，从未对殷海光援之以手。殷海光一生寻与他“共心通灵”的人，结果找到的，多是“仅靠言词”的学生骗子耳！这真是他的悲哀！

他“为人应世笨拙不堪”，还可举例以明：此公爱书成寐，有一次他看一本Arisiotle（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他女儿殷文丽过来，他就教文丽念Aristotle这个字，没想到文丽正在换牙，没有门牙，念到totle，口水应声而出，喷到书上，殷海光大叫：“哎哟！哎哟！”急忙掏手帕擦口水。多好笑呀！还有，此公一辈子只打过四次电话（至多四次），有一次他太太教他如何打，把他带到公用电话旁，替他把号码拨好，对方说话，才递给他。殷海光紧握听筒，满头大汗，打完了，要昏倒的样子。他太太赶忙抓住他，发现两手冰冷、两眼发直，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再谈他的鲜事。有一天，他和政大的另一书呆夏道平教授，忽然要开洋荤，跑进观光饭店喝咖啡，咖啡厅在十二楼，他们就进入电梯，可是很久很久还不到，空气闷得难过。殷海光说：“这么久了，即使一百二十层也该到了。”于是紧张起来，还是夏道平聪明，他看电梯墙上有许多阿拉伯数字，就乱按了一个，门突然开了，原来还在一楼！两人得庆重生，吓得不敢再坐电梯，决定走楼梯上去。走到二楼，就发现没有上三楼的楼梯了，只好又下一楼。殷海光说：“我们到别家去，何必一定要在这里。”夏道平说：“不行，既来了，一定要找到。”于是两人四处去找，找至一座有人开的电梯，总算到了咖啡厅，不巧那天咖啡厅休息。两人只好再摸索到另一较的房子，一进去，发现都是一对对情侣，两个老头也顾不得了，挤进坐下。看到一位歌手正在边弹边唱，夏道平碰碰殷海光，大声说：“你看，是真的人在唱歌呢！”

殷海光虽然“为人应世笨拙不堪”，但仍处处不忘自己是高级知识分子，从他生活细节上，也可看到一斑。他从不坐公共汽车，他认为人的尊严会给挤掉；他喝高级咖啡，吃英国饼干，去贵族医院看病……这些都表示他也满布尔乔亚的。

另一方面，他除了不大会用电话机、不会用自动电梯外，要替人做衣服的殷太太向人收两种工钱－有钱的人要多付，没钱的要少付……这些都表示他也满书呆的一面。以这样层次的知识分子，来了解人间万象与真相，当然要受到很多限制。殷海光虽然天姿英明，但在生活面上和人事面上，却很容易被投其所好、被小人利用。我举一个例子。《自由中国》停刊以后，殷海光对国民党的厌恶更深了，一个人只要同他骂国民党，他便轻易相信这个人。有一次，台肥六厂图书室请我讲演，我认为来者不善，拒绝了；他们改请殷海光，我劝他不要去，他被封锁已久，还是去过瘾了。讲完了，一个人走过来，向他大骂国民党，立刻谈得投机起来。后来登门拜访殷海光，殷海光还把《自由中国》编辑胡虚一介绍给这陌生人。牵累到胡虚一身陷黑牢，原来那陌生人是卧底的！殷海光就是这样容易被钓的人！农村小孩钓青蛙只要用根线，往草里一放，青蛙就咬住不放，全身暴露而出。殷海光容易被小人利用，也正如此。雷震也犯同样的毛病。我同殷海光玩笑性地表示过：“你们的为人最容易被小人包围，你们搞政治，若当了政，恐怕小人当道的情形，更要严重呀！”

在我写《老年人和棒子》发表后，不久就发生了“中西文化论战”。文德（陈宏正）在《殷海光教授年谱简编》中说：“在文化论战中，李敖独得盛名，但殷却背着黑锅。”因为“西化派中殷的学生李敖、许登源、洪成完攻击胡秋原，引起胡秋原的误会，以为西化派是殷在背后策动”。以致殷海光“以后被胡秋原、徐高阮连续不停地施以人身攻击，对其后迫害殷不能在台大授课，形成一大压力与不利环境”。这段内幕，殷海光留下一篇回忆－《我被迫离开台湾大学的经过》，其中说：在论战中，胡秋原君知识上的短缺，思想上的混乱，被我的一，群学生指破。尤其是他参加“闽变”的往事，被李敖君指出。这一下使他的名流声威扫地。他痛心疾首之余，认为系我在背后策动，于是在《中国杂志》上参加徐君对我的围攻。这二位先生的言论，充满对我的污蔑、毒骂及构陷，但却伊然为学术尊严及自由民主而仗义执言。标榜历史文化儒家道德的某君（李敖按：徐复观也），则从旁助威…………本年上学期末，各校发现一种宣言，不知是哪儿来的。宣言的内容主要的是批驳费正清等在美国国会证词，说他们“助匪”、“犯罪”。照我看来，这篇文章可算官方雇用文入的写作精华。彼等立论，完全是从一个政权的利益出发，罔顾世界大势。其实，费正情等人的言论，意在保全台湾。台湾这个小岛，若不是美国第七舰队保卫，恐怕早在一九五0年便“陷共”了，还有什么“反攻”空话可说？复次，这一宣言表面系“自由签名”，实际则为一“忠贞检查”。在台湾住了十几年的人，面对这一签名运动心里都有数，如不签名将被疑为不忠于某党政权，这样的人将蒙种种不便，甚至有打破饭碗的危险。在台湾这种形态的绝对主义的统治之下，谁不怕麻烦？在台湾这个饭碗难找的岛上，谁不怕打破饭碗？

于是而有一千四百位文化工作者签名的盛举。我因为一方面认为那一宣言的内容幼稚可笑，另一方面我尤其憎恶那种“间接强迫”的作风，所以拒绝签名。后来校方一高级党务人员亲自来舍劝签，仍然被我拒绝！

于是，多年累积的问题爆发了！

殷海光说“一千四百位文化工作者”的抗议宣言“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但在十三年后，“哪儿来的”终于水落石出。一九七九年三月，国防部总政治部属下的黎明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出版了一本红皮烫金的《慎师七十文录》，是庆祝曹敏七十生日的一本专集，其中有一篇《胡秋原先生序》，我看了以后，才疑团尽解。胡秋原在序中回忆：我是一个几乎没有所谓“社交”生活的人，与党政方面人士尤其少有个人的往来，所以我与曹慎之先生原不相识。

一九六二年，郑学稼先生和我因为一个同我们两人有投稿与书业往来的书店，在所谓文化论战后忽然对我们两人先后送红帽子，我们便先后对那书店及其作者提出诽谤案之诉讼，法院合并审理。这种官司在中国原很少见，所以开始之时旁听的人不少。当时一般朋友对郑先生与我的批评大抵是“修养不够”，“不上算”，甚至于说“好事”；只有三个人同情我们的遭遇，经常到法院旁听，这便是任卓宜、曹慎之、徐高阮三位先生。任先生是我们两人的老朋友，徐先生则因我而认识郑先生，曹先生那时与郑先生在国防部的一个研究部门同事，他是因郑先生而去，于是我在法庭开始认识慎之。

这一透露，告诉了我们：在胡秋原、郑学稼告文星的讼案一开始，曹敏便以与郑学稼“在国防部的一个研究部门同事”的身份，微妙的介入了。胡秋原又说：当官司尚在进行之时，到一九六六年，美国国会为越战举行听证，费正清、巴奈特趁机主张讨好中共以解决越战。有一天，慎之邀约我和学稼、高阮三人，主张写一封对美国人民公开信，结果有一千数百人签名的公开信在《纽约时报》发表，一时发生相当大的影响。此我与慎之合作之一事。

这一透露，又告诉了我们：“当官司尚在进行之时”，曹敏已经“邀约”胡秋原、郑学稼、徐高阮共同合作为国民党秘密搞文宣。据一九六六年七月三日《联合报》，当时新闻局长沈剑虹曾在立法院内政委员会报告施政说：“台湾学人教授一千六百余人驳斥美国姑息分子费正清之流的谬论，曾于五月发表《致美国人民一封公开信》，已由‘新闻局’译成英文，现已洽妥《纽约时报》，于近日内连同签署者一千六百余人名单在该报刊登／可见国防部总政治部黑势力之大，大到可以自行作业，然后叫行政院新闻局到美国报上买广告的程度！胡秋原说他们“写一封对美国人民公开信，结果有一千数百人签名的公开信在《纽约时报》发表，一时发生相当大的影响”。事实上，“一时发生相当大的”，不是影响而是丑闻。因为一千六百余名学人教授的众口一声，适足反证了这些知识分子的被强奸。正因为是被强奸，所以失格的学人教授们，也就乱签一气，一千六百人中，因为在各校兼课而见名就签，以致光“签名重复”的，就有六起之多！其中朱建民、董世祁、何静安、郑小杰、卢英权、林碧沧诸教授，大名都出现两次，如此丑闻，真是今古奇观也！由签名事，参照文星被封杀，在封杀作业中，由王升主持的“国防部总政治部”，是媒孽最深的首席机构。当时文星的敌人胡秋原等，表面上是自由学人，其实骨子里却跟王升这些大政工挂钩，同干这一票“文武合一”的摘星大业。当时因为事涉机密，流传出来的内幕有限，所以无从深究。直到胡秋原事后自己这样透露，才真相大白。

王升本人是没有文化水平的下三货。林正杰的《前进》杂志马屁说他是正统军人出身，这是美化王升的说法。事实上，王升只不过小学毕业外加受训不足六个月的卑鄙小子，所以他的招朋引类，也就是“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式的，他所欣赏并重用的大将曹敏，还不如王升念过小学，他根本没进任何正式学校。他在一九二六年混迹北伐队伍中，办党。抗战胜利后，办党报。离开大陆后，逃到香港做小生意。一九五一年来台湾，一九五二年到政工干部学校教书，见宠于王升，自此扶摇直上，伊然学术与政治之间人物矣！胡秋原等从曹敏这根线上攀王升，完成“文武合一”的挂钩，这种人是什么水准，可想而知矣！殷海光因文星而被胡秋原等迫害，一千六百人签名事件只能算是迫害中电影手法的“远景”，因为这一甄别“忠”与“不忠”方式，受害者不止殷海光一人，但是对殷海光个人的文字围剿和台大出局，却是电影手法中的“特写”、“大特写”。受害人首当其冲者，则是殷海光。殷海光说国民党迫害他是“用一种十分复杂和隐闭的方式，不易观察到”，确是事实。当时我们所能观察到的，只是表面上的文字围剿，却不知道骨子里胡秋原等的勾结国民党大珰头，动用官方的特务政工力量，整垮文星、斗垮殷海光的作业细节。如今殷海光墓草久宿、王升垂垂已老，年过九十的胡秋原自忠贞分子、反共大将一飞而直上北京矣！人世变化之奇、政海波橘之异，反反复复，有如是者！

在殷海光被迫离开台大之际，教育部去函台大，调虎离山，拟聘请殷为教育部教育研究委员会委员。殷海光很困惑，特来找我商量，他表示“不该不劳而获”，也“义不食周粟”。

我说：“不错，一个人不该不劳而获。但按照宪法第十五条，人民有生存权、工作权，你一定得在有生存机会、有工作机会的前提下，才能谈正常的不该不劳而获的道理与道德。如果环境不准你有适合你的生存权和工作权，在这样畸形的环境下，你如接受畸形的收入，也情有可原。陈独秀到死还拿政府的钱，可是何碍其为陈独秀；鲁迅到死也还拿政府的钱，可是又何碍其为鲁迅！不拿当然好，可是你能活得下去吗？至于你说‘义不食周粟’，这种道理在伯夷叔齐时代就站不住，们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蔽而食之’，但他门忘了，米固然是周朝的，蔽也是周朝的啊！不食周朝的米，却吃周朝的蔽，这是哪一门子的逻辑啊！何况所谓周粟，也不是什么周朝的粟，根本就是民脂民膏，你吃的是民脂民膏而已，还谈不上是国民党之饭也！”我这一番话，把殷海光说得哭笑不得。他知道我是雄辩家，他知道我故意站在他的立场为他讲宽心的话，他知道我李敖真的是“义不食周粟”那一派，当然他知道我“义不食周粟”，有我的本钱－我还年轻，我比较灵活，可以“做点小生意谋生”。殷海光连“做点小生意谋生”都不及格，因为殷太太做点裁缝工作，他都要来个二价，这种头脑，又怎配做生意呢？

至于殷海光的生活收入，所遭到的困难尚不大严重。在《自由中国》时代，雷震给他满好的待遇；《自由中国》以后，我自文星给他大力的支援。费正清到台湾的时候，约我陪他·去看殷海光，后来在南港请殷海光同我吃饭。因为殷海光曾向我表示希望美国有学术机构帮助他，我侧面问费正清可否设法，费正清说，他已对殷海光有帮助。这事我颇不快，我向黄三抱怨说：“老殷的为人我实在要骂他，他拿了费正清的研究费，却对我们不吭气，害得我们还拼命替他设法，这算什么！”，我虽然大力支持殷海光，但对他的为人，却总是以看一个不通人情的高级书呆的眼光来给他定位。他并非全无心机与权术，但这种心机与权术，总是湖北人式的，格局甚小，所以我始终不怎么喜欢他这个人。虽然我对他的蚊龙气质与文字上的才华很佩服，并且为了散布并延续这种气质和才华，尽了没有人能比得上的力量。

虽然我称殷海光做“老师”，但他清楚知道我没选过他的课，“老师”对他是尊称，是名不副实的。因此他对我，也是一种师友之情，算得上是“尊而不亲”。我的一些小朋友，像陈平景、像黄三，倒比我跟他面见得多。他跟陈平景后来为了钱有不愉快，一天早上，他特别到我家，要我用我对陈平景的影响力，收回由他口述由陈平景笔录的自传。我有点怪他不该为了点小钱否定陈平景，但我还是把陈平景说了一顿，要他交出自传。后来经我劝说，两人又言归于好。我虽然与殷海光交往不密，但每有重要情况发生，他总找到我，也特别尊重我的判断，胡虚一被捕以后，殷海光家门口被治安机关站了哨，他问我怎么办？我说要若无其事，但是学生们该少来，免得连累他们，使他们以后有记录在身，万劫不复。他认为很对，就在门上贴了不见学生的条子。殷海光进行离开台湾，也找到我，我为他奔走了一阵。不幸的是，殷海光一直到死，都没被准许离开这个岛。为了他出境的事，有一次我对他说：“国民党口口声声复兴中华文化，中华文化里有一种‘流刑’，他们倒真该复兴。如果复兴了这种放逐之刑，你和我就都可走了。”他听了苦笑。我想，他后来希望死后面对太平洋水葬，与于右任死后面对大陆土葬，正好是一个对比。

古人放逐别人，要宣布“不与同中国”，殷海光想面对太平洋水葬，除了表示他心胸的浩瀚以外，大概也有甘愿“不与同中国”的远托异国之悲吧？

一九六七年的春天，我在美而廉碰到殷海光，感到他的气色很差。本来对他的健康，我没有注意，因为这是殷太大的事。殷太太那么贤慧，照料殷海光的健康，当然不在话下。

但这次见面，使我感到有点不对劲，我把陈平景找来，侧面问他，他说殷海光有胃病。我问医生怎么说？他说没找医生。

我把他骂了一顿，我说有病怎么不找医生、他说殷海光不肯，殷人大也不肯，殷海光还说除非去贵族医院，他不要在公立医院应诊。我又把他骂了一顿，怪他没有好好照顾殷先生。他说他们夫妻都不肯，他也没办法，“除非你敖哥逼他们。”我说就这么办，我去逼他们。四月十四日深夜，我写了一封信给殷海光，埋怨：“没想到你竟对你的身体这样不科学！”我告诉他我已替他的好贵族医院的门诊，一定得去。“你治胃病的一切费用，由我承担。我最近为香港一家出版社帮忙，有一笔小收入，所以我愿意‘请客’，以我们的关系和了解，你自然不可推辞。”就这样的，在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日，我把殷海光推到台湾最有名的胃科大夫李承泌面前。李大夫对我说：“我佩服殷先生，也佩服你李先生，李先生郑重托我，我自然尽力。”他为殷海光做了彻底的检查，检查期间有说有笑。

然后对我使了一个眼色，就走出去了。我跟殷海光聊了一阵，借故出来，李大夫拉我到一边，满脸严肃他说：“百分之百的胃癌！百分之百的胃癌！怎么拖到现在才来看医生？”我问他：“能拖多久？”他说：“这次若不来看病，几个月里就没救了。”

我问：“现在有救吗？”他说得开刀才知道，现在就立刻办住院手续。于是，殷海光立刻被“当场收押”，我把他安排进病房，把同来的孟绝子、陈平景都支使出去，房里只剩他和我。

我先说了些轻松的，然后轻描淡写他说：“斯人也，不可有斯疾也！你这位忧郁哲学家啊！竟得了胃癌。罗素要听说你得了这种不哲学的病，他会笑死了。现在决定开刀抢救，你应该准备在开刀以后，好好把你要说的，都说出来，我相信那是一部有价值的书，你有生命危险，来日无多，我本来不该告诉你，但我一想，你看了这么多书，若连生死都看不破，那书也白看了。所以我决定告诉你，使你有所准备，免得做错了安排，浪费了时间。”殷海光听了我的话，很镇定，也很从容。他感谢我以强者对强者的态度对待他，他说一切就照我说的办。我走出病房，叫陈平景去陪他。陈平景后来说：殷海光一见到他，就哭了。殷海光在强者李敖面前不得不示强，但李敖一走，他就垮了。这时候有一个插曲，不可不记。陈平景在医院跑来跑去的时候，忽然见到党外人士高玉树从汽车下来。高玉树当选市长那天晚上，殷海光正在家里请我吃饭，饭后我们一起到中华路高玉树竞选总部前看人山人海，也看军警云集。高玉树当选了，殷海光很兴奋，当晚我请他和何秀煌一起到中央酒店看洋妞跳半脱不脱之舞，殷海光和何秀煌两个书呆，那天晚上也颇有好色而不好德的表现。高玉树他们搞新党的时候，与殷海光走动颇勤，所以这次从汽车下来，陈平景第一反应就是：“高玉树来看殷老师了！”他匆匆跑来告诉我，我说：“不会吧，政治是最现实的，高玉树不会知道殷海光生病，知道也不会来。他到医院，一定是看别的达官贵人的。”看来一查，果然国民党大员陈建中出了车祸，就便住进贵族医院，高玉树玉树临风，原来如此！

王晓波在《悼念我的老师殷海光先生》中说：“一九六七年上半年，殷先生就患了胃癌绝症，是郑华志陪他到宏恩医院检查出来的。”王晓波全弄错了，不但郑华志没陪他到这贵族医院，反倒在我安排开刀时，郑华志等才出现。郑华志正在台大念医学院，学到一些半生不熟的理论，向李大夫很不客气的质问，好像李大夫有什么错似的。李大夫是名医，也有修养，他不厌其烦地向郑华志讲解理论与实际，但郑华志仍纠缠不休。我很生气，大骂郑华志一顿。我说既然到这个医院来，就要尊敬并信任人家医生，怎么可以这样不懂事！如果你们爱护殷海光，在我把殷海光送到这里来以前，你们他妈的在哪里？郑华志等被骂以后，悻悻离去，在外宣称这个医院不行，还是到他们台大医院去开刀才“安全”。殷海光知道自己还是台大教授，在台大医院开刀可以减轻我的负担，既然在那边开刀“安全”，也乐意去。于是在四月二十五日，转到台大医院。五月一日开刀，把胃割掉三分之二。台大医生说，最多只能再活一年。我写了一封信给李大夫，为我无法有始有终的请他为殷海光治病和郑华志等的无礼表示抱歉，然后就赶忙轧头寸来付医药费。我四月十四日给殷海光信中所说的“我最近为香港一家出版社帮忙，有一笔小收入”的话，其实是骗他的，我不愿他知道我的经济困窘而不安。事实上，我当时已被官方完全封锁，很难靠出版社维生。我的维生之业，其实是做旧电器买卖。当时救殷海光情形，在水牛出版社彭诚晃拒绝为我贴现后，我只好改找萧孟能，但萧孟能不肯帮忙，最后由刘绍唐帮忙，我才兔于退票。我这里近乎啰嗦的写这些小事，目的只在说明：为了对殷海光热情，我自己遭遇了多少人间冷暖；为了救殷海光性命，我看了多少伪君子和伪殷门弟子的丑恶面相。我把这些写出来，拆穿出来，对世道人心，应该有点警世作用，所以我就不怕麻烦了。

到了殷海光开刀以后的第二年，一天下午，殷师母以焦虑的声音打电话给我，希望我再送他到贵族医院检查一下，我同意了，不料一住进医院，那些我不做他们不做、我一做他们就骚扰的护师派又来了。好在这次检查并无新结论，殷海光很快就回家了。

本来我还常去看他的，但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令我极不高兴。据黄三告诉我，有一次很多人在殷家有人说了诬蔑李敖的话，殷海光明明知道那是诬蔑，却闷声不响，还点了头。黄三很气愤地告诉了我，我认为至少在殷海光家里，殷海光应该为我仗义执言的，怎么可以这样？我生气了，就不再去殷家了。有什么事，我都叫黄三、孟绝子、王晓波去办，当然我还是关心他的。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我那样长久的个去他家，是一件错误。那时他生命已在最后一年了，他变得软弱，神智自然也不如健康时清明。就在这种衰病侵寻之中，殷海光被两批人利用了。这种利用，我直到他死前一天和死了以后才陆续知道。如果我常去看他，也许情况不会那样糟。第一批利用殷海光的是陈鼓应这批人。他们断章取义，东拼西凑，制造了一本《春蚕吐丝－殷海光的最后话语》，说殷海光临死前对中国文化的看法有根本性的改变，并且强调这一点，把殷海光在《自由中国》的伟大贡献轻轻带过，把殷海光为自由民主的努力，反独裁反极权的努力都轻轻带过，甚至把殷海光描绘成一个临终的悔罪者似的。这是对殷海光最卑鄙的诬蔑。参加这种诬蔑活动的，除陈鼓应这批人外，国民党文化特务徐复观和头脑不清的韦政通等也都在内。这些人显然是别有用心的。因为我们知人论事，必须从他成熟时期、健康时期、神智清明时期的长时期均衡表现为准则，怎可以拿衰病侵寻的行将就木者的言论来作准？古代凡是皇帝死前的诏命，都不被轻信，认为是乱命，其理在此。何况，陈鼓应这批人从来没有任何殷海光的亲笔或录音以证明他的转变（连一片“你办事，我放心”式的小条都没有），我认为“春蚕吐丝”中许多话，根本是捏造的、加工的，或有意重描浓写的，这显然是一本为取悦某方面而供自己做敲门砖的伪书。第二批利用殷海光的是殷太太这批人。殷太太夏君略是非常贤慧的女性。她长得比殷海光又高又大，待人亲切有礼。

她在《永不能忘的日子》里写道：“事实上我对我丈夫的思想一点也不懂。”这话倒很近实情。我在殷海光家无数次，大家上天下地的谈，但殷太太从没参加过。我对她了解很少，直到殷海光死前头一天，我才惊讶地知道她参加的是教会活动－她是一个虔诚得近乎狂热的基督徒！那天她拿出一本笔记给我看，说：“这是殷老师最后信了上帝的证明。”我翻了一下，说：“这些笔迹不是殷老师的啊！”她说：“是我记录的。”我当然怀疑，可是正忙着替殷海光准备后事，我并没重视这本笔记。但我觉得很荒谬：殷海光从没跟我提过他有一个信上帝的老婆，他自己也从不信这一套，怎么今天忽然冒出一个信上帝的，并且还说他也跟着信了，这不是趁病打劫吗？第二天下午，殷海光死了。殷太太后来在《“这必死的，总要变成不死的！”》中说：“到家不久，李敖及孟祥柯和我一齐去怀恩堂商量一些事情及决定追思礼拜的日子。”她这段话，是长话短说了。因为头一天笔记的事，使我感到一批教棍可能利用殷海光，我该特别防范一下，果然回到殷家，殷太大就坚持以宗教仪式办后事，并说已跟怀恩堂的周联华牧师约好，现在就去。殷太太大概没想到我是个激烈反对者，她约我一起去怀恩堂，要我代他们润色一下已写好的殷海光“安息在主的怀里”的通告稿。不料我一见周联华，就把他责备一顿，我说你给国民党的达官贵人做后事吧，何必又来糟蹋殷海光！孟绝子在旁也支持我的责备。我坚持删掉“安息在主的怀里”等鬼话，争执不下。最后我只同意用“永生”字眼，“永生”不算是宗教字眼，但可使教棍们自以为是，殷太太总算同意了。再回殷家，殷太太在廖融融等许多人面前向我说：“李敖，你是战士，可是殷海光不是了，殷海光已属于上帝！”王晓波在《殷海光先生临终日志》中记这天晚上“廖融融言，殷师母告其得上帝启示，殷先生遗稿概不出版。并言其与殷先生结婚以来，每日担惊受怕，不愿殷先生阴影再笼罩她。殷先生死了，她应该要得到解脱。”王晓波的记录，告诉了我们：思想家是不宜有“对我丈夫的思想一点也不懂”的太大的，思想家讨错了者婆，在他死后，对他思想的流传必是一种妨碍，从托尔斯泰到胡适，无一例外。殷太太是我尊敬的女性，但是教棍生涯使她把最后一年的殷海光“夏君珊化”，这显然更使思想家警惕。《诗经》有一句是：“‘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用来做有趣的曲解，正好对这段殷夏婚姻，有了先知式的预言。

一九六九年，我知道殷海光的病情，我还想做一次挽救。

我告诉黄三三点意见，如能这样做，我还愿试一下，可是没有结果。九月十二日，殷海光病情恶化，送入台大医院，那时黄三已离台，由王晓波通知我。十四日，我把一封信托王晓波交殷太太，里面说：海光先生今年病情转剧，我性前年去年两次送殷先生就医，反落埋怨，埋怨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处理殷先生的病况，技术问题不易统一，人多口杂，责任不清，反易误事。所以今天之事，我一开始即面告黄三三点，表示如此三点不能实行，我再介入，是与人扶同误殷先生，我绝不干。

我曾面告黄三，殷先生既住人台大医院，不宜再出院，更不可乱投医吃药。今既出院无效，再回台大医院，不可再事更张。如不幸不起，遗体应捐给医院，全权委由医院代办丧事。医院方面，最后骨灰宜交由家属领回。至于立碑台东，灰洒太平洋等议，如无技术困难，自应照办。

殷先生如去世，真正有意义的纪念方法是整理遗稿，保管遗物，以备发扬殷先生思想及筹议纪念馆。

殷先生死后，当尽量避免伪自由主义者利用。故所谓治丧委员会之类，当一律避免。不能组织维护殷海光学术自由者（如毛子水），不配为治丧委员。

当天深夜里，我进入台大医院，去探望多日不见的殷海光，护士小姐们泄漏了我来的消息，所以第二天，大家都知道李敖来过了。王晓波在《殷海光先生临终日记》中说，殷海光第二天“闻李敖曾来访露出微笑”。我想，这一“微笑”，就是他跟我之间的最后灵犀了。这天晚上，我又到医院一次。殷海光死在九月十六日下午，王晓波通知我，我立刻赶去，碰到齐世英。齐世英对我说：“殷先生生前说李敖是最够义气的人。我知道，殷先生能拖到今天才死，都是你义气的结果。我听了，没有说话。公道死在活人心中，公道活在死人心里。陈鼓应这批人跑到国民党的《中央日报》社，要求发消息。《中央日报、说殷先生是我们的同志，我们的主笔，我们愿意。消息发出来，竟只提他是《中央日报》主笔，《自由中国》上的事迹一笔抹杀。我真不明白陈鼓应他们为什么让殷海光这样被“尸奸”，真大不懂事了！文德《殷海光教授年谱简编》写着：九月二十一日在怀恩堂追思礼拜，由周联华牧师主持，数百人参加。李敖没参加追思礼拜，因他反对在教堂作追思礼拜，怕殷会被教会拿作宣传。

当时国民党的刊物，却大力宣传说，李敖是个无情的人，因为殷海光的追思礼拜，他都不参加。我不但不参加这一次，一年以后的怀恩堂周年追思会我也不参加。我是特立独行的人，不参加就是不参加。“波澜起落无痕迹，似此奇情古所无。”这两行诗句，也许正是我的写照了。殷海光死后三个月，我家门口也被治安机关站了哨，一连十四个月，直到我被捕，以叛乱罪被判十年……在人鬼之间、在生死线外、永隔的幽明与重泉之中，殷海光和我，自然更是遥远了。

殷海光死后，我和王晓波、王小明、盂绝子一起去看解剖，出来孟绝子对我说：“你看到老殷那个鸟了吗？那么小！…我想，殷海光可能在这方面不行，他的婚姻情况，他的教棍太太，都该从这一不行上来观察。他服膺罗素，但罗素写的《婚姻与道德》（Marriage andMorals）之书，他绝口不提，这可真怪也。

在殷海光死去一周年，殷太太在教堂为他做礼拜的前夜，我有长信给她：　　殷师母：

海光先生去世周年，明天你们在教堂的仪式，我仍比照去年——不参加了。我这种不参加我不赞成的方式的态度，想早蒙您的谅解。

关于海光先生后事，去年九月十四日我曾有千字长信给您。其中关于遗著方面，我曾建议：“格于现状，需在保密及无保证条件下进行。”‘虽近不情，然非此不足有效。”当时也许您考虑得大周到，所以蹉跎经年，反无成绩，我的建议与自告奋勇，也就白费。

在那封信中我又忧虑海光先生死后恐被利用，结果都不出我所料。海光先生死后，“党化”者有之（如去年九月十七号国民党的The China News说他“He wrote editorials forthe Central Daily News for a while in Nanking”，但却只字不提他在《自由中国》的壮烈举动！），“国化”者有之（如把他描写成固有文化的回头浪子！），“神化”者亦有之（如把他收归上帝名下，做信教者的死证），其他歪曲他、窄化他的，更属不少。海光先生一生，困学知变，认识他，理当从他健康时期的理智表现着眼，这一时期的高潮，当然是《自由中国》时代。这一时代过后，海光先生日渐孤立，幢康情形日坏，尤其死前一大段日子，接近他的人，谁都可以摆出一堆笔录语录之类，俨然得海光先生真传，其实在我看来，这些非造谣即乱命。胡乱传布一个思想家心神衰退时的吃语，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我为海光先生悲哀！

去年九月十五号晚上，您向我说：“李敖你是斗士，可是殷老师不是了，他已属于上帝。”如今一年过去了，感情的因素应该平静些了，殷师母，我向您说，您错了。海光先生仍然是斗士，只可惜能够陪他一起斗的人大少了，能够认识他这一斗士性格的人也太少了。所以当同他一起斗争的朋友坐了牢，包围他的，都是比他软弱的人，或是对他这一斗士性格缺少帮助和鼓动的人。大家不阻挠他，即倚靠他，以致海光先生精神负荷日益加重，同时他又是不善于调节精神与身体均衡的人（两次被我强制送进医院，即为一例），又最容易被小人利用，以致好恶无定，愁绪难排，最后终告不起。

我常常想，海光先生当年若陪雷震先生一起坐牢，也许他还不会死。这次接雷先生出狱，看到他气概非凡，器字轩昂，更印证了我这一假设。海光先生和雷震先生一样，他们都是斗士型的伟大人物，斗士的生涯就是斗，不停的斗，劝他不要斗的人，动机尽管好，可惜是妇人之仁，爱之适足以害之。海光先生英灵不泯，在斗士的行列里，他是先烈，他将永生！我们没死的人，虽然遗憾要分别采取不同的方式来纪念他，但对死后的海光先生说来，却并没有被“分裂”－海光先生仍是完整的海光先生，有人以为抓到了他的什么，其实只是利用死尸而已。真正海光先生的灵魂，不是二流以下人儿所能了解的！

一九七0、九、十五李敖

附上糖一盒送给文丽，一年不见，她一定长得更高了。

当然，殷太太不会回我的信，我也不会参加她的宗教仪式。那时我已经一天二十四小时被治安当局跟踪，我自然也不会去看殷太太了。

二十年后，有一件妙事发生了。一九八九年八月二十四日下午，我家来了不速之客，来的是殷海光的太太夏君潞，是由陈宏正陪她来的。殷太太与我二十年不见，如今重晤，大家都很高兴。二十年前殷海光老师来过我家多次，可是殷太太并没来过；二十年来殷太大自美返台一次，这是第二次，是应自立报系举办所谓“纪念殷海光先生逝世二十周年学术研讨会”而来的。殷太太抵台前，陈宏正到我家跟我说：“殷先生的朋友学生每人出一千元，联合请殷太大吃饭，盼你参加。”

我说：“我才不要同这些人吃饭！他们有几个配称殷海光的朋友？又有几个配称殷海光的学生？今天国民党尸居余气了、局面没有危险了，他们这些懦夫，才敢钻出来打殷海光的旗号了，试问当年殷海光挺身与国民党相抗的时候，这些人又在哪儿？当年我挺身声援殷海光、冒险为殷海光印书、出钱为殷海光治病的时候，这些人又在哪儿？至于殷师母，她与殷海光共患难那么多年，是我尊敬的女性，但是她把殷海光硬推进教会，并且不能辨别谁是真正在殷海光生前死后有爱于殷海光的人，未免令人遗憾。她上次回台湾，为什么不来见见我这位真正的义人。她整天在教会里找义人，其实真正的义人是不进教会的。”殷太太毕竟是有服善之勇的女性，她居然带着洋酒为礼，登门来看李敖了。她不介意我写文章攻击过她，她的度量宽大，也非常人所及。二十多年前殷海光生病，他的朋友学生袖手旁观，惟有我肯在自己负债的艰苦下援之以手，送他住院看病，出院后，殷太太特别亲手做蛋糕送我。接下殷太太送来的酒，我特别回忆二十多年前她亲手做蛋糕的往事，她还能记得。她说：“李先生，你的为人，上帝最知道。你并不孤单，上帝是和你在一起的。”我听了，哈哈大笑（一星期后，我在电话中告诉了黄三这段话，并说：“三三你看，二十年后，她终于把殷海光从上帝手里放出来啦！

可是又把我给拖进上帝手里啦！”黄三听了，也哈哈大笑）。殷大太又谈到殷海光全集的事，二十年前，我是主张出全集的人，但是格于殷太太感情上的阻挠，未能实现。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殷大太“感情的因素”终告解除，她同意全集由佳冠出版公司的赖阿胜出版了。我很高兴“已属于上帝”的殷海光，又属于了我们，虽然上帝已离我又愈来愈近了。在聊天中，我笑着向殷太太说：“这年头儿真变了！雷震死后十年，忽然冒出了许多雷震的知己，跑出来做雷震秀；殷海光死后二十年，忽然钻出了许多殷海光的朋友和学生，跑出来作殷海光秀－殷海光死后的朋友和学生，比他生前多，你说怪不怪？”殷太太听了，为之苦笑。二十年过去了，由于国民党的强弩之未，由于殷太太的一元复始，殷海光已不再被禁铜，已从封闭中解放出来。但是，各种利用他的秀局，却方兴未文。连吴丰山、张忠栋、杨国枢、胡佛、李鸿禧、何怀硕、郑钦仁等跟殷海光毫不相干的胆小鬼都敢抛头露面了，士林怪态，可真殷鉴不远呢！自立报系大做殷海光秀，由它的头了吴丰山接见殷海光夫人，即时表示：“任何国家或社会的光行者，在争取言论自由上总要忍受一些痛苦，一些煎熬。

现在，来自海内外数十位杰出的学者，一齐纪念殷海光先生的贡献，证实了人间自有公道。”其实，所谓“海内外数十位杰出的学者”，他们在殷海光受难之际、苦难之际、危难之际，不但没援之以手，甚至是殷海光的敌人的同路人，这些人今天以知己嘴脸，重现江湖，江湖之中，可没有这种不要脸。另一方面，当年真正对殷海光援之以手的人。二十年来一直为殷海光“吾道一，以贯之”的人，却被伪君子们视而不见并且大加排斥。伪君子们抹杀他们，上因为他们不是别的，而是“国家或社会的先行者”。如今先行者们如彼、伪君子们如此，正好证实了人间没有公道。

殷海光生在一一九一九年十二月，死在一九六九年九月，活了不足五十岁就得胃癌而死，可谓不善养生。殷太太回忆：“一九七一年，九月里的有一天，我去看才出狱不久的雷震，他一见面就对我大声他说：“殷太太，你看，殷海光爱生气，就被同民党气死了！’”“雷震的话，让我想起海光生前的‘骂’。他喜欢骂人，尤其常常骂蒋介石。他被‘迫’离开台大后，每天吃晚饭时间，常对着我跟Abby骂蒋介石，又骂又气，又气又骂，然后饭也吃不下了－不久，他得了胃癌。殷海光真的给满腔的愤怒‘气病’了、‘气死’了。”殷海光这种搞法，不是骂人之道，而是找死之道。他曾告诉我，他师服的熊十力老先生最恨蒋介石，熊十力骂蒋介石，一边骂一边拿上有蒋介石照片的报纸，揉成一团，在自己生殖器下面擦，然后哈哈大笑，以化怒气。殷海光显然忘了老革命党熊十力的身教，结果一个高龄、一个短命，殷海光竟先被骂者而死。也许殷海光察觉出骂人时应该伴之以团报纸，但在饭桌前难以仿行。纵仿行成功，则得胃癌者将是女眷，因为她们“饭也吃不下了”。结论是：殷海光舍己为人、自我牺牲，还是自己得了胃癌。殷海光生前对黄三说：“我不要死，我要睁着眼睛看他们如何收场。”可是他不善养生如此，又如何活得过敌人呢？一九六七年五月十二日，我在殷海光的病床边跟他聊天，我把“中国文化学院”（“中国文化大学，，前身）的巧立名目说给殷海光听，在旁边的一个学生谈到“中国文化学院”的哲学系，我在这位哲学教授面前，开玩笑说：“你看，‘中国文化学院’也有哲学系，这个学院，除了‘水肥系’以外，简直什么系都有！”殷海光冷冷他说：“他们的哲学系，就是‘水肥系’！”看到殷海光躺在那儿，我心里想：学哲学的人要看得开才是，怎能得了胃癌这种病？胃癌的原因虽多，但老是心情不好是原因之一。哲学家怎可以老是心情不好？哲学家得了胃癌，就好像神父得了梅毒，斯人也，不可有斯疾也！不过，哲学家倒可以得梅毒，叔本华是也。但殷海光当然不会，他的胃癌，就是梅毒！殷海光生“梅毒”时，群医还没束手，群友群学生却先束起手来。那时候，“负债救人、义重如山”的，只有李敖一人而已。在整个的殷海光住院过程中，我只见过一个小书商赖中兴送过一把香蕉。我在殷海光病床边夸奖赖中兴，我说穷人有穷人的做法，穷人尽他全力只能买一把香蕉送殷先生，这种情义，不可埋没。赖中兴后来自杀了，在大人物们大做殷海光秀的当儿，我想起这个小人物，我真怀念他。并不是说一定有钱才能表现这一情义，东吴大学学生陈平景没有钱，但他为殷海光擦身捶背，几达不眠不休的地步，这种义人，又有谁能比啊？耐人寻味的是，赖中兴、陈平景都不是殷海光的学生，而殷海光的学生反倒如我所讽刺的：殷门弟子与殷海光的关系，多是“单向会”，多是靠殷海光提拔而不能有像样的反馈的。张灏、林毓生等等，无一例外。林毓生口口声声骂李敖，但是为了发表文章，却不能不托殷海光，到文星来借光。他们这些所谓学人，写起信来，骂《文星》“轻挑”（该是“佻”）、骂《文垦》，‘不上不四”（《殷海光·林敏生书信录》页七十七），但是为什么要到“轻挑”的、“不三不四”的杂志来投稿呢？这不显然是伪君子吗？何况，这种人的文章根本都写不通的，殷海光收到后，写信给他：“……你的作品和译文，我收到时当即看了一下，‘可恶’之声，脱口而出。盖因小的毛病大多，恐需花我三天修改，且需重抄。你应请我吃一顿好饭以补心血。”（《殷海光·林毓生书信录》页八十三）结果殷海光没有重抄，就给了我，我为之好笑！“殷海光的得意门生的中文，原来是这样子的！”我在《给书呆子上一课》一文中，曾经把这篇由殷海光逐字逐句修改的不通文章第一页制版发表，铁证如此，林毓生还能赖吗？不但文章不通，他们看家的方法学也是无所施其技的。殷门弟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会了方法学就一通百通，但在实际遭遇困境的时候，就不得不发出哀鸣。一九六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国民党林毓生在美国，写信给《海光我师》，呜呜他说：“我最近读书，思想有一个新境界，愿意向您报告一下从前我对Methodology（方法论）有一项迷信，认为弄学问必先把方法搞好，这一方固然是受了Logical Empiricism（逻辑经验论）的影响，另一方面更是因为看到‘新亚书院型’的糊涂虫对方法学不了解，以致搞出自欺欺人的谬论的强烈reaction（反应），事实上，事情并不是这么机械，学问绝不是应该把方法学‘完’了以后再弄的，方法学如能学‘完’，也并不能一定使人成为大学者。”（《殷海光·林坑生书信录》页八十三）殷海光看了这一段，批注“不谋而合版”，可见这种方法学的万能论，在几年以后，就发现是“迷信”的、是“机械”的、“学问绝不是应该把方法学‘完’了以后再弄的”——他们念了那么多年的书，才恍然大悟到这一浅显的真理！但是，尽管恍然大悟，殷门弟子受了才气所限，他们再在学海里挣扎，结果也不过乃尔。以多年后张灏、林毓生拿国民党的钱，跑回台湾做演讲秀为例，讲来讲去，也不过是故弄玄虚、不知所云而已。他们的功力与成绩，几十年下来，竟如此可怜，真教我们无法看得起了！

正因为空谈方法而实学粗疏，所以一碰到硬碰硬的实学，他们便要闹笑话，例如林毓生写《漫谈胡适思想及其他》，说他初中时“细看”过《胡适文存》，看过《胡适文选》自序一文云云，事实上，《胡适文选》自序只是“介绍我自己的思想”

一篇文章的副标题，又何能把它作为题目？何况，当时此文并没收入《胡适文存》，只收入《胡适论学近著》，收入《胡适文存》，是到台湾来以后的事。当时既没收入《胡适文存》，林毓生又从何自《胡适文存》中看到这篇文章、可见他是凭空胡吹、自炫年少博学也！又如张灏写《烈士精神与批判意识》，作者俨然谭嗣同专家，但书中一开头就说谭嗣同活了三十六年，事实上，谭嗣同生在一八六五，死在一八九八，何来二十六年？这些人今天还是中央研究院院士呢！真是骗局呀。他们徒知抱洋书谈中国，但一还原就闹笑话。这种情况。

殷海光也不能免。他曾从洋书中看到Chin-ssu Lu，他猜这是“亲疏录”，问我对个对，我笑说，此即大名鼎鼎之《近思录》也，根本没有什么“亲疏录”这种书哟，其实殷海光没能成功的成为学者，并不是一件值得遗憾的事。而殷门弟子以学者姿态到处骗人，才真上是遗憾的事。殷海光一生的最大事功在勇敢反同民党，而殷门弟子在这一点上连个屁都不敢放，如此殷门弟子，丢人丢死也！台大教授刘福增是我同学，我们因打笔仗疏远，已不来往。他在《首部早报》写《冲出自由的警戒区纪念殷海光光中逝世二十周年》，指出殷海光“以最严峻的言论批评国民党极权的特务统治”，这种“深入‘自由的警戒区’去冲锋陷阵”，”今天在台湾（包括常在台湾和国外之间来往的）所有号称自由派学者的殷海光的学生或学生辈的人，都差多了。”不过刘福增补了一句：“李敖也许算是例外。”我很欣赏我的老问学敢讲这种公道话，虽然他不公道的用了“也许”两个字。事实上，得殷海光勇敢反国民党真传并青出于蓝的，只李敖一人而已。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六日到二十一日，湖北大学主办了“海峡两岸殷海光学术研讨会”，陈宏正带回一篇论文提要吸引了我，那是湖北大学政治与行政学院唐琳写的《李敖与殷海光》，提要说：五四运动的香火，在国民党失掉大陆后，沿着由胡适－殷海光－李敖的次序在宝岛台湾代代相传。就殷海光与李敖的关系来讲，他们是师生关系；就个人感情来讲，李敖热爱老师、尊敬老师、拯救老师于危难之中。在殷门弟子中，李敖是最能体现殷海光狂进不已鲜明姿态的人。在始终不渝追求自由主义的过程中，他曾两度下狱，尽管如此，在李敖与殷海光师承关系的表层下，两人之间的迥异也是很明显的，表现在：　　1．自由民主气质上的差异

殷海光所处的特殊历史条件，使其民主自由思想带有“救亡式自由主义”的倾向。即欲以自由主义来挽救国家危亡，对抗专制政权，以自由主义作为其关心国家、民族的启蒙工具和反共救亡的思想利器。因此，他的自由主义含有国家主义的色彩。它具体表现为“一种单调的、片断的、高高在卜的、革命党式”的气质。它的斗争性是显见的。但这种带有很强的权威性和专断性的自由民主气质应该说与他提倡的自由民主是不协调的。

李敖的自由民主观与西方自由主义的特质相似，都以个人价值作为出发点。李敖的自由民主表现出“一种自然的、从俗的、快乐的、嘻嘻哈哈的”气质，它表面上很随意，但其实具有很强的斗争性。在使自由民主生活化、大众化方面，李敖作出了重要贡献，但他似乎又走得太远了，超越了现世的社会和思想，这也正是李敖自由民主气质之不足的一面。

2．角色与人格动力的差异

表面上看，殷海光是一个单纯地道的学者。剥开这层“外衣”．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在纯真道德热情驱使下奋斗一生的灵魂。在殷海光用心最勤的学术专业逻辑与分析哲学上并没有原创的贡献。相反，大众记忆中殷海光最鲜明的形象主要就是《自由中国》的一支健笔，一位不畏逆横的勇士。殷海光最终的成就是人格上的。

李敖是一个怪物作家。他是知识分子与文化商人的混合物。一方面，他学识渊博、学贯中两，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和社会批判意识，同时，他又十分注重商业活动的效益原则和交换竞争原则。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知识分子。

这一隔海的文字，可说是殷海光与李敖的最好论断了。

一个插曲颇为有趣。殷和光在世时，有一次笔仗，是同劳思光打的。劳思光最后批评殷海光，说他曲学而不阿世，殷海光很气，跟我痛骂劳思光，说此人头脑欠清。多年以后，劳思光自香港移台，台北市东丰街原有一家电玩店，我路过时，在窗外常见里面有一矮小枯瘦的穿西装打领结小老头在玩，其矮小枯瘦，与殷海光有几分神似，原来就是劳思光。有时高信疆也和他一起。我笑问信疆：“你怎么这么无聊、这么‘与民同乐’，怎么带劳思光做起你们身份不该去的地方、玩起你们身份不该有的娱乐？”信疆笑着说：“谁带他来了，是他带我来的呀！”听了信疆之言，我们相互大笑。后来东丰街电玩店关门了，久矣不见“劳”苦功“高”了。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晚饭后，与小屯在东丰街，一人走过，忽闻大宙叹息一声，小屯注意一看，说：“那不是劳思光吗？”果然是他。我说：“这个书呆子，又出没东丰街了，哲学学到徘徊于电玩之中、叹息于马路之上，哲学可真无计可施了。”虽然此光非彼光，但我每次碰到劳思光，就想到殷海光，光怪陆离，此之谓也。

东郭纪

狼是东郭，东郭是狼　如此丑陋，谁敢帮忙我在三十三岁一九六八年时候，发生了柏杨（郭衣洞）案，冤狱发生前后，我义助柏杨，做了一些事，前后持续七年之久。我对怕杨的义助，主要乃基于同情与人权，而不在他是一位作家，从作家标准上看，我从来深信：凡是跟着国民党走的作家，都不足论。柏杨是跟着国民党走的作家，当然也不例外。柏杨的专精和博学训练都很差，他没有现代学问底子，作品实在缺乏深度、广度与强打度。柏杨的文字有一股格局，不外是口口声声“糟老头”啦、“赌一块钱”啦一再重复的滥套，他的存货和新货都是很贫乏的，所以只能靠耍嘴皮来做秀，谈不到深度和广度。至于强打度方面，他攻击的上限比何凡高一点，他敢攻击警察总监，于是就“三作牌”得周而复始。我真奇怪一些读者怎么受得了他那点翻来覆去的老调儿，我真怀疑这些读者的水准！杂文以外，他的历史作品写得很热闹，但是颇多错误，给他同一水平的读者看可以，给专家看就会笑，这是因为他的历史基础有问题的缘故。凭他那点历史基础还要翻译《资治通鉴》，司马光何辜啊！

我与柏杨相识于一九六五年，并无深交，到了一九六七年，偶有来往。一九六八年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十点半，他突然打电话给我，很神秘、很急迫他说，无论如何要我去他家一趟，于是我去了。他请我到他书房里，神色很是不安。他知道我曾一再被治安机关“约谈”过，经验丰富，乃反复问我被“约谈”的细节，并说他出了一点麻烦。原来一九六七年五月，他的太太艾玫应《中华日报》社长楚崧秋之聘，主编《中华日报》家庭版。家庭版中刊有“大力水手”

（Popeye）卡通。艾玫事忙，编务有时由柏杨代办，柏杨在一九六七年十月六日到十三日刊出的卡通中，选登译文，出了纰漏－被调查局认定有“侮辱元首”之嫌。于是，一九六八年二月二十九日这天，艾玫被“约谈”，一连十多个小时后，还没消息，柏杨慌了，乃电话请我去他家，特别对被“约谈”的一般情况，详为打听。我当时只觉得怪怪的，怪柏杨为什么老是间这些问题，并不知道艾玫已被请去，柏杨也没透露。到了十二点，我打算告辞了，忽然楼下有汽车声，接着艾玫开门，踉跄而入，大哭大叫，连说：“他们审我一连十五个小时啊！他们连我上厕所都要跟着看啊……”经柏杨照顾了好一阵子，艾玫情绪才稍稍平静，最后柏杨才向我说出“大力水手”事件的全部情形，并问我意见。我说，看来国民党来意不善，你要有心理准备，柏杨深以为然。我对他们加以安慰后，已是夜里两点，就回家了。第二天清早，果然不出我所料，柏杨也被请去“约谈”了。“约谈”长达二十七个小时，事后（三月二日）柏杨有长信给孙观汉，备述始未，其中一段谈到我：向先生突然报告这坏消息，实在遗憾，但又怕以后不能再向先生修函，则趁此时机，且做最后一叙，想一想我真是个老天真，见识且不如李敖这个年轻人，李敖先生经常携带一小衣箱及洗脸漱口用具，准备随时被捕，我常讥笑他小人之心，把台湾合法政府看成什么了？诚如先生言，社会上多少总有公道，想不到我和艾玫突然受此，不但无颜对祖先、且无颜对李敖……柏杨是二日中午放出来的。这封信是二日下午见过我以后写的。我在日记上说：“早为柏老办事（向调查局抗议等），午始放出。下午见一面。”见面后柏杨问我意见，我说：“他们这次放你，只是观察你被放后一时反应或跟什么人联络，我看事情还没过去，你要交代的，就先妥为交代吧！”他听了，决定采纳我的意见，写信给孙观汉，并向艾玫交代“身后事。”他留了一封长信给艾玫，艾玫拿来听我意见，我也做了一些建议。柏杨信中“外务找祖光、李敖”、售出版社“请左焕文、李敖介绍”、“书则赠李敖”、“但盼告寒爵、申虹、紫忱、李敖，俟有机会，为文”等话，前两点是杂务，都由屠申虹他们料理了。柏杨的藏书我一本也没收受，我向艾玫说：“这些藏书是柏老的心血，请给他完整保存，等他回来享用。

我是不敢收的。”最后一点倒是我最关心的，但是我已被同民党完全封锁，实在没有机会为文，因此，我决定向海外设法。

我的方式有三项：

一、尽量把有关案情的一切文件，偷运到海外，其中最重要的是柏杨自己的答辩书。因为我告诉过柏杨，人一入狱，要想合法传出手写的东西，就难难难；但是若以答辩状等法律文书偷关漏税，则或许能有漏网的机会。因为给律师参考的法律文书，为诉讼所必需，理应放行才是。我相信柏杨会记得我的话，他下笔又勤又快，牢中无事，把自己冤狱详细道来，必然精彩。柏杨入狱后，我请艾玫再做这一暗示给柏杨，果然柏杨就把答辩书陆续供应出来了。我主要通过我的美同朋友梅心怡等的协助，流传海外，使柏杨冤情和知名度，大显于天下。

二、尽量把柏杨冤狱新闻，转达给外同记者。在这方面，我王要通过美同记者魏克曼（Fredaric Wakeman.Jr.）等的协助。在他们的协助下，《纽约时报》在一九六九年七月三日和九月七日，都有长篇报道；《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在一九七一年七月十六日，也有长篇报道。这样更使怕杨的冤情和知名度，大显于天下。

三、尽量展开营救行动。在这方面，我主要通过孙观汉。

孙观汉是美闰匹兹堡大学物理学博士，是用闪烁计数器测定中子的第一人，也是用陨石粒子测出月球自行发光的第一入，拥有在美注册的四十种以上的专利。曾任台湾清华大学原子研究所第一，任所长、美国西屋公司放射线与核子研究所所长。

我通过孙观汉营救柏杨的事，值得特别细说一下。我在柏杨被捕二十四天后（三月二十八日），托梅心怡转秘件给孙观汉，其中说：去年读先生写的《李敖和天才》等论我的文字，以及先生给我的信，我就早想写封长信……关于长信的内容，现在还得退后说，我得先说柏杨的事。

从艾玫被传，到柏杨一放再捕，我都是最接近这件事的一个人。从艾玫被传那天晚上，柏杨约我“商身后事”起，我一直在旁帮了一些忙。如今柏杨失去自由已经二十多天，官方刻意“做案”的态度已极明显，宪法、提审法、刑事诉讼法等保障基本人权的条文已被忽略得不成样子，我觉得我必须发出这封自柏杨出事以来我一直想写给先生的信，向先生提供一个也许可行的方法。

我的意见其实先生在给艾玫和寒雾的信中，也呼之欲出了的，那就是请先生出面，以先生声望和号召力，尽快联名李政道等，发表一公开信，投诸TheNewYorkTimes等报，对国民党政府施以压力——这个政府目前只有海外舆论的压力，可以稍对它的爱面子心理有点警惕作用。除此之外，实无他法。这个方法对救雷震等人无效，因雷震已使他们“咬牙切齿”，所以只有不要脸，不买海外的账；但这个方法对救柏杨却可能有效，因为柏杨只不过使他们“疾首蹙頞”而已，所以他们可能还肯为了爱面子而放开血手一下。公开信方法即使无效，也可收“暴其恶”的效果，同时可使柏杨不做无名英雄，也是给他一种安慰。

三月十六号The New York Times星期日版第七页，有专栏论“文星事件”，也论到我被迫害等事，先生便中不妨参考。我的意思是柏杨事件当向海外报章揭出真相，使做恶者至少知道休想再认为可做恶而无人知－我觉得这是海外知识人至少该联合起来做的一件事。

设想每在国民党政府做恶一次或有一次违背自由民主的记录的时候，海外知识界就联名发表一次宣示，这该是起码可行的事，也是起码对在苦难中国人的一点声援。不要沉默抗议，也不要写信求情，沉默和求情对这个政权是无效的，也是软弱的。我们要使做恶者知道：只要他们不厌于做恶，海外知识人就不倦于揭发，形成这么一个习惯或“连锁反应”并使他们知道，日子久了，应该就有效果了！

柏杨事件，纯是冤狱。柏杨并非“殉道式”人物，也绝非“敢”讽刺他们父子的人物，而竟阴错阳差，被比照“犯上作乱”者处理，硬逼他做英雄，这真是这小岛上的大怪事！

咳，观汉先生，我们知心的朋友，您以为如何……孙观汉在收到我的信后，曾在七月七日有信回我，这封信当时我未能看到，而是八年以后－我出狱后－才看到的，原来他竟反其道行之，仍旧向当政者求情，“求求你释放柏杨先生”，结果证明无效。五年以后，一九七三年六月，孙观汉在香港发表《李敖谈柏杨的冤狱》，公开了我给他的秘件和他的回信，他公开表示了他营救方向的错误。他说直到一九七一年李敖被捕了，他才觉悟过来：这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回头看来，李敖先生有二点先见之明。第一，他说求情是无效的，我却仍去求情，结果被事实证明无用。第二，他主张把压制自由的事件公开发表，我却怕风怕势地因循了好久，才了解公开发表的需要。

为什么我在给孙观汉的信中指出柏杨并非“殉道式”人物，也绝非“敢”讽刺他们父子的人物呢？实在是因为我深知他是国民党“文学侍从之臣”出身，他离开国民党核心，不再得宠，原因是桃色事件，不是思想事件。他即使是在入狱前夜，还深信他的国民党老上司李焕和蒋经国可以帮他妻子出境，他留给艾玫长信中口口声声“可找李焕先生或径找蒋主任，哀诉，必可获助”、口口声声“蒋主任是热情忠厚之人，李焕先生一向对我关爱”、口口声声“蒋经国主任是一代英雄，是非必明……要求出境，英雄必热情，当无问题……”这些话，无一不显示了他的基本心态，也显示了他跟国民党的深厚关系。柏杨非但不是“讽刺他们父子的人物”，并且其依恋钦慕之情，还大大溢于言表呢！柏杨一九六八年八月四日的答辩书中，有这样一段：……自幼受学生集中训练及从事三民主义青年团工作，对总统有一种婴儿对亲长的依恋之情，至于对蒋部长，只举一件事来做说明，台湾中部横贯公路十二景是我定的，在定景当中，有一个蒋部长所住过的“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后来被命名为“日新冈”），我特地定名为“甘棠植爱”，这份钦慕的心意，惟天可表。

而最讽刺对比的，是他在被捕之日，还在《自立晚报》上发表响应《蒋夫人的号召》（一九六八年三月二日）呢！不但马屁咚咚朝父子身上拍，还贾其余屁，直奔蒋婆呢！所以，我才说：“凡是跟着国民党走的作家，都不足论。”柏杨“攻击的上限比何凡高一点，他敢攻击警察总监》”而已。柏杨入狱，是“阴错阳差”，并不是真的反对国民党，更别提反对党中央了。可笑的是，柏杨竟被某些浑人硬当做反国民党的政治犯，这不是怪事吗？

柏杨在十年冤狱家破人老以后，回到台北，公然表示原谅并同情迫害他的特务、检察官等人；另外在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五日的“中国时报》上，以《悼蒋经国先生》为题，大做肉麻的吹嘘，举凡“杰出”也、“英明”也、“衷心的祝福蒋经国先生在天之灵”也，全部出笼；又在第二天一月十六日的《中央日报》上，以《永怀哀思免于恐惧的自由》为题，再做肉麻的吹嘘，举凡后悔没单独与蒋经国“合照”也、“值得称赞”也、“功德”也、“蒋经国先生领导上开明、宽容的胸襟”也，也全部亮相。这种置蒋经国整他、使他十年冤狱家破人老的杰作于不问，反倒殷殷以马屁报怨的作风，古人的以德报怨，又算老几呀！柏杨一方面向蒋经国重抬旧屁，一方面已经变成一个吓破了胆的人，连“警察总监”都不敢碰了。远流出版公司为他印白话《资治通鉴》广告，广告中印了区区“借古讽今”字样，柏杨都坚持一一涂去，令远流出版公司的同人叹息不置，他们没想到柏杨的胆量，竟已一至于此！柏杨不但对蒋经国发贱，以德报怨，同时对李敖却一反其道，以怨报德。他出狱后，写《活该他喝酪浆》一书，扉页题的是：“谨将本书献给余纪忠先生暨夫人感谢对我的照顾和爱护”；他写《按牌理出牌》一书，扉页题的是：“谨将本书赠给罗祖光先生暨夫人感谢患难中对我的帮助”；他写《大男人沙文主义》一书，扉页题的是：“谨将本书赠给史紫忱先生暨夫人感谢对我深挚的友情”……从国民党中常委到国民党大特务，一律即溶咖啡式快速感恩不绝，而此辈中常委与大特务，却是在他受难时理都不理他的，试问李敖这种在他真正“患难中”对他“帮助”的、“照顾和爱护”的，是不是也该有点次于献书、赠书的待遇呢？被柏杨献书、赠书，与国民党中常委大特务为伍，固不足为李敖之辈光宠，但是柏杨出狱多年，对李敖无一言之感、一字之谢、一语之褒、一饭之赏、一册之赠，反倒在李敖陪萧孟能太太朱婉坚去花园新城找萧孟能履行民法第一00一条“夫妻互负夫妻同居之义务”时，左袒萧孟能及其“女朋友”，开车亲送其第三任夫人于楼下，由其第三任夫人上楼助阵……试问柏杨这种道德标准，岂不大离奇了吗？另一方面，在忘恩负义的林正杰及其手下，联合国特诽谤李敖的时候，柏杨竟在背后怂恿“快快出专书整李敖啊”！可见此公道德标准之离奇，甚至不是普通的离奇呢！

由于当年孙观汉跟我“同谋”营救柏扬，我乃在一九八四年二月三日写公开信给孙观汉，要他表态。孙观汉不负所望，终于在五十天后，给了我公开指教。他的指教登在四月十日的《自立晚报》上，标题竟是《将相和》，我看了以后，认为孙观汉又糊涂又伪善，因此提出反驳，我指出：……《将相和》的第一条件是“将”的方面要负荆请罪，“将”本人有此觉悟最好，本人若没有，他的好友要以大义相责，督促他有此觉悟。孙观汉先生是“深明大义”的人，又是柏杨的好友，他不以大义相责柏杨，督促柏杨向李敖谢罪，却把“将相和”的责任，要蔺相如一起分担，这是大错特错的……廉颇虽然对蔺相如嫉妒……“将”对“相”虽然不和，却绝无忘恩负义。……双方“和”的条件，基础上是平等的。但是“柏李二位”却不如此。柏杨当年是阶下囚的地位，我既辛苦、又冒险去救他（孙观汉先生救柏杨，因是在美国遥救，辛苦异常，但是无险可冒），最后且变成我坐牢的黑罪状之一。警总保安处处长吴彰炯少将他们追问我种种细节，并追查“国际奸人”，我曾饱受刑求，我的朋友梅心怡等“国际奸人”，直到今天还不准再来台湾。我在柏杨受难之时，前后七年，援之以手，身受其害……如今孙观汉先生“深知李敖营救柏杨内幕”，却按下不表，不施善人，反为忘恩负义者隐恶，把大义凛然的“将相和”，弄成是非隐晦的“将相和”、糊里糊涂的“将相和”、和稀泥式的“将相和”……这种“将相和”，只是拖着蔺相如一起打屁股的大义、只是要义人为不义者“牛排分担”的大义、只是私人吵架又和好了的大义，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营救柏杨的入中，除我以外，至今还有两个人，一直不被正人君子们所提起，那就是柏杨的第二任太太艾玫和称柏杨做老师的屠申虹。在柏杨被捕时，艾玫只是在校的大学生，并在中国广播公司任职。柏杨被捕后的第二天（还没被起诉），柏杨的四十年老友、中国广播公司总经理、假基督徒黎世芬，就强迫艾玫辞职，很快的，艾玫发现黎世芬不是一个，而是许多个，原来所谓几十年的老友，都一个个躲开了，除了海外的孙观汉和岛上的屠申虹和柏杨新友李敖外，大家都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这年九月九日的国民党中央社参考消息里，有这样的内部文件：纽约时报诬我压制知识分子【中央社纽约八日专电】《纽约时报》星期杂志今日刊载有关军事法庭判决柏杨徒刑十二年的台北报道。

该报道刊载于第五页，标题为：《台湾小说家被判徒刑十二年——在限制知识分子的运动中曾被秘密审问》。

该报声称，在一次庭讯中，柏杨“推翻了他曾参加东北共党间谍学校的供词。他说，此项供词系在长时间和疲劳侦讯之后所获得”……同时，该报道提及彭明敏及李敖案件。

据悉，彭明敏既不能获得一份职业，也不能获得前往美国的护照。“他数年前已获美国密歇根大学的研究奖学金。他及他的家属经常被监视。当友人访问他们之时，常被阻止，并加查询。”

至于李敖，“已被禁止出版任何新书。为了谋生计，目前他以买卖旧电气用具为业。”

这一秘密文件中提到的柏杨“推翻了他曾参加东北共党问谍学校的供词”一事，是全案的一个关键。因为据柏杨的答辩书，提到该间谍学校叫“民主建设学院”，如果证明根本无此学校，则可推翻所有罪状。柏杨在自诬过程中，留下了这一个可以查证的活扣，以期翻案，这是他的聪明处。九月五日，艾玫特别找到我，这时我已经五个多月没有见到她了，不知她已搬到了泰顺街。她拿出柏杨的谷辩书给我看，要我表示意见。我一眼就看出柏杨留下的这个活扣，我说，我在日本有一位朋友，就是《联合报》驻日特派员司马桑敦，他是吉林双城人，为共产党坐过牢，又是东京大学硕士，他博闻强记，也许可以帮忙查一查。艾玫听了，欣然色喜，就请我写信给司马桑敦。我在八月六日要跑支票，就在八月七日清早三点起，写信给司马桑敦，并于午前亲送去给艾玫过目，艾玫认为可以，就由她发出了。不料我高估了司马桑敦，他不但无能为力，甚至连信都不敢回。到了第二年五月十四日，胡金铨、王敬羲约我去“国宾”楼下吃消夜，我去了，见到艾玫在座，我问了一些柏杨的事，她说柏杨还好。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据我所知，虽然柏杨入狱前有“不必记挂我”、“另行改嫁，不必指望我，以误青春”、“不必给我来信”等“身后事”的书面交代，但是艾玫的确努力在等待、在挣扎，最后，她虽然没有再苦等下去，但她为了营救柏杨，的确也尽过不少力量。说风凉话的人们，不该为了她的为情不卒，就抹杀了她的努力。多年以后，记者问到她和柏杨的事，她说：“我已经仁至义尽。上帝会证明一切。”柏杨出狱前，还有过“出狱前夕寄前妻倪明华”的大作，最后四句是：“感君还护覆巢女，魂绕故居涕棘荆，我今归去长安道，相将一拜报君情。”但在出狱后，柏杨“报君情”的，竟是公然写文章说艾玫“她正伤心我的平安归来”（《爱书人》一九七七年七月一日）！艾玫为柏杨奔走营救，辛苦“还护覆巢女”多年，最后得到的评语，竟是如此十个大字，我想艾玫心木再坏，也不会坏到为柏杨，‘平安归来”而不开心吧？这样子说一个曾经同甘共苦过的、含辛茹苦过的第二任妻子，柏杨的道德标准，真是我辈浅人不能测其高深了！柏杨的第三任太太，是柏杨出狱以后结识的，我幸会一次，只见到一脸横肉，扑人而来，深感去艾玫远矣！这位第三任太太曾有“诗”云“我爱的人在火烧岛上”，其实柏杨在火烧岛上的时候，她爱的人，别有其人，并且在台湾。台湾“诗人”作品之易引错觉也，由此可见。她又写过半通不通的“单程票”（给柏杨）一“诗”，其中说：“而险如夷、惊已安／我们俩注定会守望到／北极星的悬升／在命运苍茫的曙色里。”艾玫不幸，她没福气坐享其成，在文字上消受“而险如夷、惊已安”的风凉；她只能在行动上，与柏杨共度惊险的岁月，共度那又惊又险的岁月。最后，“在命运苍茫的曙色里”，她一阵泫然、一片沉默，抱着柏杨的十字评语，妄想“上帝会证明一切”。

与我》的内容中，只能看得到浮面的花花草草，而完全没有触及到柏杨受难事件前后约半年之久的那一段沉痛过程；也正因为如此，在这本文集中，只有“我爱的人在火烧岛上”那种凭空想象式的感性诗句，而完全没有柏杨被捕期间的那一份惊悸惶栗、哀告无门的眼泪……　　屠申虹又写道：

比较起来，柏杨先生比李敖幸运，在他入狱之后，还有李敖和我可以为他料理一些善后。在那一段时间里，我和李敖除了要为柏杨师设法摆平留下来的“支票款，以及出版社的杂务，更要强颜欢笑地安慰整天泪眼婆娑的柏杨夫人（艾玫女士）和当时才七八岁的女儿佳佳。由于那一段痛苦的日子，实在让人难忘，因此，在我的内心，对艾玫所受到的伤害，亦就难免有着一份较为偏袒的同情。在这一个事件过去后的十年，在柏杨师脱难回到台北的当天，《自立晚报》总编辑罗祖光先生和我陪柏杨师吃饭，在饭桌上，柏杨先生对艾玫的未曾等他出狱团聚极不谅解，讲了一些相当愤慨的埋怨话，我当时为艾玫讲了几句很持平的公道话……不料这几句持平的公道话，就被柏杨怀恨在心，从此，屠申虹也出局了。后来屠申虹对我摇头苦笑，说：“我们当年那样又冒险又辛苦的帮柏老忙，下场竟是你李敖被诬赖为好夫、艾玫被诬赖为淫妇、我屠申虹被诬赖为账目不清。想来真是窝囊。”我说：“柏杨的可恶、可恨与可耻，在他摧毁了人类最高贵的一项道德。朋友有难，凡是袖手旁观的，都没事；反倒是援之以手的，都遭殃，都被诬赖成好夫、淫妇、账目不清。柏杨这种恩将仇报，无异警告了人类：在朋友有难时，你绝对不可帮忙，这种义助的道德是要予以摧毁的，而柏杨公然摧毁了它。柏杨此人其他的卑鄙不足论，但他公然摧毁了人类的道德可就太差劲了。”古书有《中山狼传》，说赵简子在中山打猎，追逐一狼，狼向东郭先生求救，脱险后反咬恩人，这是中国有名的忘恩负义故事。如今柏杨公然摧毁了人类的道德，千载以还，恐怕一切都要改写，狼固是狼，东郭也是狼，因为照柏杨这样菜的做人，人人都是狼了，没人要帮别人，也没人敢帮别人了。

与柏杨朋友一场，有两点他帮我的，虽事情不大，我仍感念。第一是我一九六七年同汤炎光、屠申虹办《文风》杂志，签约时他惠予见证。第二是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人日，我自警总保安处移送军法处，即从台北博爱路移送景美秀朗桥下。第二天，看守所同意我可以用书面向看守所图书室申请借书证，同房的袁耀权也同时申请，可是晚上书来的时候，却只有我申请的先发下，借书证上登记的笔迹，一看就是柏杨的，同时还为我选了一本书——雷马克的《生命的光辉》，是以德国集中营为背景的一部小说，在苦难中读了，令人鼓舞。

我很感谢柏杨给我这次无声的优先服务，我至今不能忘记。那时柏杨正在做全所图书室主管，是“外役区”的肥缺，白天可以自由活动，如果想办法的活，也有机会照顾到我们这些整天在“押区”的难友，可是我始终没有得到他的任何照顾。

到了四月，柏杨被移送绿岛了。过了两年，“押区”的刁德善他们也要移送绿岛，我秘密请刁德善带了点礼物送柏杨，并另一个一直不被正人君子提起的屠申虹，在我写文章揭发柏杨后，他写了追忆，提到他收到一本祝贺柏杨六十岁生日的书－《柏杨与我》：在这本花团锦簇的祝寿丈集中，到底欠缺了什么……它欠缺了几个人的名字。由于欠缺了这几个人的名字，于是，在整个事件的串连上，就发现了缺失，正好像在过去国民党的革命史上，故意遗漏了汪兆铭（精卫）一一样，让很多史实，都得不到合理的衔接。但是却又故意的增添了某些人物，于是在事件的发展上，又多出了一些可笑的枝节。

这其中所欠缺的几个名字：第一个是艾玫（柏杨先生的第二任夫人）、第二个是李敖、第三个是我－屠申虹。

由于在这本文集中，漏失了这三个名字，于是在《柏杨转告柏杨我为他奔走的种种细节，包括国际笔会开会，宣读在狱作家名字时，柏杨都名列其中等事，希望能给他一点安慰。我并请刁德善他们特别照顾他。

柏杨出狱后，托林紫耀间接转话给我，希望把我藏书中他的著作借给他，可是我的藏书，在我多年坐牢期间，经过治安机关的洗劫和亲朋的打劫，已经散失不全，柏杨作品也在散失之列，我对柏杨，只好据实转告，歉未应命。我结婚后，胡茵梦提议请柏杨吃饭，我同意了。不料她电话打去，柏杨表示他饭局很多之意，这一请客，也就作罢了。后来得知，我已被他不分青红皂白、打成好夫了。我生平义助朋友也不在少，但义助下场如此含冤莫白、如此倒胃透顶的，倒是第一遭，每一想起，就会痛恨“柏小人”也。

由于我对“柏小人”这种国民党文人的卑视，衍生出另一种情结，就是我非常讨厌我的名字和他们连在一起。有一次远流出版公司的王荣文写了一篇文章，中有一段说：“读史以识世局、决大势。……我们更乐意看到更多位如李敖、高阳、柏杨等，勤于耕耘史学的优秀作者。”我读了，深感未甘。

昔初唐四杰，有“王（王勃）、杨（杨炯）、卢（卢照邻）、骆（骆宾王）”之称，杨炯闻之，却说：“吾愧居卢前，耻居王后！”

今我耻居高、柏诸人之前，这种国民党文人的名字，跟在我屁股后面，我的屁股都引以为耻啊！正因为我考虑到我屁股的感觉，凡是有人写文章或讲话把我和国民党文人扯在一起，必犯我的大忌。当年胡适在美国，报章一登，常常有胡适、于斌如何如何。我想胡适心里一定不爽：于斌是什么东西啊！老跟我连在一起！人间无端之事，此为一端。

彭尸纪

道亦有道，彭尸第三　见色忘友，见洞就钻在文星时，一九六四年，有一件重要事情发生，就是“彭案。”彭明敏给《文星》写槁后不久，就和谢聪敏、魏廷朝一起被捕了。被捕后，他在蒋介石手中，一如蒋介石西安事变时在张学良手中，本想“不立文字”就脱身的，但蒋介石远不如张学良宽大，硬要彭明敏写悔过书才放他。对彭明敏“宽大之处理”，本是国民党的底价，这在一九六五年一月七日《王世杰日记》可以侧知。但彭明敏在牢中不知底价，只好决心投降。于是冒出一个由彭明敏的母亲陈金英出面向蒋介石写陈情书。再由彭明敏自己写悔过书的馊主意。陈情书和悔过书的拟稿，彭家和奔走其间的监察委员黄宝实等异想天开，意想到由彭明敏的朋友李敖代拟。我不但一口回绝，并且表示不悦。我说想革命就要做好汉，写悔过书算什么好汉！

彭明敏又不是小孩子，要写他自己去写，我是不干这种遗臭万年的缺德事的！何况我也不会写这种文章！这种事找到我头上，简直是侮辱我！后来的演变是：由彭明敏的伟大母亲陈金英出面找人代写陈情书，至于悔过书，还限由彭明敏自作－号称台独领袖的彭明敏，竟如此屈辱自己，而传世了这些悔过的文件，的确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但是，白纸黑字在此，谁又赖得掉呢？王八蛋国民党以为这样处置是“宽大之处理”，其实只是使当事人更恨它而已，因为你的“宽大”，是屈辱人式的，这叫什么“宽大”！如此收场，国民党和彭明敏双方都很笨。此外，最倒霉的，有两个人：一位是彭明敏的母亲，她是最有尊严、最高雅的伟大女性，却被儿子“祸延显妣”，屈辱自己，以近七十之年，向蒋介石写陈情书，最荒谬的是，儿子已四十三岁，早已成年成过了头，居然还要劳动老母代他出面丢人现眼，这真是台湾史上的奇闻、也是台湾史上不光明的一页；另一位是满口流利日语的梁肃戎，他写状子，“附呈其（彭明敏）亲笔悔过书，及其母陈金英陈情书”，辛苦奔走，救当事人出来，多年以后，却被当事人彭明敏倒打一耙，奚落他不尽责，彭明敏所谓“我是极重感情并懂得感谢的人”，到头来原来是这样感谢法，气得梁肃戎大骂他忘恩负义。幸亏当年我没替他写，否则和梁肃戎一样待遇了。

魏廷朝坐牢时，我写了信，送了钱，被国特追问，我开玩笑说：“别问啦！你们在台湾作恶，我送台湾人点礼，是替你们收买台湾人人心啊！”当时蒋经国曾送钱一千元，交魏廷朗上司中研院近史所所长郭廷以转致，郭廷以也送了五百元。

玩你朝他们送的钱加在一起，也赶不上李敖送的多－国民党收买人心之手面可知也！固一介匹夫不若也！送款信由郭廷以亲写，后来魏廷朝送了给我，我转送给台独分子林世煜、胡慧玲小两口了，以见外省人花钱术之一斑。

在我为党外杂志撑腰的岁月里，郑甫榕的《自由时代系列》杂志，与彭明敏挂上钩，他们访问我，刊出了一篇《助他一臂之力——李敖谈彭明敏》，那是一九八六年春天的事。

两年后，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六日，彭明敏秘密写信给我——那是他与我隔世十八年后第一次给我写信，要借我办的“乌鸦评论”园地，教训他的学生蔡同荣。我同意了，我也随后发表了蔡同荣答辩的文字，以示公平。接着彭明敏又来稿，我也登了。来稿一看就是他的笔迹，虽托名别的学生所为，实系夫子亲笔。这一事件恢复了彭明敏和我的直接联系。一九八九年四月四日，他写《彭明敏回忆录《自由的滋味）李敖定本序》，最后说：不料，我脱出台湾不久，李敖却以“台湾独立组织驻台专员”之怪名被捕，天下岂有比之更荒唐事。

我于一九六0年夏，由瑞典来到美国，李敖则长期受难，我心痛如割、急如焚，也曾求助于一些国际人权团体，但还是救不了他。

他出狱后，因顾虑到台湾以及我本身的环境，觉得还是不打扰他好。于此，我们的联络中断了，而一断就是十八年。

一九八八年底，偶然与他恢复联系，其后，我们有时隔洋追念往人往事，对人世沧桑，共担感慨。

今年初，他突然提议愿为我的回忆录《自由的滋味》，在台湾出一精美定本，“以垂久远”。我们都知道该书已有几种版本充斥台湾，市场已经饱和了。他再印行，不但无利可图，可能亏本。他愿意这样做，相信纯然出于他对我一贯的厚谊和支持，我很感动，欣然同意了。

他又写道：

李敖是华人史上罕有的奇才。惟因如此，当权者视之如背刺，非把他连根拔掉不休。又因为是奇才，有时难免惹起争议。听说我一些好友也曾与他有争执。但我历世已久，深知人性世事之复杂，双方立场都能了解，双方友谊都不受影啊。

这份李敖定本是际此乱世，两个书生，在波澜万丈、历尽苦楚的生涯中，永年友谊的一个里程碑，也是不渝情感的一个结晶。不知人生有什么比之更美丽、更有意义的事？

在这些动人的回忆里，看到彭明敏重视和李敖友谊的一面，这一面当然是真诚的，我很怀念，也很感动。虽然，在我内心深处，仍有一些我难以释怀的阴影，有待我去诠释、去追寻。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他把我诬陷成台独分子的那件杰作，这是不仁不义的可耻行径，我隐忍多年，最后还是写出来了。

在“彭案”没发生前，彭明敏大体上是国民党培养的乖乖牌，他本是国民党最早提拔的青年才俊，看看他的资历：博士、台大政治系主任、联合国代表团顾问、阳明山会谈参加者、跟钱复同为第一届十大杰出青年……只要他不那么锋芒毕露的话，我敢断言，今天的总统是他而不是李登辉。彭明敏这样优秀的人才，国民党拉拢不到，我认为是这个人非常有志气，台湾被日本与国民党前后摧残八十多年，像这样有志气的台湾人真是不可多见！看看像党外人士，像高玉树、像张贤东、乃至像今天民进党的作秀派大员们，国民党稍微给了一点好处、一点面子、一点虚荣，就马上变了。而彭明敏则不然，他是蒋介石“召见”过的人，可说是几乎到手的东西，他却弃若敝展，甘愿当个反叛者，这是很难得的，不过，除了志气以外，当然也有其他因素造成历史事件，懂历史的人都知道，其他因素中的偶然因素也是不可缺少的。“彭案”

中的这类因素之一是谢聪敏。谢聪敏跟我两度同学（台中一中、台大），长得浓眉狼眼，为人极有心机。他的表情总是笑嘻嘻的，笑嘻嘻中有一股自信及从容。他运用心机，说动他的老师彭明敏、同学魏廷朝跟他搞台独宣言，成为有名的“彭案”。事实上，“彭案”的案头不是彭明敏，而是他。这由军法审判谢聪敏判十年，彭明敏、魏廷朝各判八年可证。一般说“彭案”乃因彭有名而把“谢案”吸收了的缘故。严格说来，是事后追加的、是错误的。当时官方发布的中央社消息都是“谢聪敏等叛乱案”。现在回看起来，那种“叛乱”，其实是书呆子式的，不成气候，只有国民党才小题大作，最后弄得梁子结尽、不可收拾。我始终难以理解：以当时的禁网之密，其无成效可能，一想即知，遑论成功？但他们为什么那么笨？尤其彭明敏，他理应比他两个学生成熟一点，为什么也那么笨？后来我得知了彭明敏个人的偶然因素，造成了爆破点，才炸出“彭案”，这偶然性素就是男女关系。彭明敏在“志气”方面造成他的伟大，但在“性欲”方面造成他的渺小。他的太太李纯女士非常美丽贤淑，是东洋式的新女性，但那种新，是真正体谅别人、牺牲自己的、是最伟大的。她非常沉默，她的沉默，相对助长了彭明敏在男女关系上的不负责任、横行无忌，使彭明敏在男女关系上，得以继续胡来与伪善，直到今天犹得欺世盗名。我每次去彭家，她都像最有教养的东洋式女主人亲自奉茶。彭明敏偷渡后，我在特务环伺下也到遭特务环伺的彭家慰问她，她家遭奇变，仍不改雍容。看到我那样义侠，非常感谢，我坐牢最后一年，与谢聪敏、魏廷朝、李政一四人在板桥仁爱庄被集中“洗脑”时，一天收到四盒精美的糖，原来是彭太太送给我们的。谢聪敏有意误认是给他一个人的，偷偷放在床底下，被有正义感的李政一发现，强制四分天下，并且骂谢聪敏一顿。彭明敏虽然有那么好的太太，但是他不安于室，习与性成。本来这是私生活的事，别人不该提，但是你的私生活，“膨风”到与公益、与为人师表、与世道人心有关的时候，恐怕就不能托词是你个人私德而不准人来过问了，彭明敏如果是“单身贵族”，随他扯女人也是他的事，但他至今是有妇之夫，这样乱来，自与形象不合。至于诱奸女生们，当女学生们想留学而请他写介绍信的时候，他的条件就开出来了。比较之下，今天人面兽心的“性骚扰”派大学教授们真是小儿科了。“窃比于我老彭”就差得太远了，两只手的“性骚扰”又算老几呢？

人家一只手，早就上床大干特干起来啦！（至于被诱好的女学生数目，据一九九五年二月出版的《郭廷以先生书信选》，是“五六人之多”，可见不是盖的！）彭明敏笔下回忆他愉渡前夜会李敖的事。他偷渡后，谢聪敏、魏廷朝都跟我说，彭明敏最后一个见的是我，他们在彭李会面后未再见面，其实这是联合串通的谎话。事实上，彭明敏最后一晚还同一位会舞蹈的名女人上了床后，才风流而去。

彭明敏偷渡以后，秘密转给我一封信，还附带瑞典美女的泳装相片。信里戏称，里头的美女是李敖在瑞典的读者。我被抓时，信与照片都被警总搜去。我还记得当时警总军法处军法官王云涛开调查庭时，当庭在卷宗中掏出美女相片，手一扬，对我笑道：“你们的美女已被我们没收了！”

我被捕时是在谢聪敏、魏廷朝被捕后的第二个月，由于魏廷朝给我的英雄形象，使我虽然饱受警总刑求，仍；日坚不吐实，免得跟他们的口供搭不上，对不起朋友。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事实上已供出每一细节，包括彭明敏秘密写信给我等细节在内，也包括他们在彭李会面后仍与彭明敏见过面的每一细节。但是最后一晚风流而去却是警总查出来的。国民党官方知道彭明敏男女关系上的每一细节，他们证实给我看，不由得我不相信。事实上，我对彭明敏在这方面的惭德，也早有所闻。我被彭明敏诬陷下狱，被刑求时犹为他辩护，特务们乃举证证明你李先生眼中的彭明敏，私德卑鄙如此，我登时哑口无言，因为那都是真的啊！

彭明敏的“志气”受他“性欲”所累，这一点，国民党应该掌握不少情报。国民党那些抓人关人，只是“形之于外”的作业，另有“藏之于内”的作业，是我们看不到的，因为那都是“极机密”的文件和动作，是外泄不出来的。但是，王八蛋国民党还是百密一疏，在二十一年后，我还是通过秘密渠道，从陈绥民手里，取得了当时他们在彭明敏偷渡后，亡羊补牢大力报复的“极机密”文件。文件是当时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长张宝树“谨呈”给“总裁”蒋介石的毛笔恭楷“签呈”，其中两段说：一、彭逆明敏秽行恶迹资料，应妥为整理，必要时，透过国外内幕杂志揭露其卑劣行径，及其为士林所不齿之情形，使为国际人士及侨胞所唾弃。

二、彭逆潜逃经过，有关单位查明后，应再提报常会。

在同一文件右下角批示栏，有这样的钢笔字：“本件原件奉总裁批示：‘可照办’”并盖上“中华民国伍拾玖年贰月二十日”橡皮印。由此可见，彭明敏不但“大头”不轨，为蒋介石所深知；连“小头”不轨，也为蒋光头所密察一一领袖日理万机，犹不忘理百姓一鸡（大鸡鸡），真可谓察察为暗了。

至于蒋密察之下的彭明敏“秽行恶迹”，我相信也并非全属空穴来风，他自己的行为不检，恐怕也正是授人以柄的把柄也。

要不是他自己有问题，国民党纵使“最高决策”，恐怕也难以落实到对方的“最低部位”上。我们“数风流人物”，看到毛泽东的荒淫，会鄙其所为，不过，毛泽东荒淫，还是在打到天下后才使女同志遭殃的，没打到天下前，尚不收乱来。可是，台独英雄却比红色英雄更色胆包天、更只手遮天，这种人做个政治系主任，女同学都难幸免；他要有了毛大王的权势，恐怕比毛泽东还毛泽东了。而台湾女生，无唯类矣！有一次彭明敏向我说，他羡慕My SecretLife一书的作者，因为该作者一生搞过四千个女人。如果彭明敏的形象是花花公子，他要搞几千个都是他的事；但彭明敏以正人君子、台独英雄、为人师表、贵族绅士为形象，他如此行径，就未免太不相称、太伪君子了。不过，当事人彭明敏自己，倒也夷然处之并不失理直气壮。他曾跟我说：“国民党宣传我跟女人的私德如何如何，但国民党的总理、国民党的总裁，他们哪个跟女人的关系不是一本花账！”言下不胜委屈之至，我一边听，一边笑，深感此公真好有一比也！

前面我说“彭案”的发生有偶然因素，原来是彭明敏与台大法学院某名教授之妻有染，事发后他怕吃官司，一方面在“一九六四、九、九”（案发前十一天）写信给我们《文星》说，“被卷入公私交错的一案件，并有可能进入司法阶段，所以不得不暂时停笔，以便全力去处理这件事”；一方面在“全力去处理”恐怕无效之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干一次。

中国有“冲喜”之俗，即在万般无奈之际，以洞房之事冲去家中祸事。彭明敏正好相反，他是“冲祸”以代“冲喜”，用更耸人听闻的军法案件来冲掉司法案件、用叛乱案件来冲掉乱判案件，以俟奇迹产生。这，就是“彭案”发生的偶然因素。“彭案”中三个书呆子没有那么伟大，至少彭明敏没有，彭明敏绝对不比他的二个学生还笨，但他慌了，所以计谋“小头”问题、“大头”解决，就这样的，台湾人的历史多出了伟大而又渺小得不为人知的一页，而“唯性史观”论者也就吾道不孤了，彭明敏从事民进党总统参选时，以“四P”作为“视觉识别系统”，“四P”辅以一个地球仪，其中“四P”

除了象征四大族群外，“四P’还有高声望（Prestige）、彭（Peng）、教授（Professor）及总统（President）。斗大的地球仪则在凸显台湾“小而强、小而美”的“生命力”。不过，我总觉得“四P’似乎还少了一已就是蒋介石眼中的大鸡鸡（Penis，男性生殖器），有了大鸡鸡的形象，更可凸显台湾的“生命力”，至少是台湾总统参选人的“生命力”，这样，比起干逛酒家的没水准货色，自然更绅士、更贵族、更有情调了。

梁实秋有一次跟我聊天，谈到一条腿的潘光旦，梁实秋说：“李敖啊，你注意身体残废却有成就的人，这种人毅力过人，当然也心病过人。”用这标准来看独臂的彭明敏，的确也得其神似。彭明敏的心病表现在双面人性格上面，尤其明显。

他在《彭明敏回忆录（自由的滋味）李敖定本序》中，一边说李敖以台独“怪名被捕，天下岂有比之更荒唐事”，“李敖则长期受难，我心痛如割、急如焚，也曾求助于一些国际人权团体，但还是救不了他”，这些话，就明显看出他的双面人性格了。因为，在“台湾青年”向国民党提供证据，不仁不义，诬陷李敖是台独的“秘密盟员”、引国民党去抓李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彭明敏啊！这种双面人性格，不止见于一九八九年四月四日他写的这篇序，据陈平景提供的一九七一年五月十三日彭明敏给他的信，彭明敏为李敖被捕，未尝不为之悲痛，他告诉陈平景，《纽约时报》今天登出李敖照片并专文报道此事，我们竭力救他（Of course，all of us are distressed to hear aboutLi Ao's arrest and want to dowhatever possible for him。In today's New York Times there is an article aboutand photo of him。）。看来这当然是很动人、很真情的。但谁也想不到，奔走呼号想救“彭明敏之友”出狱的人，也正是把“彭明敏之友”设计入狱的同一人，这真太离奇了！太离谱了！彭明敏毕竟同我是患难之交，因此他虽诱猫抓了耗子，但物伤其类，总是代猫哭耗子，而此哭又非虚情。他对陈平景之言，是可信的、可感念的。只是，对我这患难时期的“彭明敏之友”说来，在彭明敏后来选总统时到处速成“彭明敏之友会”，全省有九十一家、台北有二十六家、高雄有三十六家，“彭明敏之友”日以千百计，时髦入会，我看了，真暗中为他们捏了一把汗。连我这曾被“心痛如割、急如焚”殊荣过的，做“彭明敏之友”的代价与下场都动魄惊心如此，这些“即溶咖啡式”的日以千百计的“彭明敏之友”，又爽到哪里去？其实这些投机朋友，在彭明敏越王勾践型的寡情下，根本得不到一点垂顾与垂怜。现代的越王勾践绝对是寡情的，试看当年那么多人帮助他偷渡，直到如今，他没点出任何近在眼前的人的名字来感谢一下，他托言不愿连累朋友而不肯泄漏，试问四分之一世纪都过去了，还有什么连累等原因作为借口？说穿了，此公忘恩负义性格作祟、心胸狭小、不肯分人以功而已。结果呢，帮他偷渡的，四分之一世纪以来，只有一个人名字曝光，还是国民党官方给代曝的，此人为谁，李敖是也。李敖帮彭明敏偷渡，罪证确凿，见于军法判决书，有官方证件证明呢，谁也赖不掉了。由此一事，可见当年为他冒险犯难的朋友都提都不提了，今天“即溶咖啡式”的“彭明敏之友”又何足道哉？放眼看去，现代的越王勾践，他一生点名肯定的患难之交，只李登辉与李敖两人而已。其他的“彭明敏之友”啊，在彭明敏眼中，只是攀龙附凤西瓜偎大边的助选之徒而已，何足挂齿哟！

所谓只有李登辉和李敖是彭明敏点名肯定的说法，我有证据。彭明敏出版《彭明敏看台湾》，不但偷偷删掉了李敖的名字，还删掉了他返台前一篇重要的提到李敖的文章——《中国时报》杨宪村专访：《口首前尘话蓬莱－与彭明敏在奥瑞冈的一场对话》，其中有耐人寻味的问答：问：你在海外发生的几次不愉快事件，是否与你那种既细致又易得罪人的个性有关？

答：我不同意自己“容易得罪人”的说法，也不相信自己容易得罪人，我这个人重感情，对朋友忠诚，与人也好用处。我的个性不适合政治，搞权术花样我弄不来，违心之言也说不出口，像李登辉或作家李敖，很多人批评他们，但我都视他们为我的朋人，虽然我们彼此见解已有很多不同，但他们都是患难时期的至友。

彭明敏出书时删除了这篇文章，显然目的有二：一、暗中动手脚，消去他那源远流长的“李登辉情结”：二、暗中动手脚，把“患准时期的至友”李敖当然要一并清洁溜溜掉。他删除的用心是隐秘的、删除的手法是细腻的，但是，不幸的是，在明察秋毫的历史家眼里，他所有暗中的手脚都无所遁形。

在彭明敏没返台以前，我看到电视画面，看到他特别点出李敖的冤狱事件，认为闰民党政府应向李敖道歉。这是彭叫敏向国民党政府提供证据、诬陷李敖后十九年，第一次公开在电视机前宣示李敖非台独分子，我除了以迟来的感激来回应彭明敏迟来的平反外，内心深处，却想起“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四节彼拉多的动作。彼拉多“就拿水在众人面前洗手，说，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你们承当吧”。彭明敏只手遮天成功了，他把黑手脏手全抹在国民党手上，王八蛋国民党固然活该，但我实在忍不住偷笑。从彭明敏纽约记者会看，仿佛他宣示“四十年来，为台湾民主努力付出代价的许多人士如李敖”等未曾“平反、复权”，他就不回来，事实上，他迟迟其行是在等对他有利的机会，他深知不回来就绝无机会。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十九日，他写信给我，说“知心之间，无所不谈，毫无忌惮”，谈出台独分子在美国的真正内幕。他写道：在美国搅“台湾政治”者（在美国或其他外国，怎能搅“台湾政治”，荒唐之至），煞有介事，其实都是拼命从事你所说的“意淫”而已（而且都是不能达到orgasms）。有的在美搅得声名狼藉，混不下去，便逃回台湾，自称“侨领”或“教授”（在台者不知所谓教授实是在美学界无人看得起的市立野鸡专科学校厮混误人子弟者），在台自立山头，自任“民主运动健将”，继续以似是而非的浅薄言论敛财骗人。在美国搅“中国”或“台湾”政治者，基本上都是con men，利用或abuse侨民“爱乡心”之切，自我膨胀，诈财骗人而已。令人感慨者，古今东西，地球似乎充满着无数suckers（包括所谓知识分子），那些conmen骗之不尽，吃了一批以后，马上又有一批自投罗网，海外这些con men之奇形怪状丑相变态很想为文分析之。

可见私底下，在“知心之间，无所不谈，毫无忌惮”的情况下，真的彭明敏是深知台独分子的卑鄙的。我的一贯立场是主张真正第一流知识分子影响政治而不涉足政治，我期望的彭明敏和我一样洁身自爱却战斗不衰。彭明敏自然知道。他在一九九一年五月十八日写信给我，说：“你言中了，在目前情况下，我实在无法考虑回去。（而且回去也想不出要做什么，你想我应该回去做什么？难道开餐馆、咖啡厅？）台湾情势似在恶化，怪事丑闻频频，令人深忧，有时忍不住想为文评论之。”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二日写信给我，说：“通缉撤销，反而各种压力接踵而来，不堪困扰。你已经看出，不少人在打我的主意；又如你所说，报上看到台湾政客、政治那个样子，实在恶心之至。有时很想脱俗入山，不问世事了。”……从这些知心话里，可以看到彭明敏的另一面——努力去做为独来独往的伟大知识分子的一面。而这一面，举世除了向李敖“输诚”，也别无其人够资格。彭明敏此时不但一再写信来说知心话，还特请Irene lee从美国带来照片给我。Irene Lee留言给我说：“彭先生（明敏）嘱我带给您一帧我所拍摄的黑白近照，他说：‘平生君子之交得李敖，足矣。’”可见彭明敏和他眼中李敖的交情。不过，正如我预料的，彭明敏“脱俗入山，不问世事”是说说而已，他毕竟忍不住要回来了。一九九二年九月十八日，我有长信给他。十月二十一日，他写出在美也可能是此生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他说：刚由日本回来，接到你的快信。很感谢你的关切。你所说的话，会铭记在心。确有人为了我的“晚节”而担心。但那是妃忧。多年在外流亡、折磨、锻炼，难道到此时还会出卖灵魂，“失身、失节”么？简直无法想象的。

这是彭明敏回应我婉转表达的规劝与疑虑的最后白纸黑字，接着就是回航了，完全不出我所料，他一回航台湾，立刻被俗人俗事包围，他不但不能“脱俗”，反倒陶醉其中了。看到电视上他站在车上，左右转头向群众挥手的画面，我想到蒋介石的“风扇头”，不禁失笑。

彭明敏回航后，立刻有了高速转变，最高速的，莫过于他对李敖这种患难之交的高速离心而去，他日夜忙着去交新朋友、去为政治交换而助选、站台。坞打电话给我，说他忙过了再见我面，我漫应之。到了选举开票之日，他通过谢聪敏想见我的时候，我却推托拒绝了。谢聪敏私下问我：“老彭奇怪为什么你不见他？”我说：“他是最懂礼貌的人，让他自己去找答案吧！”我又说，“彭先生晚来见我或不来见我，对彭先生不好；我不见彭先生，对彭先生好。”我想直到今天，彭明敏还不懂我那“听其自悟”的“以不教教之”之道。

正如魏廷朝所说，李敖不是放暗箭的人。我光明磊落，一切明着来。我曾在《时报周刊》等媒体上，公开表示了我对彭明敏回来以后的失望，不过讲话归讲话，我对他一直很客气。这样，直到他回来一年后，我抵不住陆啸钊的坚邀，才答应三人一起吃一次饭。那天主人陆啸刽和彭明敏先到陶陶园等我，我与彭明敏，在他回来后一年才见面，就是二十四年后才首次见面。我很礼貌的带了一件小礼物送他，那是一个小镜框，中有马萨里克（Masaryk）的一张照片。彭明敏很谦虚，他说：“你李先生太博学了，你考倒我了，这位是谁啊？”

我说：“他是捷克的国父马萨里克。他是名教授，当年带着学生领导独立运动，流亡海外，一九一八年他成功了，并且当了总统，一九三七年八十六岁时死去。他为捷克打下独立的基础，可是他无法解决与强邻的关系，最后捷克被强邻所灭。

他的故事告诉人们，第一流的知识分子搞独立是一口事，可是，纵使成功了，也与强邻问题解决不了，也是空忙一场……”

彭明敏若有所思地收下我的小礼物。饭后，他用他的胜利牌轿车送我回家。车中也没谈什么，好像二十四年前的知己之情都生疏了。后来他在凯悦大饭店席开一桌，请我全家，也请了陆啸钊，以及陈彦增、郭文华等人。事后我没有回请他们，我想起二十四年前我和彭明敏两人日夜相处的往事，对今天这种“恭而有礼”式的宴饮，实在觉得不自在。

两次饭局后，我和彭明敏又恢复了不相往来的状态。谢聪敏偶尔与我联络，我多次请他侧面影响影响彭明敏。谢聪敏说：“李敖啊，老彭已经被海外那些新贵们包围啦，连我都讲不进去，也不敢讲话啦！”我笑说：“就是皇帝，也是打到天下后，才清除功臣、不纳忠言呀！怎么还没打到天下，只回台湾得意几天就忘形起来了，连老朋友都冷淡了？这样笨，还搞什么政治？”谢聪敏说：“老彭就是那样，我又有什么办法？”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二日，我看到彭明敏发表的《写在（台湾自救宣言）三十周年前夕》、又在头一天收到谢聪敏电传来的感言和电话、又看到报上他们的照片和庆祝活动，我忍不住在八月二十七日写了一封信，我严肃指出：……你们三十年前的宣言，明明争的重点是自由民主，自由民主解决了，一中一台根本不是问题。你们的运动，其实是争自由争民主的运动。这个运动成功了，台湾变成了如国民党牛皮所说的“自由民主的灯塔”，不愁大陆不在内外压力下向光明认同，一旦大陆也跟你学习，成了自由民主的国家，是分是合都不是问题。如今若不在自由民主运动上定性定位，还在一中一台上落墨着眼，是舍本逐未、是以虚幻的海市蜃楼代替务实的自救功夫。－自由民主运动和一中一台好梦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层次，但一实一虚，不可不弄清楚。你们既在三十年前做了先知，你们就有责任在三十年后矫正导向，能为三十年后的台湾导出正确的方向，才不愧为先知，才是你们的伟大……　　我又写道：

彭老师文中指出“危险而无理智的‘中国情结’”是错误的，这话反面解释，“安全而理智的‘台湾情结’”，自是可行的。不过，依我的先知水平，（别忘了我也是先知！）我始终看不出来一中一台有可行性，一中一台论者三十年来，从未提出任何论证（理智的论证）证明如何达成一中一台、如何抵抗大陆，让他们放开黑手，让台湾去一台。有起码常识的人都能清楚知道大陆绝对有“犯台”的能力、都能清楚知道美国人不可靠，何况通达世情、通达国际大势的国际法权威彭老师及其门徒？虽然如此通达，却还高唱一中一台－只有空头主张、全无具体办法的一中一台，这不是好梦又是什么？这种一厢情愿（wishfulthinking）的思考模式，施之于贩夫走卒匹夫匹妇，犹可说也；施之于台湾人的先知，不可说也！

什么是一厢情愿？凡是提不出具体办法的号召，都属之。

彭老师大作指摘“当局”不肯“以台湾名义重新申请加入联合国”，试问一旦彭老师成了“当局”，你能如愿以偿加入吗？

加入联合国，“共匪”不亡，绝无可能，这是起码常识，彭老师太清楚了、太清楚了。别人可以一厢情愿打如意算盘以意淫联合国（其模式，与国民党意淫大陆——“反攻大陆”完全如出一辙），但是，彭老师怎可如此？这种“危险而无理智”，泛滥成灾，遂有“总统直选”等见诸彭老师大作，总统直选会带来独裁穹混乱，这也是政治学常识，别人争权夺利可以这样儿戏，前台大政治系主任怎可如此？

彭老师说“台湾当局数年来一些政策确在沿着我们曾经提倡的大方向进行着”，只是太慢。但是，纵太慢，也似有进境，可是，二十年后的王位先知本人呢？）十年来的进境又在哪卫？难道进境只在“总统直选”一类么？易卜生（Ibsen）一八八二年写《人民公敌》（An Enemy of the People），写那当时饱受打击的先知，后来易卜生自道，说当人民在十年后脚步跟卜先知的时候，光知自己又超出了人民十年。彭老师啊、聪敏啊、廷朝啊，你们超出的，又在哪里？

三十年前，你们是先知；三十年后，你们跟他们当然有不同，但不同又有多少？当人民跟先知人云亦云，先知堕入魔道自说自话的时候，这就未免太对不起当年的自己了。

最后我说：

你们是我共患难的朋友，素知我为人，我可以容忍朋友的无情，但不容忍朋友的大错误－大是大非上的错误。因此，虽然我与彭老师渐行渐远、与廷朝形同隔世，我仍忍不住要写这封信向你们进言。天下能被彭老师虚心受言的人，恐怕也不多了，我敢说我是最后的一位。印度诗人说感谢光明但别忘了在黑暗中执灯的朋友。－我久历人间冷暖，我从黑暗中来，也将回归黑暗而去，我不奢求别人的感谢，但不希望与我同行过的老朋友在光明中目为之眩。该说的话，总归还是不免一说。先“自救”方足以言“台湾自救”你们三位先知，三十年后难道全无“自救”之处吗？我真的不信啊！

信发出后，彭明敏、魏廷朝全无回音，理都不理；谢聪敏来电话，大意说老彭说政治是要夺权的，你李敖谈那么多是非干嘛！我说知识分子不谈是非只搞权力，是你们最大的堕落，我真为大家悲哀。

这封信写了我最后的劝告－三十年后最后的劝告，我知道彭明敏是执迷不悟了。他永远不再是三十年前还有灵光、清气与理想的“脱俗”彭明敏了。

谈起我这封信的三位收件人，我认为谢聪敏最识大体，他在牢里诬攀李敖是台独，为人卑鄙，但出狱后，在彭明敏等台独分子恩将仇报，在海外发行攻击李敖杂志之际，曾挺身而出，写文点破：“就李敖和台湾人的关系来说，我认为台湾人欠他的比他欠台湾人的更多。”这是谢聪敏的公道处，他在诚惶诚恐中，仍不忘仗义执言；至于魏廷朝，他和我私交极深，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可以替我看家，可见我对他的信任。

以他跟我的深交，在牢里诬攀我是台独，我想他内疚最深。他出狱后只和叶菊兰、谢聪敏来看过我一次，从此形同隔世，三年五载，才见上一面，吃一顿饭，不过有重要的事，他还是认为非李敖莫办，我的回忆录出版后，他还来找我写一封信给台大法学院院长许介鳞检举台大弊案，并说这是许介鳞的意思。我奇怪，问他为什么这样处理，他说许介鳞认为由李敖出面检举，收信人可挟李敖自重，才好下手清除弊案。我为之失笑，我说你用我口气写来，我签名好了。他欣然照办。

至于彭明敏，就复杂得多，他从回台湾后，在应付李敖上面，可谓盘盘皆错，并且一误再误。更不幸的，是他又节外生枝，引发出一个爆破点。事情是这样的：远流出版公司老板王荣文送了他出版的《彭明敏看台湾》等书给我，其中收有“原载于《中国时报》一九九二年十月十四日”的一篇。“卜大中专访”－《为毕生理想再尽心力》一文，是专访彭明敏的。

该书第三十五页有这样的对话：问：你对省籍纠纷有何看法？

彭：我认为情形已经不严重了，以后会更加和缓。我早年提出的“台湾自救运动宣言”当中，就主张台湾人与外省人一体合作，共建台湾。但是我被拘禁之后，政府对军公教各方面说明的时候，故意隐去这一段，反而诬称我提倡杀尽外省人，用以分化省籍之间的感情。我赞佩的人当中有提携我的外省籍师长，如胡适先生、萨孟武先生、傅斯年先生等等。也有外省籍好友，这说明我绝不是一个狭隘的省籍主义者，台湾不能分成本省外省两个族群互斗，那只会带来灾难，应该合作才是。我也同意在政党比例代表中有某种比例的大陆籍国会代表，但比例必须合理，产生方式也要有一定的民意基础，这样能使外省人有安全感。

我一看之下，为之一震。因为“一九九二年十月十四日”的《中国时报》原文，并不如此。原文在“我赞佩的人当中有提携我的外省籍师长，如胡适先生、萨孟武先生、傅斯年先生等等，也有外省籍好友”和“这说明我绝不是一个狭隘的省籍主义者”之间，明明有九个字，被彭明敏暗中删掉了，这九个字是：　　包括反对台独的李敖。

明明《中国时报》当天的原文有这九字真言，却在《彭明敏看台湾》一书中给删掉了，这是什么意思呢？我的看法有二：第一、他是越王勾践型的寡情人物，是“可与同患，难与处安”（可以共患难，不可以共安乐）的人，在“台湾人出头天”的时代到来以后，李敖的利用价值已近于零，所以对李敖要敬而远之；第二、由于李敖有一定的影响力，又反对台独，而他们当年又诬陷李敖是台独，使李敖家破人散、冤狱缠身、饱受刑求、坐牢多年，他们对李敖的定位、跟李敖的关系变得十分复杂，造成他们内疚和不便，因此但愿渐行渐远，力谋“脱身”，以策安全。不过，李敖待朋友虽然宽厚，却非易与之辈，你对他过分不起，他极为难缠。而彭明敏、魏廷朝、谢聪敏三位，“脱身”之道，随其智愚，各有不同。李敖拜他们三位之赐，坐了大牢，出狱以后，谢聪敏、魏廷朝至今尚能与李敖马马虎虎相处不被反目，而彭明敏却独独不能，原因何在？一言以蔽之，彭明敏的一误再误使然耳！

一九九五年六月间，谢聪敏感觉到我将揭发我和彭明敏的往事，亟思挽救，乃一而再、再而三的电话约我，要我务必参加七月五日他订下的一个饭局。饭局是彭明敏、魏廷朝、他和我等人的聚会，可是，我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我说：“我不想吃‘最后的晚餐’啦！”我心里觉得：耶稣直到吃“最后的晚餐”时，才被出卖他的人伤了心，但台湾人却比犹太人更巧于此道：彭明敏和魏廷朝、谢聪敏早在最后的晚餐前，就把李敖送上台独十字架了。最妙的是，在被钉上十字架后，他们却又网开一面，说此人并非那稣。所以，直到今天，我还弄不清我的身份是耶稣而死，还是耶稣身边的两名强盗之一而死。悲哉！

彭明敏一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一日秘密写信给我，大骂他的学生蔡同荣说：“蔡此人实际乱来，应予适当教训。”当然，他口中的“教训”不是情报局局长对江南式的，只是口诛笔伐而已。当谢聪敏感到事情不妙，李敖要把隐忍了三十多年的事写出来“适当教训”的时候，遂有七月五日彭明敏要同我吃饭之举。可是，一切都太迟了，我拒绝了筷子，拿起了笔杆。想当年美国南北战争时，南方总司令李将军（Gen.Robert Lee）手下有位大将杰克逊（StonewaII Jackson），受了重伤，失去左臂。当他受伤时，李将军曾写封信给他，说道：“你的情况比我还好些，你失掉了你的左臂，我却丢掉了我的右臂。”（“You arebetter off than I am，for while you have lost left，I have lost my rightarm.”）杰克逊收到这封信六天以后，便死了。彭明敏当年失去了左臂，他偷渡消息传来，我顿起李将军之情。遗憾的是，二十四年后，我终于自愿有断臂之举。这是李将军浮生多变了呢？还是杰克逊老而不死了呢？多么难答的答案啊！答案难答，可是将军令下，我决定不再留一手。

也许有人奇怪，以快意恩仇为人生观的李敖，为何却能忠厚隐忍彭明敏这么多年对他的不仁不义。原因有二：第一、我痛恨国民党，彭明敏有志气不加入国民党，我认为这是很难得的。格于岛的局面，台湾人本来像样的、成材的就不多，我一直珍惜这样的台湾人朋友，我希望他变成台湾的胡适，做最有志气、最有学问、最有高度教养的伟大知识分子。第二、大家只看到我穷凶极恶一面，却忘了我豁达大度一面，政治上，我被台独分子诬陷，我不介意。另一方面我又极重感情，老同学刘显叔的太太陈烈看到我写《你不知道的彭明敏》在《商业周刊》前几期的连载，笑着点破：“我现在才知道你李敖的弱点了，原来你是温情主义者！”－我的温情，使我对患难之交有了隐忍。对彭明敏就是最鲜明的一例。

在我发表《你不知道的彭明敏》后，有一个插曲，很逗。

当时彭明敏挑选出来的副总统候选人谢长廷，忽然发表了护航式的谈话，见报以后，我老毛病发了，乃饷以挂号信：　　长廷老弟：

上月十四日你当面“敬请李敖先生指正”的书——《谢长廷新文化教室》，我读过了，我特别注意到你那“动态道德观”的立论，那是你在咖啡厅里向我一再陈述的重点。今早看到《联合报》第四版，在报道李敖出版《你不知道的彭明敏》新闻后，有这样一段话：支持彭明敏参选总统的立委谢长廷则认为，李敖陈述不足以采信，因为并没有“受害人”出面指控彭明敏。

我看了，不禁失笑。照你老弟的法律观点，则希特勒干掉三百万犹太人也自然是不足采信的，因为并没有“受害入”出面指控希特勒－事实上，这三百万犹太人也永远不能出面了，因为他们都被杀光灭口了。不过，没有“受害人”出面并不等于死了三百万犹太人的事实不足采信，事实毕竟是事实哟！

我写《你不知道的彭明敏》，陈述的全是事实，从彭先生诬陷朋友到诱奸女生、从彭先生出卖同志到不义寡情，无一不举证历历，且我自己就是“受害人”，你怎么可以在彭先生只手遮天以后，跟着双乎遮天，说出那种话？是不是你的法律观点认为“受害人”本身之言不客观？你令我回想起我被彭先生诬陷后关在军法黑狱的日子，不论多少“受害人”向军法酷吏喊冤，说被刑求逼供，但军法酷吏们千篇一律的判决总是：“空言狡展，不足采信。”长廷老弟啊，你这次不足采信的话，真使我“故“狱’梦重归”呢！

也许我老了，赶不上你们年轻人的动态，在道德上尤其赶不上，但你的老师李鸿禧跟我一样老。在台大第一宿舍，我住第四室，他注第三室。他成名后，在外张扬，说当年台大有“二李”之称，指李敖和他，是鼎鼎大名的学生。其实，我们但知当时只有李敖“一李”。”二李”之说，膨风耳、牛皮耳、自抬身价耳。如今令师己大大的有名，他为他的令师彭先生助选，撇开他自己深信的“内阁制”不谈，大力推动台湾畸形的“总统制”，其曲学阿世，已令上林惊叹。他又写《师事彭老师是毕生的光荣》一文，说“彭案”发生时，他“内心痛楚至极”（此与彭先生说李敖被捕时他彭明敏“心痛如割、急如焚”的多情不谋而合），可是当年“彭老师”受难时、在李敖冒着危险对“彭老师”“厚情和义侠”时，李鸿德又在哪儿？如今像“即溶咖啡式”冒出这么多“彭明敏之友”来，我真的不能不感“世态”一点也不“炎凉”哟！（昨天我出发去“《你不知道的彭明敏》新书发表会”前，还收到彭先生那边寄来的宣传品，提出“彭明敏参选总统之友会”的办法，指示“只要结合十五位以上志同道合的朋友，就可以成立一个分会”——原来交朋友也可以比照“老鼠会”式的蔓延的！我活了六十岁，并且曾蒙彭先生，大名名列他两名患难之交之一，如今看到这么多鼠辈横行，真不能不承认彭先生把我逐出好友名单，是爱护我的。－他怕我得鼠疫！）你的李鸿禧老师因为明哲保身，当年不敢像李敖那样“二李”一下，援彭先生以手，我可以原谅他。我不能原谅的是，在解严以后，在李登辉公然学蒋氏父子，走党政一元、党政不分的错误时，李鸿禧竟公然护航，说出“执政党推举李登辉为党主席，正可彰显国民党是超越省籍意识、天下为公的光明磊落政党”的话！说出“以国家元首兼执政党主席，系目前不失为妥当的方式”的话！那时他眼里只有李登辉吧？那时他为何不写《师事彭老师是毕生的光荣》呢？七年前的“投桃报李”，对比起七年后的“热情澎湃（彭拜）”来，未免太不搭调了吧，我们若要求他在三十年前、二十六年前，乃至十六年前支援彭先生，也许强人所难，但是，就便是七年前，他还向李登辉表态呢！这是什么动态的道德呢？这是哪一国的“动态道德观”呢？纵使你们“台湾独立国”成立了，我看你也写不出“师事‘李’老师是毕生的光荣”那一类杰作吧？“台湾独立国”的人民道德再动态，恐怕也不屑曲学阿世的高等知识分子吧？

长廷老弟，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台湾男人”，（为什么写出性别，因为“最聪明的台湾女人”陈文茜会抗议吧？）可是你对《联合报》的谈话却做了一件最笨的事。我请你公开更正、澄清，这样才配得上你老弟的聪明。你的谈话，对李敖这种世界知名的作家，是刑事实体法中妨害名誉及信用罪，“受害人”还健在、还在写这封信给你，是可以“出面指控”的，你总不希望我同你法庭相见吧？但白告诉你，我真的不希望，因为跟你谈天是一种愉快，何况我们是老朋友，那次阳明山之游，你我还坐在一起合照呢；那次你到我家来，大家也坐在一起合照呢。但也别忘了，为了真理，我李敖“杀”朋友绝不手软，你的太老师彭先生为了假理，都不手软“杀”过来呢，我“强阳不倒”，又软个什么呢？

即颂

进步！

李敖　一九九五年年八月十七日谢长廷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收信后，立刻去信报社更正，并在十八日即“长廷敬上”回信示好，当然我也不会到法院告他了，他仍是我欣赏的好朋友。我这封信，写得可是虎虎生风，借题发挥，把彭明敏及其投机徒弟李鸿禧挖苦得淋漓尽致，足见李敖骁悍那一面，不但骁悍，还以温柔敦厚、棉里藏针的趣味表达骁悍，人人以李敖为可怕之人，信夫！

我与彭明敏反目两年后，谢长廷约我上他主持的“长廷问青天”电视节目，在化妆室聊天时，好奇地问我：“彭先生在书中删去李敖的名字，这事到底是不是彭先生干的？”我说：“不是又怎样？即使是别人干的，事后他纵容别人这样做，又有多次机会去更正、去澄清，他都高姿态不去做，他还怪谁啊？”谢长廷听了，点头一叹。

道家说人体中有“三尸虫”，上尸叫彭倨，喜欢财宝，中尸叫彭质，喜欢美食；下尸叫彭矫，喜欢色欲，道家认为这三种尸都有害人体，故合称“彭尸”。我认为“彭尸”具有“彭师”之韵，因写“彭尸”一章，重述生平。整个彭李之交，就此走向落幕。我已行年六十三岁，生平所遇朋友离合不少，但像与彭明敏这样惊心动魄又代价奇高的友情，一旦走向落幕，是解脱？是遗憾？是神伤？是梦醒？我想两人都会为之茫然。再会了，彭先生，你有德于我，我会刻骨；你失德于我，我会铭心，这就是李敖。这样的血性朋友，哪里去找啊？

寒武纪

刀光剑影，寒武袭人，软禁硬汉，恶客盈门。

我十四岁来台湾，台湾虽是亚热带，但对我来说，却一片寒气，像是漫漫长夜的冬天，原因是在国民党伪政府统治下，寒气袭人，活得非常不舒服。在中学的我，被寒尚轻，是“小寒纪”；大学以后，寒气渐浓，是“大寒纪”……到了文星结束，以至彭明敏偷渡，我被全天二十四小时“跟监”（跟踪监视）后，则是公然以武嘘寒了，一寒至此，我戏呼“寒武纪”，不亦宜乎？

在“寒武纪”来临之前，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就是李翰祥。对李翰祥，我本无好感，原因是他的作品，间接使我大骂他妈的。我做预官八期排长的时候，正是他《江山美人》流行的日子。部队整天播的、老兵整天哼的，都是梅龙镇那一套，播呀哼的，烦人烦得要命；后来我总算退了伍，跑到台北，又碰到《梁山伯与祝英台》流行，我躲开现代梅龙镇，却又碰到台北狂人城，和萨孟武、徐复观之流对凌波的意淫风，（徐复观写肉麻的诗，说要对凌波“诗以张之”！）乌烟瘴气，也烦人烦得要命。说李翰祥的作品间接使我大骂他妈的，因为直接永不可能，理由是：我从没看过这种他妈的国片。李翰祥后来听说我没看过他的梁祝，大吃一惊，开玩笑说：“李敖你这种朋友怎么能交！你不看朋友拍的电影！”我说：“现在你知道如何维持友谊了吧，最好你也别看我的书！”

我认识李翰祥是在他来台湾成立国联影业公司以后，时间是一九六六年四月十六日，是康白（何伟康）介绍的。一个月后（五月十七日），他约我在他的明星讲习班上讲一次演，然后请我在他家晚饭。他说他看出来李敖是最厉害的东北人，并且像绍兴师爷。那时文星已近尾声。国民党封杀文星后，我陷入谋生的困境。当时谋生，光靠偷偷摸摸帮出版社和杂志社的忙是不能维持的，因为这些文化商人抵抗不了官方的压力，所以所谓偷偷摸摸帮忙，只是一时的、按件计酬的，并且很呕气的。例如我编了《罗素选集》，水牛出版社彭诚晃却不敢挂我的名字，而是由他们的股东刘福增坐享其成的。所以我不得不另想其他生路，其中一个，就是卖洋人旧电器。主要来源是美军顾问团用过的二手货。有的外国朋友离台后，也愿把旧电器卖给我，巴特菲尔德（Fox Butierfield）也是其中之一。多年后为了《苦海余生》一书，国民党大捧特捧巴特菲尔德，国民党完全忘了：当年为了巴特菲尔德支持李敖抵抗极权与迫害人权，曾被国民党“留置”、“找麻烦”、“飞机场洗澡”，国民党对自己，可真既往不咎啊！

除了卖旧电器以外，我也不失掉靠学问一时谋生的路子。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八日，李翰祥打电话给我，说他要拍唐伯虎的戏，他知道古代有一部《唐伯虎千金花舫缘》的剧本，问我知不知道这剧本收在哪部书里？我说这剧本收在董康辑的《盛明杂剧》里。他对我的渊博大吃一惊，问我哪里有《盛明杂剧》？我说《盛明杂剧》是武进董氏诵芬室刊本，台湾很难找，我试试看。事实上，这书中央研究院史语所就有，我故意不说。第二天，我告诉李翰祥，可以找到《唐伯虎千金花肪缘》的影印本，要一百美金。李翰祥说，只有几页，太贵了吧？我说：“翰祥啊！知识很值钱啊！你拿这知识，可以编剧本卖大钱；别人提供知识，怎可以卖小钱啊？”李翰祥认为有理，就付了我一百美金。十二月十日晚上，李翰祥和康白来我家，他说要请我在欣欣餐厅吃晚饭，他的国联公司陷入困境，现由国民党中央党部第六组总干事陈绥民负责，晚饭时候陈绥民也会来。在吃饭时候，我对陈绥民说：你们国民党的统战手法，可得改一改了，这样子统战，不是争取朋友，而是制造敌人，这样会逼人逼出事来的。陈绥民说：我们逼了谁了？你说说看。我说你们日夜派特务在彭明敏家看管，不是逼人是什么？他说哪有这种事！我说我们现在就去查看如何？陈绥民无奈，就说好。于是四个人坐我的“计程车”（我的汽车虽是自用，但和计程车同型同价，所以无异计程车），到了温州街彭家，彭明敏出来证实，陈绥民也就哑口无言。陈绥民走后，李翰祥很佩服我对朋友的照顾和对国民党的抗衡。

那天晚上我发烧，我提议早点回家。十二月十二日，就住进了宏恩医院。全部医药费四千元，折合美金，正是一百。我笑着对小情人小蕾说：“傥来之财，来得容易去得快，不是好来也不是好走。等于唐伯虎先生代付了医药费！”十二月十三日下午，李翰祥到宏恩医院来看我，同来的有宋项如、郭韧各位。李翰祥进房就找电插座，我说干什么？他说：“我带来幻灯机，放一些幻灯片给你解闷。”于是就放映起来，内容全部是洋汉子和金发美人的春宫，有近景，也有大特写。最后他把机器等全部留给了我，让我看个够。－这就是李翰祥的体贴和风趣。

我与李翰祥来往最多是在一九六九年，我们经常一起吃饭、打牌（我打牌十打九赢，那时候也变成了我谋生收入的一部分）；那一年刘家昌自费拍“四男五女”，要找一位有汽车的大亨形式上来支持他，做制片人。可是找不到，一九六九年有私人汽车的人还很少。他看到我有汽车，就找我去冒充，我开出条件，他同意了，我就做了制片人（后来新闻局认为李敖介入这部电影，这部电影一定有问题，乃予查禁）。

那年五月十一日，我看刘家昌拍片回来，在刘维斌家晚饭，李翰祥、高阳等在座。李翰祥拿了高阳代拟的一篇启事给我看，是说联邦公司怎样欺负他的，害得他事业做垮。他请我表示意见。我说高阳有他文字上的功力，但这篇启事写得不好，没力量。李翰祥当场请我重写一篇，刘维斌、高阳等也赞成，我就答应了。第二天，我就写好了，李翰祥看了大喜，立刻送到各报；五月十三日的报上，就登了全文。发表后，李翰祥得到许多人的谅解与同情，他对我的交情，也自然加深，但我对和中国影剧圈的人做朋友，从不高估。因为中国影剧圈的人，出身的传统背景是戏子。俗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戏子是很人情凉薄的，这种凉薄，也不能苛责他们，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权贵的弄臣，他们虽然被人喜欢，可是社会地位很畸形，在清朝时候，戏子见了婊子是要请安的，这些人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后来的影剧圈的人，虽然力争上游，但是传统背景的惯性还是不自觉的，他们的心态，还是可怜而畸形的，他们在自炫与竞争上，有职业性的敏感，这种敏感，使他们变得极度现实而虚诈，所谓“戏子无义”，也就因此而生。不过以前的戏子，比今天影剧圈的人来，还规矩得多，知道天高地厚得多，至少他们绝对不敢在记者会上或法院里演出“大义灭亲”等恶心人的假戏，现在的这行人，可比以前的卑鄙得大多了！当然李翰祥是导演，并且比起台湾国民党导演来，私生活也严肃得多。但他究竟是这种影剧圈的人，所以职业性的敏感，一如同行，自然也就难免现实而虚诈了。正因为我深刻了解影剧圈的人，所以我对他们的交情，从不高估，他们同我的悲欢离合，我也不以为异。偶尔时候，我也满喜欢同这圈里的人扯着玩，至少这些人都口蜜会说、善解人意，也善于表演虚情假意，同他们一起扯着玩，你会常常大笑，并对人性有会心的实验。因此，如果我是皇帝，我想我恐怕无法不养他们做弄臣，让他们文化美容，让我美容文化。就凭这些认识，我同影剧圈的人交朋友，总是欢笑中保持着精明，一点都不含糊的。

一九六八年到一九六九年间，李翰祥的国联公司已经走下坡，靠他吃饭的一些国民党，为了政治原因和经济利益，开始用斗倒斗臭的方法，同他反目。这些国民党给他的罪名，根据他们一九七0年八月三十一日出版的“大盗演李翰祥专辑”，列出罪名有九，第一条就是“辱骂政府勾结文星李敖”！

最精彩的，是他们在一九七0年七月公布了“一九六九年八月三日”致治安机关的检举信，里头说：李翰祥的大罪是“推行‘文星’思想”！是“与李敖每晚见面餐叙，均以骂社会、骂党国、骂领袖为话题”！是“介绍北平女同学费太太（美驻台情报武官之华籍夫人）与李敖过从甚密，有替李敖设法偷渡出境之可能”！这些国民党又“微妙取得”李翰祥的亲笔字迹，公布于下：　　1．艺术有价，政治无情。

2．“一”片禁映，冷眼看媚日奴颜。

3．接受李敖忠告，把国联向新的路线发展。

4．黎明之前，需要忍耐、等待、坚持。

5．在蒋家夹缝中求生存、求发展。

用为罗织的张本。最后，他们又造谣说李翰祥为李敖走私了秘密文件到海外，于是，这回生了沈警备总司令部保安处终于动手，在李翰祥家秘密装上窃听器，并把他约谈。李翰祥对这件事很怄，他在《三十年细说从头》回忆说：他们的御用文人在报章杂志大写“李翰祥有才无德”的文章……一方面向有关当局写无名信，还告发我是“匪谍”，并且在《明报晚报》刊载李翰祥为李敖带信的消息，再把报纸剪下寄到台湾警总，作为他无名信里的“铁证”，真他妈的妈拉个巴子，李敖的办法多多，何必用我带信。不过警总还真请我去问了几次话，这一块钱台币的邮票，还的确给我惹来天大的麻烦……李翰祥对国民党心怀不满则有之，但说他想怎么样、敢怎么样、能怎么样，却是冤枉他。李翰祥是中国影剧圈内的人，这些人的政治立场可足道的实在凤毛麟角。李翰祥来台湾之初，当选十大杰出青年，领奖时候，突然自动朗诵起“蒋院长的新诗”，这种动作，又怎么解释呢？不过，国民党疑神疑鬼引发出来。这件事后果倒非常严重，李翰祥因我被国民党诬陷，以致一再进出警备总司令部，使他在精神上，产生极大的反感、愤感与恐惧，使他自台湾一脱身而出，就再也不要回来了。愚笨的国民党再也没有想想到他们为了整李敖而诬陷李翰祥、约谈李翰祥，竟造成这么深远的损失：他们失掉了这么一位得力的艺术工作者。在台湾的李翰祥，替官方拍《扬子江风云》、替军方拍《缇萦》，他是相当投合国民党的趣味的。他走了以后，国民党“闻鼓鼙而思良将”，也千方百计拉他回来。党方拍《英烈千秋》的时候，中影的梅长龄保证李翰祥在台湾的安全，李翰祥回梅大人的话说：“可是，梅先生，谁保证你的安全呢？”就这样的，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四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李翰祥在香港、李翰祥在澳门、李翰祥在日本、李翰祥在美国……李翰祥无所不在，就是不在台湾了，国民党再拉李翰祥，可是李翰祥怕警总，他要国民党军方的最高层人士给他保证安全的信，国民党是从来不会对人认错的、抱歉的，并且还不知自己是老几的向它势力所不及的地方摆高姿势、摆大架子。最后，李翰祥终于用行动去表示了他的反感、愤懑与恐惧－他回到了大陆，那使他逃离又回归的大陆，从遥远的承德－没有警备总部的承德－向长程的台北做了抗议：“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

处处不养爷，爷去投八路。”这样一个才华照人的艺术工作者，就这样变到与共产党合作了。－李翰祥的故事，说明了国民党为整李敖而整到李翰祥，是多么腐败。当然，国民党是很腐败的，他们不腐败，也下会给打到台湾来了。

三十年后，一九九六年，李翰祥在海外报上发表《戏言戏语》，有“我与李敖初相识”等三篇文章写他和我的交往，读了以后，恍然如昨。他提到李敖“伶牙俐齿，风趣幽默，逻辑性强，所以言之有物，令人听之动容”等等，皆写实也。

在李翰祥家作客时，见到他太太张翠英女上，美人儿也，虽岁华老上，余妍犹见当年。有一次在席中谈及李丽华的年龄，我们客人所记得的岁数，都被张翠英否决，而她所说的岁数，都比我们说的小了许多。我们知道张翠英对李丽华素无好感，如今对“影敌”的年龄，竞力加维护，宁非可怪、后来才悟出道理：原来当年张翠英和李丽华固同台演少女戏者也，两人固然争“雌”，但却同庚，替李丽华瞒岁数，就是替自己瞒岁数；把李丽华年纪瞒住，别人就难以类推出自己的年纪，可见为人者己愈有、瞒人者人亦瞒之，年龄互保，人同此心，大家有所保留，亦大好事也。

我卖旧电器找买主，因为演艺圈内购买力强，所以结交此道中人甚多，这些人多好赌，我也因缘随之，以我一表人才，遇赌甚精，所以赢多输少，对生活亦有大补。赌友中有李翰祥的经理外号“刘必跟”者，此人不信邪，每张梭哈之牌，必然跟进，认为可有奇迹出现，这样打法，当然把把过瘾，可是十打九输。有次输火了，开的支票不认账，反倒告我和蒋光超联手诈赌。法官开庭调查，我说：“凡诈赌者，必然联手者交情很深，方有可能。可是我当天晚上才认识蒋光超，难道是我们上辈子串通好的？”被告蒋光超也在旁证实当晚才认识我无误。法官乃问“刘必跟”：“你告李敖、蒋光超诈赌，有何证据？…刘必跟”说：“我那天记了日记，有我自己的日记为证。”我说：“这叫什么证据！如果他日记里记我是匪谍，难道我就是匪谍？这种日记太可怕了！”法官点头，最后间我：“你会不会做假牌？”我说：“假牌实在不会做，但真牌打得极好。”说着朝“刘必跟”一指，大声道：“这种人牌打得这么糟，凭真牌就可赢他，何须做假牌！”后来我被警总抓去，办案人员告诉我，本来他们想趁机用诈赌罪整我的，因为整我就连带整到蒋光超，并且扣李敖以诈赌之罪，无人会信，乃放弃此议，不了了之。但这一凭真牌可以赢人、谁还要做假牌的赌钱观，却成了我的人生观。虽然是被诬告一场，但名誉受损，也在意中。蒋光超打电话来，问《联合报》登他和我豪赌之事何不解释，我说：“人家说我是‘匪谍，我都不解释，何况是‘赌徒’？”他听了一笑开悟，也不解释了。

我在被诬告诈赌时，已日夜在软禁状况下。一九七0年一月软禁一开始，是由警察以假计程车跟踪的，到了七月十八日，有了新状况－多了一部车。我决定展开报复，我跟他们来一次“捉迷藏”。这次“捉迷藏”捉到日月潭，全部过程，那时刚从铭钏毕业的小蕾留下细部的日记，这是难得的一篇完整记录，我全部附在后面：好好的一次毕业旅行，却被自己的一句话Cancel掉了，正后悔着，没想到四天后因他们去了趟日月潭。

十八号早上十点多胖来，告诉我说：“从清晨五点起增了部车，刚才我去找罗警员叫他转话给李分局长如在三个钟头内不撤走部车，我定给他们好看。”“罗警员怎么说呢？”“他说：‘我转，我转。’由今天起移居警总了，他们需要二天时间见习。”“你怎么对付他们呢？”“开车子兜着他们乱转，我己叫小八保养车去了，且把油加满，大家斗着看好了。”我不喜欢胖跟他们斗，这事已延续了四个多月了，多一部车固然很令人不快，再斗也不可能将半全部撤走，四个月都过来了，又何在乎这二天呢，可是胖这种人已决定这么做了再说也是白说，只能拼命往好的方面想，二点时他们一定会撤走一部车的，如那时还是二部车再想办法也下迟，就跟胖走小路到菜市，买了些菜回家补魏胖。到了二点，他们一动都不动，胖就决定不让他们知道去一趟台中，后来也把我算了进去，就计划着，怎么样的方式最好，“我先回家提点钱，理好了箱子，等六点钟在侨联宾馆与胖碰头，车子由小八直接开去侨联宾馆，而胖丢开他们去侨联等我。”这就是我们丢了他们离开台北的法子，其中胖花了七十元的计程车钱，包括五十元奖励司机摆脱他们，胖的确是个想得周到的小心人，除了带双使脚舒服的布鞋外，还带了金丝边的眼镜，一箱可口可乐（怕他们在旅馆的水内放毒）。到了三重我多次转身看后都没看见他们的车子，谁又晓得我们已在往台中的道上了。

近七点半到了新竹，吃了晚饭，买了二本杂志，四卷彩色照片、二块话梅（真亏买了）及一罐糖。胖把车子玻璃擦干净，换了布鞋，前后花了大约一个钟头，我们又南下了，一路上真舒服，也许这天是十五吧！月色好得没命，又有凉快的风吹着，并且没有人盯着我们，每次我都说：“有什么关系，他们要跟，就让他们跟吧！”这不是真心话，如果真有个车子跟着我们，就不会有这种说不出的愉快了！一路上，胖告诉我，有车迎面来最好将远光灯换为近光灯，这是种礼貌，且不会刺着对方的眼睛。我就一路留心着看，果然如此，有的车不这样，我就会说句“这车不懂礼貌”。有一次，胖将灯换错了，对方的车立即又换成远光灯，且经过我们时长按了声喇叭，吓了我一跳，原来是那司机报复，人常常都会将别人不经心犯的错，视为有意那么做的，胖就是这种人，我随口说出的话，他一定要解释成我故意气他才这么说的，到了头份，要进入尖丰公路了，可是转了又转就是找不着路，在公路局车站停下，上个厕所，休息一下，又开始找路。最后还是花了八块钱买本大学杂志才问出来，入了尖丰公路，就像走进了山堆，前啊后的、左啊左的都是山，但在这前面没有一点阻挡，路面又平，以一百里的速度前进真过瘾，也看到些骑摩托车跑单帮的，真服他们，这么暗的路上，也不似我们有层铁壳子罩住，万一跳出个坏人，躲都没地方躲，不记得是哪里了，有个好大好大的叫“将军山”的酒家，这行业可真吃得开，在这么偏的地方，都有人花这么大的本钱投资，没多久就看到个在山上的三山国王庙，“胖，我们回来时到这停停。”“好。”喝着可口可乐，吃着糖及酸梅，老远就闻到阵阵的木头香味，胖告诉我三义到了，在这路二旁都是雕刻店。

说着说着，就看到台中的路标了，胖说晓波家在这附近有块地，老太新搬的屋子也在这段路上，“就是前面最靠边的一幢”，我们将车停下，看见老太在楼上窗口，不知在写些什么，胖也没进去打个招呼，就把车开走了。“我们去看看丁颖。”在个小巷里左转右转才到，可是家里没人，我们就进市区了，胖说住在意文，那是个较西式的地方，他以前住过，带了三瓶可口可乐，提了箱子，柜台上的人还对胖说：“你好久没来了。”究竟台中是他的地盘，我累得想倒在床上就睡，放了热水，胖出去买牙膏，还带了套套回来，当天晚上就用了一个，那个鬼床，一翻身就会叽嘛鬼叫的，害得我没睡好。早上睁开眼时，胖已洗好澡穿好衣了，他叫我再睡，此时才只有五点多，他去看看老太，没一会儿，胖口来了，他已吃饱，可是没去看老太，因为怕有人已到她那边了。我起来洗澡、化妆、理东西，而肿去擦车，七点多一点就己结好账离开了，胖带我到个小摊卜吃碗豆浆打个蛋，就开始逛台中了，也许太早，好多店部还没开门，在个书店买了《希区柯克怪诞小说选》（水牛）、一份游览地图和些文具，还听到收音机里播出刘家昌和五花瓣唱的《咪咪小黑猫》，好玩死了，家昌怎会跟他们配歌，胖跟我笑了好大一段路才停住。到一福堂买了好些太阳饼、早点，把车停在他们门口，就逛一福堂的百货公司，不管什么店一定要有其特点才能站得住脚，同是面包店，他们能因太阳饼在旁边起个十一层的人楼，而我们却做倒了，这时才想起市场学老师说的“Don't seIl this steak，sell the sile”，是有大道理在内的。我买了顶黑色的帽子，小姐们竟视我们为财神爷，捧这拿那的给我们看，我最禁不起行诱，花二十块买二条手帕、一百八买了个腕链，还拼命告诉我三楼有女装，到二楼，买了二以厚袜子配胖新买的凉鞋，三百八买了件运动衫，他们店内的东西好像特别贵，拿了四张免费券上九楼享受去，谁知一个人都没有，半天出来个尚有困意的小妹说：“你们怎么来这么早，我们十一点才开始。”又拿了那四张券上顶楼凉台，换了一杯冰咖啡、三杯冰泞檬，因为胖替小妹着想，要是我就会叫四杯不同的东西，我们照了些相，胖换袜子，近十一点才出一福堂。台中的远东百货公司好大，简直大得没道理。看了台中的书市场，竟有胖的书，时间的变迁简直不可预料，那时红极了的作家，现在流通在市面上的书竟少得可怜，知道他的人也逐渐减少。我也许受不了这种冷热的起伏。二碗可口的排骨面、二个菜肉大包、一盘明虾，就解决了我们的午饭，可不便宜，一百二。一点钟左右就往日月潭了；在路上加满了油，问好了路，就直驶，一路风景真好，马路又平，虽然没有夜间开车舒服，但在晚上绝看不到这么这么多漂亮的景色，一串串鲜红的荔枝挂在翠绿的枝头，怎不叫人垂涎。一路上弯路大多，也许是刚吃过午饭的关系，我竟晕车了，一直想吐，幸好买了酸梅，就一个接着一个的吃才止往吐。二点半看到日月潭三个字，在远处有幢白房子，胖说我们住那好了，整整绕了湖一周，就是到不了那房子，掉头重找才到了“日月潭饭店”，一天房钱四百四，我们俩都问了件傻事，胖说：“我们的房间要面对湖。”

“每间房间都朝湖。”我问小姐要冷气。“我们这没冷气，只要门开了就很凉快。”他们到傍晚才有热水，洗了个凉水澡，倒在床上休息，可是睡不着，眯了一下眼，三点半我们准备一下就打算出去走走，这时天气转阴，最前有个破庙、孔雀园，再往前没有路了，掉头往教师会馆走，照了些相，在游泳池边走了走，看到个女孩穿着件中空装似的衣服，胖叫我别盯着人家看，这一带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朝回走，看见一个警察跟一百姓面对着走来，但当我们车子过了，他们二人就掉头，胖就说：“被他们找到了。”我以为胖敏感，经过警察局时，有二个警察，其中一人伸手拦我们车，又不正视我们，朝另外一人讲话，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这时天己下雨，“请问贵姓？”“我姓李叫李敖，你们就是找我。”胖把车子停好，与他们一起进局里，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我们在附近店里逛逛，走进一家土产店，我选了条大理石项链和牛角梳子，老板说：“看见你们进警察局，知道你们是警察的朋友，特别算你便宜。”“不是朋友是通缉犯。”到一家小店喝了瓶芭乐汁，好奇怪，每家店都在叫我们进去吃饭，这种冷清清的生意真不知如何维持。而此时只有我们二个游人，也许吃饭对他们言利润较大，我们不太饿，每家店门口都经过二遍以上，我想在一家大点的饭店里吃饭，胖说那店离警局大近了他们会下毒，结果在家小店叫了二个蛋包饭和榨菜肉丝汤，服务很周到，还替我们送了二盒蚊香来。那饭简直恐怖得吃不下，喝了大半碗汤，我心里有点嘀咕，要到这种小地方来吃，还好我们有太阳饼和汽水，否则我晚上会饿死，回到旅馆，柜台小姐要我身份证，给了她就进房，希区柯克跑到哪去了（前天六月三十号把我写的从头看了一遍，使自己失望得简直写不完了，也不想写了）。拿了车钥匙，想到车里再找找看，柜台上的小姐在传看我的身份证，我突然出现，使她们慌了手脚。拿着手电筒前后都找遍了，就是看不见那本希区柯克，回房跟胖无聊的一人捧本陈之藩的书，他的书写得不错，可是《在春风里》、《旅美小简》内的每篇都看过二遍以上，吃了二个太阳饼，实在待着没事，就想出去走走，胖懒得动，但禁不起我左缠右说的，终于穿上衣服。进门处坐了好些人，胖说那些人都是的，数数竟有四个之多，地方小，戒心也高些，沿着湖边走了一小段潞，又回去找书，这次终于被我找着了，撕成二半，一人看一份，等我上过厕所回来，胖已睡着了，我看了会儿书，熄了灯，睁着眼发半天呆，才睡着，又是一天过去了。这一天的前大半，一定够他们急的了，等找到我们才放下心，明天又要开始有人跟了。

六月二十号一大早太阳还没出来，月亮尚未下去时，胖就起来了。我睁开眼时，只是一个桔红透黄的月亮留在天上，湖面静静的，有层薄得透明的雾，真美，难怪到过日月潭的川端康成会说月是中国的好。胖在外面坐了好半天，这是他最喜欢、印象最深的一刻了。昨晚他又重告诉我一遍，他初一时，班上旅行，他提议到日月潭。回家时，他爸说没钱，结果提议的人没去，以后就一直没来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到日月潭，一人吃了二个太阳饼，一瓶可口可乐，胖去擦车，我化妆，昨晚就问清了，如在十二点以前check out，则以一天计算，五点前以休息（半天价）论，我们不愿再让他们赚二百二，在饭店左右照了一卷照片，整理一下，准备去逛湖，先到孔雀园，他们用个中型的车，三个人来跟我们。胖买了支驯妻椎，立刻作出那状照了张相。孔雀是很多，可是保养不够好，许多孔雀的屏都不够好，有许多都折断了，但其颜色之美丽，简直无法模仿，我想就是最好的画家也不能用现有的色彩画出如此艳丽的孔雀屏。可惜其所在处太暗了，不能照相。逛完了孔雀园，又绕到前面去了。胖还跟警察打招呼，“我们中午就走。”我们坐上了游湖的船，先到了番社，那开船的小孩带我们到他的家去，他家开了个规模不算小的店，我买了副耳环和一个手摇的鼓，上了船，他告诉我们其他的地方没什么好玩了，如我们随便意思一下，他带我们到月潭去玩。胖一定要问清楚随便意思是多少，“普通都给三十。”沿途看到了玄奘塔，还没盖完，因太高了，普通材料都用钢索吊上去的，多费时间和工钱。胖说那是李善培的老子化缘来的钱，他带我们到了湖的尽头，由石阶上去，看到一个在山之间的村子，不像是真的，倒像是画出来的，胖问他这边的地卖不卖？向谁买？好像想在此定居似的，说是说真想在这住下来，还有许多困难。胖告诉那小孩说我们是通缉犯，他不信。我们坐船回去时，发现后面有船跟，真周到，这么一个小湖都怕我们会逃掉。当我跟胖在回住的地方时，看见一个便衣警察跟那小孩一同往警局的方向走，那船夫还向我招手。回到旅馆，柜台小姐拿了本胖盗印本的书，请胖替她签字，匆忙中理好了行李，竟忘了胖摆在柜子里的衣服，幸好让旅馆内的小姐发现了，一路上就以大赛车的速度赶回了台中。路上胖叫我自己坐车回台北，他跟他们兜兜，我不愿意，如我先走，胖会愈斗愈气，并且会不停地想鬼主意。到了台中在老太处喝了杯水，胖喝六杯，而他们则忙着打电话、交班。我们在街上走了好久，打电话给小八，他不在，我肚子饿了（因回到台中差不多快一点半了），胖怕他们下毒，说最好能找到个可以看见现做的小摊，又开始走，在一个沟上的摊子吃了片两瓜，又走。我实在走不动了，但还拖着走，最后决定在个双美堂内吃午饭，我叫菜，胖到远东公司买件衣服换着穿（因身上那件已湿透）。后来他们竟然也进来跟我们面对面地坐下，叫了些冷饮，在里面等起我们来了。我们决定饭后去看场电影，在电影院内耗了二个多钟头，电影还可以，椅子却坐得奇难过，幸好如此，否则我会在戏院内睡着。胖喝的六杯茶起作用了，一共上了三次厕所，他们坐在外面看着我们，也许这电影他们看过了。出了戏院，我实在走不动了，买了些荔枝，就上车，本打算由南下的路，在转至海线，使他们暂时摸不住我们究竟往哪儿，在路上将油加满，轮胎打足了气，在进入员林时，看儿界牌下有部车子，我回过头，后面车上的人不停的跟那车子打着手势，是他们的人，也许每个站都有部随时跟我们的车子在准备着。想既然到了员林，就去看看玫瑰花园（此时只剩一部车子了，另一部在加油时丢了）。胖找不着路就把车子乱开，一路上的路标因速度太快，而看不清，地图我又看不懂，只有乱闯了，居然走到乡间的小路上，我就心里怨着，“这下不知要走到哪了，跟他们斗什么，如以正规的走法，现在也许都走了一半了，而现在却在这不知名的乡下乱兜，也不知走不走得出，我当初为什么不坐火车走呢？”为了向他们显我们有汽水，就拼命喝，现在我要自食后果了，到处找着哪可上厕所，而胖左一次错过，右一次说我们找火车站。车都快到彰化了，他都没找到。既然忍了那么久，就等到台中吧！回到台中了，老太不在家，胖刚从家里走出来，就远远看见老太走来，这么凑巧，他们一定会以为是我们预先约好的。此时已七点多了，我们乱开了二个多钟头的车，浪费了二个多钟头的汽油，减少了车二个钟头的寿命，此二钟头竟用在斗气上，多划不来。呆胖胖，不知如何想此事。洗了个澡，将车小保养一下，休息了会儿，到“南夜”去吃快餐，胖真令我烦死了，为什么以这么小的度量来看他们？他觉得在我们吃饭时，他们会弄坏车子，把你车弄坏了，你回不了台北，待在台中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还真巴不得你快点离开台中，让他们恢复平静呢！叫菜时，老太进来喝杯咖啡，他就站在门口守着他的车，真像是个……（找不到好形容词），等快餐来了，他回来，叫老太坐在车上，做得未免太过分了些，可怜的胖胖，这么一个天才，竟花这么多心智和精神，用在这批小喽啰身上。吃完饭，我怕路上会冷，去买件毛衣，此时已无长袖厚点的衣服，随便买了件上衣。把老太送回家，我们正式上路，已九点四十五分了，胖跟我说好一出台中，我就睡，他保证不再跟他们兜了。我也实在太累，倒下没多久就睡着了。走到尖丰公路时我醒了，开了瓶汽水。突然他们的一部红车超过了我们，胖一气就把车停下，我们下车走走、跳跳，有部警察局的吉普车也来凑热闹，要看驾驶执照，抄了我们二人的身份证。胖告诉他在交通上挑不出我的错，我们是政治问题，那警官看了身份证说二十四年生的人还有什么问题，也问后面的车子要身份证等，他们二三个人将警官拉到一边，咕咕他说着小声话，胖说要公平，既然要登记身份证，就大家一起登，那胖警官说当然当然，一会儿就说他们的已登记好了，胖不服说我们二个人的身份证比他们几个人登记得还久。“路不好走，不要开太快，快点走吧！”我们就又走了，没一会儿又看见将军小酒家，一路几乎以一百的速度前进，我又躺下睡觉。再醒时已到了桃园，胖想在桃园街上丢掉他们，路不熟，他们没丢成，倒险些回不到大路上。开着开着开着，台北愈来愈近了，我们由民权路的桥进台北，没想到，一进台北就又多了部车，他们早就在等我们了。胖还打算将车停在车站，坐部计程车，花二三百块兜他们玩，他在车内睡觉。我不希望这佯，已经这么累了，回家洗个澡，睡觉多好，何必花这笔冤枉钱？我到家己一点半多了，妈妈在吃夜点，我也跟着一道吃，她说我们走的第二天，管区警察就来了，以前的任警官调走了，他问妈我到哪儿去，妈说不知道，也许去毕业旅行，“到哪儿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跟个姓李的一起去？”“不晓得，他们好像不少人。”“是不是到台中去了？”“也许。”那警察走到门口，又有一个穿便衣的来了，那警察跟他眨眨眼说知道了，那人还拿出一名片，说他认得爸爸，又说：“那姓李的是老油条，叫他弟弟把车停在外头，他再把车开走。”我们已经回来了，也不用着急了，我洗了澡，就睡觉。我实在好累、好累，以后要玩，一定要坐火车去。

在被软禁时代，我跟小蕾不但去了日月潭，还最后去了一次荣星花园。这个花园，后来与我还有一段故事。荣星花园的继承权，本落在辜家老六即辜伟甫手中，辜伟甫比他哥哥辜振甫、弟弟辜宽敏上路得多，他感于他汉奸爸爸辜显荣一生受益于乡梓，亟思有以回馈社会，以代父亲报德，故在所属事业中，力谋发展与公益有关部分。不幸时运不济，且以不善理财，最后形成“地阔钱穷”（LAND RlCH，CASH POOR）局面，对外负债达二亿三千万，其中尤以鹿港乡亲居多。但因全部财产足以偿债而有余，故亦不改素志。不料一九八二年问，他的健康急速恶化，乃预立遗嘱，内容业经辜振甫签字同意在案。不期辜伟甫尸骨一寒，辜振甫就以人所难知的原因，不守承诺。债权人中，鹿港乡亲两百多人债额一亿八千万元，辜振甫先则拖延不予解决，继则宣称他弟弟的遗产不足偿债。债权人走投无路，乃由在辜伟甫事业中服务二十年的一位义人林永智出面，投诉于李敖。我建议的妙计是：由辜伟甫的生前总管周永嘉拟将其拥有的“荣星公司”百分之五的股权出让给李敖，以借用李敖的力量对抗辜振甫。这个妙计在稍后几天的一次会议中，向辜振甫提出，当辜振甫得知可恶的李敖即将介入时，“脸色苍白，呆若木鸡”，最后说了一句话：“假如周永嘉如此做的话，六爷（辜伟甫）的债务事，我从此不管了。”但在场的辜宽敏察言观色，立刻演白脸，向其五兄辜振甫表示不得不管，说让他再次的处理处理看。于是，受各阶层尊重的蔡金涂（人称“阿城哥”）登场了，辜宽敏请来蔡金涂向周永嘉疏通，最后同意将辜伟甫之债务全部解决。事后，“阿城哥”拉着周永嘉间说：“这个什么李敖，到底是谁啊！好像‘老五’（辜振甫）很怕他似的。”

周永嘉答说：“李敖吗！只是个‘后生小子’，会写一点文章，但很会骂人。”事后，林永智以金钱相谢，我退回了。一九八六年四月十四日我回信说：“虽然你的‘感谢李大哥’的好意，我一律心领，但钱绝对不能收。《战国策》记鲁仲连的话，说：‘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我这次为辜家被害人给辜振甫压力、逼辜振甫还债，纯为‘排患、释难、解纷乱’，不涉其他。虽然送钱是你‘出自诚意的略表谢意’，但我纵‘受之无愧’，也要把钱退给你，并多谢你的好意。”“我总觉得，债务的付之解决，你老弟锲而不舍的奔走，积功最多，辜伟甫能有你这样一位青年朋友为他料理后事以全令名，真是他的幸运。我觉得辜家债权人全体应该感谢的是你，虽然他们如今惊魂甫定，来不及感谢任何功臣了。”整个的摆平辜振甫事件，使我对义人林永智十分佩服，他具有最好的台湾人的美德传统，这样好的台湾人，我在外省人身上都看不到。

荣星花园盛时，是台北市最漂亮的一座花园，我和可爱的小情人小蕾倘佯于斯，对它一直有深情的怀念。也在那里认识了辜伟甫。没想到物非人非以后，我差点做了它百分之五的股东，经辜振甫力事抢救，方免李狼入室。我高兴我有那么大的威信去唱“空城计”，最后智胜了他。当然辜振甫心中绝不承认。他在信义社区自建大舞台，登台自演诸葛亮，他是当亮不让的，不让也没关系，做司马懿又怎样？最后的胜利又属谁呢？

在被软禁时代，我的报复，不止于“捉迷藏”，还有更狠的。一九七0年九月三日雷震坐牢十年期满出狱，我得知国民党新闻局调虎离山，届时请外国记者们去中部旅游，暗中放出雷震，我乃约来《纽约时报》兼《时代·生活杂志》的特派员夏皮罗（DonaldH.Shapiro）和美联社的特派员普拉特（Leonard Pratt），一大早跑到新店安坑监狱，在我个人被国特“护驾”中，接雷震出狱，使国民党伪政府无法封锁这一消息。后来雷震在日记和回忆里也盛道此事。又如我被跟监快一年时，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奥克森伯格（MichelOksenberg）教授请我在中泰宾馆吃饭，看到我被国特“护驾”而来，极起反感。跟我密谈甚久后，他后来与卡特搭上线。卡特当总统时中国政策全部信任他，遂有提早承认中共之举。－老K使我受明害，我使老K受暗伤，山人自有道理，山人自有山人的反老K方式。你在台湾困扰我，我在海外困扰你。大家走着瞧吧！一些人不明白我的方式，他们以为我是“思想巨人，行动侏儒”，殊不知我其实是个黑天鹅，优游在水面上，表面悠闲，下面却划个不停呢！我被捕后，警备总部的办案人员就说李敖阴险、说李敖足智多谋：“他把你卖掉，带你去数钱，你都不知道呢！”－真的李敖，正如是也。

我在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九日晚上被捕，结束了十四个月的“寒武纪”。多少年来，国民党处心积虑给我李敖戴帽子，可是就是难以戴上红帽子。原因无他，我来台湾时，只有十四岁，说我是共产党，殊嫌不伦；后来虽有了红卫兵，且我的年龄虽与红卫兵相当，但究竟人在台湾，如此罪名，仍嫌荒谬。国民党这回很宽大，他们抓我，的确免了红帽子，但给我台独的帽子。我这根本反台独的人，居然戴着台独之帽人狱，真荒谬绝伦，我宁愿“匪谍”呢！

我被捕后五十六天，一九七一年五月十三日，《纽约时报》登出我的照片报道如下：台湾特务机构上个月逮捕了一位著名的年轻作家。他的日记日前已送达其美国友人的手中。

这位作家－李敖－知道自己迟早要被抓，在去年就把一些手槁，包括他的日记送出国外。这位现年三十七岁的作家，以讽刺文章闻名干世。他修理个人、团体以及种种普遍的社会现象。

他的日记写得轻松幽默。描述那些监视他的特务形状。

他们在他被捕之前，全天候盯了他整整一年。日记里也谈到有关的情治单位，以及他一些朋友被约谈尔后逮捕的事。目前这本日记只在私下流传，但也经过编译，随时可以出版。

李敖朋友不愿意马上公开他的日记，因为怕害了他。但是如果李敖短期内不能获释，他们就会出版。

截至目前，官方还没有公布李敖的“罪名”。

官方的特务不但到处盯着他，还在他家装了窃听器。去年十二月，李敖向一位来访的美国人表示，他在家里搜出过一具窃听器，并且寄给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了。

这位美国人和李敖一道吃午饭，他说有两个人跟着，一直站在餐厅外面。

另一些李敖的朋友表示，他之所以受到监视，是因为政府怕他逃出国去。他们指出，在彭明敏教授偷渡之后，对李敖的监视立即全面加强起来。

彭明敏教授，目前在密歇根大学担任讲座。一九六四年，他和两个学生魏廷朝、谢聪敏，因为企图散发“台湾人民自救宣言”，被军事法庭以叛乱罪名判刑。

这三位“台湾人”数年后才被蒋介石的“大陆政权”释放。

去年二月，魏廷朝和谢聪敏－两人都是李敖的朋友－再度被捕。当时就传说李敖和孟祥柯两位外省作家，恐怕也难逃一劫了。

但是，加州的一名中国留学生表示，虽然李敖有很多朋友涉及台独运动，但是他本人却不可能。“外省人不可能进入这个（台独）组织，”他说，“就像白人不可能加入黑豹党一样。”

此间学术界和中国学生之间盛传，李敖和其他知识分子都是目前政治高气压下的牺牲者。这是因为美国和中共之间紧张关系逐渐和缓，使得国民党感到前途无亮，而大起恐慌的缘故。

由于支持国民党在联合国席位的力量日渐衰微，导致国民党对任何它视为“动摇国本”的言论，都十分敏感。他们一向宣称自己是统治全中国的合法政府。

李敖被捕已引起美国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和中国留学生相当的关切。有些人已打算写信给国务院和国民党官员。

其中，已表达其关切的，有哥伦比亚大学的奥克森伯格教授（Michel C.Oksenberg）和史丹佛大学的曼考尔教授（Mark Mancall）。奥克森伯格教授说，他希望国民党政府不要过度反应，以镇压合法反对者而导致可能的内部不安。（郑南榕译）这一报道，就是对国民党伪政府的最狠报复了。

三叠纪

牢门一入，只见三叠　情人再见，生死永诀我被捕后，一直关在台北博爱路警备总部保安处的第五房，关了近一年。第五房不见天日，全靠每天二十四小时的灯光与通风维持。在这房中，我曾被疲劳审问和刑求。刑求中的一个重要关键是要我承认我是“台湾本部”五委员之一、是台独五巨头之一。事实上，我对这难题毫无所知，所以无从承认起。纠缠了十几天，我感到既然台独分子和官方情报咬定我是台独五巨头之一，我不遥为配合，恐怕不得了结。于是心生一计，说我对谢聪敏开过加入的玩笑。我心里想：这样既可有加入之事，又可因玩笑减轻。听了我自承开玩笑加人的说辞，联合小组的调查局代表刘科长（刘昭祥，此人学问高出一般特务甚多）还用文言文反问我一句：“奈何以玩笑出之？”我笑笑而已。后来冤狱定案了，刘科长来跟我小聊，我说：“我实在不是什么五委员之一，可是先抓进来的人口供先入为主，我后来居下，就会吃亏。俗话说‘贼咬一口烂三分’，因为办案人员照例‘从贼’的逻辑，认为做贼的，不咬别人却单单咬你，可见你一定有问题、你一定也不是好东西，纵查无实据，然事出有因，你也要一并移送。正因为有此天经地义，所以一个人，一旦被贼所咬，便没那么容易脱身，被咬之处，用具体写法，便有三分之烂了。纵使有朝一日，冤情得雪，但是创伤难愈，往往是一辈子的事。如今案子已定，说什么都太迟了，只希望你们下次抓人时，务必先抓我，因为先被抓的可以占便宜，别人必须配合他的口供，他却可以撒豆成兵－千万别优待我，千万请先抓我！”我这种戏谚性的说法，其实也是真话。古话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对国民党情治人员说来，这话应改为“办案无亲，常与咬人之人”。肯咬人的人，最容易取得这些牛头马面的信任，这些人“毁”人不倦、闻过（别人的过）则喜、老K点囚、多多益善，凡此种种，无不靠咬以张之。咬之为用，真大矣哉！

我出狱后多年，一天武忠森律师和刘科长来看我，刘科长已退休了，讲话恢复了人性，他说：“你的案子我们后来查出是冤枉你了，于是我们专案小组签报上级，建议政治解决、放你出来，可是上级很反常，竟不采纳我们专案小组的建议，直到今天还弄不清为什么上级不放你。”刘科长的话，应属可信，因为在刘科长之前，我在西门町碰到警总的魏宜智组长，他也透露过专案小组的建议，他也奇怪上级为什么不肯放李敖出来。我想，这该是蒋经国他们最错的决策之一，他们终于为我达成了深恨他们的充足理由，我自出狱又复出后，一路追杀蒋家，从蒋介石到蒋经国到蒋孝文、武、勇，乃至一干走狗等，一连二十年犹未停止，可见我有仇报仇的凶悍。——要关老子吗？让依认得阿拉，他妈的你可关错了人了，你们后悔都来不及啦！我在保安处第五房的时候、国特们朝我大吼大叫，说：“你在我们眼中，是玻璃缸里的金鱼，我们把你看得一清二楚！”其实，他们在吹牛，他们从来没把我看得一清二楚，我的阴险和报复能力绝非蒋氏父子及其走狗们所能看得清楚，我最后能够口诛笔伐，干他们二十年，真是痛快淋漓之至，“文化基度山”，世上只李敖一人而已。

我这次坐牢，同案一共八人，八人中我只认识谢聪敏和魏廷朝，其他五位李政一、刘辰旦、吴忠信、郭荣文、詹重雄乃是在坐牢后认识的。他们牵扯到所谓台甫美国新闻处、台北美国商业银行爆炸案，其实也是冤狱。判决书下来的时候，写得洋洋洒洒，有人名、有时间、有地点、有炸药、有细节，一切应有尽有，谁还会怀疑案子根本不是这五大元凶干的呢？

可是，事实上，谁也想不到：这样言之凿凿的判决书，竟根本是一篇凭空编导出来的神话！据李政一跟我说：他在被捕不久，吴彰炯少将他们煞有介事的，找来台南美国新闻处和台北美国商业银行的人来指认，因为事先传说有个黄衣人在现场，吴彰炯少将他们就找来一件旧黄上衣，硬要李政一穿上展示；并且，为了有更佳效果，一天清早，他们还被带到台北美国商业银行去“现场表演”！因为他们根本没干过爆炸案，所以事先由一“导演”一一指点细节，以应现场录影之需！这种整人整得无微不至，不是演戏，又是什么呢？

李政一他们这些受难者，在整个案子的多年发展里，除了被苦刑时有短暂的诬服外，他们在坐牢时、在出狱后、在一个个青春已逝的中年生涯中，他们都众口一声，不承认他们干过这种轰然一响的案子。说他们反对国民党，这是千古不易的；但说他们反国民党反到玩炸弹，这就是千古奇冤了。

那么，台南美国新闻处、台北美国商业银行的爆炸案，又是谁下的呢？一个传说是：真正干它的人，是国民党自己。国民党为了报复美国当时对它的不友善，所以一方面炸弹开花，给老美好看；他方面一案两破，趁机清除反对分子，并把反对分子造成暴徒形象，给老美不再看好。我目前当然不能确知真相是不是这样，但我确知每有大案发生，下级人员为了希旨承风，邀功领奖，就常常毛手毛脚，刑求逼供，造成破案。而我亲历的这件案子，十足是吴彰炯少将在警备总司令尹俊上将、副司令王洁中将等指挥下主持破获的一件大假案。

吴彰炯少将他们为了希旨承风、为了邀功领奖，做下了这样一件伤天害理的黑事，我认为纵使政治上他们可以被原谅、法律上可以被开脱，但在道德上和历史上，他们的恶行，必须有以记录，这是人间起码的公道，想吴彰炯诸公自己，在安享余年、下台数钞票之余，也该有以首肯吧？人间妙事真是匪夷所思，在判决二十一年后，我路遇退役下来的吴彰炯，那时他在富贵楼餐厅做总经理，他透露给我，说美国机构爆炸案接连发生后，蒋经国在治安会议上大发脾气，因为破不了案，吓得警备总司令尹俊上将不敢出席会议，下令要处分治安主管多人，吴彰炯向尹俊说，你处分了这些人，案子就永远破不了了。尹俊问为什么？吴彰炯说这批人处分下台，新上台的新人不破案也罪不至下台，不如留下；旧人不动，叫他们戴罪立功、努力破案，有朝一日才有破案希望。尹俊听了，就停止下令处分。不久以后，抓到了李政一他们，案子果然破了云云。吴彰炯所谓破了案之言，固不足信，但他道及蒋经国以下的焦虑之情，却令我们开了眼界。与吴彰炯谈话后几个月，萧启庆、王国璎夫妇请我在富贵楼吃饭。吴彰炯过来拍我肩膀说：“李敖兄，你为什么一直不来我们饭店吃饭？”

我说：“我怕你下毒药毒我。”他听了笑着捏我一把，说我胡说，我说：“说下毒药也许重了一点，不过放泻药倒是可能的。”

大家都笑了。－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人生际遇，这是蒋氏父子留下的血色黄昏。在黄昏中，你的主要敌人都已死去，但他们留下的走狗都只只貌似从良，仿佛跟你一起珍惜夕阳无限之好，人世玄黄乍变，竟离奇如此！

我的坐牢，罪状是台独，纯属冤狱。不过，台独分子诬攀我是他们同志，倒有一点可取——他们真识货！《水浒传》阮小五阮小七“手拍着脖项”说：“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

上海流氓杜月签说：“人家利用我，是看得起我。”这些话其实满有哲学味，虽然有点阿Q。承蒙台独分子抬爱，我也如阮小七所谓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最后“牢里牢里去”，我虽有怨，但却能原谅。害我的台独分子最关键的人物是“二敏”；海外彭明敏、岛上谢聪敏。为了政治，牺牲朋友，何必责怪？台独分子比国民党对李敖识货得多，只是他们办货办得不够朋友而已。谢聪敏后来写口忆，说当时他是被迫咬李敖。固然冤狱之成，不无情治人员做案的事实，但以我当时在牢中的身受亲历，却觉得他还是写得有所保留了。事实上，他如果不是有意配合情治人员咬我，我就不会受那么多的罪。咬人有两种咬法，一种是活咬，一种是死咬。前者可使人脱身脱困；后者却使人百口莫辩。例如谢聪敏说李敖是在某日跟他谈吴国帧后，一边用吸尘器吸地，一边表示同意做“台湾本部”五委员之一的。事实上，确有谈吴国帧并吸地的事实，但在这种事实后面来番移花接木，就使我无从“印证”起了。谢聪敏咬人，咬得这么逼真、这么细腻，情治人员当然乐得相信他而不相信我。何况我为了替他们守秘密，一到案就说了不少谎话，没想到他们这些英雄好汉却早就招供了，情治人员当然更相信他们了。

谢聪敏在牢中神通广大，他居然托日本鬼子小林正成带出一封信，一九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登在《纽约时报》上。其中提到在国民党“疯狂的刑求”下，“我只好采取较缓和的态度，答应他们接受某些反蒋活动的控诉，包括爆炸美国商业银行的伪诉。并承认李敖先生，台湾非常杰出的学者并是最受欢迎的作家，是台湾独立运动的委员（事实上我根本不晓得有关委员之事）。”这封信披露后，国民党大为难堪，遂把谢聪敏钉上脚镣，一个人关在又阴又潮的小黑房里，放封时，只许他一个人散步，不准任何人接近他。他的健康遭受了很大的伤害。我在牢房里，攀上铁窗，遥望他吃力地带着脚镣，用一根撕破内裤编结起来的细绳，吊住铁链，双手提着，彳亍而行。他的腰是弯的、背是驼的、整个监狱的气压是低的，十分钟过后，班长吆喝一声“回去！”他就改向小黑房走去。

那是一幕动人的背影，我永难忘记。

我在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九日到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八日，这段期间，一直关在台北市博爱路警备总部保安处；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八日到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这段期间，一直关在景美秀朗桥下军法看守所；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到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九日，这段期间，一直关在土城“仁爱教育实验所”（“仁爱庄”）。“仁爱教育实验所”原名“生产教育实验所”，地点设在台北县土城乡仁爱路二十三号，是把政治犯洗脑的大本营，名之为感训，其实“仁爱”而能“实验”，其“教育”可知矣。在感训的岁月里，谢聪敏和我被关在同一问房里，一同忍受一波又一波的洗脑、抵抗一波又一波的洗脑。洗脑是完全失败的，他是他，我是我，我们谁都没有改变。如果有所改变，那是变得更顽强。出狱以后，谢聪敏远走高飞，到海外去做他的政治活动；而我呢，守死不去，在台湾继续依然故我，只是多写了一百多本书掉头给官方洗脑，以为回敬。告诉他们：你们关错了人，我不是台独分子，你们却把我当成台独分子来关。好吧，就让你们付点代价吧！

多年的牢房生涯后，谢聪敏和我分别出狱，我对谢聪敏的看法是：把我咬进台独案，就政治手段言，是高杆；就朋友之道言，是卑鄙，我个人对朋友之道，是很古典的，我无法接受这种为政治而牺牲朋友的卑鄙，所以出狱后十多年，我跟他形同绝交状态，没有任何来往。一九八五年，美国全美台湾同乡会邀请李敖访美，却有化名“庄脚人”的，在《台湾公论报》表示反对。因为“庄脚人”不是个人而是团体，是台独联盟欲借李敖引起争端，煽动台湾同乡反对全美会主席，因此引起洪哲胜和谢聪敏的反驳。洪哲胜写《从李敖事件看台湾人的统战观》，发表在《美丽岛》第二四三期（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五日）；谢聪敏写《君子和而不同》，发表在《美丽岛》第二四五期（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九日）。谢聪敏文中有这样沉痛的话：“一个革命组织在夸耀它的伟大成就之际，也应该回顾那些被牺牲的人怎样在黑暗中忍受他们的痛苦。李敖就是为台独联盟走进政治监狱的。现在全美台湾同乡会邀请李敖来美访问，反对的声音竟然来自《公论报》未曾亮出姓名的‘庄脚人’。”“特务逮捕李敖，也有相当的根据。一九七0年，李敖为彭明敏教授出走事被特务跟踪，他拍下跟踪便衣人员的照片，附着泰源监狱政治犯名单送给国际特赦协会秘书长马丁·恩耐尔斯。台独联盟获得国际特赦协会发表的照片和名单，刊登在《台湾青年》杂志。在这次照片和名单刊出之前，《台湾青年》也刊登彭明敏教授被调查局便衣人员监视的照片。特务遂断定这些都是李敖的杰作，怀疑李敖和台独联盟一定暗中联络。一九七一年；日历过年，有人在北上火车经过台北延平北路平交道时散发大批传单。传单上说：‘欢迎外省人参加台独，欢迎李敖参加台独。’这就是特务对我刑求逼供，罗织‘台湾本部’，编造李敖参加台独联盟的根据。”“就李敖和台湾人的关系来说，我认为台湾人欠他的比他欠台湾人的更多。”……谢聪敏在我和他形同绝交的状态下，还写公道之言，大声疾呼台湾人欠李敖的比李敖欠台湾人的更多，光此一事，就可看到他的政治气度，远非今天对李敖忘恩负义的台湾人可比。台湾人的每下愈况，洵可知矣！

咬我进去的不止谢聪敏，还有魏廷朝。魏廷朝第一次出狱后，跟我说：“只要有反国民党的事，你就算我一份，不必通知我了。”其言甚壮，闻之可喜。后来他不通知我，就把我咬成台独分子，大概也是心同此理。我出狱后，他弟弟魏廷昱来看我，我说：“我被你哥哥和谢聪敏咬成台独分子，坐在冤狱里，心想这两个台湾人是最坏的台湾人；现在我阅台湾人已多，发现他们两个是最好的台湾人啦！”台湾人的每下愈况，又可知矣！

我在坐牢时代，认识了我最难忘的一个“匪谍”——黄中国。黄中国是个怪名字，我戏称他叫China Huang，并开玩笑说：“‘黄’字在中文里动词用法是把事情给弄砸了，你这黄中国，是把中国给弄砸了，凭你这名字，你就该坐牢！”我第一次见到他在军法处第二房，隔壁一位大学生闹绝食，我听到走廊上一个山东口音的人在骂他，说：“年纪轻轻的，就找死啊！就要饿死自己啊！你笨蛋！”我从墙上窥视孔看过去，看到的就是黄中国。黄中国五十多岁，是一个好大的胖子，肚皮之大，全看守所我看到的人中，允称第一。他皮肤粗糙、面目黧黑、傻不鸡鸡的。他那时新任外役，每天替我们押房中的送饭送水。送水是用塑料水桶，每房一个，他用一根粗麻绳，在饭后把水桶一个个串起来带走。串水桶的时候。空桶相碰，通通作响，我们就知道是他来了。坐牢的人听觉都非常敏锐，敏锐到可以听出牢门一开，开的是第几号房或大概第几号房。这种生存能力的离奇，没坐过牢的人是难以想象的。黄中国原住第九房，和李政一同房，他因为案子很小，又没有共犯，就被调出来做外役。外役是囚犯们最羡慕的工作，因为他们住的牢房房门白天不锁，他们可以在走廊或院里走动、可以抽烟、可以看到家属送菜时包菜的有油的报纸、可以趁班长不在时同别人偷着讲话……人一做到外役，大家就知道他案子不大、案情也简单，黄中国自然也如此。

我在第二房从二月住到七月，在袁耀权被判无期调走后，就一人独居。七月里修房子，我改调十一房，十一房是大房，“容积率”五人，但我亲眼见过关到十一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睡的。我住入十一房后，改关三人，另二人是第三房的李国龙（辅仁大学学生）和高时运（高山族县议员，我开玩笑，说他的名字读起来像“狗屎运”）。李国龙是我的小兄弟兼崇拜者，高时运与世无争（至少与平地人无争），由我做龙头老大，三人相依为命，倒也痛快。一九七二年七月十四日下午，忽然外面哭声大作，远远地听到一个人连哭带喊，渐渐过来，中间还夹着脚镣拖地之声。不料到了我们房门口，忽然房门大开，一个大汉，满面泪水、满身汗水、上身赤条条、下体只穿内裤、挂着脚镣，被监狱官和马士官长一拥而入。大汉不是别人，就是黄中国！黄中国一进房就大喊：“李先生啊！

什么案子嘛！他们判我死刑啊！”声音发自山东男低音的一种嘶喊与绝望，令人悲愤、令人同情。马士官长向我说：“李先生，我们老乡情绪不稳定，我们不得不偏劳你照顾他，代他写个状子。”随即对黄中国说：“你别担心啦！有李先生照顾你，给你写状子，包你无罪回家。戴几天脚镣，不算什么。”

黄中国听了，突然双膝跪倒，噗通噗通向我磕起头来，大喊：“李先生救命！李先生救命！”我赶忙将他扶起来，弄得身上都是他的泪和汗。我安慰他，说：“不要担心，有李先生在，一切都没问题。”就这样的，折腾了两三个小时，黄中国情绪稍微平静。晚饭到了，大家席地而坐，要开吃了，黄中国忽然从行李里掏出五条鸡腿，那天正好中午加菜，囚犯每人一吃一惊！黄中国分了两条给我，李国龙、高时运各一条，他自己一条，就大吃起来，了无异状。饭后我向李国龙偷偷说：“这家伙原来是‘政经分离’的呢！判死刑归判死刑，大吃大喝归大吃大喝，两者互不相干。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胖了吧？”

黄中国加入十一房后，十一房人丁旺了，不久来了胡炎汉（中正大学毕业，辅委会简任官）、黄毅辛（《中国时报》采访主任），后来高时运调走、黄毅辛出狱，又来了崔积泽（牛哥、黛郎和我共同的阴友）。整天跟黄中国相处，发现他为人淳朴忠厚，他是山东莱阳的农民，粗识文字，在抗战胜利前夕，他只身跑到青岛，去做海军，但他不知道那是“伪海军”（日本统、台下傀儡政府的海军），所以不久胜利，就变成了“汉奸”我笑他：“要做汉好早做啊！为什么日本人要完蛋了才去做汉好呢？”他苦笑说：“谁晓得呀！我们是乡下种田的，只晓得去青岛入海军，谁晓得是谁的海军呀！”黄中国因为做了海军、上了贼船，在一九四九年，就因不准退役、跑到台湾来。后来他退了伍，辛苦成家，在吴兴街开了一家小米店，又因赌博纠纷，被他莱阳同乡打主意，想挖点钱。大概黄中国有点小气，不肯破财消灾，就被整起冤枉来，被诬告于一九四五年农历七月间，在共产党占领下的莱阳绕岭区，干过共产党的指导员；后来派到辇至头村地方、干过共产党的小学教员。就凭这点单薄的人证和罪名，就被警备总部军法处初审判决“处死刑，褫夺公权终身”了！黄中国初审判决的案号是“一九七二年度初特字第四十六号（61）秤理字第四二六九号”，我仔细研究了它的内容，在一九七二年八月十二日，终于完成了“军法声请复判理由书状”，我共分十四点来为他喊冤。写成以后，黄中国对我感激涕零，自然不在话下。

在为黄中国写状子后两个多月（一九七二年十月二十七日），我在牢里翻到约翰·多恩（JohnDonne）的诗（No man is an island，intire of it self；every man is a peeceof the Continent，a part of the maine；if a clod bee washed away by the Sea，Europe is the lesse，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a well as a manor of thy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because l aminvolved in Mankind．And therefore never sendtoknow for whom to bell tolls。Ittolls for thee.），译之如下：　　没有人能自全，

没有人是孤岛，

每人都是大陆的一片，

要为本土应卯

那便是一块土地，

那便是一方海角，

那便是一座庄园，

不论是你的、还是朋友的，

一旦海水冲走，

欧洲就要变小。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的减少，

作为人类的一员，

我与生灵共老。

丧钟在为谁敲，

我本茫然不晓，

不为幽明永隔，

它正为你哀悼。

黄中国看到了，似有所悟，他要求让他抄一份，我同意了，于是他趴在本板上，很吃力地抄了一份。这时复判判决迟迟不下来，他心中忐忑，自然是人之常情。他一再问我什么时候可以下来，我说大概就在这几天吧，我当时已知道军法处的习惯：他们要枪毙人，复判的决定，是拖至施刑前一两小时才通知的，通知的时候，已经把人犯五花大绑了。所以，黄中国得知死刑判决确定之日，也就是押赴刑场枪毙之时，他是不可能事先得知的，可是，这一真相，我是不愿透露给他的。

由于我对国民党的习性颇有研究，我预感黄中国的案子，虽然经我细心写状，也是无济干事的。黄中国的处境，是凶多吉少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一日的清早五点点钟，十一房的房门突然间被打开，七八个禁子牢头冲进来抓住他，用布条缠住他的嘴巴，把他架出房门。黄中国的声音，在布条缠嘴的时候，立刻就由哀嚎转变成另一种嘶咧，我一生中，从没听到人类能够发出那种声音。我坐在那里，披上小棉袄，目击全部快速动作的完成与离去，神色夷然。远远的，又一两声黄中国的惨叫，在冬夜中，声音凄厉可闻。他显然是拖到安坑刑场去了。

先前黄中国家人送来一堆水果，李国龙说黄中国小气，不肯分给大家吃，我说谁吃这些水果，还不知道呢！黄中国被拖出去后，这些水果，胡炎汉、崔积泽是忌讳的，我和李国龙分吃了，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本来该在黄中国肚里的，却装进我们肚里了。

当天晚上，大家谈起清早的事，胡炎汉说：“在那样可怕的情形下，你李敖可以冷静的做一个旁观者，还不忘记照顾热水瓶，你可真狠！”我说：“‘希腊左巴’在亲近的人死去时候，他提起亲近的人心爱的鹦鹉，走出去了，死者已矣，救活的更重要，并且，在观察人间万象的时候，你必须冷静，有一天，我会为黄中国做更多的事。”

十二年后，一九八三年六月九日，我花了十个小时，写了一篇《我最难忘的一个“匪谍”》，细述黄中国的哀史，作为国民党统治下千万血泪的一页。黄中国是中国农民，他在乱世里，莫名其妙的卷入政治漩涡，阴错阳差的客死异乡刑场。他无识无知，但其遇也哀，一如鲁迅笔下的阿Q。黄中国的悲剧是他纯属小人物，人微望轻，以致被当成“匪谍”给“缴”掉。他死后，李国龙问我：“难道军法官不知道黄中国根本不是匪谍？”我说：“怎么不知道！当然知道。只是国民党要表现捉拿匪谍的成绩，不枪毙一些人，就会被上面打官腔。在这种邀功缴卷的要求下，每年就只好弄出些假匪谍来充数。上面要‘缴匪谍’，谁管那么多！”于是，需谍孔殷下，黄中国备位牺牲，伏尸法场矣！

黄中国被枪毙后，我译的那首约翰·多恩的诗，对我更有苍茫的意味，我就妥为“处理”，终于使它偷渡成功，随我一起出狱。后来被胡茵梦看到了，胡茵梦抄袭了它，放在她的《死在阿富汗》一文里，又收进她的《茵梦湖》一书里。这是一首我非常喜欢的英文诗，此诗当年被海明威看中，把其中For whom The Bell Tolls一句用作书名，就是中译的《战地钟声》。海明威把这首诗的全文印在扉页，可是所有的中译本都没翻它，跳过去了，所以这首诗也就从来没有中译，这是很遗憾的。中国人中，没人有功力能翻译这首诗并且押出韵来，只有李敖优为之，大师就是大师呀！

黄中国做过外役，所谓外役，就是囚犯放出押房来替在押房中的囚犯服务。本来这种服务是该禁子牢头——班长做的，但班长除了手拿钥匙外，是不大做什么事的，所有的事都由外役做。外役是选择出来的囚犯，要刑期短的、无政治顾虑的。选好后，就叫他们送饭、送水、扫地、送物，并且替班长倒茶水、洗衣服。外役的一举一动，班长都要站在背后监视，偶尔班长会偷懒、会小便，外役就可能蹲在小洞外面，同囚犯赶忙聊几句，透露一点外面的马路新闻，使囚犯“洞悉，，一切。外役因为刑期都不长，流动性比较大。寒来暑往，年复一年的，我不知“洞见”了多少外役的来去。有时候，我的确记不清他们的长相了，原因之一是：房外稍低，他们同我说话，一定得采蹲的姿式，然后把头横过来看我；房里稍高，我一定得采趴在地上的姿式，把下巴贴地看他们，双方的眼睛一定成十字交叉的，他们看到的我的眼睛，是与地平行的；我看到的他们的眼睛，是与地垂直的。双方的脸再经过三十乘十五厘米的框框一过滤，在阴暗的光线下，紧张的表情中，的确已不成人形。所以我有时候记不清他们的长相，是可想而知的。但在这些记不清里，有一个最清楚的记忆，却使我毕生难忘，那是一张年轻、饱满。聪明、白白的脸，配上一对精明的眼睛，一张有毅力的嘴，出现在我的洞口，低声同我说：“李先生，我是你的读者，我佩服你，有什么事，凡是我能做的，就叫我做。我叫俞中兴，是杀人犯……　　班长来了，再见！”

法学家们一定蛋头式的以为：俞中兴一定是现役军人，不然怎么会分到军监来呢？殊不知俞中兴并非现役军人，他只是杀人时用了枪，依这个地区的枪支过敏症，凡动枪的，不管犯什么罪，一律先以“涉嫌叛乱”送军法单位，经查明与叛乱无关后，才不起诉，改移司法单位。俞中兴杀人时只用了猎枪，就犯了枪禁，就这样的，先分到军监来了。

俞中兴做外役时候，上下其手的机会总是有的，比如打菜时候，他会自动多打一点给我；装水时候，他会自动把五公升水桶装足；偶尔捡到一块报纸，他会自动高速丢进，使我这年复一年不准看报的“中华民国公民”，多知道一点“中华民国”的消息。

终于有一天，俞中兴和我有一次长谈的机会了。军监要粉饰走廊，要俞中兴做油漆匠，他做工时，要在一问间小房外面刷上一阵。当他刷到我的房外的时候，他站在梯子上，从小房的高窗向我说话，当然班长正好不在，所以我们就聊起来了。这次聊天，使我对他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俞中兴身体极好，长得人高马大，他念过大学，后来讨厌做书生，不念了，去混流氓。他在桃园黑社会以足智多谋好勇斗狠出名，结果同古永城派冲突，他和外号“阉鸡”的李盛渊等，表演了轰动一时的“飞车杀人案”，杀掉古永城的大将，古永城死里逃生，俞中兴就这样抓进来了。抓进来后，他愤愤不平，对我说：“他妈的警察真不够朋友！”我说：“美国黑社会有一句谚语说：‘千万别同警察交朋友，因为你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公事公办。’这就是说，警察随时翻脸无情的。”俞中兴说：“是啊！他妈的我们干掉了古永城他们的流氓，是等于帮了警察的忙啊！他们怎么可以反倒抓我们！他们整天靠我们养，真他妈的太不够朋友了！我们杀古永城他们，是‘为民除害’啊！”

我听了，为之好笑，我说：“可是，你忘了，你也是一害啊！”

俞中兴说：“我是一害啊！可是我们杀了一个，总少了一害啊！

他妈的警察怎么可以抓替他们办事的人！这样乱来，以后谁还敢‘替天行道’啊！”这最后一段话，大大的震惊了我，我觉得说得真是有趣之至、说得真是含义深长。俞中兴使我想到晋朝周处，“除三害”的故事。周处顿悟之后，上山杀虎、下水斩蚊，然后自己改行向善，后来做了大将，为国殉死，俞中兴有除害之心，不管该不该他除，其人纵可诛，其心不可诛，这种有善念的青年，难道就因一念之“善”，就要万劫不复吗？这次谈话后不久，俞中兴就被移送司法单位了。他从桃园龟山监狱写了一封信给我，我因为是政治犯，不便回信。

后来听说他判了无期徒刑，移送绿岛隔离犯监狱，在移送前夜，被打断肋骨多根，显然是有意把他报废了！我读美国舍伍德（Robert Emmet Sherwood）描写流氓的名剧，深深感到：流氓之中，有的真有真性情。他们做人，干干脆脆，毫不伪君子。他们的行径或不足取、他们的人生观或很奇特，但他们放浪形骸、敢做敢为，的确比所谓上流社会的狗男女们真得多、至性得多了。上流社会的人，没人敢“替天行道”，他们只是伪善而已。

在军法看守所见闻不少，但十九是冤狱，并且冤得令人哭笑不得。例如“傅积宽喊自己万岁案”，就是最有趣的。傅胖子傅积宽是“花园新城”、“中山楼”的建造人修泽兰的丈夫，他在一公家机关做事，十月十日的上午，被派公差到总统府前面做庆祝代表，当天烈日高照，大家站得不耐烦，同事开玩笑说：“老傅，等一下子蒋总统出来，喊万岁时你敢不敢不喊‘蒋总统万岁’而改喊‘傅积宽万岁’？”傅积宽开玩笑说：“有什么不敢，等下子喊给你看。”他说话算话，等下子真在众口一声喊时喊了自己万岁，结果被比老百姓还多的治安人员发现，抓到牢里，判了五年。他在牢里碰到我，对我还傻笑呢！一天放封时在小院中散步，一个新来的囚犯哭哭啼啼，班长陈亚象问他判了几年，他说：“判了十年，真冤枉啊！”班长冷笑说：“一点没罪的，判五年；你判了十年，多少有一点罪。”傅积宽的五年，就是“非其罪也”的喊了自己万岁，他真该羡慕“江盖世”哟！（民进党大员江盖世微时写信给我，说他的名字拼成英文，与“蒋介石”同音，按说如果江盖世喊自己万岁，应该不被罗织。其实不然，“蒋介石”

三个字，也是犯禁的。）

其实，傅积宽这种还算是幸运的，他被判罪，至少没戴红帽子。当时最流行的判法是给你戴红帽子，所以如此，和检举匪谍可领奖金有关。有一次屠申虹开玩笑说：“我生平最大的目的是想检举个匪谍，领点奖金花花，我穷死了！”我说：“‘匪谍’岂是好检举的！我在军法处坐牢时候，看到不少检举‘匪谍’的，糊里糊涂，弄得同‘匪谍’一起坐了牢！‘国特’们办案，你不知道他们心理，他们是被告宁滥毋缺、宁多毋少的。他们‘闻过则喜’－闻别人的过；也‘诲人不倦’－毁灭人的毁。他们办案，觉得被告人数不足时候，就会把检举人一并拉进来充数，所以啊，你检举了‘匪谍’，你可能同时也变成了‘匪谍’！”屠申虹听了，哈哈大笑。

在检举“匪谍”以外，还有一种同类的检举，就是检举反动传单、反动标语。“国特”们鼓励检举这些，声称检举者有赏，不检举者有罚。于是，小民领命，在地上捡到了传单，或在公厕里看到了粉笔字，就直奔官府报告去讫，不料“国特”们收到这些，破案为难，可是不破又不成，于是干脆就地取材，把检举人横加罪名，说发传单者即阁下、在茅房门后写“打倒蒋××”者亦阁下，阁下以检举人始，以谎报人终。他领奖金你坐牢，一幕反共抗俄大戏，最后以鼻青眼肿收场。

还有一种检举，是跟以上检举别异其趣的，以上检举是检举别人，这种检举却是检举自己，这就是所谓“匪谍自首”。“国特”们号召“匪谍自首”，信誓旦旦，保证自首以后既往不咎，有些人弄不清自己是不是“匪谍”，为了安全，先“自首”了，这下子麻烦大矣！因为你一“自首”，“国特”们就如获珍宝，以为你是共匪地下工作负责人，一切惟你是问。

结果一间三不知，“国特”们于赫斯怒，遂锡阁下以最新罪名－“自首不实”，就是虽然“自首”，可是有所保留，不老老实实交出关系。结果阁下“自首”未成，反倒罪加一等。

他领奖金你坐牢，一幕弃暗投明大戏，最后也以鼻青眼肿收场。

我住军法看守所第二房的时候，正对面是第十房，住着调查局的处长范子文，他被局长沈之岳诬以“匪谍”，关进牢中，我早就听说，台北武汉大旅社姚嘉荐命案，就是他主持“侦破”的，用的全是刑求逼供的手段，他在牢中大声念佛，表达忏绪，声声不断，至少有一声应和姚嘉荐命案有关。救在“放封”时和他一组散步，我没好意思问他姚嘉荐的事，只听他唠叨自己在调查局被刑求的事，我问他那你在调查局做处长，你也刑求人了？他说刑求人的事，他们高阶层的不知道！我说那沈之岳也不知道了？他沉思半晌，痛苦他说：“沈之岳也不知道吧？”事实上，他被我问到死角，有苦说不出了。

散步时他告诉我：“是不是共产党，我们行家一‘闻’就知道，今天牢里抓进来的，都是假共产党，真共产党他们根本抓不到！”范子文这话，自负中不失可信度，因为就近取材，眼前的红色难友，简直无人不假，判一二十年徒刑的，固比比皆是；判死刑的，也大有人在。

范子文以外，关在第四房的调查局副处长李世杰也是另一个假匪谍。他做副处长时，负责处理台湾“政治暗流”情报、研判“反党反政府分子”、“分歧分子”的政治主张动向等。“奉命”把高玉树等人当“敌人”看待，也“奉命”要视雷震、李敖等为“敌人”。自一九五一至六五年，李世杰先后获得陆海空军褒状、国民党中央党部奖状、数度年终考绩“特优”，记大功、蒋介石二次召见、赠给“玉照”等等。蒋介石赠“玉照”、称“同志”后一年，“李世杰同志”突然变成蒋家钦定的“匪谍”！他从云端一头栽下，从此挣扎生死线上，展开了悲惨的人生。李世杰下狱后，两次被判死刑，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张画面是：一九七二年九月十二日，他第二次被判死刑，再度戴上脚镣，彳亍而归。放封时他戴着脚镣，不良于行，面色死灰，但却劲气内敛，令人又同情又佩服。他那时是死刑犯，死刑犯除了例假日外，每天清早五点钟，都可能被提出去枪决。所以每天晚上入睡之时，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太阳出来。这种夜夜惊魂的日子，真教人难过。这种夜夜惊魂的折磨，终于在三十二个月以后，告一段落。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二日，改判无期徒刑定谳，脚镣再度离开了他，这时他五十八岁。同年九月二十二日，我从初判十年改为八年六个月，这时我四十岁。我早已搬到第八房，李世杰也搬到第九房，放封时与我在一起，谈话渐多，交情也渐深。同年十二月六日晚饭后，监狱官开了他的房门，通知他立刻收拾行李，准备移监绿岛（火烧岛）。李世杰在班长监视下，无法向我道别，只好在提着行李、路过我窗下时，冒出“good一bye……good一bye”以为暗讯。第二天清早，他便被解送外岛了。李世杰走后十六天（十二月二十二日），我也突被通知收拾行李，解送“仁爱教育实验所”。景美军法看守所时代，便就此告一结束。

一九七六年我出狱，我出狱后十年（一九八六年二月四日），李世杰也出狱了，他坐了二十年牢。出狱之日，太太已死了，家散人亡，他也老态龙钟，这时他行年七十，已经是白发老人了。我深知李世杰博闻强记，笔下又行，听说他出狱，亟思鼓动他写出几十年来种种见闻，以存信史。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五日，我通过陈菊，打听出李世杰的电话，跟他取得联络，说动他展开大写作计划。他本来只想用化名写，不敢用真名，我说你写出来的事，一查就是只有你李世杰才清楚的，你还赖得掉吗？还是抛头露面迎头痛击吧！他同意了。同年九月三十日，他的大作开始出现在我主持的“万岁评论”、“千秋评论”上，连续发表，前后四年，直写到中风死去。四年间，夜以继日、锲而不舍，写出了两百多万字的揭发黑暗的文字，我为他印行的有《调查局研究》、《调查局黑牢345夭》、《军法看守所九年》等，都是内容翔实的不朽之作。

在所坐过的牢房中，第八房于我独亲，原因是我在其中，一个人住了两年半之久，引起我最多的回忆。第八房是在警备总部军法看守所的独居小房，在小房中，整天过四面面壁的生活。佛教里的达摩老祖只面壁一面，我却面壁四面，小房有三叠大，扣掉四分之一的马桶和水槽，所余空间，已经不多，一个人整天吃喝拉撒睡，全部活动，统统在此。墙与地的交接点上，有一个小洞，长方形，约有三十乘十五厘米大，每天三顿饭，就从小洞推进来；喝的水，装在五公升的塑料桶里，也从小洞拖进来；购买日用品。借针线。借剪指甲刀、寄信、倒垃圾……统统经过小洞；甚至外面寄棉被来，检查后，也卷成一长卷，从小洞一段段塞进。小房虽有门，却是极难一开的，班长不喜欢开门。所以，一切事情，都要趴下来，从小洞办。这个小房，才真是名副其实的“洞房”。在“洞房”里，随着阴晴、日夜、光暗等变化，一个人有不同的感受。在晴天时候，我有这样的经验：每天午饭后，到下午开始做运动前，有两个多小时特别安静的一段时间，比夜里还安静，因为经常梦魔的邻居们午睡时倒不叫。我认为午睡是浪费，从来不睡午睡。所以我特别能清醒的独占这两个多小时的特别安静。本来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属于我，但这两小时好像更属于我，尤其是星期天的这两小时。只要天气好，我每天中午都有一个约会，约会的对象不是人，也不是人活在上面的地球，而是比地球大一百万倍的太阳。冬天时候，太阳午后从高窗下透进几块——真是成块的，于是在这小房间里，除了我外，又增加了动态。阳光总是先照上水泥台，再照上地板，再很快就上了墙，再很快就上了胸前那么高，就断了。为了利益均沾，我把塑料碗、塑料筷、塑料杯等，分放在几处阳光下面，然后自己也挤进去。因为阳光只有几块，所以就像照调光一样，要一部分一部分照，照完了这只胳臂，再照那只，若想同时全照到，那就只有“失之交臂”了。太阳虽好像是个小气鬼，只照进那么少、那么短，但对我已是奢侈品。阳光在冬天虽然热力有限，但至少看起来也暖和——几块暖和。这种光与热，都是在人群中、在地球上得不到的东西，它们从天而降，从九千多万英里的地方直达而来，没有停留、没有转运，前后只不过八分钟，光热从太阳身上已到你身上。这种宇宙的神秘，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同时感受到，有了这种感受，你仿佛觉得，虽然阳光普照，可是却于你独亲，世态炎凉，太阳反倒是朋友了。但在阴天时候，我的经验又翻开了新页：为了使光线好一点，为了干净一点，我买了两刀稿纸，来糊四面斑驳的墙，印格子的一面朝墙，四边抹浆湖，贴上去，立刻弄平。从最下面贴起，墙与地板接缝处露缝宽窄不一，先用桥牌拦腰一折，成九十度角，一边贴墙上，一边贴地板上，再盖上稿纸，一张稿纸可盖住四张半桥牌。桥牌也是正面朝墙，于是自王（King）到后（Queen）和什么保皇党贾克（Jack）等，都像法国路易十六（Louis XVI）和玛丽·安托内特（MarieAntoinette）等等一样，都完了。浆糊干了的时候，稿纸就绷得很平。大功告成以后，一行行稿纸背面，白里透绿，一个个小格子都衬出来，每个格子都是空白的，就好像每天的生活一样。原来糊的时候，只求光线好一点、干净一点，并无其他奢求－稿纸已为自己做了这么伟大的服务，还奢求什么？当然它们不够白，但白纸买不到。白报纸虽可买到，但质料人差，快变成褐报纸了。打字纸又人薄，糊L去什么都盖不住，所以还是稿纸最好。想到当年字稿纸惹祸，今天把槁纸用来糊墙，颇有焚琴煮鹤的味道。阴天来了的时候，我才意外的发现来了新作用。房间湿气重了，关节上的风湿开始隐隐作怪，稿纸们吸足了湿气，纷纷鼓了起来，好像也在作怪。随着抹浆糊的痕迹，纷纷鼓出了各形各状的“浮雕”。一个个看去，颇为好玩，有美女侧影、有妖怪半身、有戴高乐的鼻子、还有好几条香肠。打蚊子留下的痕迹，有时用湿抹布探不干净，索性加贴一小块稿纸上去，加贴的部分，因为全部是浆糊，引起四面八方的起伏，活像一只白螃蟹，在那里横行。整个的感觉是，自己不但活在湿气里，还活在一台千奇百怪的湿度计里。

在这种空间的感觉以外，还有时间的感觉：因为太久太久没有钟也没有表，甚至没有计时烛（marked candle），没有滴漏（clepsydra），也没有沙漏（hourglass），看时间的习惯已经退化。你无法准确的知道时间有多短或有多长，你开始没有一分钟、没有五分钟、十分钟……没有一小时、两小时。

任何完整的时间感已经没有了。代替准确时间的，只是一些模糊的大段落：邻居早起者的声音，大概是五点多；早饭推进来，大概是六点半；午饭推进来，大概是十一点；又是塑料小壶来，大概是两点半；晚饭推进来，大概也推进了五点（十七点）；六点起身和九点（二十一点）入睡的两次音乐通知是一天中最准确的两次。九点过后，擦地、洗脸、铺被、看书等，总拖到大概十点才睡。自己好像一个大沙漏，从起身到入睡，十六七个小时正好漏完。第二天，一开始，就好像把沙漏倒过来，一切从头开始——从和昨天一样的地方开始。

从和前天一样的地方开始……小时早已不是时间的单位，甚至天也不是。前天和昨天一样、昨天和今天一样、今天自然也和明天一样。甚至星期也不是时间的单位，每个星期跟上个星期、下个星期也一样。比较近似的时间单位，反倒是月，一两月或两三个月，也许会冒出一点变化——别人的变化。每月生活都是大同、大同、大同……小异都很少。大同而小不异。因为时间的单位变长，相对的，衡量时间也跟着大手大脚。过一个月，再过一个月，多过一个月，根本是稀松平常的事，你不会指望一天要怎样有趣、一星期要怎样灵通，自然也不指望一个月会有什么奇迹。再过一个月，多过一个月，这就是你对时间的信仰。无趣味、无消息、无奇迹，也无所谓。你是时间的批发商，你已学会不再计较小段的岁月。空间是短的、时间是长的，空间跟时间已在你身上做了奇妙的交汇，真可惜爱因斯但的理论，竟没在这方面寻找证明。一上面这种空间与时间的感觉，都是我在第八房里感受到的。这些感受，只有在长久的孤独中，才能如此深邃、如此细腻。在第八房的孤独岁月里，我觉得我真能对人生有特殊的感受，因此它对于我，就永远有着一股莫可名状的幽情，在我离开多年以后，还会清楚的想到它。

我被“国民党总统”关入黑牢之时，年方三十五岁，所遭遇的不但有政治问题，也有性欲问题。前者解决，要靠“总统”；后者解决，要靠自己。牢里放封时有受难人问我这方面问题，我一本正经而言曰：“‘总统’日理万机，我日理一鸡－鸡巴的鸡。”闻者无不开怀而笑。其实，国家被他们搞坏，毛病就出在做“总统”的，不知为君之道，反倒专门管小事，察察为明、政由己出，以日理万机为得计。殊不知只有抛弃万机，百密之中，独探一鸡，才是正本清源无为而治之道。可惜这些傻不鸡鸡的东西不懂也！后来我出狱后，有人间我感想，并说国民党愿意跟我化解夙怨，不要再恨国民党了。我的答复总是：“原谅国民党吗？可以，可是我的老大、大头可以原谅国民党，我的老二、小头却不肯原谅。用日本话来说，我的阿它骂（日语脑袋）可以原谅国民党，我的钦它骂（日语辜丸）却不肯原谅。一想到那么多年青春，断送在黑牢里，害得鸡巴月出无孔可入、日出揭竿而起，这怎么能不记仇？我若原谅了国民党，我就对不起我鸡巴！”－正因为祸伏于胯下，所以，两次政治犯下来，我干国民党，可干得九浅一深呢！干到今天，还只九牛一毛呢！

既然日理一鸡，凭空手淫是没趣味的，我的方式是要靠裸女图片意淫，才能运作，我平时收集裸女图片很多，可是被捕时无法随身带。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九日晚上被捕时，我带了一本一九七0年十月号的PLAYBOY杂志在手，它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帮助。原来这本杂志有一个特色，就是它的中间大跨页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对双胞胎姊妹的裸照，两人前后跪倚铜床，在花被面上衬出实体，那时的PLAYBOY还比较保守，所以不能露出阴毛，但遮在枕头后面的姊姊阴部和遮在铜柱后面的妹妹阴部却留下想像空间，两人的小奶都向上翘，脸蛋也都甜蜜动人，是我相当喜欢的一幅画面。这本杂志，一直陪着我过了将近一年的岁月。在苦闷、不自由的监狱生涯里，她们带给我许多刹那的快乐时光。另外家里送进一本PLAYBOY日历，中有她们两人另一裸照，也是我的最爱，日历上这张姊妹都跪在床上，别有情味。这对双胞胎名叫MaryandMadeleineCollinson，PLAYBOY登出她们裸照后十六年（一九八六），又出版《姊妹们》（Playboy's Sisters）一册，把双胞胎同类的裸照集成一册，其中也有六张这对姊妹的，可是都不如我带进牢中的这两张。可见照片与其本人其实落差颇大，传神入画，妙手偶得，其他照片也好、本人也罢，都不一定恰合尊意也！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八日，我从台北博爱路警总保安处移送景美军法看守所，牢门一入，由监狱官郭同奇检查，此人脸上的表情除冷酷外，看不到别的。在他的冷酷检查下，我从保安处带来的书刊都被“保管”了，Mary and MadeleineCollinson姊妹等裸照也一起离开了我，使我大起“恐慌。”因为未来漫长的坐牢生涯，再也不见意淫、手淫的道具了，这可真难挨也。

三年以后，监狱官换人了，我跟这看守所也熟了，那时看守所辅导官是政工干校出身的冯音汝少校，他为了使“囚情稳定”，在书刊进口方面，给了我这特级囚犯不少优遇；在寄出信件的字数和检查方面，也给了我这特级囚犯一些方便，虽然是责任使然，但在出入之问，既不像其他辅导官那样政上干，想来还是该感谢他的。更感谢他的是，一天晚。他同意我到库房里，把被“保管”的美少女照片带回押房来，于是，那天晚上对着双胞胎姊妹，我做了一生中最痛快的一次手淫。

后来为了蔡添树越狱事件，看守所所长徐元麟和冯音汝都遭撤换，而我的案子也确定了，随时有移监到“仁爱教育实验所”的可能，因此我把两张双胞胎姊妹的裸照，藏在《蓝登字典》的硬纸封面中，果然在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我被突然移监到土城，照例又“保管”起我在景美军法青守所的许多书物，但字典等工具书除外，于是夹带中的双胞胎姊妹便幸存下来，一直陪找到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九日出狱，方才完成“阶段性使命”。

PLAyBOY杂志与我还有后缘，后未它的中文版不但一再访问我，并在英文一九九0年年刊（PLAYBOY Enterprises.Inc.1990Annual Report）里刊出我的照片。那次刊出，是从十五种外语版中每年一百八十位名人中选出三位，李敖即在王位之中，在我照片下美女大腿如林，亦趣事也。

我在十房坐牢时，对面是第三房，是小房间，有一位囚犯独居。囚犯大陆籍，平头，黑黑的，面目瘦弱。他的最大特色就是不说话、也不看书、写书、也不出来放风、也不提出任何抗议和要求。对外界的一切，一概不理。他每天没有一点声音的活着，像个鬼似的，令我们十分好奇。我们对他的任何关切，如送食物、用品等给他，他也一概不理。有一次寒流来了，狱方加发毯子，监狱官孙红全（这个人不错）沿房开门，问寒间暖，问到这位第三房的怪人，也全无反应。我比照“息夫人”的故事，把这怪人取名为“息先生”。他这种一句话也不说、一点声音也没有的囚犯，为我生平仅见。我想他一定是受了人生最大的刺激，因而看破红尘，宁愿自闭的。这样子与“鬼”为邻好一阵后，我们往往忘了第三房还有一个人在。听说他早就服刑期满，只因为只身在台，找不到保人，因而不能出狱。他后来被送到绿岛“候保队”了，这样子的囚犯，某年某月某一天要魂断孤岛，也是自在意中的。“息先生”的例子，使我特别留意到囚犯的交保间题。留意之下，发现政治犯胡虚一他们所说“从没见过一位难友是无保放人的”之言，确是实情。不过，在我入狱之前，我却听说有过无保放人的例子，那是魏廷朝对我的一段自述。魏廷朝第一次坐牢出狱时，是没有交保的。这一自述，给我很深的印象，所以记得清清楚楚。魏廷朝这次跟我坐牢时，他因为早我二十四天被抓，所以早我二十四天出狱。他出狱后，“仁爱教育实验所”负责人告诉我：现在你李敖要出去了，依法要有人做保才能出狱，你随便找两个朋友保你吧！

我一听，就立刻拒绝了。后来他们纠缠不止，我这时记起魏廷朝无保放人的自述，我说，保什么啊？魏廷朝就无保释放过，为什么老找我麻烦，不料他们说，谁说魏廷朝没交保了？

我们拿证据给你看！随后他们果然拿出证据给我看，原来魏廷朝是交了保的！看了证据后，我心里一阵沮丧，在我眼中的台湾英雄，原来如此！不过，既然事已穿帮，我还是“执迷不悟”，我说，不必管魏廷朝如何了，反正我自己去英雄就是，我就是不肯交保。所方看我态度强硬，就暗示我没保就不会放人，我说我就是没保，你们不放我可也。最后他们屈服，破例无保释放。后来得知，我是国民党所抓成千上万的政治犯之中，惟一一个无保释放的个例。

最有趣又最恶心的是：我的开释证明书上有例行印好的“行状及悛悔情事”专栏，中有例行的思想已改正字样，看了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政治犯无过可悔，却硬要说他悔了过，这种强制悔过症，在我以前，就施之于中国共产党的建党元勋——陈独秀身上过。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五日陈独秀出狱后，立即给《申报》编辑部写信，表示：“鄙人辛苦狱中，于今五载。兹读政府明令，谓我‘爱国情殷，深自悔悟’。爱国诚未敢自夸，悔悟则不知所指。”“我本无罪，悔悟失其对象：罗织冤狱，悔悟应属他人。”陈独秀这一书面声明，《申报》不敢把它登出来。四十年后，国民党“进步”了，至少不再发消息说李敖“爱国情殷，深自悔悟”了——他妈的国都被你们丢光了，还爱个屁呀！

梦遗纪

梦遗处处，后遗无穷，云雨方罢，烟雨蒙蒙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我第一次政治犯出狱了。这时再过五个月，我就四十二岁了。由于吴俊才安排我去政治大学国际关系研究中心做副研究员，该中心主任蔡维屏先约见了我，此公是个官僚，虚情假意，像个YMCA（基督教青年会）总干事。言语无味。不久聘书由女职员送来，我说：“副研究员相当于大学副教授，过去按老规矩，聘书都是大学校长亲自送上门的，怎么派女职员送来了？这是哪门子礼遇？”

女职员说：“蔡主任最礼遇李先生了，别人的聘书，都是工友送去的。”我听了，恍然大悟，时代已经变得大多了。

形式上在国关中心十二个月后，吴俊才终于同意我自动辞职了。这时我四十二岁。再过一年，一九七九年六月，我四十四岁，终于东山再起，复出了。复出后最风光的四件事是出书、上报、结婚和离婚。出书是由远景出版公司沈登恩推动，上报是由《中国时报》高信疆邀写专栏，当然立刻引起国民党官方的不快，后来压力迭至，报社主人余纪忠不堪其扰，虽未逐客，我这客人，却不得不自逐也。最后主客双方，乃分手焉。在大大小小的官方压力中，一个有趣的压力是：我在文章中，自称自己坐牢那段岁月是“蒙难”，也构成大逆不道了。这一罪状，官方是由蒋孝武提出的，令人颇堪玩味。当时长住美国的江南听说了，写了一篇《“蒙难”也不能随意用吗？》在海外发表，为我声援，可见当时文网之密，已经到了什么程度，连无知之徒蒋孝武都可干涉言论了。后来蒋孝武派人杀江南，若说祸起于“蒙难”之辨，于理亦非不可通也。

胡茵梦和我的婚变，内幕也涉及政治性。胡茵梦和我结婚前，本是国民党，她写《特立独行的李敖》发表，早就被国民党通过中影向她警告。她和我同居到结婚，压力始终不断，国民党逐步封杀她在演艺事业上的发展，使她非常沮丧。

她最后抵抗不了这种压力，而屈服、而向官方表态，表演“大义灭夫”，这是很可理解的。胡茵梦出身一个不幸的家庭，又因她的美，被社会惯坏，她的反叛性，是没有深厚知识基础的、缺乏推理训练的。她的举动，太多“表演”、“假戏”与“做秀”性质。最后，当这种举动渗人政治性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婚姻就该立刻告一结束。孟绝子有一段话说得好：“在李敖的大地中，胡茵梦找不到真善美。李敖的天地中不是没有真善美，但那是董狐、司马迁、文天祥那一类血泪染成的真善美，是‘慷慨过燕市，从容做楚囚’式的真善美，是悲壮而深沉的真善美，而不是胡茵梦心目中的真善美。”但是，胡茵梦是不知轻重的，她被人利用，用不真实的方法伤害李敖、伤害李敖，最后伤害到她自己。胡茵梦努力求真求善，是她的大长处，但她用作伪的方法求真、用作恶的方法求善，结果闹得亲者所痛仇者所快，最后连美都没有了！

胡茵梦向官方表态，表演“大义灭夫”后第二天（一九八0年八月二十八日），我看了报，决定跟她离婚。我先请来原始的证婚人，盂绝子和高信疆，表示我今天下午就离婚，“解铃还是系铃人”，还是麻烦你们两位在离婚证书上签个字。

离婚证书上，我讨厌一般的套语，我只写上“协议离婚”四个字，就告完成。孟绝子签了字，可是高信疆却一再推托，当我得知真正的原因是高信疆太传统、不愿在离婚证书上签字以后，我也不好勉强他，就带着我和孟绝子先签好的离婚证书，一边请人送去给胡茵梦（因为我不想和她再见面了），一边匆匆赶赴忠孝东路大陆餐厅，主持记者招待会，宣布离婚。

这时候，胡茵梦在她家得到我通知离婚的消息，大感意外，手拿离婚证书，约来律师李永然研究一番。李永然说最好请李敖过来一下。于是胡茵梦打电话到大陆餐厅找我，说她很难过，不过既然离婚，她也接受。在手续上有需面谈之处，请我过去，我同意了。记者得知后，蜂拥直趋胡茵梦家。胡茵梦登时换上黑底素服，以迎记者，我在路上，特别绕道到花店，下车买了九朵玫瑰花，再上车去胡茵梦家。我到时候，整个客厅已挤满记者，我把花送给胡茵梦，她为之泪下。胡茵梦表示，律师说你写的离婚证书，文字太简略了，最好能照一般写，写上些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等语，我懒得坚持，就说可以。于是胡茵梦亲笔写离书两张，然后是请证人签字，胡茵梦表示，律师说一个证人不够，盂绝子以外，希望再找一位签字，我说高信疆不便签字，你找证人好了。于是胡茵梦当场向记者们说，有谁愿意见证一下。大家面面相觑一阵子，忽然人丛中冒出一记者，说我愿意。胡茵梦同意了，请他过来，我一看此人，不是别人，原来是“段宏俊”！段宏俊当时好像是台港地区一家小报的负责人，有记者身份，他应邀签字，我没有拒绝的必要与理由。当年我主持文星时，段宏俊以自由太平洋文化事业公司负责人身份登门拜访，那时候他是因叛乱坐牢的受难出狱者、是被国民党刚刚“扫荡”过的，并不是后来跟着国民党走的中央委员。我这次离婚，后来康宁祥推出的李彼峰趁机影射李段关系如何如何，并说段宏俊在离婚证书上“盖章担任见证人”，是“大家都知道”的。这又完全是造谣。看看报上登的离婚证书吧！不但证人没有盖章，连当事人双方也都是匆匆以签名表示的，谁又有备而来的、没有必要的盖什么章、康宁祥推出的李彼峰，亏他还是学历史的，对整个离婚的过程，全不求证，就贸然曲解、乱造印章，这样子居心、这样子用心、这样子粗心，还被康宁佯请出来主持他们“首都公政会”中“党外史”，这种“党外史”，我们还敢看吗？自古以来，作史也好、修史也罢；正史也好、野史也罢，下笔之际，无不讲究“史德”、“史识”、“史才”，领教了康宁祥推出的李彼峰的“党外史”，谁还敢做党外啊？因为段宏俊是国民党，造谣者刻意要刻画出李敖勾结国民党的画面，这种用心与居心，实在格局大小了。

胡茵梦生平无不良嗜好，独好“怪物”，任何正常的，她都不喜欢；任何邪门的，她都偏爱，什么怪爱什么，怪不一定要大，一块歪七扭八的汉玉、一条尘封多年的绣片、一瓶闻所未闻的香水、一对密宗气息的耳环……都可使她因“小怪”而“大惊”，而要百计千方，得之而后快，然后休息二十四小时，再去作怪。作怪其实不要紧，甚至有它可取之处，毛病不在作怪而在不知天高地厚。整天吃男人、喝男人、花男人的钱、戴男人的玉、坐男人的车、抄男人的文章出书，结果却不辨亲疏是非，反过头来，与男人虚荣争胜，或以伪证方式“大义灭亲”，争自己人的风，还貌似清高，大谈人生大道理与佛门大道理，这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令人恶心的卑鄙小人吗？

一九八0年，一件不幸的事发生了，就是文星老友萧孟能告我的所谓侵占背信案，这案子根本原因在萧孟能抛弃了发妻朱婉坚——跟他同甘共苦四十年的发妻朱婉坚，我仗义执言，因而触怒了萧孟能的姘头王剑芬、触怒了萧孟能。所谓侵占背信案上了公堂后，我发现我被告的罪状，是非常离奇的。萧孟能说他去南美前，授权我代他办事，我没给他办好，但是，授权办的事，大都是萧孟能自己解决不了的陈年老账，有的长达十八年以上。自己十八年都解决不了的难题，丢给朋友解决，一共给了三个月零十四天，就要解决，不然就招待记者斗臭朋友，跑到法院告朋友，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又哪有这种道德？萧孟能授权项目共有二十四项，这只是大项，二十四项下包括的人、事、单位等一共六十九件，萧孟能给我三个月零十四天，就是一百多天之内办这六十九件事，平均一天半要办一件，就是说，不到两天，要给他办完一件。

我自己要谋生，又不靠萧孟能养、不受酬，怎可这样迫人，要人在这样短的时间办这么多的事？

萧孟能自己解决不了的陈年老账，我试举一例。萧孟能与《西洋全史》的作者冯作民有债务关系，冯作民欠萧孟能一笔“呆账”。这笔“呆账”，长达十八年之久，但萧孟能并不催还，反在萧孟能离台三个月零十四天之中，硬要李敖讨到。萧孟能上诉状中说：“与冯作民之债务，因时间之延宕，坐失良机，迄今未解，严重损害上诉人之利益。”试问冯作民所欠为钱，还钱就是了，为何不“解”而要“未解”？十八年问，冯作民只要汇钱给萧孟能；或在三个月零十四天中，汇钱给李故，即可迎刃而“解”，除此而外，尚复要求李敖“解”什么、可见全足遁同！萧孟能把冯作民找到法庭作证时，冯作民透露此款在萧孟能返台后仍未偿还，可见萧孟能又不急了，有十八年长的时间自己不解决，惟独要李敖在三个月零十四天内解决，否则萧孟能和冯作民两人，即在法庭上把李敖“双杀”，这岂不是故意整人？萧孟能与冯作民两人什么关系，得使冯作民配合他在法院困扰我，我一直好奇。还是我神通广大，终于找到了答案，是一九七四年五月十八日冯作民写给萧孟能的一封亲笔秘件，谈的是两人的同好－许女士，全信精彩无比，值得细读：能兄：我本以为我也可弄成一个“主妇”，和您共组一个“两合家庭”，所以三道门的钥匙早就给您配好，这就是我欢迎您在我家“美人、名马、英雄”聚会的铁证。

岂料天不从人愿，搬来石牌后情况突然变得很坏，如今我连普通秘书都请不起，遑论“伴侣秘书”？许是由我初选由您决选而成，可见在我心中也是一美。眼见美人别抱，任何男人都会有“酸溜溜”之感。两个月来我所以能忍受，一因我俩感情有如手足兄弟，二因我对许还没发生感情，三因我也有一美（前为祖，后为董，祖并允为我之妻）在侧，使我心理获得适度的平衡。祖是我的“喷火美人”，可使许对我不起任何恶性反应；董是我的“灭火美人”，可使我对许不起任何杂念。故始终能相安无事，而我的心波也就一直静如止水。

董走后，我立刻陷入一片苦闷中，对许之存在反应极为不正常，但仍能运用理智勉强控制，不料十八日我兄来寒斋幽会后，知您在室内和许谈情说爱，我就在室外猜测你们的情节动作，内心所受刺激之大空前未有，犹如在挣扎饥饿线上的人面前大摆盛宴，心想又有谁肯能分我一杯羹呢！

我兄识我于寒微之中，十多年来深感知遇之恩，所以此次才尽全力助我兄美化人生。

弟四十年来一直在与命运搏斗，始终浮沉在极险恶的生命浪潮中独处空帏，时那？命那？弟亦无语问苍天！所幸子女已大，可从旁助弟笔耕。故今后除非极殊特情况，绝不再延聘任何男女秘书，目的只为求一“心静”，而不致再使弟“古井兴波”。

倘我兄能谅解弟上面的苦衷（此点我曾有言在先，想必能得我兄之谅解），即请另筑香闺金屋以藏，于您于我于子于女于许均极便也，专此敬祝文安！

弟　民　拜书

冯作民在《书痴吁天录》一书中有一段自谓“愿站在道义立场”，为萧孟能“说几句公道话”，因为萧孟能对他有“知遇之恩”，现在秘件出土，另设密室为萧孟能配好钥匙，由他“初选”由萧盂能“决选”美女，“来寒斋幽会”、“助我兄美化人生”，这种关系、这种行径，可就未免太那个了吧？冯作民在《书痴吁天录》书中第一页就说“事无不可对人言”，但是上面秘件中的事，他却一字也不敢写，这叫“事无不可对人言”吗？冯作民书中提到萧孟能王女士是“夫妻”、称他们为“兄嫂”，这又是千古妙文！因为萧太太一直是朱婉坚，冯作民明明知道，萧孟能又何来一位王夫人？冯作民目无萧盂能的四十年发妻朱婉坚，竟将许女士收为密友、把王剑芬推做夫人，如果这些也算是人间的“恩”、人间的“道义”，人间真没有“公道话”了！

萧孟能告我的案子，由于国民党官方王升以下黑手的介入、由于台湾高等法院法官林晃、黄剑青、顾锦才等的在法裁判，害我坐了半年冤狱。看了上面萧孟能利用冯作民的这些细节，才能觉察到这些促成冤狱的背景资料的复杂。由于我的耐磨善斗，虽然最后萧孟能被我打败，以诬告罪坐牢并逃亡海外，但在过程中，我也饱受诬蔑与损失。我至今不谅解胡茵梦，为的是她在我和萧孟能官司中做伪证，并且十八年后仍执迷邪恶，继续在电视上歪曲事实，我只好用连续七集的“真假胡茵梦”拆穿她，用证据使她无所遁形。

萧孟能诬告我的案子使我丢了老脸、丢了老友、丢了老婆，但最后我反败为胜，不但恢复了名誉，并且打败了他们，还趁胜跟国民党算了老账，老李飞刀，追杀十八年，至今未已，李敖的可怕，连李敖自己都有同感呢！我的可怕，不止于对活人，对死人也一样。当年蒋介石在庐山谈话时，说“如果战端一开，那就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都要迎战。

如今我却以为善报仇者，要再加上“敌无分生死”，才能更尽此义。例如我对蒋氏父子，便是如此。对死者鞭尸、对生者追击，这才是报仇者的全面公理，放眼天下，惟李敖有焉。

我和胡茵梦在一起时候，亦有妙事堪闻。结婚第三天深夜三点钟，有个自称中视林导播的，打电话找胡茵梦，我说：“现在是夜里三点啊！”他回答说：“没错，我知道是夜里三点，你叫不叫胡茵梦来听？她不来听，明天我就公布胡茵梦跟我的床上照片。”我说：“林导播，胡茵梦在跟我结婚前，就开过一张名单给我，名单里面没有你，可见你是冒充的，如果你有照片，那你公布好了。”－这就是李敖的作风，我可以立刻反应，不让你呕到我的气。想在我面前逞口舌之利，差得远哪。

一九八0年二月八日，我和胡茵梦在财神大酒店顶楼晚餐，侍者通报说他们经理想过来谈谈，随即经理出现，不是别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杨维汉（白云）。白云当年是红遍全中国的大明星，红到全国照相馆橱窗多以陈列他的照片为招待的程度、红到同时被二十八家报纸连载事迹的程度。如今垂垂老去，也过气了，意态颇为索寞。事后胡茵梦写了一篇《问白云》，讨论他们演艺人员的“过桥”与归宿。胡茵梦虽说问白云，又何尝不是问自己，因为白云已老惫，不堪闻问了。两年后，六十三岁的他，终在日月潭自杀以死，演艺人员的一生浮沉，在他身上，真对比得太强烈了。我识白云在文星时代，他听说我家老太是他影迷，特地跑到台中，去看“李敖先生的母亲”，当年他的影迷何止千万，如今要对一个影迷如此珍惜，光此一件小事，就可以喻大了。

我因为是政治犯和异议分子，并且是特大号的，被管制出境，自不稀奇。我第一次政治犯出狱后四年（一九八0年），为了试验一下是否能够出境，我托旅行社办了出境手续，旅行社回话说，别人都通过了，可是李先生的出境证却下不来，不知何故。不久，安全局的干员林家棋来看我，说政府为示宽大，同意李先生出境了。于是，由警总保安处处长郭学周出面，约我到他刀光剑影的官衙，从他上衣口袋中掏出出境证，当面笑嘻嘻地交给我，表示情治机关不刁难了。不料旅行社把出境证送到“外交部”领护照时，“外交部”的专员级科员汪应松力持反对颁发，理由是从新闻媒体报道中，事实认定李敖与胡茵梦有离婚行为，但在旅行社送来的李敖户籍誊本上，李敖却是未婚，因此不能发护照。我得知后，既笑且怒，乃写信责问国民党伪外交部长朱抚松。一九八0年十一月十五日，由“外交部”领事事务处出面，回我一信，说“奉交下台端本月一日致本部朱部长函敬悉。查申领护照按规定须据实填写护照资料卡，台端所填资料卡之婚姻状况经查与事实不符，用特函达，请即亲自或以书面委托他人前来本处办理更正，以凭发照。”我收信后，既大笑又大怒，乃再写信责问朱抚松。我说：因为“丈母娘”扣留胡茵梦户口图章，胡茵梦一时迁不到我家，所以结婚时未能即时到户政机关登记。不料还没登记，就离婚了。所以送到贵部的户口誊本上，仍然是未婚。但这是户政机关的合法文件，是十足合法的“公文书”，你们是公家机关，“经查”手续自以“公文书”为依据，“公文书”上关于我的婚姻状况，你们竟不引为依据，撇开不采，反倒转过头来，要根据报章来“查”，一小块剪报就算“经查”完事了吗？照一小块剪报，就可以推翻附卷的。‘公文书，，了吗？我这样责问后，朱抚松知道李敖惹不得了，因此下令即发护照给李敖、并把“外交部”中的读报专家汪应松骂了一顿。

可是出境的事还没完。延续到十年以后，大家还在扯。一九九0年十一月十日，全美华人协会在波士顿举行每二年一次的全国代表大会，会中颁发杰出华人成就奖给李敖、田长霖（柏克莱大学加州分校校长）、李天和（麻省理工学院教授）三人。我不能出席，只好以录音讲话，送到美国去播放。

波士顿《舢舨》（SAMPAN NEWSPAPER）的宋明怡小姐报道了我不能去美国的事。提到“华协颁发这个奖给李敖，是要引起世界人士对他在争取民主自由人权上的承认”，并引述了华协总会会长潘毓刚的谈话。十一月二十一日，国民党政府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驻波士顿办事处致函《舢舨》，指出：“‘李敖打消美国之行——台湾政府声言出国后不子返台’报道与事实不符，经本处向内查询复告：李敖先生自民国六十九年。公元一九八0年）八月十八日核准赴日观光后，迄无申请出入境之记录，目前并无依法禁止其出境情形，亦无政府人员与渠接触谈及境管问题，仍请贵报一本公正报道立场，惠予更正为荷。”对这封官样文章的信，我在十一月二十八日有反驳如下：所谓一九八0年八月十八日核准我赴日观光，与事实不符。第一、我一生讨厌日本，绝不会到日本观光，何来。“核准赴日观光”？第二、所谓八月十八日核准之说，也与事实不符，因为“外交部”一直不肯发给我护照，按照“外交部”自订的作业程序，护照是四十八个小时内发下的，可是我的护照，拖了四十八天也不肯发下。从八月拖到十一月，我火了，写信质问朱抚松。半个月后，“外交部”回信了，捏造出“台端所填资料卡之婚姻状况经查与事实不符”理由，仍旧拒绝发给。十一月二十三日，我再写信质问朱抚松，告诉他说你太太徐钟佩在《我在台北》一书中骂你是“死鬼”，是有道理的，因为我所填资料卡中，全无与事实不符之处，是“死鬼”手下公务员自己弄错了。朱抚松收到信后，紧张了，于是，“外交部”的护照无条件发下来了，“外交部”收回了“经查与事实不符”的鬼话，不再出面阻止我出境了。可是，当我买了机票，要去新加坡观光时，到了机场，却被拦截下来，原因是我虽有了护照，可是出境证被警备总部收回去了。

我在机场打电话给警总保安处处长郭学周少将，他们推托不在，也不肯说明郭少将亲手发给我的出境证收回去了的原因。

我当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外交部”和警备总部轮流做坏人，皮球踢来踢去，结果不外是不让我出境而已。国民党政府在三十一年的“强迫永不分离”以后，所谓“核准”，只是骗美国人的把戏而已，一旦我真的要出境了，他们的花样就来了！

如今，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里宣扬台湾自由的知识分子们，他们对李敖不能出境的事实，坐视三十一年都不置一同，却对李敖可以出境的描绘，兴致勃勃的来函贴金，我看了真觉得好笑。说李敖“迄无申请出入境之记录”吗？太抬举李敖了吧？张学良也“迄无申请出入境之记录”、孙立人也“迄无申请出入境之记录”，在官样文章中，“目前并无依法禁止其出境情形，亦无政府人员与渠接触谈及境管问题”，可见张学良、孙立人不能出境之说，均“与事实不符”。又何必抬举张学良、孙立人呢？希特勒杀了六百万犹太人，也迄无官方记录与依法杀人情形之遗痕，自也同属“与事实不符”之尤者。愿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诸君子改行去写历史，则希特勒将感拜无涯于地下。诸君子其勉之！

我的反驳信登出后，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挨了闷棍，一个屁都不敢放了。可是事情还没完，我到底出不出境、去不去美国的问题，还是成谜，美国大使馆的邀请虽然早已是明日黄花，但把李敖请到美国去的念头，却大有人在，我三姊就是此中健者。她不让我知道，就为我申请到移民名额，美国在台协会通知我后，我大模大样，理都不理。一拖好多年后，美国在台协会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九日给了我最后一信，说再等你李先生一年，你再不来，难得的名额恐怕就得取消了。可是我还是不动如山。此中原委，一个插曲道出了一切：一九八四年，美国在台协会文化中心的头几何龙（DavidHess）下帖子请我晚饭，我谢绝了，八月十六日，我写了一封信给他，这信清楚说明了我对美国的态度：你的请帖收到了，抱歉我不能参加你的晚宴。

二十年前（一九六四年五月十八日），我收到发自贵国大使馆高立夫（RalphN.Clough）先生的信，邀请我访问贵国；两星期后（一九六四年六月一日），我又收到林诺华（Lynn H.Noah）先生的信，洽商访美细节，但是我没有成行。没有成行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国民党刁难我的出境，他们要跟我“交换条件”才让我走，但我拒绝；另一个是我对贵国政府一路支持国民党这种法西斯政权，深致不满。

当伊朗法西斯政权倒台的时候，霍梅尼（Khomeini）扣留美国大使馆人质，种种行为，令美国人不解，美国人说他们对伊朗流亡在外国王的关切是基于人道，但他们忘了，当霍梅尼流亡在外的时候，美国的人道又在哪儿？霍梅尼是美国一路支持伊朗法西斯政权的长年受害者，一朝他得以翻身，他会谅解美国这种伪君子的理由吗？

同类的例子大多了。中共在延安时代，美国政府是一路支持国民党法西斯政权的（虽然美国新闻处的主持人费正清(john K.Fairbank)支持中共），美国大使都懒得到延安去；但是，一朝中共得以翻身，美国总统都得勤于上北京了。

中共领导人以几近无礼的大架子“临时通知接见”美国总统，美国人同样不解，为什么？因为美国人又健忘了。

如何学到从被美国间接迫害的人的观点看事情，对骄做的美国人说来，太重要了。

如今，在美国在台机构和我相忘二十年后的今天，你老兄走马上任，想补救你们过去的错误，我很欣赏你的慧眼，可是，好像有点太迟了。至少对我说来，除非美国政府彻底放弃支持法西斯政权，我对与美国官员会见，全无兴趣……这封信，可谓“曲中奏雅”的道出了我为什么不去美国，而所谓出境问题，自此也被我技术击倒，不成问题了。原因是，我在台湾，一开始是“大有为政府”不让我走；到头来“大无为的我”自己也不想走了。早在一九八二年三月十六日，郑南榕就在《政治家》上发表《李敖，不要走！》最后一段说：应该禁止李敖出境这个世代，有财的人想离开台湾，有才如李敖之流的人也想离开台湾，真是时代大悲剧。财、才不缺的李敖先生，应该挺身出来，以心作则，阻挡这种悲剧的潮流。李敖可以站起来，与赵耀东先生一起合唱《归来吧，台大人！》的高歌；也可以坐下来为我们写出第一流的自由民主政治的思想文章。

如果我是出入境管理的掌权人，以上这些论点，就会是我“禁止李敖出境”的理由。这些理由，将使我们对历史有所交代；对列祖列宗保留了一个优秀的文化精英；对于子孙孙留下一个宝贵的文化遗产——李敖。

这是一段很好玩的文字。郑甫南大概不知道：我从一九四九年起，三十多年间，根本就是陷在“禁止李敖出境”的状态的。所以，说三十多年我一直未能离开也未能获准离开，并没说错。至于三十多年后至今我能否出境，我没办过手续尚不得而知，照判断应该可以，因为叛乱犯时代已逝，而我又非通缉犯或什么什么犯，也无什么欠税记录等等被管制条件，可是我已经准备“‘出’此一步，即无死所”了。我这种决定，大概死友郑南榕最能满意了。

我在一九八一年非但不能出境，反倒第二次政治犯入了监狱之境，这次“二进宫”，我被关在土城看守所半年，难友刘峰松崇拜“李敖大师”，写了一篇《李敖在狱中》，其中写李敖“囚房权充书房”一段，观察可谓入微：囚房才一坪多，里面有一张铁床、一个马桶、一个水桶、一座洗脸台、一张小桌子和一盏二十烛日光灯。大师的囚房跟我们一样，但经他精心布置后，就是不一样。第一，他土灰色的四面墙，都贴上白纸，就连铁床下，也用白纸隔开，看不见床下的龌龊；房间洁净，光线充分。第二，他在洗脸台上搭架子，放好几包卫生纸和一些杂物，充分利用空间。第三，他有好几套书，如《二十四史》之类，摆放在靠窗的一面，有如小书橱。第四，他的棉被有三尺高，占铁床的三分之一；用纸箱、棋盘（摸来的）做的桌子及两个放剪报资料的纸箱，又占铁床的三分之一，室内显得特别狭窄。

看大师的囚房，让人有无地容身之感，不过物品虽多，却不零乱，凡去过他家的，都能想象到他是怎样地把两坪不到的小囚房，变成雅致的小天地。他的囚房不仅洋溢着书香，也散发着一股庄严而不可侵犯的正气，任何人参观他的囚房，都要肃然起敬的；据说每周抄房时（检查房间），“戴帽子的”（狱吏）都不敢弄乱他的房问。李敖虽坐牢，并不失大读书家的风格和气派。

刘峰松又写“应有尽有”一段：牢房不准有镜子，他有；不准有刀片，他有；不准有剪刀，他有；不准有钉书机，他有；不准看《联合报》，他看；买不到浆糊、塑胶带、白纸、长尺……他买到，可说应有尽有。

他不会客、不接见，哪来这么多“家当”呢，原来他有秘密渠道，不仅利用它输出，也利用它输入。这条渠道（看守所所长〕朱光军查不出，我看不是李敖神通广大，而是朱光军颟顸无能。庄严的监狱，有这样的漏洞，朱光军该羞羞。

其实我的“秘密渠道”主要都是通过难友石柏苍来的，石柏苍以法院书记官坐冤狱，白天到办公室做外役，每天下班就“老鼠搬家”般的向我通风报信，并且支援物资，他的神通，广大极了。刘峰松又写“回答田中的话”一段：日本浪人田中因涉嫌杀死情妇，被老K判极刑，但缠讼多年不得定漱。他跟我们同舍，有一天放封时，向大师说：“李先生，李先生，你看你们中国人怎么搞的，我已经更审四次了，还不能确定。”大师正色回答他：“你们日本还有四十几年没定漱的呢，这有啥稀奇！”田中无辞以对。

李敖批判老K，叫老K憎恶，但对外发言不失立场、不失国格，给老K面子，理应给他一纸“爱国”奖状。

刘峰松以“朱光军昏头转向”一段收尾：大师出狱后，以洋洋数万言抖出黑狱内幕，观察之仔细，记载之翔实，令人叹为观止。李敖的旋风造成震撼，令朱光军头痛，令朱光军吃不了兜着走。据说有电视台、广播台及报社记者去采访、去照相，又有检察官去求证，朱光军忙着掩饰，忙着“应变”，忙得昏头转向。据后来到北监服刑的难友告诉我，朱光军的措施有：△集合孝一舍全体住客讲话，要他们自动缴出李敖［送给他们］的“家当”，如镜子、梳子、剪刀等等，如不缴出，抄到必严惩。

△把李敖的“三十二”房重新粉刷一新，才让记者照相；采访照相时，严令楼上不准用水，以防漏水，泄漏偷工减料的真相。

△把中央台的鞭子藏起来，暂时不准打人。

△把百货一律暂时降价，调整到合理、见得人的价格，如毡子由五百元降为三百元。

△把孝一舍主管刘台生暂调病舍，避避风头。

△检察官询问问古永城“绑担架”的事，古某事前已被“打点”过。

△孝一舍放封时问下准交谈，以免交换情报，扩大事态……照情理说，李敖坐牢期间，上至法务部次长，下至朱光军，都待李敖不薄，给他新破单，给他新毡子，给他保温杯，给他热水澡，给他炖排骨，大小牢头又常去拜码头，去嘘寒问暖，去效犬马之劳，人家都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可是李敖一出狱就翻脸不认人，抖出黑狱内幕，造成天翻地覆的大震撼。也许世人要骂李敖：“这样的家伙、这样的家伙……”，然而我们知道：李敖争的是社会公义，是是非，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小人包围、被小人灌迷汤、被小人收买的人；像这样一个不惜冲破人情藩篱、提倡社会公义的人，当今台湾有几个？能不敬为“国士”，为他鼓掌欢呼吗？

刘峰松的描写很有趣，最简单的结论是：为了正义，李敖是软硬都不吃的。难怪朱光军做梦也搞不清怎么会碰到这种囚犯！他送找出狱的时候，跟我拉手，双方都笑嘻嘻的呢，怎么李敖一回台北，就翻了脸了？夏光天后来告诉我，朱光军一喝了酒，就发酒疯吵着要找流氓教训李敖，我想他真被国民党伪法务部长李元簇骂惨了。我出狱当天，一九八二年二月十日，就发表文章攻击监狱黑暗，引起轩然大波和监狱逃亡的暴动。第一是二月二十七日花莲看守所喧闹事件。由二十七名人犯闹起，看守所急电警察局请求协助，警察全副武装赶到，才告平定。第二是三月八日新竹少年监狱暴动事件。

一千四百七十六名人犯全体出动，监狱急调镇暴部队（三个中队）及新竹警方各分局人员弹压，才告平定，暴动长达二十四个小时，监狱设备几乎全毁。法务部大官人（监所司副司长王济中）公开发表谈话，说作家李敖出狱写文章，引起社会大众注目，给了少年受刑人心理上的后盾，认为闹得愈大，愈能得到社会大众的支持与同情。所以，都是李敖惹出来的云云。同时，国民党伪行政院长孙运漩在行政院院会里已对狱政表示疑虑，李元簇在院会里、立法院里、报章上、电视上，不断对我“点名批判”，官方为封杀我，尽量一面倒传播批判我的，而不传播我的。但官方的一些议员，为了选票及其他，却忍不住这个好题目，立法院中游荣茂、李志鹏等国民党议员，提出质询，党外的当然也不放过。最好玩的是国民党立委温士源（司法委员会召集委员），他在二月二十三日书面质询，反对对李敖做“迹近英雄式的报道”，“对青少年人来说，各报虽无奖励犯罪之意，亦恐有导引不当行为之可虑”。……老贼之言，煞是有趣。

我这次坐牢，因有石柏苍的秘密渠道，所以明着概不写、信，但有一次例外。我跟胡茵梦离婚后，林清玄、陈彩銮介绍了一位漂亮的小女生武慰先做我的女秘书，她后来考取空姐，吵着要到牢里来看我，我在牢里是不见人的，但漂亮女生例外，所以武慰先要来，我自乐见。有这样一封信是通过正式写信方式寄出的：　　慰先：

你前后七封信，全收到了。这是我六十一天来第一次写信，就是写给你，这种独受青睐的“殊荣”，总该使你收不到回信的难过，得到补偿了吧？

我不写信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照羁押法第三十八条准用监狱行刑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在押被告（含分监受别人）通信对象以最近亲属及家属为限，所方发给我通信对象调查表，很宽大的告诉我所谓最近亲瞩及家属，如果我填上“未婚妻”就可以任我发信。我感到他们很会解释法律，台湾大法官先生实在该向他们学习。

你说你又恢复了长发，我很兴奋，你的短发有它的美，长发一定另有一种美，为了看看你的长发，你二十二号来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他们：“那个不见人的李敖，今天同意见我，让你们把他提出来。”你若成为第一位见到我的人，这是你另一次的“殊荣”。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这是王安石的自负，也是我的。我斗室独居，乏善可陈，无恶可作，只是努力看书而已。有时半夜醒来看书，夜已微凉，披上你我共有的那件褐色夹克，恍然如昨。这次“二进宫”，使我对人憎冷暖有全新拷贝的了解，现在是“以牢为家”，将来真要“以家为牢”了！

代我向怕父及各位问好。

敖　之　七十（一九八一）、十、十九夜这封温馨的短信，是狱方惟一能检查到的李敖亲笔了，我把它收在这里，留做“二进宫”的一项纪念。

如上所述，与胡茵梦扯在一起的后遗症很多，最后一个后遗症是我写作甚稀，原因是花了大多时间在女人身上。不过这次坐牢前后，我完成了《李敖全集》八册，也算是具体“成就”，事实上这全是叶圣康、林秉钦的功劳。《李敖全集》出版时，遭到官方的干扰，内情有趣，值得一述。原来国民党钳制言论自由有一特色，就是以武夫（尤其政战系统的武夫）审查书刊。按说书刊纵该审查，似乎也轮不到武夫者流来捞过界，但是国民党的武夫则不然，从外放做“大使”到内定掌华视，赳赳者天下皆是也，又何况审查书刊哉？自从在台湾写文章起，我就与国民党武夫结不解缘。国民党审查书刊，单位不少，但总其成者，则在警备总部。警备武夫皆蛮干派，武而不三思者也。他们捣我的蛋，一直藏身在暗处。

但是因缘际会，倒也有露白者二起。第一次是一九六六年警总抢劫我的告别文坛十书后，由李国瑾中校出面，与我料理后事。李国瑾是王升红人李明的弟弟，李明程度本来奇差，李国瑾更不如乃兄，且面目可憎，一如乃兄。为人又阴险讨厌，一如乃师王升。给人印象，恶劣已极。希特勒说他宁愿拔掉两颗牙齿，也不要再和佛朗哥见面，我则愿意拔掉四颗，此生再也不要遇到这种政工人员！第二次是一九八0年。那年四季出版公司准备出版《李敖全集》第一梯次六巨册。在头两册付排的时候，警备总部负责书刊审查的人，找到了四季老板叶圣康，交给他一纸书单，提醒他书单上的李敖著作不要出版，因为都是查禁在案的。并向他表示，愿意与李敖先生见个面。在叶圣康的安排下，我与这位负责书刊审查的人吃了一顿午饭。这人自称叫张烈，是位者先生。他说负责书刊审查的人多是政工干校出身的，他自己也是，但他不是干校学生，而是干校教职员，负责书刊审查的，包括警总政六处处长曹建中，都是他的学生。他说警备总部的人，没人敢跟李敖接触，他却不怕，所以特地吃饭聊聊，以减少误会。他所说的警总的人没人敢跟我接触之事，我也早有所闻，看他言之凿凿，我也笑而信之。那顿饭局，只有三个人：我、张裂和他带来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我本以为是来“监视”他的，但是看到他们互相交换唱酬的诗稿，似乎又纯粹是他的朋友。他们把诗稿拿给我看，上面写的都是滥套的旧诗，不过令我惊讶的是：军中却也有这么以守旧的方式附庸风雅的人！一顿饭吃下来，聊得倒也毫无拘束。张烈很客气的转告军方的查禁标准，除了政治上的禁忌外，“不要提到生殖器，也不要骂孔子”。关于书单上查禁的李敖著作，因为查禁在案，书名相同的绝对不要再用、篇名也要改过。所以《李敖全集、为了减少查禁的麻烦，把《李易安再嫁了吗？）改名为“李清照再嫁了吗？”，以为掩耳盗铃；关于“不要提到生殖器”，把文中“老祖宗们生殖器崇拜（phallicism）”的字眼，改成“老祖宗们什么什么崇拜（phaiiicism）的字眼，以为掩中文不掩英文……张烈口中的这些国民党查禁标准，最令我惊异的，不是别的，反倒是他说的那几句“不要骂孔子”的道统观念，对孔子，早在几十年前的五四时代，大家就有了“骂”的自由，像《吴虞文录》等是：早在千百年前的战国时代，大家就有了“骂”的自由，像《庄子》等是。可是到了台湾，国民党却反动得连了孔子都碰不得了。这种大开倒车，倒真令人称奇呢！不过，有趣的是，这位张烈老先生本人，虽然言之谆谆，但在执行起来，却也自形藐藐。大概一顿午饭建立了他跟我的交情，几个月后，他突然打了一个电话给我，说为了金庸的书，他跟曹建中起了冲突，甚至发生了武斗，他气得不干了，现在到中国广播公司做事去了。临移交前，他把《李敖全集》全六册都放行了。所以，我如果在出书前内容有所“插播”，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我很感谢他这一“密电”。原来禁与不禁之间、找与不找麻烦之间，还可因人而异，有这么大的分寸，警总之有弹性，固似女人之裤腰带也！张烈以后，警总又藏在暗处，做“狗×衙门”——只进不出了。

照例每月查禁我的书，累积起来，有九十六册，足可进“金氏世界记录”而有余。其间叶圣康有一天碰到曹建中，曹建中跟他大骂李敖。叶圣康说：“处长对李敖恐怕有所误会，何不由我安排，见见李敖？”曹建中闻言色变，连忙摇手说：“我才不要见他，没有人敢见他。见过他，他什么都给你写出来，你洗也洗不清！”我闻之大笑。

《李敖全集》虽然刀下余生，可是序却没有了。本来是有序的，那篇序标题《李敖全集自序》，在全集还没印好前，先发表在《四季杂志》第十期（一九八0年四月二十日）里。不料一发表后，由于措辞激烈，被查禁了，四季出版公司为了全集得以顺利出版，就在《李敖全集》前面，删除了这篇序，所以，四季版《李敖全集》，是一部没有序的大书。序和正文，身首异处，相隔千里，正像关老爷的下场一样！

我第二次政治犯出狱后，带头搞党外杂志，带领郑南榕、陈水扁等，风起云涌，跟国民党的武夫连续斗法十年之久，在斗法过程中，我甚至挖到并公布由警备总司令陈守山上将主持、由曹建中记录的“现阶段加强文化审检措施暨现存问题座谈会记录”，令他们大吃一惊，一起开会的出席人员，从国防部总政战部主任许历农上将，到国民党中央文工会主任宋楚瑜等等发言，均赫然在焉。有趣的还在后头，十多年以后，国民党从李登辉当道成主流派以后，当年当道的主流派，死的死、老的老、失势的失势、下台的下台，慢慢形成另一族群，我戏呼此辈“渐成人形族”一一原来过去做当道的主流派时，跟着主子做坏事，不成人形，现在式微了、官丢了、天良渐现，所以渐成入形了。举几个例，我曾写文章骂华视的头子武士嵩中将，一天他到我住的大楼来看我的邻居何世礼上将，电梯中碰到我，拉住我手向我表示佩服，并大骂国民党当权派，我在旁一直笑。比武士嵩更精彩的是许历农上将。

他当年做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时，是查禁李敖之流言论的主持人，固我宿敌也。不过此人人品不错，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他的毛病是头脑跟不上，以致把“救国救民”和“做蒋家鹰犬”分不开来。后来李登辉当道了，他毅然脱离国民党，加入新党，光明正大，挺身而斗，不失为一条汉子。他到我家来拜访两次，备致拳拳。一九九八年汪俊容和我同过六十二岁生日，在饭店吃饭，我的好邻居张善惠、林丽苹在座，许历农也来了。席上我说了一个故事。我说杨西崑“大使”从南非回来，一天带了一恨非洲朋友送他的雕刻精美的象牙给我，对我说：“二三十年来我一直佩服李先生，但因有公职在身，不便表达这一。佩服，现在退休了，人也快八十岁了，特地到李先生府上，送上这一纪念品，表达我二三十年来一直藏在心里的心意。”后来杨“大使”请我吃过几次饭。有一次吃饭时，他的夫人对我说：“告诉李先生一个秘密：这次选举，我们整个大楼住户，全体都会投新党的票，虽然我们现在还是国民党。”我答道：“杨‘大使’肯投新党的票，是很了不起的变化。可是容我说一句：杨‘大使’暗中投一票也只是一票而已。如果杨‘大使’肯公开站出来，像许历农那样公开站出来，以杨‘大使’的地位，登高一呼，可以为新党带来多少票呀！杨‘大使’可愿考虑考虑弃暗投明啊？”杨西良在旁听了，笑着摇手，说：“许历农那样明着干，我们可做不来。”我讲了这故事，又把话题转到汪俊容的老丈人、阮雅歌的爸爸阮成章中将身上，我说：“调查局的老人对沈之岳、阮成章前后两任局长评语是：‘沈之岳人面兽心，阮成章兽面兽心。’——因为阮成章长得浓眉凶眼、面目狰狞，所以人以兽面描写他。”我对阮雅歌说：“虽然你老太爷也和许老爹一样性好革命，但碰到李登辉而能继续革下去的将军们，今天只剩许历农啦。”这顿饭后几天，许历农夫妇请我们吃饭，阮雅歌笑着对我说：“大师呀，你要原谅我，我代你说了谎话！我爸爸躺在病床问我李敖对他的印象，我扯谎说：李敖说沈之岳人面兽心，阮成章兽面人心。我爸爸听了一直点头笑。大师呀，你可要原谅我。”我说：“等他病好了，真的能追随许老爹脱离国民党，我就真的可追认这些话啦！”－许历农的转变，使我感到：真的、真的、真的有些国民党大员，当他们不再是当道的主流派以后，他们有的真会跑来认同李敖了，他们对我“相逢一笑泯恩仇”，这种高速进步，多有趣啊！

猪猡纪

既见休罗，又见猪猡　屠刀不放，照样成佛我在上海，因为是外地人，知道外地人常常被本地人呼为“猪猡”；我在台湾，因为是外省人，知道外省人常常被本省人呼为“猪”；几十年后，且进而演变成“中国猪”，不但猪，且有国籍矣。其实这算什么，有一种猪叫“波兰中国”（Poland China），在美国培养成功，身兼二国之名，只是“中国猪”又算老几呢？

这种以猪视人的人，其实自己正是中国古典说法中的“豕视”，自己如猪者也，并不是说这种人长得像猪，而是头脑中是猪脑，是“侏罗纪”时代的头脑。我在台湾，每每感到到处是猪脑，而我自己仿佛活在猪猡纪里，因此不论振笔为文，或登台传教，我都寓有杀猪味道，此乃愤世使然、玩世随之，不足怪也。

我李敖在猪猡纪杀猪，打遍天下无敌手，最后人见人怕鬼见愁。其实所以能如此，凭有文名是不够的，而要有骁名、有悍名，这样才能有上述效果。关于我的骁名与悍名，有一个小故事。一九九一年，活了九十六岁的青年党头子李磺死了。他死前几年，李宁访问他，回来告诉我：“李敖你可真可怕，李磺谈到你的时候，都特别把声音放低，并且面露恐惧之色。你说你李敖多可怕！”我闻之大笑。

我在文星时，刘绍唐创办《传记文学》，托高荫祖介绍，拉我写稿。因为是东北同乡，且待我甚厚，我一直以“大哥”称之。我曾写信挖苦他说，你老兄“有功有过，功在很技巧的显出了（还谈不到揭发）国民党的许多糗事；过在挟泥沙俱下，也帮国民党做了大多不实的宣传与伪证。更可怕的，是你使这些丢掉大陆的罪魁祸首们、祸国殃民的大小浑蛋们，性能在你的杂志上自我陶醉而延年益寿，我认为他们集体能晚死二十年，除了漫无心肝的先天条件外，《传记文学》和‘荣民医院，两者，是责无旁贷的”。有一次刘大哥同我聊天，提到俞济时对他说：“你们搞历史办杂志的人写得很辛苦，可是，”俞济时说着把手一挥，“都是假的！”意思是说，真的你们不知道，我们也不告诉你们。俞济时是黄埔一期的“天子门生”，且是蒋介石多年的侍卫长，独得之秘，过于他人，可是他就是不说。但他通过周之鸣，想见我一面，我拒绝了，因为我深知此辈性格，他们是不敢说真话的。后来他回我一信，回信写好，还是先向情治首长报备后才寄出来，可见此辈小心翼翼的谨慎。所以，我早就打定主意，要杀猪，得自己想办法才成。于是，前后十年之久，我用“李敖的方法”完成了这一大业。

“李敖的方法”是用第一流的历史家的训练，博览群书，比对史料，然后试图用猪脑的角度去剖析猪，以得出真相。为什么要这样怪招呢？因为国民党是浑东西，我们不可能按照正常情况来知人论事，它不是人脑的问题，而是猪脑的问题。

因此，揭发黑暗国民党必须靠细腻的分析、准确的处理和深入猪脑的植入方式才行。像我颠覆国民党比雷震他们深入多了，我根本从思想上、历史上下手。国民党怕挖屁股，因为它有烂屁股；但国民党不怕遗臭，因为它是水肥车。雷震他们总是辛苦挖烂屁股，而我则根本上推翻水肥车，证明臭大便来源必是烂屁股，于是形式上没直接挖，事实上却臭气尽出。例如我知道，要颠覆国民党必须先从它的图腾开始。孙中山、蒋介石、蒋经国，乃至李登辉等等，都是图腾。我在一九六五年写《孙逸仙与中国西化医学》一书，就是这种方法，国民党查禁了它，说明了一切。我一九八七年写《孙中山研究》，更是这种方法的发扬光大。孙中山一生的大成功是推翻中国帝制，一生的大失败是自己夺权不择手段，甚至一再勾结帝国主义而不惜。孙中山既是爱国者，又是卖国者，爱国爱到以卖国为手段，这种荒谬，也真是青史罕见！至于他搞出三民主义等讨厌透顶的“遗教”来闭门造车、提拔蒋介石等等而下之的“同志”来开门揖盗，则更属荒谬之外者。这本《孙中山研究》，特就孙中山一生的荒谬处多加笔墨、以启苍生。在书中，我拆穿了所谓孙中山见过李鸿章之说、点破了伦敦蒙难时他如何向清吏下跪求饶、列举他一次又一次卖国史料、道出了他怎样对不起陈炯明；甚至根据资料，他还因宋庆龄老爸反对孙中山搞他女儿，而使宋老爸死得不明不白。

为了这本书，国民党台北市新闻处处长唐启明虽然把我告到地检处，但是时代已变，检察官被我说服，我躲过一劫。

我不但“拆穿”了国民党的祖师爷，也“拆穿，，了祖师爷的“国父遗教”。我用了大量的文字驳斥了三民主义等的乱七八糟，同时我还“策反”了我的敌人周之鸣教授，以他精湛的三民主义专家地位，揭竿而起，大反三民主义，我为他发表《中毒的三民主义应该停授》等鸿文，气得他的老友陈立夫在一九九0年一月十三日写信给他，指出：“以反共专家如兄者发表此文，是李敖要毁兄之毒计，兄不可上其当！”可见陈立夫真是目光如炬，他惊醒到他们祖师爷的经典已被李敖砸掉。可是，国民党大迟了，它已经维系不住了，最后只能以“三民主义统一中国”自欺欺人了。一则“限制级”的政治笑话道出了一切。笑话说有个无聊男子在“那话儿”上纹了几个字，不幸感染溃烂，男子跑去看医生，经过初诊，隐约发现“三国”两字，于是要他去给护士看个清楚，护士看过后，告诉医生说，正常的时候看他是“三国”，后来他自我膨胀，就出现全文“三民主义统一中国”了。此笑话甚逗。只是国民党阳疹成性，出现全文大不易耳！作为真人，或有威而钢；作为主义，可要“黎明柔”啦！

我批孙以外，下面自然就是批蒋了。我写了《蒋介石研究》、《蒋介石研究续集》、《蒋介石研究三集》、《蒋介石研究四集》、《蒋介石研究五集》、《蒋介石研究六集》六本专题研究的书，编了《拆穿蒋介石》、《清算蒋介石》、《蒋介石张学良秘闻》、《侍卫官谈蒋介石》四本专题研究的书，又策划出版了几十种批蒋的书，又跟维吉尼亚州立大学（柏堡）资深教授的好友汪荣祖合写了《蒋介石评传》，历来研究蒋介石的人和中外学者，在这一专题上的成绩，自然无出李敖之右者。

在蒋介石生前，在他淫威所及之处，没有人敢拆穿他、没有人能拆穿他；在蒋介石死后，在他的余威犹在之处，也没有人敢拆穿他。也没有人能拆穿他。中国人中，真正敢也真正能拆穿他的，是从李敖开始。我认为这种道德意义，比存信史的意义更难能可贵。为什么？我在《（蒋介石研究）自序》中就已指出：“当年蔡松坡起义，反对袁世凯，最大理由是‘为国民争人格’，如今我在蒋介石阴魂不散的岛上，敢于在他头上动土，也是‘为国民争人格，。”争几十年来被蒋介石欺骗、被蒋介石恐吓、被蒋介石作弄、被蒋介石羞辱、被蒋介石强奸得麻木不仁了的人格。试看蒋介石出丧之日，台湾百姓夹跪道旁的场面，“更无一个是男儿”，纵古代帝玉驾崩，人民被侮辱，也不逾是！这成什么世界！在道德上，人民又是何等下贱失格！下贱失格却不以为辱，这正是典型的麻木不仁，这又是何等可悲！如何破除这种麻木不仁，只好先从拆穿蒋介石着手。

也许有人说，你编著了这么多批蒋的专集，难道还没批完吗？我的答复是：若是普通的坏人，这样左研究右拆穿一阵，按说就写光了，可是蒋介石坏事做得大多大多，所以怎么写也写不光。何况蒋介石纵然死了，他的余孽依然狐假虎威、奉其木主，我们当然要劈掉他的牌位，死而不已。《史记》记伍子胥“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己。”

其实，伍子肯太笨了。对付暴君，要用文明而持久的手段才好。为他不断的出专集以批之，岂不更解恨吗？美国哲人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说：”当你朝一个国王进攻，你必须杀了他。”（When you strike at a king，you must kill him.）其实这话没说完，应该补充说：“当你朝一个暴君进攻，你必须杀他一千次。”因为只有这样不厌其烦，才能做好真的清算。也许有人说，事情过去了，就算了，何必再鞭蒋之尸一至于此？其实，这种人才是伪君子与真奴才，并且是无知的。关心历史教训的人、关心人间正义的人、关心天道之极的人，对蒋介石一生祸国殃民的种种，都不会含糊了事的，只有伪君子与真奴才，才会这样不辨是非的一笔勾消。对这种行为，我是看不起的，这就是李敖式的正义。

这种李敖式的正义，施之于批孙批蒋尚且如此，等而下之的一路照批，自然不在话下。我在蒋经国生前，就出版封面标出“蒋经国死了”的“诅咒”之书，以代天讨；蒋经国死了，自应有“鞭尸”之作，聊伸我怀。因此我在他死后一周年之日，编著《论定蒋经国》一书，一来打倒国民党的马屁书刊，令其虚生；二来证实民进党的没有志气，令其愧死；三来向全世界显示，在生死线外，中国毕竟有强项不屈之人，在台湾岛上，不畏蒋家王朝，而以个人力量，挺身为人间存正义而留信史。我不但印自己的批小蒋之书，并代被蒋经国蒋孝武父子谋杀的死友江南印出《蒋经国传》（江南夫人崔蓉芝授权本），人间快意恩仇之事，做得再也没有比我李敖更痛快、更没完没了的了。在印《蒋经国传》时，崔蓉芝写信给我说：“阁下笔触锋利，横扫千军，情义兼顾，举世闻名。江南在世之日，时时为阁下之胆魄钦佩不已。然而虎穴之中，蛇鼠潜伏，万望切实戒备，用慰亲友。”看了她这些话，我很感动，也很感谢。记得崔音颉《（蒋经国传），万古留芳》一文中，记陈鼓应在北京招待中外记者时，曾说所遇到的朋友中，江南是“对国民党了解最透彻的，江南说他搭机离开台湾时就下定决心不再回台湾。当有人提醒他要小心时，他说李敖在台湾批评国民党都不怕，他还怕什么。何况他又是美国籍，相信美国政府会保护他的安全”。依我看来，江南对国民党的了解，实在不够“最透彻”，江南的“错误”是他不了解国民党的暗杀习惯。国民党暗杀人，为了卸责，常常在本土以外优为之。国民党暗杀汪精卫等人，地点都在本土以外。国民党在本土内暗杀，至少要负治安不良与破案困难的责任，但在本上以外干上一票，就可不负这种责任。所以有时候，国民党宁愿杀杀杀，杀到外国去。李敖在台湾至现在发稿之日犹能免于被暗杀，重要原因之一是国民党投鼠忌器。——陈文成案以后，国民党百口莫辩，因此对李敖，只好另觅他法，李敖能够“苟存性命于乱世”，也正因为早已“闻达于诸侯”

的缘故。这一知名度，对我的安全，的确帮助不少。江南被暗杀，真凶曝光，更加重了这一安全。所以，从某些角度看，江南的伏尸，无异方便了我们的挺身，事实上，他无异因我而死、先我而死、代我而死，追念这位在海外的老友，我真有不少隐渤。“江南说他搭机离开台湾时就下定决心不再回台湾”，古人发愿于先，有道是“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可惜江南最后所见，不是“花枝”而是“枪枝”。虽然不归之言，一语成谶，但是讨厌国民党、“不再回台湾”一点，却也有志已酬。国民党一日在台湾，台湾即一日无可恋，江南身死异域，亦是大好也。

由江南被害联想到蒋孝武之死，暗杀江南，蒋经国、蒋孝武实为首从关系。一九八九年蒋孝文死后，我写《蒋孝文之死的失压意义》，主旨说：一般人被当今圣上所压，压人者与被压者“与子偕老”，一代压一代，也就完了，被压者倒霉止于一对一、压人者神气也止于及身而绝。但是汉朝老臣颜驷却适逢其会，一连祖孙三代接力压他，所以他的倒霉，不是普通的倒霉，而是倒了别人三辈子的霉。颜驷是古代的事，现代呢，其实也不让古人。蒋家三代本来是一路压下来的，但是压到蒋孝文一代，这荒淫无耻的小子却酒色戕身以病以废以死，吾人山下脱身，不无失压之快。一九九一年七月一日，蒋孝武也死了，我别有所快，乃以《欣闻蒋孝武暴毙》为题，写顺口溜六首志庆：蒋家三代接班亡，一个一个接着凉，孝文孝武皆不孝，因为尿中有了糖。

蒋家三代接班亡，蒙主宠召全投降。

孝文前年刚入上，孝武今早死在床。

蒋家三代接班亡，荣总医生正当行。

太平间里生意好，四大皆空有病房。

蒋家三代接班亡，可惜苦了蒋方良。

飞越苏联毛子水，泪尽难再做老娘。

蒋家三代接班亡，电视播出喜欲狂。

独留李敖见美女，他们都去见无常。

（作诗时，陈平景从美国来电，闻讯大喊万岁。）蒋家三代接班亡，你死我活比你强。

平景电话喊万岁，中间隔个太平洋。

批孙批蒋都是批人的层面，不是人的国民党自然也要特批一番。我写了《国民党研究》和《国民党研究续集》两本书，批个痛快。我用严格的考证证明国民党所吹的“百年老店”其实都是捏造的伪历史……国民党的一切神话统统被我拆穿，写得淋漓尽致，痛快极了。有一天，老友黄三从美国来，问我：“你这样搞国民党有效吗？”我说：“搞国民党像搞屄。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只是要一搞耳！有性欲、无性能是另一问题，重要是你要志在一搞才行。”黄三听了，为之大笑。

既然批孙批蒋批国民党变成我的大业与绝活，所以笔锋所扫，魑魅披靡，最好笑的，国民党党员中，竟有令人啼笑皆非的反应出现，他们之中，一混到死一坏到底者固占绝大多数，但是头脑尚清楚却又无奈者亦有一些。“马五先生”雷啸岑者，故国大代表也。他“平时袖手领干薪，六年一票选总统”，周而复始，至感麻烦。告诉我，他有天开玩笑说：“我看不要每月付薪水给国大代表啦，干脆蒋总统一次付我们一大笔钱，我们选他做皇帝算啦！”我每想到这番话，就想到北洋军阀曹馄。曹锟贿选而成为中华民国总统，他只花一次钱，他若知道连选得连任，早就选皇帝啦，零存不如整付，那样才便宜啊！又有故国大代表刘心皇者，生逢衰世、躬逢衰世、倪仰于衰世，虽身为国民党国大代表四十二年，但是一线良知，使他虽俯首苟活，却不甘默尔而息，因而发愤秘密写成《蒋介石国大现形记》，然后秘密商之于我，无条件要我为他出版。惟一条件是在他有生之年，只能用笔名“司马既明”发表，不能透露他的真名字。我感于他的一片至诚，完全同意了。也许有正人君子讥笑本书作者，怪他涉嫌“双重人格”（double personality）、怪他自己做了四十二年的老国代，却不能以真名字的“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反倒以双重面目并存于今生今世。但是，若反问一下，“双重”

固然不当，但是单一到底、冥顽至死，难道就对吗？难道老国代一做四十二年，最后同流合污、守口如瓶、一点底也不掀、一点省也不反，坚守“从一一而终”、昧心“仁义道德”，就比“双重”更好吗？又有故监察委员黄宝实者，在北京大学与爸爸同学，到台湾后整天用功读书不辍。有一天，他拿新著《侏儒类稿》要我看，我说：“这稿子很精审，但是如果不来搞这些‘学术’，而用同样的时力去搞你们监察委员的弹劾书，那该多好！‘学术’真是误事啊！”他又继续写《校雠学》，我回信给他说：“您的《校雠学》稿子如何了？你们御史老爷，不但要嫉书如雠，还得嫉恶如雠。您是监察院中数一数二的嫉恶如雠人物，亟盼能在这方面继续多雠一些，《侏儒类稿》少一点，‘惩贪录’、‘洗冤录’多一点，不也很好？”

……这些我亲自耳闻目击的小故事，在在都证明国民党老贼们的无奈心态，但是，以他们的地位，真的一直无奈而无法有作为吗？我很怀疑。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二日，故立法委员齐世英在他家请我吃饭，在座有梁肃戎、石坚、司马桑敦等。座上梁肃戎对我说：“我没有你李先生这种勇气，很多话我不敢讲。”我表示，你们也是有勇气的人，只是你们不肯讲而已。梁肃戎是东北人选出来的立法委员，四十年来，在他的表现中，我们却看不到他对在家乡的东北同胞推之以恩、或对在台湾的东北同胞援之以手、或对在台湾被他们国民党非法迫害的东北同胞慰之以问。梁肃戎在抗战中，有功国家；但四十年来与国民党一起误国祸国，有害国家，并为桑棒之耻。

我对他功过分明，我赞扬他的当年，但却谴责他的日后，他对不起东北同胞，我为他惋惜。虽然梁肃戎有种种不是，但是，我仍旧欣赏他那点硬汉作风，那点硬汉在东北早就不算什么，但在“更无一个是男儿”的台湾政海里，他却是一个阳具毛多的怪物。阳具毛多虽并不表示一定是“男儿”，但比起周围的白虎成群来，至少还够看看样子。最耐人寻味的是，梁肃戎下台后，跟我又吃饭、对我又赠书，完全回复到一个正常的东北人，并且愈老表现得愈有落日余晖，他的故事，告诉我们，国民党虽然坏，但有的党员还有良知，只是显晦之间，愧对国人而已。又一个老贼级的故立法委员吴越潮，一天向我说：“国民党中有坏人也有好人。因为有坏人，所以无法把国家治好，丢了大陆；但因为有好人，所以虽然丢了大陆，还没完全垮台。”我回答道：“我承认国民党中有好人，但是有了又怎样？有了还不是有意无意间帮助坏人作恶？二十年前，在美国新闻处副处长司马笑的家里，叶公超就向我说，他加入国民党，原希望他两脚踩到泥里，可以把国民党救出来，结果呢，他不但没把国民党救出来，反倒把自己陷进去。

可见纵使好人，加入了国民党，也无补于他自己的牺牲，只是帮国民党苟延残喘而已。”我一生痛恨国民党，我痛恨它，与这岛上一般痛恨它的人不同。一般人从小被它骗，骗得加入它，成了或做过它的党员，最后才有所觉悟，但仍要跟它接龙、跟它画虎、跟它委蛇、跟它待兔……我却全不如此。我从在北京念小学时就对国民党厌恶，这一厌恶使我一直坚持不做它的党员，虽然这一坚持，带给我几十年的不方便、“不识时务”，但我不但不后悔、反引为自豪：余致力不屑与国民党同流合污，凡四十年。四十年问，且由厌恶国民党，演变为痛恨国民党。不但痛恨，且能在有生之年、在国民党的地盘上，把这种痛恨，发之为文、印之成书、公之于世，李敖的伟大，于此可见。

以上所写猪猡纪，多下笔在“中国猪”身上，而少落墨在台湾人身上，为什么？因为，台湾人悉为“中国猪”几十年教化的产品，为猪子猪孙，其猪性不足深论，论猪性，擒贼擒王擒到那票坏的外省人身上，即知源头活水、即可了然，故对台湾人属性，我点到为止。试看我写《共产党李登辉》、《李登辉的真面目》等书，以及与斤丰瑜合作发表独家报告——《揭发李登辉“鸿禧山庄”贪污舞弊案》，乃至于我写的《民进党研究》、《冷眼看台湾》等书，究其元凶祸者，皆那票坏的外省人使然，台湾人只是从犯而已。正因为我早就看清这点，因此在政治方面，我带头反抗国民党时，我心里早有准备，远在十四年前，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五日，我回信给牟力非，就提出《我为什么支持王八蛋？》之说，我写道：……我的看法是：“‘搞民主’的中国知识分子”，即相当于反对党人士，这些人士，因为是政治人士，他们的品德，即不能高估（对搞政治的人，不论哪一派，都要严子注意，不可轻信）。我们支持他们，支持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支持反对党政治，我们为反对一党独大、一党独裁而支持他们，他们也就在这一“反对”大方向上的正确，而值得我们支持。除了这一大方向的正确外，其实由政客对政客观点对比，他们与国民党殊少不同，在习性上，且尤其相近，他们的个人极少比国民党中拔尖的个人好。简单说来，他们只是在大方向上胜过国民党而已，其他方面，跟国民党是半斤八两。但话说向来，要完成两党以至多党政治，支持王八蛋打龟儿子就在所难免，否则全是龟儿子独大、龟儿子独裁，绝不是办法，在龟儿子的暴政下，只有支持王八蛋来取得平衡。英国的保守党工党、美国的民主党共和党，都是龟儿子党工人蛋党平衡的范例，引西证中，询可如是观。

正因为真相不过如此，我对“‘搞民主’的中国知识分子”，无所谓失望、对党外人士无所谓失望，他们不懂“信义”不足怪，不懂许多应有的道德品质也不足怪，只要他们在大方向上不太迷失，就不必苛求。古话说“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我今下一歪解，该说“不贤者识其大者”，惟有对不贤者能识其大、其他他们的小把戏，也就不足道了。

这篇文献，显示了我的基本心境，其实既清醒又苍凉。这些现实的政治人士，他们找我，多是有求于我的时候。上海流氓头子杜月笙讲过一句话：“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我们这种人都是夜壶。”意思是什么呢？就是别人内急了，要小便了，赶紧拿了去小便，小便完了，见不得人了，赶快藏在床底下。

我对党外来说，就是夜壶。其实支持他们活动，对我也是一种发泄，有内急时把尿尿出之快，施尿对象且是国民党龟儿子之类，其快何如！有一次我在阳明山公墓看死人，内急了，看到钱思亮的坟，就小便上去。——钱思亮当年馅媚胡秋原，以伪证信陷害我、以禁教书逼殷海光，如此软骨台大校长，死后得以尿诛，实乃尿道所在，天道在焉。

我带头办党外杂志兴风作浪，颠覆国民党，有一个绝活，谁也写不过我，就是我在文章中的大量证据与丰富资料，我博闻强记，并精通各种反面教材，例如我精通蒋介石的所有狗屁文字，这一点就令人咋舌，尤其令敌人咋舌。我在演说时常打趣说：“我刚坐牢时，特务们说你李敖太坏了，什么书都不准你看。我闷得发慌，就向他们说：《三民主义》可不可以看呀？他们一想，《三民主义》总可以给他看。我有了《三民主义》，又向他们说：《国父全集》可不可以看呀？他们一想，《国父全集》也可以给他看。我有了《国父全集》，又向他们说：《蒋总统集》可不可以看呀？他们一想，《蒋总统集》当然更可以给他看了，因此我有了一大堆狗屁书，就坐在马桶上以臭对臭，看起来了。我想全世界的人谁都没全部看过《蒋总统集》，包括‘蒋总统’自己，因为其中许多狗屁文字是别人替他捉刀的。可是我李敖却全部看过，这下子可不得了，我成了国民党总理与总裁著作专家了，最妙的，我在这些大量的狗屁文字里掏到不少妙论，诸如‘中华民国亡国论’、‘反攻无望论’、‘赞成西藏独立论’等……都曾出自蒋介石的谈话，这些谈话本是机密的，可是后来秦孝仪等文学侍从之臣，认为领袖的言论还有什么问题，因此照单全收，糊里糊涂编印出来，最后被我看到了，大大泄了国民党的底，这是何等痛快！”

以蒋介石的“中华民国亡国论”为例：在一九五0年三月十三日，蒋介石在“阳明山庄”讲《复职的使命与目的》中，我自去年一月下野以后，到年底止，为时不满一年，大陆各省已经全部沦陷。今天我们实已到了亡国的境地了！但是今天到台湾来的人，无论文武干部，好像并无亡国之痛的感觉，无论心理上和态度上还是和过去在大陆一样，大多数人还是只知个人的权利，不顾党国的前途。如果长此下去，连这最后的基地——台湾，亦都不能确保了！所以我今天特别提醒大家，我们的中华民国到去年年终就随大陆沦陷而已经灭亡了！

我们今天都已成了亡国之民……看到了吧！照蒋介石的说法，“中华民国”早在“去年（一九四九）年终”就“灭亡”了，这不是“亡国”又是什么？可见说“中华民国”未亡者，自不符合“中华民国总统”的“总裁言论”也！

再以蒋介石的“反攻无望论”为例：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五日，蒋介石在《掌握中兴复国的机运》中，就有这么一段：如果再过十年，超过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期限，还不能反攻复国的话，那就任何希望都要破灭了。

照蒋介石的说法，如果在一九六九年以前回不去，以后也永远回不去了。假若如此，我们在一九六九年以后是否也应查禁《蒋总统集》，以阻止“反攻无望论”的流传？换言之，假使不查禁《蒋总统集》，我们就应予《自由中国》平反，昭雪雷震。因为雷震当初就是以“反攻无望论”入罪坐牢的。

再以蒋介石的“赞成西藏独立论”为例：一九五九年三月二十六日，蒋介石《告西藏同胞书》中，就有这么一段：我中华民国政府，一向尊重西藏固有政治社会组织，保障西藏人民宗教信仰和传统生活的自由。我现在更郑重声明：西藏未来的政治制度与政治地位，一俟摧毁匪伪政权之后，西藏人民能自由表示其意志之时，我政府当本民族自决的原则，达成你们的愿望。

请问，这怎么解释？不是公闻表示你允许“藏独”吗？换言之，一旦你回大陆以后允许“藏独”，是否你回大陆以后也允许“台独”呢？假若如此，那台湾要想“台独”，只有先帮国民党反攻大陆了。我举这个例子，只是要证明，何必搞内幕呢？我们只要精通公开的资料，再赋予新的解释，就非常有趣了。

我这种国民党总理与总裁著作专家的恶作剧，可真苦了为国民党搞宣传的那些大员们。最灰头土脸的是秦孝仪，秦孝仪以外，其他国民党文宣大员也闻之胆寒。有一次在李涛“二一00全民开讲”节目上，碰到国民党文工会头目廖风德，他私下告诉我：“你李先生提出蒋总统‘中华民国亡国论’以后，我们中央党部文工会急了，赶忙去查，看你是不是造谣，结果在总裁一九五0年三月十三日的秘密谈话中，果然找到了那段话，我们又气你又佩服你！”我听了，哈哈大笑。此蒋介石关李敖之功也！结果关出个蒋介石专家来，把他搅得七荤八素，真是活该啊！看你还敢关老子！

从一九八二年我四十六岁到一九九二年我五十六岁十年间，我展开了颠覆国民党的“笔伐”大业。这一大业，我做得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因为有史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连续十年之久，做这样博学而艰苦的斗争。这一斗争，还有两个旁支，一个是我为人辨冤白谤，从英雄张学良到名将孙立人、从死囚张国杰到老兵李师科……乃至奇冤异惨的种种大小案件、翻案史实，我都介入其中，奋笔为文，大量出书，不遗余力；另一个是我不但带头批评国民党，也在党外人士不争气的时候批评党外，我写过《党外与浑蛋》、《我们要有批评党外的自由》等文字，并且对“台湾人的政治规格”，多所着墨。最后这批人当道了、当家做主了，就轮流执政的意义来说，我已功德圆满，虽然我不免发生错误。例如我当年骂他们是浑蛋，现在我承认我骂错了，实际上，公道他说，他们实在不是浑蛋——他们是大浑蛋！

不论是支持王八蛋也好、谴责大混蛋也罢，我的“阶段性使命”业已达成，这些杂碎之人之事，对我都是泡沫，我懒得再多写了。——“‘猪’事不宜”，不亦宜乎？

闹衙纪

一代大侠，放刁司衙　民国不见，只见中华我从三十六年前（一九六二）被胡秋原告到法院后，自此讼性大发，打官司变成家常便饭，前后出庭几百次，或原告、或被告、或告发人、或代理人，进出法院，自己几无宁日，而敌人与法官更无宁日。三十六年来打的官司之多，已难毕数，但有一批官司，最有施教作用，那就是我跟台湾伪政府的官司，也就是以老百姓身份跟官衙的官司。自来衙门欺负老百姓，本是常态。但这一常态得以形成，老百姓的消极配合，也有以致之。换句话说，一方面衙门欺负你，作威作福；一方面你忍耐它的欺负，逆来顺受，这样子搭配，才完整构成这一欺负的作业，而令大官人私心窃喜、获得快感。

如果被欺负的一方，挺身而斗、据理力争，不甘被欺负，而要跟衙门斤斤计较、纠缠不休，则衙门未必胜算，而大官人未必得可偿失。斗争到最后，衙门之头可灰、大官人之脸可土，而吾济“刁民”之一口鸟气，亦可稍吐于万一矣！我生平是深信这种斗争哲学的，我以做“刁民，为荣。每遇到衙门找麻烦，只要是于法有亏、于手续欠妥的，我一定把麻烦找回去。问题是一定得找到机会才好动手，好在国民党坏事做得多，机会是不愁没有的。

我生平著作上百册，可是国民党查禁了九十六册，查禁法令，种类滋彰，或根据“台湾省戒严期间新闻纸杂志图书管制办法”、或根据“出版法”、或根据“戒严法”、或根据“台湾地区戒严时期出版物管制办法”……不但弄得我们眼花镣乱，连他们自己也眼花镣乱，尤其在下级执行人员执行时，更是眼花镣乱。就在这种眼花缭乱中，在几乎李敖作品每出必禁的“惯性”下，一个机会来了。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五日，我出版了“李敖千秋评论丛书”中《五十·五十·易》上下两册，其中下册经警备总部以“淆乱视听，挑拨政府与人民情感”云云为由，予以扣押，井通令各级学校、警察机关……等有关单位，清查报缴；但该丛书上册，却漏未查禁。不料令下之日，部分下级执行人员却弄不清楚，索性见书就查，以致该丛书上册，也难以幸免，一并由台北市政府出具大量查扣收据，满载而归。到了六月二十四日，我由龙云翔律师代理，向台北市政府提出“损害赔偿请求书”，告诉他们：“正因为贵衙门有关人员利用职务上之机会，以强迫手段，违法扣押未经查禁之书籍，致使请求权人所发行该丛书‘上册’除被违法扣押四十六本外，其余未扣押部分，也因而不能陈列出售，妨害请求权人发行、出售之权利，损害请求权人可得预期之利益陆仟玖佰零壹元（内舍己扣押四十六本书价陆仟玖佰元及未扣押部分优待为壹元）。”台北市政府收到我的“损害赔偿请求书”后，自知理亏，且知我来者不善，决定屈服。乃在一九八五年八月二十九日上午，在法规委员会召开协议，主席林秋水，由洪以逊代，另有新闻处赵鹏科长等，一共五位，与我达成“台北市政府国家赔偿事件协议记录”，确定“本府部分执行人员误扣上述丛书上册属实，本案本府有赔偿责任”。八月二十九日，开出损害赔偿国库支票“陆仟玖佰零壹元”，其中陆仟玖佰元是已扣押部分的折现；壹元部分就是优待的罚金，于是我领走了有史以来第一宗的此类政府赔偿，大获全胜矣！

在台北市政府被我罚过一元后，高雄市政府又被我逮到，也罚它一元。全部经过，比罚台北市政府还精彩。一九人五年四月十五日，我出版了《我给我画帽子》一书上市，高雄方面，由盐埋区大仁路一四一号孙慧珍代为销售。不料到了六月二十七日，有警员王聪琰者，跑来查扣，并出具编号第0三九三三四号“高雄市政府取缔违法出版品录影节目带三联单”一纸，以资证明。因为这本书并没查禁，这下子被我抓到机会，遂在八月十日，去函国民党高雄市长苏南成，指出：“因台端台南市长任上，本人曾写文章揭发台端为‘台湾第一不要脸，，全市哗然，议员且纷纷以台端无耻为询。今日台端走马高雄，自然有假借职务上之权力、教唆下属王聪琰、非法扣押上开书籍、妨害本人依法发行权利之嫌，显已触犯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二十九条及第三百零四条之罪嫌。又台端身为公务员，于执行职务行使公权力时，故意不法侵害本人发行之权利，依国家赔偿法第二条及第六条规定，应由台端之衙门负损害赔偿责任。”苏南成收信后，龟缩不复，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三日，我由龙云翔律师代理，向高雄市政府提出“损害赔偿请求书”，苦苦相逼。高雄市政府收到后，自知无法再赖，乃于一九八七年五月九日上午，在高雄市警察局简报室召开协议，赔偿义务机关代理人廖兆祥、参加协议机关代理人李文锦、法制室代表黄章一、新闻处代表王砚青等，一共多位，与我达成“国家赔偿事件协议记录”，确定四项：“一、警员王聪琰因于74．6．27过失查扣李敖先生所著《我给我画帽子》乙书，所开具三联单0三九三三四号应予撤销。二、查扣之书贰本，已于74．7．12返还书摊，免予赔偿。三、本府同意象征性赔偿请求人新台市壹元。四、本局已主动将警员王聪琰调职处分，另由本局作成案例教育。”所谓“案例教育”，是警察界的术语，指具体发生的个案，该案性有施教作用，值得每一位警察注意，因而编成案例，在各级警察流传，以为教育之谓。这一条协议的达成，是高雄市警察局被我纠缠不过，被迫答应的，当然使他们面上无光，但是迫于“刁民”的压力，也只好照办。事实上，我这“刁民”，也有宽大的一面。因为协议当天，高雄市警察局曾找来“肇事”警员王聪琰，当场命他向我报告经过并问我对他的处分是否满意。王聪琰是个大块头，满面羞惭，查起书刊来生龙活虎，对簿公堂来就语无伦次。我得知他已被调职处分，从盐埕区肥缺改调到市警局看门后，就宣布：“我写的书，九十多本都给查禁了，警察执行查扣时，难免弄不清楚，因而见书就查扣，王警员的错误是可以原谅的，我想不必进一步处罚他了。”几线几星的在场警官，认为我通情达理，王聪琰也向我鞠了一躬，于是在哈哈一笑中，结束了协议。不过，在如何交付壹元的技术上，出了问题，据一九八七年七月二日《民众日报》登，高雄市政府对于赔偿李敖事件，“对于这块钱是以现金给付或是开具市库支票给付，市府投鼠忌器，大伤脑筋。”据我的朋友黄章一透露，高雄市政府内部为赔偿李敖曾起争议，但李敖坚持按照“公库法”第十五条“应以支票为之”的规定，拒收现金，所以最后才硬着头皮开出了壹元面额的“国库支票”。这张支票，我后来送给郑维帧了，高雄市政府一连多年还要每年登报召兑中。当然它永远不会去领取，它永远是一张战利品，长存在民间了。

在台北市政府、高雄市政府连番被我逮到，相继被一罚再罚后，我的生意愈发昌隆了，运气真好，台中市政府也被我逮到了，并且精彩胜过南北合呢！故事是这样的：一九八七年六月二二日，我接到妈妈张桂贞台中一中同事张佩华的快信，告诉我有军警宪及情治人员一大批，趁妈妈在国外探亲之时，在头一天找锁匠开锁，进入她在台中一中的宿舍，搬走大量书籍，我收信后，在六月二十四日赶到台中，料理善后，我访问了邻居、派出所主管、里长，了解了当场情况。

里长交给我“台中市政府取缔违法出版品”的收据，就是所谓“三联单”，因为“三联单”上印的是台中市政府，并盖着台中市政府大印，此外别无其他衙门，当然不管和尚是谁，庙却只此一家。七月一日，我以请求权人张桂贞的代理人身份，寄出“损害赔偿请求书”给台中市政府，要求政府赔偿。等了五个月，该衙门仍不依赔偿法开始协议，我复以原告张桂贞诉讼代理人身份，在台中地方法院民事庭控告台中市政府。

一九八八年二月十日，台中地院民二庭推事黄秀得判决台中市政府败诉。张桂贞得到了初步公道。那时候台中市长是国民党大员张子源，他代表台中市政府提出上诉，它在“民事补具上诉理由状”中坚持一个理由是：“有关执行检查取缔不法出版物，经成立文化工作执行小组，由各县市警备分区指挥部负其责。亦即执行机关为各县市警备司令部，依此规定，本件查扣之讼争书籍系经台湾中部地区警备司令部签发搜索票，于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一日上午九时二十分派遣军事检察官鞠金蕾上校及政二科文化专员孟启正持搜索票前往被上诉人住所搜索并扣押，此有搜索票影本及扣押联单经孟启正签名可按，则本件讼争书籍既系由台湾中部地区警备司令部执行查扣，倘认有因故意或过失侵害上诉人之权利者，其赔偿义务机关，应非上诉人，被上诉人竟到上诉人为对造诉求赔偿，显属当事人不适格，其诉即属不合法。”由台中市政府这种答辩看来，它显然把责任赖得一干二净了。不过，问题的关键是，台中市政府若如他们所说，不负任何责任，那么何能把盖有市政府大印的市政府三联单。一一空白待填的三联单交给警备总部使用？你这样做，在逻辑上、行政程序上、行政责任上，都是无法卸责的。这也就是推事黄秀得判决书中所说的：“三联单上检查人栏均盖有被告印文，并有被告所属机关即管区警察派出所主管杨三共签名，是被告上开所辩殊不足取，原告主张事实堪信为真实。”可见台中市政府的置身事外，实在无法自圆其说。台中市政府又狡赖说：收据上有“中部警备部文化专员孟启正”签名云云，但细查收据，上面只有“孟启正”三字，并无“中部警备部文化专员”头衔，受害之老百姓，又从何而知“孟启正”三字是军职人员？纵使“孟启正”为军职人员，将盖有台中市政府印信之空白收据，供非台中市政府所属人员使用，被告又焉能不负责？足见如此脱罪，其理由完全不合行政体制与伦理。放纵于先、又推托于后，其无品无格，询属笑谭！台中市政府辩称说原告的对象，“显属当事人不适格”，真不知道要适的，还是什么格！

这个衙门把责任朝其他衙门推，其实，只要一查下面两条法律，就知道再推也没用，第一、“出版法”第七条明定：“本法称主管官署者，在中央为行政院新闻局，在地方为省（市）政府及县（市）政府。”如今既然根据该法第三十九条为扣押之处分，并明列此一条文于五纸收据之上，又加盖台中市政府大印，何能规避其为主管官署的责任，自谓不适格？

第二、“国家赔偿法施行细则”第十八条明定：“数机关均应负损害赔偿责任时，请求权人得对赔偿义务机关中之一机关，或数机关，或其全体，同时或先后，请求全部或一部之损害赔偿。”所以，纵然咬出别的机关来，“数机关均应负损害赔偿责任”中，也少不了他的。法律规定已明确如此，还赖个什么？何况，那时警备总部已解散，我不找台中市政府，又找谁啊？

一九八八年八月三十一日，台中高分院开庭，证人鞠金蕾上校、孟启正也到庭了。在作证时，孟启正公然表明身份，伪证说他是“台中市政府文化小组官员，本案由台中市政府主办、由中部警备总司令部协办……”不料孟启正语犹未了，台中市政府的职员和律师就插播进来，一再声明：“孟启正并非台中市政府职员，他是中部警备司令部政二科的人。”我听了，立刻向庭上表明：“这里面涉及伪证或不当提示证人的问题，务请书记官详细记明笔录。”孟启正作证这一幕，使我目击了一场衙门现形记，我真忍不住好笑。乱查扣书，闹出乌龙事件，两个衙门竟发生当庭互赖、当庭大对决、争先卸责的笑剧，发生互不承认孟启正的妙事，如此荒唐，真是。‘官场现形记”都找不到的好材料了。

这个案子所以能被我逮到，关键在于即使按照当时违宪的查禁政令“台湾地区戒严时期出版物管制办法，，第八条也只规定“出版物有本办法第二条或第三条之情事者，对其出版发行人应依有关法令予以处分，并扣押其出版物。”明定扣押对象是“其出版发行人”，但张桂贞只是一位雅好收藏禁书的老人太，人既非“出版发行入”、注所亦非“出版发行人”

注所，怎能查扣她的书？我争执的焦点是：按照“出版法”第三于九条，只禁止“出售及散布”，并未禁止。“持有”。戒严时期，人民持有“禁书”情况，其实一如持有“黄金”、“美钞”，只能“持有”，不能流通买卖，但单纯之“持有，，并不犯法。本案对住宅破门而入，抢走“禁书”以去，其行为”在模式上与破门而入，抢走“黄金”、“美钞”以去并无二致。所以台中市政府要赔张桂贞才成。

虽然犯罪事实已明确如此，台湾高等法院台中分院法官翁其荣、徐元庆、陈成泉仍旧官官相护，违背法令，判台中市政府胜诉。最妙的，在判决书里，居然弄错法律位阶，把行政院新闻局69．12．17瑜版四字第一七0五0号函优于法律，并把其中“私人车辆、办公及投宿场所”扩张解释，认为私人住宅也包含在内！试问人对自己的家，叫“投宿”吗？

三法官又说“台湾地区戒严时期出版物管制办法”第八条“扣押其出版物”中，“其”字应做“出版物”名词解释。但“其”字明明是文法上的代名词，如照名词解释，则变成“扣押出版物出版物”了，这通吗？可见三法官“名词＼“代名词”都分不清、也不懂中文“投宿”的意义，国文程度都如此超越前进，法律素养自然更可想而知矣！

案经张桂贞上诉后，最高法院法官刘焕字、孙森焱、曾桂香、林奇福、罗一字判决，断定三法官判决错误，“率以扣押程序无暇疵为论断，并据以裁判，尚难谓合。”因而发回台湾高等法院台中分院。一九八九年五月三日起，这一案子更审。审了一年三个月，台中市长张子源也下台了，法定代理人换成了新市长林柏榕；打太极拳的法官林松虎也换了，最后由黄奠华、袁再兴、林富村三法官判决原告张桂贞胜诉。接着林柏榕又提出上诉。案分到最高法院法官李锦丰、范秉阁、郭柏成、葛浩坡、洪根树手里，居然做下中国司法史上最荒谬的判决，认定台中市政府胜诉。这一案子分到法官李锦丰、范秉阁、郭柏成、葛浩坡、洪根树手里前，前后历时三年四个月，张桂贞母子楔而不舍、努力不懈，所争者，除民事责任、司法公正以外，更着眼于宪法中人民基本自由之保障。戒严四十年以还，警备总司令部执“戒严法”以限制人民基本自由，“恶法亦法”，尚勉强自成一说，但逾越“戒严法”本身规定之限制而滥肆扩张，则就无以自圆。试看“戒严法”第十一条第一款明定：“戒严地域内，最高司令官”、“得停止集会、结社及游行请愿。并取缔言论、讲学、新闻杂志、图画、告白、标语暨其他出版物之认为与军事有妨害者。”“戒严法”还算是法律，可是“行政院一九七0年五月五日台五十九内三八五八号令核准修正”了所谓“台湾地区戒严时期出版物管制办法”，其中第一条就说“为管制出版物特依戒严法第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订定本办法”。但这办法，并没经过立法院的立法手续，根本不是法律，所以还不够资格称为以“戒严法”为“母法”的“子法”。可笑的是，虽然连“子法”都不配，这一所谓管制办法，却自动扩张解释，把连“戒严法”都没有的，都加以罗织引伸。例如该办法第三条规定：“出版物不得有左列各款情形之一：……八、内容猥亵有悖公序良俗或煽动他人犯罪者。”试看“戒严法”第十一条第一款明指“出版物之认为与军事有妨害者”，才可依“戒严法”取缔，但是出版品“内容猥亵”明明只是妨害风化而已，又何曾妨害到什么“军事”了？男女问题竞与戒严有关，戒严竞戒到了男女问题上，这种扩张解释，岂不是荒谬吗？再按“中央法规标准法”第五条：“左列事项应以法律定之：……二、关于人民之权利、义务者。”所谓“台湾地区戒严时期出版物管制办法”所管制的事，既为人民言论、著作及出版之自由，自属“宪法”中第二章“人民之权利与义务”范围，而“应以法律定之”，不能出之以命令。而所谓“台湾地区戒严时期出版物管制办法”，乃是命令，当然违背宪法。如今在这命令肆虐几十年后，在解严时期，身为司法体系的最高法院法官如李锦丰、范秉阁、郭柏成、葛浩坡、洪根树者，还不能认清这一所谓管制办法的无法无天，反倒靠它来做抵触宪法或法律的依据，这种法官，也就太“歧路亡法”了！

最高法院法官闹完笑话后，案子又回到台中高分院由法官陈瑞甫、陈满贤、梁松雄接手，新笑话又来了。判决书说张桂贞人在国外，竟然家中有她出国后才出版的禁书，“被上诉人（张桂贞）就此即未能举证以实其说，则其所为此点主张，自无足采。”但是，按照常识、按照经验法则，一个人置财产、买东西，难道一出国就办不到了吗？她托亲友代办，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还要举什么证呢？设想法官陈瑞甫、陈满贤、梁松雄出了国，托亲友买了电视机，电视机放在家里，被强盗抢了，打起官司，竟要“举证以实电视机何来之说”，非得交出亲友姓甚名谁、生辰八字、店号门牌执照、有无发票才罢休，这通吗？此其笑话一也！判决书承认有“户籍誊本一纸”附卷可证，只是查扣当时，张桂贞“赴美国探亲、在外，“不在台湾。”－这肯定了查扣地点，确是张桂贞的家。

既然查扣地点承认是张桂贞的家，依照“民法”第三编物权第十章“占有”诸法条，家中财产（包括系争书籍），根本为张桂贞所有，这是常识、是经验法则、也是清清楚楚的法律。

对在一个人家中的财产，居然查证起如何“取得”的问题，这不是节外生枝吗？此其笑话二也！按照“民事诉讼法”第九百四十四条明定：“占有人，推定其为以所有之意思，善意、和平及公然占有者。”可叹的是，法官陈瑞甫、陈满贤、梁松雄竟不照民法去“推定”书是张桂贞的，反倒违背法令，非法推定书不是张桂贞的。滥施不当之推定，不凭证据，硬推定张桂贞家中的书非张桂贞的，但又推定不出是属于谁的。这种判决，岂不破了天荒么？判决书应是谨严的文字，岂可光否定不是张桂贞的，却又不能确指特定之人的？按照常识与法理，张桂贞家里的动产，苟无第三人主张权利，即毫无疑义为张桂贞所有。本案显然并无第三人主张权利说动产属于他（第三人），反倒有强盗和法官说不属于她（张桂贞），这不是怪事吗？“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八十一条明定：“法律上推定之事实无反证者，无庸举证。”本案既然没有第三人来“反证，，什么，还要张桂贞“举证以实其说”个什么呢？法官陈瑞甫、陈满贤、梁松雄这样滥施推定、滥强人举证，显然与，，民事诉讼法”有违！此其笑话三也！对众所周知属于张桂贞的家中物，要举证也可以，但依法，举证责任根本不在张桂贞这一边。“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六条明定举证责任分配之原则，明说：“当事人主张有利于己之事实者，就其事实有举证之责任。”－说张桂贞家里的财产不是张桂贞的，举证责任根本在台中市政府，而不在张桂贞。设想强盗抢了法官陈瑞甫、陈满贤、梁松雄家里的电视机，打起官司，强盗反过头来要他们提出电视机怎么来的？不然就论以“未能举证以实其说”，而置强盗行径于不问，反把电视机判归强盗所有，任其呼啸而去，这通吗？不追究强盗“抢走”的问题，反追究张桂贞“取得”的问题，此其笑话四也！这次法官陈瑞甫、陈满贤、梁松雄判决，有一进步，就是他们三位推翻了四年来人位法官（台中高分院翁其荣、徐元庆、陈成泉，最高法院李锦丰、范秉阁、郭柏成、葛浩坡、洪根树）盲目照抄台中市政府的瞎猜，终于睁开眼睛，在判决书中，已经完全没有了“讼争书籍系案外人李敖所有”的妙文。但是，法官陈瑞甫、陈满贤、梁松雄在开脱李敖之余，却对书籍为谁所有，留下一个新的谜团，就是：在判决书中，他们竟交代不出书是为谁所有？只是闭着眼睛说：书非张桂贞所有！但是，依照“吾人之一般生活经验法则”也好、依照法律专家的证据法则也罢，堂堂在张桂贞家中的书，法官陈瑞甫、陈满贤、梁松雄竟瞪着眼睛说不是张桂贞的，又瞪着眼睛说不出书是谁的？也说不出既然不是张桂贞的书怎么会跑进张桂贞的家里？这通吗？全世界任何法则，都不会肯定这种糊涂大判决吧？没有第三人主张权利，又如何能说在张桂贞家里的东西不属于张桂贞的？在张桂贞家里的东西，不能证明新所有权，又如何能否定掉旧所有权？此其笑话五也！

法官陈瑞甫、陈满贤、梁松雄作出了书非张桂贞所有、也不提系案外人李敖所有的判决，自以为得计，殊不知引发出大问题。大问题是：判决书中如不能证明书为李敖所有，则就无异推翻了整个搜索张桂贞住宅并查扣书籍的依据！书籍不能证明为李敖所有，则对非“出版发行人”之寻常百姓如张桂贞之住宅，即失掉援“出版法”、援“台湾地区戒严时期出版物管制办法查扣”的依据，则本案之搜索也、查扣也，根本就完成无所附丽了。

案子又上诉到最高法院，法官杨秉钺、罗建群、萧亨国、苏茂秋、许朝雄做了守法的判决，又发回来了。由台中高分院法官楚汝聪、陈有全、施茂林审理，我仍代张桂贞出庭。看我讲得头头是道，并当庭作弄证人鞠金蕾（鞠金蕾这时已由军事检察官退下来做律师了，皮一脱下来，人也变成好人了，他事先特别拜托我的律师张仁宁向我致意，表示怕我云云），法官们为之动容。退庭时，听到审判长楚汝聪走出门时大声赞叹，我知道我赢定了。最后，法官楚汝聪、陈有全、施茂林以洋洋洒洒十二页的判决书详述了张桂贞应该胜诉的理由。林柏榕虽然又上诉，但最高法院法官范秉阁、苏茂秋、李琼荫、张福安、吴启宾驳回了林柏榕，这天是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二日，前后打了五年七个月的政府赔偿官司，终告胜利。我大喜之下，立刻写了下面的两封信：催告函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五日　　件别：最速件

受文者：台中市市长林柏榕先生副本收受者：台中市政府新闻室主旨：你们官司打败了，快赔钱来！

说明：

一、五年七个月前，贵府助纣为虐，甘为军方鹰犬，非法搜查本人住宅并抢去藏书一万四千七百零八册，业经本人委由长子李敖代为提起政府赔偿诉讼，贵府不知认错、负蜗顽抗，五年半缠讼，终被本人打败。今年二月二十二日，最高法院判决贵府败诉定谳。该法院书记厅次日即发出（八十二）台民主二第0二二五九号通知书在案可证。

二、兹委由长子李敖全权代表本人与贵府洽接赔偿事宜，收信后三日内请比照当年助纣为虐之快速效率，即时依法赔钱为要。

张桂贞

柏榕市长学弟如面：

一中一别后，流水四十年。四十年来，老弟走国民党路线，炙手可热；小兄走做叛徒路线，手足冰冷，一路备受打压。光从著书百余册、却有九十六种被查禁一事上，即可见打压之烈的一斑。五年七个月前，再过半个月就解严了，军方犹恶性不改、临门一脚，踢到老弟李师母张桂贞家大门。贵府助纣为虐，致贻讼累。现经最高法院迟来正义，判决贵府赔钱，请即依李师母指示，即时惠付为要。俗话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既然逃不掉，索性做得漂亮一点，为老弟计，我建议：一、即日派专员北上，面致赔偿金给李师母或我本人，以敦民谊；二、酌情处分贵府助纣为虐失职人员，以明责任；三、禁止贵府人员再胡说八道，以饬官箴（如二月二十四日《民众日报》登：“台中市府新闻室主任李铭秋昨天表示……二年前李敖方面曾有意和解，只要求市府象征性编一点预算赔偿了事，但军方为了‘面子’不愿低头，因而继续诉讼”云云，事实上，“李敖方面”从元“有意和解”之事，想系贵府找台阶下，故捏造事实。如今贵府惨败，犹由新闻室主任胡说八道，极易引起“李敖方面”另一控告，请老弟即予告诫该主任之流少胡说八道为宜）。

老弟如不从速照李师母指示，而一再拖拖拉拉，我保证催告信后，必然有法院上门，到市长室贴封条。——我们上次就贴过《自立晚报》社长室的封条，害得吴丰山的脸由黑变绿。

届时老弟又情何以堪？特此忠告，以示小兄不忘故人之至意。

专此奉闻，即颂

进步

小兄李敖附启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五日

林柏榕是国民党小官僚，收信后，仍图顽抗，结果敬酒不吃吃罚酒，换来这样的信：检举函　　　　　　　　　　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六日件别：最速件受文者：台湾省政府主席宋楚瑜副本收受者：台中市市长林柏榕、台中市政府新闻室主旨：请查办颟顸违法之台中市市长林柏榕及其手下台中市政府新闻室负责人　　说明：

一、台中市政府助纣为虐，伙同警备司令部非法查扣人民财产，业经最高法院判决该衙门败诉定谳，并于二月二十三日发出（八十二）台民主二第0二二五九号通知书。

二、我方旋于二月二十五日以邮局国内快捷挂号发出催告函，告以“你们官司打败了，快赔钱来！”

三、不期该衙门于三月五日以八十二府新一字第二二八九七号函见复，推托最高法院通知书的有效性，托词“本案俟接获最高法院判决即循法律程序办理清偿事宜”，延不赔钱。

四、最高法院判决旋于三月十日寄达该衙门。该衙门显已无可狡赖，不期事隔半个多月，该衙门犹在拖拖拉拉之中，公然反抗最高法院判决，并且违背自己三月五日复函的托词，自打嘴巴。同时对我方三月十日第二次催告函拒复。

五、在“公务员服务法”第一条明定应遵守法律；第六条明定执行职务不得无故稽延，该衙门林柏榕市长及其手下新闻室负责人，显因颟顸违法，有亏职守。请即依同法第二十一条予以惩处。

六、自此检举函送达后，贵主席即属“公务员服务法”第二十三条“长官知情”状态，贵主席如再拖拖拉拉，行政院长连战即将收到检举贵主席之函，勿谓我方干不出来也！（如连战不打你官腔，自有立委多人质问那丑八怪连战。）七、查该衙门助纣为虐时，办事朝发夕至、新速实简；如今被判败诉，却办事毫无效率，且态度可恶。除循法律程序日内会同法院查封该衙门市长室外，特具以函检举颟顸违法之林柏榕等，并警告你。

张桂贞代理人　李敖

十三天后（四月八日），我趁胜向法院提出“强制执行声请状”，理由栏下写得气壮山河：一、相对人于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一日非法侵入声请人住宅，非法扣押声请人所有之藏书一万四千六百零八册，并经烧毁无存，业经台中地方法院判决（证一号）、台湾高等法院台中分院判决（证二号）、最高法院判决（证三号）确定，应赔偿价金及诉讼费用（证四号）。

二、相对人迭经催促（证五号），仍不自动履行上开债务，声请人依法自得以上开确定判决为执行名义，声请就相对人所有之财产（先就台中市政府市长室内财物部分）为强制执行。

三、查台湾各县市，府库不足情况严重，台北县政府且以财务衰竭闻，台中市政府也危在旦夕。缘以“中华民国”在蒋介石秘密谈话中，都有“亡国情事”（证六号），何况其下级衙门？为此特请迅予定期执行，以赴时间、以保权利。

四月十五日，宋楚瑜下令秘书处机要室回件，告以追踪处理；四月十九日，台中地方法院法官赵春碧下达执行命令，台中市政府眼看就要被贴封条了，林柏榕终于怕了，五月十二日，终于乖乖地开出“国库支票”来，全部赔偿（包括利息）总计新台市贰佰叁拾肆万捌仟陆佰伍拾陆无整。执票在手，我简直要kiss它，我爽死了！爽过以后，我跟人笑说：“张桂贞老太太真后悔家里只收藏了一万四千七百零八册禁书，要是多收藏十倍，那台中市政府不就多赔了十倍了吗？这样子，每本照定价十足收款，不打折扣，简直比卖给书店、卖给读者还划得来呢，这么好的买主，又哪里去找啊！台甲雨叹时力岁！台中市政府万岁！”

一连打败台北、高雄、台中三个市政府，是我人生快意事之三。三，是个好数字，但对吃败仗的国民党伪政府说来，却是恐怖数字。在法庭外，我跟参与查扣作业的派出所主管警员“杨三共”开玩笑，我说：“一个‘共’（共产党）就把国民党给整垮了，你三个‘共’怎么得了，警备总部不该先抄我妈的书，应该先抓你打屁股才对啊！”他满脸通红、摇头苦笑说：“李先生请原谅，我是小人物，一切奉命办事，李先生请原谅。”这一打趣，可算是“刁民”李敖最幽默的收尾了。

宣淫纪

男女不防，颠倒阴阳，宣淫有理，我为卿狂。

“宣淫”两字出自《左传》中洩冶的话，照中文的古典解释，是公然做淫猥行为。我这里解释，却是正面的意义，是公然宣传“性”的功能。比照“性教育”的说法，我做的是一种“性宣传”。谈“性宣传”不能不谈道具，先从我的生殖器谈起。

我曾有名言是：“少年人关心大小、青年人关心长短、中年人关心硬软。一一从对鸡巴的关心角度，可以看出人生境界。”作为从少年、青年走过来的人，我——自然关心过大小长短的问题，大体说来，我的尺寸是“中上”。我看过许多外国小电影，看到主角中有的真的“阳道壮伟”，令人歆羡，当然那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中国小说《水浒传》中王婆以“驴”为喻，认为构成吸引女人的条件之一，这是因为驴的生殖器很大。许以祺对我讲过一个与驴有关的笑话，我最逢人乐道：“一家旅馆主人，最喜欢他的驴，并引以为做。有一天，他在旅馆贴出海报，悬赏说：‘谁能使我这头驴笑，我送他一千元。’大家面面相觑，没有办法。独有某君说他可以。于是，把驴带到中庭，大家围观，某君走上前去，在驴耳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驴听了，果然面露笑意。旅馆主人无法，只好照付一千元。过了几天，旅馆主人又贴出海报，悬赏说：‘谁能使我这人驴哭，我送他一千元，’大家面面相觑，也没办法。这时候某君又出现了，他说他可以，但是这次要在墙角边对驴说话，才有效果，旅馆主人同意了。’于是某君牵驴于墙角，解开裤子，让驴看看，果然该驴掉头就走，泪流满而而归。旅馆主人无法，只好又照讨一千元。旅馆主人前后讨了两千元，心有来甘，坚请某甲透露他有何种本领，能令丹驴啼笑随之。某甲说，我可以透露，没有关系。我上次跟它说的话，只有一句，就是：‘我的比你的大。’驴一听，果然笑了，它以为我在乱盖。这次呢？我把它带到墙角，脱裤了给它看，一看之下，千真万确，真的比它的大！”还有一个笑话是我从报纸上记下来的：“清朝未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奸淫烧杀，无所不为。终于罪有应得，各国士兵都得了性病。他们都急于求诊，但却不得其道，因为北京只有中药铺，各国士兵都不知道如何看中医。后来，日本兵终于想出解决方法：直接把要治疗的‘部位’‘放’在药铺柜台上，并且在旁边放了一叠钱。美、法、英、义、奥、德各国兵陆续到来，也都如法炮制，便在药铺柜台上排成一列。最后，俄国兵来了。他原来看不懂大家在于什么，后来终于有所‘领悟’，便也如法炮制，然后很得意地把柜台上所有的钱收起来，并且对大家说：‘你们看，我赢了！我的最大。’”

虽然对女人说来，有情最重要，大小长短不那么重要，没有情，扁长垂地或顶到天花板上，又怎样？可是在我这类男人的意识里，总觉得又长又大比较体面、比较威风。传说电影明星王宇做爱时，一边要问对方：“我的鸡巴大不大？”要对方赞美说：“大！大！大！”他才肯满意下来，我也差不多如此，只是对话要有变化，尤其赞美者答话不宜如此直接，如此三字了事耳。十多年前我在路上散步，碰到一女孩子，长得满好，我勾引她，她反应迅速，我立刻约她去我家，她同意了，相识一小时不到，我已经把她搞得死去活来，她一边假装喊痛，一边赞美它，那是我一生中听到的最好赞美。当然，并不是每次都要提王宇式的问题的，有时不提问题也行，享受并幻想自己大鸡巴长鸡巴黑鸡巴粗鸡巴硬鸡巴热鸡巴一次又一次“蹂躏”眼前这个小情人的过程，看她欲仙欲死的哀求与表情，这是人间至乐。这种快乐，总要伴同着一点轻度的“虐待狂”才成。我的小情人中，当年十九岁的小蕾最能惹起我永恒的回忆：“胖胖，轻轻，轻一点。……”“胖胖，你故意的。……”那种惹人怜爱的音容与挣扎，至今犹在我的眼前。……我深信，把握并且追寻这种快乐才是人生极致，在小蕾与我生分十多年后，我还有《爱是纯快乐》的诗记录这种性爱的爱情：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当你有了痛苦，

那是出了差错。

爱是不可捉摸，

爱是很难测。

但是会爱的人，

丝毫没有失落。

爱是变动不居，

爱是东风恶。

但是会爱的人，

照样找到收获。

爱是乍暖还寒，

爱是云烟过。

但是会爱的人，

一点也不维特。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不论它来、去、有、无，

都是甜蜜，没有苦涩。

我曾有名言说：“心带给人痛苦，屌带给人快乐。神父的错误在用心去快乐用屌去痛苦，所以只有和尚同情他。”我是深信屌的快乐的，并且深信这种快乐要伴同着“大虚幻境”式的想象空间，才同德圆满。在想象空间中，有时候有一部分甚至是暴力的-假装暴力的。这是由于人类本来就有许多原始的、潜在的欲望与意愿，这些愿望往往是反文明的、反社会的、不见容于现代的。于是，在现代文明社会中，对这些愿望，只好出之以压制。不过，硬性的压制是不健康的、也没有必要的，正确的方法是予以疏导、予以升华、予以假借。

例如人类有暴力的、犯罪的愿望，疏导、升华、假借的方法是看侦探小说、看相杀相砍的电影，这样随之“佯信”（make-believe）一阵、“自我陷溺”（self一absorption）一阵，暴力与犯罪也就随书而去、随电影而去，－若真空放电一般，内在的压力，可以疏散、可以化整为零。同样的原理，有关性的出版品、电影等等，如果有格调的处理，也可达到无若有、虚若实的奇效，同时使人生更多彩、生活更丰富、想象力更天南地北……性犯罪是没有格调的人干的事，真正有教养的人，眼中有色、心中有色，就别有天地了，谁要霸王硬上弓啊？但在与自己情人做爱的时候，这种“佯信”和“自我陷溺”就可以戏剧式的演出了。我在第二次政治犯“二进宫”入狱前十六天认识了“汝清”，她是我不认识的一位留学生的新婚太太，丈夫一走，她就被我用电话摆平，到我家里，做了我十六天的小情妇。十六天中，我们天天性交，并且不止一次，其中多次用的是戏剧式的演出，有时候她变成纯洁的高中女生，我就“强奸”女生；有时候她变成圣洁的教堂修女，我就“强奸”修女……最重要的是，她的扮相，都是很清纯可爱的处女造型，呈现出来的是柔弱、无助、无奈、陌生、惧怕与屈从。……从在同浴时她“被迫”为我洗那坚挺可怕的开始，到“被迫”对那坚挺可怕的口交，直到被它一次又一次“强奸”为止，她都是以一位清新可爱的处女做受害人的屈从，这种配合，充分满足我“野性的呼声”（The Call of the Wild），虽然事实上，我是一个文明人。

但自己心爱的小情人小情妇全裸在你眼前、在你身体下面或上面，你又真又幻，交互行之，阴茎为体，阳谋为用，这才是真正理解真幻的智者高人。真幻问题是困扰人类的一个老问题，正因为它困扰人，所以人总是说它不清楚。古人谈真者偏重本原本性，《老子》说“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庄子》说“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都在本原本性上立论。古人谈幻者偏重假相与变化，《列子》说：“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梁简文帝《七召》说：“清歌雅舞，暂同于梦寐；广厦高堂，俄成于幻化。”都在假相与变化上立论，都不够深入。

对真幻问题较深入的看法，是佛家的。佛家讲究“真如，，之说，认为宇宙全体，即是一心，不生不灭，故名为真；真心无异无相，故名为如。《成唯识论》说：“勿谓虚幻，故说为实，理非妄倒，故名真如。”“真如”之说以外，又有“真空”、“真心”、“真色”、“真言”、“真我”、“真相”诸说，把抽象名词排列组合，令人眼花缭乱。其实，若求真诠，只是一句话，那便是：看不见的都是真、看得见的都是妄。所以，佛是真、人是妄；真现量是真、真美人是妄；极乐世界是真、大好人生是妄。佛家的真幻问题，偏重在这一真妄上面，其理论虽比较深入，但是真幻之间的正解，又岂一个妄字了得！

由此看来，真幻间题，从古人身上、从佛家门里，我们得到的，只是偏离了的答案。其实，幻之为物，既非与真相对，也非假妄。真幻本是一体两面，在欢乐当时，缺一不可；但时过境迁以后，也可别有奇说。公元一世纪时，就有一种，“幻影说”（Docetism），认为基督系幻影，并无肉身，不过以人间形体出现，仅属幻相，其说与观音菩萨并无肉身之说略同。我觉得在真幻上，迹近于此。在欢乐当时，情人既真且幻，但时过境迁，红颜易老；千百年后，肉身无存。那种境界又怎么解释呢？我认为，一种“若亡而实在，，的说法倒可让有情人深省：《墨子》（经下）说“景不徙”；《列子》（仲尼篇）说“景不移”，意思是，影子是不移走的。《庄子》（天下篇）说“飞鸟之景，未尝动也”，意思是说，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照传统的解释，鸟飞的时候，影子也跟着动，影子发生，由于鸟遮住光，乌飞过去，光又不被遮住了，影随之没有了；鸟朝前飞、新的影子产生于前，旧的影子消失于后。但是原影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化位置而已。其实，这种解释是不足的，进一步的解释该是：物质运动所经空间的极小段时间内，物质似动非动，在空间里仿佛凝在其中，像是电影胶片的一格以内，自其变者而观之，则该影曾不能以一瞬，所以，影子不徙不移，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其实，这种进一步解释还是不足的。真正“景不徙”、“景不移，，的极致，似乎该是和英国乔治·巴克莱（George Berkeley）主教那种“存在即知觉”（esseest percipi）的理论相反的发展，而是“知觉即存在”－当你知觉到影子在那儿并没移走，影子就正存在那儿而没移走。在乔治。巴克菜前两百年，中国的王阳明有“物不在心外”之说，就先乔治·巴克莱申明此义，其实，更唯心的说法乃是“物在心内”，正因为影子在你心里、知觉里，所以影子永远存在——纵使事实上已不存在，但在你心里、知觉里，却依然存在。胡适曾就《墨子》等的“景不徙”理论，发为艳诗三章。三章是：　　飞鸟过江来，投影在江水。

乌逝水长流，此影何尝徙？

风过镜平湖，湖面生轻绉。

湖更镜平时，毕竟难如旧。

为他起一念，十年终不改。

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

这三章哲理之诗，理中抒情，言志不如抒情，情之所在，虽风流云散、虽人琴俱杳，但在一念之转的刹那，碧海青天，却也快然无失。好景也长，只看你如何看待它。智者达者从不伤逝，“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只要你不以亡而亡，一切若亡的，都凌虚而实在。所以，我虽然年华老去、物是人非，但次乐往，，却恍然如昨。我跟胡茵梦离婚后不久，认识了一位刚考取空中小姐的可爱女孩子“君君”，淡江大学英文系高材生，身高一米六八，五十公斤，长得细白秀气，她没报到前在“教育部”高教司上班，我去看她，她穿着绣花鞋，更看出她的脚多么秀气。立刻使我回想起我脱光她时那裸露的脚，秀气以外，更细白动人。我们躺在一起，谈得好开心，她有一半苏州女人的血统，女人味十足，她让我享尽“强奸”她的快乐，当over以后，她以透露一个小秘密的方式，叫我永远记得她。——她偷偷告诉我她有一颗非常小的痣在某个地方，并让我去试着寻找。我去找，找到了，还特别亲了它。那种快乐，一如卡萨诺瓦(Casanova)回忆中，他跟小情人捉迷藏那一段，但更精彩，因为过去的情圣只是在小情人两只小奶中间寻找他遗失的，而现代的情圣却能在小情人的阴毛丛里寻找她拥有的。我这小情人可爱中有不可捉摸的神秘，我们谈到爱伦坡（Edgar Allan Poe）的神秘，我说我要把穆尔（Harrv T.Moore）那篇《诗人与精神分析学家》（The Poet and the Psychoanalysts）送给她看，可是，文章还没送出去，她却神秘的远行了。虽然早已远行，但在我“精神”深处，我真的“为她起一念，十年终不改，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我真的如此。“景不徙”也好、“景不移”也罢，只要我觉得她裸体在床上，她仿佛就在那里。

并不是说一定跟我有性关系以后，我才如此神经，没有也一样。一九八三年我在东门公车站旁认识了“小叶”，她是高中女生，父亲是外省人，母亲是高山族，眼睛非常漂亮，有那种“神如秋水”的情致，我亲她的小乳房、摸她的大腿……都有过，但是，当我要脱光她的时候，她表示她要回家，我让她走了。她后来写贺年片来，我没有回她，我让她永远走了。我送了她一块南美“菊石”（鹦鹅螺化石，ammonite），并写了一首《两亿年在你手里》：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三叠纪（Triassic）生命遗蜕，　　告诉你不是埃尘。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做追寻，

那追寻来自遥远，

遥远里可有我们？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中生代（Mesozoic）初期残骸，　　告诉你万古长存。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测无垠，

那无垠来自遥远，

遥远里会有我们？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南美洲渡海菊石，

告诉你所存者神。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问余痕，

那余痕来自遥远，

遥远里正有我们。

从此，“小叶”进入遥远，我留有几张用“拍立得”自拍的摸她大腿的照片，尘封过后重看，又是“若亡而实在”。中国古书说“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化石正是过者的实体，而她的小乳房和大腿正是存者的虚幻。我并不认为我跟“小叶”的关系那么短暂是遗憾的，因为短暂本是爱情的重要条件。三十年前偶然看了一场电影，却是一场难得的有爱情哲理的电影，叫做《寂寞小阳春》（Sweet November），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得了绝症，知道自己不久人世，就把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分别约了一些男朋友，每个男朋友都排出一个月的时间，跟她同居，每到一个月末下个月初，就由新旧男朋换档。男朋友交接期间，有的男朋友没那样洒脱的、有点恋恋不舍的，她也必然峻拒，一定准时拆伙，请君搬出家门。不料到了十一月，约当农历十月，所谓“小阳春”的月份，她这个月的男朋友，可爱无比，也爱她爱得异军突起，手法之迷人，令她难以自持。例如这位男朋友，偷偷印了一本日历，到了十一月三十日那天，他撕给这可爱的女孩子看，原来日历上，每张都是一样的，都是十一月三十日。——他要用日历证实，时光为我们永留、爱情为我们长驻。虽然如此，到了十二月一日，排定十二月份前来同居的新男朋友提着手提袋进门接班，虽然一看之下，就比不上这十一月份的；虽然这女孩子对十一月份的热爱，溢于言表。可是，她还是决定送旧日迎新，她强做无情、还是把甜蜜的十一月，给主动结束了。这部电影英文原名是“甜蜜的十一月”，中文译名是“寂寞小阳春”，从原名和译名上，就看出两种不同的境界。“甜蜜的十一月”是写十一月问的甜蜜生活、是指十一月后的甜蜜回忆；但“寂寞小阳春”却只是指十一月后的怅惘与哀愁，对女孩子说来是物是人非；对男孩子说来是时过境迁；对两个人说来是空留回忆、生离死别。早在看这部电影前许多年，我就有一首看来玩世的诗：“三月换一把，爱情如牙刷，但寻风头草，不觅解语花。”在基本理论上，我的诗境其实正与这部电影暗合，我那种强制性的三月一换的爱情方法论，正是这个可爱的女孩子一月一换。但在理论的坚实方面，我比她强，因为她是在得了绝症以后才如此绝情、如此想以最后的人生岁月，生张生魏一番，在快速送往迎来之中，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早知死之将至。及其所之未倦，情随人迁，不逞感慨矣；而我却未得绝症，即欲生分，与人之相与，俯仰三月，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情入不同，但向之所欣，俛仰之间，已为陈迹，移情别恋，早在太上境界之中。古人说太上忘情，其实忘情不是不去恋爱，而是恋爱中能够及时断情绝情。第一流的爱情往往是短暂的、新奇的、凄迷的、神秘的……当两人相处得太熟太久的时候，第一流的爱情，就会褪色。爱情的坟墓，岂特结婚而已，不讲技巧的超过三个月，坟墓的土壤，就开挖了。

在我这种变动不居的爱情方式里，我珍惜每一次相遇，并观察她们的大同小异，而有以思维。一九八一年我跟李明谨烛光晚餐后同去紫藤庐，认识了邻桌的“静美”，一个又安静又美丽的小女生，她一声不响，跟我有几夜风流，做爱时候，在卧室，她裸露全身，任我看遍；但在浴室，她却永远不让我看她出浴，对这种小异，我至今引为雅趣。事实上，我一生女朋友并不多，一来我很挑剔、二来机会也少。我虽然是肉体上的“野兽派”，但仍以精神上相恋为前提，没有爱情的买卖性关系我基本上是不来的。我虽然一生中有五次和妓女上床记录，但以实际考察她们生活素材为主轴，并非纯肉体发泄。康宁祥立委落选那天晚上，外面群情不安，开票前，“国家安全局”公共关系室主任林家祺找到我家，硬拉我下楼跟他走走，似乎隐含监视之意。我第一次政治犯入狱时，林家祺演白脸，出狱后奉上级和吴俊才之命继续演白脸，帮我卖掉被我弟弟搞砸的房子，解决了我的财务危机，我一直感谢他，还刻了一方图章送他。我觉得此人练达能干，也和蔼可亲，不像一般00七那样。这次他拉我下楼走走，我同意了，不料他一拉拉我到一家著名的酒店，开了房间，叫来两个朋友，喝起酒来了。我酒已早戒掉，但不便扫兴，乃喝果汁代之。这时有“美女如云”场面，林家祺发现我跟其中一美女还聊得来，最后曲终人散，我以为可回家了，林家祺说还没完呢，随即大家上车到一旅馆，四个客人每人分房一间，我走进去，眼前一亮，赫然一美女在焉，不是别人，就是酒店中跟我聊得来的那一位！门关上后，我告诉她，我说我不花钱买人肉体，这是不道德的，不过这次林先生请客，他付钱，你可照收。然后小聊几句，我就走了。几年以后我碰到林家祺，他对我笑着说：“李先生你真是的！那位小姐后来告诉我实际情形了，你真坐怀不乱！”我笑着答道：“我不要扫你们的兴，也不要挡美人的财路，一切心领了。”还有一次，好多年前小苏（苏荣泉）跟我说：“老大，有空吗？明天下午三点我带一位漂亮的年轻小姐到你书房去，随你要跟她做什么，全部我请客了。你不是要考察妓女生活吗？你太落伍了，不知道新人类怎么想，认识一下新人类吧。”第二天下午，他带来了，是个快乐型的还满可爱的女孩子，她跟我一起淋浴，我问了一些她生活问题，淋浴完了，我穿衣服了，她奇怪地望着我，我对她说：“小朋友，回家去吧。”她说：“你不……”我说：“我不……”她说：“苏先生特别介绍了你，我很愿意跟你做。”我说：“我也愿意跟你做，可是我可以不做。”

过了几天，小苏说：“老大啊，原来你坐怀不乱！可是钱都付了，又不能要回来。”我说：“你请客就好了，客人吃得太少，也是请客呀！”－我反对没有爱情的买卖性关系，因为信仰我的灵肉一致论，灵肉本应合一的。但不幸的是：灵肉先在女人身上分家，女人灵的一部分，已上升到月满西楼的修道院；肉的一部分，已下降到宝斗里江山楼的“卡经卡经”派，以致心物二元起来：形而上者有灵无肉、形而下者有肉无灵，前者启灵过分、后者泄欲大多，两相辉映，终于变成了现代的不灵不肉之人。目前我们眼之所见的现代人，十九都是不灵不肉的，而不是灵肉合一的，这是现代人的一大失败。我这里说现代人失败，并非说老祖宗们灵肉合一得成功，而是觉得：以现代人的进步和头脑清楚，理应比老祖宗们处理得高明、处理得漂亮、处理得达生近情、处理得和谐有致，可是细看之下，显然并不如此。现代人仍在灵上肉下里兜圈子，又不能不肉，结果只好在“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迷宫里打转，在仟情与罪恶感之中周而复始。现代人一方面追寻琼瑶《窗外》的纯情派十七岁，一方面浪迹巷内的人肉市场，这是他们最大的羞耻。真正的灵肉一致者，绝不如此。他的境界，是《列子》书中的“心凝形释”的境界，他发乎灵、止乎肉，但绝不花钱买肉。扬州二十四桥的诗人杜牧，形式上是逛窑子，实质上该是因妓谈情、因灵生肉。他若是花钱打炮的粗汉，也不会“赢得青楼薄幸名”了。虽然灵肉本该一致，但却有误信灵肉二分的人，他们在生理构造上，好像多了一层“道德的横隔膜”。隔膜以上，是仁义道德，是上帝；隔膜以下，是男盗女娼，是魔鬼。他们认为：灵是清洁的、肉是肮脏的，因而崇灵贬肉。这种崇灵贬肉一蔓延，即使教棍以外，许多知识分子也大受感染，而绝对的灵上肉下起来。最早但白承认灵不比肉高肉不比灵低的开路人，该是十九世纪的英国大诗人勃朗宁。勃朗宁曾用美丽的诗句，巧妙指出：“……灵之对肉，并不多于肉之对灵。”（“……nor soul helps flesh mose，now，than flesh helps soul！”）这是何等灵肉平等的伟大提示！勃朗宁又指出：肉乃是“愉快”（pleasant）的象征，是可以给灵来做漂亮的“玫瑰网眼”（rose一mesh）的，这种卓见，实在值得满脑袋“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卫道者的反省。崇灵贬肉的论调，早已是落了伍的论调。只肯定灵的快乐而否决肉的快乐，乃是对寻乐本身的一种残缺、一种怪症，并不值得神气活现。为了矫正这种错误与虚伪，我有意的在我的言论里加强“性”的比例，我写《中国性研究》等专书做学术基础（这书有大陆中国友谊出版公司版，也被日本鬼子翻成日文，以《中国文化上工又口》为名，由土屋英明翻译，株式会社东方书店出版），先使一般人和新闻局在我的学术基础下瞠目结舌，然后又把大量的裸女图片散布在我办的报刊里，并且大都印在封面上。在国民党政府雷厉查禁的当时，我的书流入黑市，常与夜市地摊上的黄色书刊送做堆，一起去卖。许多人搞不清楚，买错了，阴错阳差、歪打正着，竟变成我的读者，这也是一趣闻，一般人，包括道学或假道学人士，看了我文字中大量的性描写，满纸鸡巴长鸡巴短，自然以黄色谴责，甚至目为下流，其实这种人只是所见者小而已。他们不知道，性是一种最原始最有趣最伟大的动力，从佛经中最能看出来，《大圣欢喜供养法》等佛经中说大圣自在天和乌摩女为夫妇，生了三千子女，其中一千五百个是做恶事的、一千五百个是做善事的。做善事的是“观音之化身”，跟那一千五百个做恶事的配成兄弟夫妇，以性交方法，来软化恶行。在这种设计之下，观音宁愿挨肏。《维摩洁所说经》中说：“或现作淫女，引诸好色者。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宗镜录》中说：“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斯乃非欲之欲，以欲止欲，如以楔出楔，将声止声。”这一佛门理论，最为有趣。这种理论主张“以欲止欲”，主张用风情万种的美女，吸引好色之徒，以引你性欲为手段，以导你信佛为目的。-为了使你进入我的信仰，不惜以“美人计”对付你，从“小头”入手，达到“大头”皈依。这一“‘大头’问题，‘小头’解决”的妙举，不是最有趣的吗？我在文章中喜欢把性间题性字眼性观念带进场，消极的目的固然在打破禁忌、从“性自由”入手；但在积极的目的上，却是佛门中的以“淫女”诱人，引起趣味，然“后令入佛智”。

孔夫子感叹他未见好德和好色者，他真笨！把德色合一，问题不就解决了吗？孔夫子说“五十而知天命”，《中庸》说“天命谓之性”，古人今人乱把“性”解释一通，其实性最该有的解释还是男女那一面。“性”的古字本来没有，最早本是“生”字，在殷商及周初，都是如此。《论语》记孔夫子“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已”。

可见孔夫子羞答答力有未逮的，我李敖都代行之矣！所以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既可得而闻李敖的文章、又可得而闻李敖大谈其性，这未尝不是一种福音。为了传布这种福音，我是在很困难情况下突破禁忌的。例如我以裸女做书刊封面，宣示理由有三：一、提高大家的审美标准，使天下人“知美之为美”。二、证明那么多国民党的人头跟党外的人头，都赶不上女人的屁股。三、推翻新闻局“三点不露”的标准。图片以外，我喜用“性文字”，更是古今独步，但在突破禁忌中，有过有趣的过程。我为党外杂志《前进》写稿子，原稿明明骂国民党是“一个靠生殖器串连起来的有刀有枪有镇暴车的大家族”，总编辑耿荣水却硬割掉我的硬邦邦的“生殖器”，而改成软扒扒的“裙带关系”四个字，这种偷天换日，是违背当初约稿的协议的，立刻被我写文教训，我说：《前进》小朋友偷偷删改“生殖器”为“裙带关系”，其中一个原因是中了“性禁忌”的毒，这种中毒的特色，是一种“反对‘性’的”（anti一sexual）现象。从历史角度来看，中国历史上，“反对‘性’的”现象，至少在表面上占了上风，所以规律、约束，乃至压抑“性”的理论与事实，总是层出不穷。

而经典、政府、理学、教条、迷信、教育、舆论等所层层使出来的劲儿，大都是在“解淫剂”（aniiaphrodisiacs）上面下工夫，在这种层层“解淫”之下，善于掩耳盗铃的人们，总以为“没有‘性’的问题”，因为“中国是礼义之邦”！流风所及，一涉到“性”的问题，大家就立刻摆下面孔，道貌岸然的缄口不言，或声色俱厉的发出道德的谴责。因此，“性”的问题，终于沦为一个“地下的”问题。这样重大的问题，居然千百年不见天日，怎么能不发霉呢？

在发霉的情况下，竟使我们对真正因生殖器而来的现象，都不敢一语道破，这就未免大失真了。

在《史记》里，有公然记录“大阴人”（大生殖器的家伙）的故事，而不加删改；在《战国策》里，有公然记录“以其髀加妾之身”（非全身压住的性交姿势）的故事，也不加删改……可见我们的老祖宗并没像我们今天这样假道学。今天，以前进号召的我们，实在该努力返噗归真、实在该冲决网罗，建立我们的新词汇！

后来，我不但陆续建立新词汇，并且写了谈鸡巴的《且且且且且》及谈屄的《也也也也也》等怪文，当时台北市议员陈水扁且拿在手上，向市长杨金朴质询，问这种新观念的好文章，你市长看过没有？杨金朴登时大窘，怪陈水扁不可把李敖这种文章登上大雅之堂，杨市长那副假惺惺的鬼样子，惹得哄堂大笑。多年以后，我又贾其余屌，居然在《李敖回忆录》中登出正面全裸写真照来了。中国人有史以来这样干的，李敖确属第一。人或有问，我笑道：“就是做给他妈的国民党新闻局看，你敢办老子吗？就是做给他妈的新人类、新新人类看，你们自以为又新又有勇气，但你们敢吗？”因为照那张裸照时，正值冬天，且在冷风中露天洗冷水浴，依热涨冷缩原理，相片照出，未免不够大。出书后周玉寇在“飞碟电台”访问我后，打趣说：“你的回忆录我看过了，很小。”我警告周玉寇：“你给我说清楚，是什么很小，是照片本身小呢？还是照片上哪一部分小？”周玉寇大笑，赶忙说：“是照片小！是照片小！”我曾对人声言：你可以诽谤李敖“大头”，这可算言论自由；但不可诽谤李敖“小头”，这乃是有眼无珠。我对“小头”的保卫战，是不遗余力的。对“小头”我的一些习惯与人有异，比如说我对它备极礼遇，原因是它在我长年坐牢时受了不少罪，所以要对它好一点。我每次小便前，都先洗手，而不是小便后。香港《九十年代》登的李敖访问记，有我一段话，我说：“坐牢的时候难免性欲冲动，我就对自己说：我的‘大头’可以原谅他们（国民党），‘小头’却不可以。将来再坐牢一定要犯风化罪，‘小头’害‘大头’一次，不要每次都是‘大头’害‘小头’，要反过来一次。”这段妙人妙语原因无他，只是鸡巴同我共过患难，并且一再共过患难的，所以对它要特别好一点。

由于长年坐牢与长年树敌的关系，有些人对我的生殖器有特殊的好奇，并且加以诽谤，我遂在五十岁生日前夜，留下这样的对话：■一个“荷花骗子”和一本骂李敖的专书上，都说你因长年坐牢而阳痿。

□只有肏这种人的屁股，他们才知道我鸡巴多硬、多赵元任太太——“杨步伟”（阳不痿）！这些无聊分子，他们造谣造得可真两头（“大头”、“小头”）忙呢！

■你肏过屁股吧？

□我最厌恶玻璃圈，恶心死了。但对非常漂亮的几个小男生，我很喜欢，只喜欢看或搂一下，毫不想肏。要肏肏女人，男人有什么好肏？……有一次在景美军法处，一天我房里的水管坏了，要大修，临时到过墙大空房暂住。一个姓林的小男生，和他同党四人，也暂时住进来，只住了一两天，这小男生也令我心动。我生平从没看过那样漂亮的男人眼睛，我很想搂他，但一点也没有要肏的意思。我出狱后，和胡茵梦在电影图画馆看了场《威尼斯之死》，哈，那电影中的小男生可真“我为卿狂”呢！总之，我看了美女，浑身除了鸡巴，全软了；可是看了俊男，连鸡巴也白硬。我想不肏屁股的同性恋才是最令人升华的，但异性恋就不行。漂亮女人总是使你油然而起肏念，但是一肏她，升华度就打了折扣。

■你有无阳痿过？

□我从没阳痿过，但我的床上功夫有时没有某些小电影中的那么好。－当然他们为了表演，可能做了假……我虽没有肏过男人屁股，也认为很恶心，但为了趣味与花样，跟几个女朋友倒玩过，不过每人以一次为限，理由简单，感觉怪怪的，不舒服。至于从无阳痿情形，应说有一次“例外”：《民生报》的一位漂亮记者“CCY”，和我关系一直友善，写信叮咛我，到中心诊所来看我，我满喜欢她。她结婚后，我约她到我家，她带来婚纱照给我看（这就是女人，女人重视婚纱照甚子丈夫），我很想和她上床，可是在床上，她不肯脱衣服，这时我犯了一个技术错误，我先脱了，可是因为她拒绝，我也未能挺起，她为我摸了它，可是气氛不对，她不脱，它就罢工，到了最后，她把手放开了，戏说：“你看，它不行了。”我大受打击，觉得被人作弄了，为之不悦。我穿衣起来，送她到街上，从此再也没见她了。这是我一生最不愉快的床上糗事。但撇开此事而论，“CCY”）一直给我很好的印象。除了这次以外，一直伸缩自如，正确的描述是：在性交以前，我喜欢花很长的一段时间跟情人亲热、搂、抱、啃、咬、吮、舐、抚摸、按摩。……在这些过程中，它并非全程都在坚硬状态，但当我最后准备插入前，习惯上总是先由她口交：先是我仰卧，由她在上动手又动口；接着她再仰卧，由我手握它的根部，向她口中插入，并用龟头涂抹她的嘴唇，还用整根坚挺的轻敲她的脸。……最后才是正式插入的阶段。在我一生中，我跟“安”那“安妮一千日”式的交往，最使我有尽兴的感觉，那是我四十七岁那年开始的，“安”长得高瘦白净，并且非常非常女人味，我们做爱前先同浴，浴缸中，我为她洗遍全身，她再为我洗全身，但她至少要三次为我加洗它，第一次我坐在浴缸边，她仰卧用她的脚，她有非常秀气的脚；第二次我仰卧，她坐姿，用双手；第三次我跪着，上半身俯在浴缸边，背对着她，她从后自我大腿中间伸手过来，从睾丸洗起，一直洗到坚挺的全部。这时我特别低头欣赏，看她的手在颤抖中胆怯中慢慢动作，这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一幕。我幻想一个可爱的小处女在为我做这件事，对她说来，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接触到男人这种东西，并且，等一下过后，我就会“强奸”她——我兴奋死了。总之，从两人裸裎相对开始，整个局面仿佛就是“吾屌一以贯之”的操控，尤其在最后，我分别从天花板上、衣橱上和床头上的三面大镜子中“极视听之娱”，看每一个她的动作和我的动作，巨细不遗（我枕边还有一个小号镜子，可以反照天花板上的镜中的切，所以，当我俯在她身上时，我也可把背后的画面饱览无余。）我一生最大的快乐是我是男人，我有“卵叫”（我笑说许多新女性新了半天，其实都梦想长一根“卵叫”）；我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不如跟我同年龄的猫王普利斯莱，我搞的女人数目，比他差得太远了；我一生最大的成就是可以公然歌颂性开放性语言，并以高标准高格调，震聋醒聩、开导苍生。当然，在开导过程中，我也会言近旨远，扯到别处去，例如我写过一篇《鸡巴考》，是学术论文，我也对我的好友罗小如写过一个鸡巴的故事，我说：兄弟二人，入京赶考，兄中状元，弟弟落第。弟弟先返乡，弟媳不乐。入夜，弟弟语其妻曰：“别以为考上状元有什么好吧！考上后，那话儿就没有了！”弟媳信以为真，破涕为笑，反倒庆幸自己丈夫落第。第二天，偷偷告诉嫂嫂，说哥哥中了状元，可是那话儿却没了。嫂嫂闻讯大惊，惨然不乐。过几天哥哥衣锦荣归，人人笑脸相迎，惟独嫂嫂愁容满面。入夜，哥哥怪而问之，嫂嫂具实以告，哥哥听了，说：“胡说八道！那话儿好好的在此，谁说没了！”于是解开裤子，大势所趋一番，嫂嫂消受之下，破涕为笑。哥哥乃感慨道：“我做了这么大的官，竟赶不上一根鸡巴！”这个故事，用意在讽刺人当了官，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热中此道的人，却总以为了不起，因此抢破了头，也想做个官，成为官迷。我后来写过一篇《台湾人与鸡巴》，讽刺台湾人的官迷，我说：台湾人中不是没有高人，郭国基就是其中之一。郭国基说：“国民党把鸡吃了，剩下鸡骨头给我们来抢、来竞选。”真是一针见血之论。虽然郭国基仍不免于抢骨头，但他真的能警觉到这一点，不是洋洋自得，而是满怀悲愤。在国民党体制下抢骨头，抢到了该是志哀，不该是庆祝，肉都给人吃了，他妈的啃着骨头庆祝什么。可是，看到台湾人抢鸡骨头，抢到的兴高采烈、抢不到的如丧考妣，真是笑话极矣！我的结论是：什么时候台湾人觉悟到鸡巴比官大，什么时候台湾人才会得救。否则的话，台湾人只是“见笑”的“‘国’仔鸡”、“‘国’仔酒矸”而已（台湾人称服侍日本人的女佣为“番仔鸡”、妓女为“番仔酒矸”，我改“番”为“国”字，指国民党也）。－我用鸡巴勉励台湾人，貌似不敬，其实“出恭”，看了我重视鸡巴、生殖器崇拜的全部高论，就知道我多爱台湾人了。

志留纪

胸怀大陆，志留台湾　露骨卡好，何必盖棺我家住台北市敦化南路大厦中，二十年来我有幸碰到好邻居——牙医张善惠、林丽苹夫妇，牙医开医院，太太做“院长”。“院长”的老爸当年手握上海市情治大权，杀真假共产党无算，刚来台湾时，人心惶惶，她老爸每逢吃饭时就恐吓：“有得吃就吃，等共产党来了，我们全家跳淡水河！”虽然是五十年前往事，“院长”说她仍心有余悸，觉得每顿饭都吃得痛苦不堪。五十年前同一时间，我家也从上海来台湾，爸爸虽非“院长”老爸那种国特级，不怕“会被共匪剥皮”，但既一起逃难到孤岛之上，同归于尽，自有可能。一个叫宗荣禄的小国特，他写回忆录说他来台湾前，约他山西老乡宋伟霖教授一起来，宋教授责备他说：“国民党已寿终正寝，你还想亲视含殓。”我看到这段话，心里为之一震，我李敖本来明明是同归于尽的，但阴错阳差，居然又看别人“寿终正寝”了，并且有“亲视含殓”的机缘了，这种“你死我活”的结局，想来也真是奇遇。何况，在使蒋家伪政府“寿终正寝”上，我又不无促死与鞭尸之功，这种奇遇，就更杠上开花了。

一九八六年三月五日，我回信给汪荣祖，曾一吐我对这奇遇的心境：……我就是看不过去，就是要在这岛上，给知识分子留下浩然之气的榜样。我的手法是霹雳式的，因为施的是天威，所以雷劈之下，不论首从。虽然以劈“当路”的“豺狼”为主，但是兼问“狐狸”，有时也有必要，我满喜欢一幅漫画，画的是打猎家在家中墙上，以所猎动物头标本为装饰，但在墙脚下的老鼠洞旁，却有另一装饰，盖老鼠头标本也！此公对敌人一视同仁、葑菲不弃、巨细不遗、大的要、小的也要，真是要得！

……今之台湾知识分子不成才，卖身上床、粉墨登场而不以为耻，此真顾亭林所谓之“亡天下”也！顾亭林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是政权的失落，“亡天下”是道德的失落。国民党“亡国”是他家的事，但是率二流、三流、不入流的知识分子以“亡天下”，我却要站出来打，打它个明白。

这种浩然之气，就是我几十年来的一贯人格与风格。它的形成、它的正果，有着漫长的心路历程与身路历程，而我愿以回忆录和快意恩仇录来做一清算，显有施教和典范之意存焉。

我但白写出我并没有很好的天资和背景，也非天纵之圣，而是自己困学硬造出来的豪杰人物，甚至近乎圣人。一九八二年，我回信给黄妮娜，有这样的告白：……你知道我婚丧喜庆概不参加……你和新郎的喜事，我不能参加，你们俩当不会见怪……你结婚后，自然离开台湾，远托异国。你为理想坐过牢、受过难，如今离开这个令人痛苦的岛，去过一种新生活，似乎该为你庆幸。按说人不该老是做战士，总该新陈代谢，总得有个退休，有个变化。所以你此后远走高飞，不能说你不对。人要为同胞活，也得为自己活，不然岂不是圣人了？要人做圣人，总是强人所难的。你年纪轻轻的，就被国民党关那么久，如今苦海余生，别做打算，也是合情合理的。

至于我，显然老是做战士，无新陈代谢之可言，没有退休、没有变化，似乎该以圣人论了。套句明朝哲人的话：我做圣人，我做不到；但是圣人做我，也不过如此吧？我想，即使孔夫子在台湾，在国民党这样统治之下，做的也不会比我更多吧？……这种类比，就是我自许的根源。王安石赞美被人恶骂的冯道，说他有“圣人行”（圣人的行为），我自许自己就是做有“圣人行”的豪杰。自己穷困时候，一顿顿饿饭帮助老师，此“圣人行”也；自己富有时候，一把把钞票支援难友，此“圣人行”也；自己坐牢时候，一篇篇文章抢救奇冤异惨的死魂灵，此“圣人行”也，“圣人做我，也不过如此吧？”至于仗义声援弱小、疏财领先抗暴、出山以救苍生、入狱以谢知己、散尽收藏以助慰安妇……此“圣人行”也，“圣人做我，也不过如此吧？”但我为何引起争议？为何不乖乖像圣人一样，净得嘉名？追究起来，有原因在，就是我太但白了、太尖锐了、太凶悍了、太生不逢时了，所以虽“圣人行”不止，却“恶人名”不已，所以我的嘉名，没得到应得到的程度与浓度。这种不相称，不是从我开始的，早从古代的圣人墨子，就遭遇到了。墨子是热心救世的人，班固说“孔席不暖，墨突不黔”，就是说墨子住的地方，烟囱还没熏黑，就跑去救世去了。

墨家的救世，比起儒家来，动人得多。孟子一方面明知“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一方面却血口喷人，骂墨子“是禽兽也”。这未免太不公道，也太伪君子了。儒家高高在上，以不耕而食为君子、以学稼为小人，一心要“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生活起居，都要乘舆代步、从者众多的大排场，这样的救世者，比起“赴火蹈刃，死不旋踵”的墨家来，是应该脸红的。孟子不但不脸红，竟还骂墨子是禽兽，这又算什么呢？比起儒家的圣人来，墨子们却没得到应得的嘉名，这当然不公道，不过，有一点公道的是被骂禽兽，骂他的还是圣人级的人物，但李敖呢？在文章中和电视call一in中被骂禽兽，骂他的却是小人级的狗腿了，但我有比墨子优势一点的是，我因为太但白了、太尖锐了、太凶悍了，我可以报复回去，不在乎形象，墨子却做不到。所以，同为“圣人行”的，李敖活得虽难度最高，却活得最痛快，痛快的原因之一，是我可以公然自大。我曾告诉陈彦增说：“大概只有像你这样深知我的老朋友，才对我这种‘关门自大’的态度，不以为异，也毫不见怪。不深知我的人，就不习惯我这种大模大样了。其实我的自大，从不表现在脸上，只是表现在身上，我从无‘满脸骄气’，却总有‘一身做骨’……只有深知自己的老朋友，才能消受得起，不是吗？”我认为，自大如果变为一种施教或武器，自大是可贵的。李鸿章、戴高乐（DeGaulle），都是出了名的自大的人，他们在受别人气的国势里，居然能以气势凌人、以自大获得别人的慑服与尊敬，这真是了不起的事。但是，李鸿章、戴高乐他们这种大模大样的外铄，都因为在内心中，他们真的都有舍我其谁的气魄，所以“诚于中，形于外”，就有那种架式出来，并不是演戏，而是真的舍我其谁的。三十年前，《纽约时报》的两名记者包德甫和沙荡夹住我，跟我合照一相，一边照相我一边说：“糟糕，我被美帝包围了。”——他们知道我这个中国人自大，而愿一左一右侧立拍照，可是，我仍旧嘴不饶人，真情以玩笑出之，我深愧不如李鸿章和戴高乐也。

当然，你自大，你自我肯定的部分，别人并不一定买账，邓维帧要办《政治家》时，跟我谈过很久，我就告诉他我应该是第一期的封面人物。他问：“为什么？你又不是政治家。”

我说：“就因为我不是政治家，所以才应该找我。政治家是应由思想家来领导的，你说对不对？要不然水准就会降低，会变成政客。罗素得到诺贝尔文学奖时，不是也莫名其妙吗？他觉得他应该得和平奖才对。”罗素为什么会有自我肯定与别人肯定的落差呢？原因无他，你的伟大，别人不知道百分之百，只能知道百分之几而已。明朝未年，姑苏才子汤卿谋说人生不可不具三副眼泪：第一副眼泪哭国家大局之不可为；第二副眼泪哭文章不遇知己；第三副眼泪哭才子不遇佳人。后逢甲申之变，伤心而死，活了二十四岁。这位短命才子以文章不遇知己而哭，其实这种情形不以小牌作家为然，即使大牌作家如袁枚等，虽名满天下，但读者所测其浅深，也极有限，文章遇得的知己也只是部分而已。我李敖以文章名，但读者所知，也只是部分而已、甚至是一小部分而已。不过有一趣事，聊可推翻明朝才子，一九九二年一月三日上午，我在荣民医院排队领药时，有两个阿婆插队，我斥责之。事后有一漂亮摩登女士回过头来说：“李敖先生你的《北京法源寺》写得好极了！”我一时认不出她来。后来她拿出名片，才知道她是郑淑敏。我说：“十多年前远流老板介绍过。你愈来愈年轻，认不出你来了。”我的《北京法源寺》是我“不遇知己”的“文章”，但得“佳人”品评如上，自是佳话。可惜一些“佳人”，她们正如古话说的“卿本佳入，奈何从贼”，她们跟错了男人、认错了体制、入错了政党，“从贼”以去，未免可惜。

有收藏家刻收藏印，印文是“但愿得者如吾辈，虽非我有亦可喜”，对艺术品和女人，我的心胸亦复如此，只是得者多为牛粪，故鲜花插上，殊杀风景耳。一九八四年春天，我在路上认识了台大心理系的“渊如”，很有味道的女孩子，我认识她二十分钟就约她到我家，她跟我来了，后来还定了下次约会时间。不久，我收到她的信，她说还是不再来了，说她宁愿过平凡的日子。又在电话中说她还是跟定她相识已久的政战学校的男朋友了，我对她太“高”了。挂了电话以后，我的感觉是一片惋惜－鲜花又插在牛粪上了。”但愿得者如吾辈，虽非我有亦可喜”，可是，谁又能如吾辈呢？

为什么我的人生不像明朝才子那样悲惨呢？因为我用玩世的喜感“化”掉了一切，所以遇到不如意事，我不但没有三副眼泪，连一副也没有，有的只是哈哈一笑。不如意事以外，我发为评论，评论中也考究玩世的喜感。例如一九八九年有所谓无壳蜗牛卧上街头，以无住屋为抗议的活动，孟绝子打电话来，聊天中谈到如何才能有效逼国民党伪政府面对房屋政策，谈的结果，发现只有采集体大便模式，才能奏效。无壳蜗牛们应以一万人为集合人数，先到中正纪念堂大使，如官方再形玩忽，则二十四小时后，再去慈湖大便。国民党总不能像共产党那样开出坦克车来清场，它只能开出水肥车来清场。于是，无壳蜗牛们无屋可住，逐水草而居；国民党有屋住不得，逐水肥而居，余味无穷之下，民进党进无隙拉大便，退无缘捡水肥，其逐臭空间，也随问政空间一体减少矣。

政治问题，大便解决，其斯之谓欤？惟一的流弊是，有朝一日，国民党政府房屋政策落实过度，盖好以后，以为是国民住宅，其实全是一间问公厕。蜗牛又叫苦矣！——这就是我玩世的喜感。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六日，李宁代《政治家》访问我，说：“你的确是个很好的宣传家。是你的性格如此吗？还是另有原因？”我答道：“当然一部分是我的性格，另一个原因是我的戏，”“我出道的时代跟胡适不一样。胡适那时代的知识人很受尊重，而胡适出来时就是大学教授，当然容易造成一个好形象。我一出道就是流氓，靠打天下起家，所以，不断有诉讼、不断有花边新闻，不可能有好的形象。可是这有助于我的发言权，当舆论这样封锁我时，它还是无法完全拒绝我，还是要登我一个百分比，因为它忍不住不登嘛！”我举我第二次政治犯出狱为例：“这次我出来，《联合报》登了我的消息，《中国时报》不登，听说余纪忠开会时很生气，因为漏掉新闻他们也吃不消。《联合报》一开始虽然登了，可是后来我写了一封信到《联合报》，他们就不登我的，登别人的。不过，没关系，他们总要给我一个百分比。”就靠这一点百分比，我迂回性的、点缀性的突破了这个岛对我的封锁。诀窍无他，我是真人演假戏而已。——假戏不是虚伪，而是有技巧的“鼓动风潮，造成时势”。在这岛上，别人是靠成群结队狼狈为好造势，我却靠独来独往单枪匹马造势，比别人难多了，所以要会作戏。我的戏目有很多种。第一种是要有“狂气”，狂气就是有话直说，不必谦虚。在许多方面，我的表现一点也不谦虚，不过，这就是我。当我觉得我是第一的时候，为什么我要说我是第二？我要打破这种虚伪。更有甚者，我表现我是第一的时候，是干脆以自吹自擂的姿态，大言惭人的。我的敌人胡秋原骂我“诈疯魔”，这次他说对了。英国文学家萧伯纳说：“人家捧我，我很不安，因为捧得不够。”萧翁毕生自吹自擂，狂气不脱，良有以也。狂气以外，另一种是“流（流氓）气”。周作人说写文章要有点流氓气，其实做人也当如此。有流氓气就是敢做敢当、不恤人言、不怕声名狼藉，为了真理，不怕人说闲话。孟子说匡章是天下大贤，但是举国都说匡章不孝，因为他跟他老子争是非。可是孟子为他跨刀，孟子说大孝子才敢这样做啊！可是匡章的不孝却一直洗刷不清，只有靠孟子来保锑。有时候，坏名誉会跟着你走一辈子，你没办法，也只得由它跟着走。这时候，有点流氓气就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至少不会像匡章那样痛苦。流氓气的最大特色是对闲话的反应异乎寻常：“是老子干的，又怎样？”这样一来，手足无措的，就换成说闲话的本人。一如闲话说一少奶奶偷人，偷了姓王的，如果少奶奶的反应是：“老娘偷了好几个姓王的，你说的是哪一个？”这样一来，手足光措的，就换成说闲话的本人。

在我表现狂气的时候，看起来有大头症、有自大狂，其实我内心深处，可自我谦虚得很。我常以出糗的故事，来浇自己多么有名的凉水；也用两个故事，挖苦我没有那么有名或有名有过了头。一次在高雄，向市警察局索赔，它的副局长迎面而来，亲热地握住我的手，赞美说：“李先生，我久仰你，我早就拜读过你写的《高山滚鼓集》！”一次在台北，路过大安分局，它的一名警察拉住我，也赞美说：“李先生，我久仰你，我早就看过你写的《野鸽子的黄昏》！”我想，对我说来，固飞来劣书，空降头上，弄得啼笑皆非；但对劣书作者（柏杨和王尚义）说来，也将生而切齿、死不瞑目吧？有了“狂气”和“流气”，再加上我的“义气”和“勇气”，自然就形成了完整的李敖综合体。这种综合体总归户在玩世的喜感上面，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李敖了，我玩世的法子很多，我常用的一个，就是盯住一个人，在他身上，胡思乱想一阵。这一胡思乱想，这个人完全不知道，但他已被我千里外取其首级或摄其魂魄或其他了。这种隐秘的趣味，不是“意淫”，意淫是对美女用的，可是这种胡思乱想，却是专门用来对付男人的，其中尤以丑男宿敌为多。一九八九年七月十九日，我写过一篇《我要吻周联华》，稍举数例，以泄天机：一、我盯住了周联华-周联华是教棍。我讨厌教棍。我讨厌周联华。不过周联华比台中思恩堂那教棍沈保罗要好-拉王轮的却厕身学术界，学术界苦矣！苏南成吗？不是。苏南成不要脸台湾第一，可是论丑却台湾第二。台湾第一丑不是别人，乃是许水德。许水德丑得可真上相，尤其他那天庭之内，凸凹不平，好像沙皮狗加猪头肉，丑死人了！国民党竟把这种丑类不徙入南海而引进政坛，其罪状也，与破坏生态环境相等。不过，许水德之丑，倒还慈祥，不像郑周敏、黄任中那样丑得有杀气，这可算是惟一令人稍得喘息之处。

四、我盯住了连战——这个岛上谁最讨厌？柏杨吗？你一读他的文章，你会转移这种感觉到他文章上面，所以不是柏杨。吴丰山吗？这小子的确看起来令人浑身不自在，当选国大代表以后尤其如此，他仿佛以为自己是大官，老端个臭架子、摆张臭脸，从来没学会怎么笑。为《自立晚报》诽谤李敖事，他亲来我家道歉。他坐在沙发上，我愈看愈不安，我宁愿放弃索赔，如果他能换一张脸的话。不过，论最讨厌的，还轮不到他。是康宁祥吗？康宁祥讨厌之处，不在他的矮、黑、丑，而在他那一对翻白呆滞的死鱼眼睛。跟他打官司，他出庭后，理屈词穷，老羞成怒，突然学眷村中没教养的女人，伸手大抓我的帽子和眼镜。但在大抓之时，一对死鱼眼睛，却依旧翻白呆滞，没有变化、没有激动，我好像被一个多氯联、苯中毒的白痴（不，黑痴）抓过来一般，令我忍不住要笑。康宁祥虽然如此讨厌，但比起邱创焕、丁懋时那种长相与表情来，却相形逊色。邱创焕和丁懋时都不是两面人，因为七爷八爷式讨厌的脸，足已独当一面。不过，此中之尤者，还是连战。连战的脸，讨厌无比，再加上那副架在鼻梁上过高的眼镜，更增加了讨厌的道具。外传连战打老婆，其实他老婆真该打——连那样讨厌的人还同他挑灯夜战，这样没水准的中国小姐，还不该狠揍吗？

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独自一人时，玩世的喜感。不过上面属于长篇的，还有短篇的。一九九一年十月十九日我有《新版三十三不亦快哉》，可以略见我雅人深致、怡然自得的奇趣。

其一：徐复观遗言以未谒孔陵（该是孔林之误）为恨，我却以挖掘孔林为愿。掘孔子之墓，探幽发隐，不亦快哉！

其一：关云长被砍头后，“身”埋在当阳、“首”埋在洛阳，身首异处，美中不足。他有“还吾头来”之哀呼，我携其头就其首，以全其躯，功德在焉！关老爷有恩必报，必向我还人情，我说：“到台湾显显灵吧！你看台湾人把你这忠肝义胆之人当成财神，恩主公，来供了，多可恶呀！”由关老爷教训教训愚民，不亦快哉！

其一：胡适一辈子受他可恶老婆江冬秀的气，死后还埋在一起。把他们给分开埋，胡适将感拜我于地下，不亦快哉！

其一：雷震生前自设南港墓园，旁有生扩，宋英说她死后将与之偕葬。——把宋英掉包，换成小老婆，雷震亦将感拜我于地下，不亦快哉！

其一：将江冬秀、宋英等一。于恶妇，埋在一起，悬匾如《儒林外史》式大书“死得好！”不亦快哉！

其一：看蒋家三代一死二死三死，不亦快哉！

其一：请出伍子胥，代鞭蒋介石、蒋经国之尸。不亦快哉！

其一：分别对慈湖、大溪父子“陵寝”正门小便一泡，口口念念“卵叫你呷”一句，心想你死我活，不亦快哉！

其一：大便时改唱伪国歌：“三民主义，伊党所宗，以祸民国，以进马桶……”不亦快哉！

其一：大便时看《蒋总统集》、《李登辉文告》，以臭制臭，不亦快哉！

其一：从来拒绝去“中正纪念堂”，等他年爆破后再去，不亦快哉！

其一：看口吃人相骂，不亦快哉！

其一：看明垦掉书袋，大谈文化，不亦快哉！

其一：看离停经期不远之明星大做月经棉广告，不亦快哉！

其一：关起电视，从凤飞飞到白冰冰，所有土蛋，都去他的蛋，不亦快哉！

其一：得知户籍资料中，胡瓜是上海人、金素梅是安徽人，荒谬好笑，不亦快哉！

其一：把土蛋杨丽花干脆变性为男，不亦快哉！

其一：看蜜蜂追人，倾巢而出，不亦快哉！

其一：看陆小芬穿帮秀照片，脱奶而出，不亦快哉！

其一：看议会打架，国骂台骂，脱口而出，不亦快哉！

其一：看没去过大陆一步的黄昆辉主持大陆政策，说起话来眉飞眼窜，怪相毕露，如趁机上去，给他一个嘴巴子，不亦快哉！

其一：没考过一天试的孔德成主持考试院，在他道貌岸然时也给他一个嘴巴子，不亦快哉！

其一：在沈剑虹演讲时，庄亨岱指挥时，一把抓下他们假发，不亦快哉！

其一，看懦夫教授们成群结队反对起刑法一百条，不亦快哉！（我们单枪匹马打国民党时，比刑法一百条严重的“惩治叛乱条例”横行时，他们在哪里？）其一：看懦夫教授诉说警察凶相，边说边哭，不亦快哉！

其一：看考生最后一堂考完出场，买红豆冰棒一根，边走边吃，不亦快哉！

其一：看和尚发怒，不亦快哉！

其一：看神父还俗，不亦快哉！

其一：听日本人说英语，把National说成“那新那鲁”，不亦快哉！

其一：使小气鬼破财，不亦快哉，其一：在假日玉市看土蛋玩假玉，不亦快哉！

其一：鬼月买房，连鬼都怕你，不亦快哉！

其一：太太小屯，儿子戡戡，别人下海，我们上山；太太小屯，女儿湛湛，上山以后，旁若无人。不亦快哉！（这一条，是一九九八年新换的。）在文星时，陶运猷写了一幅中堂送我，中有一句说我“敢违世俗表天真”，他这句诗写得很传神，我的为人，的确如此，“表天真”并不是装小孩、显幼稚，而是真正基于真知和真诚的率性表述，这种表述容或夸大，但非扯谎，也非虚伪，反倒非常“性格巨星”。正因为我自己雅好此道，所以人物中我偏好“性格巨星”式，像东方朔、像李贽、像金圣叹、像汪中、像狄阿杰尼斯（Diogenes）、像伏尔泰、像斯威夫特（Swift）、像萧伯纳、像巴顿将军（Gen.George patton），我喜欢他们的锋利和那股表现锋利的激情。在党外时代，我帮黄石城出资的《深耕》写一篇东西，他们给我四千块稿费，我马上叫来人找到黄石城说：“笑话，只给四千，拿三万来。”黄石城果然给了我三万，可是我把这钱转给林正杰当竞选经费了。这就是我“敢违世俗表天真”的动作，态度嘛，不够好，且有“流气”，但极有效，因为别人怕我，所以大家反倒少麻烦。最有名的一件是我为死友小苏（苏荣泉）讨保险理赔的事。小苏跟我多年，搞出版，与国民党斗争，他和黄菊文是第一线人物，功劳仅次于菊文。他跟我多年后，感到自己还年轻，出版业前途黯淡，乃改行去高雄帮“金主”做放债收息生意，方法是把现金借给拿不动产银行以外“第二胎”抵押借款的人。不料一次借给了一批流氓，流氓想耍赖，把他绑去，强迫他涂销“第二胎”设定，他死也不肯，他说如此“金主”将不再相信他，他宁死不受威胁，折腾了一天一夜，流氓们无奈把他放了，可是他心生恐惧，乃去保险公司保生命险。为了炫耀身价，他保了八家，总额高达两亿三千七百九十万，但保后不久，他即在泰北旅游时被枪杀。他的家属向保险公司交涉四个月，保险公司以静待调查为由，迟不肯赔，并且显然有耍赖迹象。他的家属求助于我，我查出八家公司联手拒赔，是由国泰人寿带队的，我乃先找美商背景的两家——安泰人寿和南山人寿，使出浑身“流气”，予以分化、予以摆平。其中南山人寿最逗，他们经理说：“要打官司，我们可以打赢，可是我们不要跟你李先生打，我们愿意赔了算了。”这时国泰人寿态度蛮横，硬带头不肯就范。我乃写信给国民党伪财政部长林振国、伪保险司长陈冲分别警告，根据“保险法”第三十四条，赔偿金额“保险人应于约定期限内给付之；无约定者，应于接到通知后十五日内给付之”。简单他说，人一死，十五天内就该给钱。“保险法”是所有保险业务的母法，就法律的位阶来说，就像“宪法”一样崇高，保险公司不能以“调查中”为托词，以“逾期部分会付利息”为借口，拖延赔偿。如果赔错了，可以以诈领保险金告我，但不能不先赔。而今天国泰人寿如此蛮横，显系你们保险司包庇所致。我的信当然理直气壮，“财政部”怕了，给了国泰压力；国泰软了，遂照赔，国泰一赔，其他五家（“中国”、“全美”、“三商”、“国华”、“兴农”）也就投降了。于是全部花了一个月零五天（其中还包括过了一个旧年），两亿三千七百九十万元，全部代小苏家属要到。其中有趣的一个插曲是，我调查保险司涉嫌包庇时，不知司长名字，经查出是“陈冲”后，我在桌上写上“找陈冲”字样。我太大小屯“偷”看到了，笑问我：“你找电影明星‘陈冲’干什么？”原来她把女明星陈冲给想进去了。

若说我一路喜欢做穷凶极恶式的“流气”抗争，也不尽然，我也有极动人的做法。雷震《自由中国》被封后，它的作者胡虚一卷入殷海光案，坐牢期间，瞎了一只眼睛。这场冤狱，雷震的老婆一一监察委员宋英视若无睹，丝毫不肯援之以手，反在胡虚一出狱后，说没心肝的风凉话。宋英对胡虚一说：“别怪国民党了吧，国民党弄瞎你一只眼睛，但免费为你把另一只开刀，开出来比以前还好用，国民党也不错啊！”

胡虚一出狱后，就食通化街程积宽煤气行地下室，每晚睡觉，要踩着砖头下去，因为地下室淹水。由于他和我在殷海光家有一面之缘，他乃求助于我，我怜其因义受难，乃把他接出“地窖”，全套照料其生活。他说他整理雷震日记，雷震同意他影印存念，雷震如今死了，或可发表在我办的《万岁评论》上，我当然欢迎。不料消息一出，宋英立刻在余范英发行的《时报杂志》上警告，一边说李敖以不正当方法取得雷震日记，一边警告不得发表，否则要告。我看到后大怒，乃声言我不等你告，我先告你！宋英立刻怕了，也放水了，宣称李敖难缠，她不告了。可是余范英这边无法一走了之，被我逮住。我到法院递出状子后，余范英主战，但她老爸余纪忠却力持慎重，派高信疆太太柯元馨和简志信（瑞甫）前来疏通，因为他们两位太客气，不太能准确转达我对余纪忠不满的话，所以我决定写一封信给余纪忠，信中说：昨天柯、简二位，奉先生之命，第四次来舍下，转达先生请我撤回告令爱的讼案，他们一再强调说：余先生说，他对你李先生素来钦佩，多年来《中国时报》也一直给李先生做公正报道，以后还会继续做公正报道。我说：我在十八年前（一九六六年）也告过余先生，告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报，用第三版六分之一的篇幅，单方面报道他的朋友徐复观诽谤我的长篇大论，却不登我这方面的，这是有违“中国新闻记者信条”中“善尽新闻责任”、“公正第一”、“热烈伟大之同情心”等任何一条信条的，这是不公正的报道，余先生恐怕忘了。——这是第一次。囚年前（一九八0年）国民党由王升带头的秘密小组发动司法斗倒我、舆论斗臭我，利用胡茵梦等人，连番诽谤我，《中国时报》的新闻处理，是以三十分比一的比例进行的，不但使我只有在三十分之一的“公平”，并且一律拒绝按照“出版法”、“中国新闻记者信条”给我更正。我当时是以挂号信寄去的，并且打电话告诉了余范英，余先生不能说不知道，这又是不公正的报道，余先生恐怕又忘了。——这是第二次。两年前（一九八二年）我出狱，出狱当天下午就招待记者揭发监狱的黑暗，那一阵子，反倒是《联合报》登了两边的话，虽然也比例不对，当时《中国时报》登的，却是法务部那边一面倒的骂我的话，这又是不公正的报道，余先生恐怕又忘了。——这是第三次。今年又来了，《时报杂志》又一面倒登宋英诽谤我的话，按照最基本的新闻处理原则，要登，也得向胡虚一和我查证一下吧？可是却全无此等基本手续，就悍然登出，并且一登再登，胡虚一写信更正，第一次是擅删其信，第二次是根本不登，甚至连礼貌上不登的原因都不打个招呼，这未免太目中无人了，这又是不公正的报道，余先生恐怕又忘了。——这是第四次。多年来，每在国民党想用舆论斗臭我的时候，《中国时报》部无役不与，现在余先生说多年来《中国时报》一直给李先生做公正报道，我李先生实在不敢相信。我跟柯、简二位又说：余先生和你们各位，都没做过第一大报的受害人，不在局中，不知其苦；相反的，高高在上，享受官方只许我办报不准你办报的独占，自然就久而不觉其错，余先生说他对我…直公正报道的心理，是我可以理解的，大权在握的人，没人会在内心里使自己不平衡，余先生当然不相信他自己是不公正报道的人，虽然事实。匕焦头烂额的总是我们。《伊索寓言》中青蛙向小男孩们抗议，说对你们是运动、对我们是玩命；《聊斋》中蝴蝶向县大爷抗议，说对你是赎罪工具，对我们是虐待死亡。这些对比，都说明了双方立场不同，看法的差距是多么大，我并不奢望余先生采取我的看法，但是我必须使他多少要觉醒到，《中国时报》并不是他所说的那样清白、那佯公正，下少对李敖绝非如此，他的看法错了。我承认余先生说索来钦佩我的话是很诚意的，我承认他对我的理解比其他国民党人员高明得大多，我也承认他在我为《中国时报》写专栏时对我十分礼遇，我甚至感谢我结婚那天余先生余夫人到我家来看我，请我吃饭……但这些私谊，在风浪来时，似乎都无助于双方的毫不容情。多少年来，我在外名誉这样狼藉，拜第一大报的榆扬之赐，恐不在少，而其中波橘云诡，变动无常，也颇足警世。国民党“文工会”主任楚嵩秋、“新闻局长”宋楚瑜请我吃饭那次，余先生在座，说《中央日报》曹圣芬连李敖卖书的广告都不登，未免使本党示人以不广，请楚主任向曹圣芬关照：但是曾几何时，第一大报也一样广不起来了。当《中国时报》拒登我的广告，出版社方面请我直接写信给余先生关照的时候，我说何必呢？余先生自己，会不知道吗？

我跟柯、简二位又说：在国民党大员中，余先生是很有代表性的。他毕业中央大学，又留学英国，一九四七年出版的《中国名将录》里说他是“年轻、英俊和富有政治家风度的人物”。他少年得志，官拜中将，在我们家乡任东北行辕政治部主任兼东北保安长官司令部政治部主任，可说是一表人才。但他暗投在国民党的大洪炉里，他就无法不和国民党一样，国民党祸国，他有份；国民党丢掉大陆，他有份；国民党办报言人，他有份。他的身世，真令我有“卿本佳人，奈何从贼”之感，我真为他可惜。请你们二位转告余先生。

柯、简二位面有难色，我笑着说，在《中国时报》的畸形权力结构下，我真怀疑你们敢把我的话转告余先生多少，但是余先生不明真相，他又何从知道他错在哪里呢？

今天凌晨四点就醒来了，我躺在床上，对自己说：我跟余纪忠交情一回，还是由我亲自写封信给他吧！于是我就决定写下这封信。我把对柯、简二位谈话的内容写得更精确一点、仔细一点，就是上面这些话了。

去年一月三十日，我发表《给黄少谷先生的又一公开信》（收在“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九册），最后说：……回想半个世纪前，新闻界没有封杀你，因为你可以办报，“军阀”允许任何人办报，可是在“大有为政府”的今天，反倒不能办报了；又回想半个世纪前，司法界没有被这样污染，国民党员罗文干遭到政治迫害，“军阀”允许司法方面不配合，可是在“黄少谷主持司法院”的今天，司法方面的“言之痛心”，反倒愈来愈重了！我们怎么了？我们到底怎么了？我们的新闻界和司法界，半个世纪来，是不是开倒车了？

问题已不在开不开倒车，问题在即使开倒车，还能开多久？少谷先生，你八十开外了，你和你的同党尽管不知今日何日、今夕何夕，但是你们的子孙应该知道，我真不愿用“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老套来劝你们，但是“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因果铁律，究竟还不是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老人所能推倒的，你们总该避免殃及子孙吧？

如今，在倒车日甚声中，我们本该不要再结怨的人，却又周而复始，又来结怨，并且“殃及子孙”，是由先生的第二代出面，参加斗臭我了，我真觉得意不能平。回想十八年前，我到法院告先生，国民党法院为了开脱先生，竟推翻文明法例、推翻自己二十二年院字第一，一四三号解释例，说先生是发行人，所以无罪；如今我告先生第二代，自知结果如何。先生当然知道我绝非笨到妄想在此时此地法律上还我公道之人，先生当然知道我不过在留下历史记录与时代罪证。先生又何苦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网的与我结怨，以为子孙之余殃？我真对先生之不智，为之呗息。国民党的悲剧性格有多重，其中之一就是自大狂，总是高估了自己，错估了敌人。在大陆错估了共产党，所以到了台湾；在台湾又把我们看扁，所以好像总把我们吃定。其实如日中天的汉武帝，都吃定不了司马迁，而被司马迁遗臭万年；何况是日暮途穷的国民党？当然国民党不怕历史、不怕异己，但对为子孙余殃，总有所怕。陶百川日日大声疾呼请种善因以留善果，但他自己却举家放洋以为趋避，其内心之明智与恐惧，可知矣！我今天做法律游戏，告先生的第二代，官司事小，象征事大。即我们这些国民党统治下的受难者，决心有同第一代斗争后又同第二代斗争的准备，结怨相报固然令人不快，但是只要国民党执迷不悟、欺人太甚，我们又有什么选择？遗憾的是，对我个人说来，我真的“不愿与余先生结怨，因为余先生毕竟是国民党大员中最能欣赏我的人”。但事实演变，先生人在江湖，竟前后四次，以不公正对我，甚至有甚于《联合报》，纵有；日交余情，亦云寒矣！我遗憾要以先生父女为斗争选择之一，一如先生父女选择跟我过不去。我真的感觉到，在政治壁垒的对峙下，甚至仅存的最后一叶都要飘零以去，在火光中、在爆破里，为时代的无情，留下悲怆见证。我本想尽量抑制自己，留下一个例外，但先生逼得我没有选择，我只好备述原委，以供先生反省之资。这是我给先生第一信也是最后一信，长与先生，生死辞矣！

这封信是一九八四年二月五日清早写的。写好后，我拿给黄怕看。深知余纪忠的黄怕说：“要这么麻烦吗？以余先生那么聪明，我去跟他说就好了。”果然黄怡越过“柯、简二位”，开辟第二渠道，见了余纪忠，余纪忠照我开的条件，道歉赔款了事。为了给余纪忠面子，我请黄恰带去三幅不错的画，半开玩笑请黄怕转告：“余先生别以为自己吃了亏，如不喜欢这三幅画，可卖给蔡辰男的国泰美术馆，包余先生还可赚一票。”

这就样的，黄怡捧了书面道歉和四百万现金过来，我抽出十分之一，送给黄怡，黄怡不肯收，我说：“算余老板请客，你没有车，你去买辆汽车吧。”她笑起来，勉强收了，真买了新车，变成汽车阶级了。后来胡虚一看了这封信，对我说：“李敖兄啊，这才是好文章啊，你可以写不骂人、不粗野的文章，而能把意见表达得深为得体，那么动人，为什么还要写其他那些骂人的、粗野的文章呢？”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出不少我快意恩仇的背景，但究其原始，这笔财路是我好心帮助胡虚一而来，义助朋友于先，才有“财富逼人来”于后，这也算是好心好报的因果关系。这一事件后，或许有人说，你这样对余纪忠，那《联合报》的王惕吾还不一样是报阀，你对他是不是反倒优待了？其实没有，我揭发过王惕吾为美军开妓院的事，扬他丑扬到这种地步，这是优待吗？凡是报阀，我都不放过，连小报阀－林荣三，我都“小的也要”呢！梁子最早结在林荣三的《自由时报》乱登消息，说：“东北籍国代路国华娶媳妇时，李焕夫妇破例到场祝贺。席间，李敖突然出现，并和李焕亲切拥抱，引起现场一场骚动。”看到《自由时报》，我很困惑，因为我不但早已多年不参加婚丧喜庆，并且与我们东北籍的什么立委、监委、国代之流根本没有来往，不但没来往，我还写文章一再骂他们呢！不但不认识的我要骂，认识的也照骂不误，梁肃戎被我骂得狗血喷头，就是显例。立委石九龄且是我三姊夫石锦博士的爸爸，于我是亲戚、长辈，我也照骂不误。如果真理所在，我因为对方是同乡、是亲长，我就放水，那李敖还叫李敖吗？我根本不认识“东北籍国代路国华”及其血亲姻亲，又何从“突然出现”在什么婚礼之上？何况，我一生美女都拥抱不完呢，谁要去拥抱李焕？也许有人以拥抱国民党大员为荣，我却深以这种不实报道为辱。《自由时报》实在太乱来了，因此我请来郭鑫生律师，把它告到法院，可是没告成。但我没完没了，又逮到它诬指我开车闯红灯，就凭这么一句话，我又请郭律师告到法院，地方法院法官谢碧莉判林荣三赔我十万元，我嫌少，上诉以后，高等法院法官吴欲君、王立杰、陈博享在我的依法纠缠下，判他再加四十万，今年七月六日支票开过来，连同利息一共赔我五十四万九千七百九十五元，可见我如何快意思仇！原因简单极了，就是“林荣三，大土蛋。讨厌你，跟你干。逮到你，法院见”。如此而已。

美国绰号“黑色轰炸机”（Brown Bomber）的重量级拳王乔·路易斯（Joe Louis），从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九年，独霸拳坛十二年。他临退出江湖前，到台湾做过一次表演赛，美中不足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没有可堪一击的对手能配他一战，他在台上，表情只是一片索寞。一个不量力的美国军官颇有拳名，上台跟乔·路易斯比划，可是拳未伸出，人已被撂倒，乔·路易斯表情继续索寞——他索寞，因为在这个岛上，没有真正可堪一击的“敌人”。乔·路易斯来时，我正念中学，看到报上对他的描写，我茫然一直难忘；可是多年以后，当我在文坛上独霸之余，我想到乔·路易斯，却又恍然若有所悟。乔·路易斯在美国，有一次与朋友们外出，途遇有眼不识泰山的小子们寻衅，小子们打过来，朋友们打过去，但是大家交手，乔·路易斯本人，只是闪躲而已。朋友们大叫老乔你怎么不打，乔·路易斯说：“我这一拳多值钱啊！

怎么可以用来打这些小子们。”乔·路易斯说这话的时候，也可想到他的索寞。——上台的“敌人”固然不堪一击；台下的小子们，他也不屑一揍啊！我在台湾文海称雄，有一点对乔·路易斯自愧不如的是，我有时要在对方太不入流的时候，为了开道过路，也会挥拳施教，“打这些小子们”。并且，总是擒贼擒王，是狗就找主人，是和尚就找庙。做主人的、做庙的，别想藏在身后，我一定把他们揪出来打。有人问，你李敖不是也说过：“我不该向那些时代渣滓们消耗我的精力”

吗？为什么你还一再做这样的事？我的答复是狗咬着你不放，你怎么办？只有先把狗弄开再说。就像孙悟空对上二郎神，孙悟空跟二郎神打好了，可是二郎神带了一条狗，先放狗来咬他，怎么力、？总得先解决狗的问题才行啊！可是解决狗的问题又不够，最后只好打成一团了。一九九一年，潘君密（大风）写《美丑与得失》就有这样两段：“昨（四月十六日）晚看了美国国家电视台（ABC）采访新近自大陆逃出的暴乱分子柴玲女士的节目后，使我立即想到……李敖先生的名言：‘我的一切努力，都随着台湾的微不足道而小化了！’同样道理，柴玲之所以受到美国传播媒体的重视与利用，正说明了中国在国际上的分量；套李敖说的话，那就是：‘柴玲的一切，都因为中国的强大而大化了！，李敖反国民党，著作等身，英勇盖世，积三十年之努力，竟不如柴玲小姐拿着小扩音器面对洋记者一夜之间的哭哭叫叫。其间道理是很明显的：那就是李先生选错了对象，好比唐·吉河德去斗风车；而柴女士风云际会，正好当了中、美两强政争中的一个码子，所以一夜成名。台湾太渺小，小得死活都没人理；中国太伟大，大得掉一根毫毛都被人拾起来当活宝，这一点对搞反对的人而言，是非常之重要！尤其对柴玲而言，更应该对她所反对的强大的祖国，深怀感激。”柴玲到外国后，写信给我、打电话给我，我也以在大陆、台湾的努力与收获悬殊为言。我说我们在台湾四五十年的努力，在动听上，赶不上你们四五十天在北京的动作，原因无他，台湾太小了！国民党太小了！

虽然如此，我仍旧自勉我自己一段话：“当它变得什么也不是，你跟它同在一起，你也变得什么也不是。你不必对殒石做什么，如果你不与殒石同碎，你还是做你自己的世界性普遍性永恒性生命性的工作吧。”这就是我一生的计划，也是我余生的方向。我一生的计划是整理所有的人类的观念与行为，作出结论。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种类大多了、太复杂了，我想一个个归纳出细目，然后把一个个细目理清、研究、解释、结论，找出来龙去脉。这不像是一个人做得了做得好的大工作，可是我却一个人完成它。这是我一生留给人类留给中国人的最大礼物，因为自有人类有中国人以来，还没有过一个人，能够穷一生之力，专心整理所有的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的每一问题。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经过这样的一番大清算，会变得清楚、清醒，对前途有大帮助。也许有人说：“你做的，好像是最后审判？”其实不一样，最后审判是人类的愚昧已经大功告成、已经无可挽回，只是最后由上帝判决而已。我做的，却是一种期中结账。结账以后，人类变得清楚、清醒，可以调整未来的做法和方向。所以我做的，跟上帝做的不一·样，我们只是分工合作。上帝从最初造人类开场、到最后审判落幕，他只管首尾两头；而我却管中间，要清清场，检讨一下上半场的一切。所以，上帝最后可以审判我，但在最后没到以前，我要检讨一切，包括上帝先生在内。

十二年前，当刘会云去了美国，我想起龚定盦“落红不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的句子，感而有诗，写了一首《残棋》：　　不必有惊天号角，

不必有动地鼓鼙。

无声中，我们作战，

在泥里，一片春泥。

哪怕是好花堕水，

哪怕是落红成离。

只相信此心一念，

一念里多少凄迷。

明知你-你将远走，

明知我-我志不移，

明知他-灰飞烟灭，

也要下这盘残棋。

如今，残棋已毕，我这“国手”也虽胜犹辱，势将以垂老之年，做台风转向。我决定把我自己期中结账，写回忆录和炔意恩仇录，双双以告苍生。当年司马光曾自豪：“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我写回忆录和快意恩仇录，也庶几近之。有些看似私事细事，且事涉他人或第三者，但我以“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的坦白，都给写出来了。此司马“光”之心，路人皆知也，甚至我觉得，我比司马光还司马光。

因为司马光还恤人言，为了有人说他迟迟不把《资治通鉴》完稿是为了图利，他乃匆匆写完，以致五代部分写得草率；我呢，绝不怕人说话，要怎么写就怎么写，这才真正是“君子坦荡荡，，的作风。正因为我相信司马光的自豪标准，因此我写出了任何中国人都不敢坦荡为之的一面，若有人大惊小怪，我倒建议不妨看看英国文学家哈里斯（Frank Harris）的自传－《我的生活与爱情》（My Life and Loves）。比起他那“西洋金瓶梅”式的记录，我写出的，不但只是大巫面前的小巫，并且简直不够看了。

我从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二日登陆台湾，一天也没离开，转眼已满五十年。一个外省人，五十年在孤岛上，一夭也没离开过，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外省人，“残山剩水我独行”，在国民党一党独大的统治下，挺身与国民党当权派斗争，一往直前、二入牢狱、三头六臂、四面树敌；又挺身与台湾人当权派斗争，五花八门、六亲不认、七步成章、八面威风。

在所有斗争中，总是以人不可及的大人格、大节操、大头胁、大才华、大手笔、大刀斧、大有为和大不敬，去斩将搴旗，外加踹走狗、小卒一脚。——李敖的敌人是不分大小的，从外省人民族救星到台湾人民间乩童，只要看不惯，都可成为我嫉恶如仇的敌人，然后动用大量的资料与黑资料，笔力万钧，把死人鞭尸、把活人打倒。在这种得理不饶人的作业中，我是独行侠，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外，又“时髦不能动”。画饼楼主在《台北日记》中说：“对整个知识界、思想界来讲，李敖才当得起真正的孤星，因为他耐得住寂寥，忍得住高处不胜寒。”正因为有这种气魄，所以我不为“时髦”所动，“虽千万人，吾往矣”，在往矣以后，口头以先知姿态，作弄别人。别人永远跟不上我。别人是羊的时候，我是老虎；别人变成了老虎，我又是武松。这样的外省人，在这样的孤岛上，岂不是怪事么？

亚历山大大帝见到思想家狄阿杰尼斯，自负他说：“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愿我是狄阿杰尼斯。”而我的自负是：“如果我不是李敖，我愿我是李敖第二。”五十年在台湾，我自负得不做第二人想，虽然如此，作为一个来自白山黑水的人、作为一个午夜神驰于人类忧患的人、作为一个思想才情独迈千古的人，我实在生不逢时，又生不逢地。严格他说，我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地方，就好像耶稣不属于那个时代、那个地方一样。我本该是五十年后才降世于大陆的人，因为我的境界，在这个岛上，至少超出五十年。我同许多敌友，不是“相见恨晚”，而是“相见恨早”。今天的窘局，只是他们妈妈小产和我妈妈早生的误差。这一误差，凑合了许多根本不该碰面的人碰在一起。也许，只有从这个谑画的角度来看我难以见容于这个岛，大家才舒服一点、开展一点，才少一点怒容、多一点苦笑。

耶稣说没有先知在自己乡土上被接受，大陆是李敖的乡土，但我不在其内；台湾是李敖的乡土，但我被见于外，不过，对我说来，在内与见外，皆属过眼烟云，总归中国是我的乡土，在这乡土上，大陆也好，台湾也罢，对我都是一样，我的终极是在无何有之乡、在广漠之野、在中国与人类的历史上定位。在那定位深处，我英灵不泯，也会蓦然回首、回首“向来萧瑟处”的台湾、回首“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台湾，而有以浑然一笑。——我会自语：“那个孤岛吗？我曾经住过五十年，从青春到老去，我都在那儿．那是一个奇怪的岛，不论我住多久、不论我多少快意恩仇，总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儿。虽然如此枯寂，我还是忘不了它！”

一九九八年八月七日清早，在中回台湾写（最后附告：我已跟台大医学院骨科主任韩毅雄医师、法医学科主任陈耀昌医师初步谈好，我死以后，将捐出遗体，做“大体解剖”，然后做成完整骨骼标本，永远悬挂子台大骨科，除嘉惠医学教学及研究外，恨我入骨者亦可髑髅相见也。）

【第十四本-李敖来电集】

20000411

· 「北京法源寺」离诺贝尔文学奖还有多远□记者（下文简称记）：最近，由于您的小说「北京法源寺」获得推荐，参选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您成为媒体和公众瞩目的焦点人物，因为这个奖一直是国人心中的情结。

我特意了解了一下关于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程序问题，程序上每年要在2月1日前向瑞典文学院提交推荐名单，候选者一般少则几十，多则一百多名。然后由这个学院的18名院士先筛选出15名。到五月底选出5名，10月初投票评选出一名获奖者，将近一年的评选过程都是严格保密的。要照这样说，你现在刚刚进入程序最初的阶段，对吧？

■李敖（下文简称李）：没错，我已获得了提名。对于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奖程序，我不是太了解。

现在牛津大学出版社已经出版了「北京法源寺」的英文翻译本。

□记：我还了解到，四种人有资格推荐候选人，一是往届获奖者，二是各国的院士，三是各大学中语言和文学的正教授，四是各国作协的主席和副主席。我看近来的报导，您称东吴大学的一些教授是推荐人，那么是不是说「北京法源寺」的被推荐是属于第三种情况呢？

■李：被提名的过程，我不是很清楚。推荐我，可能是因为有人觉得看不过去，愿意帮我。你知道，我虽然写了很多本书，但是一直没有受到台湾文学界的肯定，在台湾文建会出版的900多页的作家名录中，703个作家里面没我，我在703名之外。这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给台湾文学界一个反省与讽刺的机会。

这次推荐我的也只是一些个人……□记：哦，不过诺贝尔文学奖也不接受团体的推荐，只接受个人的推荐。您对能否得奖有没有什么预期？或者说会不会得奖对您而言重要吗？

■李：不是我想要这个奖，而是这个奖该给中国人了。

诺贝尔文学奖100年来只有四个亚洲人获奖，印度1人，以色列1人，日本2人。中国人从未获过奖，诺贝尔的其它奖，比如物理奖和化学奖，曾经给过中国人，但是他们得奖时的国籍已经是美国了。

□记：似乎按照您特立独行的个性来讲，挤进评奖活动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好象不是您的风格似的。

■李：不是我要挤进来，是我最有资格获得这个奖！

诺贝尔文学奖有它的标准，强调作品中的理想主义成分，不只看文学性的方面，也不只看一两本书，而且还要看你有没有全面的著作。1925年萧伯纳并没有写出什么，但他却在那一年获了奖。

我不但符合诺贝尔文学奖的标准，而且超出了它的标准。「北京法源寺」是合乎理想主义的小说，我的著作超过1500万字，我坐过6年2个月的牢，被软禁14个月，可以说为理想主义受尽苦难。

其实，中国作家早就有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我认为老舍就很有资格。

□记：为准备这次采访，我特意看了些资料，比如瑞典文学院一位院士写的「诺贝尔文学奖内幕」就讲它的评选不是单纯看一部作品，好象还含有对候选人整体的评价。比如托尔斯泰，这个有着不朽创作的大师，却因为他的「文化的敌人和偏见」以及他本人所做的「与高雅生活无关的放浪本能生活」的辩解而一再落选。

最近，人们在谈论「北京法源寺」最终能否获奖时，有人提到您在作品集中附自己的裸照、出「写真集」等等，会影响评奖。对此，您怎么看？

■李：我的写作不是为了评奖，我也不会因为评奖改变自己。（待续）　　(2000/4/11)

20000412

·

「北京法源寺」离诺贝尔文学奖还有多远　　我从未到过法源寺

□记：在我阅读「北京法源寺」之前，看到您接受其它媒体采访时说这部小说包含了400个观点，还以为是为表示「多」而夸张地说的虚数，读了之后才知道真的有这么多，大到忠奸、生死、家国、死君还是死事等大命题，小到几句话所表达的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吃素」，这么加起来也许400还不止。这部小说「说理」重于其它的文学技巧，人物往往一出场就是长篇大论引经据典地谈某一主题。

内地读者要买到这部小说，就得等待3月中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的单行本了。不过我相信不少人和我一样，已经在网络上读到它。读后我担心它强烈的中国文化色彩怎么让西方人懂。刚才您也提到牛津大学出了英文译本，我觉得把它翻译成另一种语言，除了古诗文等字词上的障碍外，更大的阻隔恐怕是文化背景。比如文中旁征博引大量的中国历史典故、佛学观等等，即使悉数译出，并且加了大量的注释，可如果读者缺乏中国文化背景，恐怕还是读不懂或者干脆没兴趣。会不会存在这个问题？

■李：对，你说的很对，的确会有这个问题。

过去因为语言问题，西方人总是无法深入中国文学，现在「北京法源寺」已经翻译成英文本，如果他们还不懂得欣赏，问题就不在我们这方面，而在他们那方面。

西方语文学界总有一天要了解中国，中国占有全世界1/4的人口，西方无法漠视东方的存在。

□记：前天，我特意去了北京法源寺，正赶上晚课时光，寺内缭绕诵经声，很有宗教气氛。

我知道您自己实际上从未去过法源寺，那怎么会在构思这么一部并非宗教题材的小说时想到了法源寺？小说写一群积极的入世者--谋求救国救民的戊戌志士们，为什么却以寺庙这么一个本该很清净、很出世的地方为线索，还都让他们和这个寺庙有很深的渊源，甚至宿命般的关系？

■李：小说需要有一个空间上的实境，而选择法源寺，我是因它在唐太宗时代的名字「悯忠寺」，原是中国最早的忠烈祠来考虑的。

而且真正的佛教不是出世的，而是入世的。「华严经」「回向品」就主张由出世回到入世，为众生舍身。这种「回向」后的舍身，才是真正的佛教。

我的一位朋友是很虔诚的佛教徒，他就自己买下了大量的「北京法源寺」散发给教友，他说我这本书深通佛法的理论。

文学变窄了之后，重要的是文字的力量□记：比起您代表性的其它文字，这部小说没有怨气、怒气，平静地思考问题，您不是写一部历史小说，而是藉历史人物之口说出自己的观点。让人想不通的是，把很多问题看得这么透、想得这么明白的人怎么又常常那么激烈，甚至偏执？

■李：我的个性就是一个比较激烈的人，但是我也能很平静地思考、写文章，这只是写作上层次不同的问题。

□记：小说中所写的几个人物：康有为、梁启超和谭嗣同，包括着墨不多的蔡锷、林则徐，假如从中选择，您会选择做谁？

■李：我会选梁启超。谭嗣同是以身殉道的烈士，最后被杀头，是失败者。而梁启超是战士，危难时逃走保身，以后再回来推翻清朝。

□记：为什么不选康有为？感觉上您的笔下对这个人物的感情最深厚。

■李：康有为实际上是写我自己。他一直走在最前面，但走得太快了，大家跟不上，就认为他落伍了。其实他的见解无人能及。康有为的想法和我自己的想法很像，实际上受古代文化影响的人都会像他。

□记：从文学技巧的角度来看，「北京法源寺」和人们通常对小说的要求很不一样，强烈表达思想远超过其它文学性要素。在后记里您也表示「相信小说的前途只有加强仅能由小说来表达的思想」，而「靠小说笔触来说故事的也好，纠缠形式的也罢，其实都难挽回小说的颓局。」　　我会选择做梁启超

康有为实际上是写我自己

■李：是。这部小说很像20世纪初俄国小说的风格。

小说就是要表达思想，体现文字的力量。展现情节、说故事，电影、电视比文字更适合。实际上电影电视出现以后，文字可以表现的领域变窄了，那么很窄的部分怎么发挥？就是思想的深度和广度，就是文字的力量。你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用文字怎么表达？

□记：以后还有写这类小说的计画吗？

■李：还要写一部男女关系的小说，会谈到情、谈到性等很多方面的命题。我也不全是阳刚风格的小说。（待续）(2000/4/12)

2000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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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法源寺」离诺贝尔文学奖还有多远我骂人的技巧是：情欲信，词欲巧□记：说起您的文字风格，最突出的恐怕还得数「骂」了？您自己表示过：「表现出来的是金刚怒目，骨子里是菩萨低眉」。我不明白，干嘛非得采用「骂」的方法呢？同样的道理，温和地说就不行吗？

■李：只是各人风格不同。

胡适到死都很温和，而孔子也有以杖叩胫的激烈举动。

我的文章在情绪化的语言之后还有东西，有思想，有丰富的资料。就是挑出「辣椒」之后，剩下的是「肉」，不光只有辣椒。

□记：您自己怕不怕被别人骂？挨骂时内心感觉怎样？

■李：我常常被骂，经常有人写一本书一本书地骂我。

批评家不被立铜像，批评家永远只是二流的人，创作才是一流的，光靠批评是不够的。

□记：您曾说过「一出道就是流氓，靠打天下起家」，又说「狂气、流气、义气、勇气形成李敖的综合体」，那三「气」都不难理解，可是「流氓气」究竟该作何解？

■李：这就要看凡夫俗子怎么看？行家怎么看？

我是相信「争不到一时，也争不到千秋」的。那么就要「哗众取宠」，也就是引起大家注意，让大家喜欢。这也是常常让我陷入苦恼的问题。

我骂人是很讲技巧的，以证据骂人，是靠丰富的资料来骂，我是「情欲信，词欲巧」。

□记：说到「词」，您还是一个敢于把一般标准认作比较「下流」的词写到文章中的人。

■李：那些词并不下流，比如 ╳ ╳ 这个词，在「红楼梦」中就有。

白话文从一开始就提倡口语化，不避俗语俗字。

□记：那么文字是不是也应该像电影一样分级，或者划出「儿童不宜」？您的文字是不是所有人都适宜读呢？

■李：如果可以做到，当然好。可是信息这么发达，我小时候父亲把不让我看的书锁起来就行了，现在的孩子要看到一张黄色的图片，有太多种方法可以很容易看到。

「我第一是文学家，第二是诗人，第三是历史学家」□记：您把自己看作什么？虽然您说自己已是「头衔成家数」，是历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大坐牢家等等，在您的内心又是怎么排序的？

■李：我自己觉得第一是文学家，第二是诗人，第三是历史学家，可是我是诗人不被承认。

□记：您能够长久地狂气、傲气，在背后是什么在支撑着？

■李：我是很精明的，很早我就知道不能穷酸潦倒，口袋不空才能挺直腰杆，才能不求人、不看人脸色、不怕被封锁。我早有准备。 我干过包工，买卖过冰箱，当初下过很大的苦力。

□记：不靠写作维持生计，写起来才能恣肆。现在还有什么赚钱的新方式？

■李：现在我已经不用赚钱了，（笑）数钞票就可以了。 我已经散财散掉很多，卖掉我的艺术收藏品，3000多万元（新台币），分给当年被日本人征召为慰安妇的台湾老太太。

我的缺点是心肠太软

□记：四面树敌地过了这么多年，会不会寂寞？会不会失去很多朋友感到孤单？

■李：像我们这种人是不再会感觉孤独的，我一个人可以在精神上面得到最大的快乐。我是个体户、单干户。

你知道吗？我写起文章来可以很长时间不出屋的。我的最高纪录是5个半月不下楼，每天从一个洞洞里把饭给我递进来，我再从洞洞里把垃圾丢出去，最后是警察觉得我这样太恐怖了，一定要我出来才下楼的。

□记：您写文章经常旁征博引，说过自己藏书超过10万册，就我个人的经验，每读一本书都要花很多时间，我很好奇您是怎样读10万多本的？

■李：（笑）我也不是天才型的人，都可以做得到。

□记：你自己写过，500年来的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第四名空缺。评价说您自信、自恋、自大狂，同意吗？为什么会如此？

■李：自信，是一种技巧的表达，说对我捧得不够，是一种戏谑的说法。其实我本人是很谦虚的。

自恋是因为我的确比别人伟大。其实每个人都是自恋的。

其实我很知道我的缺点是什么。

□记：什么？

■李：心肠太软！（我们同时笑起来）□记：最后一个问题：书中说您在书里写「惟上智与下愚最难移」。那么您……■李：我是上上智，太「上」了，是不需要移，并不是因为顽固。

（又同时笑）你笑，你心里不赞同我，我知道。

（原载于北京青年报?周刊人物 2000年3月5日）(2000/4/13)　　返

20000414

女人与政治

周玉蔻：这里的「双李高峰会」应是台湾政治上另一项奇迹。多亏了李昂，才能让李敖重出江湖，针锋相对。

我们今天的主题是「女人与政治」，李昂这本「自传的小说」主角是谢雪红，最近台湾有关女人与政治的议题也十分热门，那就是副总统当选人吕秀莲引发的争议。如果谢雪红在世，看到女性当副总统，不知道她有何感触？

李敖：优秀的女人搞政治 最后都被牺牲掉李敖：我觉得谢雪红做了危险而错误的定位：身为优秀的女性却在中国、包括台湾从事政治活动，因为中国政治是流氓的，理想主义者常会被牺牲，我认为谢雪红是在此情况下牺牲掉，这是政治的损失。我反对女人进入政治的原因也在此。

周玉蔻：在那个时代有个女人参一脚也不错？

李敖：你看都死掉了。毛泽东的太太被枪毙，弟弟、妹妹为了革命牺牲，儿子在韩战被炸死，小儿子得了精神病，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那个时代很多女人牺牲了青春、肉体嫁给国民党、做姨太太，只为套取一点点情报，最后被牺牲。她们很伟大，但是究竟值不值得？我很怀疑。

李昂：谢雪红开疆辟土 为女人走出一条路你们这一代很幸福，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高谈阔论，这一代优秀女性可以如此，但在旧社会，她们很辛苦。 谢冰莹在书中曾提到，她丈夫坐牢时，她为丈夫送饭，最后再也受不了、送不下去了，心想：「这是我最后一次送饭给你了。」后来就不再送，丈夫也被枪毙。台湾也是，像柏杨的前妻，未来是漫长、不可知，而牢里牢外的人都得活下去，即便当初为了理想结合，结果还是如此，曼德拉的妻子是最典型的例子，她和曼德拉有革命感情，但是当曼德拉坐牢时，她变成悍妇，最后曼德拉吃不下她，革命感情也没了。

李昂：我要反驳，这个人永远不改男性沙文主义，他认为政治应该由男人去牺牲。 李敖：我这是疼惜女人！你看，毛泽东的妻子杨开慧就是因为不肯发表对毛泽东的话被枪毙。

周玉蔻：多伟大呀！ 李敖：可是毛泽东后来还不是勾搭上了江青，男人还不是把女人给牺牲掉。 毛泽东（右）与江青 （略）李昂：这更彰显女人的伟大，而且谢雪红对我们女性有其意义，如果没有她开疆辟土替女人走出一条路，不会有后来的跟随者。

李敖：你胡说！谢雪红的例子就是告诉你们「此路不通」！给你们开什么路？你们滑头得很，打扮漂亮、写写文章，但是绝不会走这条路。

李昂：不对！不对！谢雪红是以革命行动，我是用小说来行动，尽管引起争议，有排山倒海的舆论跟压力，我们坚持做我们觉得很对的事。

李昂：女人革男人的命更永恒　　李敖：打倒李昂！

李敖：你们革什么命？人家是革政治的命，你们是革男人的命。

李昂：革男人的命更永恒，因为政治的命是短暂的。

李敖：打倒李昂！打倒李昂！（高伸右手）李昂：我告诉你，革男人的命才是永恒，因为当所有政治都过去，只剩男人和女人，我们是更了不起。

李敖：男人都被你们阉掉了，你们这些可恶的女人。

李昂：谢雪 红其实条件很好，长得不错，腰就是腰、胸就是胸，你应该会喜欢。

李敖：我认为她很可惜，如果走少奶奶的路，可能会很快乐，不一定要拋头颅洒热血。

李昂：可是，她没有条件做人家的姨太太啊！

周玉蔻：政治里难道没有女人的角色吗？

李敖：至少在中国没有。中国政治很残忍，中国政治不但没有女人的角色，也没有知识分子的角色。我记得很清楚，叶公超被蒋介石赶下来，被管制出境，他跟我讲了一段话：「我本来认为，国民党当执政党，知识分子应该帮助她救国救民，但是我加入国民党后，国民党没有改好，我也一脚踩在泥里。」李敖：女人从政让人哭笑不得　　李昂：这是双重标准

李昂：男人做政治这么坏，中国男人做政治这么坏，所以女人进来很可能会改变呀！

李敖：你告诉我吕秀莲能改变什么呢？她能改变阿扁吗？吕秀莲自己都改变不了。

李昂：吕秀莲不需要改变嘛！她哪里有错需要改？

李敖：当然，一头母驴不需要改变，母驴就是母驴（笑）。（待续）(2000/4/14)

20000417

女人与政治（续）

李昂：这涉及人身攻击，应该骂一下。

李敖：这是客观、事实的描述。

李昂：我觉得你有双重标准，当漂亮的女人从政，你会说好可惜，干嘛不去做姨太太。

李敖：我坦白告诉你，如果林青霞搞政治被枪毙了，我会很惋惜，如果是陈菊，我就不会。

李昂：这个人真是没良心，当一个女人从政又不漂亮时，就封人家是河马、母驴，那要什么样的女人去从政？我们吗？

李敖：你们这么滑头，不会去从政的。女人统统不要去从政，女人从政让人哭笑不得。

李昂：西方女政治家很中性 这样的女人也可以在台湾存在李昂：那么西方的撒切尔夫人？

李敖：谈西方我承认。我讲的是中国。

李昂：西方的女政治家，到一个程度都会「去性别」，你不太会觉得撒切尔夫人很女性，而是很中性。她不是用胸部，不是用ㄋㄞ的，所以这样的女人在台湾是可以存在的。

李敖：可以存在、但是不要搞政治。我强调，优秀的女人不要搞政治，像你们两位都是实行者，你们两人这么优秀但是都不肯介入政治，拚命地讲风凉话，鼓动别人去，尤其是你（李昂），在美丽岛时代拚命鼓励别人，人家下海，你却不干。

李昂：当然啊！写小说是永恒的，搞政治是短暂的。有一天我还要跟你争诺贝尔奖的提名呢！

李敖：她唯一能打我的就是「胡茵梦牌」李敖：我看你的书，我觉得你写的不是谢雪红，而是理想中的谢雪红。

李昂：不止喔！我写的是100年来女性如果走过如此辛酸路程，真正达到的就是谢雪红。如果在革命过程中，有女人非常阴谋，到处逮住男人的把柄，最后再掀出来，像是胡茵梦嘛！你最恨她的就是，她是你的老婆怎么可以这样。

李敖：（指着李昂）她唯一可以打我的就是「胡茵梦牌」。（咬牙切齿状）李昂：如果有这样的女人，从李登辉到谁谁谁背后的黑资料都收集，你又要骂她无情无义。

李敖：这个人就是周玉蔻。

周玉蔻：真是殃及无辜！转移话题！

李昂：女人在政治中不一定要扮演弱势。

李敖：有女人强势但是不搞政治，那就是里根的老婆。

李昂：这又是另一种垂帘听政。女人站出来也不对、垂帘听政也不对、阴谋家也不对，像谢雪红牺牲奋斗也不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李敖：我不是说不对，只是觉得可惜。 李昂：不这样走，难道当姨太太？ 李敖：也许有别的路可以走。　 里根（左）及其太太（右）（略）李敖：共产党都是理想主义者 但李登辉出卖同志所以不算周玉蔻：李昂笔下确实是小说中虚构的谢雪红，那真正的谢雪红是否有历史价值？ 　　李敖：当然有。千千万万的人中，她为了更高层次的理想献身。

李昂：所以你承认她是理想主义者？

李敖：当然！所有共产主义者都是理想主义者，但是最后都搞得灰头土脸。我的老朋友古瑞云，当初跟着谢雪红，拥护李登辉、后来拥护彭明敏，第三次又组织建国党，现在又退出建国党，原来是共产党，但是现在整个失落，变成一级贫民户。所以我说他是活的、有╳╳（被本刊消音，指男性生殖器官）的谢雪红。

李昂：如果说加入共产党是有理想、有抱负，可是过去李登辉也加入共产党，为什么男人的政治家还是否定他？

李敖：他没种嘛！李登辉应该承认，就像法国老虎总理克里蒙梭所言：一个人20岁前不相信共产主义是没有良知，20岁以后还相信共产主义就是傻瓜。他（李登辉）应该承认，可是他脱离的过程非常不光荣、不荣誉，出卖同志，害得别人被枪毙。

克里蒙梭

（待续）(2000/4/17)

20000418

女人与政治（续）

周玉蔻：谢雪红跟一般工农出身的共产党信徒之间有差距吗？

李敖：当然有，文化水平不够嘛！青年党领袖左舜生就批评共产党是「陋」。「陋」这个字是很要命的，没有开阔的眼界。好比说台湾，我在这里住了51年，我有这么多本省的好朋友，可是我认为本省人一涉及政治看法就「陋」，国际大气候不看，关了门自己爽。

周玉蔻：你怎么看吕秀莲及谢雪红？

李昂：同样问题都是，女人很少有机会在政治舞台上有一席之地。国民党学习做反对党，民进党学习如何做执政党，吕秀莲碰到的困境是，台湾从未有女性副总统，所以她要学习在野的女人学习做执政的女人，这个角色需要调整，谢雪红也是如此。女人从政过程，大家应多担待，给她们多一点时间调整。

李昂：谢、吕突然进入政治 分寸拿捏还在学李敖：我觉得谢雪红最了不起的一点，是她年老时知道共产主义不可行，年轻时知道台独不可行，吕秀莲怎么跟她比？

李昂：我觉得她们在处理政治上的生涩是相同的。女人总是在政治边缘，突然间进入政治，分寸拿捏还在学。

李敖：我举个例子，撒切尔夫人有一次请客，女侍不小心把汤倒在内政部长身上，撒切尔夫人先安慰这位女侍，再转身关怀内政部长，这种小动作、细腻，吕秀莲绝对没有的。

周玉蔻：你认为吕秀莲不如谢雪红吗？

李敖：吕秀莲不如很多人。谢雪红当然对后世有影响，就是政治之路不可行，你们永远是旁观者、批评者。

周玉蔻：吕秀莲当选副总统，对后代的女性有什么影响？

李敖：这证明更不可行，被她搞得一塌糊涂，你看着好了。

李敖：谢雪红搞不过吕秀莲

李昂：她们都很直接、不会ㄋㄞ李昂：谢雪红后来的失望，是对一个理想的幻灭，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她在中国20年一心想回台湾，不能说她对政治失望，如果她能回台湾，有所发挥，就不会对政治有所失望。

李敖：谢雪红在台湾搞政治，能够搞得过吕秀莲这种人吗？还不是一个失败者！

李昂：当然搞不过，她实在不是一个权谋者。革命家所需要的特质跟当权者需要的不一样，这在女人身上特别明显。谢雪红很适合做革命家，吕秀莲很适合在美丽岛事件的时候去冲去撞，你不喜欢她，可能是因为她不美，但是应该看她是什么角色，能够有什么空间。这两个女人个性都很直接、不懂掩饰，不会ㄋㄞ的，你会发现女人从政最好的一件事还是ㄋㄞ，（哈哈），这实在是一件很没有出息的事。

在台湾这么恶质的政治环境，女人如果要像撒切尔夫人一样站出来，你们就骂她像叶金凤、吕秀莲一样，根本没有性别、是中性的，女人只好靠ㄋㄞ，这是你所乐见的吗？

李敖：ㄋㄞ最有效，女人为什么不比长处，比短处呢？

李昂：我知道，可是用ㄋㄞ更下层？

李敖：国民党里除了李纪珠，也不可能去ㄋㄞ了。

周玉蔻：ㄋㄞ了就是花瓶嘛！

李敖：花瓶也没错啊，做花瓶去ㄋㄞ，占到便宜，也没什么不好。

李昂：ㄋㄞ了还是没权力嘛！不会说你给他抱抱，给他睡睡，就给你权力。

李敖：这是你段数不够嘛。

周玉蔻：你觉得女性在政治的位置就这样了吗？

李敖：优秀女人不搞政治，女人搞男人，男人搞政治比较好，不能说两个都要。

李敖：女人容易感情用事

李昂：女人可占了一半的选票李昂：有志的女人不能说，政治也给我们搞？

李敖：我说，女人还是不要从政的好，只要看看谢雪红跟吕秀莲的下场就知道了。

李昂：吕秀莲还没有「下场」。

李敖：从一个党外变成执政党，这是最恐怖的，古人说，马上得天下，不能治天下，这很惨。

李昂：不一样，现在信息这么发达，有各国的女性领导者，可以学习的方式很多，不会那么惨。

李敖：这种学习过程我们要付出学费。陈水扁还在学习过程中，这是最恐怖、最难过的一点，因为我们选出的不是成熟的人。 这也是我说女人不能搞政治，因为政治判断力没有我好。我讲个例子，美国那么好的总统威尔逊，他太太死掉，再婚离他太太过世时间很近，所有美国女人都骂他，不投他票，几乎使他落选。女人实在感情用事，容易判断错误。

李昂：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女人感情用事，可是占一半的选票喔！（待续）(2000/4/18)

20000420

女人与政治（完）

周玉蔻：法源寺在你的著作里，好象不太被注意？

李敖：这是被李昂害了！别人以为小说家就是李昂，别人以为我是捣蛋鬼、思想家、政论家、历史家。以后我也会再写别的小说。

李昂：像艾可的「昨日之岛」，用很多虚构的东西，小说内含大量资料，但是他还是小说家出身，小说处理得非常好看，情节栩栩如生。李敖以后要写小说，好看度要加强，不需要带毛也可以好看。

李敖：汤玛斯曼怎么得到诺贝尔奖的？你打开书一看，枯燥无味啊！

李昂：那种枯燥无味跟你的不太一样。还好台湾现在可以看到西方小说，重新再看「北京法源寺」，就不会这么排斥，因为有先例可循。艾可应该比你更早拿到诺贝尔。

李敖：蠢人看法改变，肯定了我，九年前，我就把这本书送给你。

李昂：他在写小说的时候我就知道，而且写完还吹牛，说我也会写，我就觉得不怎么样。

李敖：摇头摇了九年。

李昂：历史没有真相 写真相看起来就没有感动周玉蔻：回归到历史与小说，历史该怎么处理？

李敖：哪有真的事，都是假的诠释，所以我有一首诗，真就是幻，幻就是真。

李昂：历史没有真相，一切都出于诠释，所以写什么真相，没有意义，过去的事现在来看没有什么感动。

周玉蔻：那历史家怎么办？

李昂：历史学家做研究，让我们从中有所创作。

周玉蔻：你觉得李敖的小说怎样？

李昂：我只是说九年前，台湾不会当它是小说，但是现在有那么多机会读现代小说……李敖：所以说，我比你们还现代。

李昂：但是，艾可还是比你好。

李敖：日本大使馆100年以前的窗户怎样，我都写出来，我没有去过北京法源寺，但是她的细节我全部注意到了。

李昂：这是作家应该的基本功夫，不值得一提。

李敖：我写得太好，所以应该提。

李敖：要救台湾文学 只有靠双李才就得起来李昂：这本书没有经过创造性的手法，还是信息的累积，不管资料是透过谁来讲。 　　李敖：等我得到诺贝尔奖，你们全部都要切腹！

李昂：不会，我敢保证你不会得奖，前面还有八、九百人在排队呢！ 下一次我们可以一起合写一本华文界文字最色情的小说，一人写一段，然后合起来。

李敖：那就不是「双李高峰会」，而是「高峰双李会」了。

李敖：我写北京法源寺跟女人无关。

周玉蔻、李昂：所以不好看嘛…… 李昂：不过这本书很适合送给小孩子看。

李敖：这本书佛法的部分写得好，可以当善书送给别人。台湾文学会毁掉，都是因为外省的战斗文学跟台湾的乡土文学，所以还得靠我们二李才救得起来！（原载于TVBS周刊No. 128 2000年4月15日~４月21日）(2000/4/20)· 李远哲怎样谎报危楼？——细说中央研究院近美大楼弊案「九二一大地震」后，很多灾区民众心有余悸，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甚至不敢回家，宁愿选择在公园、广场搭帐棚生活，同样的情景，竟也发生在中央研究院。

中央研究院有一幢三层楼房，正式的名称叫做「近代史研究所暨欧美研究所联合大楼」，简称近美大楼，属于中研院内部的一个单位--调查研究工作室使用。由于梁柱龟裂，外表「看起来」不甚牢靠，因此，大地震过后，工作室的职员，一遇余震，纷纷夺门而出，内心恐惧万分。该单位于是向院方反应，希望能赶紧处理这个问题，否则宁愿在外搭帐棚办公。

事实上，中央研究院在一九九九年（民国八十八年）八月二十五日，也就是地震发生的十七天前，已先知先觉的以总务字八八一 ００ 八一四二一号公函（图1），向总统府秘书长去函请示，基于安全考量，拟将近美大楼「提前报废拆除」。不过，根据这封公文，我发现了两大疑点：一、依据审计部公布的政府财物分类标准，建筑物使用年限为六十年，近美大楼才使用了十七年，为何会「提前报废」？二、所谓「基于安全考量」，原来是欺骗总统府的托词，是吓总统府的、是吓中央研究院自己员工的。（待续）(200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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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哲怎样谎报危楼？--细说中央研究院近美大楼弊案（续）近美大楼兴建于一九八０年（民国六十九年），由李德卫建筑师设计监造、东怡营造工程股份有限公司承造，一九八二年（民国七十一年）完工取得使用执照（图2）。　　大楼为钢筋混凝土建筑，地下一层、地上三层，面积四二四八平方公尺，建筑总价新台币一千一百三十五万零八十元，原设计用途为地下层为防空避难室兼育乐中心；一、二、三楼为图书室及研究室。

一九八九年（民国七十八年），近美大楼就因地基不稳补修过，一九九七年（民国八十六年）间，在使用十六年后，发现各楼层墙面严重裂损，且梁柱呈现歪曲现象，很明显的出现安全顾虑。使用单位近史所、欧美所于是委托陈鹏钦建筑师事务所、陈鹏钦结构技师事务所进行安全鉴定。第一次鉴定结果显示需补强，第二次更补充鉴定项目，由近代史研究所的一位员工李朝顺先生代表中央研究院，会同陈鹏钦建筑师及两名助理，先后于一九九七年（民国八十六年）七月八日、七月十五日、七月十七日、八月一日、八月六日完成五次会勘，就一、室内水平测量及室外垂直测量，二、地质钻探，三、抽样检查钢筋号数及根数，四、混凝土钻心取样，测试混凝土抗压强度，五、进行标的物之结构分析及研判等五项提出结构安全补充鉴定报告书（图3），其鉴定结果为（图4）：一、垂直与水平测量结果显示与原鉴定报告并无太大差异，显见标的物仍于稳定状态。

二、经地质钻探四孔结果，标的物承载重量仍于安全范围内，应无明显顾虑。

三、钢筋号数及根数检查结果，大部分仍符合原设计配筋，惟柱及部分梁配筋不易查明。

四、混凝土钻心取样结果，显示混凝土抗压强度极差，远低于设计抗压强度，极待补强。

五、参考原设计之图说，输入混凝土钻心取样所得平均抗压强度，以现行建筑技术规则重新分析设计原结构，并与原结构配筋比较，结果显示梁柱配筋量不足。

六、因混凝土抗压强度明显不足，致标的物结构安全性降低，若不补强修复，会有安全顾虑。

七、补强设计及施工所需费用约需二千五百万元。

有了这样一份专业的鉴定报告， 中央研究院于一九九八年（民国八十七年）四月一日，在近美大楼召集相关单位人员协调会议，达成下列决议：一、向原建筑师及承造商诉讼求偿二、采补强方式，并委托陈鹏钦建筑师补强设计规划。而该建筑师事务所也依约完成补强设计及预算书，补强工程费为新台币三千四百四十一万零七百八十一元整，设计费为二百二十九万七千九百零一元整。

一年以后，怪事来了，一九九九年（民国八十八年）五月二十五日，陈鹏钦建筑师事务所致函近代史研究所，函中竟有贵所函嘱提出「补强与拆除重建之效益评比」云云等文字，令人不禁纳闷：不是明明已决定补强并委托建筑师设计了，怎么会出现补强与拆除重建效益评比呢？莫非本案决策已暗中发生了变化？（图5）（待续）(200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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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哲怎样谎报危楼？--细说中央研究院近美大楼弊案（续）话说中央研究院在一九九八年（民国八十七年）四月一日协调会后，一方面委请理慈国际科技法律事务所执行会议决议一，向原建筑师及承造商诉讼求偿。另一方面则为委托陈鹏钦建筑师执行决议二。理慈法律事务所于一九九九年（民国八十八年）三月二十三日理投字第０二０七号致函中央研究院，对法律争讼的部分提出法律意见书如下：一、东怡营造公司依法应负不完全给付之损害赔偿责任或应连带负责。据闻东怡营造已无执行业务，李德卫建筑师亦已未执业或死亡。

二、渠等名下是否仍有可强制执行之资产，尚有待查证。否则纵使院方担负高额裁判费用后取得胜诉判决，也将因无强制执行标的而无实益。

三、依据与陈鹏钦建筑师之间之委任契约，院方即使不欲补强而欲拆除重建，仍应依约给付全部契约酬金，否则即涉及违约责任。

四、如采诉讼途径，该建筑物必须保持完整，以备法官要求鉴定。

这一法律意见书带给中央研究院一场噩梦，四月十三日，总办事处总务组发出这样的签呈（图6）：奇怪的是，在理慈法律事务所三月二十三日提出法律意见书的同时，也在中央研究院总办事处总务组四月十三日签呈要求「有待斟酌」、「加以审酌」、「一并审酌」的官样文章之前，中央研究院三月二十七日的一份内部签呈却说：「拟请核示系依院长八十八年四月一日裁定以补强方式进行抑或依前签八十八年二月十一日杨副院长依院长事前口谕裁定不再办理补强」！真相大白之下，原来中央研究院在花大钱委托陈鹏钦建筑师设计补强，又请理慈律师事务所进行法律争讼的同时，政策已暗中大转弯，李远哲根本早已于一九九九年（民国八十八年）二月十一日决定不再补强了！

问题是，「不再补强」究竟是什么意思？「拆」还是「不拆也不补」？两百多万补强设计费又怎么报销？两百多万这对李远哲院长说来当然不是大事（中央研究院的一宗命案，李远哲就赔了一百五十万），但可苦了近代史、欧美两个研究所的所长，最后两位所长决定「会衔」致函李远哲（图7）表示：一、他们从「本院总务组陈复庆秘书八十八年三月二十九日签呈奉院长批示」的文件中，得知了院长决定「一、放弃向原设计师及承造商诉讼求偿」及「二、不再补强」的决定，但是：「本建筑物未达使用年限，且尚未达到有立即危险至必须拆除之地步，如强为拆除重建，将违反有关之规定」，「如不补强，将徒负担设计规划费用，如采补强方式，该规划案只需适度审查修正即可进行。」因而建议「重新考虑补强方式」。

这番说词大概吓到了李远哲，反复无常、缺乏章法的他，形式上又改变决策，要再「开会研商」。但令人费解的是，既然当初依据专业技师鉴定报告决定「补强」，其后的决定为何却是一变再变？中央研究院的学者、专家如此这般儿戏的决定，不但将多花纳税人一亿新台币，而且连自家人都「会衔」质疑，其中必有蹊跷。（待续）(2000/4/24)

20000425

李远哲怎样谎报危楼？--细说中央研究院近美大楼弊案（续完）一、中央研究院会计主任说：如果再请专家鉴定，其结果仍和原鉴定结果相同时，该如何解决？

二、欧美研究所所长说：三位专家花不到一小时看整栋大楼，难道比五次会勘所做鉴定报告准确？如果要拆是不是先请确认原先补强设计费如何支付？院方应再请专家鉴定危险程度，俾对员工有所交代。

我们接着看看赞成拆除派的说词：一、总办事处刘锡江处长说：补强费过高，且即使修好也只能使用七年，不符经济效益。院长曾亲至现场看过，认为应拆除重建。

二、三位专家说：补强效果不大，新建不但效果好、经济效益大且施工时间较短。

会计主任、欧美研究所所长还天真的以为，总不能说拆就拆，好歹也要再搞个鉴定报告，否则日后如何交代？殊不知，近美大楼就这样决定拆了，不但国库将多支出一亿新台币，纳税人也再度当了冤大头。中央研究院的主事者不一定A了钱，但错误的决策比贪污更可怕，有些问题实在该说清楚、讲明白：一、陈鹏钦建筑师事务所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所做的鉴定报告，为什么比不上三位专家（这三位专家到底什么来头？是谁请来的？为什么要请这三个？），为什么他们只需一小时就可做出「决定性」的鉴定，而陈鹏钦建筑师耗时一个月、花费七、八十万完成的鉴定报告，却被束之高阁？中央研究院付这三位专家多少费用？显然的，以上的结果显示陈鹏钦建筑师又烂又漫天叫价，不是吗？

二、李远哲院长亲至现场看过认为要拆，连学化学的都可一眼看出要不要拆，干什么要请什么专业技师？前前后后请了这么多专家，总共浪费了纳税人多少钱？尤其，刘锡江处长所谓「即使修好也只能使用七年」的说法，根据的又是什么？

三、陈鹏钦建筑师的鉴定费究竟是怎样报销的？说出来也好让其它机关的会计观摩、学习。

四、中央研究院报给总统府的公文中提到拆除报废是依据陈鹏钦建筑师的鉴定结果，根本就是张冠李戴、胡说八道！并且是蓄意骗总统府的，因为陈鹏钦建筑师的鉴定报告一再提到「不需拆除重建」、「若不补强，安全堪虑」，白纸黑字如此明确，李远哲却蒙混如此，这是那一国的科学、那一国的诚信呢？

二０００年（民国八十九年）三月四日晚上八点，我在所谓中华民国第十任总统候选人政见发表会上，公开向选民揭发了这件事。当天晚上，中央研究院总办事处庄英章处长，立即透过传播媒体公开否认，并发新闻稿，刊登于隔一天国内各大报。三月六日，又在中央研究院网络上，刊登了一份「总统候选人李敖先生在政见发表会对本院李院长及院务所做评论之声明」。对于「近美大楼提前报废案」，中央研究院是这样说明的：「近美大楼兴建于民国六十九年，民国七十一年取得使用执照，原由近史所与欧美所共同使用，为一ㄇ字形三层楼建筑，当时造价新台币一千一百余万元。该建筑在使用未满十年之后即出现梁柱及墙面裂损现象，经过委请建筑师勘察鉴定，进行补强工程。不过，五年之后发现裂损情况仍继续恶化，经委请另一建筑师事务所重新办理建物结构鉴定，经混凝土钻心取样鉴定，发现该建筑物混凝土抗压强度极差，远低于设计抗压强度；另外，以现行建筑技术规则重新分析设计原结构，与原结构配筋比较，显示梁柱配筋量不足；故鉴定结果建议补强修复，以免安全堪虑。」「由于补强工程须耗费两千万元以上，且无法保证无安全顾虑，经多次开会研议，基于成本效益及安全的考量，院方最后决定报请提前报废拆除，经总统府转审计部审核，于民国八十八年十月十一日获审计部以台审部伍字第八八０五九一三号准予存查在案。」「近美大楼虽经核准拆除，由于本院各研究所目前空间使用稍有不足，且本院尚未能争取到兴建替代建筑物之预算，近美大楼较危险的两翼目前已封闭，较无安全顾虑的ㄇ字形正身部分仍由近史所图书馆做为书库使用，尚无拆除之时间表，不知如何发生李敖先生所称的图利他人？」我的揭发和中央研究院的声明，最大的不同是我附了详细的资料，根据资料显示，鉴定报告共有六项，中央研究院官方声明所引，仅为其中一项，还漏了「极待补强」四字。另外「无法保证无安全顾虑」，当然无法保证，新盖的房子就能保证无安全顾虑吗？「经多次开会研议，基于成本效益及安全的考量」一词，对照我前面的资料，更是显示中央研究院李远哲才是睁眼说瞎话，这种清流可真烂透了！

任何一位头脑清醒的人，看了上面的铁证，都应该轻而易举的发现，由李远哲领导的中央研究院，和国民党政府的其它机关一样烂，某些地方甚至更烂。李远哲在到处领导、到处批评的同时，是不是应该先想一想，自己的「施政」经得起检验吗？现在的中央研究院比起吴大猷院长时代，究竟有多少进步？李远哲绝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院里，把院务全权交给自私而无能的副院长杨国枢，把中央研究院行政事务搞得一团糟。中央研究院经验证明李远哲连中央研究院都管不好，竟还有这么多「台湾人」深信他可以救台湾，岂非怪事？这些「台湾人」不是混蛋又是什么？

二０００年四月十六日(2000/4/25)

20000426

从不忘记我每年生日的人

六十五岁生日，一上午连录五集真相电视节目，我把它们标题做「李敖65」，并声言比照「微软（窗口）95」，我是「强硬65」。

沈登恩是二十多年来从不忘记我每年生日的人，并且每年送礼，他下午送了蛋糕来，并半戏言「台湾好人比坏人多，大陆坏人比好人多」，我也半戏言说「你们这些死台湾人，有二大特色，一、在政治上幼稚；二、在人世上无情。」登恩以四月一日北京「中国图书商报」一文示我，附存于后，以见大陆文化水平的一斑。

（二０００年四月二十五日）(2000/4/26)· 诺贝尔文学奖不是「戈多」--铁窗秃笔赞法源 李敖坐入文学筐李敖以「北京法源寺」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是真实事件还是愚人节新闻，媒体说法不一。我不想澄清其真实性，我只说这消息给我的感觉，好有一比，「众里寻她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什么意思？这几年大伙都在转脖筋捉摸，诺贝尔奖里是该出一个中国造的真龙天子了，可作家满坑满谷，谁确属无愧之人？大概这里又见出我们的国民性了，宁外人得，无与内人，捉摸的结果是相当多的人认为配得诺奖的作家还没有出生。这一点上，我也未能免俗。可是一旦有人点出台湾李敖的大名，我多年发愁无人的心扑楞一下开了：这就对了！李敖被提名诺贝尔奖，无愧！虽然提名与获奖有时会很遥远，有人被提名了二三十年还没有获奖，有人被提了一辈子名，到老死也没有得上，可是我相信葡萄吊着望眼欲穿吃不到的命运不会降临在李敖头上。李敖会幸运得多，他很快会获奖，很可能就在此次。个中原因，李敖做得已经足够，他无愧于这奖；更重要的是，国际社会在东方这只暴力恣睢的巨蟹面前几乎没有其它可以奏效的挑逗手段，而他们又不甘心听任这只硕大的恶之花自开自落。

众所周知，诺贝尔文学奖不可以一部作品获得，而且还讲究作品的意识型态因素，因而10来万字的「北京法源寺」对于获诺奖提名更只是一个由头，至关重要的是李敖向东方专制主义发起进攻的笔战勇气和经历。中国人在谈论诺贝尔文学奖的公正性时，不会忘记攻其意识型态取人之弊。其实，意识型态也分三六九等，比如为法西斯主意意识型态唱赞歌的作品，配颁以诺贝尔奖吗？老蒋的意识型态是恶劣的意识型态，李敖以老蒋的意识型态为死敌，而李敖被提名，由此我们可以说，诺贝尔奖所取的意识型态立场跟湖南农民运动一样，是好得很，不是糟得很。这面意识型态筛子在履行着神圣使命，淘汰恶劣的意识型态，比如老蒋掌管那些，遴选优秀的意识型态，比如李敖张扬的民主、自由之类。

因此，那些拿诺贝尔奖的意识型态色彩说事儿的人等，不妨先掂量掂量你张扬的是什么样的意识型态货色。根据「圣经?创世记」， 上帝喜欢的礼物是头生羔羊。

上帝一时眼花，错把二生当头生的情形想必也是有的，可是一手提恶狼的死胎一手攥着红包去见上帝，是铁定得不了诺贝尔奖。

中国人在文学的箩筐里爬抉100遍也没有谁挑出来李敖拿正眼看看，甚至压根没有谁将李敖放进文学的箩筐。的确，即便是被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拿来说事儿的「北京法源寺」也更像论证论学之作。梁启超与谭嗣同论佛学，戊戌变法失败以后梁启超与谭嗣同关于去留、死生的交锋，皆是其最精彩之处，也是此类著述里的精彩之最，除了李敖，别人谁也写不来。在这里，他的语言不像他写杂文那样肆无忌惮，可是并不精雕细刻，有时甚至让人感到粗鄙。这就对了！在一个粗粝、野蛮的社会，一切纯文字上的经营皆是罪孽，一切自命为美文的作家皆是罪人。李敖驱遣污言秽语，并世无二人，人皆诟病，我却理解。中国强人不跟人讲理，世间举凡民主、自由、人权、正义、天良、人道、报应，没有他们怕的，唯一对他们能构成一点刺激的就是污言秽语，这跟原始部落里人们的认知水平完全一样，妖邪怕污秽，只有以秽污才能驱妖邪。李敖天性大雅大义，不弱于任何人，之所以做此下作相，实不得已也。几千年的汉字，几万年的汉语，蕴藏巨大能量，就像雅鲁藏布江大拐弯的水电资源，是李敖第一个开发利用了污言秽语这项潜能。

我心目中有七位贤人。他们是梁启超和胡适、甘地和曼德拉、李敖和柏杨，以及金庸。梁启超和胡适，贤在德才学识，贤在于浊恶世中爱惜羽毛，洁身自好，即便高官厚禄唾手可得，甚至不伸手去取就有人硬塞、你不接住就是看不起我的情势下仍然不失良知的底线。甘地和曼德拉，贤在教主般坚不可摧的钢铁理念，一次次的绝食之苦（甘地），漫长（27年）的牢狱之灾（曼德拉），不以为畏途，终至事功惊天地。李敖和柏杨，贤在于黑云压城、文网密布中快意恩仇，独戟刺天，为台湾社会撕开重重黑幕。金庸之贤，在于风靡的文字成功（给许多人带来阅读的快乐同样是一项大功德，我不是精英主义者，我只崇拜多数原则）和创办新闻实业的成功。之所以排列这七贤，只是想让您知道李敖在我心中的分量。

当然，对于李敖的为人，我是有保留的。在我看来，李敖只是傲，借现代道统（民主、自由、人权之类）而傲，现代道统只是他傲的一个说辞，至于他是不是真正的民主精魂，我不敢断定。也就是说，假如说他李敖得势，他会不会成为推进民主进步的力量，我看是个未知数。他很可能死心塌地做民主、自由最大的绊脚石，跟撒泼骂蒋家一样，撒泼地、天不怕地不怕地搞倒行逆施，我是「善霸」我怕谁。反专制时无畏到不能再无畏，行起专制来，也能无畏到不能再无畏，比老蒋还要再坏50倍不止。硬汉，有种，可干好事，也可干恶事，关键看用在什么地方，李敖坏起来恐怕也是杀人不眨眼。幸亏天仁地慈，打发他横空出世独战台湾反动势力；稍一不仁，让他做了老蒋的干城爪牙，跟戴笠、陈布雷似的，呜呼，台湾民众何辜！这都是假设；不要以假设（诛心）遮蔽了以铁窗以秃笔取得辉煌事功的李敖先生应该享有的敬意。因而「北京法源寺」被提名一事，我是宁肯相信其真实的。（原载于2000年4月18日北京「中国图书商报」?焦国标）(2000/4/26)

20000427

陈丰伟「网络不断革命论」

我办「李敖电子报」之前，曾请教一位小我三十六岁的电子报「前辈」，他就是一九九五年创办「南方社区文化网络」(http://www.esouth.org)和「南方电子报」（号称台湾第一份对大众发行的电子报）的陈丰伟。

陈丰伟是有理想主意的青年医生，在高雄长庚医院精神科行医以外，他热心于人间精神大业，他热心的专程到台北来看我、指导我，使我能顺利办出电子报，我至今非常感谢他。

这月十日，他出版了「网络不断革命论」新书，出版者商周公司在封底上印出这样的介绍文：这本书是作者多年来对网络发展的观察以及思考，内容包含了对台湾网络现象的解说，说明网络世界发展的脉络，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一套「网络不断革命论」。让读者对网络世界的形成有一粗略的概念，对网络世界的未来，有一个想象。

介绍文又说：

这本书是少有的几本谈网络的思想，历史，发展，影响以及未来的书，尤其在思想的部分，更是许多台湾文化评论者甚不了解，不去深究的，但却深深影响我们。

1990年完成第一篇小说「思乡」，1995年创办南方电子报的陈丰伟，除了想当小说家，是精神科医生，创办电子报的先锋之外，他说：曾有记者问我，在创办这许多网络媒体之后，心底可埋藏什么梦想？我说，我想做一个「思想家」……。

丰伟说他想做一个「思想家」，这是好事。在他书中，有一篇「思想家之梦」，颇值得一读，我掠文入报，附录在这里。

思想家之梦（陈丰伟）

曾有记者问我，在创办这许多网络媒体之后，心底可埋藏什么梦想？我说，我想做一个「思想家」，虽然我知道，这梦想永远无法达成。 李敖电子报要能被公认为「思想家」，除了渊博的学识外，还要有改变广泛大众人生观的渗透力量，例如爱因斯坦、马克斯、佛洛依德。「思想家」绝不只是钻研学术，还要有坚毅、一致、威武不屈的风骨，才会有道德上的感召力。要能放得开世俗上的羁绊，要能忍受未得志时的落寞，才有可能成为「思想家」。我眷恋当医生的稳定与富裕，从十八岁开始，就注定没有希望成为「思想家」。

在台湾要寻找「思想家」非常困难，因为过去四十年的「白色恐怖」，敢讲话的知识分子不是杀头就是监禁，生涯规划一中断，就很难再回到颠峰。更何况一出狱，连绵不断的监视、封杀，连温饱都有问题，更别说做学问。有些人开发出从政之路，但一踏入政治染缸，就很难一天不说谎话，跟「思想家」格局相去远矣。不敢讲话或投靠当权者的知识分子，虽然可以苟且营生，当个清高的学者专家，但今日回想起来，这些人纵使学问再高，也配不上「思想家」三个字。

近来有许多活跃的「文化评论家」，凭着一套有系统的分析方法，就可以上天下地，从政治、军事谈到Kitty 猫和职棒。这些人能称为思想家吗？恐怕还是不能。这些主流的「文化评论家」，跟大型报业集团、跟整个商业流行体制搭配得太紧密，从来没有、也从来不敢去批判、颠覆他们所依存的媒体生态。如果把他们从主流媒体的体制剥离，可能什么也不会剩下。

台湾最敢骄傲自称「思想家」的，数来数去，只有自负的李敖。他的学问、机运没话说，戒严时代冒犯蒋介石，抓到黑牢走一圈还是一尾活龙，五十岁后照常身强体壮，生小孩能力不输年轻人。他有能力自创媒体，可以自己开出版社赚钱，可以找一家小电视台开辟个人节目带领风潮。最重要的是，他的思想具有「一致性」，不随时代变调起伏，不会盲目讨好大众。现在当红时写的文字，跟落魄时期的文字；在「党外」时期所说的话，跟现在接近「新党」时所说的话，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思虑、同样的「善霸」和自视。

李敖改组「文星」，领导文化风潮时，我尚未出生。等李敖出狱、再入狱，开办几乎期期被「警总」查禁的「千秋评论」、「万岁评论」时，我终于领教到他「一人对抗国民党」的丰采。现在捧李敖捧得高高的主流媒体，当年却是封杀他、贬抑他不遗余力，就如同当年抹黑「美丽岛」的媒体集团，现在抢着说自己是自由民主的先驱。

即使面临权势者的压迫，李敖仍从史料中不断揭穿被窜改的蒋家密史，还原民国史的真相。国民政府在中国大陆残杀知识分子的往事，在李敖笔下重回台湾人民记忆。他担任最敢冲、最敢讲话、后来自焚而死的郑南榕所办杂志的「总监」。陈水扁、谢长廷刚在政坛萌芽时，李敖已是「党外」老大哥的地位。后来李敖和「党外」决裂，在媒体上也曾冷清过一段时间，但很快便找到新的舞台。他对台湾文化人有深厚的影响力，加上他的聪明才智，几年间又变成媒体宠儿。或许，这是上天对他蒙受冤狱的补偿吧。

李敖能够纵横文坛多年，几乎把全天下都骂遍、都得罪光了，自己却还能在三十年后继续挑动媒体风潮，除了他的学识渊博、文学底子扎实外，他能够建立自己的媒体、建立自己的行销通路，在困顿时依旧保持影响力，才是他远远超越其它文化人的「决胜点」。专制时期媒体被党政军掌控，李敖便透过文星杂志、文星出版社，聚集自由派的文化人。出狱后「警总」管制言论威力犹在，李敖就每个月出一本「千秋评论」，自编自写，先出书再让政府查禁。他有能力一个月熬出一本书的文字量，也有能力在政府封锁下把书寄到读者手中，所以他的思想可以完全奔放，不受版面限制，不受广告、业务的牵绊。李敖得到让所有文化人都不得不羡慕的、接近完全的自由。

如此接近无限的自由，过去五十年的台湾，只有李敖办得到。 理想在网络发声大学时代，我在高雄的社区运动里，扮演积极的「旁观者」。高雄早发的社区运动，主要成员是一批文学素养很好的医师、律师、老师、记者、编辑等中产阶级。透过他们，我看到「非台北」进行文化运动的困难。

在台北，随便有点新闻价值的事情，例如北一女篮球队的比数，都可以成为全国注目的焦点。台北社团发布的新闻稿，偶尔也有机会成为全国版的标题。南部文化圈的作家，只会象征性地出现在台北的副刊。原本高雄的在地报纸：民众日报、台湾时报和台湾新闻报，还可以营造出以「非台北」文人为主的特点，但自由时报打破南部报纸均势，在地报纸的报份直直掉落，在地报纸的副刊也跟着失去影响力。（待续）(2000/4/27)

20000428

陈丰伟「网络不断革命论」（续完）　思想家之梦（陈丰伟）在我学会上网前，已经深深体会到，媒体的特性，绝对会影响媒体所呈现的文字内容，会影响到「谁能上媒体」。不能怪大家都挤到台北，确实只有台北有足够的机会和舞台。南部的文化人并不是没有好的文化产品，但是在先天不良的情况下，不管是通路、行销、包装，都缺乏打进大众的条件。要让自己的作品拥有高曝光率，就必须进入台北文化圈。一篇文章、一个思想能不能流传，本身的品质固然重要，但也必须打入「媒体中心」的通路。重量级的文章在台时、民众发表再多篇，也未必能引起注意，更别说广为流传。我参观过中北部报纸的副刊中心，他们根本不看南部的报纸。如果十五年前龙应台一炮而红的文章「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不是发表在中国时报，而选择投稿给台时副刊，恐怕连情治单位都懒得去抹黑她。

纵使能跻身媒体中心又如何？新的问题接踵而来。平面媒体受到版面限制，在字数上必然要控制。而自由时报打破两大报垄断局面后，媒体间激烈的竞争，更使得「轻薄短小」、大众化、娱乐化的取向越来越明显。广告、阅读率、销售量，成为媒体新的指针。媒体主管纵使想保持清高身段，激烈竞争下带来的亏损，却让「理想」越来越难维持。人文版面的位置，在厚厚一叠报纸中越来越不重要，所能引起的共鸣越来越小。

曾经有许多知识分子想找出解决的方法。有人设立有线电视台、有人设立广播电台、有人办报，但统统失败了。创办全国性媒体的门槛越来越高，只有大型财团才有足够的财力。对文化人来说，不但新的基地无法建立，连旧地盘也纷纷沦陷。素有人文传统的报纸被财团并购，风评很好的人文版面被裁撤，甚至有些报纸连副刊也不要了，或有副刊却没有专职编辑。著名的人文杂志如「岛屿边缘」、「诚品阅读」、「影响」、「人间」、「医望」也都无法长期维持。

没有健全的媒体，没有到达经济规模的读者群，「思想家」该靠什么生存？该如何发声？该如何培养？靠大学吗？问题是，刚脱离戒严统治没多久的学术界，恐怕也要很长一段阵痛期，才能建立纯理性的环境。

李敖有独特的运气和才华，才能创办出版社、创办报社、开辟带状节目，源源不绝地把自己的学识见解写作、印刷、流传，还能够维持自己优渥的生计，遂能形成「思想家」的格局。但有李敖胆识与运势的文化人毕竟不多，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复制的「小李敖」。

唯一的解答，也只有「网络」吧！ 在网络中诞生的思想家一九九九年九月中旬，李敖想办电子报，于是李敖的助理找我去为李敖说明台湾的电子报生态。这有些尴尬，因为几家大型的电子报网站里，都有我认识的高阶主管。不过，基于李敖对我思想上的启蒙，我还是尽量分析台湾的电子报生态，以及和各家电子报网站合作的利弊。

之后各家网站为争取李敖加盟，自然会有高层次的说客提出优渥条件。后来李敖决定在SEEDNet发行电子报。或许是受到921大地震的影响，直到十一月一日，「李敖电子报」才正式发刊。

让我感慨的是，由于台湾文化人对网络的疏离，反而使得不会使用计算机（更别提上网）的李敖，成为第一个积极成立个人网络媒体的著名文化人。以后几乎每天都可以在网络上看到李敖刚出炉的文章，李敖参选总统大选落选后，或许更能在网络上发挥他下笔万言、文思泉涌的长处，把他几十年来念的书重新整理一番。从前李敖可以六个月足不出户，专心写文章，或许电子报事业可以再把他留在书桌前，重现十年前出版「求是报」的丰采。

不只李敖，其实许多人都有能力建立属于自己的网络媒体。只要肯写、肯用心做学问，加上适当的包装，每个人都有机会办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型报纸，每天以一两千字的篇幅，或许是评论，或许是杂文，也有可能是小说连载，逐渐累积起一套完整的思想脉络。就算找不到大型网站鼎力支持，只要有普通的网络流量，如果一天能增加五十位新订户，三年下来，也就可以形成五万人的群众基础。五万人，就足以支撑一套具体而微的生产工具：作家、助理、办公室、网络、书报和其它设备。

对文化人来说，经营网络媒体，也只需要注意创作、论述以及适当的包装。其它的技术问题、广告业务甚至网页制作，都可以交给商业网站来负责。甚至，只要有一点网络的概念，文化人就可以想一些招数留下「死忠支持者」的emailaddress，如果跟原先合作的网站拆伙，还可以带着支持者的名单另起炉灶，维持自己发言的独立性。 但「思想家」会因网络而诞生吗？ 最后的重点还是在于「人心」，而不在于「技术」。这时代，「典范」、「风骨」似乎已不太重要，多数人想着一夕成名，对于成为「思想家」大概没什么兴趣。有志于个人网络事业的创作者一定会越来越多，但恐怕大部份都会想着如何吸引大众、如何早一步进入商业市场、如何跟自己原有的事业结合。当累积五万读者时，恐怕大多数人想的不是要维持自己的独立性与批判性，而是要进一步和大媒体、大企业进行更深层的资源交换和结盟。

网络上能孕育出台湾新一代的「思想家」吗？还是更多以娱乐大众为生存目的的「文字表演家」？ 我不禁又忧虑起来。

（二０００年四月二十七日）(2000/4/28)

20000501

「民进党执政」？

五年前，一九九五年九月，杨宪村出版「民进党执政」之前，他找到我，请我写一序，我答应了，写了一篇「我看『民进党执政』」，全文是这样的：杨宪村先生详征博引，完成「民进党执政」一书，嘱我写序。序不敢当，聊以读后之感，以应雅命。 国民党是一个非常可恶又非常令人厌恶的恶党，我一生同它恶斗，并以一生未加入过任何政党为荣，尤以没加入过这个恶党为荣。我写过「国民党研究」、「国民党研究续集」专书斗倒它，如今它已摇摇欲坠、垮台在即，这个恶党不复成为执政党，自为有识之士所乐见。任何取代它而执政的党，都值得我们大力支持。--这是我们认清的第一步。

不过，第二步也要紧接着认清，就是我们大力支持的新执政党，它必须不是国民党的借尸还魂，必须不是「国民党第二」或「小国民党」。否则的话，跳出油锅又堕入火坑( out of the frying pan into the fire ) ，每况愈下之讥又岂能免？ 正如杨宪村先生的论定，民进党显然是取代国民党的执政党。这个党是否执政后一定比国民党好，自为我们所关切。我写过「民进党研究」一书，对两党的同一性，早加论列。如果这个党执政后，能够清除它被国民党的污染、选择正确的方向，才是岛上生灵之幸。

三十年前，国民党的副总裁陈诚（伪君子陈履安之父）邀我做一席谈，他感慨的说：共产党的失败并不就是国民党的胜利。不久他死了，我不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之想。如今，我们心同此理，也要同样认清，国民党的失败并不就是民进党的胜利。--民进党要胜利、要长保胜利，还得涤除旧染、洗心革面才成。但是，民进党能吗？盼杨宪村先生继续观察，给我们最后的答案。

这篇序文写后五年，正如我们所预料，国民党真的垮台了，民进党真的执政了。有趣的是，民进党的大员吴乃仁却公然说：「民进党不是执政党」这不是怪事吗？也许吴乃仁有苦说不出又要说出，所以发为怪论。但仔细一想，陈水扁的胜利其实也并不就是民进党的胜利，因为两者并不同一，陈水扁眼里，其实没有民进党，他有的，乃是他自己的陈氏小集团。不过对我们说来，陈水扁执政和民进党执政都是一样，就是我们是否「跳出油锅又堕入火坑」了？

二０００年四月二十八日(2000/5/1)　　一千年个屁！

人盼自己不朽，成千年不坏之身；国也盼自己不亡，成千年不坏之国。以德国为例，从公元九六二年到一八０六年的神圣罗马帝国 ( Holy RomanEmpire ) ，虽被大思想家讥为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帝国，但毕竟一拖八百四十四年，比起八百七十四年的中国周朝来，只差三十年而已。由于神圣罗马帝国寿近千年，所以被尊为第一日耳曼帝国，十九世纪俾斯麦梦想再来一个，但他的第二帝国只四十七年而亡；希特勒也梦想再来一个，但他的第三帝国只十一年而亡。中国这边也一样，国民党大员戴传贤说周朝天下八百年，我们国民党中华民国至少一千年，现在事实证明了，它只不过八十年而已。二０００年三月二十二日(2000/5/1)俾斯麦 ( Otto von Bismarck ) 梦想再来一个。

不值得

五点起来，我决定急着拉回自己，至少每天1/2的自己。

外面这票人也谈什么「上升」与「沉沦」，我倒好有一比，对我这种侠士的人说来，几乎和这小岛无关的，就是「上升」，和这小岛有关的，就是「沉沦」。

我要尽快「脱身」，先从脱出1/2和这小岛无关的时间做起。

我六十五岁了，再和这小岛有关，太不值得了。

判定和这小岛有关与否，是检定我余生气象的唯一标准。

二０００年三月十四日(2000/5/1)

20000502

读「读『李敖快意恩仇录』」这阵子整理东西，清出一本一九九九年四月号第一七四期的「联合文学」，里面夹了一封它的总编辑初安民给我的信，信上说：「李敖先生：呈上联合文学乙册，其中有谈及您的部分，暇时请过目。并祝演讲会轰动成功，大全集能大大卖。端此敬祝 文安。初安民敬呈。一九九九年五月五日。」我翻了一翻，看到「有谈及您的部分」原来是杨照写的「读『李敖快意恩仇录』」。我是不看「联合文学」的，因为它有联合没有文学，自社长蒋勋以下，编辑委员一字开出是王文兴、王庆麟、白先勇、司马中原、余英时、李欧梵、林文月、金兆、夏志清、马森、高大鹏、许达然、张系国、黄永武、黄春明、叶石涛、杨牧、郑清茂、刘绍铭、郑愁予、郑树森、戴天。社务顾问一字开出是东年、陈晓林、张大春、杨照、黄凡、郑明娳、蔡诗萍、蔡源煌、罗智成，可见同一族类的族繁不及备载现象，是联合有余的，但涉及真正的文学，恐怕就得贫血了，这也就是我为什么目中无人的缘故。

为了好奇，我还是把这篇「读『李敖快意恩仇录』」看了一遍。

自来批评我的人，十九都是不入流的货色，是国民党、民进党豢养的下三滥脚色，但有些极少数的不属此类，他们算是用心批评的，可惜往往因为只会大胆假设而不小心求证，结果虽然用心写了，却全文发生根本的立论错误，杨照此文，就这样可惜了。

杨照大胆假设说：胡适写信给李敖谈到「播种者胡适」一文，胡适说：「我觉得那篇文字有不少的毛病，应该有人替你指点出来。很可能的，在台湾就没有人肯给你指点出来。所以我不能不自己担任这种不受欢迎的工作了。」杨照的大胆假设是：我们不晓得基于什么样的理由，胡适会觉得「在台湾就没有人肯给你指点出来」。我们只知道胡适这个看法根本是对的。不过倒不完全是人家不愿给李敖指点，而是刺猬般的李敖始终坚持维护着、不让人家对他的文字有些什么样的指点。

其实这全是杨照粗心的论断。因为我在写「播种者胡适」时，一点也不「刺猬般的」「坚持维护」过我的文字，也从未「不让人家对他的文字有些什么样的指点」过，原因很简单，那时我在「文星」只写过一篇「老年人和棒子」，初露文名，何来「不让人家」如何如何过。杨照的错误，在倒果为因，以为那时候大家都怕李敖了，其实胡适所以写那封信，乃是别人只会虚誉我那篇文章，别人没有能力批评，胡适才自己担任。

至于说后来大家怕李敖了，李敖有否「刺猬般」呢？这也是粗心的论断。杨照文中多次提到李敖「不宽容」，他有两段说：李敖的「不宽容」，在「快意恩仇录」里，表现为指名道姓骂遍政坛及学术界的名人们。李敖一贯的作法是历历举证出这些人表里不合一、名实不相吻的部分。而在所有的「劣迹」里，最让李敖无法忍受的，到底还是在面对强权时，不敢挺身说出实话、不敢抵抗周旋的懦弱。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如此理直气壮地「不宽容」。李敖的「不宽容」建立在三个缺一不可的条件上。条件一是他所处所见的一个充满虚伪充满欺瞒的时代，虚伪与欺瞒可以换取错乱是非下的名或利。条件二是他能够掌握资料证据，来刺破虚伪的汽球，暴露欺瞒背后的不一致。条件三是他自己必须不曾参与这些虚伪与欺瞒，不曾投身同样的错乱是非换取名利。

杨照的三条件分析是很精到的，但他多次提到李敖的「不宽容」，并说：为什么没人（包括胡适）可以指点李敖？因为李敖是最像陈独秀主张的那种「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的人。

〔附录〕读「李敖快意恩仇录」（杨照）　　强烈的意见、绝对的坚持

一九六二年一月，二十七岁的李敖发表了「播种者胡适」，时年七十一岁的胡适刚因心脏病住院才出院，看了「播种者胡适」之后，很诚恳地给李敖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在「李敖快意恩仇录」里第一次披露。信中一开始就这么说：「我觉得那篇文字有不少的毛病，应该有人替你指点出来。很可能的，在台湾就没有人肯给你指点出来。所以我不能不自己担任这种不受欢迎的工作了。」我们不晓得基于什么样的理由，胡适会觉得「在台湾就没有人肯给你指点出来」。我们只知道胡适这个看法根本是对的。不过倒不完全是人家不愿给李敖指点，而是刺猬般的李敖始终坚持维护着、不让人家对他的文字有些什么样的指点。即使隔了三十六年之后才读到胡适死前不到一个月所写的这封未完未寄的信，李敖一方面盛赞胡适，「写得又认真、又婉转、又诚恳，足见此公高明光大的一面。」然而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指出胡适的「指点」，原来也是站不住脚的。（待续）(2000/5/2)

20000503

读「读『李敖快意恩仇录』」（续）〔附录〕读「李敖快意恩仇录」--强烈的意见?绝对的坚持（杨照）为什么没人（包括胡适）可以指点李敖？因为李敖是最像陈独秀主张的那种「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的人。李敖因感于胡适的知遇之恩，「借一千还十万」，而「写『胡适研究』、『胡适评传』、『胡适与我』到编『胡适选集』、『胡适语粹』、『胡适文存外编』、『胡适给赵元任的信』等等」，来流传推广胡适，然而在性情上，李敖其实和胡适是完全南辕北辙。

胡适在世时，因为他的响亮名声、又因为他的平易宽容，「我的朋友胡适」变成多少人挂在口里招摇撞骗的方便工具，引为趣谈。然而，「李敖快意恩仇录」则让我们看到，李敖如何以天下人恨恨訿骂「我的敌人李敖」，为值得自豪自傲的毕生成就。

「李敖快意恩仇录」书背的介绍文字，应该也是出自李敖手笔。里面明白地说：「李敖不是宽容社会下的产物，他是不宽容社会的见证。一个社会出现一位李敖，哪里是容易的事，又哪里是平白得来的呢？」这段话标点了李敖和「宽容的」胡适最大的差异，也透显出李敖其它文字里少有的一种歧义暧昧，一种悲凉无奈。李敖以不宽容来见证社会的不宽容，而因为不宽容而逼出一个天才李敖，这样的社会又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呢？

李敖的「不宽容」，在「快意恩仇录」里，表现为指名道姓骂遍政坛及学术界的名人们。李敖一贯的作法是历历举证出这些人表里不合一、名实不相吻的部分。而在所有的「劣迹」里，最让李敖无法忍受的，到底还是在面对强权时，不敢挺身说出实话、不敢抵抗周旋的懦弱。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如此理直气壮地「不宽容」。李敖的「不宽容」建立在三个缺一不可的条件上。条件一是他所处所见的一个充满虚伪充满欺瞒的时代，虚伪与欺瞒可以换取错乱是非下的名或利。条件二是他能够掌握资料证据，来刺破虚伪的汽球，暴露欺瞒背后的不一致。条件三是他自己必须不曾参与这些虚伪与欺瞒，不曾投身同样的错乱是非换取名利。

条件一的成立，见证的是台湾所走过的悲哀岁月。在强权笼罩之下，一切都不透明、一切都失去了可讨论的合理准绳。人在面对强权时不得不低头闪躲，同时却也在不透明的掩护下，可以选择投靠强权、利用错乱。条件二的成立，见证的是李敖在搜集比对资料上，近乎不世出的才份与功力。在这点上，他是清代训诂考证学风、胡适所揭橥的「科学方法」，在流传三百年之后的异军突起。清代朴学从研究儒家经书、试图解决宋儒义理纷争开启其端，中间扩大到去考索老子庄子墨子等「小书」，再扩大而到梁启超主张的「细密手史」，之后而有胡适把这套方法用去研究「红楼梦」、「醒世姻缘」等小说。李敖却把功夫拿来搜罗比对判证当代的政治资料，从而断出许许多多或骇人听闻或不堪闻问的权力内幕来。

有意思的是，胡适在解释清代考证学的精神时，屡屡指出「我们的考据学，原来是那些早年做小官的人，从审判诉讼案件的经验中学来的一种证据法。」「两汉以下文人出身做亲民之官，必须料理民间诉讼，这种听讼折狱的的经验是养成考证方法的最好训练。试看考证学者常用的名词，如『证据』、『左证』、『佐验』、『勘验』、『推勘』、『比勘』、『质证』、『断案』、『案验』，都是法官听讼常用的名词，都可以指示考证学与刑名狱讼的历史关系。」这样的「历史关系」，到了李敖身上有了大翻转。毕生没有作过小官的李敖，拿他所学到的考证方法，反过来用在现代的法律诉讼上，因而具备了即使是科班出身的律师法官都无法比拟的一种凶悍、咄咄逼人的气势。李敖为什么那么厉害？李敖为什么能够屡屡以讼告作威胁，逼人让步？理由无它，他把原本源自于诉讼，后来在历史文人学者手里粹炼精密的一套方法，用回了诉讼上！

至于前揭的条件三的成立，则是见证了李敖这一生所受过的苦痛与委屈。李敖其实才是最接近易卜生笔下的「国民公敌」类型的人，他也才是真正身体力行体验「世上最强有力的人就是那个最孤立的人！」名言的人。李敖从考证当代资料上得到信心，相信自己的意见是对的。他的考证直接触犯威胁到当代名位与权力的拥有者，当然会惹来反弹、报复与镇压。在那样畸形的社会里，反弹、报复与镇压一方面激怒了李敖，让他用更相信自己的意见绝对是对的，来坚固战斗意志；另一方面却也在底层掀着许多崇拜、鼓励的声浪，推动着李敖向前。所谓「杀吾马者道旁儿！」这种暗藏的崇拜、鼓励，最常把一个年轻人送上正义最前线，摧折了真实生命或智识上的前途，万一悲剧发生时，原本偷偷鼓掌叫好的人，就纷纷退缩回自己的犬儒位置，偷偷发出犬儒的喟叹：「唉，我就知道！」李敖在一次次的反弹、报复与镇压中，近乎奇迹地没有被完全打倒。他因此而更相信自己是绝对不会错的，也因此看到了更多的犬儒、退缩与虚伪的神色，更加感觉到这世上只有自己才真正历经了勇气与义气的考验。他也就养成以更大的自信、更绝对的标准来武装自己的习惯。他说：「要找我佩服的人，我就照镜子。」让很多人无法同意、不能忍受他的狂傲，不过通读「快意恩仇录」，我们如果弄清楚了李敖所在意的是那种在孤立的情况下还能维持义气与勇气，而且有本事过得气焰淋漓、不贫病潦倒、不穷酸臭腐，那我们实在不能不承认，如此遭遇如此对付如此结局，李敖一人而已。

李敖当然是不宽容的，他只接受他自己的绝对标准去评量周遭人与事。所以他不可能从不同的、多元的角度去佩服其它人。在他的标准他的逻辑里，要证明自己的坚强惟有凸显自己的独一无二，不孤立就不足以显示他的绝对的地位。不过这种反复坚强、孤立的表示，长期以来成了执意固念( obsession ) ，也就使得许多人忽略、忘却了李敖被打造成这种绝对强人，背后曾经经历的苦痛与委屈。这是李敖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代价之二，则在于用绝对的是非去处理一切，往往会把许多明明就是没有绝对是非的事情粗暴地简化。

虽然李敖对自己写的「北京法源寺」依然自信满满，不过我想大部分的人都会同意，李敖其实完全不适合写小说。毛病就出在他无法处理人与人之间，既内于是非又超越是非的暧昧互动。同样的毛病，从「李敖回忆录」到「快意恩仇录」，也出现在他处理和女性的关系上。他挖掘别人的隐私，以曝白别人的表里不一取得一种强大的「另类权力」，因而同时也就对自己的生活采取了彻底透明的态度。不幸的是，人生有些部分，尤其是与爱与性有关的，往往一说成了大白话，就注定要变质。变成了另外一种具有高度杀伤力的「不宽容」了。

十几二十年前，我初进台大历史系，听起师长系友们说起当年李敖轶事，几乎每谈必以「如果不是生在这个时代，李敖必能成为大史家、必能有更大成就」的慨叹作结。我当时也相信这样的说法。读完「李敖快意恩仇录」，这个长年根深柢固的印象改变了。我发现如果生在一个正常、宽容的时代，李敖可能以他的聪明才智完成传世史着，也可能以他的叛逆精神闯出一番名号来，然而他就是一个史家、一个叛逆者。正因为有这样一个不宽容的时代，才真正彻底激发出李敖绝对个性中所有的天才能量，才让李敖变成一个没有头衔却已不需要头衔、超越头衔的、独一无二的李敖。

强权者以其绝对的权力贪婪，制造出了一个绝对的敌人。国民党的不宽容，激发了李敖的不宽容与无止尽的斗争，解放了他所有的精力与本事，成就了一个不宽容时代最闪亮的见证。国民党遇上李敖真正倒霉，而没有这样的国民党，其实也不会产生这样淋漓尽致的李敖。

是之为历史的吊诡。 (2000/5/3)

20000504

李远哲怎样谎报黑官？ --细说中央研究院副院长弊案严格说起来，杨国枢的这个政务官，比一般政务官都大一点。这话怎么说呢？因为他是国立台湾大学心理系教授、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研究所与国立台湾大学合聘研究员兼中央研究院副院长，一般情况下政务官都是专职，譬如交通部长在清华大学兼课，是交通部长兼清华大学教授，像杨国枢这样以大学教授兼政务官的，恐怕前无古人且与体制不合，但杨国枢的确当官了，而且当的是「黑官」。一生痛斥「学官两栖」的清高学者，晚年不但加入两栖阵营，而且是违法的两栖，晚节不保的程度，打破纪录。

杨国枢是一九三二年（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出生，就任中央研究院副院长时已六十四岁了。隔一年，六十五岁的杨国枢依法有三个选择：一、办理退休，回家享清福；二、专任中央研究院副院长，因为政务官无年龄限制；三、辞中央研究院副院长，在台湾大学办理延长服务一年，最多延长至七十岁。不料，杨国枢发现了第四条路--台湾大学办理退休后，中央研究院办理再任及延长服务，并兼任行政职的副院长。不过，这第四条路可不是什么光明大道，乃是一条夜路、一条偷鸡摸狗的路、一条老不要脸又死不要脸的路。

我们先从杨国枢的研究员身分谈起。按学校教职员任用条例第四条规定：「教职员任职五年以上，有左列情形之一者，应即退休」： 一、年满六十五岁者。

二、心神丧失或身体残废，不堪胜任职务者。 教职员已达前项第一款所规定之年龄，服务学校仍需其任职，而自愿继续服务者，得报请主管教育行政机关延长之，至多五年。

教育部为了管理学校教职员延长服务案件，特别订了「公立专科以上学校办理教授副教授延长服务案件处理要点」，规范教授、副教授办理延长服务的程序要件，其中第六条明定：「教授、副教授延长服务其间不得兼任行政职务，但情形特殊者，学校得自行斟酌准其兼任至届满六十五岁之当学年终了止。」根据这项规定，杨国枢若在台湾大学办理延长服务继续教书，只要他不兼任行政职，教育部理应同意。

但杨国枢既已从台湾大学退休，转往中央研究院再任，六十五岁了想办理延长服务，就得按另一套法令。依据「中央研究院研究员延长服务案件处理要点」，杨国枢只要不违反其中第五点「研究员延长服务期间不得兼任行政职务」的规定，想要延长服务，也不是问题。但问题偏偏发生了，因为杨国枢延长服务就是为了兼任行政职务，于法不合，怎么办呢？不过知识分子究竟是知识分子，尤其是院士级的，脑袋又大又灵活，马上就想出了妙点子--修法，把讨厌的第五条文修改为「研究员延长服务期间不得兼任行政职，但因学术行政特殊需要，经院长核定者得兼任之。」（以立法技术而言，中央研究院犯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法条中但书之前的标点符号应为句号而非逗号，中央研究院连这个都搞错，可见有多烂）这下该没问题了吧？看来似乎没什么大问题了，但有一个小问题，那就是「要点」第九条「本要点经院务会议通过，院长核定，报请总统府备查后实施。」的规定，总统府秘书长这一关还得要过，总不能把上级机关的监督权也一并修掉，不过，既是「备查」，希望的是「备而不查」、「只备不查」，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不料，好死不死，上级机关总统府还真杀出个程咬金，「既备且查」，玩起真的了。总统府的承办人竟然直指中央研究院的修改条文违反了母法，并将全案送请行政院解释。事情演变至此，真出人意料之外！

一九九八年（民国八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李远哲亲自出马，写信给笑面虎--总统府秘书长黄昆辉，除了表示对「钧府承办人员之细心比较，负责竞业精神极表感佩」之外，并恳请准予「由院方斟酌需要，授权院长核定以保持弹性」，并承诺「如行政院亦认为该条规定不宜，则本院依以往惯例办理。」中央研究院所谓的惯例是什么，其实就是「研究员延长服务期间不得兼任行政职」，中央研究院行之有年，从来无人违反，李远哲、杨国枢竟全然不顾体制，非常可耻的为一己的利益修法，真是遗臭乌龙院了。幸好，行政院展现了依法行政的风范，驳回中央研究院所请，并明白指出：「副院长系指定研究员兼代时，以其本职为研究员之身分，自宜仍受延长服务期间不得兼任行政职务之限制！」但是，尽管行政院明文如此，李远哲会遵守向黄昆辉所做的承诺「按往例办理」吗？当然不会，别小看知识分子，他们不要脸起来包你大开眼界呢！（待续）(2000/5/4)

20000505

李远哲怎样谎报黑官？（续）--细说中央研究院副院长弊案修法不成，那杨国枢要如何延长服务兼任行政职呢？很简单，谎报！！八十八、八十九两年，中央研究院陈报总统府秘书长有关杨国枢延长服务的公文中，完全隐瞒杨国枢兼任副院长的事实！甚至在被问到杨国枢有无兼任行政职时，也以无任何兼职答复！事情演变至此，已不是李远哲、杨国枢要不要脸的问题了，已是触犯伪造文书罪的问题了。

杨国枢的延长服务公文，连续两年报至总统府，所获答复均相同「贵院核定民族学研究所研究员杨国枢先生……延长服务一年乙案，同意登记备查。……本府八十七年六月十九日华总人三字第八七００一一０八二号函说明二有关行政院函释……副院长系指定研究员兼代时，以其本职为研究员之身分，自宜仍受延长服务不得兼任行政职务之限制乙节，请并案参酌」。中央研究院既伪造文书谎报，总统府虽不便拆穿，却也不能不管，因此很含蓄的「提醒」中央研究院，自己看着办吧。虽然总统府并没有指名道姓，但普天之下，除了杨国枢院士，还有哪一个人如此适用、如此寡廉鲜耻呢？

二０００年（民国八十九年）三月四日，我在所谓中华民国第十任总统候选人政见发表会中，公开揭发李远哲、杨国枢这些伪君子的真面目。中央研究院除了发布新闻稿辩驳之外，并于三月六日，透过该院网络，发表了一篇「总统候选人李敖先生在政见发表会对本院李院长及院务所做评论之声明」。声明第一点就是有关「本院民族所专任研究员杨国枢先生兼代副院长案」，声明说：「杨国枢先生为本院民族所研究员、台大合聘教授、心理学名家、本院院士，民国八十五年八月应李远哲院长之邀，兼任本院副院长。依本院组织法，副院长并无任期规定，但延揽之初，李院长有约请杨国枢先生鼎力协助四年（即任期至八十九年七月底止）之承诺。民国八十七年一月，杨国枢先生届满六十五岁，依法开始办理延长服务，是时依国内各大学延退前兼任主管者得继续兼任原职至任期届满之成例，院方仍请杨先生继续兼任副院长。八十七年十一月，本院订立『中央研究院研究员延长服务案件处理要点』（前此系比照大学教授延退方式办理），其中第五点规定『研究员延长服务期间不得兼任行政职务』，但由于前述延退前已兼任主管者基于实际需要准其继续兼任至任期届满之原则，经征得总统府同意，仍由杨国枢先生兼任副院长。另一方面，为了符合『研究员延长服务期间不得兼任行政职务』之规定，李远哲院长自去年起已开始物色新任副院长人选，今年元月起，杨国枢先生继续办理延长服务，总统府核准文中提醒本院注意上述处理要点第五点之规定，经院方向总统府说明，在新任副院长确定之前的过渡时期，仍暂由杨国枢先生兼代副院长。」云云，我看了这声明后，发现可拆穿者有四点：一、声明中说：「八十七年十一月，本院订立『中央研究院研究员延长服务案件处理要点』（前此系比照大学教授延退方式办理）」一语，依据我前面举的证据，显系蓄意欺骗。因为八十七年一月杨国枢想延长服务之前，中央研究院早就订定了「中央研究院研究员延长服务案件处理要点」，早就规定研究员延长服务不得兼行政职，杨国枢以前并非中央研究院专任研究员，此一法规与他无关。但八十七年起，他既然自台大退休后再任中央研究院研究员，自然应该遵守中央研究院的法令，结果李远哲和他不但违法，被我揭发后还死不认错，还动用行政力量试图掩饰，这种伪君子们的伪善程度，真是无与伦比。二、声明中还说：「由于前述延退前已兼任主管者基于实际需要准其继续兼任至任期届满之原则，经征得总统府同意，仍由杨国枢先生兼任副院长」云云，显然想把笑面虎黄昆辉拖下水。但在我提出的相关资料中，只发现黄昆辉说「不宜」，并无「经征得总统府同意」的任何证据。在此，我公开要求中央研究院，把「征得总统府同意」的证据拿出来，向全国民众说清楚、讲明白。否则，李远哲、杨国枢这些中央研究院院士，岂不都成了无耻的骗子？三、声明中又说「今年元月起，杨国枢先生继续办理延长服务，总统府核准文中提醒本院注意上述处理要点第五点之规定，经院方向总统府说明，在新任副院长确定之前的过渡时期，仍暂由杨国枢先生兼代副院长」云云，所谓今年元月，应该指的是八十九年元月吧？那么八十七年十二月八日总统府秘书长华总三字第八七００二五０二一０号公文，难道不存在？总统府秘书长两年来数次「提醒」中央研究院：「副院长系指定研究员兼代时，以其本职为研究员之身分，自宜仍受延长服务期间不得兼任行政职务之限制」，中央研究院不但置若罔闻，还反咬此事「经总统府秘书长同意」。试想，这莫非公开行文告诉你「不宜」，却私下偷偷放水么？总统府秘书长会这么二百五吗？如果真是这样，也只能说黄昆辉包庇中央研究院，并不证明黄昆辉指出的「不宜」就宜了。四、声明中并说：「民国八十七年一月，杨国枢先生届满六十五岁，依法开始办理延长服务，是时依国内各大学延退前兼任主管者得继续兼任原职至任期届满之成例，院方仍请杨先生继续兼任副院长」云云，光是这一段话，已不难看出李远哲身边的幕僚，实在是不堪至极！中央研究院与大学分属不同制度、各有不同法令依据、各有不同主管机关；大学的兼任主管有政务官吗？大学与中央研究院既然不同，岂能随便比照来比照去？其次，大学所依据的「公立专科以上学校办理教授副教授延长服务案件处理要点」第六点的规定，也只是说「教授、副教授延长服务期间不得兼任行政职务，但情形特殊者，学校得自行斟酌准其兼任至届满六十五岁之当学年终了止。」「兼任至届满六十五岁之当学年终了止」，与「兼任原职至任期届满」，其间差异何止千里！大学如真有此成例，也只能说该大学违反规定，岂能堂而皇之比赛违法？其实这整件事情最吊诡之处在于，假设杨国枢专任中央研究院副院长，则这一切一切的问题都将不存在。但李远哲、杨国枢之流一意孤行，将个人价值判断置于法令制度之上，遂令中央研究院、甚至整个学术界为之蒙羞矣！（待续）(2000/5/5)

20000508

李远哲怎样谎报黑官？（续）--细说中央研究院副院长弊案最后，我还要谈杨国枢的房事问题。依据行政院发布的事务管理手册第二百四十九条规定：「宿舍借用期间，以借用人任职各该机关期间为限。借用人调职、离职及退休时，应在三个月内迁出，…。逾期不迁出者，应即依约办理，其为现职人员者，并应议处。」另外依据人事行政局民国八十年六月三日局肆字第一九五一号函的解释：「退休人员续住宿舍之规定，系为安定退休人员生活之权宜措施，退休再任公职者，已属现职人员，自不应仍依退休人员身份予以照护。」比照之下，杨国枢又被我抓到违法的证据了，杨国枢住台北市大安区农场里十三邻舟山路三十巷五弄台大宿舍，根据我前面的资料，杨国枢既然明明已从台湾大学退休，并再任中央研究院的研究员，依法应将宿舍缴回。可是为什么他退休都两三年了，却还能安安稳稳的非法窃占、高住无忧，也不见台湾大学采取任何行动呢？可见杨国枢是如何的不要脸，更可看出台大校长陈维昭是怎样的无能，又不要脸。行文至此，想到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三日李远哲和中央研究院员工「喝咖啡」时的谈话记录，李远哲说：「本院早期的院士会议皆于蔡元培馆举行，后来因宿舍不敷使用，才将其改为单身宿舍，但因本院目前有一幢危楼并不适合作为办公室之用，才拟将蔡元培馆改为办公室。至于蔡元培馆宿舍之住户，总务组有责任将其妥善安置。由于本院规定离职人员须于离职三个月内迁出宿舍，将来我卸任后也会与大家一样在期限内搬出宿舍，对于退休后的住宿问题我们都得认真考虑。……」李远哲知道自己退休了要缴回宿舍，难道不知道你的副院长也该如此？任凭副院长窃占宿舍，视若无睹，此李远哲之白道不要脸有甚于黑道者也！

临文之末，我附录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二日杨国枢在诚品书店的演讲「知识分子与社会良知」讲词于后，看看他们怎样说人话不做人事、怎样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最有趣的，细读全文，好象处处都告诉人们，他定的伟大「知识分子」标准，只有李敖一人适合，而他杨国枢之流，正好在他定的标准之外，大家务必细看，太有趣了。（二０００年五月四日）(2000/5/8)知识分子与社会良知（杨国枢）首先非常感谢立绪及联合报系一起主办这样的系列演讲。在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的前夕，多半的座谈会都是谈股票、选举、新台湾人，竟然还有人关心知识分子，愿意谈这样的问题，而且有这么多人来参加，我觉得真是空谷足音。　何谓知识分子先谈什么是知识分子。这个词汇最先来自俄国的 intellectsia ，这些人非常关心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或思想层面等等社会大众的问题，甚至参与革命的行动。西方社会历代以来也有很多知识分子，他们超越了个人的专业本行的领域，关怀社会大众、民族发展以及社会思想演变的走向；为一个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及教育发展提供理想；对社会的发展产生非常巨大的指引、催促、批判、支持的作用。西方政治、社会、文化的快速发展，跟相当数量的知识分子非常有关。

中国也有知识分子，其中一个具代表性的例子是宋朝范仲淹。范仲淹写过一篇「灵乌赋」来歌颂灵乌，而这灵乌实际上就是我们说的知识分子。全篇的精神可以用两句话概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不以自我为中心；和「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就是宁可批评社会、朝政、君王而死，也不会当个哑巴，苟活于世。知识分子的精神，就是这两句话，我今天要谈的知识分子，就是这种知识分子。

我们很难给这种知识分子一个名称，他有古典的色彩、浪漫的情怀、人文的关怀、社会的意识，他能超越自己的专业领域，关心整个社会、国家、民族的问题。这种精神是古典的、浪漫的，这个「浪漫」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而是一种「民胞物与」的侠义精神。台大社会系叶启政教授用了一个词概括这一种人，我觉得很合适，那就是「人文知识分子」。他们站在「人」的立场，巨眼环视人间世，看出国家社会潜在的危机；超越了性别、肤色、种族、宗教、阶级、党派的关怀。这种悲天悯人的胸怀，不是技术性的，不属于哪一种专业，他与学历高低没有太大关系，没有很高学历的人，经过自修、阅读、交换意见，也可以成为人文知识分子。除了人文（或古典）知识分子之外，还有一种知识分子叫做「专业知识分子」，就是在其专业领域上，有丰富的知识学养，但是关心的范围只局限于自己的团体、行业或学科。我今天要说的是人文知识分子，不是专业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的性格特征我是学性格心理学的，所以喜欢从人的性格上来讨论。从性格上来看知识分子，我归纳出十个特点。第一，较强的社会关怀：知识分子的关怀面超越了个人、朋友、家庭，关怀的是整个社会、国家、民族及世界。第二，理想主义色彩浓厚：不满现实是知识分子的基本属性，假如一个人知足常乐，他就不会去当知识分子，而且知识分子对现存的一切都是不满意的，他总是用更高远的标准去要求，更广大的理想去超越过去的理想。所以有时知识分子很讨人厌，其实理想主义不是坏事，只不过中国人太实际，所以范仲淹才会自比为乌鸦。知识分子就是乌鸦，他有乌鸦心、乌鸦嘴。

第三，服膺改革主义：许多知识分子认为，没有什么是不能改的，即使是大家说很难改变，诸如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及教育等问题，知识分子都觉得可以渐渐地改变。第四，较高的知识与智能：知识分子的知识要多要广，可是不必像专家那么精。知识之外，还要有智能，就是要有深刻的生活经验。我常常觉得知识分子是一种侠客，为人世间的不公不义抱不平，他拔笔相助写成文章，因此会以言犯禁、以文犯禁，所以知识分子应称为「文侠」，以有别于以武犯禁的「武侠」。第五，敏感能力强：知识分子对社会上的问题，尤其是负面的弊端、缺点，特别敏感。对好的部分，却视为理所当然，不太敏感。第六，分析能力强：有的人敏感，可以发现问题，但说不出道理，知识分子却能说出一套通透、通达的道理来，让人恍然大悟。第七，具有创发能力：我认为知识分子要为事情的解决方法找出新点子，我说的点子是指对社会问题的解决有益的方法，这当然又牵扯到知识和智能了。

第八，具有独立精神：知识分子必须要有独立的心灵来独立判断、思考，能跳出个人、团体的影响。第九，富有批判精神：知识分子要批判，不是光讲好话的。如果要在我今天说的十种性格中找出最具代表性的两个，那应该是理想主义和这里所说的批判精神了。第十，具备坚忍精神：也就是自我强度要高，这又包括两方面，一是抗压性，二是拒诱性。压力是直接的，知识分子批评当道，触怒执政者，这么大的压力下，还是要批判，这就是有抗压能力。诱惑则是间接的，用官位、美色、金钱来引诱，一个知识分子的长成不简单，好不容易具备了前面九个特点，缺少第十，就报销了。所以要成为知识分子，就要锻炼。

这十个特点，算是我的创见，以往没有人这么说过。它们可以帮助我们了解知识分子是什么样的，而有志成为知识分子的人，也可以往这些方向去努力。（待续）(2000/5/8)

20000509

李远哲怎样谎报黑官？（续完）--细说中央研究院副院长弊案知识分子与社会良知（杨国枢）知识分子的社会角色 接下来，我要谈谈知识分子在社会中扮演的几种角色。首先，知识分子是社会理想的创造者。他有理想主义，所以提供社会发展的理想。他提出一种价值观、远景，或者说愿景，使大众得到鼓舞，找到希望和方向。其次，知识分子是社会问题的诊断者。他能找出社会的弊病，并且加以诊断。第三，知识分子是社会现象的分析者。对社会复杂的现象加以分析。第四，知识分子是社会事务的批判者，他能对经济、政治、教育、文化等大问题加以批判。第五，知识分子是社会改革的建议者。他能倡议社会该如何改革。第六，知识分子是社会改革的行动者。

我认为前五项是标准的人文知识分子的社会角色，但是第六（采取行动）就有待商榷了。知识分子可以发起游行、参加抗议，这是推广一种理念、想法。可是有的行动，譬如知识分子当起官员来，我认为当他成为在朝者时，就不再具有知识分子的身分了。知识分子应该是一个超然的裁判，成为官员的同时，他也变为球员，不再是裁判了。又譬如有的行动是用暴烈的手段革命，要推翻原来的政府，这时候，参与其中的人就不宜扮演知识分子的角色了，因为他动机太烈，情感太强，已经有了选定的主观立场，不再客观、中肯，我始终认为，人文知识分子应该定位在「概念人」(man of ideal) ，而不是「行动人」 (man of action) 。并非知识分子不可以参加改革，只是有了行动的同时，就不必再扮演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应该时时保有清明的心灵，中立地观察社会的问题，并寻求解决的方法。当前台湾知识分子的困境从上面我们可以知道，知识分子可以说是社会的良心，不惧强权，仗义执言。那么，接下来谈一谈台湾社会中知识分子的现状。 我常常把知识分子分两类：大知识分子，小知识分子。小知识分子每个年代都有不少，但大知识分子则常如凤毛麟角。大知识分子在我前面说的十种性格上，都比小知识分子高出很多，关心更大的问题，冒更大的危险。大知识分子很难养成，百年中或许找不到几个，真是寥若寒星。他们的分析力那么强，那么有洞见，没人发现的大问题都看得出来，都敢公然批判，真是高瞻远瞩，胆识过人。他们是全社会或全人类的知识分子。

讲到这里就让我有感慨：前面所说的十种性格特点和五种社会角色（第六种不算），在中国人的社会中不容易出现。举个例子来说，讲到社会关怀，中国人的关怀向来是由小渐大，家庭就够关怀的，能扩大到一乡一县已经是极少数的了，关怀到一国的，就更少了。大家觉得管到别人瓦上霜就是不守分。讲到改革主义，也不容易形成，中国人讲的是命中注定、安身立命、逆来顺受，在这样的社会文化中，改革的念头是不容易有的，所以可以几千年原地踏步，在改朝换代中因循下来。另外，要有独立精神也难，在中国人的复杂人际关系网络中，人情压力大得不得了，根本逃不掉，要怎么独立？批判精神就更不用说了，不管批评得有没有道理都不行，批评得没道理的自然群起而攻之，有道理那也是讲别人「坏话」。我们的社会文化，就是这么不利于知识分子的产生。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要说说当前台湾知识分子的困境。

第一，专业知识分子越来越多，人文知识分子越来越少。老一辈那些被既有的苦难洗涤过的人文知识分子，日渐凋零。现在的生活好了，看到没什么大问题，好象不再有人真正关心台湾的远大方向。社会分工日细，专业知识分子越来越多，有较高的待遇，相较于人文知识分子的曲高和寡、「不食人间烟火」，自然是受重视多了。于是，没有人（包括媒体）在乎人文知识分子的言论，使当前的环境越来越不适于人文知识分子的生存。

第二，现在的知识分子的超然性、独立性、中立性越来越衰退。我常怀念过去世界各国知识分子的「洁癖」，不沾染任何党派、教派那种一柱擎天的坚定态度。现在有些高教育程度的人，已经失去了论事处世的超然性和独立性，在处理重要事情时师心自用。这绝不是个好现象，令人非常痛心，举一个现实的例子，有的大学中，投票决定教授、副教授的升等时，有些竟会考虑到省籍或统独意识的问题。这些考虑省籍因素的人之中，居然有自认是知识分子的人，这怎能不叫人伤心？如果自己不中立，要怎么去批评社会的不公不义？知识分子不能超然，就已经失掉了最高贵的特点。

第三，我前面也提到，知识分子到政府行政机构任官的情形日益严重。我们了解这些人的心里很急，认为要改革，就应该「下海」。这对一般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对知识分子来说，则应特别谨慎。为了实行自己的理想，知识分子可以出任为官，但一旦为官，就不要同时扮演知识分子的角色，因为他已失去了扮演知识分子角色所必备的在野超然身分。

第四，知识分子「失足」的机会不比以前少。台湾的确解严了，知识分子不会动不动就被抓，可是压力、诱惑一样存在。它们大概来自四方面：其一是政府。政府会迂回地用名利、地位来诱惑。其二是媒体。它控制了发表的园地，媒体对很多有知识的人来说，仍是很有吸引力的，所以有的人就会迁就媒体的立场说话。台湾媒体有一个怪现象，就是一点也不避讳自己有非常清楚的政治立场，所以许多人发表言论、撰写文章时就会顺应媒体的立场。其三是企业界。有些人写文章会顾虑到企业界；譬如涉及到「国民万用卡」的事，有人怕得罪接下这项业务的企业，就会变得不便说话。第四是民众。许多人会讨好民众，明明知道对错，就是不敢写，怕犯众怒。上面所说的四方面都有资源，这些资源都会影响到知识分子说话的方向或内涵，在这些力量的拉扯下，知识分子摇摇摆摆，所以我说知识分子坚忍性还是很重要的。

第五，我觉得台湾人文知识分子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容易产生，因为一切都变得商业化，连写文章、表达意见也都商业化了。这话怎么说呢？就是「零售」，现在许多人写文章都是短程操作的零星意见，要立即回收利益，没有一些大宗、有系统的东西出现。谈问题、写文章都是求其轻薄短小，培养不出沉潜下去深刻思考社会大问题，然后孕育出一套完整的思想系统的知识分子。这种市场趋向，根本就培养不出象样的知识分子，甚至会扼杀既有的知识分子。

从整个趋势看来，这五种困境使我们处于一种不利的状态。放眼看台湾，不要说是大知识分子，就连中、小型的知识分子也是屈指可数。假如我们的社会中大知识分子不会出现，中、小知识分子又日渐减少，只有专家、学者越来越多，那么面对国家与社会所有重大问题，都只能采取一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应付，既无远大方向、也少高超理念。所以，如何培养大大小小的人文知识分子，如何让人文知识分子发挥更大的作用，是我们今后所必须面对的重要课题。(2000/5/9)　　「陈文茜的虚拟人生」序

陈文茜要出新书，要我写序。为陈文茜的书写序，我本老于此道，自然老道为之。 新书名「陈文茜的虚拟人生」，打样送来，我悉翻阅，其中「虚拟人生」一篇，力贯全书，好象一枚枚铜钱，由它串起，不过，比起这篇「虚拟人生」来，其它各篇，又好象不似铜钱，而是冥币了。此话怎讲？因为其它各篇，都在谈台湾小岛上的政治屁事，以陈文茜那样才情超迈的第一流人，却花这么多青春去谈这些屁事，这不是虚拟人生，而是虚度人生，看来殊不值得。

陈文茜笔下的「虚拟人生」，精采之处，她先情见乎词： 最近趋势大师奈思比来台湾，出版「高科技?高思维」一书，书中忧虑的谈到高科技时代科技如何剥夺人与人之间感性的关联、人也如何在科技世界逐渐丧失思维的能力；奈思比所说的现象其实不止出现在高科技，还出现在任何时代。人在高宗教时期没有思维，在高资本商业主义时期没有思维，在高道德泛滥时期没有思维，其实坦诚说，人一旦对什么事上瘾的话，就没了脑袋。

回顾历史，德国人很难想象，当年二次大战，为什么会举国上下相信希特勒的反犹太主义；纳粹主义为何兴起？这是德国人二十世纪里无法回答的祖先难题。同样的，今天中国大陆四、五十岁的人，也很难回答，文化大革命是怎么回事，「毛主席万岁」当年如何根深柢固地成为中国人衷心的向往？不止是科技，任何事务一旦上瘾，人都不是人，只是拥护的符号。

（待续）(2000/5/9)

20000510

陈文茜的虚拟人生」序（续完）接着她提出「虚拟人生」的好处： 我必须承认，虚拟人生其实有它的好处，总像魔术师一样可以拆穿人世间的虚妄。我曾想设一个网站，让每个即将死亡的人，生命在网站里永续发展，不止留下遗嘱或交代丧事该怎么办等，透过系统在头七时让老朋友收到e-mail，在朋友生日时手机上网，铃一声，手机响起，于是你的声音「生日快乐」，充分见证「音容宛在」这四个字。

每次讲完这构想，大伙总哄堂大笑而且觉得毛骨悚然，那次我跟奈思比高峰对话谈到这回事，他笑得眼泪都掉下来，因为太疯狂了，我跟李敖说时他也说「你吓死人」。这轻易拆穿了人们对死亡的追思，死亡的恐惧是人面对死者最大的主题。从这个角度看，葬礼本身有它的真实和虚拟面向，真实面向是你为怀念朋友所流下的眼泪，虚拟面向是虽然你希望他回来，可当他真回来时你又是多么害怕。

我经常觉得，网际网络时代，到现在为止，哲学和心理学的讨论都太少。在财经股价的层次讨论很多，如泡沫化、电子商务等。如果只是讨论到非常清教徒的道德规范、高科技上瘾后人失去思考能力，这样的回答，太简单了。

所谓「趋势大师」所忧虑的高科技「剥夺人与人之间感情的关联」和上瘾后人「逐渐丧失思维的能力」，其实，关键乃在你会不会善用这一高科技，在高科技没有发明发展出来以前，人类所能做到的虚拟境界其实只是白日梦而已，或有以仙丹助兴的，结果太虚幻境未至、铅中毒反倒光临了，其窘可想、其无奈可想。即以陈文茜前面的「音容宛在」效果而论，汉武帝想念死去的李夫人，白日梦太不落实了，于是下令方士招魂，恍若有见，而有「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之叹，其实方士只不过用皮影戏式魔术骗了汉武帝而已，虽然远不如高科技，但已虚拟非凡，使汉武帝大为上瘾了。如今两千多年下来，拜现代高科技之赐，虚拟的效果，如果有思维能力如陈文茜者流现身说法、以身试法，自然也就令人大开眼界。陈文茜说：一九九九年最后一天，我许了一个愿望。二十一世纪，我要坐宇宙飞船上太空，到冥王星。我坚定地相信，阎罗王一定住在冥王星，我要当第一个和他打交道的人类，如果控制不了大多数人的这辈子，也要好好影响他们的下辈子。

计算机出现以后，人们的想象出现新的安置，对欺骗的定义也起了绝对性的改变。就以经常被人们提出来的网络胖妹作为典型例子，台北市警察局把她当网络犯罪诈欺犯抓起来。七、八十公斤的胖妞，在网络上摇身一变为美丽的模特儿，并且欺骗男子的感情，传闻台大医学院高材生为「她」痴迷。

现实世界中，有人也经常用各种手段欺骗感情，在谈恋爱过程中不断说「妳是我的最爱」、「妳是我今生惟一的新娘」等等，这种爱情诈欺，在现实生活中，不要说刑事警察局不管，被骗的人多少被当白痴来嘲笑。可是到了虚拟网络，却有群人严肃认真地讨论规范的可能性。现实生活中存在许多欺骗和不公，我曾说，胖妹如果那么胖就该被笑，那男人那么笨，随便贴个照片就信，本来就该被骗！这是达尔文的物竞天择。现实世界都没有公平，为什么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追求公平呢？

又说： 回到我二千年的新愿望。我要去冥王星，在虚拟世界，所有的想象都可能成为「真实」，我可以在网络里真正画一个冥王星、里头真住一位阎罗王，穿华服、住宫殿，他每天只要靠太阳能照射就拥有特殊能量，他会所有生物的语言，而且这个世界是平等的，同一分钟死亡的人都一起到那里报到，同一梯次报到的可能有马、羚羊、蒋介石和变形虫，阎罗王懂得跟他们沟通，很快地掌握他们上辈子做什么事，并公平地审判他们将来该去哪。虚拟世界里心灵得到安宁，尤其是活在台湾，多么需要虚拟人生。

正因为「虚拟人生」有这种以现代高科技助兴启幻的本领，所以发为虚拟，可以使人生更为出世、更为丰富、更为生动、更为细腻。陈文茜是此中高手，但她把台湾小岛上的政治屁事也扯进来，却难贻「佛头着粪」之讥。陈文茜写道：虚拟人生有那些好处？我举个例子，譬如大家都受够了台湾的立法院。立法院整个会期不知在干嘛，九二一大地震特别条例，审了三个月没有进度，却可以插队让地方民代支给条例花二十四亿元的法案三天内通过，国民两党举绑桩之余，最后两天才审查三十七项法案；更不要说这几天传出，立委开创投还要公家银行给钱的丑闻。如果说立法院作为民主机制，原本它的设计概念是很崇高性的，它假设皇权或行政体制是滥权的机构，国会因此必须扮演check& balance；可在现实台湾社会里，最丑陋、最腐败、最滥权的反是立法院。台湾中央官僚系统或许无能、推托，它还不涉及这么严重的腐败现象。

以前寄托民进党，希望政党轮替和监督可以解决腐败现象，结果在选举利益下，反对党不敢反对绑桩脚法案，并成为立法院集体堕落的共犯结构一部分。 现实人生有它的痛苦之处，寄托了新人，就被新人骗。所以虚拟人生有什么好处？我发现它是社会运动的好议题。譬如大家都有一部计算机时，我们可以搞虚拟政治，选个虚拟总统、设计虚拟的立法院；不需要跟政经势力妥协，立法院的委员每质询完就唱一首歌或朗诵一首诗，他们非常有教养，在政策辩论时不会骂别人白贼或混蛋或闭嘴，不会每天讲话时都贴一张海报当小丑。虚拟政治运作得越成功，现实政治的人物和体制压力就越加失望。

在我看来，我就看不出除了戏谑、讽刺与作弄的效果外，「虚拟人生」对恶搞的政治有何助益或可取之处，它只不过帮人阿Q式的逃避而已。政治黑暗是要把它消灭的，虚拟的世界如造不出实力，于政治何伤？一千多年前，庞居士在死前有两句叮咛：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

第一句「但愿空诸所有」说对了，是就具象而抽象之，以具象为基础，附丽上抽象的虚拟，以保持「人与人之间感性的关联」，这种关联需要大量的距离、幻想和技巧，有了高科技，我们更可美化人生，使庞居士之愿，开花结果；但是，第二句「慎勿实诸所无」却说错了，所无的东西正是虚拟的，但虚拟有成，就可无中生有、就可以虚为实，而别开生面，使人生更多采多姿。由于高科技可使幻成真，所以「实诸所无」不但不该「慎勿」，而应发扬。

一年前报上刊出民调，说陈文茜是「最台北的新女人」，因为她「单身且生活悠哉、有内涵、有自信、学历高、能不断自我成功」云云，我看却意犹未足，不足以尽陈文茜。「最台北」也好，「最台湾」也罢，又怎样呢？都对第一流的人太小了。第一流人应该是「最世界」的，盼陈文茜就此转向，把现实世界，虚拟得之，不亦快哉！二０００年五月六日，在阳明之山，在青山见我楼写。(2000/5/10)

20000511

请勿乱评「蒋介石评传」

今天是二０００年五月十一日，我把整整五年前由汪荣祖初稿，由我定稿的一篇「请勿乱评『蒋介石评传』」刊出在「李敖电子报」，做为我性好追杀的一次记录。这篇文章是回复香港「亚洲周刊」的，可以看出荣祖和我的功力和「掌风」。为便读者熟悉，我把「蒋介石评传」的两篇序也附在后面。（二０００年五月十一日）　　╳ ╳ ╳

请勿乱评「蒋介石评传」

编者先生：

五月七日贵刊刊出自称「凭着我的学术良心和二十年的史学专业训练」者魏承思的文字，以「李敖找上蒋介石复仇」为题，书评汪荣祖、李敖的新作--「蒋介石评传」。该文有五点，都不像是受过「史学专业训练」者所为：一、该文承认「全书考证相当细密」，但说「先行的结论阻碍了作者全面地观察传主」，作者「史从论出」，而不是「论从史出」云云。这种「史学专业训练」，显然是离谱了。我们用五十万字所求证的，正是「论从史出」，我们细密的求证出传主「先行的」所做所为，他既所做所为如彼，我们才「论从史出」如此。如果是「史从论出」，何必花五十万字求证？花五千字足可以满足入杨入墨者的需要了，何必自找麻烦？该文既承认「全书考证相当细密」，即应知细密考证出来的不是别的，就是历史真相，历史真相既然证实了「有过记过」，难道一定要曲笔化无功为有功后再「有功论功」，才是该文所要求的「史家之笔，褒贬人物，贵在公允得当，有功论功，有过记过」么？细密的考证之下，传主既无功足录，而要史家硬给造出功来，请问这是那一国的「史学专业训练」呢？

二、该文说「史家之笔」，「既不能一边倒地歌功颂德，也不能一边倒地鞭挞诬损」云云。这话也有问题，因为是否公允，并非褒贬各半、并非正面负面皆加肯定，而要视细密考证出来的是什么？魏忠贤的狗腿子抱怨史家对魏忠贤只是贬而无褒、只是负面而无正面，全是一边倒，史家会不好笑吗？对一无是处的祸国殃民之徒，而要史家硬给造出可褒的正面来，请问这是那一国的「史学专业训练」呢？

三、该文说「真正严肃的学术著作需要解决」、「蒋在中国近代史上的成败究竟是必然的还是偶然的」这类问题云云。更令我们惊讶于这种水准的「史学专业训练」！一个自称有二十年这种训练的人，居然不知道历史的必然或偶然，乃是「历史哲学」家们一直争论却悬而未决的问题，这种「二十年的史学专业训练」的后生，竟将这种玄学问题推到我们这种「四十年的真正史学专业训练」的前辈科学史家面前来卖弄，我们可真要嗤之以鼻了。

四、该文说我们的书是「一本政治化『非蒋运动』的传记代表作」，也是莫名其妙之言。李敖虽是蒋介石祸国殃民下的政治犯，但一如胡适等自由主义者，除批评政治黑暗外，对实际政治毫无兴趣，一生也没加入过任何政党，而汪荣祖寄迹异邦，多年做大学教授，更与政治无涉，该文硬指我们要「政治化」，请问我们「政治化」干什么？「政治化」三字，何以服天下？这是那一国的「史学专业训练」训练出来的怪论？至于说李敖因受「迫害」、「找上蒋介石复仇」，但汪荣祖仇从何来？「二十年的史学专业训练」又做何解释？

五、该文所谓「复仇」之说，其实乃拾自我们书中第十四页的牙慧，一如该文所谓刘邦、朱元璋无赖之说乃拾自我们书中第二十四页的牙慧，只是拾了以后，复加歪曲而已。李敖从不掩饰他要复仇，但在序中早就声明他是「沙尔非米尼( Gaetano Salvemini) 。沙尔非米尼是意大利历史家，他因反对大独裁者墨索里尼 (Benito Mussolini) 的法西斯政权入狱，但他日后下笔写墨索里尼，却凭证据来说话，叫人心服口服。」事实上，复仇本身并非要不得，而是一种正义的行使方式。看到我们书中第七五一页蒋介石派人残杀杨虎城八岁大的小女儿的血腥记录，我们可真遗憾那些有「学术良心」从不知复仇为何物的人的宽宏大量呢！该文说「史家之笔」「不是泄一己之愤、图一时之快」，可惜这种高调，并不能阻止司马迁的「史记」流传千古。后汉伪君子王允说「史记」是谤书，因为汉武帝割了司马迁生殖器，司马迁找上汉武帝复仇云云。但是，「史记」并不因伪君子的否定而减损它的价值，「史记」的「刺客列传」、「游侠列传」，多记复仇故事，只是司马迁没机会为八岁大的小女孩被残杀代为复仇而已。--我们未见有「学术良心和二十年的史学专业训练」的该文作者有任何「史家之笔」问世，今天徒见其以所谓书评前来，无奈他在证据上和推理上全站不住，且与「史学专业」有违，特加辩正，以正视听。

汪荣祖 李敖 一九九五年五月十一日(2000/5/11)【附录一】「蒋介石评传」序（汪荣祖）李敖和我合写「蒋介石评传」，既属偶然，又有其必然性。 李敖早年第一部传记作品是「胡适评传」，原计画十册，只出了一册，不是写不下去，而是不愿意再把精力花在一个人身上。我自己写完「郭嵩焘与道咸同光时代」一书稿后，也不想再写人物传记。二个人都不想，却又联手，同做冯妇，岂非偶然？

不过，偶然的背后有其必然，如箭在弦，不得不发。天下皆知李敖是蒋家在台湾极盛时期的「异己分子」，因而备受白色恐怖之害、牢狱之灾，自然恨蒋入骨。不过，李之恨蒋有异于蒋之恨共。蒋氏父子痛恨共产党，不仅自己忌讳不谈，而且查禁「匪书」，也不准人看、别人想、别人谈，完全是避之若吉的态度。而李敖痛恨蒋介石则在牢底读穿「蒋总统言论全集」四十大本，密密眉批，卷标犹在。出狱之后，更广事搜罗有关文献，不放过片言只语，像中国大陆出版的全国以及各省文史资料中有关蒋介石的篇章，网罗殆尽。完全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态度。（待续）(2000/5/11)

20000512

请勿乱评「蒋介石评传」（续）【附录一】「蒋介石评传」序（汪荣祖）李敖以一人敌一党，全台湾没有第二个，其勇气已经可嘉，当然不能期盼他以文字打倒蒋政权。然而自然规律请走了蒋氏父子，终结了一个朝代。李敖在剃刀边缘批蒋的时代也一去不返，胜利感之余，不无毋须批蒋的遗憾。但是遗憾之余，却又发现无心栽柳柳成荫。那无心之柳乃是为了批蒋而累积下来的大量研究成果，他的「知彼」功夫，早已使他成为研究蒋介石的「学术权威」，对蒋了解之深，已臻显微镜观察的程度，使蒋介石在李敖的研究里，骨肉袒裎，毛发毕举。这种「成果」如果与「朝代」一起随风而逝，未免是学术上的损失。是我主动向李敖提出，何不把这些成果综合起来，写一部评传，亦可谓功不唐捐。李敖甚以为然，但是他于血战玄黄之后，颇有厌倦之感，更不愿独力任此「艰巨」，要我做他的「战友」，我既提议在先，岂能临阵逃却，多年酝酿后，我们终于一九九四年的三月里动笔，洋洋洒洒到同年九月已写下四十余万字左右的初稿。

我们合写得很顺利，在朝代结束以后，大有隔代修史的感受。当我们有不同意见的时候，由史料与证据来做裁判与论断。我们虽远隔大洋（李敖住在太平洋之滨，我驻大西洋之滨），但由于现代电话、电传通讯的便利，确实是天涯若比邻。一九九四至九五年时序交替之际，我又飞回台北，在李敖的「金兰大厦」里，夜以继日地并肩工作，做最后的增补与定稿。我们从「故纸堆里」外出散步，呼吸不太新鲜的空气之时，午酌晚餐品尝确实鲜美的佳肴之际，曾分别扮演「魔鬼辩护师」的角色，为蒋试着辩护，但是成绩并不理想，我们只好实事求是，效南董之笔，直叙其事。蒋介石虽一再想以其权势抹杀历史，甚至想把黄埔学生称之为蒋师母的陈洁如，从历史中剔除，成为「无此人」(non- person)，以及用「不立文字」、「专立文字」种种手段，迷惑后人。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何人纵能窜改历史于一时，终难以得逞于久远，毕竟会有人「写如其人」的。

李敖公开宣称，这部评传由汪执笔，他自己只提供资料。这是向来不谦虚的李敖，对老友兼好友的谦虚。有心的读者不难在白纸黑字的字里行间，看到那来自白山黑水间的磅礡气势与深邃的内涵。所谓「执笔」，实系「顺稿」，因为我们两人文体有异。李敖说我「失之雅驯」，我说他「失之恣肆」，为了读者的利益，在二「失」之间，须求一「得」，如此而已。事实上，西方有声誉的出版社对于任何稿件，虽名家巨笔亦不例外，都须经过「定稿编辑」(copy editor ) 之一「顺」。李敖最忌别人改动他的文字，却主动要我「顺稿」，又见他对老友兼好友的特别「照顾」与「慷慨」了。

我们自知这部「蒋介石评传」必定有其瑕疵、有其缺点，更有挂一漏万之处，但我们自信，就历史求真而言，亦必定较所有已出版的蒋传，更上层楼，有其特色。通俗地说，蒋介石的真面目从来没有这样全面地展示过。我们称之为「评传」，不仅对传主特具批评的眼光，而且意在力求史料的完备、考证的详尽、解释的圆融以及叙事的明晰，全书共分十二章，以时间为序，每章分若干节，以专题为主。我们愿将此书献给下一世纪的中华儿女，于世代交替之后，仍能悉其人、知其事。蒋介石曾在金门太武山巨石上刻有「毋忘在莒」四个大字，其实他刻石之时，人仍在莒，不知如何忘法？今兹书出，恰逢蒋介石成「鬼」二十年，宁波话「鬼」与「莒」同音；此书之出，无乃有毋忘此「莒」之效欤！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日清晨写于维州柏堡(2000/5/12)【附录二】「蒋介石评传」序（李敖）一九七五年四月六日的清早，我在蒋介石的黑狱里朝高窗外望，看到禁子牢头--所谓「班长」们--臂戴黑纱，我心里纳闷：「不知那个外国元首死了？」那时候我已近五年不准看报，消息闭塞，对外面发生的事，所知有限。偶然听到点新闻，也只能瞎猜，不得其详。两三个小时后，牢门打开，「放封」十分钟，我问秦姓班长你们戴黑纱干什么呀？他面露悲戚，偷偷告诉我：「老总统死了。」我闻之窃喜。回到独居房后，即唱暗号歌告诉难友刘辰旦：「老王八蛋死了！」我生在一九三五年，今年六十岁。六十年间的一半岁月，都在蒋介石的统治之下，而这一半岁月，又正是人生中的大好岁月。不幸的是，我却被蒋介石拦住，只能落荒而走，难以大道之行。四十岁生日前夜，我在牢房里，躺在蜈蚣与白蚁出没的地板上，构思我的小说--「北京法源寺」，就想到小说中的主角康有为，正该影射我自己；而另一主角西太后，正该影射蒋介石。「北京法源寺」后来分别在台北、北京出版，其中李十力对康有为的一段话，正是借古讽今的样版：人们谈西太后的罪恶和她这个集团的罪恶，都犯了一个毛病，就是只谈他们当政后他们自己做的，而不谈他们当政后自己做不出来却拦住别人不许别人做的。……因他们拦路所造成中国的损失，我觉得反倒更值得研究。这就是说，不必从正面来看，而该从反面来看；无须从已成的来看，不妨从假设的来看。这样一看，人们会惊讶的发现，根本的问题已经不在他们为中国做了多少，而在他们拦住别人，拦别人路，不许别人做的有多少。

西太后的集团的另一个罪恶，是他们除了耽误中国现代化的时间以外，又拆下了大烂污，使别人在他们当政时和当政后，要费很多很多的血汗与时间去清场、去补救、去翻做、去追认、去洗刷、去清扫、去还债、去平反冤假错。这就是说，他们祸国的现遗症和后遗症非常严重，说粗俗点，就是你要替他们做过的「擦屁股」。他们做拦路虎于先，又到处拉大便于后。……你正好为这一局面做了证人。……这也许是宿业，你命中有这么毒辣的敌人挡住你，她专制、她毒辣、她手段高、她有小集团拥护、她运气一好再好、她长寿、她……一辈子罩住你。……你的整个青春都用来同她斗法，但你一直不能得手。好容易，熬了多少年后，她死了，但你青春已去，你老了。……　　（待续）(2000/5/12)

20000515

请勿乱评「蒋介石评传」（续完）【附录二】「蒋介石评传」序（李敖）西太后统治中国四十七年，蒋介石和她一样，也统治中国四十七年（最后二十六年在台湾），他们的祸国殃民，既长且久，但就深度广度而言，蒋介石实凌驾西太后。蒋介石活了八十九岁，寿比干隆皇帝，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独裁者，他躬逢现代新旧交替之盛，集旧式帮会实务和新式科技统治于一身，为患中国，也就更烈。对这样一个人，理应有象样的专题研究，以至一部好的传记来写他坏的一生。糟糕的是，在他的生前死后，我们都看不到有这样的传记出现。原因在对蒋介石的看法，长久以来，已陷二分，不入于杨，则入于墨，捧之者誉为「民族救星」，并不实史料以褒之；骂之者斥为「窃国大盗」，并想当然耳史料以贬之。蒋介石固然十足「窃国大盗」，但不断以想当然耳史料来对付他，却是违反求真法则与证据法则的。从六十年前左派言论对他的丑诋造谣，到六天前台湾报刊说他二二八时下过「格杀勿论」的手令，都犯了想当然耳的毛病。这样子骂蒋介石，其实骂不到要害。

一年半前，蒋介石的孙子章孝慈，礼贤下士、亲来我家，请我去东吴大学教书，并隐约表示我是蒋家统治时代的受难者、被害人。我听了，对他直说你也是受难者、你也是被害人，甚至比我还有严重的部分。--至少我的母亲还健在，而你的母亲却死得不明不白。我虽然受难、被害，但我手写我口，我还说得出来；但你不能「干父之蛊」，一切就只好「为亲者讳」了。章孝慈坦白表示：他一直对记者否认他是蒋家后代，直到他哥哥章孝严先承认了，他才只好承认。这种有苦说不出，岂不是受难之首、被害之尤吗？

我虽然又受难又被害，但我会「自力报复」，报复的方法就是专题研究我的敌人，并且一波又一波的写出真相。十年来，我写了「蒋介石研究」、「蒋介石研究续集」、「蒋介石研究三集」、「蒋介石研究四集」、「蒋介石研究五集」、「蒋介石研究六集」六本专题研究的书，编了「拆穿蒋介石」、「清算蒋介石」、「蒋介石张学良秘闻」、「侍卫官谈蒋介石」四本专题研究的书，又策画出版了几十种批蒋的书，历来研究蒋介石的人和中外学者，在这一专题上的成绩，自然无出李敖之右者。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尽管在专题研究上如此辉煌，但在一部好的传记来写他坏的一生上，我却始终未能着手，思念起来，不无遗憾。

这一遗憾，终于由好友汪荣祖的倡议、合作，最后得以解决。 汪荣祖比我小五岁，在台大历史系比我晚两班。我在台大毕业后做预备军官一年半，退伍考研究所，与荣祖的太太陆善仪同班。他们后来都去了美国。他们同班四年，止于同学，没有料到在域外缔为佳偶，三十年来恩爱不衰，在学业上更是相得益彰。荣祖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得博士，现在维吉尼亚州立大学（柏堡）做资深教授，曾任师大历史研究所客座教授、美中学术交流会访问学者、澳大利亚国立大学访问研究员、上海复旦大学访问教授等职。他在文史领域内博学驰骋、著作宽广，「史家陈寅恪传」、「史传通说」、「康章合论」、「章太炎研究」、「晚清变法思想论丛」、「走向世界的挫折：郭嵩焘与道咸同光时代」、"Searchfor Modern Nationalism: Zhang Binglin and Revolutionary China"、「学林漫步」等著作，都是他学贯中西古今的文证。五年前，我在「汪荣祖『章太炎研究』序」里说：「台大历史系老同学汪荣祖是我最佩服的历史学者。在我眼中，成为历史学者除了历史在行外，还得有伟大的正义感。环顾中国，两者兼具的，荣祖要列前茅。」正因为荣祖有这些高迈的品质，当他提议与我合写一部「蒋介石评传」，我就欣然追随。由于我希望在蒋介石死掉二十周年之日出版，藉以雷霆万钧之势做盖棺后的定论，因此写作时间，不过一年。而这一年之间，荣祖课余之暇，搁下其它研究工作，全力以赴，本来约好从旁襄助的我，却闪在一旁，看似偷懒，私下的理由也有一二：理由之一是我要荣祖放手去人尽其才，把他推到第一线，榨取出他私下研究蒋介石的全部家当，他多年前曾有写作' THE GEMO UNMASKED: Chiang Kai-shek, 1887-1975' 一稿的计画，对蒋介石的论定，原亦有成竹在胸；理由之二是本书正文由荣祖执笔，我的主力工作是配图、配史料，但一年下来，正文已近五十万字，已满预定字数，我的配史料工作，决定另成「蒋介石评传补注、引用与主要参考书目及索引」一册，将来并于书后，以期完整。所以，可以这么说：本书论定蒋介石虽已「围标」功成，「钻勘」备至，但在配史料方面，尤其在配新出史料方面，自有待与日俱新。我曾跟荣祖说：「我们的评传出来，完全可做到每一事件都论定出结论的境界，纵使新史料出来，也只能更印证我们结论的正确，而不能推翻我们的结论。」荣祖和我能达到这种境界，也正显示了两人的功力所在。

本书的完成，陆善仪始终其事，功成不居；张锦郎、刘显叔寻访秘本，嘉惠良多；吕佳真独任编校，躬亲细务，荣祖和我特别感谢他们。 最后要特别申明的是，以李敖对蒋介石的憎恨，立论是否客观，或启人疑窦。我的答复是我在「『蒋介石研究』自序」中的一段话：虽然在情绪上，我对蒋介石深恶痛绝，--我是伍子胥；但在行文上，我却有历史家的谨严，全凭证据来「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我是沙尔非米尼( Gaetano Salvemini ) 。沙尔非米尼是意大利历史家，他因反对大独裁者墨索里尼 ( Benito Mussolini) 的法西斯政权入狱，但他日后下笔写墨索里尼，却凭证据来说话，教人心服口服。

正因为我有这种情理分明的自信，我才敢与荣祖联手，写这样一部学术著作；正因为我有这种深恶痛绝，我才愿在垂老之年仍不放过蒋介石，写这样一部复仇之作。我在「北京法源寺」里写李十力对康有为说：你的不幸，是你一生都跟这死老太婆密不可分。你同她好象是一块硬币，两人各占一面。…… 你们被命运硬铸在一起，这就是说，尽管你们相反，有荣有枯，但你们属于同一个时代，也象征同一个时代、也构成同一个时代，如今她那一面没有了，你这一面，代表的只是断代，不是延续；只是结束，不是开始。

对我说来，这本书的完成，象征的，的确是个全面的结束。--我终于结束了蒋介石，同时也结束了我一生中最快意恩仇的一页。--他死了，但我青春已去，我老了。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二日，在中国台湾(2000/5/15)

20000516

替天行道，替新党行道

今天（二０００年五月十六日），我补足了一百万捐给新党的支票，连同已运送到新党党部价值一千六百零五万的张大千等字画艺术品，总计一千七百零五万的价码，做为我赠别新党的礼物，我跟新党的关系，自此暂画句点，这个句点，可说是美好的。

「水浒传」最后的句点是它的第七十章，其中两次提到「替天行道」四个字，第二次提出时且以「山顶上，立一面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行之，更彰显了这些志士仁人的怀抱。

早在四月八日，新党全委会由郝龙斌老弟主持，颁发了一座「替天行道」的水晶纪念品给我，全部经过，在五月号的「新月刊」上，由张丽英以「李冯配宣扬理念功成身退」为题，加以报导：为感谢李敖与冯沪祥二位正副总统候选人在大选期间全省跑透透，致力宣扬新党理念的精神，新党全委会四月八日上午在党部举办感谢仪式，召集人郝龙斌除分别颁赠印有「替天行道」、「为民前锋」字样的水晶纪念艺品外，并于国联饭店设宴款待。

八日上午十一时二十分左右，李敖翩然到达党部，召集人郝龙斌、秘书长李炳南、立委冯沪祥、市议员费鸿泰等多位公职在场接待欢迎，大家握手笑语寒暄，一扫选举期间的紧张气氛；而一些义工、支持者也慕名在现场守候，只为一睹大师风采。

李敖替天行道义助新党

在感谢仪式中，召集人郝龙斌首先表示，由于李敖为国学大师，因此在赠送的水晶艺品上题感谢词时，大家都费了番精神，最后全委会同仁商议后决定题「替天行道」四个字。郝龙斌解释说，其实他最想称呼李敖为李大侠，因为一向具有侠义心肠的李敖，此次总统大选本着侠义精神，努力宣扬新党理念，帮助新党凝聚了人气，这种侠义精神就是替天行道，而李敖对新党的支持，就如同替天行道的大侠，他认为纪念品上的「替天行道」四字乃实至名归。

接着郝龙斌向参选副总统的冯沪祥致意表示，赠给冯委员「为民前锋」的纪念艺品，乃是针对冯委员坚持的理念及自许为孙中山先生最忠实的信徒，因此把国歌歌词中和他最相近的一句「为民前锋」题为感谢词，这也代表大家对他的肯定。郝召集人强调，新党特别要向李敖先生和冯沪祥委员表达衷心感谢之意，他们不只任劳任怨地宣扬理念，而且在大选期间非常辛苦，而由于之前李敖及冯沪祥的一再谦辞，使感谢仪式迟至今日举行，他也为此表示了歉意，最后在全场人士的鼓掌声中，郝召集人将纪念艺品颁赠给李敖先生及冯沪祥委员。

· 4月8日全委会举办感谢李冯配颁奖仪式，李敖欣然接受颁赠印有「替天行道」字样的水晶艺品。（摄影/王淑瑶）不改洒脱个性的李敖感性表示，这次新党为他举行的感谢仪式、送他值得纪念的奖品，使他非常感谢与感动，也为他洗刷了这七个月来被外界传说「害新党」的罪名。李敖接着以刚才与郝龙斌聊天时的玩笑为例表示，「水浒传」最后一段写的就是替天行道，指的是因官逼民反、揭竿而起的一群人，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替天行道」，而这也是他的基本精神，如今被新党完全掌握住了，他开玩笑的说，原来是拿他当强盗来看待。最后李敖自嘲说，他无论什么事都站在背后，而不愿站在第一线跟别人抢东西，这也是他一辈子骂了那么多人，仍能毫发无伤不出事的原因，但这辈子他只跟人抢一样东西，可是失败了，就是代表新党竞选总统。

冯沪祥期许为民前锋

冯沪祥委员发表感言时表示，看到水晶艺品雕成的地球，他就想到李敖政见中写的「威而刚世界」，而站在地球上面的老鹰，也很能代表李敖的写照，虽然全委会表示因为找不到「狼」，而选用鹰，他则认为在野党要像老鹰，随时保持严厉监督、作战的能力。对于「为民前锋」的赠言，他谦虚地说不敢当，但会自我期勉，而他也期许将致力于「为民前锋，两岸沟通」。

整个感谢仪式在众人欢笑声中结束，主角李敖与冯沪祥于会后也欣然接受新党全委会的邀请，一同前往饭店餐叙，为代表新党参加二千年总统、副总统选举画下完美的句点。

收下礼物以后，我想起「元曲选」康进之「李逵负荆」剧中「杏黄旗上七个字，替天行道教生民」那两行字，心中窃笑新党此举，除了友好之外，似亦不无「李逵负荆」的微意也。回想选举所谓总统的七个月中，我替新党行道，曾行得他们大呼负负、大喊吃弗消，如今时过境迁，一切归于「happyending」，也算有始有终。我把「替天行道」的水晶纪念品摆在书房客厅里，聊志善缘。(2000/5/16)

20000517

关于殷海光与李敖三文件

一、胡虚一致李敖信

敖之教授兄台：

违教久矣。顷接大陆武汉湖北大学政治与行政学院教授张斌峰博士去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寄来该院研究生唐琳写于同月十一日致 兄函一笺及呈 兄请 兄台指正之论文「殷海光与李敖」一篇，嘱我接到后即行转达我　　兄，兹特转上，敬请查收。

关于张教授寄来其指导之研究生唐琳致呈我兄函及论文嘱我转达事，略加说明于后：1. 张斌峰教授，系去年六月十七日至二十一日在湖北大学举办「海峡两岸殷海光学术研讨会」开会期间，统筹综理会议进行及一切事务之大会秘书长，为天津南开大学哲学博士。弟以殷海光故交挚友身分应邀与会，甚承其礼遇接待。很感谢他。

2. 唐琳系张教授指导之该院硕士班研究生。大会议程上原排定之宣读论文题目上，列有「主讲人唐琳」和论文「李敖与殷海光」。我原拟去会场聆听这个论题演讲，后因时间不够，登列发表论文主旨演讲的教授学者较多，临时将排列议程节目上之所有研究生论文部分一律取销。故未能听到唐琳的「李敖与殷海光」论文主旨演讲，因此也未能见到唐琳其人。

3. 有人告闻唐琳，说我和殷海光和李敖是极熟识老友，建议他和我见面谈谈。惟我全程参加各项议程节目，两人未能见到面。惟我问其指导老师张斌峰教授建议，请唐琳将论文题目最好由「李敖与殷海光」改为「殷海光与李敖」较合师生辈份伦理，，因殷是李的台大老师也。张教授认我建议有理。故这次由张寄请我转呈兄指正之唐琳论文题目即改为「殷海光与李敖」了。而张给我信上还特别说明「是参照您的建议」。

4. 我在 兄新书「李敖快意恩仇录」9「殷鉴记」篇内读到说及湖北大学举办「海峡两岸殷海光学术研讨会」，陈宏正先生带回给 兄唐琳论文「李敖与殷海光」题要的事。书中且把唐文题要全引录在书内，似乎尚颇得兄的肯定。因此我在和张教授通信时，便将 兄书中谈及和引述唐文的部分，影印寄去了。而且我在信中，仍重复我在武汉湖北大学给他的建议，请唐将原题目改为「殷海光与李敖」为宜。我想这次张来信将唐琳给兄的信及请 兄指教的「殷海光与李敖」论文寄请我转呈 兄台，或也是对我寄 兄书上谈唐文题要之事的覆信回寄了。还盼 兄台看了唐寄兄的信和论文后，能拨冗给这位大陆青年大学研究生多些指教吧？

※ ※ ※

我去年去武汉之前，买了台新电视机并装了第四台后，常可收看 兄主持的节目。不仅是「笑傲江湖」而已，且仍是一股「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的英雄好汉气慨，好不威风！可是自欣赏兄在节目中宣读了胡基峻批评 兄的长信及你的解说后，新年以来就收不着 兄主持节目的电视频道了。未审何故？ 兄在节目上说，兄的「叛乱」冤狱，依新实施的「戒严时期不当叛乱暨匪谍审判案件补偿条例」，大概可获补偿两三百万元。不知我的所谓「叛乱」冤狱能得补偿几何？何时得空得便，贵伉俪携戡戡谌谌与我聊聊吧？我们怕已快三年多不聊天了。即颂　　全家福！

虚一手上。一九九九?一?十二 于水晶。

二、唐琳致李敖信

尊敬的李敖先生：

您好！

我是湖北省武汉市湖北大学政治与行政学院研究生唐琳。今年6月17日至21日，在我校举行的海峡两岸殷海光学术研讨会上，我提交了一篇关于您及恩师殷海光先生的文章，题为「李敖与殷海光」。没料到您在看过这篇文章的提纲后，竟然给予了肯定和赞许。对于我这样一位青年学子来讲，这不啻是一个很大的惊喜，同时也激励我以后要在学业上加倍努力，以期不辜负您的期望。

先生的书在我们大陆很为畅销。不仅年轻学者很爱读您的书，即便许多中老年读者也是如此。前不久您推出的一本自传，我校附近的书店不到两天就抢购一空。我的导师张斌峰先生也有幸购得一本。先生的书如此受到大陆读者的欢迎，固然有许多原因，您一生不平凡的经历、敢于揭露时政弊病的勇气、您感情生活的浪漫、您对追求自由主义的忠贞不渝、您豪放不羁、当仁不让的鲜明个性，大概可归结为其中的主要原因。

然而，在我这样一位青年读者的心目中，我最为钦佩、最为器重的一点，就是先生您的性格。您的生活态度、价值取向、为人处世、学术研究，无不深深打上了您鲜明个性的烙印。您为了使五四精神发扬光大，为了追求自由主义而二度下狱，尽管历经许多困难挫折乃至受到非人的折磨，但是您始终不放弃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并表现得那样富于自信和乐观。以前，我曾想把您看成当代中国的尼采，但后来又觉得不妥，尼采太超脱出世了，而您一生处于各种矛盾冲突的焦点，却始终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犹如一朵白荷。

作为一名青年学子，早在上大学时，我已听说过您的大名，这次六月中旬在我校举行的海峡两岸殷海光学术研讨会上，本期望能见上您一面，并希望有机会与您面谈。因为这次会议的发起人及秘书长就是我的导师张斌峰先生。可惜因您事务繁忙而失去这一机会。尽管如此，我还是殷切地希望在以后的学习中，能得到您的帮助和支持。

由于诸多原因，您的新近大作，有些大陆不能及时出版，我盼望先生能够寄给我您新近作品，以期先睹为快。

最后，我将「殷海光与李敖」全文寄给您，希望得到您宝贵的意见。

三、殷海光与李敖（唐琳）

在殷门弟子中，姑且不论名望高下，单就知名度而言，李敖算得上是今日台湾响当当的人物。这不仅是因为他不平凡的经历--因宣扬自由主义得罪执政的国民党而两次下狱，而且因为他思维独特，文笔犀利，作品独树一帜且颇富特色。

五四运动的香火，在国民党丢掉大陆以后，只有依靠胡适延续了，国民党虽然吸收了一些五四健将，可他们最后都投靠了蒋介石政权。胡适之后，就是李敖的老师殷海光。继殷海光之后，中国大陆以外唯一一个继承五四精神的人物就是李敖了。

殷李交往，始于台大历史系，对这段历史，李敖回忆说：「我对台大历史系很失望，因为那时候他们走的纯粹是『考据』的路子，我觉得应该还有更宽广的路可以走。所以，几乎可以这么说，台大的学院经验我完全是自修得来的，从来没有老师有能力给我影响，如果勉强算，殷海光大概可以算半个。」(1)由此可见，殷海光在李敖心目中地位之重要是台大其它老师不能相比的。

如同其它殷门弟子，李敖非常尊敬老师、爱戴老师，希望拯救老师于危难中。在殷海光晚年患病期间，「他的学生，特别是李敖，硬是把他拉到了宏恩医院去做检查」。(2)同时，李敖也向有关方面做了暗示，规劝国民党放走殷海光，因为「他如能出国，该是政府有自由的最好人证。是划得来，得可偿失的。」(3) 殷海光最后一次住院，李敖由于其个性特点，而与殷海光周围的其它弟子关系不太协调，也不为殷夫人所喜欢。但是，他对老师的病情仍在关心。在殷海光最后的日子里，他曾托王晓波把他的「殷先生事后处理意见书」交给殷夫人，并一再强调，殷先生既入院，就不宜再出院，更不可乱投医吃药。（待续）(2000/5/17)

20000518

关于殷海光与李敖三文件（续）然而，尽管殷李二人存在师承关系，尽管李敖尊敬和爱戴老师，但在我看来，在受「半个殷海光影响」之后，殷海光之于李敖，恐怕是「基本上无甚影响」或「影响甚少」。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出于某种迫不得已的尊敬罢了。就胡适、殷海光对李敖的影响来看，同是「五四」人物，胡适对李敖的影响远大于殷海光。李敖在十多岁的中学时候，就见到了胡适，二十多岁的时候，胡适就特别看重李敖，并不时写信、送书、寄钱给李敖。李敖自己也说，「四十多年来，能够一以贯之的相信他所相信的，宣传他所相信的，而在四十年间，没有迷茫、没有转变、没有『最后见解』的人，除了胡适以外，简直找不到第二个，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能不肯定他的稳健和睿智，和他对现代民主思想的贡献。」(4)这段话出现在李敖「话中外古今」第四辑「人物篇／数风流人物」中。其中李敖用了大量笔墨论及胡适，前后多达十篇，也有论及陈布雷、王国维、蔡元培等人，而偏偏没有一篇甚至只言词组涉及到老师殷海光的。如此大的反差，可见胡适和殷海光对李敖的影响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是后来，李敖写了「我的殷海光」一文，但在很大程度上却是为了与其它殷门弟子争风吃醋罢了。起因是王晓波在「悼念我的老师殷海光先生」一文中提到，殷先生由宏恩医院转往台大医院开刀，台大有公保，只要住二等病房就不必另外缴费，宏恩医院的费用是李付的，因为当时殷先生的学生中只有李敖有钱。李敖立即反驳说，「王晓波最后一句说得不对，当时殷海光的学生中最有钱的是陈鼓应，可是他一毛不拔。张灏、林毓生也都比我这卖苦力的、多年失业的有钱，但他们都不行动，这些殷门弟子只会说漂亮话不做漂亮事。他们抱住殷海光，说殷海光是他们的，我倒要开开玩笑，来篇『我的殷海光』，我要告诉海内外的混蛋们，你们上了殷海光学生亲友的当了，真的殷海光是我李敖笔下的。」(5)　　1961年的殷海光

当然，「影响甚少」并不等于「无共同之处」，必须强调的一点就是，在所有殷门弟子中，李敖是最能体现殷海光狂进不已鲜明姿态的人，而其它的殷门弟子则远远不及。所以，单就斗争形式而言，李敖完全继承了老师的风格--狂放不羁，直言不讳，倡言是什么，就说什么。

然而，排除外在斗争形式，进一步讨论的就是，李敖是否真的继承了殷海光自由民主思想的特质呢？

一、自由民主气质上的差异

不同的历史条件成就不同特色的历史人物，由于殷李二人所处的特殊历史条件，其自由民主气质有很大差异：即「义正严辞的自由」和「开玩笑的自由」之鲜明对比。

殷海光身处抗日与国共纷争的大环境下，高中时就参与反共，国共内战末期又反对国民党权威人物，殷海光自称是「五四后期的人物」，可见五四精神对他的影响甚远甚深，就文化观念来分析，殷海光是继承五四反传统的批判精神，并引导了后五四反省传统、寻求落实自由民主的趋向。殷海光自由主义思想的一大特质，即是存有「救亡式自由主义」的倾向，这与西方自由主义的特质有明显的不同。之所以称之为具救亡式的自由主义，并不是否认殷海光没有西方自由主义的基本观念，而是要强调殷海光的自由主义含有国家主义的色彩，即欲以自由主义来挽救国家危亡，对抗专制政权，以自由主义作为其关心国家、民族的启蒙工具及反共救亡的思想利器，这与以个人价值为出发点的西方自由主义有很大的不同。

殷海光在救亡与启蒙的双重压力下，形成了具有道德权威性质的一元化价值倾向的「救亡式自由主义」。殷海光性格中有强烈的绝对化倾向，他「个性倔强、直言不讳、倡言是什么，就说什么」。(6)这是他能始终如一追求自由主义的内在动力和源泉。然而，时代的束缚和个性的特点，又使他的自由民主思想不能超脱传统家长模式的影响，带有与自由民主极不协调的权威性和专断性。

李敖出道于台湾，在更大程度上他把自由民主看成是一种信仰、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普遍的方向和目标。他认为，检验一个地区的民主成分，只有一个妙法，就是看他有没有「开玩笑的自由」，如果上上下下，大家都有这种自由，就证明这个地方民主信仰化、生活化、普遍化。这种被李敖称为「开玩笑的自由」，表现为「自然的、从俗的、快乐的、嘻嘻哈哈的、拍肩膀捏大腿的、青年会总干事的……」。(7)李敖声称殷海光革命党式的自由民主是一种招牌，一种口号，这当然有失偏颇。因为李敖在破坏的一面，时常是振振有词，可是在建设的一面，却几近交白卷。这种「开玩笑的自由」的确很容易被民众所接受，但却不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民主的落实不仅需要形象化的宣传，而且需要付诸于实践。

（待续）(200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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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殷海光与李敖三文件（续完）　　二、角色与人格动力的差异

林毓生在「殷海光先生一生奋斗的永恒意义」中回忆到，「西南联大学生很多，他们的思想也颇不一致，为什么这批学生中，殷先生能特别坚毅地站在为五四、为科学、为自由的立场、为中国奋斗呢？……我觉得，主要是由于殷先生生命中，特有的纯真的道德热情( moral passion ) ，与西南联大的五四遗风相互之融合而导致的殷先生纯真的道德热情……，使他不能不为自由民主而呼吁。」殷海光对此也甚为称许，并认为道出其「心灵深处多年来『紧张』之源」。在殷海光用心最勤的学术专业逻辑与分析哲学上并没有原创的贡献，相反，大众记忆中殷海光最鲜明的形象主要就是「自由中国」的一支健笔，一位不畏艰险的正义勇士。因此，章清声称「殷海光最终的成就是人格上的」，(8)可谓一语中的。终究殷海光一生奋斗的历程，不论是求学、从军期间，还是供职、教书期间，这种人格动力始终显现。

谈到殷海光的处世哲学，他的学生李敖对他的评论是「生疏而笨拙」(9)，殷海光承认其中的道理，认为他与李敖的一个基本不同是，李敖在与人打交道和接触时，注重的是自然，并为此首先假定这个人是坏的。而他要求自己以诚待人，把一颗明净的心灵展现给对方，同时，他也相信对方的诚意。由此，他固然得到许多相同的心灵回报，但也尝到了不少苦头。再加上他又极不会防人，因而屡遭打击，多次使自己陷入困顿和紧张中，直至生命的晚期，还受到软禁。

与此相反，李敖是一个怪物作家、知识分子和文化商人的混合物。一方面，他学识渊博，学贯中西，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和社会批判意识。同时，他又注重商业活动的效益原则和交换竞争原则。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知识分子。在李敖「开玩笑的自由」背后，明显地有功利心理和商业气息。这一点，他的老师殷海光是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李敖自己都说，「我很会赚钱，我不是书呆子。『千秋评论』被查禁前，可卖一万多本，我每个月卖书便可赚钱，你看，骂国民党的生计也不错啊！」(10)这里还有一段殷海光与李敖之间的对话，即在教育部改聘殷海光作委员时，殷海光找李敖商量，表示「不该不劳而获」，也「义不食周粟」。李敖以陈独秀和鲁迅为例，劝老师去领薪水，殷海光最终还是拒领。难怪李敖要称老师「生疏而笨拙」。此外，关于罗素、爱因斯坦给殷海光写的信不翼而飞之事件，李敖是否能给自己一个明证以洗刷众人的疑心呢？至于捐款给慰安妇等事，其用意也令人捉摸不透。

殷海光与李敖，同是五四运动香火的续接人，尽管存有师生关系，尽管后者对前者充满尊敬和爱戴，但两人无论在自由民主的气质上，还是在角色与人格动力上，都有很大的反差，然而，就其共同追求自由民主而奋斗这一点来讲，两人又殊途同归。为此，作为恩师的殷海光，会不会对此感到欣慰呢？

注释：

(1)、李敖：「李敖对话录」第37页，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6(2)、文德：「殷海光教授年谱简编」，「殷海光全集」第264页　　(3)、同(2)

(4)、李敖：「话中外古今」第四辑「人物篇／数风流人物」(5)、李敖：「李敖对话录」，第6页(6)、马之骕 ：「雷震与蒋介石」，台北，自由晚报社(7)、李敖：「李敖对话录」第57页(8)、章清：「为立德、立功、立言作注解」，「读书」，1996年第10期 第33页(9)、李敖：「李敖对话录」，第68页(10)、李敖：「李敖对话录」，第276页本文指导教师张斌峰博士，资料提供者也为张斌峰博士。

（作者单位：湖北大学政治与行政学院通讯地址：中国武汉 湖北大学政治与行政学院　　邮编：430062）

(2000/5/19)

20000524

对李登辉渎职等罪的刑事告发状告发人（一） 李敖 送达代收人：林宪同律师 台北市松江路七十二号八楼之一　　告发人（二） 亓丰瑜

共同代理人 林宪同律师

被告 李登辉

为就被告李登辉涉嫌渎职及违反税捐稽征法等罪，依法提出共同告发事：一、被告李登辉系中华民国第九任总统，任期于民国八十九年五月十九日届满而卸任。中华民国宪法（以下称宪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总统除犯内乱罪外，非经罢免或解职，不受刑事上之诉究。本件共同告发人等分别向高检署及地检署告发被告之三项犯罪事实及其罪名，除内乱罪部分外，其余两项犯罪事实，因受宪法上述总统刑事豁免权之规定，阻却追诉时效之进行；告发人等爰于被告五月二十日卸任总统职位后，分别就被告涉嫌之三项罪名，提出本案之告发。本案程序上之事项，合先叙明。以下谨述被告之犯罪事实、犯罪证据暨其所犯罪名法条如下：二、关于「鸿禧山庄购屋案」而涉嫌构成贪渎犯罪部分：1、关于被告本部分之犯罪事实，谨检呈告发人李敖着「李登辉的假面具」乙书，敬请参阅其中第二０九页到二三一页（证一）。

2、关于本部分之证据方法，谨请 钧署依职权践行必要之调查；告发人则将另以书状提出相关涉案事证及请求调查之犯罪证据。

3、被告本部分系构成「公务员利用职务上之权力或机会，图利自己或他人」暨共同违反税捐稽征法第四十一条之犯罪，并此叙明。

谨 状

台湾台北地方法院检察署 公鉴证一：李敖着「李登辉的假面具」乙书中华民国八十九年五月二十二日　　具状人 告发人 李敖

亓丰瑜

撰状人 共同代理人 林宪同律师【证一】李登辉「鸿禧山庄」贪污舞弊案调查报告（李敖?亓丰瑜）三月三日，李登辉的太太曾文惠、媳妇张月云，分别表示：一、「难道当总统的人不能买房子吗？」二、「他买房子只不过是阿公疼惜孙女的表现！」三、「母女两人不能连个遮风避雨的处所都没有，因此才用一生的积蓄买了大溪的房子。」四、「那不过是一栋二层楼的建筑，那是什么别墅？」五、却「被外界诬指与财团勾结」。

因此，她们婆媳二人，涕泗横流，泪洒会场。

不过，这种泪汪汪的口说方式，完全挡不住活生生的文证事实。下面就是文证。

一、李登辉成为「鸿禧山庄」第一名客户，显然恃总统身分，为财团图利「鸿禧山庄」老板张秀政兄弟与其父张添根以国产汽车起家，接手来来饭店后，因该饭店占尽地利之便，结识朝野权贵，如虎添翼。在「鸿禧山庄」前任开发者失败后，转由张秀政取得开发权，与来来饭店前任经营者失败后，转由他取得经营权如出一辙。「长袖善舞、多财善贾」，自此来了外一章。

外一章中最别开生面的，是「中华民国总统李登辉」成为「鸿禧山庄」的第一客户。这一总统牌，却属无敌高招，不论在商业效果上或在官署行政作业上，立刻成为无坚不摧之万人敌；在违规违法上，也成了太上老君、石敢当。只要在「中华民国总统李登辉」的旗帜下，又有什么昂贵别墅卖不掉、什么机关作业摆不平呢？

拥李的闺秀文人周玉蔻，最近发表「李登辉和他身边的人」，盛赞「张秀政家族素有殷实、正派企业家族之名」，「殷实」、「正派」之下，一九九二年四月五日这天，李登辉造访鸿禧山庄时，开发案已经进行到一半以上。山庄上兴建的别墅，也卖出了将近百分之七十五。客户中，家乡在桃园的吴伯雄，很早就选购了山庄的一处宅宇。

但是，经查地政文证资料，事实却大谬不然。列表对照，一看便知：　　周玉蔻所谓 事实乃是

一、一九九二年四月五日「鸿禧山庄」「兴建的别墅」已「卖出了将近百分之七十五」。 在第一客户李登辉尚未订购前，并无卖出兴建出之别墅之事。

二、吴伯雄「很早」就选购一处。 吴伯雄是在一九九三年六月三十日购地，一九九四年九月才取得建照四一七号，已是第二年以后了。

三、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另外０?０八五八公顷山坡地「核定变更」为丙建。 核定变更的该批土地大部是国有水利用地，未按规定作水土保持，其变更为丙建及让售皆有问题。

四、一九九二年四月尾张秀政对李登辉说「好房子都被挑走了」，「不如在现有的空地上，另行规画。」 当时鸿禧山庄并未盖成屋出售，也无一片土地卖出，李登辉买鸿禧土地是第一人，何来「好房子都被挑走了」？

五、「在地政机关的文件上」，「共登记为五笔土地。」 只有四笔土地合并登记，其中一二三九-一五土地虽经张秀政非法让售与李曾文惠，因属非法，所以至今仍无法合并于建筑基地地号中。

（待续）(2000/5/24)

20000525

对李登辉渎职等罪的刑事告发状（续）事实上，根据地政资料，李曾文惠及孙女李坤仪取得五笔土地时间如下表：　　地号

面积

说明

一二三九-一二

一、五一六平方公尺

〈丙建〉民国八十三年八月十六日合并自一二三九-一二、一二三九-一九、一二五三-一二、一二三九-二二。

（一）一二三九-一二

七四三平方公尺

〈林丙〉民国八十年十二月二十日变更编定为丙建。 民国八十二年一月三十日受赠于李曾文惠。 民国八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购自张秀政。

（二）一二三九-一九

七八平方公尺

林丙〉民国八十年十二月二十日变更编定为丙建。 民国八十二年一月三十日受赠于李曾文惠。 民国八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购自张秀政。

（三）一二五三-一二

六七０平方公尺

〈林丙〉民国八十年十二月二十日变更编定为丙建。 民国八十二年一月三十日受赠于李曾文惠。 民国八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购自张秀政。

（四）一二三九-二二

二五平方公尺

〈水丙〉民国八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变更编定为丙建。 民国八十三年一月十七日受赠于李曾文惠。 民国八十二年十二月八日购自张秀政。

（五）一二三九-一五

六平方公尺

〈林丙〉民国八十年十二月二十日变更编定为丙建。 民国八十二年一月三十日受赠于李曾文惠。 民国八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购自张秀政。

五笔土地的地政资料

根据上表，可知

李登辉购买土地是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一日（除五笔中的一笔外）。

对照起其它一百二十二户客户来，都在李登辉「武昌首义第一枪」之后才购买的，即使是李登辉的牙医石掌珠、李登辉的手下吴伯雄，也都在半年以后（一九九三年六月三十日）才购买的。由此可见，正因为李登辉成为「鸿禧山庄」第一名客户，才能起带头作用，达到为张秀政财团图利的总统牌德政。在商业效果上，此种登高一呼、光辉无比的广告成绩，自然是难以估计的。

二、李登辉成为「鸿禧山庄」第一名客户，显然恃总统身分，得官方方便因为李登辉是「当今圣上」，圣上要买地，行政机关岂能不给方便？试从李登辉「鸿禧山庄」一二三九-二二地号使用状况上，便可见一斑。

根据地政资料，民国八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由水利用地变更编定为丙种建地。

八十一年十二月七日分割自一二三九-三。

八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鸿禧购自中华民国。

八十二年六月三十日张秀政购自鸿禧。

八十二年十二月八日李曾文惠购自张秀政。

八十三年七月三十日李坤仪受赠于李曾文惠。

该笔土地原是国有水利用地，经国有财产局于八十一年让售给鸿禧。李曾文惠自张秀政手中购得该笔土地后短短十五天内就能变更编定为丙建。该笔土地原是一二三九-三国有水利用地，其开发水土保持工程及让售时速与过程，完全逸出一般规格之外，除了李登辉，谁又有此特权？

再按周玉蔻所述：

于是，一九九二年四月底、五月初，登记购买鸿禧开发大溪鸿禧别墅的李太太曾文惠，成了张秀政的预售屋客户。

又说：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同样位于大溪乌涂窟段的另外０?０八五八公顷山坡地，也核定变更为山坡地保育区丙种建筑用地。

事实上，早在李曾文惠买房地之时，「０?０八五八」这一山坡地，根本是国有水利用地，但就周玉蔻所说的「一九九二年四月底」到「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两日期，其间相差十九个月零二十三天，鸿禧财团能够在李曾文惠「进场」以后，竟有本领施妙手，在十九个月零二十三天内，将该国有水利用地承购之并变更之，在土地使用分类上得到有利于自己的分类，除了李登辉，谁又有此特权？(待续)(2000/5/25)

20000526

对李登辉渎职等罪的刑事告发状（续）三、李登辉成为「鸿禧山庄」第一名客户，显然恃总统身分，并入道路用地，大盖违建再从李登辉「鸿禧山庄」一二三九-一五地号使用状况上，更可见一斑。

根据地政资料，民国 八十年十二月二十日由林业用地变更为丙种建地。 八十一年十二月七日分割自一二三九-一五地号原经核准在案之道路用地。八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李曾文惠购自张秀政。八十二年一月三十日李坤仪受赠于李曾文惠。

但是，这笔一二三九-一五土地，直到今天因为是道路用地，依法不能合并于李宅的其它四笔土地之内，且一、该住宅原核准之设计图并未占用此笔道路用地建屋。 二、该住宅之测量成果图并未使用此笔土地搭盖建筑物。

但在事实上，在该笔土地上，李登辉却堂而皇之的违建了住宅！整个流程是：一、张秀政非法将该笔土地让售给李曾文惠。 二、李宅非法不按原核定建筑设计，私自扩建于该笔土地上。三、测量人员视而不见，只测量合法部分，不管非法违建。

总统别墅建筑物右前角侵占道路用地违章建筑副总统一样葫芦有样学样别墅建筑物左前角违章建筑四、李登辉身为「中华民国」总统，却私心四溢，为求住宅美观合用，非法扩建住宅，并非法要求张秀政废除原核定道路用地，据为私有。五、因此后来者有样学样，连战、蔡万才等等，皆购用道路用地，建为住宅，始作俑者是李登辉，主管建筑各级单位视而不见，除了李登辉，谁又有此特权？

四、李登辉成为「鸿禧山庄」第一名客户，显然恃总统身分，并入河川用地，大盖违建上述「０?０八五八」河川用地，原来是国有财产河川，河川名虎豹溪。

虎豹溪原贯串鸿禧山庄北区，汇聚永福溪西行注入大汉溪而入海，十多年前尚流水清澈、长年不断。自「鸿禧山庄」高尔夫球场施工开山填溪，财团破坏，于今已面目全非。

虎豹溪属国有水利用地，区分编号为：一二三九-一、一二三九-四、一二三九-三。为了配合「鸿禧山庄」之开发，国有财产局取媚财团，竟同意共同开发此天然古溪，更同意将填平之虎豹溪一二三九-三，０?一０三一公顷土地以公告地价加四成，每一平方公尺不足新台币几十元之低价让售与鸿禧开发公司（民国八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不足一年（民国八十二年六月三十日），鸿禧又让售与张秀政。两年七个多月后，鸿禧土地已高涨至每平方公尺六万余元，周玉蔻笔下「殷实」、「正派」的商人张秀政之炼金有术，使人叹为观止！鸿禧开发、张秀政及相关人士等等之复杂关系，是否有利益输送、逃漏税捐等不法行为，确值得有关单位详查。

虎豹溪被腰斩不是一分为二，而是被斩两刀，去掉首尾，而将精华地带０?一０三一公顷劈山填溪，又不改道，又不铺设涵管，因此使该溪首部０?０四二二公顷成为近二十公尺深之死水塘，其尾部０?０二六七公顷成为七十余公尺深之工程污水排放池。--将好生生的一条国有的河，上下游不要，只要拦腰砍下的一段，硬要你卖给财团，并由李登辉取其中一块，去盖违建，这叫什么「民之所欲，常在我心」？难道把好好一条河砍成三段（两头作废），把中间一段填平给你盖别墅，是「民之所欲」吗？

国有水利用地豹溪源头成了鸿禧的私有取水塘豹溪在鸿禧山庄以下成了鸿禧山庄污水地财团的老板们，在短短不足一年时间内，能获得地政、财政、水利、建设等相关主管单位的高效率配合，其中包括让「零缺点」的李大总统可强取豪夺的在核准在案的河川及道路用地上，违反原核准设计图，搭建住宅；建好后，地政测量单位、建设主管单位视而不见，发给使用执照、测量成果，如此瞒天过海，视两千一百万岛上人民于无物，如此自私，是「常在我心」吗？

一九九五年十月四日「中国时报」登李登辉谈话说：「时报周刊说我的房子是在水利地，其实我的房子是在山头挖出来的，并不在水利地。」看了我们就水利地的举证，可知李登辉所谓「并不在水利地」是公然扯谎！不但就在水利地，并且还在水利地上大盖特盖拦住违建的围墙呢！（待续）(2000/5/26)

20000529

对李登辉渎职等罪的刑事告发状（续）五、李登辉成为「鸿禧山庄」第一名客户，显然恃总统身分，以贪污舞弊手段，取得房地产李登辉「鸿禧山庄」到底值多少钱，按照一九九五年十月一日「时报周刊」第九一八期的估算，价值是一亿六千六百万。但经查出的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日桃园地方法院「公证书」，「房屋买卖」价款总金额只是区区的三百二十七万九千四百元！「时报周刊」估算建物造价三千六百万，即按造价让与，李登辉也是在不到十分之一的价款上（不到一折）取得，与一般房屋买卖行为，也大不相当。这不是怪事吗？

李登辉直到今天，回答的方式还是迂回的，就是他绝不针对「到底出了多少钱买房子」来讲出价钱，答来答去，仍是两种搪塞战术：第一、他爱老婆、爱孙女，为她们买了房子。「难道当总统的人不能买房子吗？」 第二、他有钱买房子。

关于第一点，我们承认当总统有权买房子，并且买房子送给太太、送给孙女，也不失为一种有人情味的行为；至于第二点，他说他有钱买房子，却值得深查。

李登辉由总统府发声明稿，声言单是从七十三年五月二十日担任副总统起，到八十四年十一月止，政府依法给他的薪水，一共是八千七百四十三万八千零一十三元，除了基本开销，薪水都交由太太存在银行，试想这么高的薪水，加上年轻以来的储蓄，到了老年，难道买不起鸿禧这幢房子做为安身之处吗？

这一八千多万买房论，李登辉的大帐房刘泰英也印证无误。周玉蔻书中这样证实：「刘泰英是中国国民党党营事业管理委员会主委，他计算着，从政以来，积蓄累增，到近八年升任总统，李登辉存足的七、八千万，支付鸿禧别墅的费用，绰绰有余。」现在我们假定李登辉十二年间不吃不喝不买高球证、没有「基本开销」，净存了八千万元，「绰绰有余」支付「鸿禧山庄」费用，但是，在「阳光法案」申报下，还是问题重重，谎话还是圆不了。

李庆元「天机」一书中如此计算过：依据「监察院公报」刊登的公职人员财产申报资料，李登辉在八十四年一月九日申报的财产中，有存款一千三百六十万八千三百八十七元；有「有价证券」票面总价额七百零八万三千零七十元；另有申报钻石、翡翠价额一百八十万元；以及高尔夫球场会员证价额一千一百二十一万元。光是这四笔，李登辉自己申报的财产即达价额三千三百七十万零一千四百五十七元。这个数字应再加上八十四年元月到十一月李登辉的薪水约九百五十万元，合计为四千三百二十万零一千四百五十七元。大家应注意，李登辉买别墅，以及将别墅赠与孙女李坤仪，都是八十三年以前的事，所以这四千三百多万元是李登辉买了房子以后还剩下的积蓄，不能跟李登辉有无能力买得起大溪别墅混为一谈。

总统府新闻稿称李登辉到八十四年十一月止，十二年来有收入八千七百四十三万八千零一十三元，如扣除其购屋后的积蓄，剩下四千四百二十三万六千五百五十六元。

值得注意的是，据为李登辉设计装潢的人员透露，李登辉大溪别墅的装潢费用约花了二千万元，所以再予以扣除后，李登辉买这栋别墅的土地、建物和契税、赠与税等，只剩下二千四百二十三万余元。而据兴建大溪别墅群的建筑师透露及鸿禧集团内部人员指出，李登辉和连战钢筋混凝土造别墅的建物部分，连同其配备的瓷砖、地砖、中央空调冷暖气系统、进口按摩浴缸、中耳朵共同电视天线及安全警卫系统等，建物的一般售价每坪就达十万元。换言之，李登辉别墅三百六十四坪的建物部分售价应是三千六百四十万元。前述李登辉剩余的二千四百二十三万元，根本不足以支付，尚不足约一千二百万元。试问，李登辉是花多少钱买下这栋别墅的建物部分？

还有，这栋别墅的五百五十五坪建地，以及契税、赠与税部分，李登辉是怎么支付的？ 依笔者在八十二年九月间，亲自到大溪别墅预售工地询价的结果，每坪别墅建地的价钱是十七万元。如以此时的行情来估算，李登辉别墅光是买土地的费用就应是九千四百三十五万元，就算鸿禧集团因李登辉的贵宾身分，给予打对折的优惠，李登辉也应支付四千七百一十七万元，这些钱李登辉从哪里来？他究竟支付了没？如没有，他是否以贷款的方式购买？（监察院公报中显示李登辉并没有贷款。）还有，如果李登辉接受打折，不论是七折、对折，甚至二折、三折，或者跟着鸿禧老板张秀政购买成本低廉的山坡地保育区，然后予以变更为建地，这是否涉及官商勾结，图利自己，并直接、间接让鸿禧谋取暴利？

以上仔细核算之下，可知李登辉的存款根本不足以支付三千六百多万的房价，他把全部存款二千四百二十三万丢下去都不够，不但不够，还欠一千二百多万。既然连房屋都买不起，又何能再付出二千万的装潢费用？又何能再付出契税、赠与税等开支？只要仔细核算，一算就知道李登辉不但无法「绰绰有余」买房子，并且一、房屋差价还欠一千二百万， 二、装潢费用还缺二千万，三、土地费用还缺九千四百三十五万。

光以上这三项（还不算契税、赠与税等等），李登辉买房子的不足款项就在一亿二千六百三十五万以上。这样庞大的数字，试问李登辉如何付出的？根据他的财产申报，他并无贷款，那么钱从何来？难道又是靠未来总统的收入和不吃不喝不买高球证、没有「基本开销」来解决吗？这样子为了「房事」，他势必连任N次之多、连任到死为止，才能还清这一亿二千六百三十五万的亏空吧？（待续）(2000/5/29)

20000530

对李登辉渎职等罪的刑事告发状（续）由此可见，李登辉在没有贷款情况下，绝对没有能力买他的「鸿禧山庄」，但他能买到，可见内情蹊跷，官商勾结。今年一月二十日「中国时报」登：李登辉表示，那栋房子土地的价格和当时任何人买的都一样，房子的造价比别人买的还贵，因为安全性的考虑比较多，有的地方建得比较特别。他买的时候订户还没有很多，后来因为媒体炒作他买房子的事，那个地区的房价涨了起码百分之八、九十。

至于房价到底有没有折扣，李登辉说：「当了总统反而不好意思杀价、要求打折。」所以并没有折扣，一切正正当当，钱也是自己的。他认为，总统也享有一般老百姓购屋置产的权利，以自己的储蓄买房子给自己住，在中华民国可能是件新鲜事，但却是光明正大的事，而且是个好榜样。

既然如此「光明正大」，李登辉为什么不大大方方讲出到底房价是多少呢？可是他一直不敢说出口。

倒是一个旁证，给了我们一点线索。在李登辉「光明正大」后七天，一月二十七日的「中国时报」上注销：行政院长连战的夫人连方瑀女士昨天表示，外界怪李总统买鸿禧山庄的房子实在很没道理，因为当初购买别墅时真的很便宜，一坪不到十万元，没想到李总统搬进去之后，价格飞涨到数十万元。

三天以后，一月三十日，电视播出连方瑀的谈话，说他们那幢只不过花了三千万，是很便宜的。

这下子问题来了。据「时报周刊」第九一八期指出，李登辉的房子，土地值一亿一千万、建物造价三千六百万、装潢两千万，总值约一亿六千六百万，而对门连战的房子土地值九千七百万、建物造价二千万、装潢三千五百万，总值约一亿五千二百万。足证连战的房子纵使比较小，连方瑀说也花了三千万，相对起来，对门比较大的李登辉房子，岂不至少也要三千万吗？但直到今天，我们只看到李登辉坐享暴利一坪「价格飞涨到数十万元」，却未见到他讲出到底房价是多少，甚至连三千万元也无法证明他出过。周玉蔻语带玄机的说：「三千万元，不够。五千万左右，是合理的数字。」但是，按照「阳光法案」下李登辉申报的财产，我们怎么算也算不出他支付得出三千万或五千万，所以，我们可以断言，李登辉取得「鸿禧山庄」，显然是与财团勾结而来。他到底象征性的出了多少钱，真是天晓得。照周玉蔻透露，一部分钱竟是以「现款」支付的。--天下竟有这种奇怪的交易方式，虽黑社会「洗钱」，亦不逾此也！

六、李登辉成为「鸿禧山庄」第一名客户，显然恃总统身分，公然逃漏税买房子房价既然如此暧昧见不得人，因此而来的税捐部分自然也就人不得见了。李应元书中指出：至此，吾人可以发现，李登辉别墅的契约和赠与税，究竟缴了多少，以及有无逃漏税？均是社会关切的话题。依李登辉大溪别墅的「建物买卖所有权移转契约书」，明列曾文惠以新台币三百二十七万九千四百元购得这栋别墅。诚如总统府所言，这是一份依法依评定价值申报的。据资深代书指出，这种作法目的在节税，不但买屋者节税，建商也能节税。

但进一步言，李登辉是否也是用同一手法节掉其赠与孙女别墅的赠与税？ 李登辉的别墅建物和土地，依一般正常交易应支付约一亿三千万元，连同装潢二千万元，价值约一亿五千万元。这样的资产赠与孙女，据一位资深代书的推估，李登辉如依前法缴交赠与税，他只需支付约四、五十万元。试问，价值一亿五千万元的别墅，赠与他人只要缴交这么低的赠与税，李登辉的孙女一夕间就可成为亿万富豪，社会的公平正义在那里？从这里就不难想象，行政院长连战在父亲过世未纳遗产税的情况下，立刻成为百亿富豪了。原来他们都是涉嫌逃避赠与税和遗产税的节税高手。

另一方面，名会计师张福淙从专业的角度，提出质疑。二月十六日「工商时报」上，张福淙以「总统夫人也避税」为题，指出：遗产及赠与税法第十条规定，赠与财产价值之计算，以赠与人赠与时之时价为准；但同条文第二项又规定，前项所称时价，土地以公告土地现值或评定标准价格为准，房屋以评定标准价格为准。

依上揭规定如果赠与房地之市价为三千万元；但公告现值只有三百二十七万元，到底要以多少钱当做赠与总额课税，实务上恐怕有争议。 倘市价很明确可以查得，似应按市价三千万元核课其赠与税，较符合公平正义及实质课税之原则；但依公告现值或评定价格申报，不可视为逃漏而加以裁罚。也就是说应该补税，但不必罚锾。

以大家关心的李登辉总统夫人购买鸿禧山庄为例，依李总统财产申报变动情形，及连方瑀女士透露之消息研判，该一千多平方公尺土地及三百多建坪房地之买价估计约三千万元，房地过户登记给李总统夫人曾文惠女士后，马上又办赠与过户给其孙女李坤仪。

为何一个月内要办两次过户手续，而不直接过户给其孙女呢？原来就是要规避赠与税。 因为房地如果直接过户给其孙女，便要按其购屋资金三千万元课赠与税；如今却只按公告现值或评定价格三百二十七万元报缴赠与税，大约减省了一千多万元的赠与税，可见是经过高人指点安排的。

李总统夫人买房子送孙女，因先过户到自己名下再办赠与过户，所以缴的税，事实上是一种钻法律漏洞的避税行为，不能算是正正当当的节税，更何况以国家元首夫人之尊，如此做法，对国民更易有不良示范作用，在道德上是很有瑕疵的。

李总统夫人买的房子据说市价已高达一亿六千万元，不论当初半买半送买便宜了，或是后来被炒高了价钱，都已经赚了不少，似乎应该自动按实际购屋资金去补税，否则财税当局也应该按实质课税及公义原则重新核课补税。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李总统夫人的购屋资金，倘如李总统所言，他八年来赚了八千万元，都交给太太以表爱意，依行为时法先生对太太的赠与是要课税的，八十四年修法时虽把夫妻间的赠与免税；但李总统送给其夫人的购屋资金，依财政部不适用从新从轻之见解，可是不能免税的。

（待续）(2000/5/30)

20000531

对李登辉渎职等罪的刑事告发状（续完）李登辉说他「光明正大」买房子，「而且是个好榜样」，但在纳税上如此动手脚，被名会计师张福淙揪出，真不知「光明」何在、「正大」何在。张福淙另就「赠与税一国两制」有电传给李敖，指出：云林县有位周太太，卖地为亡夫还债后，以余款二千多万买了一栋房子，嗣因任教某大学之长女要结婚没房子住，周太太便将房子以长女名义登记，等于由女儿购屋，等将来有钱再还给妈妈，讵料竟被国税局视为「以自己资金，无偿为他人置产」，课征赠与税并罚锾共计一千六百多万。但是李总统自承以自己资金为太太购屋，为何未课赠与税？李总统夫人将受赠房屋又转赠给其孙女，虽然报缴了赠与税，却不是按实际购屋资金或价款缴税，而是按申报契价三百二十七万元缴税，显有偏低于实际购屋价估约三千万元，或市价估约上亿元。「总统有权可省税，民女无辜受重罚」，竟然发生在主政者自诩道德零缺点的台湾，真是一大奇闻。

可见李登辉可以公然逃漏税，而不必比照「云林县周太太」这种小市民来追诉，纯粹因为他是所谓「总统」的缘故、纯粹因为国税局是欺善怕恶的衙门之故。

李登辉逃漏税的范围，分三方面：一、他从财团手中得到「以显著不相当之代价」（「遗产及赠与税法」第五条）而来的房子，先大逃一次税； 二、他出钱，把房子用他太太名义买，又大逃了一次税；三、再把房子赠予孙女，又大逃了一次税。

前后三次大逃其税，这就是「中华民国总统李登辉」的真面目。

＊ ＊ ＊

综合以上报告，我们结论如下：一、李登辉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一日购买鸿禧山庄土地，是第一名客户，由他带头为财团促销，是第一名官商勾结的总统。 二、李登辉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一日购买非法道路搭盖违建，是第一名违法横行的领导者。

三、李登辉在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八日购买水利用地，十五天后即变更为丙种建地再搭盖违建，是第一名破坏生态保育者、第一名破坏建筑与土地法规者。 四、李登辉「以显著不当之代价」，恃总统身分，巧取了价值一亿六千六百万的房产。

五、李登辉三次逃漏税。

在逃漏税之外，李登辉的行径，实已涉及刑法第一二一条、第一二二条所指的「要求、期约或收受贿赂或其它不正利益」，因为他以显然偏低于公平市价的条件，得到了「不正利益」。李登辉得到了「不正利益」，秘而不宣于前；职司贪渎的马英九和他手下的检察官们善观风色，置而不问于后，结果就是今天的局面：李登辉占了便宜还卖乖，他说他「光明正大」「没有折扣」的买了房子，立下了「好榜样」。现在，我们一一查出「榜样」是怎么个「好」法了。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三日

(2000/5/31)

20000601

敬告金兰大厦EF座各位房主

一、顷见12E房主张福淙私自动用公家财产（「台北市政府统一发包中心便笺」纸张）所表达的「张福淙之意见」，不胜惊异。查张福淙是民进党大员无耻无能的尤清的旗下大将，尤清任内以属下贪墨，被监察院弹劾，但见张福淙俨然以公正之神形象，为之护航，如今张福淙此尊公正之神，竟动用公家财产写私人信件，公正如此，足令我们大开眼界！

二、「张福淙之意见」说：「消防、发电机、避雷针等公共措施，应由AB座保管之共有存款项下先行支付，不足再由各座分摊」云云，全是抹杀事实、空口说风凉话之言，所谓「AB座保管之共有存款」，积款三十多万元，其实是我李敖变相「捧场」而来。原来我在地下室租的是林燕燕女士的第十二号「私人车位」，月租只是三千六百元，有「七十八年三月二十九日」合约书为证。但为了增加大厦「共有存款」，我乃故意调高「公家车位」，把「公家车位」强行调高到一个月一万五千元，这有「七十八年八月七日」第十五届管理委员会第二次会议上由李敖提议的会议纪录可查，记录明载「自下（九）月起每月租金调整为一五、０００元」，就是指此。我把私人三千六的车位退租，转而租公家一万五的车位，每月多花四倍的钱，这不是为了给「公家车位」「捧场」，又为了什么？两年半下来，照我与林燕燕女士的约，我贴的钱，该是三十四万二千元。我为公家积存的钱，原拟用来换修马达或粉刷内墙之用，由于CD座闹出纠纷、地下室车位持有人发出异议，只好就帐户冻结。后来CD座吵着要分家，打这笔钱的主意，要予瓜分用来充缴每月水电费，不但有失积存本意与用途，并且无异慷李敖之慨，由李敖请客代缴一年半载的水电费！这在情理上，也是说不过去的。至于要挟胁迫不先花光瓜分之款就不缴水电费，把两笔不相干的钱硬扯在一起，更是台湾奇观了。--一座大厦中的三分之一座住户，竟然每月连水电费都拒缴，还要理直气壮谈大道理，这不是台湾奇观又是什么？后来由于AB座不受要胁，CD座才恢复缴款。

三、CD座拿不到这笔钱后，居然到法院告AB座，说他们CD座独立了，可是 AB座的原管理委员会中林凤梧、林丽苹（张太太）、李敖「不办理移交」。所谓「不办理移交」，其实根本没有此种情事。最主要的移交项目是钱。钱以金兰大厦公家名义存邮局，要有四条件方能提出：（一）、邮局第二十六支局第０六九一二三-七号存折。（二）、金兰大厦管理委员会印。（三）、吕清贵印。（四）、林凤梧印。

以上「一」、「二」、「三」三件，早都移交到新任主任委员张福淙手中，钱也足额加上利息在邮局里。公款公存，好好的在那儿，谁也没动用。

至于以上「四」，林凤梧因为是规矩正直的银行高级主管，时任华南商业银行总行营业部经理，十多年来，大厦邻居一直信任他，由他稽核财务，并且提款要他盖印，以策安全。每次提款，要「一」、「二」、「三」、「四」存折与三图章集合一处，方能提出。平时「一」、「二」、「三」、「四」分由三方面掌管（存折由管理员徐晋贤保存、管理委员会大印在总干事林丽苹手中、原始开户的吕清贵主任委员章也在总干事林丽苹手中、稽核委员林凤梧章在林经理自己手中，存折和三颗印章不集合在一起，谁也不能提得出钱来），这种又安全又防弊的规矩，是金兰大厦行之十多年的好传统。

至于金兰大厦的主任委员，是垂拱而治、分层负责、不碰钱的。所以李敖做了那么久的主任委员，连「一」、「二」、「三」、「四」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这种主任委员萧规曹随的行政，也是金兰大厦行之十多年的好传统。所以，谁也没A钱，CD座无理取闹告AB座，法院当然予以驳回。

四、不料，进入金兰大厦才不过几年、会计师出身、在台北县帮尤清县长做管钱顾问、惹得县议员群起而攻的张福淙担任主任委员后，他破坏了金兰大厦主任委员不碰钱的传统，不避嫌疑，坚持他来一把抓。他先把「一」、「二」、「三」拿到手里，然后要林凤梧以「四」来配合。但是，这显然是有问题的：第一、林凤梧的立场是：他在新的管理委员会中已不再担任管理委员，虽然金兰大厦的钱十多年来他是保管人之一，并且一直安全保管无虞，既然已不再担任委员，自应请主任委员张福淙提出谁是变更存款负责人的接替者，然后一同去银行变更印鉴。但张福淙迄未提出接替者，反倒不断要林凤梧为张福淙有违「金兰大厦住户公约」的措施负责盖印。林凤梧只好表示，在印鉴未变更前，他暂难盖印。--这不是不移交，而是要张福淙按正常手续来交接，这样移交，才是权责分明的正规。

第二、何况，张福淙要动用的存款，乃是大厦因地下室车位而来的钱。地下室共有二十二个「私人车位」，分属私人，不属大厦公有。管理委员会从二十二个车位中勉强调节，挤出三个半「公家车位」出租，算是公家收入，二十二个车位所有人过去尚无异议。但CD座闹独立，不但坚持要瓜分邮局三分之一的存款，以后每月还要「按面积应分享之，按月收取」！但二十二个车位中，属CD座私人的，只有一个，又如何能分三分之一？又何况，纵其它二十一个车位全属于CD座，CD座也无权要求，因为CD座住户户数数目（二十八户）多于地下室车位数目，有车位私人产权的人未必肯让没产权的人来共他的产。CD座不闹独立，车位所有人尚含糊无言，如今声言要硬分过多存款、截收今后收入，车位所有人就有了表示。例如EF座的苏为正，就以书面前来，声明「地下室之产权系属私人财产，本大厦无权过问。其管理事宜应另行与商议」，故在二十二个所有人未书面表示一致意见前，因他们的私产而使公家有「使用收益」的存款，目前自宜续存邮局，暂时冻结，谁也不能动用。等取得他们一致意见后，才能决定如何处理。要挟胁迫林凤梧盖印瓜分上一余款，试问一旦所有人中任何一人提出控告，谁负其责？如今「张福淙之意见」又打到这三十多万的主义，有人告起来，谁负刑责？

五、张福淙本人明知CD座要求「地下室车库存款」是不对的，这由他致李敖私信中可证。他信中说：「CD蔡先生昨日下午来电要分享地下室车库存款，弟明白告知CD座无权主张，弟亦不敢擅自做主分款给他们，倘他们执意要分款，唯一途径就是法院解决，我们绝不畏事。」可见张福淙也明白邮局存款不能动用。要动用，需苏为正、地下室车位所有人、住户代表「协商解决」才成。张福淙明知邮局存款不能被「擅自做主」，并私下里有书面写给李敖，却莫名其妙，公开谴责「林凤梧先生无权冻结本会存款，应将存款移交本会秉公处理」，这就太不对了。前面所述「一」、「二」、「三」、「四」提款四条件都归于主任委员一人，这种「四合一」的搞法，又安能「秉公」？张福淙是会计师出身，会计要讲究制衡，凭什么要一个人一把抓？

何况，按「金兰大厦住户公约」：五、左列事项应经住户大会之决议：1. ......2. ......3. 财产之处分。

可见「处分」大厦存款这一「财产」， 须经「住户大会之决议」才行。张福淙迄未召开住户大会，只会加刻了「主任委员」印信一再违反住户公约下条子、过官瘾，这不是务实的做法，也不是尊重大厦十多年来好传统的做法。他一上台，就把老兵管理员们纷纷减薪，更违背住户公约第五条「管理费之调整」规定及第十二条「社会习惯」。所谓「调整」的「社会习惯」，是比照物价指数对可怜的老兵加薪而非减薪，这是常识，但张福淙干纲独断，不恤人情，AB座无法忍受张福淙，所以也只好继CD座之后独立了事。（待续）(200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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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告金兰大厦EF座各位房主（续完）六、CD座到法院告AB座，法院证明了AB座的清白，法院也认定了AB座不盖印动用三十多万「共有存款」依法有据，如今「张福淙之意见」说「盼AB座拿出诚意洽商金兰大厦统合，并依法组成管委会事宜，凡事并请多尊重邻座，充分沟通」云云，试问，任劳任怨做了这么久的冤大头，还不够「诚意」吗？我可以正告金兰EF座CD座邻居，我们AB座，分别在一九八九年五月三十一日、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日、一九九二年一月八日、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九日、一九九二年五月十四日、一九九二年七月二日，前后六次致函促谈金兰大厦共同的利益与兴革，换来的「尊重」竟是相应不理，这种态度，就是张福淙教训我们的「充分沟通」吗？而唯一理的竟是到法院诬告我们，这就是张福淙教训我们的「充分沟通」吗？沟通都通到法庭相见了，这是为邻之道吗？受了这些窝囊气，有邻如此，AB座还敢「统合」做邻居吗？

七、金兰大厦的结构是AB座最大、CD座次之、EF座又次之。因为AB座大，以坪数收管理费最多。以一九八九年四月份为例，AB座收六九、六六二元，CD座收五四、七二一元，EF座收五一、九二七元。即AB座比CD座多收一四、九四一元，比EF座多收一七、七三五元。这些多收的一万四千多也好、一万七千多也罢，事实上，都用来贴补到整个大厦的开支去了。所以，CD座发难搞独立，从经济上，CD座与EF座都得不到AB座的贴补了，占不到便宜的是谁，也该心知肚明。AB座脱离苦海，也是快事一件。二十多年来，AB座贴补给邻居的，也不知多少万了，如今张福淙教训AB座要「洽商金兰大厦统合」，我想AB座委屈受够了，有这种邻居，还是独立了好。

八、最近AB座整修外墙，因可增加金兰身价，有利大家，特以此美意通知CD座、EF座，不料「张福淙之意见」竟说「EF座之外墙整修工程，应先请营造商报价」云云，其实早经AB座费时一年的努力，才比价出「最低者承包」了，证据俱在，AB座只是通知EF座而已，不必以怀疑眼光相看，因为EF座做不做，AB座悉听尊便，既然EF座房主已有半数以上深知利多，签名同意，依法自不容少数不服从多数还来混淆视听。AB座一番通知好意，却惹来张福淙的教训，要AB座「拿出诚意」「尊重邻座」云云，对不起，AB座受够了，也不吃这一套诬蔑与罪名，因此我以AB座主任委员身分详述始末，并驳斥张福淙如上。除分送金兰各座各户外，并在「李敖电子报」发表，公告世界，正告张福淙，你抹杀事实、空口说风凉话的行径，应该收敛收敛了，仍叫你一声老朋友，放聪明点，你少惹李敖罢！

李敖

二０００年五月二十五日(2000/6/2/)再次敬告金兰大厦EF 座各位房主本月二十五日我有三页信致各位，指出12E房主张福淙私自动用公家财产（「台北市政府统一发包中心便笺」纸张）所表达的「张福淙之意见」中的种种不实之言，并加以驳斥。张福淙对他这种私自动用公家财产等败德行径不敢答复，托言「事冗无暇理会」，反倒前后两次理会起其它所谓有暇理会的七件事来，他要我回复，我回复如下：　　一、张福淙说：

CD座因不满而独立后，李敖先生等人推本人当主委，不久又径行宣告独立，并未造册移交财物文件，遑论把（三）吕清贵印移交到新任主委手中？本人从不碰「金兰大厦」（有疑问？不可能以公家名义开户）邮局存款的钱，遑论要林凤梧以（四）来配合？

我的回复是：金兰不是衙门，历来我们接主任委员时候，从未「造册移交财物文件」，你要我们移交你张福淙什么？关键是公款和印信，钱以金兰大厦公家名义存邮局，要有四条件方能提出：「一」邮局第二十六支局第○六九一二三-七号存折。

「二」金兰大厦管理委员会印。

「三」吕清贵印。

「四」林凤梧印。

以上「一」、「二」、「三」三件，早都移交到新任主任委员张福淙手中，钱也足额加上利息在邮局里。至于「四」，林凤梧的立场是：他在新的管理委员会中已不再担任管理委员，虽然金兰大厦的钱十多年来他是保管人之一，并且一直安全保管无虞，既然已不再担任委员，自应请主任委员张福淙提出谁是变更存款负责人的接替者，然后一同去银行变更印鉴。但张福淙迄未提出接替者，反倒不断要林凤梧为张福淙有违「金兰大厦住户公约」的措施负责盖印。林凤梧只好表示，在印鉴未变更前，他暂难盖印。──这不是不移交，而是要张福淙按正常手续来交接，这样移交，才是权责分明的正规。但张福淙硬要一把抓，他抓不到「一」「二」「三」「四」，就擅自把「一」存折丢给了EF座管理员徐晋贤，「三」吕清贵印也丢了出来（至今不知在谁手中）。据售6F给我的房主周浩杰先生面告，说张福淙最后片面宣称他不要做主任委员了，把手中EF座的东西，一包丢在他（周浩杰）的公司门口，就如此「负责的」移交给了他，他受不了了，最后他宁愿永远离开金兰，他说他为公家贴了不少钱，他还被埋怨，他再也不要和金兰EF座的人做邻居了。以上真相，有证人林丽苹（张太太）、林凤梧、徐晋贤、周浩杰可证张福淙所言不实。（待续）(2000/6/2)

20000605

再次敬告金兰大厦EF

座各位房主（续）

二、张福淙说：

地下室与金兰大厦本为一体，财务统收统支乃天经地义，即使李敖先生有变相捧场？亦无权限定用途，如今CD座虽已独立，对分家前之财产并非无权分有，涉及各座公共支出，理应先由公共存款支应，否则公款欲「冻」到何时？

我的回复是：（一）地下室因产权为二十二位私人所有，所以帐一直分列，绝非张福淙所说的「统收统支乃天经地义」。（二）张福淙说「即使李敖先生有变相捧场，亦无权限定用途」，事实上，我并非「变相捧场」，而是真真替邻居自己多掏出三十多万，此外金兰大厦地下室的电眼安全装置，也是我首开其端花了几万元「请客」的，这是「变相」吗？至于说我「无权限定用途」，其实限定用途的原因乃来自他人，因为地下室共有二十二个「私人车位」，分属私人，不属大厦公有。管理委员会从二十二个车位中勉强调节，挤出三个半「公家车位」出租，算是公家收入，二十二个车位所有人过去尚无异议。但CD座闹独立，不但坚持要瓜分邮局三分之一的存款，以后每月还要「按面积应分享之，按月收取」！但二十二个车位中，属CD座私人的，只有一个，又如何能分三分之一？又何况，纵其它二十一个车位全属于CD座，CD座也无权要求，因为CD座住户户数数目（二十八户）多于地下室车位数目，有车位私人产权的人未必肯让没产权的人来共他的产。CD座不闹独立，车位所有人尚含糊无言，如今声言要硬分过多存款、截收今后收入，车位所有人就有了表示。例如EF座的苏为正，就以书面前来，声明「地下室之产权系属私人财产，本大厦无权过问。其管理事宜应另行与商议」，故在二十二个所有人未书面表示一致意见前，因他们的私产而使公家有「使用收益」的存款，目前自宜续存邮局，暂时冻结，谁也不能动用。等取得他们一致意见后，才能决定如何处理，才能解「冻」。若非法提前动用了，试问一旦所有人中任何一人提出控告，谁负其责？（三）张福淙说「如今CD座虽已独立，对分家前之财产并非无权分有」，他真健忘！他曾在给我的私信中说：「CD蔡先生昨日下午来电要分享地下室车库存款，弟明白告知CD座无权主张，弟亦不敢擅自做主分款给他们，倘他们执意要分款，唯一途径就是法院解决，我们绝不畏事。」可见张福淙也明白邮局存款不能动用。要动用，需苏为正、地下室车位所有人、住户代表「协商解决」才成。张福淙明知不能「擅自做主」用这笔钱，今天却要别人「擅自做主」，这是什么作风？

三、张福淙说：

大厦管理费按坪数面积分摊收缴乃合乎法理情之社会惯例，李先生等人一再以AB座面积大、「补贴」CD、EF座之说辞令人难以苟同，这种自以为补贴了别人，不愿别人占便宜的心态恐怕才是AB座闹独立，不肯统合的真正原因？

我的答复是：不管张福淙说得怎么漂亮，AB座的钱，移到了CD座、EF座总是事实，你可以不领情，但你不能诬指这是AB座闹独立的原因，首闹独立的是CD座，为的是拒绝给管理员每人加薪二百元（后来独立后，失掉了AB座的「补贴」，才发现自己当家，所费不止二百元，可是悔之晚矣）；AB座的闹独立是因为张福淙当了主任委员，硬要破坏金兰大厦的好传统，原来前面提到的公款和印信，所谓「一」「二」「三」「四」，就是关键，「四」是林凤梧，他是规矩正直的银行高级主管，时任华南商业银行总行营业部经理，十多年来，大厦邻居一直信任他，由他稽核财务，并且提款要他盖印，以策安全。每次提款，要「一」、「二」、「三」、「四」存折与三图章集合一处，方能提出。平时「一」、「二」、「三」、「四」分由三方面掌管（存折由管理员徐晋贤保存、管理委员会大印在总干事林丽苹手中、原始开户的吕清贵主任委员章也在总干事林丽苹手中、稽核委员林凤梧章在林经理自己手中，存折和三颗印章不集合在一起，谁也不能提得出钱来），这种又安全又防弊的规矩，是金兰大厦行之十多年的好传统。至于金兰大厦的主任委员，是垂拱而治、分层负责、不碰钱的。所以李敖做了那么久的主任委员，连「一」、「二」、「三」、「四」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这种主任委员萧规曹随的行政，也是金兰大厦行之十多年的好传统。不料，进入金兰大厦才不过几年、会计师出身、在台北县帮尤清县长做管钱顾问、惹得县议员群起而攻的张福淙担任主任委员后，他破坏了金兰大厦主任委员不碰钱的传统，不避嫌疑，坚持他来一把抓。他先把「一」、「二」、「三」拿到手里，然后要林凤梧以「四」来配合。这当然强人所难，AB座发现张福淙难与共事，只好为他独立。张福淙公开谴责「林凤梧先生无权冻结本会存款，应将存款移交本会秉公处理」，这就太不对了。前面所述「一」、「二」、「三」、「四」提款四条件都归于主任委员一人，这种「四合一」的搞法，又安能「秉公」？张福淙是会计师出身，会计要讲究制衡，凭什么要一个人一把抓？今天张福淙诬指说「不愿别人占便宜的心态，恐怕才是AB座闹独立，不肯统合的真正原因」，若真如此，AB座为什么不先CD座闹独立呢？为什么坐看别人占了自己一二十年的便宜以后，才大彻大悟呢？张福淙这种心态，更印证了AB座因他独立乃属明智之举，也是我前信所说的：按「金兰大厦住户公约」： 五、左列事项应经住户大会之决议： 1.…… 2.…… 3.财产之处分。 可见「处分」大厦存款这一「财产」，须经「住户大会之决议」才行。张福淙迄未召开住户大会，只会加刻了「主任委员」印信一再违反住户公约下条子、过官瘾，这不是务实的做法，也不是尊重大厦十多年来好传统的做法。他一上台，就把老兵管理员们纷纷减薪，更违背住户公约第五条「管理费之调整」规定及第十二条「社会习惯」。所谓「调整」的「社会习惯」，是比照物价指数对可怜的老兵加薪而非减薪，这是常识，但张福淙干纲独断，不恤人情，AB座无法忍受张福淙，所以也只好继CD座之后独立了事。

（待续）(2000/6/5

20000606

再次敬告金兰大厦EF

座各位房主（续完）

四、张福淙说：

EF座面积小，要修外墙当然要另外报价，不可与AB座分摊一样的价钱，连报价都没有就以「不就任」的主委名义要人签名同意，算那门子沟通、尊重？

我的回复是：（一）最近AB座整修外墙，因可增加金兰身价，有利大家，特以此美意通知CD座、EF座，不料「张福淙之意见」竟说「EF座之外墙整修工程，应先请营造商报价」云云，其实早经AB座费时一年的努力，才比价出「最低者承包」了，证据俱在，AB座只是通知EF座而已，不必以怀疑眼光相看，因为EF座做不做，AB座悉听尊便，你们不相信报价，尽管自己去找别人报，与AB座何干？（二）AB座从没要EF座「分摊一样的价钱」，张福淙在此又施诬蔑伎俩了。（三）所谓要人签名同意，是以此美意通知金兰房主整修外墙是大利多，张福淙电话中说他同意但不签名，才引发我们对他的质疑，你尽管不同意，但既然EF座房主已有半数以上深知利多，签名同意，依法自不容少数不服从多数还来混淆视听。AB座一番通知好意，却惹来张福淙的教训「说那门子沟通、尊重」？现在清楚了吧，就是这门子沟通！这门子尊重！

五、张福淙说：

读了李先生写的「敬告金兰大厦EF座各位房主」令人油然生起「不屑」之心，以往对李先生的一点敬意也相对消失，请您扪心自问，里多有多少不实、扭曲与歪论？仅因为我不愿在您的「公告」上签字附和，就这样修理您口口声声称为好人的「老朋友」，您的良心安吗？

我的回复是：（一）我不希罕民进党大员无耻无能的尤清的旗下大将张福淙这种人的「敬意」。（二）我良心安得很，因为我根据事实、证据、与证人，证明了我对一个头脑不清、心术奇异的「好人」「老朋友」的真面目。

六、张福淙说：

EF座吴主委请辞，我推您当主委补其遗缺，您表示不接受，不与国联保全签约，也贴了公示不干主委，请问为何又以主委名义贴公告，召集住户会议？何时何人选您当主委的？任期到什么时候？

我的回复是：那天我回家时，忽见电梯旁贴出布告，上面说选出李敖先生做EF座主任委员云云，我大吃一惊，因为不事先征求当事人同意，就「强奸式」的不由分说选做主任委员，事后又不先行告知，就布告从事，这是非常无礼的行径，所以我在布告旁加注文字，表示谦辞。后来EF座群龙无首，人人都不干主任委员，乃改为人人都是主任委员，分批轮流，此由去年七月三十日10F吴菀苓主任委员信中可以为证。故这次我以人人都是主任委员名义以布告将美意通知，并无失误，张福淙自己混淆视听，一至于此，太可笑了，尤其他问「何时何人选您当主委的」，答案是「那时那人（张福淙）选我当的」，随后人人都是主委而已。人人都是主委，事虽好笑，但10F吴苑苓告别信中明言「无人愿意担当此一职务」使然，只好好笑下去耳。

七、张福淙说：

您在EF座六楼的房屋是否做办公室使用？有无二人在上班？您是否知道我们当办公室用的房子都多缴了二分之一的管理费？既然您以前都愿花四倍的钱「捧场」「公家车位」，应该不会计较那二分之一管理费才是？可能您太忙了，我善意提醒您。

我的回复是：谢谢张福淙主任委员的「善意提醒」，可惜他的「善意」，并未建立在求真的基础上。真相是：六楼是我九十二岁老母的住所，除住菲佣一人外，尚有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专任护理人员照顾，白天又有陈先生照料。陈先生是东方中学夜间部专任教员，是我学生，所以帮忙照料，顺便著书，他是用功的青年学者。六楼有些空间也放有我的藏书，也是我整理资料和计算机所在。以上事实，说明了我家并非拥有一二十人张福淙他们一类公司一类朝九晚五职员的「上班」之地，既未挂牌、也未营业，既非公司、也非行号，张福淙凭什么如此「善意提醒」，叫我硬把自己的家、自己的书房当成营业场所？张福淙说我在六楼的房子做办公室使用，又有二人上班云云，他真是胡涂大侦探！这样子办案，办到卧床的九十二岁老太太也来「上班」，真荒唐好笑！他这种行径，似乎距「善意」甚远，「善意」是要查明真相而非视人如贼，张福淙的视野真太卑下猥琐了。

李敖

二○○○年五月三十日

(2000/6/6)

20000607

以道义支持JOJO LIN

素昧平生的JOJO LIN打电话来，盼我扶弱抑强，我说你跟王文洋的案子，你过去处理得欠缺技巧，以致真相弄乱了，如你提出完整的证据和说明，我研究过后，再做决定。她认为有理，就电传过来了。我看过后，发现在法律层面上，这个政府的法官的确没有依法公正处理，而在公司是否违法层面上，可深究的弊端禁不住依法处理。因此，我愿意道义支持她。以下重点附件，都与我的道义支持有关，我一并发表在「李敖电子报」上。（二０００年六月七日）　　1. JOJO LIN致李敖的信

李敖先生您好：

我是JOJO，我首先要谢谢您在电话中给我的众多建议与教导。曾经在我的新闻闹开的时候，曾经我几次打过电话请求您协助，而几番不巧，却一直无法联系上您，或许这是我的运气不好吧！今我特别将上次我向您提出讨论的一些问题，仔细的写出以下这篇文章，也提出我众多暴虎冯河的颇见，只请大师您能多给于指点，甚至给于批评。

也许一个人曾经有过错误的决定，甚至曾经因为过往所受的教育，以及家庭环境所给于的教养人格，而甘于接受欺骗，因为我曾经认为我无从选择，我被打败，甚至对台湾权势抬头的功利色彩让我失去希望。我只能再走回王文洋所安排的一切，依着他的模式往前走。

对于我与王文洋之间关于孩子的争纷，法庭于六月八日即将宣判，我一再跟法官陈诉，我不求于翻案，而我也求败诉。是的，对一个被告而言，为何只能求败诉？

因为我跟法庭说，我已经提出许许多多的证据了，而他在法庭上连跟我有私人关系他都不敢承认，对我他已经否决而没意义了。而我要的是在判决书上，对我所提的证据，司法能给我一份明明白白的交代。让我心中有一份永远的明白知道我错了吗？是的，我早已提出了三十几份证据了，包括两人的照片，亲密的录音带，他要我堕胎要我拿掉孩子，甚至要以320万要求我当一个杀手，自己去拿掉小孩的录音带。甚至最后孩子生下以后，他自己说女儿我不要了。您将孩子送去孤儿院。以及要我将孩子交给他，他要让孩子自然死亡，甚至最后上了侦查庭，检察官一再要求我带出小孩，他最后如何开口要求我，由他安排照顾孩子，要我将孩子交由他处理的所有过程录音，甚至孩子的成长照片，甚至证人。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公事合作，他如何利用我当人头去与中国签定那5400万美金的录音带。

可是您知道吗？我在侦查庭所提的两卷录音带，一卷他利用我当人头签约的录音带，一卷他承认孩子与他的关系，甚至与我谈孩子处理的录音带，检方在移送地院时却故意让它丢掉了，而我提出他要求我堕胎的录音带，甚至提出320万要我堕胎的录音带，却写成了是王文洋所提的告证。　 其实到了地院，我再次提出了所有的证据，十几卷的母带要求勘 验，100多张的译文，我要求勘验，而王文洋只好在法庭上通通承认，他说过这些话。但是这十几卷可以串成一部连续剧，甚至写出一本书的录音带，他说他是 感恩我;甚至被我引导他才会说的。　 其实在法庭上，我要求刊验过王文洋的私处，但是我得到的答案是拒绝。是法官一句话告诉我，您跟他有无亲密关系不是重点。也无关紧要。而 我也提出了怀孕检验的护士以及我生产当天的几名证人。唯一的是我接受了他的要求，将孩子交给了他，永远不能将孩子带上法庭。　 我不想翻案了，因为法官已经对着他的律师大骂一句，您们不觉 得这个案子很八卦吗？事实怎么回事，您们律师心里应该很清楚。

是的，是非对错，其实个人心中皆知，他的律师，跟我的朋友说，他不知道 王文洋说了谎在结案当天走过来祝福我，我的心是热的，人活着不必要每一个人去认同您，但是这些经历此事的每一个人，心里的天秤早有了答案了。　 我必须承认，因为我自小所受的日本传统家庭教育，一路走来给我精神上最 大的支持，也只有我的舅舅，张朝岳先生。而我所有被打败的自信，让我不想再争了。　 六月八日判决了，判决当天我决定以18万字的书来响应。　 当我决心将这所有的经过，甚至我提出给法庭的证据，所有侦讯的过程，包 括我所看到，所经历过的司法一一的写出来。我已惊醒的不想再让自己不愉快的活在他王文洋的阴影里。　 一年半的官司，他有特权可以屡传不到，既使我告他的案子，法庭两次传讯 他，他甚至可以不管，而且司法部门更不敢对他做任何处分。而这就是特权。也是我这个平民百姓，这个小女人所没有的特权。　 而我今天不写我跟他恩怨，不写我跟他的情感，我只用我的证据写我一路走 来四年的成长与反省。是的在下个月我出版的书中，我会首度公开孩子在长庚保温箱至今天的成长照片。也放进了王文洋要求我将孩子交给他的所有录音与照 片。可是，既使我提出了这么多证据，大师，您信吗？我能跟您打赌，我也敢肯定，我也一定败诉。因为这就是台湾。所以，对于我跟他的一切……我已经不想，也不会请求他人再于协助了。

但是至于他公司资金是否涉及违法？我手上有证据，在书上我也一一提出了疑点与证明，只是我不知道，我该交由哪个单位？而我们的政府，甚至那个单位又是否真的敢查？会不会查？

或许这些，就是让我们再看一次执法单位的公正与无私吧！　 今除传真上次我所给于您的那封信之外，也传真我书中撷录的两段文稿。也许意见思想多有偏颇，也请您多于指正。

JOJO LIN 2000/5/26

（待续）(2000/6/7)

20000608

以道义支持JOJO

LIN（续）

2. 王文洋诈欺了2000万台湾人与他的股东？

1998年十一月十六日 一遍遍的看着王文洋在TVBS上的谈话，我的心却多了许许的感伤，他说我自知无法履约，所以借着商业投资接近他，而勒索他。我快哭了，是的我快哭了。我没想过他的人格为何如此的混乱，多变。今天，他为了达到不负责任的目的，为了保护自己，竟然说谎了！

我一直争的是明白。对我来说，他要不要女儿不重要了。而好友亚珞总是问，只有那「鸵鸟瘪三」有名誉、有公理支持吗？只有那「鸵鸟瘪三」有名誉吗？是的「鸵鸟瘪三」成了朋友一至称呼他的外号！

亚珞托了中国的朋友，动用了关系，要人去查王文洋在广州工厂的帐。她说，在中国他王文洋是因为王永庆的儿子六个字做人情，是靠钱做人情。而她不是！她说，这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王文洋让我前进后退不得，那她也有方法让他前进后退不得。王文洋让我天天跑法院，她就让王文洋每天台湾、中国两地跑。是的，朋友为我出气了，可是这不是我要的。我不想伤害他，所以我制止了。

好友的生气是有原因的，而这其中混杂的关系，却那么的难以理清。现在就让我慢慢的说来。 当初，大约1997年的十月，王文洋告诉我，他要在上海成立两家玻璃纤维的工厂，又要在广州成立两家塑料厂等，而上海的工厂也就是今年四月中，于上海开幕与江绵恒合作的两家工厂。当时王文洋说，他需要一些资金，希望我能帮他。而我没有他所要的那么多钱，我只有许许多多的中国人脉。而当时中国某单位刚好有一投资科技的计划，便由一位萧女士洽得，与中方高阶协议，规划做为长期投资。而就这样于同年十二月，我便介绍王文洋开始接触。隔年二月双方第一次于上海碰面深入碰面。双方都将各种需求讲得明明白白。中方唯一的要求，要求承揽王文洋于上海工厂的工程，并且保护中方投资人之身分与立场。而后，王文洋回国，他左思右想，他跟我说，他不能直接与中国签约，因为，那些资金都是中国的资金，而江绵恒已经在他所属的产业中占了百分五至十的股份，由中方出任总经理一职，他告诉我，他不相信中国，他也害怕这笔资金的介入，会影响日后中方占的股份太大，而万一有一联合牵制，那么对他是一个麻烦。而且，资金来源，是否于中国是合法？或者是有其它之目的？于是他跟我说，他不想将来涉及任何国的斗争或政治上的问题。他说:「你要用 你现有的公司，中天或者J&J跟中国签约，再与我们宏仁签约。我不 要也不能直接跟中国签约。因为是中国的资金……」是的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于是，因为爱，因为我是他的女人，知道他心里的理想也支持着 他往下走，所以，我开始就这样走进他安排的棋局里。是的，后来我 因为害怕，害怕这种当人头约合作模式，会不会替自己引来麻烦，还特别在一次两人提到这部分的公事内容，他要求我以中天签约的对话 录了下来。 感谢上帝，我的预感却是那么的灵敏，灵敏的懂得要先保护自己。 否则今日我真的会因为他的一本中天简介，而至于死地。

我不否认，虽然他是我的男朋友，但是在公事上我却是公正的， 我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对于王文洋所提的资料，只要中资提出了相当 资料证实有误，我一定要求王文洋更改条款，或者想办法让双方可以取得彼此共识，而就在那时候，王文洋所提出宏豪的投资企划让中国做评估，却被中国发现设备价格比中国所做的市调价格相差颇大，于是乎，傻傻的我直接建议王文洋提出设备规范给中方，因为我想，只要光明正大的提出设备规范，那么规范里清清楚楚的写着设备所需零组件等，如此价格便能公开。那么也可堵住别人的嘴巴！

可是，过了几天，王文洋却告诉我，他无法提出这份资料，因为这部分设备规范，涉及了他们南亚生产的设备改装版权！ 当时我剎时懂了，我手上拥有着当初南亚设立林口厂的生产设备资料与价格。而胶布机的生产设备，我摸了好几年了，我如何会不了解胶布机的组合。我知道他骗了我。既使是生产设备改装版权也能提出规范？为何他无法提出来？而又为何可能多出如此多的价格，于是我开始质疑他的话，质疑他的企划书中是否有问题？

当时，我提出了我手中南亚于建立林口厂时，所购买的生产设备清单与厂商以及所有购买设备的价格报告给他。我心理生气的是他为何如此利用我？然而我记得好清楚，当场，他愣住了。而他在场的所有员工，几乎每个人都不说话，等着他…而最后，他只回我一句，再调查看看……。

然而调查结果，便是后来他告诉我，要我直接去取消那份协议。 而因为这件事，我更清楚的知道王文洋的为人，但是我是他的女人，我如何去对外界说起这件事，而他，更对我说…这件事算了，以后也都别提了。

是的，他不只一次的说过，在BOBO出生以后，我们一谈起孩子的问题，他总是说，公事的事算了，都过去了。可是，经历了四个多月，我与他的事闹上了媒体，今天，他却以取消合约之事，却以利用我去当人头之事，提出来当作掩饰他个人私德的手段。

我的心好痛好痛…我觉得我的太阳不见了，而我的月亮也永远不再升起，那是多么杂乱的一种心情。 其实，我从没想过，甚至不敢去想，要拿他这些违法的资料来伤害他。警讯时警方问我，你有没有做过王文洋的投资评估？我当时回答，没有。

然而如果我想伤害他，那么在警讯的时候，我就会将他那些投资企划，与中方找人调查的所有证据，跟我提给王文洋的那份南亚林口厂的资料提给警察了。我就会告诉他，因为这些资料，所以王文洋取消合资协议。

我总想，如果我狠下心，在他接受TVBS访问当天，将他提给中方的设备公布出来，再将中方传来厂商所给的设备价格公开，以及他的股东明细，甚至在台湾的银行借款资料提出质疑？他又要如何对他一再说他爱台湾，将企业留在台湾的谎言自圆其说？

可是我不想伤害他，不想毁掉他，正如当他对着2000万台湾人否认我与他的关系当天，我没有播出我手中的亲密录像带，与录音带一样。放了他吧！这样整他又能怎样？那都不是我要的。我总是跟自己这么说着。

我一直没有离开台湾的打算，现在我正在整理这些琐碎的日记。我不得不说，当初，王文洋一状告上警局，警局约谈我当晚，北京朋友打电话给我，要我去北京，他们想找中国官方的人来协调这件事。当时我没走，因为我觉得我没有错，我为甚么要走。我总是这么想。

而再次的翻看他在电视上的大言不惭，我的心却更加的难过。实际上宏仁的资金从哪里来？他有无从台湾的银行违规借款？又借了多少钱出去？而他的股东里有多少是台湾的上市企业募资拿到中国设厂？经济部一句话，他说如果资金不是从国内汇出去，经济部也没有办法查？是没有办法查？还是不能查？或者是根本不敢查？既使，资金是由海外汇款至中国去投资，也有资金流程可查？原始资金是否由台湾汇出？如果连这些都查不到，那么任何犯罪集团都可以以此来洗钱不是吗？

而我深思想问的是，如果这些资金果真都来自台湾？那么台湾的经济，将来，又是在哪里，台湾有多少个64亿台币？多少个2000亿台币？而如果这些股东中，有国内的上市公司？那么投资大众的资金，投资大众的获利，在两岸互动趋势未趋缓和之际，是否对投资人就有保障？

而在这本书中，我更想请大家想清楚的，是宏仁登记的总控股公司到底是在哪里？在台湾吗？而根据资料显示，王文洋在投审会申报投资中国的金额只有300万美金，而宏仁上亿的资金他却占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王文洋所占股份的资金从哪里来，有无申报？是否合法？而宏仁的资金真的又全不是海外资金吗？

戒急用忍，不准三通，而国民党的党营事业在他投资中国的事业里，到底有没有占了相当的投资比例？而我再请问一再说戒急用忍的国民党前主席这该叫甚么？叫国共合作吗？还是政商勾结？

（待续）(2000/6/8)

20000609

以道义支持JOJO

LIN（续）

2. 王文洋诈欺了2000万台湾人与他的股东？（续）这些话，我以前没说过，也不想说，看着他在媒体上一幕幕的上演，看着我们的媒体捕风抓影追踪他的投资动向。可是，没人请求他公开投资股东名册，也没人真的调查他实际的资金往来。也没人关心台湾的经济，会不会被这些商人一天天的将资金掏空。而我，四年来却懦弱的只记得父亲跟我说过的话，不要伤害别人。

其实后来听了一些记者告诉我，在事件闹开后，有人曾怀疑他与台塑的往来关系，并且调查他有没有违法募资，有没有违法取得资金将钱洗到国外，并且还查他有无借我的人头汇钱。只是，我们的情治单位，我们的投资大众可能不知道，今天，要将钱转到国外，已经无须借助人头了，而只要有几家海外的控股公司，转来转去，做些过手的资料单据，简单又方便。台塑企业在海外有上百家的海外公司，当初查漳州电厂资金，各家贷款给台塑的银行，一家家捧着资料让财政部调查，最后国民党一样眼巴巴的看着漳州电厂在对岸兴起。而我们的新政府，真的也跟国民党一样的无能，没有任何因应对策或应对办法吗？请我们新任的经济部长，财政部长，想想台湾未来的经济。在两岸情势未趋缓之前，投资大众的未来掌控在你们的手上，如果这些资金真是由台湾所转出海外的，那么我们台湾的将来，五年，十年，二十年后又是甚么样的一种光景？

没错二亿美金的投资这么大，而王文洋向台湾投审会申报，他只投资300万美金，而他给我的资料里，他竟占了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那么这么多钱，需要那么大的周转金到底都从哪里来的？

有时候我总想，商场的黑暗，商场上的手脚，似乎不是一般老百姓可以理解的。而拿台湾人当笨蛋的人，在电视上说热爱台湾，将根留台湾的人，自己不知道又是否想过，他自己说这些话又有多么不要脸！而因为人的性格是驳杂善变的，所以他竟是以这样的谎言，博取大家对他的支持，来掩饰他自己的私德。而这所有投资中国的钱，难道真的没有一分钱拿自台湾人的钱吗？而他为甚么利用媒体欺骗社会大众，说着自己对台湾没有失去信心，他要将根留在台湾呢？

我不想揭开这些永远与我无干的事，尽管，曾有立法委员找过我要资料，尽管曾有单位透过人来找我要资料，我永远都是说，没有，不知道。 　 是的，我一直是这样的对待他。不为甚么，只为了，他是我女儿的父亲。只为了自己曾经这么无怨无悔的愿意站在他的身后支持他。而今天如果，如果不是他已经逼得我无路可退，控制我让我无法逃脱，我不会如此一五一十的将这些写得那么明白。

其实，我也总是想，他既然有本事这么做了，他就不会怕人查，毕竟王永庆是台湾经济的主角，真的有谁敢抓？而两岸投资也已是必然，只是早晚问题而已，而且以目前国际的经济趋势来讲，对于一个商人来说，他这样的做法又有甚么不对？人家说商人无祖国，其实说穿了，经济本来就是共和国。哪里赚钱，哪里去…尽管两岸情势紧张，飞弹明天要打过来了，只要与彼岸巩固好自己事业的政商关系，不管情势怎么变，台湾存不存在，又与他何干？

只是做人要诚实，要光明磊落，他更不该拿这些来说谎，不该大言不惭的说自己热爱台湾，更不该拿它在TVBS电视台欺骗社会，掩饰私德！ 　 而他提出给中方投资借款的设备资料，投资企划书上的设备价格，确确实实比一般工厂的出厂价高出将近一倍，而在中方要求设备规范之下，又不敢提出设备规范，而王文洋将这多出来的钱拿去哪里了？所以我曾跟法官说过，如果要说我诈欺王文洋，那么他利用我当人头吸收中国的资金，该与我算共同诈欺。而且那份值得质疑的宏豪投资企划书，是否也该查他有无以不实的投资企划书诈欺他的股东?而今天，他却以「我自知无法履行合约」这样的字眼来告我，是有预谋的诈欺。

而我们的检方更真的很好笑，在法庭上，我说过他设备超出价格太多，所以中国停止合约。而为甚么检调双方却都置之不理当作没听到。而王文洋的设备作了那么多的溢价，整整几亿台币，这些多出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王文洋又要如何解释？

而难道因为他是王永庆的儿子王文洋，他就不会诈骗别人的钱吗？ 　 而他因为要我堕胎，要与我分手，给我的320万…却成了诈欺跟恐吓取财？ 　 是呀！有人说，朋友都是提醒我，他在台湾、在中国是甚么地位？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以王永庆在台湾的地位，谁敢动他王文洋。更有人说，许多话我在台湾不能说，在中国也不要说。然而，这些，这些，不也都是我当初帮着他，当他人头，帮他一起走过的吗？不也是我贪得他片刻的幸福，因为爱他所造成的吗？所以，他太清楚明白我手上有些甚么资料，所以他要将我变成一个骗子，骗子的话就没有人相信了，只是多么可怜约台湾人，多么可怜的媒体，多么可怜的台湾司法，却也因为这样，却连同我这个骗子，一并被王文洋当（变）成了傻子！

而此时此刻，我的心却那么的混杂，我失神的望着窗外的天空，它是那么的深淼，那么的湛蓝与神秘，而渺渺的苍穹里却彷佛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偷，是罪恶的，这些是你的报应。

是的，从他身上得来的快乐，从他身上拥有的幸福，都是我偷来的，是我从别人的幸福中偷来的。然而，今天，我已经得到了我该有的报应。情人的背叛，情人的无情公堂相见…这种种的一切一切，是那么的真实。而他，不是良人，不是我伊甸园里的良人。我呢？我一直渴望的忏悔，上帝又是否听到了。

（待续）(2000/6/9)

20000612

以道义支持JOJO LIN（续）

3. 宏仁的资金哪里来？最后台湾会被谁卖了？

我自民国八十五年就进中国工作，我在中国住过好几年的时间，对中国人民百姓的想法，与其中国政府的认识，相当深厚！中国的百姓，根深蒂固的将台湾当作其中国的一部份，在大陆，跟这些人民百姓，可以谈天说地，可以称兄道弟，甚么问题都可以谈，而惟独谈到台湾独立。对不起，…他们一定翻脸。而中国政府收归台湾的决心，也相当的强烈。邓小平临死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处理中国的主权问题，先收香港澳门再收台湾。

近日总统即将就职，而两岸的问题扑朔迷离…五月十日的民视电视台，有一个节目竟以「永庆，泽民相互拍拖，两岸情势可否趋缓？」来做标题…是的，如果你够敏感，你也许已经警觉到，几年来中国的经济改革开放政策，已经慢慢的将我们的经济统一了，经济先统一，因为经济本来就是一个共和国，而这也是未来国际的重大经济走向。然而，我觉得可悲的是，似乎…我们台湾的两岸问题，操控的不是我们的国家领导人，而是那些商贾旅客。

正当我的这本回忆录完稿校对之时，媒体报导出宏仁集团宏力科技的计划，于是特别的在此补上这一章！

有几个记者打电话来第一句话问我，JOJO，王文洋那2000亿台币到底从哪里来？哪里来？问王文洋呀！我回答记者。记者又说，宏仁三纤其口，避而不谈！三缄其口为甚么需要三缄其口？他又没有违法取得资金有甚么好三缄其口？我说着，记者接着说，宏仁以前对那一亿八千万美金的资金来源，就已经都三缄其口了，更何况这两千亿的台币？是吗？记者又问，是不是他的股东都见不得人？就是说都是国内的上市企业怕引起台湾政府关注，所以才三缄其口？我听了笑了笑，突然想，不知道是这些记者够聪明，还是说谎的人太笨？

是呀！2000亿台币，宏仁的发言人，不，他庄启宗先生已经升官了，现在该称他管理部主任，他不是又是以他那不予置评四个字对媒体发言，而他不是又声称宏仁的宏力科技计划，不很成熟，但是资金皆来自海外，不会影响台湾的经济。

新政府成立，两岸问题敏感，自中国开放投资以来，对外吸收外资，贯彻经济改革，中国一直的目标，是以经济来先做为统一中国的开始，而这个目标，中国已经慢慢地在实现了。五月十日有民视更以「永庆，泽民相互拍拖，两岸问题能否趋缓？」为主题来讨论。这样的报导，更可以见，王永庆的任何动向，主宰着两岸将来的发展，也可见，经济领导两岸局势的层面，已渐渐地浮现。而王永庆受中国肯定与接受的能力，早已远远的超过我们的新总统陈水扁先生。

商人无祖国，经济原本就是一个共和国，两岸投资互动，是未来的国际经济的必要趋势。然而，台湾是否已经做好了面对未来经济冲击的准备？对资金的外流，人才的流失，甚至台湾经济主题的转移，在未来的时间里，又会带给台湾甚么样的经济危机？

媒体公开宏力晶圆体投资案，各方评议纷纷出笼，台湾各大报皆已大标题写出这个消息。然而，似乎没有人忧心过，这宏仁庄启宗先生所对外表示，资金来自海外不会影响台湾经济这几个字，是否真的正确？曾经在中国工作的我，只想问，一旦高科技转移，台湾将来的经济定位该摆在哪里？而台湾的未来又在哪里？

王文洋是一个商人，对于他的企业转移，在这个自由国家里，我们不能评断他个人行为的对错。但是，我质疑的是这众多的资金，宏仁是否如同其发言人所言，皆来自海外？

联合报五月十一日的报导上，我看到我们的经济部，财政部，都响应媒体一句话：「他们的资金都是由海外汇入中国，我们也无法查…」更有报纸写出，即使有戒急用忍的政策冲击，未来宏仁如果采取与漳州电厂同样的投资模式，那么政府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电厂的高楼在彼岸兴起。

但是，如果我们反过来想，如果这些原始资金，资源…皆是由台湾所汇出，那么我们的政府真的无法查吗？

如果无法查，那么我想请问，是否任何违法集团，都可以利用海外银行与控股公司来洗钱，资金即使由台湾转出，只要转进其它的海外公司，将钱转成正当资金，是不是政府也查不到？那么经由台湾来洗钱太容易了！而这是我们的情治单位能力太差？还是我们的财政部根本不够健全？

而在此，据我的资料，我想请问王文洋与我们的经济部与财政部……1. 远雄国际是海外资金吗？中华开发是海外资金吗？威盛电子日月光，与新宝电子还有大众这些…都是海外资金吗？

2. 国民党的党营事业，资金到底属于国民党的所有党员所有，或是国民党的高官所有？它的资金又该归于哪里的资金？而中华开发，在宏仁集团里到底有无股份？而且到底占多少董事席位？而国民党前党主席李登辉一再推行戒急用忍政策，这样的政策是否只针对平民百姓？而国民党其实在经济上，是否早已实施国共合作？

3. 宏仁在中国投资的八家工厂，总投资额远远超过一亿八千万美金，这一亿八千万美金，王文洋对投审会申报，其个人向投审会申报投资额只有300万美金，然而我手中由宏仁提供的股东投资比例，宏仁董事长（王文洋）却占了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是王文洋对台湾人民说谎？对投审会申报不实？或是其它的股份是他涉及违法吸金得来的？还是我手中这份资料是宏仁伪造文书的？

（待续）(2000/6/12)

20000613

以道义支持JOJO LIN（续）

3. 宏仁的资金哪里来？最后台湾会被谁卖了？（续）4．而在两岸情势未明朗之前，台湾的上市公司，有没有将股市中所吸收的资 金，或将投资人的获利，将资金藉由宏仁转投资至中国？

5. 宏仁资金里，是否有台湾的某些银行，藉由BVI优惠借款方案，而将台湾 存款人的资金，借款给宏仁转至中国？而这种贷款方案，财政部曾明文规定，各银行不得将资金借款给企业，转进中国投资。而宏仁的资金里到底有无从台湾的银行借出？

6．而如果这些统统没人去查，统统没人去管，甚至有关单位，只是形式了事 的关心，对媒体大众宣称要查，要问？但是又是不了了之！当然，漳州的电厂的实例，也一样会在宏仁的身上看到。而如果事实果是如我以上所怀疑的，那么只要两岸局势一不稳定，将来，又会带给投资大众如何一个无可知的未来？而最后台湾又会被哪些人所卖了？

然而在联合报五月十一日的报导上，我们的经济部，财政部，都响应媒体一句：「他们的资金都由海外转进中国，我们根本无法查…」我疑惑的，是政府无能无法查？还是不能查？或者是根本不敢查？ 而对于众多媒体的关注，甚至有关单位对宏仁的关心与质疑，宏仁如果坦荡，为甚么需要从一开始投资中国，就要对其股东等做如此小心的保密？台湾某高科技曾与IBM技术合作，公开记者会相互联盟投资。如此光明磊落，接受肯定赞赏？而对宏仁来说，为甚么需要偷偷摸摸，对其投资股东，资金来源一直需要如此神秘？

我们的经济部，财政部，有无魄力执行调查吗？ 宏仁可以光明正大，公开投资股东明细吗？以及所有的资金往来银行借款明细吗？一亿八千万美金，五十七亿台币，再加上宏力科技的两千亿台币，这些资金真的都来自海外吗？

戒急用忍需要改，它是不适用目前的状况，但是要怎么改，怎么逐步开放投资?新政府需要审虑，而如果台湾政府，只是默认的看着宏力这大规模的高科技投资出走，将来带给台湾高科技产业必是一连串的连带效应?那么台湾未来的经济，将会变成一种空洞的危机！

尤其在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之后，国际对中国的高科技禁运在一两年内解除，如此，台湾的设计公司，智能财产权公司，封装测试，以及半导体厂，也预估会扩大前往中国投资，如此中国半导体业预估在五年内，也将对台湾造成更严重的冲击。加上目前中国有许多高科技人才在硅谷工作，这些中国的科技人才很快的也都会回到中国，为中国建立一个犹如我们相同的科学园区。而这些对我们台湾的未来经济而言，是否都已做好了优先的准备？而且有是否已经准备好了如何利用两岸的科技发展趋势？

新政府如何才能应对高科技产业的能源问题，污染容许问题，将高科技产业，留在台湾?这些种种的问题，我们未来的经济部长，如何可以以一句台湾的晶圆体代工技术，早已超过王文洋所要投资的八吋晶圆体，所以对宏力的投资计画以一句乐观其成祝福他成功而带过？

试问，台湾既使再富有，能有多少个2000亿？而是否陈水扁的科技白皮书，我们科技岛的梦想，难道就是如此慢慢的将台湾科技经济送给对岸吗？而我们新政府的经济部长，对于这些种种将来可能对台湾所带来的冲击。你又怎么可以在五月十日当天，对着媒体及宏力投资晶圆体而说你乐观其成呢？

是呀！正如我们的经营之神王永庆老先生所说的，对于王文洋的发展，他乐观其成。而王文洋，我对你的理想，我何尝不清楚，于私我一样如此抱于祝福与骄傲。因为毕竟你曾是我挚爱过的男人。但是，我们的价值观不同，我们对于社会的感性关心程度不同，而我们更对于自己事业的处理手段作法也皆不同。尽管你是我的最爱，可是我有思想，有独立的判断能力，我怎能闭着眼睛昧着良心来替你说话，怎能赞同你的谎言，赞同你的做法。

你父亲王永庆老先生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做事要光明磊落，要诚信，否则这个人就连基本的人格都没有了。而你对这些你一直避而不谈的投资对象，甚至真实的资金来源，为何你不能光明磊落的公开呢？而你是否考虑过，你曾说过的那么多的谎言，会不会让你的父亲，因为讲过这句话，而让别人被笑他没将自己家的后门关好呢？

而今天我想问的是，宏仁一亿八千万美金的八个场投资，五十七亿台币，再加上这次宏力科技的两千亿台币，这些资金真的都来自海外吗？真的没有从台湾拿出资金吗？而且也真的不会影响到未来对台湾的经济冲击吗？

我了解你的理想，我期望见到你真的可以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但是绝非是没有原则的趋附于你的成功。而看着你一再的说谎。

很多朋友说，JOJO这些话你不能写，不只在台湾不能写，将来回大陆去，你都会有麻烦。我已经回不了大陆了，王文洋已经让我回不了大陆了，而我是一个没读过很多书的女人，我写这篇文章，无关我与王文洋之间的恩恩怨怨，我爱台湾，也生在台湾。综观报章媒体评论，对于台湾的未来我真的很担心？

为甚么我们的两岸问题，要靠着这些商人的经济投资，才能走向趋缓？

民视的专题永庆与泽民拍拖，已经很明显的将我们台湾未来的两岸问题，点名的清清楚楚了。而这样的结局，在我第三本以小说方式写出的还君明珠中，却早已经被我预言的写得清清楚楚。

是的，政府的戒急用忍已经不合用于两岸的需求，政策需要改，但是怎么改，怎么逐步开放投资？新政府又如何改善投资环境，面对高科技产业的需求，真正的建立台湾为一个科技岛，将高科技产业，留在台湾却是主要的议题。

想想…台湾的产业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而如果将来连高科技都出走，台湾的经济又会变成怎样的一种空洞景象？宏力科技只是给新政府的一个警讯，考验着新政府对高科技产业投资环境的因应与处理。也考验着政府对这些海外投资的彻查能力，台湾人的钱，台湾人的经济，而这些种种……又如何是新政府的经济部长林信义你一句祝福他成功可以带过。

（待续）(2000/6/13)

20000615

以道义支持JOJO LIN（续完）4. 主题：宏仁会不会跟中兴银一样成为检调双方下一个调查的对象？（续完）爱台？或卖台？ 因为价值观的转变，台湾的财经体系出了问题。有银行与财团的勾结才有不停冒出的中兴银事件。而在面临中国加入WTO的压力下，两岸经济的互动，在卖台与爱台的呼声中，成就了许多偷偷摸摸的企业，然而国民党的戒急用忍，却早联合了宏仁集团偷跑。宏仁二亿美金投资实际需求128亿台币，尊金来自台湾上市公司，这到底是爱台或卖台？国民党败选，将所有两岸的问题丢给了民进党，而陈水扁因为王永庆帮他的台湾之子写了一篇序，而在五月十一日各大报，让他的经济部长对外发言，对宏仁与江绵恒合作晶圆厂祝福他成功。而将我们未来科技岛的梦想，送给对岸，那么台湾是否早就被这些政商给卖了？宏仁运用两家BVI运作投资，并将投资资金藉由海外银行，透过两家BVI转金中国。这么多来自上市公司的资金，政府却说无法查。那么政府是否无奈的变成洗钱的天地？而宏仁之财策高获利21.35％。台湾的资金，税金收入却非台湾所有。

6. 台湾的资金一再外流，如果这2128亿里，都是台湾人的血汗钱，那么宏仁集团目前八个厂的获利财策高达21.35％，而将来这些获利缴税到底缴给了谁？宏仁董事长98年在接受TVBS访问时，声称爱台湾，要将根留在台湾。但是，两亿美金投资，21.35％的高营收净利，税金缴给了谁，请他拿回台湾贡献缴税？（提出其在TVBS的演讲稿比对）7. 而两岸局势目前尚如此不稳，中国不放弃以武力侵犯台湾，对一个商人而言，哪里赚钱哪里去，只要搞好对岸的政商关系，台湾存不存在对他有何关系？是呀太子爷与少东拍拖，明天就算飞弹打过来，台湾消失了。那对他也都无影响。但是对我们投资大众与存款人来说，却不是如此。如果这些资金都来自国内，那么台湾人民的身家财产将来到底会在哪里？

8. 财政部明文规定，银行不得借款给大企业转进中国投资。宏仁资金中有无从台湾的银行中借款，再经由两家以上之BVI海外控股公司转进中国？

9. 经济部与财政部一句话，资金由海外转进中国，所以我们无法查，是真的无法查，或是不敢查或是根本不能查？

10. 如果对于这些上市公司投资宏仁的资金源头，台湾政府都无法查，那么是台湾政府无能？或是台湾的金融体系已经可以让犯罪集团作为洗钱的天地？

证据第四页与第八页。

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需借款金额，而借款金额转进中国方式，也如同投资汇款一样由BVI转进，而其中还特别写明包含「宏中」。「宏中」乃王文洋以其属下人员，以一名叫郭焕铭的员工当人头所成立的台湾贸易公司，银行只要打进宏中之统一编号，即可查到宏中在台湾之借款。有宝岛跟大安等。而且可要求查证宏中与国外公司之往来明细。王文洋藉此公司来转钱。

我的问题： 1. 那么相同宏仁的模式，请问此次宏力2000亿台币资金到底有无国内资金？而其资金到底都从哪里来？ 2. 经济部财政部，是否能够向人民担保，宏仁这2128亿的资金中，绝无来自台湾的资金，也绝无来自台湾任何一家上市公司拿股市中的吸金或由获利做转投资？或是绝无藉由控股公司或贸易公司，由台湾任何一家银行取得资金？

3. 类似中兴银的违规放贷案，一天一天的冒出来，下一个是谁？谁知道？但是这是否也表示着财政部对银行放款体制的监督与控管有漏洞？甚至也表示着银行与财团挂勾？那么对于彼岸投资趋热之后，会带给人民百姓将来甚么样的一个保障？而经济部跟财政部，哪一单位能担保漳州电厂的资金？宏仁的资金里确实没有从台湾中借款出去？而漳州电厂的钱国民党政府查了多久，最后政府依样摇头，给予人民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是官商勾结或是白手套掩护事实？

4. 对于汞污泥的处理，高雄县民曾极力抗议，然王永庆老先生在高雄台塑股东会中表示，即使他愿意花钱处理，政府也要向他要求回馈。而这所谓的回馈，是否代表着对政府而言，只要大财团有回馈，政府即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不顾人民之身家性命财产。那么这样的政府是无能？还是如同戴白手套一般？而经济部一再声称，海外资金转进中国无法查，那么对于财团往中国投资的资金流向管制，是否也是如此一般会戴着白手套？而财政部之管制条例是否健全？

5. 我们希望见到一个有作为而与国民党不同的新政府，所以我们才支持换党做头家，期待清流共治的理想。所以我们更不期望再见到中兴银的事件，我们质疑宏仁这2180亿的资金来源，也希望政府能给我们看到实际的魄力。

6. 请中国信托与宝岛银行跟大安银行说明与宏仁旗下企业之往来情形。

以下问题请求帮我们质问阿扁政府与宏仁集团1. 我们骄傲的说，我们的科技人才，全球所有的手提电脑，甚至网际网络智能财产权，都出自台湾。但是，经济部长你一再呼吁企业核心技术留在台湾比较好，可是，在中国加入WTO之后，中国在硅谷的人才一回流，台湾在五年内必定将遭受相当大的冲击。而台湾政府对于高科技投资中国如果门槛一松，宏力的模式一形成，又会带给台湾半导体业一个甚么样的骨牌效应？而面对将来两岸的经济冲击，台湾又是否已想好了应对的准备？

2. 而我们兴建核四的声音，有反对有支持，而对于半导体业的污染与能源问题，经济部将如何克服？如何将这些企业真的根留台湾？真正建立一个科技岛？

3. 我们想知道台湾的经济未来在哪里？而台湾会不会被卖掉了？而又会被谁卖掉？ 4. 以上所提，绝非宏仁发言人一句不予置评，或谢谢关心所能带过，因为他已有可能影响至将来台湾的经济动脉。所以请宏仁针对问题，不要模糊焦点。

5. 我们也不想听到经济部与财政部，再推说你们查查看？或推说绝对不可能有白手套这样一句话，我们要的是答案，是正确的答案与保证。

(2000/6/15)

20000616

驳最高法院法官苏茂秋、徐璧湖、曾煌圳、李慧儿、刘福来四月二十七日，最高法院苏茂秋、徐璧湖、曾煌圳、李慧儿、刘福来五法官，以「八十九年度台上字第九五二号」民事判决，认定上诉人胡秋原的上诉有理，发回高等法院，五法官在判决书中说：查上诉人（胡秋原）在原审迭次主张：被上诉人（李敖）于八十年六月十三日、七月二十五日、八月六日，仍以李敖出版社名义在其任发行人之求是报，以刊登广告方式，连续将其所着之「李敖自传与回忆」一书售予不特定之第三人，使伊名誉受损深钜，伊提起本件诉讼之损害赔偿请求权并未罹于时效而消灭等语。原审亦认定李敖出版社有于八十年六月至八月间在求是报上登载销售「李敖自传与回忆」一书之广告之事实。则李敖出版社之发行人虽于八十年六月至八月间已变更为诉外人黄菊文而非被上诉人，但「李敖自传与回忆」系被上诉人所撰，若被上诉人未授权李敖出版社销售，该出版社如何有该书可供销售？况被上诉人于原审已自认伊为求是报之发行人，而发行人系主办出版品，并有发行权之人，此为八十年间尚属有效之出版法第三条第一项所明定，似见该书刊登广告于求是报求售，被上诉人尚不得诿为不知情及未授权，果尔，上诉人是否不得对被上诉人请求侵权行为之损害赔偿？此部分之损害赔偿请求权是否亦已罹于二年时效而消灭？即有再事斟酌之余地。本院前次发回意旨曾予指明，原审仍未注意及此，自嫌疏略。从而本件事实既欠明了，本院尚难为法律上之判断。上诉论旨，执已指摘原判决不当，声明废弃，非无理由。

五法官上面所认定的所谓理由，其实全不成立，兹分别驳之于下：一、五法官说「李敖自传与回忆」为李敖所撰，所以发生授权销售行为，五法官根本搞错了：这本书根本不是李敖出版社出的，而是文星书店有限公司出的。五法官一开始连出版社都弄错，可见他们是多么不用心！依照附卷之「著作权转让契约」，明订著作权转让契约 一、契约双方： 甲方：李敖先生 乙方：王自义（文星书店有限公司） 二、契约内容： 1. 甲方愿将自着之「李敖自传与回忆」一书之著作权转让与乙方。…2. 乙方应付给甲方本书全部稿酬（以伍佰，本书折抵），并在本书出版后一个月内一次结付给甲方。…可见「李敖自传与回忆」是属「卖断」行为。「卖断」者，买方付了「全部稿酬」而完成「转让」手续所有权归于买方之谓也。「李敖自传与回忆」既不归李敖所有，则所有人即文星书店有限公司王自义之销售行为（包含登广告行为），又与李敖何干？

二、广告内容是李敖出版社登它代销的「李敖自传与回忆」，该书为他家出版社（文星书店有限公司）出版。按照「出版法」第一条、第三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规定，发行人只对自己出版社的出版品负责，不对他家出版社的出版品负责。所以，纵使李敖是发行人，也不负责。

三、五法官大引「出版法」，其实他们根本不懂「出版法」。「出版法」第一条、第三条明文规定是：第一条 本法称出版品者，谓用机械印版或化学方法所印制而供出售或散布之文书、图画。发音片视为出版品。

第三条 本法称发行人者，谓主办出版品，并有发行权之人。 新闻纸、杂志及出版业，系公司组织，或共同经营者，其发行权应属于依法设立之公司或从其契约之规定。

据「出版法」第一条，可见「发行人」一词，是自己用机械或化学方法出版书籍而予以发行的人。但「李敖自传与回忆」一书，虽见于求是报广告，但并非求是报出版品，而是文星书店有限公司出版品。照「出版法」，求是报既未以机械或化学方法出版该书并予以寄送，自然就不属求是报发行人的责任。

四、再据「出版法」第三条第二项，明定新闻纸系公司组织者其发行权在公司。但据「行政院新闻局出版事业登记证」，明定求是报的发行所名称是「求是报社文化企业有限公司」，求是报发行人虽是李敖，但报纸却是公司组织。再据台北市建设局登记的「求是报社文化企业有限公司设立登记事项卡」，正面明列董事一人、背面明列该董事为「邓丽华」。依「公司法」第八条：「公司负责人……在……股份有限公司为董事。」足证登广告等业务行为乃是法人公司「董事」「邓丽华」及其手下广告业务负责人之行为，与发行人李敖无涉。五法官对「出版法」第三条只知其一（第一项）而不知其二（第二项），不知按「出版法」，发行人所负责任概予明定，根本不含广告责任在内。

五、本案虽为民事案件，但从刑事乌龙判决而来。乌龙判决起于地院刑庭法官施俊尧和高法院刑庭法官陈国梁、刘景星、张连财的枉法裁判。在他们的判决书中，李敖不是一个，而竟冒出三个。即　　1. 写文章的李敖

2. 李敖出版社发行人的李敖

3. 求是报发行人的李敖

刑庭法官把三个李敖当成一个李敖，而认定「应论以连续犯一罪」。他们全弄错了。因为按照法例，「连续犯之所谓出于概括犯意，必须其多次犯罪行为自始均在一个预定犯罪计画以内，出于主观上始终同一犯意之进行，若中途另有新犯意发生，纵所犯为同一罪名，究非连续其初发的意思，即不能成立连续犯。」（七０台上六二九六）更重要的是，连续犯又必须是同一行为人，先后多次行为，必须出于同一行为人。如果行为人根本不同一，就无从发生单一之决意；决意不单一，就根本不属基于概括犯意的连续犯。

事实上，三个李敖根本不同一。据「行政院新闻局出版事业登记证」与台北市政府新闻处最新证明函件，都证实李敖并非李敖出版社发行人，发行人乃是黄菊文。足证「2.

李敖出版社发行人的李敖」并非事实，主体与行为人都不同一，犯意无从概括，自无构成1. 到2. 连续犯的条件。 因为1.到2.无法连续，到了2.就变成另一自然人黄菊文而非李敖，所以2.到3.也无法连续，「2.李敖出版社发行人的黄菊文」跟「3.求是报发行人的李敖」主体和行为人都不同一，犯意无从概括，自无构成2.到3.连续犯的条件。

至于「3. 求是报发行人的李敖」，因报社是法人组织，公司是法人，李敖是自然人，更不发生连续犯问题。韩忠谟「刑法原理」说连续犯的性质：「对于数个行为概括的有所预见，而决意继续实行之者是为决意之单一，或意思之继续，……此种意思，自须发生于行为之初，若于中途发生新犯意（即以同一机会表现不同之犯意），则基于新犯意所实行之犯罪行为，即应独立成罪。」所以，本案因行为人不同一，前后根本无法衔接、根本不属连续犯。胡秋原只能就第1个写文章的李敖去告，但他却在知悉内容后逾六个月才去告，只能判不受理。刑庭法官不判不受理反判以连续犯罪，是典型的枉法裁判。如今最高法院五法官不知更正下级法院判决，反倒跟着枉法裁判，如此「最高」，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以上一、二、三、四、五所举的证据，都在附卷之中可按，五法官不予明察，竟偷懒做出乌龙判决，令人不胜惊异！特将他们大名刊于「李敖电子报」及李敖其它著作之中，永为世之枉法裁判者戒！

（二０００年六月十六日）(2000/6/16)

20000619

答最高法院法官范秉阁、朱建男、曾煌圳、许树林、郑玉山的判决书去年六月四日，最高法院范秉阁、朱建男、曾煌圳、许树林、郑玉山五法官，以「八十八年度台上字第一二○八号」民事判决，认为「上诉人李敖」和「上诉人秦孝仪」「两造上诉论旨，分就其败诉部分，指摘原判决不当，求予废弃，均非无理由。」因而发回高等法院，五法官在判决书中说：秦孝仪身为故宫博物院院长，于其法定职掌相关事项，在上开李敖所收藏「周越跋王着千文」对象，未经客观公正机关或专家鉴定为真品之前，对于出面洽商人陈兆基以上开陈词，强调此系真迹国宝，不予高价收购，即属失职及斯文扫地，而欲公诸中外媒体周知等情，主观上认该收藏者（即李敖）及为其出面洽商之人不无强行高价销售手段不当，有对公务员施压逼渠收购之情状，因于立法委员质询时，被动表明故宫收购国宝须经鉴定真伪、考虑预算等相关程序立场，及始末缘由，就李敖收藏执有，及由陈兆基出面洽商求售之上开「周越跋王着千文」文件，为上述答询，陈称他们威胁说若伊不买，即要公布一些事情云云，似非全然无据不实。秦孝仪上开抗辩，及有利证据方法，是否合无足采？非无详为斟酌推求之余地。原审未详调查审认，遽尔判决，已嫌疏略。

云云。事实上，秦孝仪一口咬定「周越跋王着千文」所有人是李敖，但他没有直接证据。「八十五年十二月十三日笔录」中，有这样问答：法官问：你说「求售四千万为故宫所婉拒」，陈兆基是他的代理人，这如何认定？

秦孝仪答：我是根据李敖所写的「中国艺术史一个断层的重建--周越墨迹研究」的文章得到资料，他与陈兆基的关系，做此判断。

另在「答辩状（二）」中，再一口咬定所有人是李敖：其于八十四年十二月所为「中国艺术史一个断层的重建--周越墨迹研究」文中早已再三自认。

奇怪的是，遍查李敖这篇论文，没有一个字提到周越墨迹的所有人所有权问题，又何来「再三自认」？李敖全文谈的都是周越墨迹的学术地位艺术史地位问题，秦孝仪何能瞪着眼睛乱读文字、胡说八道？李敖论文中谈到台大艺术史研究所所长来看周越的字，但那是陈兆基送来托李敖向学者们请益的，何能乱读文字，以此推论为李敖所有？李敖论文中提到他与陈兆基共同研究周越墨迹、共同撰文，又何能乱读文字，以此推论为李敖所有？世间研究故宫博物院中墨迹者多矣，是不是一研究、一撰文就变成中华国宝的所有人了呢？如此推论、如此把国宝投怀送抱，岂非大笑话么？

秦孝仪又在答辩状中争执说：「时报周刊」等媒体报导，「从未见自诉人作任何申辩澄清」，意谓既未更正，等于默认云云。这种「秦氏罗织学」，令人发笑。新闻媒体报导错误，当事人岂有必要或闲工夫一一更正？且即使去函更正，也未必如愿，此由李敖与「中央日报」更正纠纷可证。「中央日报」拒为李敖更正，纵李敖诉之于「新闻评议会」，该会且以「评六字第七九二七号」裁决「中央日报」犯错，虽然如此裁决，「中央日报」仍悍然拒不更正。可见更正之事，多呕闲气也！美国总统林肯声言他从不向媒体更正，其理在此。

最可怪者，「秦氏罗织学」一再咬定「周越的字」为李敖所有，其实纵使为李敖所有，又怎样？按照「国立故宫博物院组织条例」第一条、第二条，对「中国古代文物艺术品」之「征集」、「搜购」，本为职责之一，既有中国古代重要文物艺术品如「周越的字」在外，依照故宫法定职责，奔走争取都来不及呢，又何来所有人是否为李敖的争执？是李敖的又怎样？难道是李敖的，你就拒绝吗？所以，本案关键根本不在「误认」，而在根本不该「误认」。一、纵为李敖所有，依故宫组织条例与办法，也要「征集」、「搜购」；二、不论是否为李敖所有，你秦孝仪都不能在立法院捏造事实诽谤他。五法官分不清本案重点，所以跟着秦孝仪的胡搅蛮缠，把本案关键给判丢了。

本案关键在秦孝仪故意「误认」后，捏造事实，对李敖诽谤。秦孝仪捏造事实，经陈兆基到庭作证后，已一切穿帮。陈兆基庭证说他「另有在八十三年七月下旬见过秦孝仪一次面」，第二天写信给杨大使、蒋秘书长及秦院长三人，原信俱在，全无「威胁」之事。最离奇者，「八十五年十二月三日笔录」中，有这样问答：法官问：自诉人称（被告）在立法院称如果我不买「周越跋王着千文」，他就要公布一些事，我对他说你只好公布，被告用何方法说？

秦孝仪答：我心里想的。

对照起「立法院公报」中秦孝仪的原文：「过了二天，他们威胁我说，若我不买……他就要公布一些事，我对他说你公布好了。」原来「我对他说」那一情况竟是子虚乌有的！原来竟是秦孝仪「我心里想的」的「秦氏幻觉」！--堂堂故宫博物院院长，竟敢在堂堂国会庙堂之上，公然扯谎，把幻觉当事实来诽谤他人，这是什么作风呢？如此明目张胆的恶劣行径、如此胆大妄为的目无法纪，法官再不判他的罪，司法可就真死了！

本案从地院到高院，秦孝仪所以被一路被判赔偿李敖，自三十万增到一百万，关键都是秦孝仪因「过失」造成李敖名誉受损，而今天最高法院五法官却没看清本案关键，反倒以秦孝仪「误认」做为「斟酌推求之余地」，其实「误认」可以，「误认」以后，就可以把「我心里想的」脱口而出、坐实公堂，诬指李敖威胁他吗？

五法官判决书中又说：

再查秦孝仪上开答询系于八十四年四月二十日所为，如系侵权行为，即系斯时已发生；李敖所提盖有八十四年五月四日邮戳牛皮纸袋之内容物不明，难认李敖系于同年五月五日始知悉其事等情，既为原审所认定；又李敖系迟至该发生日起算逾二年后之八十六年五月二日始提起本件诉讼，复有原起诉状上收状戳可稽（见一审卷四页）。秦孝仪复抗辩，此请求权已罹二年时效而消灭，则请求权利人李敖自应就其主张迟至八十四年五月五日始知受有侵害之利己事实负举证责任。乃原审竟谓应由秦孝仪就此负举证责任，所持法律见解，亦有未合。

云云，这一部分，业经李敖的律师龙云翔在四月二十七日「民事准备状」陈述在卷，全文是：关于时效部分：上诉人是民国八十四年五月五日收到立法委员谢聪敏邮寄「立法院公报初稿」第三十四期，始知被上诉人诽谤情事，系争牛皮纸袋，经证人谢聪敏八十八年八月二十五日到庭结证，为其邮寄上述立法院公报之用属实（见准备程序笔录）。故上诉人八十六年五月二日提起本诉，未逾二年时效期间。

既有谢聪敏作证无误，自无争执余地之可言。

五法官判决书中又说：

末按慰藉金之赔偿须以人格权遭遇侵害，使精神上受有痛苦为必要，其核给标准固与财产上损害之计算不同，惟仍应斟酌两造身分、地位、经济状况及被害人所受痛苦之程度以为量定。查上诉人李敖于原审主张：伊在台湾被打压……伊之声誉不应以台湾标准论定，伊之身分地位可由全美华人协会颁发奖项及纽约时报报导获肯定；本件造成伊之伤害尤甚于一般小民；秦孝仪申报财产尚有房屋各云云（见原审卷一四○页背面、一七页），并提出世界上英语系统报刊或单位对李敖的肯定一文暨相关外来附件、监察院公报，及故宫博物院查复立法院谢聪敏委员质询之书面答复文等件为凭（见原审卷一五六至一六九页、一七七至一七九页）。乃原审对李敖所指上述其在国外学界、政界着有声誉，所受损害甚大；及秦孝仪资力丰厚，尚有占用国有基地自建房屋等不动产等情状恝不置论，仅泛言李敖台大历史研究所肄业、博学多识，现为电视节目制作及主持人，年薪一百万元，无庸举证；秦孝仪上海法学院毕业，现任故宫博物院院长，有存款三百余万元及字画收藏；疏未就李敖所受精神上痛苦程度若何，详为调查审认，遽尔认李敖请求之慰藉金以一百万元为适当，即有可议。

云云。这一部分关键，五法官要求「疏未就李敖所受精神上痛苦程度若何，详为调查审认」，就以「慰藉金以一百万元为适当，即有可议」，按诸实情实例，确属可议，以法院往例为例，当年「陈水扁诽谤冯沪祥案」，内容只是区区「以翻译代著作」六个字，就判二百万；「雷渝齐诽谤关中案」，内容只是区区「拿蔡辰洲好处」六个字，就判三百万。而当年陈水扁、雷渝齐论名气，不能跟秦孝仪比，被害人冯沪祥、关中论名气，亦不能跟李敖比，而本案李敖索赔二百万元，竟以对折判决，显属可议。至于所谓「精神痛苦程度」，根本不是可以举证以明的。以慰安妇为例，被迫做了军妓，每天接客五十次，试问其身心痛苦还须证明么？美国「独立宣言」开宗明义，指出有些真理是「不证自明的」（self-evident），五法官如此要求，则失之咬文嚼法、胶柱鼓瑟了。他们虽然支持李敖的上诉理由，但在这一点上，也就是在「精神上痛苦程度」要求「调查审认」上，是强人所难的，自应以「不证自明的」才符合经验法则。（以上所举的证物，都在附卷中可以查到。）二○○○年六月十九日(2000/6/19)

20000620

陈水扁是「中华民国」第十任总统吗？

国民党政府没垮台前，举办这次所谓「中华民国」第十任总统选举，结果民进党的陈水扁「仙人偷桃」后「沐猴而冠」，当上所谓第十任总统，其实，如口口声声今年是「中华民国」八十九年，则八十九年间，总统绝不止十任，早在民国元年到民国十七年间，就有十任可循，现开一九二八年前中华民国历任元首（总统、执政、大元帅）姓名表如下：　　任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头衔称

第一任临时大总统

第二任临时大总统

总统

总统

代总统

总统

总统

总统

临时执政

大元帅

姓名

孙文

袁世凯

袁世凯

黎元洪

冯国璋

徐世昌

黎元洪

曹锟

段祺瑞

张作霖

别号

逸仙

慰亭

慰亭

宋卿

华甫

菊人

宋卿

仲珊

芝泉

雨亭

籍

贯

省

广东

河南

河南

湖北

河北

直隶

（河北）

湖北

直隶

（河北）

安徽

辽宁

县

香山

（中山）

项城

项城

黄陂

河间

天津

黄陂

天津

合肥

海城

任期起讫

民国一年一月一日

到

民国一年四月一日

民国一年三月十日

到

民国二年十月十日

民国二年十月十日

到

民国五年六月六日

民国五年六月七日

到

民国六年七月一日

民国六年七月六日

到

民国七年十月十日

民国七年十月十日

到

民国十一年六月二日

民国十一年六月十一日

到

民国十二年六月三日

民国十二年十月十日

到

民国十三年十一月二日

民国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到

民国十五年四月二十日

民国十六年六月十八日

到

民国十七年六月三日

卸任原因

南北统一，荐袁世凯而辞职。

国会选举正式总统而解职。

帝制失败，病死。

安徽督军张勋「复辟」，呈请辞职。

受皖系压迫，于任期届满，即行退职。

直系军人邀请黎元洪总统复任，以便他日推举曹锟为总统故逼徐世昌退位。

因直系军人拥曹锟为总统，被逼去职。

冯玉祥倒戈，十三年十月二十三日发生「北京政变」，曹锟被幽禁于延庆楼，被逼辞职。

未获张作霖支持，通电下野，返居天津。

「北伐」军进逼京津后，张作霖通电声明率军退出关外，返回东北。

备

注

（一）三月十日袁世凯在北京就大总统职后，于四月一日始行解职。

（二）副总统黎元洪

副总统黎元洪

（一）副总统黎元洪

（二）五年一月一日称帝，改号「洪宪元年」，五年三月二十二日撤消帝制。

（一）五年六月六日袁世凯死，以副总统继任。

（二）五年十月三十日国会补选副总统，冯国璋当选。

六年七月在南京摄行总统职务，八月入京。

（一）七年九月当选总统，十一年六月二日辞职，黎元洪六月十一日入京复任总统，其间由阁员高凌蔚摄总统职务。

（二）副总统未选出。

十三年十一月二日，总统印信移交国务院，代理国务总理黄郛摄行总统职务，同月二十四日解职。

段祺瑞下野后，北京政府先后由兼代国务总理颜惠庆、杜锡珪、顾维钧等摄行执政职务。

十七年六月六日，北京和平解决，悬挂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十二月二十九日，东北易帜，全国统一。自此到三十八年，形式上是国民党天下。

一九四八年四月十九日，国民党在南京召开国民大会，选出了蒋中正做总统，这是总统之名，在「中华民国」史上的重新出现，但并非首次出现。国民党对「中华民国」总统第几任第几任的分期方法，显然是大大的有毛病的。

（客气的说，是有语病的。）因为若说一九四八年当选的是「第一任」，则一九四八年以前三十七年间的「中华民国」中的历任总统（包括国民党必须承认的孙文在内），又搁在那儿？若说一九四八年起的总统是「行宪后」第一任，但也与法统和事实都不合，因为「中华民国」早在一九一二年就是民国元年了，并非一九四八年才是民国元年。何况所谓「行宪后」的说法，国民党也罕言之矣。并且所谓「行宪后」之说，也是巧立名目，因为这样加帽子，则以前的总统都可援例大加特加，袁世凯就可来个「行约（约法）后」第一任了，别人也可以依样葫芦了，试问一个国家的总统任期算法，可如是乎？第三任的美国总统杰佛逊，能说他是「戡乱后」第一任吗？第十六任的美国总统林肯，能说他是「内战后」第一任吗？除非美国亡了国，杰佛逊、林肯不会这样吧？

所以，稍知「中华民国」历史的人，对国民党这种腰斩「中华民国」法统的做法，是绝对不敢领教的事。国民党可以说袁世凯他们不是你们同志，可以说你们不喜欢他们，但不能否认他们做过「中华民国」的总统，要否定他们，除非先否定「中华民国」，但你们既然承认「中华民国」已八十九年，则你们把一九二八年前的「中华民国」拦腰一斩，就完全不通了，——这样子的「中华民国」，岂不是短命了的「中华民国」了吗？

所以，若不短命，陈水扁当的，绝非「中华民国」第十任总统。不过，事实上还是短命了，因为「中华民国」早在一九四九年就亡国了，又何来总统呢？

（二０００年六月二十日）

(2000/6/20)

20000621

殷巢张占--跋王晓波致敖哥书六月十日、十一日报上说：前台大教授张忠栋逝世周年前夕，财团法人殷海光先生学术基金会定十日下午二时至五时，在台大校友会馆三楼A厅举行「张忠栋与台湾自由主义讨论会」，邀请澳洲昆士兰大学邱垂亮教授发表「自由主义的新境界」、刘季伦教授「谈夏道平先生与张忠栋教授的一个因缘」两场演讲，并以「张忠栋与台湾自由主义」为题座谈，由台大哲学系教授林正弘担任主持人，台大历史系教授李永炽、前「九十年代」负责人李怡、世新大学李筱峰教授、台大法律系教授颜厥安，及张忠栋关门弟子潘光哲担任引言人。此外，包括台大法律系教授李鸿禧、内定央行副总裁陈师孟等张忠栋生前友人也到场致词，总统府秘书长张俊雄也代表陈水扁参加并致词，表达他们对张忠栋一生献给自由主义及台湾民主运动的感念，李鸿禧等人还表示张忠栋对台湾诚挚的爱，令人动容，而他加入外独会，是外省人现身台湾，从事台独运动的典范云。

消息传出，台大哲学系教授陈鼓应打电话给我，深感气愤，认为殷海光基金会这样干根本是糟蹋殷海光；同系教授王晓波也写信来，十分愤慨。看了晓波的信，我愿花半小时写这篇跋文。

「诗经」里说：「维鹊有巢，维鸠居之。」「易林」里说：「鹊巢柳树，鸠夺其处。」这些说法演变出「鹊巢鸠占」的成语。殷海光基金会是两梯次鹊巢鸠占的局面，第一梯次，它排除了当年对殷海光的真正支持者和真正追随者。得手以后，第二梯次就排除了殷海光自己。这次闹出的由殷海光基金会大力吹捧假自由主义张忠栋的闹剧，就是顺理成章的卑鄙作业。其实在殷海光倡自由主义时和反抗国民党时，张忠栋根本是国民党的反自由主义的学术鹰犬，其它张忠栋的吹捧者更无论矣！

今天以殷海光基金会做鹊巢，而以群鸠鸠噪，其目的，无非想借殷尸还张魂而已，其实殷与张，除了同是湖北佬外，实无一相同，鹊永上升为鹊，鸠永沉沦为鸠，鱼目想混珠，终归死鱼之眼而已。(2000/6/21)　　【附录】王晓波致敖哥书

敖哥：

今日见「联合报」，昨（十）日由殷海光学术基金会举办「张忠栋与台湾自由主义讨论会」，各台独官僚和学者云集，以纪念张忠栋逝世周年，说是「张忠栋为一自由主义的实践者，并对其由统而独的思想光谱转变多所讨论」。

张忠栋是否是自由主义者还是投机主义者，包括他由美国返台，参加以反共爱国联盟为主的国民党学者主办的「人与社会」，大力支持蒋经国接班，但又未能挤入蒋经国接班队伍的阳明山二十八宿，这是您李敖的「主权范围」，我姑且不论。张忠栋身为台大历史系教授发表有关近代中国思想史的言论，其学术水平和谬误也姑暂且不论。

张忠栋生前是「外省人台湾独立会」的主要成员。「外省人台湾独立会」的名称就是荒唐的，如果台湾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根本就没有「外省人」，而只有「外国人」，「外国人」要去干预台湾要不要独立，这不是干涉台湾内政吗？如果台湾只是一个省，张等才能是「外省人」，但一个省又怎能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呢？「外独会」之不通从其名称开始。

（待续）(2000/6/21)

20000622

殷巢张占--拔王晓波致敖哥书（续完）「外独会」只承认自己是「台湾人」，不是「中国人」，只能认同「台湾」，不能认同「中国」。外省人在台湾，就有如各省人在北京一般，上海人住在北京就只能承认自己是「北京人」，就不能承认自己是「上海人」或「中国人」吗？「外独会」主张之荒谬也无须批驳了。

所谓「认同」台湾有三种：户籍认同、省籍认同、国籍认同。住在台湾岛上的人，我们的户籍都在台湾，当然认同台湾，但金马同胞必须例外。台湾有各省籍人口的户籍（包括金马同胞为福建省籍），谁出生在那一省，谁的父母是那一省人，是上帝决定的，明明是外省籍的人如何去冒充台湾省人，去认同台湾省籍呢？至于国籍认同，台湾还没建国，要等台湾建国后，我们才能去认同台湾国籍呀，在这之前全台湾金马的同胞在法律上仍是中国人，硬是不准台湾人认同中国，那是台独法西斯，又那里是自由主义呢？

人权尊严最重要当为出生的尊严，因为出生是没有自由意志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践踏自己出生的尊严，就是践踏自己的人权尊严和人格。张忠栋生前还当过民进党不分区国代，这和他的「外独会」是否有关，是否是民进党给他践踏自己人格尊严的政治补偿。这个问题也当留给后代史家去评说了。

殷先生是我们台大的老师，虽然我的学术老早已与殷先生分道扬镳，但殷先生的道德人格影响我至今。今天，基金会以殷先生的名义去吹捧一个「外独会」的台独分子，我怕殷先生会在地下不安，会有损殷先生身后的令誉。

殷先生生前反对过共产党，反对过国民党，批判过中国文化，宣扬西方近代文明，主张自由民主，但是殷先生绝对不是一个反对中国的人，恰恰相反，他和许多近代中国新文化运动者一样，其动机是为了挽救中国，是中国的爱国主义者。

殷先生就读西南联大时，在抗战最危险的时候，响应「十万青年十万军，一寸河山一寸血」而投笔从戎参加青年军的。抗战胜利，台湾光复，殷先生出过力，流过血。他能主张光复后的台湾重新从中国割让出去吗？

不必讳言，战后台独有强烈的皇民化背景。请问殷先生会同意吕秀莲在马关百年跑到日本去感谢马关割台是「不幸中的大幸」吗？殷先生会同意日本人不必为侵华战争向中国道歉吗？殷先生会和台湾第一汉奸辜显荣之子辜宽敏一起同列总统府资政之列吗？殷先生会同意李登辉和陈水扁邀请石原慎太郎来台北「视察」吗？

殷先生是一位有尊严的学者，甚至有过度的知识和道德的傲慢，他生前瞧不起权势，藐视主流价值，尝言「隔离的智能」。如果殷先生在世的话，他会允许以他的名义去巴结权势，奉承主流价值，去举办什么「张忠栋与台湾自由主义讨论会」吗？

殷海光学术基金会的主事者，也有一些是殷先生生前的学生，也许「钟鼎山林，各有天性，不可强也」，但是，如果他们对殷先生还有一点起码的尊敬的话，请不要再糟蹋殷先生了。王晓波二０００年六月十一日

20000623

李远哲的即溶门徒

李远哲是个双料无信无耻的人：第一、他宣布辞了中央研究院院长，又无信无耻的干下去了；第二、他自己无信无耻还不说，还代陈水扁宣布说选举政见可以不兑现，并且这种宣布，是在陈水扁上台后十一天就宣布了，选举政见在当选后可以这么高速的作废，古今中外，都骇人听闻。而李远哲自己无信无耻之不足，还教陈水扁无信无耻。以他们的身分，这就更骇人听闻了。

相对的，李远哲的门徒陈水扁他们倒真是「不负师教」！他们活像即溶咖啡式的立即接受了李远哲的指点，以他们大声疾呼的「外力（党政军）退出媒体」的政见为例，照立委周锡玮送给我的他制作的表，就有这样的白纸黑字：民进党著名人士历来对外力（党政军）退出媒体之发言内容著名人士 场合 时间 说话内容总统 陈水扁 党政军退出三台运动联盟拜会 1995/6/26 党政军必须退出台视，台视的新闻报导必须秉持客观公正立场。

传播白皮书 总统选举竞选时 让新闻局长单纯回归政府发言人角色，并成立超然独立之「传播委员会」来合理分配媒体资源，监督媒体之社会责任。

前主席 林义雄 签署党政军退出三台运动联盟协议 　 党政军应释出三台股权，并成立监督委员会，各总统候选人也应公平使用电子媒体。

下任党主席 谢长廷 「新闻自由与大众媒体国际研讨会」 1995/5/27 「党政军应退出三家电视台。媒体与政党是当代民主政治的两大基石，从媒体开放程度可知国家媒体开放程度。」立法院教育委员会 1993/4/19 「基于政府不宜介入媒体之原则，要求教育部立即将投资华视股份撤出」。

研考会主委 林嘉诚 「政党暨公职人员退出媒体活动」 2000/2/12 「反对党一向关心媒体公平正义，传播白皮书即将发表，未来将配套推动。」教育部政次 范巽绿 「政党暨公职人员退出媒体活动」 2000/2/12 该活动之发起人。

文建会副主委 罗文嘉 「这样的三台不需要被监督吗？」座谈会 1995/8/29 「预测将有大规模群众运动，对三台长期包围」、「不然不足以撼动顽劣、顽固的三台。」公开场合 1995/9/2 「目前是改造媒体之大好时机」、「在野党派、知识界与民间力量应组合联合阵线，削弱三台垄断。」立法委员 洪奇昌 立法院教育委员会 1993/4/19 「基于政府不宜介入媒体之原则，要求教育部立即将投资华视股份撤出。」立法委员 王拓 「政党暨公职人员退出媒体活动」 2000/2/12 该活动之发起人。

前台北县长 尤清 党政军退出三台运动联盟拜会 1995/5/17 要求三台在选举期间应公平使用电子媒体。

其实，上面这些信誓旦旦的政见，即使在陈水扁五月二十日就职前三天，内定行政院副院长的游锡（方方土）还满口应承呢。五月十八日「中国时报」陈嘉宏报导如下：内定行政院副院长游锡（方方土）昨天在接见「党政军退出无线广播电视台」代表时承诺，党政军退出无线电视台政策，是民进党和总统当选人陈水扁长期努力的目标，新政府一定会尽全力落实。游锡（方方土）指出，新政府将推动党政军退出无线电视台和股权分散的修法，以达成三台公众化的目标。

由立法委员、专家学者和媒体工作者组成的「党政军退出无线广播电视台修法推动小组」，昨天上午前往民进党中央党部拜访游锡（方方土）。学者柴松林表示，他很担心新政府会学习旧政府的一些陋习，希望游锡（方方土）能带领阁员扬弃过去传统，他以最近的台视股东会为例指出，台视应该完全民营化，股权释出也不能完全转移给财团，应用抽签方式决定。

台大法律系教授贺德芬则对陈水扁与全民电视的关系提出质疑，她指出，必须要求民视没有政党包袱，才能进一步要求中广、中视落实党政军退出。

立委李庆安则代表修法小组提出四大诉求，包括：一、新政府应在最短时间内尽最大努力达成党政军退出无线台的目标；二、新政府和民进党尽力配合修法，推动党政军退出媒体和无线台股权分散的目标；三、在党政军退出媒体后，新政府应成立项目小组研究媒体结构及股权还给人民的问题，达成真正媒体公众化；四、执政党不可拿四家无线台的人事布局做为政治酬庸，也不能因某些股东是媒体人士，就不用退出无线台，模糊这个目标。

对于这四大诉求，游锡（方方土）表示，前三项不但是民进党长期努力的目标，也在陈水扁的竞选政策白皮书中，因此新政府一定会尽全力落实；至于无线台股权释出有阶段性，且他也不是人事问题决策者，但他承诺会把此一诉求转达给内定行政院长唐飞。

但是，事实的发展却是：民进党一朝权在手，不但不放出民视，并且完全国民党化，把公视、华视等台也巧取豪夺起来，而主其事者，就是「老烟枪」新闻局长钟琴。钟琴托言政治力应退出媒体运作，新政府将以一到两年时间成立独立的传播委员会云云，事实上，只是缓兵之计，以便从容让民进党扁系人马入主媒体，而李远哲的无信无耻，由于即溶门徒的最佳表现，也就后继有人了。(2000/6/23)

20000626

美国的「天安门事件」

六四「天安门事件」以后，中国的领导人，每碰到美国人追问的时候，好象都有点吞吞吐吐的味道，我认为这是他们不熟知美国历史之过。如果是我，我会以美国历史上有名的「酬恤金进军事件」（Bonus March ，也叫「奖金进军」事件）骂回去。

据「麦帅回忆录」第四篇「两次大战之间」的说法：在我参谋长任内，最沉痛的一段插曲是所谓「奖金进军」事件。

那是美国进入经济大恐慌的第三年。全国各地有千百万失业者在悲叹和饥饿。自从一八九三年财政恐慌，未见过一般国民情绪有如此低潮。一九三二年五月末，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的前头队到达华盛顿，拚命要影响国会通过立即把「退伍军人奖金」付现款。这项奖金是在一九二四年以「调整补偿证」的形式获到授权，二十年后付现款。

这支叫花子式的队伍，在巍峨堂皇的华府市区内过着邋遢不堪的生活，活动两个月毫无结果。其中有些人，便睡在宾夕法尼亚大道周围坍毁的建筑物里。为了使他们遮蔽风雨，我在安纳科西亚滩地，替他们架起帐篷和露营设备。我并下令供给他们若干活动厨房车，以解除他们在炊事方面的严重痛苦。这种行动在国会里引起轩然大波，活动厨房车只好被收回。

「奖金进军者」在白宫前席地而卧。

在希望幻灭后，这些衣履骯脏、乱发蓬蓬和情绪愤慨的人们乃向白宫、国会和其它神圣不可侵的联邦建筑物进军。最后，他们的挫折和共产党的阴谋刺激，使他们变成一群暴民。

这些退伍军人的领袖是华特斯，奥里冈州波特兰人，是一位失业的罐头厂厂长，第一次大战中曾任军士。他很有些说服群众的演说天才。我和他举行会谈后，达成一项协议，如果陆军被调进华府时，他将撤走这些退伍军人。

六月，情势转形紧张。安纳科西亚营地这时约有一万七千名退伍军人，散布在每一块空地上。他们饱尝艰苦，夏日蒸晒，生活环境污浊，经过漫长时间等待着每人可以分到一千多块钱（如果国会立即授权付款）--这些影响造成死亡相继的情势。

我的老友纽约州长罗斯福派人通知「奖金进军者」中的纽约居民，如果他们立刻离开华府返回故乡，纽约州政府将替他们付火车费。胡佛总统也请求国会通过一项法案，授权向这些退伍军人贷借旅费，于是许多真正退伍军人便纷纷离开。联邦调查局随即报告，根据对奖金进军者四、七二三人指纹检查的结果，其中一、０六九人都犯有前科，八二九人且曾被判罪。

「奖金进军者」要的是政府承诺发给的「退伍军人奖金」以现金支付。

当时华盛顿首都警察，由警察监督葛拉斯佛指挥，葛氏是一位退伍准将，极富才具。他也是我的西点旧友，一九０四年毕业，比我低一班。他曾两次和我商讨调派陆军协助，两次都被我婉言劝止。到了七月二十八日，暴动发生了。葛拉斯佛监督被这些暴民殴伤，徽章被扯掉；枪声响起，两名退伍军人当场毙命。警察当局立即通过哥伦比亚特区行政委员会，要求联邦军队协助。（待续）(2000/6/26)

20000627

美国的「天安门事件」（续）胡佛总统建议由我会同军队前往，以保证避免发生不必要的暴力行动。陆军部长赫尔利于七月二十八日下午二时五十五分发布命令，并在我的要求下，把这项命令写成书面形式。命令中指示我：「包围出事场所，立即予以肃清不得稽延。把所有犯人交付民事当局。在发布命令时，注意对出事地区内任何妇女或儿童善予看待。在执行这项命令时，注意采取所有人道精神。」六百名军队在麦尔斯准将统率下已经从华盛顿附近驻防区调到华府。我遵守总统的意旨，会同麦尔斯将军前往，并随身带领两名后来在世界史上赫赫有的官员--艾森豪少校和巴顿准将。

在现场上一枪未发。军队仅利用催泪瓦斯和坚定前进来应付暴民的棍棒和石击。到晚间九时三十分，安纳科西亚滩地一带已经完全肃清。当我们在渡越安纳科西亚河时，我接到赫尔利部长的指示，告诉我斟酌情形停止行动。当我们肃清了河上的桥梁后，我立即下令停止前进；但正在这时间，暴民纵火烧着他们的营地。当夜的军事行动便到此结束。

军队开进，棍棒齐挥。

最肆意歪曲这次事件真相的报导，立即传播遐迩。我受到猛烈攻讦，我被描写为骑着一匹白色高头骏马，全副军装，挥舞者血腥军刀，率领着一批疯狂的马队向无辜的平民冲锋。实际上，那天没有骑兵冲锋，也没有气势凶猛的白骏马，更没有指挥刀。

十六年后，一位迷途知返的共产党员，盖特劳，在「他们的生活全部」一书中写道：「坦克车和军队展开活动，把那些奖金进军者逐出华盛顿--那正是共产党希望发生的事，也正是他们阴谋挑动的事。现在他们可以指称胡佛为谋杀凶手。他们可以指控美国陆军是华尔街的工具……指控美国政府和国会是血腥的法西斯屠夫……」（一九六四年中央日报社译本）麦克阿瑟上面的回忆，再赖也赖不掉美国的领导人对自己的人民动了手，并且打死了人。根据我查到的外电，一九三二年七月二十八日路透社电，明说「大队步兵，殿以坦克，搜查房舍，尽行驱走。」又驱逐五英里外的一处营地，该处驻有退伍军人七千人、妇女四百八十八人、小孩三百八十人，妇孺先已退出，军队在参谋长麦克阿瑟统率下，放瓦斯、烧帐篷，受伤者五十余人。并且还有资料证实，有小孩子被麦克阿瑟下令放出的催泪瓦斯弄死了，还有小孩为了抢救自己的玩具熊，腿上被军人刺刀刺伤了。

军队利用催泪瓦斯驱离「暴民」。

这是美国的「天安门事件」。

比起中国的「天安门事件」来，美国开枪也、坦克也、催泪瓦斯也，都是小焉者也，但是施暴于人民，又有何不同呢？不同的是，美国人迫害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曾经保护过他们的老兵，这种忘恩负义，尤为中国所不及。威尔逊总统曾说「美国第一」（Americanfirst），如此无情，不是第一，还是什么嘛？

一个世纪前，美国的哲人爱默生 ( Ralph Waldo Emerson ) 写「康科德颂歌」 ( Concord Hymn) ，以「枪生震寰宇」( The shot heard 'round the world ) 来骄全世界。可是，百年孤寂之后，同样的枪声，带给美国的，却不是光荣而是丑闻。如今自己枪声专美于前，却滑稽苛责中国人于后，美国人的厚脸皮，可真够瞧的呢！

中国的领导人搞宣传，应该多读书，多读书才能对伪君子的美国回嘴，否则就是吞吞吐吐的宣传，就屈居下风了。

以上所说，并不是说中国的「天安门事件」有理，而是说，你们美国人骂中国人，实在无理也无礼。(2000/6/27)

20000628

老汉溜冰图

北京的北海是辽朝、金朝、元朝、明朝、清朝以来，一连五朝帝王经营的园林，是有九百多年历史的美丽宫苑，这一宫苑，在帝王倾倒后变成公园，是我小时候喜爱的地方。

每到冬天，三十九顷的大湖结冰了，我常去湖上溜冰，除了享受北国风光外，还享受到一幅「老汉溜冰图」。

溜冰做为运动，早在两千年前起源于北欧，一八七六年伦敦建立世界第一座人工冷冻溜冰场后，进而变成非季节性的。我在北海溜冰，还是季节性的，季节是冬天，溜冰场上红男绿女，是年轻人的世界，但却有个白胡子爷爷穿梭其中，并且技高一筹，还做花式表演呢，这么不搭调的人，他是谁？他就是当年清朝西太后的御前溜冰表演师，虽然帝王倾倒了，他也老了，但每到冬天，他还是要老当益溜，令年轻人惊叹不置。

溜冰是洋玩艺儿，是中国在西方文化下欣然跟着西化的项目之一，这位老先生在「中国西化史」中的溜冰项目上，首当其冲并且优游其中，真有他一手、有他两腿。最能象征出历史痕迹的，莫过于他的溜冰鞋，那鞋是用布条缠的，跟我们的全不一样，当年北欧用骨头磨成冰刀后，再用皮条绑在脚上变成溜冰鞋，这位老先生的鞋，庶几近之矣。(2000/6/28)

【第十五本-李敖秘藏日记】

大 学 日 记

前记

这是我在台湾大学文学院历史系的简略日记，时间是一九五八年的下半年，我正由大学三年级升到四年级。

这本日记里当然有大量的幼稚、矛盾、自夸、梦幻、傍惶等等的成分，我把它们全部保留了，我觉得这些不成熟的表现，乃是一个青年人走向成熟的必要过程，我的成长不能没有这些“必要的不成熟”，因为我毕竟不是“天纵之圣”呵！

在这个半年的日记中，倒也有不少我日后的思想引子和灵感伏机，对我稍有了解的人，自然不难—一看出来，我觉得这也是做时代青年抽样研究的好材料。

全部日记中最突出的也许只是一点精神——一点反抗腐败教育对我压迫的精神。这种精神，使我常常采取一种虚无气质去“鬼混”，如果没有“鬼混”，而只是规规矩矩地做个“好学生”，我想我早已变成了精神病患者。我庆幸我在大学五年，还没有被巫师们感染上精神病，我庆幸我抓到了“鬼混”做武器，——我感谢“鬼混”！

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七日

大 学 日 记 （二）

一九五八年六月

六月八日星期日一、这是一个新日子，一个新生涯的开始。二、赴南港见胡适。三、我从南港走到旧庄，沿途看风景，决定此后要每周独自旅行、钓鱼。四、启庆请午饭，甚喜松山之吊桥。五、要有不轻易改变已成念头之劲。六、夜小钊（敖按：陆啸刊）来了。七、好人该出头，为一公共汽车司机与车掌尽职，致台北市公共汽车管理处信。

附札记一则——再访胡适（六月八日星期日）中央研究院公告一九五八年六月七日台成字第六七—一号本院为纪念成立三十周年，定于六月八、九两日上午九时至十二时下午二时至五时在南港旧庄新院址开放展览，欢迎各界人士参观。台北东站至南港镇间已洽请公路局酌增班车特此公告。

院长胡适

十时半抵南港，在参观民族学研究所的展览后，我到礼堂找胡先生，推门进去，室中坐着六七位客人，胡先生立刻走过来，一面伸过手来一面叫“李先生”，我说：“我拿来点纸，请您替我写些字。”胡先生满口答应，我接着说：“您忙吧，我走了。”刚要走出来，他叫住我道：“ur．李，我送你一个小玩意。”我随他进了卧室，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易林断归崔篆的判决书）（此文原载《史语所集刊》第二十本上册）给我，我说：“不忙，这些字您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写。”胡先生说：“好，好。”我走出后，他又道“再见”。此君真是礼貌周到，亲切可人。毛子水说他给人一个“伟大人格的榜样”，今天我益发感到这一点，我觉得他是纽曼（John Henry Newman 1801－ 189O） The Defintion of a Gentleman一文的实例，我真欲羡他这种神识超迈的境界。

六月九日星期一

一、午前与咪咪谈诗。

二、午睡此后不可过半小时。

三、午睡后找老景（敖按：景新汉，现留美），得二义于夜；（－）刚毅之气与慷慨之气、侠气。

（二）伟大心胸，雍容、快乐。

要言之为：伟大与刚强。

四、与彦增（敖按：陈彦增）准备组“哈哈会”。

五、每日当多读如 Makingthe Most of Your Life之类的修养书。

六、夜在宿舍东看看西整整，与祝公（敖按：袁祝泰）小谈，甚愉快。

七、立志不踉她有任何往还。

八、余土辅的凤梨汁甚好（敖按：余士辅后来在出国前一夜吃东西，突中毒死）。

六月十日星期二

一、上午与新汉、宏祥（敖按：马宏祥、马戈，现留美）在新。兴看书，甚凉快。二、午后又大睡，睡醒已四时，旋即读书至晚饭。三、取府与尊增坐校钟旁看书，看小孩子们问下水道里丢石头。晚风甚凉．极舒服＿碰到陈世煦、被安逸的职业“磨平”矣，劝其改换职业。四、看傅乐成散步，有所感（敖按：傅乐成已升台大历史系教授，是一个有味道的独身者）。五、只有平和与雍容可以带来有意义的回忆，失风度的行径只带来双方面的终生不愉快。六、我简直什么都不愿再说．那是心胸狭小的表示。七、与宏祥不谈这件事也很好。要跟很多人都如此。这是一个在心胸上的大进步。八、傍晚的六架喷气机像流星。美极了，“相飞”。

九、我只是不愿再拖泥带水，和她还有任何往来，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不愿再破坏这种现状。

十、切戒长长之午睡，夜车又不能开，费时费钱。

六月十一日星期三

一、瞎子害眼，“喝”出去了。／房顶上放风筝，高不了多少。

二、“伟大”是不会开失风度的玩笑的。

三、着火了，甲：“快下来！”乙：“我在穿袜子。”甲：“别穿什么袜子。”……甲：“怎么还不下来？”乙：“我在脱呀！”

四、作冷眼会中冷眼客。

与其讨厌他，何不冷眼看他。（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二日又记）五、傅园中“桥牌”甚窈窕。“苏菲亚”甚可爱，与尚义（敖按：王尚义）看久之。

六、过一阵后，情形也许会好转，暗示也许又会来，可是这又怎样呢？我只立志木再上钩，好也罢、坏也罢，只是不同她讲和，只是不合作，不再合作。

七、下午铅笔指点与她的主动招呼（笑，点头）使我多少有些惭愧，自由爱情当充分尊重别人的自由（小鱼跳火坑），我在这上面的风度太差了，我要用日后的“单纯的对她好”来做这段初恋的结束，来使它美化成一个美丽的死，虽然它历尽了无数次不愉快，可是由于“单纯的对她好”而拒绝一切往来，它终于得到了一个像样的安眠了。

千言万语只是叮嘱一句话：千万别再往还！（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二日又记）八、与咪咪言保留之意为大“收割”也。此乃得自张世民之启示（敖按：张世民是我中学好友）。

九、台湾风俗，不该死而死（非寿终）则入枉死城，非阳间人多烧纸帛来贿阎王不能升天堂。

十、一个笑话：一对男女，没结婚就殉情而死。升天堂后，上帝怜之，说：“你们一直未能成为合法夫妇，太遗憾了，等神父来了，给你们补证一次婚吧！”可是他们等了好久好久，还等不到神父来，他们很奇怪，跑去问上帝，上帝说：“嗅，我忘了！神父从来就没有升天堂的！”

十一、与彦增言恋爱就做不得人，恋爱之事只好俟造奇迹和他日了，谁让女孩子有这些不识货的劣根性呢？

十二、我真讨厌与她们勾心斗角，我发现我实在已开始讨厌她们、看不起她们，因此对爱情一事，我看得愈来愈是 1／X，愈是否定，也许只有纸上的罗曼斯才是有点意义的、可怀念的、美的。

十三、马宏祥言一女人不想照相，一男人有灵感不想讲，方足证明其灰色。

十四、上军训前，三轮车上二港派，想到女人实在不足耻。她们代表无耻。（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五日又记）十五、上下课故与人言，是有意也，甚美，红鞋、小腿、皮肤甚好、甚诱人。

六月十二日星期四

一、昨夜几度失眠，决定恢复“夜生活”。下午五时睡醒看图，想到除了欢乐外人生还该追求什么呢？别“白首太玄经”啊！

二、晚饭与余士辅谈丧改，甚感慨。 三、傍晚散步，这个该叫“来梦儿”。

四、赵天仪之言最后证实，我的心理平静极了，火气没有，只有自由的悲天悯人的心怀。与克帧、昌平谈，心静如止水。真的，心静是我近来最大的进步，昌平心不太宁静（敖按：昌平是华昌平，后来跳河自杀）。

五、老马说他在走维特之路，状甚可怜。

六、与昌平言狡兔三十窟（看到平剧与柔道的感想）。

七、快乐笑脸而归，祝公等惊奇之，后当如是也。

八、看到朋友们之不行，想到我被烧得焦头烂额，而今日方有些许担当，我现在笑嘻嘻的，与朋友快快乐乐的，这种态度当永久保持，要乐天得深深地影响人！要乐天得成一种力量。“李敖的笑容如一团火”。 九、散步时看“精神”，她小腿甚好，不久她又走过去了。

十、脸洗洗可解困。

十一、晚上英善（敖按：别、英善，现留美）回来说：“敖现在不想女孩子了！”真的，真的不太想了，我真的不再为女孩子而“震撼”了！她们再也难影响我，使我不愉快了，女孩子再也不能使李敖不愉快！

十二、我真是看不起她们，女孩子除了肉体的可爱还有什么呢？我发现我的确能大量地去欣赏她们的肉体。

十三、想到谭洁力。很怀念她。这种交情与爱情多美。

十四、土辅怕我之无言（半途不讲）。

十五、开始第一天的“夜生活”，成绩很好、很愉快，看到这些夜车先生一个个的先回去了。二点时练身体，星光真美。以后决定这样长期干下去，永不间断了。此生活之过也，纯属 昨夜失眠时之偶然，四年来未长期过如此之生活，真是大失计，毕业前这一年，当充分过这种生活了。

晚上（清晨）白天（下午）

六、 2点 到 3点------ 12点 到 1点五、 3点 到 4点------ 1点 到 2点四、 4点 到 5点------ 2点 到 3点三、 5点 到 6点------ 3点 到 4点二、 6点 到 7点------ 4点 到 5点一、 7点 到 8点------ 5点到 6点此为“日夜睡眠分配表”，加起来以八小时为度。

十六、对他好你就不讨厌他了！这是个大发现！

十七、老夫妇在大庭广众耳边互数数目以免冷场n十八、天下最动人之事莫过于小女孩子之纯真想法．如“灵肉之门”（敖按：又如《珍妮的画像》）。

六月十三日星期五

一、替林荣耀办事。二、第一节下课在文学院侧门碰到“桥牌”。三、Shih永远是个小女孩相。真乖。四、史学方法时我的心是这样的平静，我这辈子大概除了冲锋上前线以外，我要永远这样平静着．李敖将是一个最冷静的人，我再也不心浮气粗，那是最愚蠢，最与事实无补的不智行为。闹情绪、发脾气，此后皆于我若浮云了，它们永远木会在我身上了。

五、对任何人都笑脸迎之，这是何等风度！我要在交际上再努力的，有意的去做得更能popular。

六、罗素分不清忽必烈和成吉思汗是两个人，真可笑。

七、我要做一个“笑脸人”。诚意的、心平气和的。

八、考通鉴。

九、丕隆父亲与大陆救济金一事，甚可念也。

十、夜在新兴给昭先讲史学史，我想到胡适说话演说时的态度，我甚受影响，我真的已经开始做一个最有气派的飓风型的人（我在说话的神情与技术上，最近因他而有大转变。④十七年六月十四日），归来在室中大谈可证也。小老弟心情坏，老马等之迷信。L的不识货……种种，使我决心要做一个最有成就、最丰富、最至善至美的人，我近来一是肯努力，二是有担当，胡适这次回国来给我的影响甚大，因为看到他，使我决心想做成像他这样的一个人。

十一、在相当数量的札记没做成前，当少说些不能覆按的笼统话。与人当少花时间，对我的好处真木多。

十二、谁不想求乐呢？人生的目的是求乐，我决心不再受过去和现在的“不愉快的阴影”的干扰，我何不练习用无动于衷的冷眼旁观去看这阴影呢？或用玩笑的漫不经心的态度去看这阴影呢？既然我深知这些是人世难免的现象（不识货，离合），我决心是向前去了，向前追求新的了！

十三、多少人对胡适的欣赏与佩服更增加了他的上进与生活的愉快，同理（如今晚余士辅对我的佩服，我对昭先等朋友的好、对彦增的关怀），也可使我增加了不少“外助力”。

十四、英善看了我日记对面的漫画对我说：“你的心年轻得很！”这种小型趣昧当尽量广，例如搜集妙图是其九牛一毛也。

十五、L在我的地位显然是完了，她已经再也不能使我受震撼了，我已逐渐把她“整肃”了，“昔为座上客，今为阶下囚”，她在我意识里的地位显然是完了！她对我再也没有作用（的能力）了！

十六、夜二小时前与小摩洗澡，极舒服，以后困时可多洗脸洗澡，吃馄饨面一碗，边际效用甚大。

六月十四日星期六

一、要如广诚那样不论任何“来袭”，皆以无言做沉默之抗议，永远是不辩也木再理睬，视若无睹、听若不闻。

二、她们每个人都是半斤八两，相去无几的，缺点是那么多、传统的劣根性那么多，我全然看不起她们任何人。

三、我现在对前途有大梦想、大憧憬、大野心，把爱情看作米米小的一部分，那该是消遣、是点缀、是有无皆无所谓、是对象为谁都无妨，我可不能像那些恶心男人一样去做贴膏药的奴才恋爱。

四、对离合事，对任何女人皆如对Rosa办理。

五、午前蓝衣党又叫请吃糖。

六、毕业照要照全身的。

七、世风日“上”。

八、考史学史，我很快的就把不快乐的气氛平息了。

九、劝彦增少写日记。

十、自与祝公事感到在室中少开玩笑。

十一、胡适先生派人送来字，午睡醒来（二时前）看到。

十二、洒扫甚愉快，体力工作亦甚需要。

十三、长久的缺乏不是办法，暑假要写东西（文章或情书？），总之，要设法能排解，否则则压力太大。

十四、我据“同业堆花”造一词日“同业互欠”。你欠我我欠你。（敖按：这是我的新经济学！）十五、故意谈精神恋爱，否则经济崩溃。 十六、集邮迷之兴趣，值得研究。

十七、”Haplyl may remember and haply may forget．(Christina Rossettl）夜洗衣时忽然想到这种态度，这多美，这才够恋爱的资格！——一定要爱得深而又满不在乎，如迅雷一样，深爱一两个小时就忘了，这才是真正恋爱的益处，这样才水没有害处，一点害处（＋。痛苦等等）都没有才是恋爱，否则都不是！

十八、阿发讲台湾国语念“三叔公，老顽固，你敢骂老子，老子揍死你！”笑话，极好玩。

十九、夜里看西洋史，成绩斐然，只不过是两三个小时，可是在个人的知识上却有了大大的增进，我真后悔过去岁月的不知利用与虚掷，好在我最近发现了选定了生活之道，我三天来都是这样努力工作着，我真是愉快，这种才是真愉快，因为有长进呀！

大 学 日 记 （三）

六月十五日星期日

一、晨读卡尼基书，联想到吕坤“不与盛气人争是非”，其实不当与任何反常状态下的人争是非。

二、胸襟要大、大、大，这需要多看修养书、多反省，反省与修养书是重要的，因为环境是一嗅十淋的，最易使人慢慢陷下去，一日能把持，二日三日就不见得行了，如今早椅子事即反省一例。

三、与建人、良架谈读报之弊，联想到读书方法（如札记）要比用功重要好几倍2读书方法太重要了，而我觉得简直没有几个人会——由他们讲话之空泛可知，较好者亦满口浮词。 五、俚俗化：“徒弟”、“马桶”、“夹带”、“小脚”等皆可入辞汇而用之。

六、我觉得过度整一个人最不智。

七、罗素、场生皆遭遇不识货之女人。

八、国实无人，如胡适之老是卖老货，殷海光也老是那一套，即可受欢迎，但他们又何其狭窄。

九、认识赵元安，我很客气待人。

十、也起码要几个名著的故事（如伏尔泰事）、几句名言（如上帝要毁灭谁），把它们搬来用一番。

十一、阿发与四张五元钞票。——他说他有一次大便没带纸，只好用四张五元钞票擦屁股，擦得心疼死了！（敖按：他应该学河南人，用砖头擦屁股！） 十二、夜抓大头的不愉快，使我立志不再跟任何人做任何赌博、竞争、取巧的名堂与游戏。我进一步感到，我太不“猖”了，我跟他们扯什么呢？简直是拈污了自己！跟他们没来往。没话说，都是些不够伟大的投机取巧言不及义的小人！

十三、能少说一句即偷懒少说一句，岂不很好？

（－）可存心养志。

（二）可少纠纷、失风度。

（三）可保存精力做有用之事。十四、由沈之厚颜无耻，杂想到通鉴今注事，我想不到人愧是这样的卑鄙！这样的毫无旧情！我现在真的了解了人那丑的一面，每个人的，我只是不愿再说什么。

十五、晚饭后决定不再散步，因为脱穿衣等费时殊甚。且有易坏心绪之可能，我愈来愈觉得宿舍像个家、像个堡垒，它带我进步了、自恃、快乐、安全、宁静。 十六、“辛苦成巢君莫笑”一诗与自己的雅室与逸兴。水准甚高，人品甚逸。

十七、不找她与不写稿二事带给我不悔恨，这些做了一定是悔恨的。因为它们使我失掉了许多美，——生疏的美，使人对我神秘的美。那是未成熟的表示，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唯美主义者了呵。唯美主义的李敖，岂胡适、殷海光等无艺术人生者所可及！我发现我始终未向“艺术的人生想法”的境界去回看过去展望未来，今晚大收割，实可喜了！吾当多走此路，勿泥旧式之中国知识人路子也。 十八、深夜独自看书，李敖决要做一个有“伟大人格”的人。有伟大人格的举止与榜样。

十九、对胡适有些反感，过去吾之态度不正常。

六月十六日星期一

一、我非常喜欢喘息式的养气法。

二、晨与咪咪在三楼看胡适的飞机起飞（十一时后）。

三、午后与咪咪看（飞车生死斗）（The Devil’s Hairpin）后碰到老马，同去大新听音乐。恋爱真是恋不起了，经济简直吃不消！

四、夜把镜子放在书桌前面甚快乐，镜子是促进上进的一大助力。

五、躺在床上看对面画想到，当练习画漫画，不必一定要画正派画也。做一滑稽人，写笑话，作漫画及有趣之书，打油诗。（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七日又记）六、夜去第十宿舍，想不到王尚义竟如此多才多能，养鸟。各科书、学医、画画、小提琴、演说、作文等等，他全来，并且来得很起劲。

七、与宏祥长谈：

（－）“创造生活，泰戈尔言上帝在创造中发现自己。”

（二）报复就是没有看开的表示。

（三）“不能了解的东西（暂时）不去了解，不能处理的东西（暂时）不去处理。”

（四）“自己非第一流，则小人物之悲剧何足算也，当花十年成第一流。”

（五广跳出自己看自己，假如我非我，我该笑如是之我。”

（六）“有缺陷乃有大成”，缺那一面就不稳定，不极端，万事不冲突，并存不悻。

（七）“生活要有主从”。

以上“”为宏祥言。

老马今晚理论甚健。

八、反正跟她有任何干系的事（有形的、无形的），都皆无愉快之可言。

六月十七日星期二

一、第二节下课在普通教室走廊上见到“苏菲亚”与“桥牌”，“苏菲亚”怕羞，“桥牌”甚虚弱。

二、近古史课上想及当多采取僻说与论史方式，事实叙述当简略，盖僻说与论史多自见程度，事实叙述少些无伤也。

三、有情妇而无情人，不深爱任何人，淡淡的爱一点或两点。任何女人再也不能使我不愉快，更谈不到磨折我了。

四、下雨穿黑饱蓝裤甚好。

五、我过去真是把她（们）看得太好了、太高了、太重了，其实她是什么东西，跟我比起来是何其浅薄，我又为什么看重她呢？她所有的一切是我所需要的，但并不是那么值得看高的，一来因她具有的一切本身都是不足夸的，一来这些多少女人都有呵！我真是愈来愈卑视她了，我看不起她！

六、夜在图书馆中看人间相，忍不住窃笑，我既永远做笑脸人，人世的任何俗事，都被我一笑“谢”了。万事付一笑，李敖从来不烦恼！烦恼都因心胸小，心胸狭小真木好！

七、我很兴奋地赞赏我这一年一个月来，在人生（尤其爱情）经验的获得，和一年前或大一时比起来，单就自恃一方面，我就有了多大的进步！如用功的不懈、快乐、解脱方法的获得、坚强……等等，这不都是明显的大进步吗？真是“乐观声浪里的乐观”了！该多多看看自己的进步，历史的比较可以使我更因成绩累累的受到鼓励，因而更能解脱、更能快乐。

八、夜与土辅小谈，我真觉得我已经完成了、长成了，我是一个解脱了的人，而眼前的青年朋友却没有几个完成了的。

九、尤龙泉，菲侨，土辅同学。

十、晚上在图书馆看书至十时方归。在图书馆时窃笑不止，多好玩！

十一、中午送咪咪回家，经过逻辑课的窗，咪咪很乖。不过还是要做三十窟之计，否则日久或万一不满时，易受L之毒也。

十二、与老马夜谈，我真觉得我有着统一的清醒，而别人却时常昏头矛盾。

十三、想到毕业、结婚等俗务，我的修养可使我度过任何事。

十四、Neomalthusism为节育，而 Malthusism为节欲。

六月十八日星期三

一、与老马念古代社会，甚得其学之乐。下午考试，老马迟了一小时才来，真荒唐。考后与老马、咪咪在水利局后面谈至七时。老马言欣赏乃再创造，举邓育事为例。

二、傍晚史静波与老马的对话甚好玩，老马说他意志甚坚强，以跟李敖在一起而未变（不受李敖蛊惑）也！

三、夜请老马于成都，后赴大新。

（－）“不要只凭个人的经验去看事情，你个人的遭遇只能代表人间万象的一面，从个人这一面去看人间万象，是有毛病的，当不凭经验去想。”

（二）“独身者乃在能够脱开经验、轻视经验，纯粹能生活在自己的思想理论里。”

（三）哲学家太理论化，因此太完整、完美，以致做不到，以致根本做不到，是为口中的真理，口述的，“verbal knowledge” 不重经验。 （四）老马等毛病在走上这条路，而学识与经验配合不起来，脱节，做的和想的整个是两码事。

（五广能否白天写哲学论文而晚上写小说，思想方法是否冲突？”

（六）路走错者，不值一顾。如统生之流是也。

（七）老马此生与人关系上必将窄而涓，重质不重量，交际等比我差远了，他不能成为一Popular式的学者。Popular式学者，只胡适一人而已，唯吾能学及之。

（八）我真太怪竟有这种理论头头是道，而实际一团糟的人，二者不相干，是真乃“理论机器”也。——老马可闻其声而不可见其人、触其人也，殷海光之不通人情乃十足一理论机器，疏生等亦然。老马很像信教的James。

（九）我老怪老马该正常，我觉得他们不看修养书已经无法来得及了，其实现在我觉得这样也好，他一辈子可能有大成，但是也如尼采、叔本华等怪人，与他们的怪成就。 （十）我的大长处在能真谦虚地赏识到别人的真行的地方而重视之、吸收之、鼓励之。此点非一般人所可学而能，我不是不谦虚，我只是不在适当的时候不用它。

（十一）随记与朋友谈话，忽然能警觉而记之，是吾一大长，施耐庵似有此习。如是方能集众人之精英而化之。

引号内为马戈之言。

四、今晚在书摊上见一书言机器男人，可流精的，甚新颖。

六月十九日星期四

一、他年当出版李敖趣味丛书（如李敖趣味中国史），一齐出李敖丛书。

二、无名氏之记小隽语，甚可参考。 三、Cema挂表早上卖了四十元还债。

四、我要立大决心节俭，这样下去不得了。

五、我觉得“苏菲亚”毛病甚多。

六、上近古史课，见L实在不好看，没什么，小气派十足。

七、咪咪头发真美，今天穿来全身红，气焰甚盛。二点半后赴十字星大玩，以后当小心。切切切切。

八、午与新汉、庄因同请老马于寿尔康，后请他们吃西瓜于新兴。

九、夜归来，在室中独自一人，吸烟一支，甚可解闷畅心。

十、宿舍正门望残月甚美。

十一、夜与彦增、水发言修养之意，颇自稳。

十二、如遗传表等统计数字，当整理出之。

十三、有些人似不可深交，彼皆政客也。

十四、当注意平衡感。

十五、机械系，民四四毕业，台中二中，靳润生。

六月二十日星期五

一、爱情要带给人快乐和轻松，勿如纶芳之紧张。

二、不愉快等等，“根本不提”的态度极好，不论在谈话中。在信中。

三、听子冀、祝公等情史，觉得每个人的故事皆类似，吾不可为之。当木落俗，快乐始终。

四、袁与男人气，为什么不干脆决绝利落呢？

五、只追新途，时时砍断回头路、归路、旧时路。

六、张天师，大成至圣先师奉把官府，每月给钱，真无道理，不劳而获，政府奖励，真是两不当也！尤其是张天师，从来没立过天师府，今竟立之（敖按：这段日记，是我五年后写“张天师可以歇歇了！”的张本。我在五十二年七月一日的台北《文星》杂志第六十九号上，写《张天师可以歇歇了！》一文，内容颇有文献价值，我当时说：原文附后）。

张天师可以歇歇了!

六月十四号的台北（征信新闻）上，有这么一条消息：延续道教传统·张天师请立嗣［本报则由江西来到台湾现在台湾设立天师府的张天师六十三代孙，近曾向内政部申请立嗣，以使延续道教的命脉与张天师的烟火。

据内政部的一位官员说：张天师第六十三代孙，系大陆撤退来台后，政府为体恤其忠贞，曾由主管全国宗教业务的内政部，每年编列二万四千元的预算，作为天师府的津贴费用，五年以前，增加为每年三万六千元，去岁再增加为四万八千元——月支四千元新台币。 但由于张天师六十三代孙迄今尚乏子嗣，而其本人年事已高，为延续道教命脉及继承天师烟火计，势须立嗣，故天师六十三代孙，呈文内政部，准其收养子嗣，内政部对其所请，已做慎重考虑。

看了这条消息，我不能再忍耐了！我必须要说：张天师可以歇歇了！不但张天师可以歇歇了，其他一切拿百姓钱、吃祖宗饭的人——不管他是孔子之裔也好、曾子之后也罢——都可以歇歇了！ 我说张天师可以歇歇了，并不是说他不必立子嗣、延烟火，他自己生不出儿子，想找个别人的儿子过继，这是他的自由，我不能干涉，就如同他要登坛作法、炼汞烧丹我不能干涉一样。但是他为了过继个儿子，竟要政府移转预算，用老百姓的税捐来延续他们那“一道青烟”，这就未免得寸进尺了！因为张天师六十三代以来，一直是老子生儿子、儿子生孙子，生生不息的，很少“及身而绝”的前例，故向历朝各代的政府讨便宜，政府慎于传统，没有话说：但是这回就说不过去了，过继别人的儿子，照我们现代的法理，显然已经没有“血缘”的关系，显然已失掉了他们血液里的“道性”，显然不该再拿政府每月四千块的干薪，——显然不值得内政部“慎重考虑”了！ 张天师的这次史无前例的“申请”，引起我一点探源的兴趣，我翻开历史书，一下子便查到三个张天师：一、张鲁——（后汉书）刘焉传：“（张）鲁，……祖父陵，顺帝时客于蜀，学道鹤鸣山中。造作符书，以惑百姓。

受其道者，辄出米五斗，故谓之‘米贼’。陵传于衡，衡传于鲁，鲁遂自号‘师君’。”

二、张修——（三国志）魏书张等传注：“（张）修为五斗米道，……使病者家出米五斗以为常，故号日‘五斗采师’，实无益于治病，但为淫妄。……” 三、张角——（后汉书》皇甫蒿传：“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蓄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由此可见，一开始，道教的老祖宗就出了双胞案或三胞案，也许是四胞案，反正不管是几胞案，杀杀砍砍做做密医以后，最后总算定于一尊了。

张天师既然逐渐确定，自然要附会出个体面的祖宗来。首先他们抬出来老子，可是老子姓“李”，是我们本家，只适合做祖师爷，不适合做祖宗。于是他们向上追，直追到历史上第一个姓“张”的大名人——张良（子房），算是认了亲。所以来人陈元静在（汉天师家传）里指出：“真人讳道陵，……留侯子房八世孙也。” 光彩的祖宗既然发掘出来，泽及子孙的局面自然就此定开。宏开的场面起初并不太好，因为闹了派系。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中就谈到：道家之术，杂而多端。……清净一说也、炼养一说也、服食又一说也、符钱又一说也、经典科教又一说也。这些派系林立的分歧，最后总算好转，慢慢的，他们洗掉了“黄巾贼”的干系，偷来了周易老庄的心法，形成了“丹鼎派”和“符钱派”。在两晋南北朝时代，势力逐渐膨胀，开始朝上流社会里钻。赵翼（该余丛考》记“张真人”中说：魏晋以来，但私看传授，而未尊于朝廷。世说注都情与弟昙奉天师道，此人间本道教之始也。过了不久，所谓“嵩山道士”寇谦之出来了，他居然打动了魏大武帝和大臣崔浩，君臣二人乃如赵翼所说： 迎致谦之弟子，起天师道场于平城东南，……此朝廷崇道教之始也。这下子老道们可抖了！他们一下子得君行“道”，浩浩荡荡，打垮了所有的佛像，烧光了所有的寺庙，活埋了百分之八十的和尚，为张天师奠定了空前的威严（四四六）。这种威严在三百年后笼罩在一个皇帝身上，那就是杨贵妃的负心郎唐明皇。唐明皇在中国文化上送了两个划时代的礼物：第一、他弘扬了平剧，给梨园子弟开创了先河；第二、他册赠了张天师，使“汉天师子孙嗣真教”，明定了道教教主的世袭，称他们为“太师”。在这里，张家的天师们又占了我们李家老子的便宜，因为唐代的皇帝姓李，老子也姓李，老子又被道教抬来做祖师爷，所以，李家的皇帝对张家的教主自然另眼看待。果然，一世纪后，唐武宗补足了“三武之祸”（八四五），让张天师的师徒们来了一次绝后的表演——拆掉了四万个佛庙，强迫二十六万和尚和尼姑还俗。三十九年后（八八四），唐僧宗封张天师为“三天扶教大法师”。于是，张天师名至实归地迈进了宋朝。 来真宗大中祥符九年（一O一六），找到了信州道士张正随，比唐朝进一步的予以优待——开始封号了，赐为“真静先生”，不但给他立投禄院及上清现，并且还不必纳税。随着又来了一个“老道迷”的皇帝——宋徽宗，他在崇宁二年（—一O三）赐了张天师的后人张继先为“虚静先生”，不但宋徽宗对这位“虚静先生”很着迷，连后宫的仕女们对他也迷透了。这位“虚静先生”是第三十代的张天师，他唯一对不起他祖宗的是他竟没结婚，使三十代的嫡派传统及身而绝！所以只好找个族人来接香火。当然了，他当时并没像今天的六十三代张天师一样的“呈文内政部，准其收养子嗣”，他大概也不敢这样做，因为即使在专制时代，也有些特立独行的好汉们，挺身出来，指斥张天师“袭封”的木对，使张天师们有所畏惧。例如在清人王棠（知新录）中，就提到宋朝的一位林太守，曾把张天师关在牢里，然后向皇帝上奏说：“其祖乃汉（黄巾）贼，不宜使子孙袭封。”朱熹还特别称道这件事，可见在民智未开的古代，毕竟还有明白人！

接着又到了元朝，在元世祖至元十三年（－。七六），赐第三十六代张宗演为“灵应冲和真人”，最初只给三品，再升到一品，冠盖京华，非常神气。美中不足的是，“张天师”的称呼，还只限于民间俗称，并未法定。历来的帝王只育用“真人”“太师”“先生”等名称，甚至到了明朝，朱元库还曾公开责问民间俗称“天师”的不当，认为“至尊者‘天’，岂有‘师’也？”所以只肯给第四十二代的张正常一个二品，称做“正一嗣教真人”。从此张天师开始走下坡路，但是还是常到京师来走动。明朝神奈万历年间，北京闹了旱灾，皇上叫张天师作法求雨，求了一阵，可是雨还是不来，张天师非常难为情，皇上也不开心，只好把他请回江西龙虎山老家去。到了清朝，张天师的声望更不行了，高宗乾隆十二年（一七四七），索性改二品为五品，削减预算啦！不但削减预算，皇帝也不许张天师朝觐了，也不赐宴了，最后还把给张天师的银图章要了回去，对张天师小气透了！幸亏在十九年后，张天师又表演了一次求雨，算他造化，居然下雨了，皇帝一高兴，又把他升到了三品。可是到了六宗嘉庆二十四年（一八一九），又降回到五品，打入冷宫，听任他们去搞符禄祈祷了！ 于是，可怜的张天师开始潦倒了！他们的服食导引、斋蘸科仪，……一切一切都引不起皇帝的兴趣和重视了！到了民国成立，张天师更是被遗忘了！天师所享的特权，也愈来愈少了！他似乎颇为怀念那帝王时代的日子，所以民国六年，张勋复辟的消息一传来，张天师便赶紧兼程就道，“晋京讨封”。倒媚的是，他还未得到好处，复辟就失败了。七月十号，在丰台地方，跟封建余孽雷震春、梁敦彦、张镇芳等一起被讨逆军抓起来，饱受了一阵虚惊。 流年不利的张天师，只好又回到了民间，被民间奉为祈雨大师。在二十三年（一九三四）七月二十号的上海（新闻报）上，我们还可以看到那年上海天旱时，沪上名流王一亭等的奉请张天师来“登坛斋涛”。那时的张天师，若回想到当年他的列祖列宗们，被黄巾的流风和烧佛殿的余韵，他真要感慨系之了！

大陆撤退来台的张天师是第六十三代的张天师，他到台湾后，据前面（征信新闻）的报道：“政府为体恤其忠贞，曾由主管全国宗教业务的内政部，每年编列……预算，作为天师府的津贴费用，……月支四千元新台币。” 内政部主管单位这个举动，是我最不能了解的。因为我丝毫不认为国库里的钱，有这样“月支”的必要，这个举动明明是开时代的倒车：第一、所谓“张天师”，是连专制帝王都不屑承认的名目，可是民主时代的内政部却糊里糊涂地承认了。

第二、所谓“天师府”，是连专制时代的帝王都不准设立的“府”，可是民主时代的内政部却莫名其妙地设立了。

第三、所谓“体恤其忠贞”，试问拿另外的“忠贞”的同胞的税捐来“体恤”另外“忠贞”的教主，这是什么逻辑？

第四、所谓“预算”“津贴”，不管是占国家总预算里多么微小的一部分，也不能乱编乱给。在开明的现代化的民主政治里，没有理由用国库的钱来养一个宗教偶像，“中华民国宪法”第十三条中明定“人民有信仰宗教的自由”，但却没有明定“人民有赡养教主的义务”。 第五、张天师“天”生其材，必有其用，他也有独立的人格，他该有自力谋生的能力与职业。自力谋生之余，登坛做法，炼汞烧丹，克绍祖裘，广被群生，都随他的便。总之，他不该打着祖传的招牌，四体不勤，白吃白喝。

上面五个理由之中的每一个，都足以证明内政部“月支四千元”的举动是一个愚昧的、落伍的、开时代倒车的举动。并且，这也不是爱护天师保障宗教的好法子！这种“津贴法”，是藐视六十三代张天师的人格，是看轻这个曾经盛极一时的宗教！ 并且，更值得忧虑的是，内政部主管单位这种举动，乃是违背了“国民革命的历史传统”。主管单位的先生们何不读读历史，查查民国十七年北伐时，国民革命军到江西后革去张天师位号的那一进步措施，那是何等开明、何等现代化的气象？那时候谁会想到，二十年下来，内政部竟跑到台湾，在同一“天师问题”上，开了这么大的倒车！这不是违背“国民革命的历史传统”是什么？

这个“天师问题”，乍看起来，是一个芝麻大的小问题、是个每年四万八千块预算的小问题，但是它所引申出来的意义却并不小。因为在模式上，它是与“孔圣问题”、“孟子问题”。‘嘈子问题”、“活佛问题”等完完全全一样的——完全一样的一个花公家钱、吃祖宗饭的问题。 试看“孔圣问题”。试问孔德成的“大成至圣先师奉把官府”每年花了我们老百姓多少钱？试问孔夫子可敬，要“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难道还要敬他的子孙不成？敬他的子孙也罢，可是一敬要敬到他的七十七代重重重重孙子的孙子，这就未免有点那个罢？敬也可以，可是没有理由不让他自食其力。没有理由让他白吃祖宗饭、没有理由让老百姓们来分担他祖宗牌位的重量，和牌位下的这位又白又胖的重孙子！在某些职务上（保管四库全书除外），孔德成先生有独立谋生的能力，并且有维持“大成至圣先师奉把官府”的能力，他何苦来抓住这份“津贴”不放？台大教授、师大教授、国大代表、总统府资政、故宫中央博物院联合管理处主任委员，这些荣于华衮的职务难道还不够他的？他又何苦来再沾祖宗的光？沾个不停？孔德成先生之有今日，依他自己后天努力固然很多，但是靠他祖宗先天荫庇也委实不少，孔夫子说得好： 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乌乎？孔德成先生若能想想他老祖宗的话，他该知道他可以“知‘止”’了，他似乎该和张天师一样也可以歇歇了！ 我妄想有那么一天，中国的国土上再也没有靠祖宗吃饭的人。穿过一个学历史的人的透视，我木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妄想。历史上，多少“父死子荫”的类似局面，如今倒了；多少“传宗接代”的世袭皇朝，如今也倒了。历史的事实可以证明任何“万世一系”的美梦，到头来都将归于一场迷梦。在迷梦未醒之前，时代的倒车、回光的返照，只能显示靠祖宗吃饭者的悲哀——那没有独立人格的悲哀！

一九六三年六月十八日

我写上面这篇文章后，我当然知道短时期不会发生什么作用，我仍旧要坐柳‘道教”胡闹下去。为了证明他们在胡闹，我试举三个文件： 文件———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台北（自立晚报）。

张天师“收徒”运土升“天梯”

锋利刀口如履平地·外籍人士惊为神奇门山训三代祖传道士余信雄，于昨（二十三）日上午十时升天梯，六十三代张天师由台北莅冈收高足弟子，这一场别开生面的膺职阅禄典礼，参加观礼者达三万余人。

道士余信雄，二十六岁，冈山寿天里人，祖父余进丁。父余清文，均笃信道教，分别主持冈山道坛，历数十年。 昨（二十三）日上午十时在中山公园举行膺职阅禄典礼，特请六十三代张天师莅场主持给禄簪花仪式，余道士着白色古装，赤足登达三十六层“刀梯”后（约四丈余高），用圣林占卜一阴一阳，奉旨进升为阅禄（道士长），他系赤足上下“天梯”，在锋利刀口上七。履平地，下梯后，改着道袍好服，朝拜张天师，经授以阅禄荣职，并赐刀剑各一柄，作驱妖降魔”之用。

参观典礼人员除全省道教领导人物及冈山各机关首长与新闻记者外，并有籍隶荷兰，而为法国远东研究院研究员施博尔先生，手执照相机，忙于摄取镜头，以留纪念。值此原子时代，头上喷射机纵横高飞，而地上表演道士赤足上刀山、登天梯，竟无伤痕，实值得分析与研究。

文件二——一九六五年五月“为兴建‘道教世界总庙’告同道书”。

道教是中国文化的结晶人属有关法律、制度、道德。科学、艺术、风俗、习惯、祭祝、语言、文字等等，都与道教有密切关系。可以说代表东方文化的是中国文化，代表中国文化的是道教。中国古代是用政教合一方式，来推行政治。“以道治民”“以道建国”“以道得民”“以道传统”的说法，都流传在中国历史上。

道教的特点，他是拜祖宗又拜神的。只拜神不拜祖的，不是道教。只拜祖不拜神的，也不是道教。古人以神道设教，不拜神的，不算是宗教。宗教，一定拜神。儒家讲究祭把祖先，但不讲究拜神，所以儒家不算宗教。如果儒家拜祖又拜神，那就成了道教积善道派的儒教了。佛教是拜佛不拜祖的。如果拜祖又拜佛，也就成了道教丹鼎、积善运派中的仙佛合宗派了。道教信教士家庭里，往往供有神像和祖宗牌位，就是表示拜神又拜祖的意思。更有供奉天地君亲师的，除表示遵天法祖外，尤在激起不忘本的观念。大戴礼记：“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能保此三本，后人就不致数典忘祖了！

道教是多神教，神不分古今中外，都是欢喜拜的。凡三界、斗极、五方、八位、星君列宿、日月、山川、五行、社稷诸神，都是道教崇奉的神。凡有新奇的发明，垂范后世，民间公认为神的，道教也认他是神。札记上所说“有功德于民”的，道教也用敬神的礼节，恭敬他的。至于有功于国，或大忠大孝，发挥正气潜德，显有神迹的，道教更是崇敬的。天公、三官大帝、李老君、导枯帝君、文衡圣帝、保生大帝、东岳大帝、正谷大帝、观音大士、天上圣母。三山国王、开漳圣王、保仪尊王、轩辕黄帝、张天师、五府王爷、岳元帅、玄坛元帅、巧圣先师、城隍、土地、福德正神…… 都是道教的神。外国神士。释迎佛，道教以大觉金仙作拜的、耶稣以西方真神来拜的、穆罕默德以天方真神来拜的。你看道教是何等的伟大，它不排斥任何宗教，并且与外来宗教和平相处，这也就是民族文化一种特殊表现啊！ 道教传布最广，无论亚非、欧美，都有道教教徒。根据（中华日报）的统计，全世界教徒总数，当在五千万人以上。现在台湾人民，道教信教士，亦当占全人口总数百分之九十以上。因为道教即中华民族文化，在日常生活中，无意中做道教的宗教活动，也不自觉；又因为道教文化，即民族文化，中华民族人民，即世袭的道教信徒，所以信道不必入道。在各道派中，如学习内家功夫，亦只用复礼传度仪式，不用人道仪式。以是本省信教士信了道教若干代，还不知自己是信道教哩！

道教以忠、孝、仁、信、和、顺，为入世修道六字真快。也就是国父引、先生所提倡的固有道德：忠、孝、仁、爱、信。义、和、平。道教六字真诀，以忠孝二字冠首，可知道教以劝忠励孝为重要教条，以伦理道德为修身标准。这种重伦常思想，与儒家是一致的。他以为人生的慰藉，大半由于有一美满的家庭。集家而成族，集族而成国。民族、国家都是由家而成的。家庭就是民族国家的起，点。道教主张尽量的维持家庭制度，所以“重血统”“祭祖宗”“拜祖神”“和夫妇”“生儿女”，都是维护家庭制度的要件，也就是道教文件给予人类幸福的伟大贡献……（略——编者）义道教在“圣道”观点上，是讲究协和万邦的，主张“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和平并存的大同思想·，…·（略——编者）道教真是伟大！他圣道的目的，是“国安。家庆、人寿、年丰”，他神道的目的，是“清静、无为、自然。顺化”。就是把人类生活环境，造成一种极幸福的环境。先使得全世界人类洪福齐天，再进入永享清福的境界。神仙世界与魔鬼世界，是大不相同的。我们要想家庭幸福、世界和平，只有承继我先人的传统，子子刷、别、信奉道教，加强拜神敬祖的观念，才能得到！ 道教是创造家庭幸福的有效法则，是维护世界永久和平的原动力。而且中华民族视他民族一律平等，并扶持他民族的发展，从不敌视任何民族，都是拿“四海一家”“民胞物与”的思想，来融合民族的情感。所以中华民族文化结成的宗教，也是视世界任何宗教一律平等，任何宗教的神一律尊敬。所以在中国境内，可以各宗教联合文物展览，在外国是办不到的。因此外国人觉得道教的特点，是有高明之处；……（略——编者）为求人类高尚幸福，世界永久和平，道教实有其时代价值，应大加研究讲求！各大学里设有道教的专科，来台访道的，近年来络绎不绝；还有些与我没有邦交的国家，愿意在宗教上接受文化的援助，也常派专门学者来学习，这也就可以料到我祖宗的文化遗产，是会有宏扬于世界的一天！ 道教嗣汉天师张恩浮、道教会理事长赵家悼，去年应南洋各宗教团体邀请，到东南亚各地访问传道，所到之处，都受到盛大的欢迎。甚至有一连数以百计的人士，泥首膜拜，以最尊最诚的礼节来迎接的。他们都说：“道教是东方文化的一种特殊表现，它的特点的确有‘唯道独尊’的妙处。因此影响到西方人士，也景慕它卜…··（略——编者）实应该发扬道教不排他、能团结的精神，高贵而有目的有步骤的思想，以冀得到人生的幸福，以发展生命的意义，求得全世界的永久和平。应该修一座道教世界总庙在宝岛，以为全世界信徒、全世界慕道人士，向往的中心。可以想象到这一盏辉煌的道灯，将在那里放出灿烂的光芒，来照耀宇宙乾坤，给人类以无上的慰藉！…… （略——编者）我道教庙的设立，看来更显得十分必要！至于修庙经费，我们愿负担三分之二，表示赞助的热忱。”

道教世界总庙庙址现已择定在台北市郊卧龙冈上（六张犁对面三二、四七公共汽车终点站附近）。届地四千余坪，建坪五百余坪，拟建三大殿，概用宫殿式建筑，其他附属庙亭牌楼，如蓝图所示。又因天祥为世界公园、观光胜地，各宗教都有教堂寺庵，唯独道教阔如，也准备在该地盖一座行宫（庙名暂定为万寿宫）。总庙与行宫希望同时建修完成。台北市郊不容易找出游想地点，市民游览，深感不便！总庙风景的陪衬、庙宇的摆布、道路的铺设、山石的整理，一切都由观光事业委员会指导。庙内一切科仪编组，概照十方丛林的规例。省建设厅并拟在黎合里筹建市场，以资配合。今日的僻壤，他日冠盖载道，士女如云，也是未可料的！总庙定有筹建管理简则，均经政府核准有案。其中有几条，实值得加以一提的。凡筹建乐捐满新台币一万元以上的；或募捐满新台币三万元以上的；用其他方法贡献，价值满新台币一万五千元以上的，都是总庙委员。道教宫庙团体乐捐合于前标准的，也是法人委员。又捐款数字勒碑刻铭，以垂永远。委员资格，可以继承。附属庙宇，定有人把办法，信家祖先可申请人把。乐捐不满万元者，皆为护法信士。总庙住众，朔望日有为委员、护法善信，诵经礼忏，祈求平安的职责。简则条文繁多，未便列举。现由本省同道显名人士，发起募捐，在受国外同道教友之鼓励，再在国内增蒙新台币两千余万元，分建总庙行宫，即皆敷应用。阴陆文上有句话：“创修庙宇，百福骄增，千祥云集。”觉世经也说过“修整庙宇，加福增寿，添子益孙”。希望各大德、宏仁、同道。善信、君子、女士，于募捐期内，乐善解囊，尽力赞助，同襄盛举，同建功德，争取宗教的体面，同道的光荣，幸甚！感甚！功德无量！

道教居士会谨后一九六五年五月通讯处：台北市重庆北路三段党修宫内省道教会敬惜字纸功德无量　　道教杂志社启事啦启者：

本刊旨在宣扬我国固有文化道德，自四十七年冬出版第一期以来，迄今将届七年。每期出刊一次，至少需印刷邮寄等费五六千元，本身毫无基金的款可资拖注，而各同道与爱好本刊读者为省麻烦，又不肯缴付书款。但为宣扬我国固有宗教，发扬民族文化起见，同仁等雅不欲负其初衷，停刊不办。然出刊一次，即亏累一次，终非长策。用特吁恳本刊读者暨同道诸君子，本维道护教之诚，惠予乐助。凡捐助满新台币二千元以上者，即为本刊永久订户。满一万元以上者，即为永久荣誉订户。其未满此数，亦当按值寄书。捐助人芳名当刊于杂志上，与本刊日月同春，以忘不朽。助款请径向邮政储金第一O三三号本社专户划拨以免另出收据，是深公感！此致。本刊读者同道先生公鉴边学杂志社谨后一九六五年五月道教嗣汉天师府启事道教信教上各同道均鉴：启者，道家秘传中有上乘内功金丹道一门，意在推广道家“性命双修”之要旨，俾了解人生之意义，提高道德水准，而能由宗教途径，寻求长生复命之诀窍；天人相发，超脱生死。修炼者，小可以延年益寿，返老还童，驱除百病，愉快身心；大可以福寿无疆，脱胎换丹，成仙得道，唯自古难得师传，徒增向往！爱本为同道致福之心愿，特商请丹鼎派大师赵家伸先生（道教会理事长）开窍点传，广结善缘，对同道诸君子，做有利于身心修养之贡献。现已开始举办登记，每登记满十二人时，即可开传授度。登记地；走台北市重庆北路三段觉修宫内天师府办事处，或台湾省道教会。此启。 嗣汉六十三代天师张思搏文件三——一九六六年五月八日台北《公论报》。

道土动歪念伸手摸酥胸

女母扭送当官以妨害风化起诉［虎尾讯〕道士六根不净，抚摸十四岁少女乳房及下体，项经地检处提起公诉。 道士蔡国贞，佳彰化悬溪州乡水尾村八邻二号，现年二十三岁，四月二十七日下午六时，在西螺镇河南里程银住宅，设道场为程银亡夫诵经超渡亡灵，因见程之养女谢丽风（十四岁）颇具姿色，这动歪念，竟籍机抚摸谢女乳房及下体，经程银诉由西螺警分局转移至云林地检处，于昨日侦结，以妨害风化罪嫌提起公诉。以上都是随手可举的荒唐文件！

道教以外，我们再看孔夫子那一系吧！孔夫子的七十七代重孙子孔德成，在看了我批评他的文章以后，气得大骂“李敖混蛋！”不已。他除了他本人的继续不“知其所止”以外，还把他那考不上大学的长子，硬塞进国立政治大学。这位长子在政治大学程度根本跟不上班，可是学校也没办法，无法使他退学。 谁想到无耻的孔德成食髓知味，到了今年，又变本加厉地把他家又考不上大学的老二，（不只是“嫡长”了！）硬塞进国立台湾大学，（不只是政大了！）九月二十五日台北（中央日报）上，有新闻如下：　　孔子七十八代孙

孔伟宁获准许保送台大就读

〔本报讯〕“至圣先师”孔子的七十八代子利、孔伟宁，最近将获得教育部的分发，在台湾大学完成高等教育。但是，在分发前，教育部曾因他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

孔伟宁是现任孔子侍奉官孔德成的次子，算起来应是孔圣人的七十八代后人。今年暑假他完成高中学业后，由于在联考中落第，而无法进入大学之门。 孔伟宁月前特向教育部提出报告，请求教育部能给予他免试分发的优待；因为民国三十八年，当孔祥熙任行政院长时，该院曾给予孔门后人一项保障书，其中曾提到“孔门子孙将由国民政府培养到完成大学教育”。

教育部高等教育司接到这项报告后，决定接受他的要求；不想公文报到参事室时，引起了参事们的反对。他们认为：“培养”的意义，是指经济上的支持，并不包括学习机会的给予；同时，孔伟宁在孔门后人中，并不是长子长孙那一支，已超出了接受保送的资格。 在相执不下后，公文只有报到行政院请求解决。不巧的是，行政院仍将这一难题退回教育部，公文上只批了“拟办”两字。教育部接回公文后再三斟酌下，同意孔伟宁的申请，将免试保送到台大就读。

教育部人士表示，孔门后人中，原只有长子长利、那一支可以免试保送升学的；现因孔伟宁的申请，政府为了优待和保障孔门后人，今后只要孔圣人的直系子孙，都可享有免试保送的优待。第二天（二十六日），台北（征信新闻）上就有了批评：　　有教无“类”

孔子的第七十八代玄引、孔伟宁，参加大专联考落第，由其父亲向教育部申请，经过免试保送分发台大就读。据说教育部处理这件事，曾经过争论，但结果仍旧破例地让这个和孔夫子有血统关系的学生成为特权阶级，考不取大学却被保送进大学。 台湾开学竞争剧烈，多少个眼望大学之门徘徊的草宰学子，每年在考试分数上毫厘必“争”地往誉宫门槛里挤，教育当局施行的联考制度，是使万千学子在公平竞争下获得接受大学教育的机会，但是，由于孔夫子的玄孙少爷破了这个例，使这个公正的考试制度破坏，同时，有多少个落第的考生因之产生不平的反应！

孔夫子是主张有教无类的，他自己的子引、考不取大学，而籍他的余荫被保送入学，这个“类”字的被强调，何尝不是孔夫子“万世师表”的盛名之累。至于教育部根据若干年前一个姓孔的行政院长答应儿子的子引、将由国家负责其完成大学教育”，这种封建时期“铁券明诏”的作法，是否落伍得应该修正了？同一天台北（自立晚报》上，也有评论如下： 制造新特权当全国各界正在筹备庆祝孔子诞辰之际，报纸上出现了一则有关孔I习的新闻：即教育部破例地特准孔氏第七十八代孙——也是孔德成的次子因考不上大学而免试分发台大就学，并规定以后孔氏后裔均可享受免试升学之权。

这是尊孔声中一件由官方倡导的事实。但如此尊孔，却未免令人失望。

在从前封建时代，有所谓“世袭”制度，当某一官员被皇上认为有重大贡献时，其职衔可由其后代世袭。现在是民主时代，这一制度早已被扬弃，因为世袭的后果，将有失公平竞争的精神。

可是，如今却又出现了此“世袭”制度的残余现象！诚然，孔子对我国的文化与教育有十分重大的贡献，所以他能历久不替的获得举国上下一致的真诚尊敬，尊敬孔子是应该的，但若因尊敬孔子而使孔氏家人成为新的特权阶级，这是万万不该有的！何况此一特权为过去所未有，为了一个考不上大学的学生，教育部不惜破例地做此新的规定，既破坏了学制，又如何对得起其他数以万计成绩比他好而考不上台大的优秀学生？而且以此算作尊孔，若孔子地下有知，不知是感激呢是愤怒？

教育的目的是要铲除特权，而教育部却反而制造特权，后患所及，使孔子后裔从此母毋须用功读书；使其他落第学生抱怨自己没有一个好祖宗。民主时代的新政如此，安得不令人长叹！看了这三则剪报，我除了为第一则气愤叹气外，我同时又为后面两则感到高兴。——舆论界到底是逐渐觉醒了！我李敖三年前的孤单鼓吹，到底收到了不少的实效！九月二十八号的台北（中央日报）上，又有这样的解释：孔伟宁分发就读系按照规定办理因其具有子思继承人身分［中央社台北二十七日电〕教育部今天核准孔伟宁免试分发国立台湾大学考古人类学系就读。教育部高级官员表示，孔伟宁不是以至圣先师孔子的七十八代次孙的身分免试分发，而是以“述圣”子思的继承人身分分发。他说，这是根据国民政府的规定办理的。

他告诉中央社记者，国民政府曾规定：孔子及孔子四配（颜子、子思、曾子、孟子）的后裔，政府有培植他们完成高等教育的义务。他说，规定里并指明“后裔”仅限于“嫡予”。民国二十四年九月，国民政府给了孔子七十七代孙孔德成一项文件，指定由孔德成兼机“述圣”子思的后裔，于是孔德成的次子孔伟宁，就顺理成章为子思的嫡裔，享受国家负责培育完成高等教育的规定。

他并指出：行政院对于孔伟宁请求免试分发台大的公文，批示的不是“拟办”，而是“径行核复”。因此，教育部按规定，于今天正式核准这位“述圣”后裔免试进入台大考古人类学系就读。他说，孔门后人仍只有长子、长孙这一支可以享受免试保送。

按：所谓“四配”是指孔子庙以颜予、子思、曾予、孟子四人配祝。“至圣”孔子，为奉把官，是林任官，并世袭。四配是简任官，他们都享有国家特别给予的优待。这更是欲盖弥彰的新荒唐事件了！（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八日）七、朋友谈天之为用大矣哉，晚饭与张森谈后甚愉快，又与庄因及祝公谈，亦然。

八、写字瘦而展开好。

六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一、大进步：在心里即使有多少不高兴，也不对人。

二、刘崇宏言读大部书（敖按：此公实笨伯，然一辈子庸人多福）。

三、端午节赴三家，小豆真好玩（敖按：立法委员王兆民家。王兆民先生是我父亲的同学，我母亲的老师，我父亲母亲结婚时的伴郎)。

四、伤风头痛。

大 学 日 记 （四）

六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一、天阴雨，较早醒来，我真是一个能够排适不愉快的人了，我知道如何去获得快乐。并劝"小老弟"（敖按：陈彦增）如何获得快乐。

二、对镜自照，想到什么是男人气，李敖是一个有大丈夫气的男人：　　刚毅的嘴和拳

慷慨的笑容

傲岸的卑视（眼光）

不合作的坚决（决绝）

永远没有（任何遭遇下没有）软弱、无力，疲惫地打败像头耗子，没有软弱语消沉态三、夜借钱事使我沉痛的感到，我实在不该在这些事上面与朋友们（尤其是熟的、空中的）有来往了，在这些事上面我看到朋友们丑恶的一面。朋友是可爱的，但不能在这些事上面（太多次）来往，正如我所说的："这些事会伤了朋友们的感情。"在这些事上面，我甚至决心要从此开始变得狷狭而小气，为了控制不再涉及这些事，我宁愿在这些事上面被人说我是一个拘谨而褊狭的人。我甚至要向朋友们声明我这种态度（新态度）。决定用记账来控制预算。此为今晚大收割。我要向朋友们声明我这种新态度。学学丁文江。两袋不空后，腰才站得直。

四、夜与鸿毅、子维看《旋风双侠》（ Saddle the Wind），此后亦戒之，经济原因只为其一，电影无意义，误时旷工为最主要。 五、沈如此一年，初入社会即如此生活，可叹也！吾岂此中人耶？吾毕业后既不如俗人过生活，在学时生活方式又岂可如之耶？

六、夜在汽车中想到我最大的该做的事，是一种"傲慢的看不起"的神情，要永远以这种"傲慢的看不起"去对付一些俗事。

七、我过去太欠为自己打算，结果往往被人所误，今当为自己前途多做打算。

八、晚上回来是多么快乐，行动的确影响心情，此为一良法，当多用之。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一、只要跟她有往还，得到的一定是不快乐。

二、愤愤归来，唱几个歌，又深觉做得太不美了，要唯美、诗意，否则即俗。

三、愈来愈觉得"没完即完"、"没完而完"之意，唯美者方能之（敖按：此颇有佛门偈语的臭味）。

四、吾既刚毅，到底耳，又何恤乎！

五、近五时打电话给咪咪。

六、真是没志气，又玩桥牌，结果引出不愉快，以后切戒之。

七、稍动旧物，即有怅绪，但以唯美，无足伤也。

八、程有美、黄淑兰对我博学之夸奖。

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一、晨与咪咪在一起，好脾气练习的开始。

二、中午华民请吃饭，看陈演之信二封。聪明的女孩子真多。

三、在参考室过去招呼胡北山，立刻向他左边的朋友致意，并问他话。杨君实向我打招呼，杨先生为天津人，三十八岁，住温州街九十二巷十号。现为考古系一年级研究生。黄金陵，本政治系，现转为司法组二年级。（敖按：以上所为，交际练习云乎哉？）四、夜与方豪谈，对美各大学每年收购五六千册中文线装书事甚感慨，沈刚伯他们搞什么鬼！教授们皆唯否之烂好人，大学事真不可为　　也！

五、写信给咪咪。

六、四至六时在参考股，与胡北山谈。临走时，小梅抬头，相望数次，她收拾书时美极了，她下楼，我也下去了。

又：我一抬头，忽看到Y在看我。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一、看看就好了，何必真来呢？这多美！

二、小梅在左边，我坐在成功的旁边。小梅衣服成套，嘴边有小毛，发辫而黄，下午我一边走，一边用手玩铜牌，她望着我笑。成功语　　我，她是二女中毕业。

三、忽想起L说我嫉妒，其实真他妈的见鬼。

四、在图书馆看某君在搞动物解剖图，甚好玩，可法之。

五、能大量真爱一些女孩子甚好。

六、整天看书不是办法，时间上加长而混拖式的读法亦不好，当集中精力于零星时间中专心读之。

七、《现代民族主义演进史》，这才是历史。

八、罗素一辈子是怎样生活的，著了多少书，要这样生活，多看外国大学者之生活方式与传记！要看他们排出表，每年著多少书。D．H．Lawrence亦然。每日生活方式要像一个大文学家、哲学家（一九五九年九月二日夜十二时又记）九、阿星朋友黄达雄真是好人，经一的，新竹中学。

十、伟大只从某点看，完人自古从无有。

十一、她真不能算是一个好人，她的确恶性重大，家教甚十二、夜与子维、祝泰看归主球赛，我总觉得这些球棍没出息。

六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一、供给减少，相对价值高。

二、图书馆中，Y来得好早，互望而已，她队排在前面，仍坐在老位置。

三、来梦儿也来了！目光互对一次，在取书时。

四、风度多重要，又多可爱，如在参考室对昌平。风度要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失去才算。 五、昨见一女孩子对管理员"笑脸说话"，甚好，当声出而笑脸至，笑脸要如拔枪那样快。

六、不说女孩子缺点！不言人过。

七、赴外文系图书馆，在外文系找书而见我之能力。见劳伦斯等之传，西方书为一新世界，要向那方面发展。孟祥柯说久仰。每日至少　　交一友甚好。

八、与子维在荷池边讲话，楼下是X，一直在看我的一举一动，十目所视，十手所指，风度多重要！

九、中午来时，似该向Y打个招呼，状甚可人怜，衣裙甚漂亮。

十、可写封信给胡适。

十一、我到里屋找昭先，来梦儿回头看。 十二、故意装不知问人，故意错，如"牛克思"、如"玛丽梦莲露"。

十三、练习十分钟的小睡，利用零碎时间先休息的办法甚好。

十四、与英善言卡片本做法。

十五、孙玉华，中文三。

六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一、花二元购扇子一把。

二、袁天中言我"笑得好甜"，笑咪咪的很迷（女）人。

三、周柏详请教恋爱，说得使他佩服而归。

四、中午昌平言，看到我才知道"潇洒"两字的意义。

五、编"依依词"，一抬头，Y在看，这种交情真好玩。

六、"凝"很美、很好。

七、假如以后还有不高兴的话，那么愈不高兴，愈要在外表上强快乐起来。 八、愈想愈是去她的！她等于不愉快。

九、"凝"转到我左面来，我发现我忽然爱起她来了，她真的瘦弱得可爱。

十、该买一支细钢笔。

十一、每一个人的个人日记都是善良的。

十二、与同室照相。

六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一、考近古史，L真是不美了。

二、愈看愈不顺眼。

三、近四时去参考室。

四、宁波人，中文系，倪析。周正华，湖南人，耀祖之友。

五、夜与庄吉吉谈。此生当唤起中国西化之风气。有理想和抱负，勿泥于目前的小不幸，要有大眼光与气派（勿如毓生等）。

六、一定要随手作记，勿忘也，凡与人谈，即备纸笔。与晚辈亦然。并多通函续。

大 学 日 记 （五）

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一、（一）中国十万分之一地图，英国送的，边疆部分皆撕去。（二）有文字历史三三OO年。（三）李世民妈妈祖母皆外国人。……晨参加边疆语文学会，随手记以上三事。

二、李维城之笔记法甚好，可法之。可借其笔记考研究院。

三、胡述兆说我风度翩翩。

四、与陈淑平、石缦仪小谈，石对我颇称赞。

五、始迁床初睡。

六月三十日 星期一

一、考明清史。

二、绝不发脾气，太蠢了。

三、夜与老马去碧潭，连日为考试甚累，此种松弛甚为必要。晚山无底甚美。老马今日考上翻译官第九名。看月要背景。解语花中"解语"二字甚好。要做"天下土"。避免（太多的）实际来往才有诗情画意。十八罗汉乃向马（以示英雄好汉）。保罗初反对耶稣，反成最好之信徒。又去空军烈士纪念塔之坟场。我的山林气不如老马。

四、剑秋说我"烧酒"。

五、亲情、友情、爱情皆需距离，距离之义大矣哉！与任何人都该如此。

六、今晚之游甚愉快。

大 学 札 记

前记

这是我二十五年前的一批札记，时间在一九五七年二月到十一月，我那时二十一二岁，在台湾大学历史系念二到三年级。

这批札记大部分是修养性的，从这批札记里，可以看到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曾花了许多气力来把自己锻炼成钢铁。锻炼的方法，不论是东海圣人的，还是西海圣人的，我都一网兜收，从摸索和试验中，求得安身立命。我这种自我炼钢，是很用心的，我今天能有一些个性、一些独来独往的气魄、一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追溯起来，都跟我早年的刻苦自励有深切关系。

如今，在这批札记写后二十五年，我把它们公布，我相信：对想了解自己、想了解时代、想了解李敖的人们，多少总有些施教的作用和历史的意义，因此我就不再“藏诸名山”了。一九八二年八月五日

大 学 札 记 （一）

担当

独坐图书馆中，身着大衣，静望窗外，自觉颇有些担当的进境，担当的表现是深沉、冷静、沉着、持重、和气、淡漠，忍耐得住，不浮动张皇。（一九五七年二月十一日）　　去南港

昨日下午与姚从吾先生约好今日赴南港，七点五十分在温州街口见姚先生及庄申，同坐车去中央研究院，读书竟日，中午与庄申谈，并赴徐姜书寓，又同到历史语言研究所书库中大谈。（一九五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牛津运动的气象

十九世纪的英国曾起了一种宗教革新运动棗牛津运动（Th Oxford Movement），初起时其未来之领袖纽曼（ New－man）、弗劳德（Froude）、基布尔（Keble）等，痛恨英国国教的腐败，很想大大的改良一番，他们做了一些宗教性的诗歌，汇成一集，由纽曼题荷马的诗句于卷首：如今我们回来了，你们看便不同了。

（You shall know the difference now that we are back again-lliad, xviii， 1,125．）我很喜欢这个小故事。（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五日）　　消极只是暂时的

自我训练的成绩到底不是悲观的，消极突击我一两小时，终于又被我消灭掉，万念俱灰的情绪毕竟是浮光掠影，它们在我心头的盘据愈来愈不能长久了，我清楚的知道我已逐渐变得坚强、变得有志气，当我漫步在街头，到处看到的是软弱的男人们，我无法容忍我自己竟和他们一样，我若不能使我与他们比起来有大大的不同，我将感到极端的可耻。（一九五七年玉月十六日）　　英雄之气的意志

我做人在方法上的两大元素：理智与意志，理智为常、为体，意志为变、为用。

钱思亮说：“胡博士虽然一身有好几种病，但是毕竟是一个意志非常坚强的人，他之能够吃苦耐劳，向为朋友们所最钦佩。”但是胡适的意志是长者化了的，未免缺乏英雄之气，如今我所要求自己的是一种有“英雄之气的意志”。（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八日）　　艾森豪威尔的意志

杂志上载艾森豪威尔：

这位将军做哥伦比亚大学校长时，他的脉搏突然增加，便遵医嘱，戒了纸烟；过了一个星期，他的脉搏便恢复了正常的七十二次了。此后，他永不吸烟了。约翰根室曾问过他：“士O果有人在你的办公室里吸烟，你是否反对？”艾帅回答：“哦，不会的。这样更会增强我的精神上的优越感，表示我有充分的意志力来戒烟；但是，他们却没有。”这是一种抵抗诱惑有所不为的意志，大都可用在“戒绝”一方面，在需要戒绝的场合，我要用艾森豪威尔这段小故事来纪律我自己，这是一件最使人感动的身教。（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八日）报载艾克昨日在记者招待会上，“应记者之情，讨论他如何戒烟而获成功的方法，他说：‘找一些别的事情来使自己忙碌不停，想些别的事情并避免一种自怜的心理。”’（一九五七年八月一日再记）　　“我就默然不语”

我觉得我缺乏一种“高贵的自我牺牲”的精神，我的表现太多被虐狂的成分，从今天起我立意不再说什么。我所遭遇的是出于你，我就默然不语。

“默然不语”是一种最伟大的作风，何况事实上的是非恩怨又是一本搞不清的烂帐！泰戈尔说：“如果不等着说完全的真理，那么要说话是很容易的。”在一种公允的总结永不会产生的情况下，我的确是不该再说什么的。（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八日）－，有条件的回想了事情过去了就总算是过去了，我虽不愿遗忘，但也的确不忑再回想，一切欢乐、眼泪与名分都已逐渐成为往事，既然都成为往事。“我们该不要回头望，除非是要从过去错误中提取＼有用的教训和为了从经验中获得益处（华盛顿）”，否则对既往”的缅怀与回想都将是我目前的牧贼与毒素，我为自己订了一个严格的标准：凡是对“现在”有害的回想与想像，我都要一律不去想它。（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八日）　　壮烈的反动

我对它必定要有一种壮烈的反动（a heroic reaction），我不是软弱的人，我是绝不再有暂时的消极情绪的，痛苦的折磨已使我变成一个干锤百炼的硬汉，我耻于做一个平平庸庸的男人，坚强的意志完全支配了我，我已变成了一个“无从腐败的斯诺登（Snowden）”，我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腐败的行为棗像那些男人一样（在腐败上面，即使只有一鳞片爪的相同，我也是不能忍受的）。（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八日）　　邱吉尔的坚强

威格拉姆说道：“我是失败了。……我想我是不够坚强。我未能使他们了解。温斯顿·邱吉尔是常常了解的，并且他是坚强的人，一定会继续奋斗到底。”我默默凝视着邱吉尔的造像，深觉他是一股力量的化身，如他所说：“在战争中，坚决；在失败中，不屈。”从他的眉宇神情之中，我们到处可以看到坚定刚强的一面，悲观与消沉的情绪丝毫侵蚀不了他（甚至是暂时的突击），在每二十四小时的生活里，他未曾让出一分钟来给消极盘据，他永远是一个精神抖擞意气纵横的人！（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九日）“要活在深刻地影响别人！”

下午与张世民谈天的结果，使我更加认识艾德勒（Adler）的那句话：“要生活在深刻地影响别人！”（Live in vitally affecting others!）林毓生、马宏祥、孙英善都说我有我的一套，是的，我就要凭我这一套去深刻地影响别人。我该经常设想我在人们（尤其是朋友们）眼中的观感，我要使人觉得我是伟大的、庄严的、可佩服的。假如有虚荣心的话，这该是我最大的虚荣了，但我自信它是无害于我，也无害于人的。（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九日）　　道德勇气

我正展开一个律己极严的严肃生活，“放弃故我，重修学立身。”在各方面我都严格的要求我自己，非逼迫我“止于至善”不罢休，照我最近的突飞猛进看来，“止于至善”对于我似乎已不是难事，因为“道德的勇气”（moral courage）已在极短的时间内占据了我的心。“Arise； for this matter belongs unto three；we also will be with thee： be of good courage， and do江．”－Ezra 10:4（起来！这是你自己应该办的事，我们也赞助你，鼓起勇气去干！）这是道德的勇气的最好颂词了。（一九五年五月十九日）　　感觉的生活与意志的生活

“普通的生活是感觉的生活（life of senses），是属于声色香味的生活，而不是意志的生活（life of Will）。意志的生活是另一种境界，只有特立独行的人才能过得了的。”过意志的生活虽然辛劳坚苦，但是一天下来，它的果实是最能慰藉人的，最能使人心安梦宁的。“过意志的生活”一句话，鼓励我无穷的道德的勇气，我没有丝毫向后退的犹豫了。（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九日）　　独醒与快乐

午后，陈彦增开玩笑地向我说：“众人皆睡而敖独醒。”假如这话还大体不错，那我愿意进一步地解释说：过去的我是在痛苦中“独醒”着，而今天的我却逐渐在恬静的快乐中“独醒”着。受了罗素的影响，我抛弃了“拜伦式的不快乐”Byronic unhappiness），我不再相信“少智多福”的不成熟见解了，不再相信For in much wisdom is much grief：and he that increases knowledge increases sorrow的滥调了。我深切的自觉到：一个智慧的人的每日生活得不到快乐，而无知的动物与昏庸的人们反能得到的话，这对智慧的本身特是一种很大的讽刺了。（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日）　　抖擞与旧习

广诚来约看电影，票都买好了，其意甚殷。但我还是拒绝了。我绝不愿丝毫破坏我的严肃生活而做感觉的奴役，事实上我目前所做的只还不过是行远自选的开始，王龙溪说：“须从本原上彻底理会，种种嗜好、种种贪着、种种奇特技能、种种几心习态，全体斩断，令干干净净，此志既真，功夫方有商量处。”因为不这样极端的硬干，就是“立志不真”而“用力未免间断”，一暴十寒的结果至多只能说是“有志”，而不能说是“持志”了。所以我要时时持志不衰把它变成有恒的习惯。徐鲁源有一段话说得很好：“为人之志，抖擞于昨日，今日可受用否？即抖擞于上时，今时可受用否？”罗念庵也说：“只为平日有惯习处，软熟滑测，易于因仍。今当一切斩然，只是不容放过，时时刻刻须此物出头作主，更无纤微旧习在身，方是功夫。”（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日）　　圣埃德蒙名言

圣埃德蒙说：“应当作永远活下去那样地工作；但要当作可能在今天死去那样地生活。”胡适在丁文江的传记中写道：“傅孟真曾引在君的两句名言：‘准备着明天就会死，工作着仿佛像永远活着的。”’这两句话，我只听在君用英文说：Be ready to die tomorrow ；but work as if you live forever．好像是他从什么书里记下来的。他虽问我这两句话应该怎样翻译，我试了几次，最后译成白话的韵文，他好像颇满意。我的译文是这样的：　　明天就死又何妨！

只拚命做工，

就像你永远不会死一样！

我很喜欢这种生活态度，它可以使我过得紧张些，使我重视每二十四小时对我的重要性，而不随便地过一夭。（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一日）　　绝对不怕孤立

我甘心情愿独自过着“坚苦”的生活，我愈知道别人的沉沦情形，我愈逼迫我自己进取不歇；对别人的了解愈多，给我自己的反动就愈大。孙英善说我太矫枉过正，本是无可无不可的事，可是当我看到别人去做的时候，我就愈发不去做它了。我知道我或许有这种有意的扩大刺激，以益增我的反动心理，但我却觉得这对我说来不见得是有害的，苟卿说得好：“卑湿重迟，则抗之以高志。”对自己期许愈不凡，对自己要求就愈苛刻，就因为我耻于做这种男人，所以我才处处强迫我自己与他们不同，别像他们那样没出息！经常相较的结果，使我更加凝固了我那宏远的志向，使我离他们愈来愈远，我也愈来愈孤立，但这孤立是骄傲的、有安慰的、有收获的，虽然此路任重而道远，但是近乎强梁的有志者总是“绝对不怕孤立”的。（陈独秀（给陈其昌等的信）：“……将来谁是朋友，现在完全不知道。我绝对不怕孤立。”）（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一日）　　失败的人得到生命力

早上在图书馆借书时，想起蓬桑说：“在你的路径中有着困难，该感谢它们。它们将考验你的能力和抵抗力，你将被迫尽力忍耐一切障碍。但失败的人将会怎样呢？他得到什么呢？他得到生命力。真正的价值并不在乎成功而在乎奋斗；不论成功失败都将受敬重及加冕。”真的，人生真正的价值“在乎奋斗”，在这漫长而艰苦的路程中，我正在一天一天地奋斗下去。（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二日）　　与张世民谈

中午强起来，坐三轮车赴世民家，与他坐十九路车赴车站前冰店谈约一小时，更坚定了我的“立志不闻不问”的态度。（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布鲁达克论多言

让我把布鲁达克的话记在下面：“多言的人，要是他希望被爱，反被憎恨；当他们想取悦他人，他们倒令人厌烦；当他们以为自己受人尊敬，他们正受取笑；他们伤害了朋友、稗益了敌人、毁灭了自己。”（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三日）赴师大，看一些艺术系的学生作画，颇有感触，Seneca说：All art is but imitatbo of nature．爱艺术就可说是变相的爱自然， Landor说： Naturel loved and， next to Nature， Art．我始终未曾深入过艺术的领域，我相信在它里面一定有一大片兴趣的宝藏。（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见殷海光

赴殷海光家，与他商谈的结果促进我几个大决定，诸如转哲学系，学成德文，多念一年，与夫我将来职业之选择，我都有了很迅速的决定。殷先生又送我（怎样研究苏俄》一本、（祖国）二二七期一册。（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孟大中

孟大中下午来宿舍，值我不在，留条而去，傍晚复来，畅谈极欢，我们曾仔细交换对同情心的意见，这可说是今天晚上的最大收获，使我对同情心的内涵增加了不少的了解和经验。今天我才发现孟大中是一个感情极为热烈的人，只不过这种热烈的感情为他所深藏不显，故人皆以“怪”视之，即如以今日之事为例，他上午听到张颁说及我的近况，下午即跑来看我。他对我说：“在你得意的时候我是绝对不来找你的。”这是何等隐蓄的热情！了解一个人真是不容易，认识大中近两年，今晚才真正进一步的知道他棗这个孤僻的热情人！

我们谈天近五小时，校园内的夜色真有幽静的美，我们吃了两碗面，两块西瓜，近十二时才送他回去。（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翁松燃

翁松燃，一个不甘随波逐流的青年人，过去走了许多错路，但是他终于找到了。黑猫＂，走向智慧的思想解放的开明之路，在比比皆是沉沦的青年人中，他的确是个幸运儿，但是幸运的得来是由于他的洁身自爱有所不为，所以他可以骄傲一阵的（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四日） 手淫与动机派大概早晨二点左右就醒了，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了许多，最主要的一点是对masturbation的决定，我同意每周末（入睡前）一次，平时则彻底禁止，只能做轻松、戏谚而优雅的（lighter，playful，and graceful）fancy。我这种决定是有理论根据的，我觉得我这样做，似能符合道德行为三特征之一的。效应性＂，当然就动机派（motivism）的标准说来，我心中可能有所不安，但我相信这种历史的观念是可以被我抛掉的。这个问题以后我专治哲学时当做深入的研究，但我颇信单在masturbation一点上，施以“李敖的方法”，似乎不再构成使我不安的理由了。（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五日）　　为朋友做打算

躺在床上想到另外一件事，就是我该花些时间替我几位好朋友仔细考虑考虑他们的前途，帮助我的朋友们热心做点事。亚当·斯密：“为人没想多，为己着想少；压制自私，实施慈爱之念，便构成人性的完美。”我要椧晃业呐笥衙亲鲂┐蛩恪＃ㄒ痪盼迤吣晡逶露迦眨?/P>　　当心“自我耽溺”

永远不要忘记我要过一个什么样的生活棗我要过一个伟大的生活，虽然朋友们觉得我的表现还满可佩服（昨天即有张灏孙英善两位这样对我说），但是我还是有许多不满意，最不满意的是因循与自律的时间花得太多，耐心读书的时间花得太少。因循是不必多说的，自律的功夫（包括读修养书与写日记）我做得太费时了，今天王建人就两度笑我整天写日记，靠写日记维持自己，闻之真是惭愧，写到这里，我才真正觉醒到我已陷在“自我耽溺”（Self－absorption）之中好久好久了！这是何等的不智！我的“自我耽溺”是由来已久了的，可是直到今天下午四点前我才觉醒到！这真是一个矫枉过正、得不偿失、费力不讨好的愚蠢行为！我万万没想到自律功夫做得过度了反倒会有害的，这是一个多么可贵的值得庆幸的大觉醒，我不得不感谢罗素先生。现在我立即决定如下：自律的功夫只能在每天临睡前一小时内做一做，除了这段时间外，修养书与日记本翻都不要翻它一下，每天做一小时的自律功夫足够了。（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用伟大做标准

一肚子痛，四肢冷，头与身上发烧，足足病了一整天。今天想到的最具体的一个念头是，我要做一个伟大的人，有一种伟大的自处生活和一种伟大的对人态度，我要使人以我而骄傲，不使人以我而羞耻，我在别人的心目里要成为一个永不能忘的有光彩的人。我曾写“成第一等人做法”的理论道：“世俗的态度固然格卑而不必说，一般有着真情的男孩子的态度也是不足法的，因为他们的做法总不成为第一等人的标准，所以他们做出来的总不能可记可歌，使人感动。能否‘可记可歌，使人感动’是一个做法的最好标准，任何想出的主意都要在这个标准下称称看，而决定其取舍，要知道大凡不合这标准的做法，都是普通人惯用的方法，The natural thing and the lmpul－sive thing，那些常是错误的（至少是不够伟大的）。”’“他们至多够得上‘好’，可是却够不上‘超卓’与‘伟大’。我不自安于平庸的‘好’，我要使人佩服，使人受感动。我‘要生活在深深的影响人’！”我所做的每一个动作、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问问是否可合这个标准。（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胸襟

躺在床上一整天，读 The Conquest of Happiness，极广胸襟，今天得到的另外一个具体的念头是，“对世界的胸襟开旷的态度（expansive attitude towards the、rid），建设这种态度的方法很多，举二点如下：一、时常记住爱情给你的该是欢乐之源（a sourse of delight）而不是痛苦。

二、“Our doings are not so important as we naturallysuppose； our successes and failures do not after all matter very much”．“well, after all, that would not matter so very much．”

Michael Drayton的 Since there's no help, come let us kiss and part．这是何等慷慨的作风！ W.S. Landor的 I warm's both hands before the fire of life；It sinks， and I am ready to depart．这是何等辽阔的心怀！（life一字改成 love则更适合。）（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顺民观

张世民中午来拿东西，真是太麻烦他了，他今天气色甚不好，我真是关心他的前途。不够坚强，可说是张世民的一个大毛病，因为不够坚强，使他总是在环境的压力下做一个得过且过的顺民，这太可怕了，他的确需要狠狠的锻炼一番，我希望由于我的助力，能够使他坚强起来。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八日　　给人间一点温暖

为了别人，使别人愉快，使别人因你而感到温暖：　　给人间一点温暖，

擦干了每只流泪的眼睛，

使人们欢笑。

我永远忘不掉（大团圆）剧里那位女婿，那带给别人愉快的笑脸，甚至在最凄凉的气氛下，都不失那含泪的令人激动夺人心魂的笑容，他把忧虑藏在一己的担当里棗“我看见你不笑的时候。”这是一种伟大的态度，我要努力学来。夜孟大中来，同赴冰店谈天，我把我所抉择的理论由谈话的方式谈几遍，对我极有帮助。谈至夜里十二点戒严后才各归宿舍。（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八日）　　毒蛇喻

在你意想不到地突然被一条毒蛇咬了一口的时候，你该立刻用各种办法去解毒，而不该继续震撼于这种意外，以致扩大你中毒的程度。你要告诉你自己说：不要研究你为什么会被咬了，也不要研究你怎样被咬了，也不要感慨你被咬得如何重……这些都是无益之举，它们除了拖延你中毒的时间，使你中毒更深以外，对你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甚至有时候它们简直是变形的毒计，对你是一种毒上加毒落井下石的伤害。（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九日）　　“已往”是个贼

多用“情断奈何天”（Love From The pompey's head）中那句话来提醒自己罢：“‘已往’是个贼，它不能给我们任何东西，反会偷去味来’。”卜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九日）　　胡适论反省

“反省就是要闭门思过，要诚心诚意的想，……要认清了罪孽所在，然后我们可以用全副精力去消灾灭罪。”“历史的反省自然使我们明了今日的失败都是因为过去的不努力，同时也可以使我们格外明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因果铁律。铲除过去的罪孽只是割断已往种下的果。我们要收新果，必须努力造新因。”“正因为我们今日的种种苦痛都是从前努力不够的结果。所以我们将来的恢复与兴盛绝没有捷径，只有努力工作一条窄路，一点一滴的努力、一寸一尺的改善。”“……不是要人消极，是要人反省，不是要人灰心，是要人起信心，发下大弘誓来仟悔，……要发愿造新因来替代旧日种下的恶因。”“真诚的反省自然发生真诚的愧耻。孟子说得好：‘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真诚的愧耻自然引起向上的努力，要发弘愿努力学人家的好处，铲除自家的罪恶。经过这种反省与忏悔之后，然后可以起新的信心，要信仰我们自己是拨乱反正的人。”“今日所受的苦痛和耻辱，都只是过去种种恶因种下的恶果。我们要收将来的善果，必须努力种现在的新因，一粒一粒的种，必有满仓满屋的收。”（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九日）　　陈彦增

陈彦增，绰号“小老弟”，完全是个孩子，但在思想上却毫不含糊，发起牢骚来振振有辞，做起人来也颇有正义的风范，不失为一个难得有的好青年。他的缺点是太懒了，爱因循，爱看小说，爱鬼扯，不太肯思想，不太看正经书，不知珍惜他那漂亮的青春时代。（一九五七年五月三十一日）

大 学 札 记 （二）

论懒惰

今天午后，我开始特别注意“懒惰”这个坏习惯，我发现我若用苏格拉底的标准来衡量自己，我也和这些男人们无异棗也是一个五十步笑百步的做蛋。苏格拉底的标准是：“不单只是不做事的人，还有那些原可做得更好的人，也算是懒惰的。”直到今天午后，我才真正的发现自己的确是一个懒惰习惯甚深的人！追想起来，我这十五年的读书生活，即使有许多地方我还是比别人高明，可是我还是非常不满意的，因为我“原可做得更好”。詹姆斯说：“若拿我们应当成就的标准，我们只是半醒着，我们只用了我们自己身体和智力的富源的一小部分。广泛的说，人们现在的生活距他们的限度尚远，我们具有许多力量平常不会利用。”沃尔特·司各特说：“工作过度并没有像一般人所猜想的那样危险或是那样普遍。有许多人把工作过度和实在工作过少而着急过多混为一样东西了。一天做事很有成就是觉得很安适的，而一天做事无所成就反而觉得是很吃力的。一个人对于工作极有兴趣，觉得胜过工作的困难是一种快乐，比那些以为工作是一种重担的人，并不觉得疲倦些。”所以懒惰不是一种清福，而是一种不安和不幸（对内。C说来是不安，对事业说来是不幸），内心的快乐与事业的成功都不是懒惰所能造成的，吕坤说：“体懈、神昏、志消、气沮，天下事不是这般人干的。”好逸恶劳，怕吃苦，贪容易，都不是成大事者的气象。

夜与孟大中吃牛肉饺于清真馆，后坐冰店一起读词，然后散步归来，今夜把近日计划“凝固”一遍。（一九五七年六月一日）（附记）工作与疲劳（译文一则）美国哈佛大学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已经去世的教务长蒲理斯，先前最受学生的爱戴。有一次，他问一个学生为什么没把指定的功课做好？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教务长。”学生答。

“史密斯同学，”教务长说，“我想，你总有一天，会发现世界上有许多工作，都是那些觉得并不太舒服的人完成的。” 我时常想起蒲理斯这句话，他是一个身体不大好的人，当他说这话的时候，难道自己也有点儿不舒服吗？或者，那天早晨，他虽觉得不舒服，但为了责任，仍然来到办公室吗？

蒲理斯固然知道一个人随时得留意自己的身体，但也知道“疲劳”与“懒惰”常表现出相同的症候，“觉得不舒服”和“懒得去做这件艰难的工作”之间的差异，是很难用言语来说清楚的；他又知道，一个聪明人，遇着一件星期五必须完成的工作，他会在星期二和星期三做好一大部分，到了头痛的星期四，就不致手忙脚乱了。 有一种人，先计划好必须要完成的工作，再把娱乐填入工作的夹缝里；另一种人，一开头就想到娱乐，然后才是责任。当然，这两种人，蒲理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每逢严寒酷暑，一般人难免打不起精神，懒洋洋的。我一想起蒲理斯教务长的训言，不觉霍然而起，而去完成那件必须完成的工作。

自行一记

不要因疲倦而放弃工作，不工作比工作更疲倦。（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七日）　　往事何价？

“当悔者既不可追，但不可再萌可悔之事”，永远不再重来的往事只换到两件代价：一、自传的材料（是我个人历史的一个重要的过渡）； 二、显明的转变（开始了一个新生活，建立了一套新思想）。

这是我过去偌大心血与损失所换来的两点慰藉，回想起来，真未免觉得牺牲惨重，代价过高了，“往事”只给我这点回报，它再也不会给我什么了，我也再不能让它对今后的我有任何不利了，它已经把我累得太苦了！用朗费罗的句子来做往事的安魂曲吧：“勿以不谏之既往为浪费及虚度，在它的陈迹上最后我们获得较高贵的东西。”往事是有用的，不过需要善用，否则便为害了。

不要被不愉快的往事搅扰你，但要被它刺激你，前者是误用过去，后者是善用过去。（一九五七年六月二日）　　责人与自责

吕坤说：“事事要自责，慎勿责人。人不可我意，自是我无量；我不可人意，自是我无能。”自己无能不能使人满意却不痛自仟悔反要怪别人，这是最不要股的行为、最无耻的行为，我是绝不干的！但这还是太消极，还不够，我要更进一步地替别人辩解，做别人的辩护士，林肯说得好：“不要批评他们。倘若我们处在那个环境下也会和他们一样。”这是何等庄严、何等伟大。（一九五七年六月二日）　　斯宾诺莎的人生观

T.H.ChildS作“斯宾诺莎的人生观”，登（人生｝六卷六　　期，迟宝伦泽：

你有否想自俗务、社交与家事中脱逃出来？你更有没有为了茫茫前途，恐惧生病以及物欲的诱惑而心有不安？

斯宾诺莎很清楚这个恐惧与烦恼，然而他却已自这种烦扰中脱逃出来，得到了自由。斯宾诺莎的一生，所受挫折，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贫困多病，然而他的明朗的态度却使他变成一个最达观的人。

斯宾诺莎的宁静心境之道是很简单的，即使是在现在，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斯宾诺莎的修身法则不过是：透视永恒的伟大。说起来也就是这几个字将斯宾诺莎的生命线放宽了。是这一句话，教他将自己的喜怒哀乐与广阔的上帝的宇宙相较。“为什么要发怒？渺小的人。记住：你个人的生命与永恒的宇宙比起来，不过是一粒微尘而已。”林肯在他的心目中，也有与此相同的观念。所以他说：“这算什么，转眼成空。”因此，你不要斤斤于个人的得失。在无限的时间与空间里，这一切正是转瞬即逝，不会留下痕迹的。 斯宾诺莎的处世法则棗透视永恒的伟大棗并不单单是一个哲学的观念，更是他每日生活中一切行动的指针。当他父亲逝世的时候，他的姐姐曾企图剥夺他的遗产。于是斯宾诺莎将这件事诉之于法庭，以便能够得到公正的裁判，可是后来当他胜诉以后，他却将金钱完全送给他的姐姐，以示他对金钱的卑视。

当他还是一个年轻人的时候，就因为不顺从犹太教的正统教派，而被逐出教会，犹太教礼拜堂的长老，为了请他秘藏自己的思想而不外杨，甘愿每年送他五百元。他拒绝接受这种金钱，但也拒绝保持缄默。他说：“上帝给我一颗心及一种欲望，来表达此种思想。因此在我生命的过程中，我便拒绝受贿赂，不受约束，要将它表露出来。”于是他迁到阿姆斯特丹郊外的一间顶楼里去。在那里他观看蜘蛛网，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潜心修化，构成他在哲学上的体系，俾使世人的生命更富意义。 慢慢的，世界的人开始明白这位伟大的思想家，他在阿姆斯特丹的顶楼上所进行的伟大工作。他是用尽各种努力，希望自己从晦暗的境界中解脱出来。当时崇拜他的人很多，其中有一位名叫佛里斯的人，自愿拿出一千块钱出来，“这样你可以买一点衣服，成为世界上的伟人。”对于这一点，他拒绝了。他说：“我并不想在世人之前高视阔步。”提到奢侈的服饰时，他又认为：“一件平凡的东西，是不需要放在名贵的封套里的。” 同时他还拒绝了许多礼物，其中最显著的是他拒绝了德皇路易十六的年俸。他拒绝这份年俸的理由是：他不能对一个为自己所不崇拜的人，说一些讨其欢喜的话。

之后，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有人欲请他到海得堡去教书，并且保证他有‘？色对的言论自由”，不过有一点，那就是他不能对德皇的言行加以抨击。结果，斯宾诺莎又对此加以婉谢，因为他是一个宁愿饿死，却不肯违背真理而说话的人。 于是他搬到莱斯堡的小阁楼上去。在那儿，他好像一只蚕一样，把自己关在茧里面。只有腹饥的时候，才肯偶尔出去买一点干粮和一点牛奶与面包。他是靠磨透光镜来维持生活。他曾经说：“为了使世界更美好棗这是说你的头脑，以及至高的思想，你应该靠双手来支持你自己。”

斯宾诺莎的思想，完全在他的（伦理学）（Ethica）的书中表露无遗。这书可以说是上帝宏壮的幻景。但前人的双手却从来不曾将其著述成书，结果斯宾诺莎却将其介绍于世。 依据斯宾诺莎的幻想，上帝是什么？斯宾诺莎是一位泛神论者，这也就是说：在我们这位哲学家的眼里，上帝即为万物，同时每一样事物都是上帝的一部分。每一粒生长的种子。每一块土地、每一朵待开的花以及每一种生物，不论它是多么卑下，都分享上帝神圣的意旨。每一个人的思想，都是上帝心智的表现。

现在，不要让我们有限的智慧，与上帝的无限的智慧相混合。虽然是伟大的哲学家，也只能看见上帝全部计划的片段。至于我们这些平凡的人，假如我们想去窥视上帝的全部神圣的计划，那就等于我们坐在监狱之中，从墙壁上的小洞，去观望整个汪洋大海或一望无际的青天。我们之所以不能窥视上帝幻景的全貌，是因为我们的肉体把我们的。C灵围遮住了。如果我们能够将心灵的障碍打开，如果我们能够窥到上帝的幻景，我们就可以看出我们人与上帝永恒的关系。所以在这里，斯宾诺莎说，我们就可以明白天上壮丽的星球与地上贫穷的乞丐，在整个宇宙的生命中，都是一律平等的。

换一句话说，不论是你、我，还有那耕田的农人、经商的商人、工厂的工人、画布前的画家、桌前赋诗的诗人，以及漂流海上的浪子，在永恒的自我陶冶的学校里，都是互有关系的学生。在目前的阶段里，我们可能有等级之分，在心理与德行的修养之中，也许我们这些人会停留在幼稚园的阶段。至于其他的人，如爱因斯坦与莎士比亚，也许已经到了最高的阶段。可是在最后的永恒的教养中，不论我们现在的修养如何，我们每一个人，最终却必然一齐走进最高的被上帝加以选择的阶段。

根据斯宾诺莎的哲学来解释，这是民主的真义。你、我。他，不论任何一个人，在上帝的眼睛里，都是平等的棗这正等如一首歌曲中的每一个小节，一幅画中的每一笔线条油彩，因为这正是一株生命之树的各种不同的枝叶。

这也就是说，不论人的生命是如何短促或不快，但在这个世界之中，它却不是平凡没有用的。进一步说，我们到这个世界来，是为了要扮演一重要的角色，来完成上帝永恒的计划。

怎样才能将这种人类平等与人类尊严的最高理想，灌输到每一个人的行为中去？关于这一点，斯宾诺莎曾经表示，我们必须贯彻每一生命都能在齐一的组织之下。我们必须知道，假如我们要为害别人，结果是必害到我们自己。假如我们要伤及我们的邻人，结果也必伤及我们的手指或者伤及我们的眼睛。我们每一个人的快乐，是必须借助于整个人类的健全。因为人类是由各种不同的人所组成，正等于我们一个人是由无数的细胞所组成的一样。

真正聪明的人，必定是一个好人．也必定是一个真正快乐的人。他真切的体察到他个人在永恒的工程中所处的地位。因此他不会把人忧天，同时他更能慷慨对人。他不会痛恨任何人、蔑视任何人以及惧怕任何人。他的生活非但不是侵扰别人，反之，他处处与人合作，一言以蔽之，“他绝不会为自己而祈求。”

斯宾诺莎相信灵魂永恒不灭。由于灵魂不灭的信仰，使他度过多年的肺病的围攻。当然在这一次生与死的搏斗中，他打了一场败仗，但是这与生活中其他的战斗一样，使他仍然保有信心，并不曾因此而发生烦恼。

“爱护人类的人，是不会惧怕死亡的。”死不过是生命中的一点意外，也可以说只是一种暂时的变迁，由平凡的生命转变至永恒的境界。肉体虽然是死了，但是他的灵魂却仍然活下去。因为人的灵魂，正是上帝灵魂的一部分。

“欲止于至善，必须先使我们的心与永恒相结合。”你与我，在今天也许显得不太重要。可是在整个宇宙的历史中，都占有重要的一页。没有了我们的存在，这部历史便无法写得完善。说句最彻底的话，这个世界也就是为你我而创造的。因此，也就需要借赖我们每日的行为，来增进它的美丽、公正与可爱。（一九五七年六月二日）　　志士仁人的比例数

今晚我目击人们（尤其是青年男女们）腐败的一面，起码都是受过中等教育的人们，有几个还能每天肯花些时间读点正经书，或是思考一下人世的问题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没有理由深责他们，他们并没有什么大志向、大理想、大魄力，他们的才具不过就是做个但求自谋的“自了汉”。在“社会习气”的桎锆下大同小异地顺从一辈子，我不能以志士仁人的标准来厚非他们，试想：志士仁人们在整个人类中所占的比例数，我实在无法不对他们有着无限的怜悯，我不忍心痛斥他们的腐败了，我只静静地观察着他们，私下勉励着我自己：努力去做一个无从腐败的人！（一九五七年六月二日）　　第一个一百镑

富兰克林说；“弄到第一个一百镑以后，就比较容易弄到第二个一百镑了。”’阿斯特(John Tacob Astor）也认为，后来挣得的十万块比以前初得的一千元容易得多了。（一九五七年六月二日）　　梁启超论加富尔

梁任公论加富尔：“古之欲就大业者，必有所养”，“加富尔以农以游以隐者凡十有六年，十六年之星霜，不可谓不久，此十六年内意大利之事变，不可谓不多，虽然，彼遂不厌，彼途不动，盖其胸中早有所自主，而定时定力，非外界所能夺也，加富尔最富于忍耐力之伟人也。”“其所以十六年不飞又不鸣者，正所以为今日一飞冲天一鸣惊人之地也。”任公又比较加富尔与诸葛亮：“噫嘻，桓灵失纲，四海鼎沸，群雄树解攘臂之际，而绝代伟人诸葛亮，乃躬耕于南阳；当法国革命，全欧如麻，豪杰蜂起水涌之时，而绝代伟人加富尔，乃学圃于黎里，古之欲就大业者，必有所养，呜呼，其亦可以师矣。” 午后两点赶车站接世民，吃饭后赴朝风谈至四时一刻，世民能有新气象，着实可喜。（一九五七年六月三日）　　胡适论悲观

“先明白了‘任重而道远”的艰难，自然不轻易灰心失望了，凡是轻易灰心失望的人，都只是不曾认清他挑的是一个百斤的重担，走的是一条万里的长路。今天挑不动，努力磨练了总有挑得起的一天。今天走不完，走得一里前途就缩短了一里。”“今日最悲观的人，实在都是当初大乐观的人。他们当初就根本没有了解他们所期望的东西的性质。……以为可以在短时期中就做到那种梦想的境界。”“换句话说：悲观的人的病根在于缺乏历史的眼光。因为缺乏历史的眼光，所以第一不明白我们的问题是多么艰难，第二不了解我们应付艰难的凭借是多么薄弱，第三不懂得我们开始工作的时间是多么迟晚，第四不想想二十三年是多么短的一个时期，第五不认得我们在这样短的时期里居然也做到了一点很可观的成绩。”（一九五七年六月三日）　　两句金言

“女人对你好的时候真不坏；对你坏的时候真不好。”这是我见到“小弟”给翁松燃送鱼肉粽子来顺口说出的两句“金言”。（一九五七年六月三日）　　第一等人

又是三点多钟就醒了，一直未能睡着，躺在床上冥想“第一等人”的境界。（如富兰克林见到伏尔泰、胡适见到罗素），的确使我胸怀宏伟，多想想“第一等人”自处与对人的态度，会使我心中长存着第一等念，而把第二等以下的思想、言论与行为全抹去了。凡是属于“第一等人”的人，他们应付欢乐与不幸的态度几乎都是一样的。老罗斯福总统曾说他每逢遇着困难的问题时，就抬起头来望着挂在墙上的林肯的相片，并且问自己道：“倘若林肯遇到这个问题时，他将怎样做呢？”这是给自己去从取舍的一个好标准，遇事能学得用“第一等人”的观点去看事情，不但是一种伟大的作风，并且还会给自己带来许多自慰与安静。亚里土多德说：“气度宽宏的人无论遭遇命运为善为恶，皆能适度以应之。成功不以为喜，失败不以为悲，外界的毁誉褒贬，一不介怀，只是为所当为、为所可为而已。”这是何等恢宏的胸襟与素养！（一九五七年六月四日）　　控制自己思想的能力

我只能允许我做“建设性”的想像，任何没有建设价值的想像，我都要彻底的击毁它于未萌之前，我要以极迅速的取代手段来冻结或者转移我的想像。我的想像要永远听命于“较高明的人生哲学和较多的精神纪律。（a better philosophy oflife and a little。。 mental discipline），我一生要学到“控制自己思想的能力’（control over my thought）。（一九五七年六月四日）　　爱情的移动性

中午与沈鸿骏在成都吃午饭，论及爱情的移动不定的问题，我过去似乎不太重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今天我才特别开始留意研究它。托尔斯泰说：“若说你能终身爱一个人，就如同说一支蜡烛可以燃点到和你生命一样的长久。”萧伯纳说：“男女的爱情不是可以用戒指、誓约和祝福等做种子，去保持到二十年或二十分钟的东西。”爱伦凯也说：“恋爱的感情本是可以变化的，不论何人都不能保它永久不变。换言之，某人在二十岁的时候倾其全副爱情所结合的关系，不论何人都不能保证他到了三四十岁也可以一定不发生变化。”如何应付这个问题真是众说纷纷，现在我只是把问题提出，留待日后仔细思考。（一九五七年六月四日）　　吕坤论摆脱

目坤说：“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泊泥带水，明是知得木能割断耳。”（一九五七年六月四日）　　“心须乐而行唯苦”

晨醒躺在床上想起“肯吃苦”的决绝还不够，刘蔚山说：＼已须乐而行唯苦，学问中人，无不从苦处打出。”我觉得我花在逸乐的时间太多了，以致对“坚其志、苦其心、劳其力”的生＿活颇生影响，“循情欲而舍性命，图安逸而忘远大”的行为即使’为时甚短、为害极微，也是要不得的，以其有害于志之专也。2王塘南：“静中欲根起灭不断者，是志之不立也。凡人志有所8专，则杂念民富。”（一九五七年六月五日）卜中午与世民言邹德泳之意：“流俗之得意，不过在声华艳羡之间，一或消歇，而意趣沮丧，毫无生色；学问之得意，反在收敛保聚之内，虽至穷窘，而志操益励，愈见光茫。”傍晚与广诚言，也劝他“别把心抛到外边去”。但我个人却也难免不当心为俗约所累，如今天～下午消耗于师大，思来极为后悔，此后不可不引以为深戒。（一九五七年六月五日）　　罗素论忍受单调生活的能力

罗素论“忍受单调生活的能力”（The capacity to endure amore or less monotonous life）：“忍受烦闷的能耐，对于幸福生活是必要的，是应该教给青年人的许多事情之一。”（A certainpower of enduring boredom Is therefore essential to a happylife， and Is one of the things mat might to be taught to tht，rouno．）“太多的旅行、太多复杂的印象，不适宜于青年人，徒然使他们长大起来不耐寂寞，殊不知唯寂寞才能生产果实。”（Too much travel， too much variety of impressions， are notgood for the youngf and cause them as they grow up to becomeIncaPamed endurlns fruitful mo。tony．）“安静的生活是大人物的特征，他们的喜乐也不是外人心目中认为兴奋的那一种。一切伟大的成就必须历久不懈的工作，其精神贯注与艰难的程度，使人再没有余力去应付狂热的娱乐。”（Altogether it willbe found that a quiet life Is characteristic of great men， and thattheir pleasures have not been of the sort that would look e－colt－ing to the outward eye． No great achievement Is possible without Persistent work， so absorbing and no difficult that little ed－ergy is left over for the more strenuous kinds of amusement．）“一切伟大的生活含有沉闷的努力。”（All great lives have con－tained unlnteresting stretches．）“一个男孩子或青年人，若抱着严肃而有建设性的目标，一定甘心情愿的忍受大量的烦闷，要是必须的话。但若过着一种心思散漫，纵情逸乐的生活，一个青年人的头脑里就难于孕育有建设性的目标；因为在此情形中，他的念头所贯注的将是未来的欢娱，而非遥远的成就。为了这些缘故，不能忍受烦闷的一代，定是人物渺小的一代。” （Aby or young man who has。e。rlous constructive Pur一pose will endure voluntarily a great deal of boredom If he findsthat It Is necessary by the way． But constructive purpose do noteasuy brm themsdves in ahoy’s mind If he is uving a hle ofdlstracsure rather than towards the distant achlevetnent． For allthese reasons a generation that cannot endure horedom will be a generation of little men．“为了逃避那富有建设性的烦闷，他 们反而堕入另一种更可怕的烦闷。幸福的生活，大半有赖于恬静，因为唯有在恬静的空气中，真正的欢乐才能常住。”门n flyiflg ffoth thC fTllCtifylflg kllld of bofsdoth， th6y fslls pf6y to the other far worse kind． A happy life must be a great extent a quiet life， for It Is only In an atmosphere of quiet that true Joy can live．）（一九五七年六月五日）爱情比例不可太高又与世民提到豪厄尔斯的话：“爱及求爱这类事情，给小说家们渲染得与生活其他各方面的比例太不相称了。”世民极然之。罗素也曾说：“典型的不快乐者，是少年时给剥夺了某些正常的满足的人，以致后来把这一种满足看得比一切其余的满足更重要，而使他的人生望着单一的方向走去，并且过于重视这一种满足的实现，认为和一切与之有关的活动相反。”（The typical unhappy man Is me who， having been depnved Inyouth of some normal satisfaction，has come to value this onekind of satisfaction more than any another， and has thereforegiven to his life a one－sided direction， together with a quite un－due emphasis upon the achievement as opp0Sed to the actlvltlesconnected with it．）过去受了“多元宇宙”论的影响，我一直把爱情在人生中的比例看得太高了，所幸我今天极能看穿此理，补牢尚未嫌迟。（一九五七年六月五日）　　人未己知怎么办？

“人未己知，不可急求其知”，这句老话今晚得翁松燃的帮助，使我对它有了一番新认识，袁了凡说得好：“虽巧心力辩，如春蚕作茧，自取缠绵，故曰‘止谤莫如无辩’。”塔西塔斯也说：“不加理会的澜言很快就平息；如果显示你受它伤害，你便是赋给它真实的外貌。”往坏处说，无言是最好的抗议；往好处说，无言是最好的解释，这是我今天晚上所得到的一个最可贵的经验。（一九五七年六月五日）曾国藩论“打脱牙，和血吞”

曾国藩给他弟弟国茶写信说：“困心横虑，正是磨练英雄，玉汝于成。李申夫尝谓余怄气从不说出，一味忍耐，徐图自强，因引谚曰：‘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此二语是余生平咬牙立志之诀。余庚戌辛亥间为京师权贵所唾骂，癸丑甲寅为长沙所唾骂，乙卯丙辰为江西所唾骂，以及岳州之败、靖江之败、湖口之败，盖打脱门牙之时多矣，无一次不和血吞之。弟此次郭军之败，三县之失，亦颇有打脱门牙之象。来信每怪运气不好，便不似好汉声口；唯有一字不说，咬定牙根，徐图自强而已。”（一九五七年六月六日）　　古人论立志

今日刚强沉毅之气极足，正如夏东岩所言：“卓然竖起此心，便有天旋地转气象。”乃深觉立志一事，非一鼓作气彻底而为不为功，魏庄渠说得好：“须发大勇猛心，方做得成就，若不曾发愤，只欲平做将去，可知是做不成也。”陆九渊也说：“蔬鸡终日萦萦，无超然之意，须是一刀两断，何故索索如此，索索的讨个什么！”曹月川也说：“须是猛起，如眼瞑眩之药，以点深瘤之疾，真是不可悠悠。”所以立志之事，最忌体懈、气沮、昏了头、情恹恹地，一定要盛气无时或衰方做得出成绩。（一九五七年六月九日）　　沉默

下午洗衣服时感到我沉默的功夫做得还是太差，大体说来，沉默就是进步的表示，沉默的时候是我最进步的时候，我不太以为这样说是武断或矫枉过正的，因为沉默带给我续密的思考、清醒的意识、安定的内心与沉重的情绪，多说可不必说的话只是证明我为人的没有定力、言辞的没有分量，这些都不是成熟的表示，一个成熟的公式该是爱因斯坦所说的A（成功）一双x作）＋ Y（游戏）十双少说话），因为目前的我还停留在浅薄与自救的阶段，对任何问题都还没有真知灼见，if yollcant say It out loud keep your mouth shut．不“妄言无当”，“大言不惭”，对我这好说好道的人说来，该是一种很重要的戒条，薛敬轩说：“句句着实不脱空，方是谨言。”“信口乱谈者，无操存省察之功也。”在我忘记了静默寡言的当儿，我该想想古人这几句老话，我相信它会使我惊然变得深沉，老成而稳重。卜九五七年六月九日）　　述志诗

晨上辽金元史时做述志诗一首，求其达意，不求工也：　　二十二年悲欢事，

壬。今慷慨付浮云。

把握目前休回首，

埋头一意做新人。（一九五七年六月十日）　　胡适在爱情上有遗憾

胡适二十二岁时的一则日记：“吾之去妇人社会也，为日久矣。……甲后去家，至今年甲寅，十年之中，未尝与贤妇人交际。即在此邦，所识亦多中年以上之妇人，吾但以长者目之耳，于青年女子之社会，乃几裹里足不敢入焉。……吾十年之进境，盖全遍于智识（intellec十一方面，而于感情（emotions一方面几全行忘却。……吾自愿但有机警之才，而无温和之气，更无论温柔儿女之情矣。”他这时虽然深怪自己“几成一冷血之世故中人”，而“拟今后当注重吾感情一方面之发达，……减吾孤冷之性”，但是他毕竟还是被理智深锁住，一锁又是四年。温源宁形容他这过人的理智道：“在他呵呵笑的声中，及他坦白的眼光中，我们看不见他的魂灵深处。他不像志摩，不会有沉痛的悲哀与热狂的情绪。在那眼光中，我们看出理智的光辉，那兀突不定的噶唇，也老是闪过机智者会心的微笑。”胡适结婚后，一天题张慰慈的扇子，写道：“爱情的代价是痛苦，爱情的方法是要忍得住痛苦。”此公在爱情上，似有余憾也。（一九五七年六月十日）　　忘情

I said，“I have shut my heart，As one shuts an open door．That Love may starve therein．　　And trouble me no more．

在爱情方面，我将是个多年冷冻的忘情者，浓厚的理智与早年的创痕已足以使我心如止水，永远不会再为可爱的少女而狂跳！曼殊的七绝该是我最喜欢的句子：　　禅心一任娥眉妒，

佛说原来怨是亲，

雨笠烟蓑归去也，

与人无爱亦无填。

长期过一段既有余昧又不动心的生活，将是我此后的新方向。（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一日）　　奇气

我非常喜欢一种溢于眉表的精明英爽之气，两眼有一种锐利逼人的闪光，嘴唇紧闭，牙床咬紧，神情况毅，态度坚决，一望就有一股摄人的奇气，轩昂不凡。

有奇气的人从来不会没精打采嗒然若丧的，他永远是坚强而高兴的。这种坚强而高兴的神情被他养成了习惯。（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二日）　　危险的造形

莎士比亚笔下的凯撒向安东尼说开西斯道：Let me have men about me that are fat；Sleek．headed men， and such as sleep o'nights．Yond Cassius has a lean and hungry look；He thinks too much： such men are dangerous．（－九五七年六月十二日）　　威廉詹姆斯的理论

威廉詹姆斯说：“行动似乎是随着感情，但事实上，行动与感情是同时并作的；直接用意志改正行动，间接也可以影响感情。因此，当你不快乐时想达到愉快之境的唯一妙法，就是快活地坐直了，说话动作都令它像是已经很高兴一样。”这种理论我近来一再证实它的正确，我欲强，斯强至矣；我欲乐，斯乐至矣。这种经验与收获的确带给我不少的愉快与自信。（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二日）　　道与得

敖：

分手后快一个星期了。

这些天我过得很好，我没有白过了一分钟，但愿我能　　永远这样坚持下去。

恐怕你要考试了，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不来找你了，留下时！司做有用的事。

祝你

好

世民十一日

接张世民一片，我非常高兴他能过这种“壮志新来与昔殊”的蜕变生活，这种生活的历程可分四阶段：第一步是发大宏愿，第二步是勉强去做，第三步是养成习惯，第四步是兴味盎然。耿天台描写这种情形道：“此学须是发大愿心，真真切切肯求，便日进而不自知矣。盖只此肯求，便是道了，求得自己渐渐有些滋味，自我放歇不下，便是得了。”（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二日）　　尽承殷海光衣钵

既决定转哲学系，复有尽承海光衣钵之意，盖我深信他走这条路对世道人心有深远的影响，并且我深信在这方面的贡献是“舍我其谁”的，我非常希望以我之才，能对世道人心有许多伟大的贡献。（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二日）　　胃口倒尽

我只愿淡忘，只愿不再爱，只愿丧失掉兴趣、口味与热烈。事实上，似乎我也愈来愈能做到这种地步了，傍晚小读（飘）的尾段，更使我看穿了这些“Mine wore out”，这是何等凄凉的下场！“I've had a hell of a good time梥uch a hell of a good time that its begun to pall and now I want something different．“一丘之骆”，是我今天所得到的一个最大的反动心理与认识，我用这四个字，丝毫没有蔑视的意思。亚历山大·蒲相说得很妙：“女人，在不能了解这点上，好像是个谜；但是在一经了解之后，引不起我们兴趣这一点上，更好像是个谜。”我当然希望能有“例外”来打破我这种“一丘之貉”的成见，但我却不愿冒这个险了！（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二日）　　月下散步

今夜月圆，晚十时出外约大中散步，值其不在，独立月下半个多小时，今夜心胸极为广阔，不时吟诗低唱，极孤独之乐。归来又与沈鸿骏出外散步半小时，为其述对爱情的心胸开旷的态度。回来不久，大中来，同赴校园内散步坐谈，看云、看月、看塘水、看楼影，近二时始归。大中有许多看法虽然偏激，然颇富至理，尤其对女人、爱情等的看法，他虽无经验，但颇有见解，真不愧是名副其实的“董事长”了。（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二日）　　严肃

我对早上在近代史课中失声而笑太不满意了，近来我时常感到我的态度（尤其是对人的态度）不够严肃，程伊川说：“严威严俗，非持敬之道，无敬须自此入。’盖“庄敬则严威，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乐记广。梁实秋形容胡适道：“胡先生也是一个生龙活虎一般的人，但于和蔼中寓有严肃。”这是一种最值得推荐的态度，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望之严然，即之也温，不苟言笑，也不苟戏，时刻的表现都不失一种雍容的长者风、一种大气派的尊严。吕坤说：“容貌以正大老成为第一，言语以简重真切为第一。”我该深深体味这两句话，从此努力做一个“胡大哥”类型的人。（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三日）　　曾国藩论倔强

曾国藩言：“‘倔强’二字，却不可少，……否则柔靡不能成一事，……存倔强以励志，则日进无疆矣。”又说：“强毅之气，绝不可无，然强毅与刚愎有别，古语云：‘自胜之谓强’，曰‘强制’、曰‘强恕’、曰‘强为善’，皆自胜之义也。如不惯早起，而强之未明即起；不惯庄敬，而强之尸坐立斋；不惯劳苦，而强之与士卒同甘苦，强之勤劳不倦，是即强也；不惯有恒，而强之贞恒，即颜世。舍此而求，以客气胜人，是刚愎而已矣。二者相似，而其流相去霄壤，不可不察、木可不谨。”（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三日）　　宁静

自图书馆做工回来，心中真是恬静极了，这可说全是“不做自了汉”的胸怀与志愿带给我的安宁，养成一种恬静安宁的习惯，对我来日这漫长的生活将是一个十分必要的事。弥尔顿说“宁静是克己的王冠”，克己的功夫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时，我便会得到一个永远平稳和谐的心境了。“宁静的人虽然遇到人生的大恐慌，心底也是一波不起。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盖已培养了一种伟大的定力，任何刺激可以不为所动。”“假若你有什么忧患困苦的事，压迫你的心灵；有什么冲突轧烁的事，激荡你的情绪，在这时候你必须平息你起伏的思潮，努力使它归于宁静才是。若是为外界的影响所动，那你就是降服于外物，就无异暴露弱点了。”（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三日）　　马尔腾论善用逆境

“‘阻碍’不是我们的仇敌，而实是恩人。阻碍之来，可以锻炼起我们‘克胜阻碍’的种种能力。森林中的棕树，要不曾同暴风猛雨搏斗过千百回，树干就不会长得十分结实。同样，人不遭遇种种之阻碍，他的人格、本领也不会长得结实的。所以一切的磨折、忧苦与悲哀，都是以助长我们、锻炼我们的。”“有许多人非至穷途潦倒，就不会发现他自己的力量。灾祸与磨折，反足以助他发现‘自己’；困苦、阻碍，仿佛是将他的生命凿成‘美好’的铁锤与斧斤。唯有困难，才能使一个人变为坚强、变为无敌。”“一个大无畏的人，愈为环境所困，反而愈加奋勇；不战栗、不巡造，胸膛直挺，意志坚定；敢于对付任何困难。轻视任何厄运、嘲笑任何阻碍；因为忧患困苦不足以报他毫未，反足以加强了他的意志、力量与品格，而使他成为人上之人。……这真是世界最可敬佩、最可艳羡的一种人物。‘命运’不能阻挡这种人的前程／“测验一个人的品格，最好是在他失败的时候。失败了以后，他要怎样呢？失败能唤起他的更多勇气吗？失败能使他发挥出更大的努力吗？失败能使他发现新力量，唤出潜在力吗？失败了以后，是决心加倍的坚强呢？还是就此心灰意冷？……倾跌了以后，立刻站立起来，而去向失败争取胜利，这是从古以来伟大人物的‘成功秘诀’。…顺跌算不得失败，倾跌后而立不起来，才是失败。”“对于那自信其能力，而不介意于暂时的成败的人，没有所谓失败；对于怀着百折不挠的意志、坚定的目标的人，没有所谓失败；对于别人放手，而他仍然坚持，别人后退，而他仍然前冲的人，没有所谓失败；对于每次倾跌，立刻站起来，每次坠地，反会像皮球一样的跳得更高的入，没有所谓失败。……对于有骨气有作为的人，失败是反而足以增加他的决心、勇气的。”（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四日）　　铁石心肠

考体育（推铅球，成绩奇佳，七米五）归，在路上想到成事者的气象，一言以蔽之，“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棗“铁石心肠”而已（邹元标言“学者有志于道，需要铁石心肠”）。吕坤言：“事见到无不可时，便斩截做，不要留恋。儿女子之情，不足以语办大事者也。”“断之一字，原谓义所当行，却念有牵缠，事有掣碍，不得脱然爽洁，才痛煞煞下一个断字，如刀斩斧齐一般。总然只在大头脑处成一个是字，第二义都放下，况儿女情、利害念，哪顾得他。若待你百可意，干趁心，一些好事做不成。”“铁石心肠”是意志的最成功的表现，它比任何做人的方法都来得紧要、来得有效、来得干脆，理智是不够的、感情是坏事的、冲动是胡闹的，只有“铁石心肠”才是最有劲最磅庸的人生。当然了，做到“铁石心肠”的起步非通常之男人所能，这也就是成事的硬汉与通常之男人不同的地方，正因为难能，所以做到才可贵；正因为难能，所以必须要做到。古今中外之成事者不论其为善为恶，其有过人之“铁石心肠”则一，设想普天之下的男人当中，真正有“自胜”之“铁石心肠”者空有几人？数数看，真是太可怜了！（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五日）　　沉默寡言

奥格登（Robert．C．Ogden）说：“青年人的不能上进，最重要的原因是由于他们有多说话的习惯。一个不很开口的人，一个多思想少说话的人，以及比较深沉的人，往往能够成功。”我总是怪我爱乘兴多说话，沉默的素养太差劲，以致对我“沉闷的努力”颇生不良的影响棗旷功，疲神，破坏心绪，破坏成熟棗这是不行的，我非改变这个爱说话的习惯不可！我要学学丰子悄：后来有一次，子倍到开明书店来玩，使我很诧异的，竟完全变过一个子恺了，他坐在藤椅上，腰身笔一样的直，不像以前那样的用手指拍椅子去叫白音乐的节奏；眼睛则俯下眼皮，仿佛入定的老僧，不像以前那样用含情的眸子望看来客；说起话来，也有问必答，不问不答，答时声音极低……（赵景深）普法战争后，甘必达曾有句话说：“尔其常思之，但不必言之于口。”这是两句很好的格言，我该在要说话以前多多想到它。还有孟德斯鸠的：“那些无事可做的人都是说话者。人想得愈少，便说得愈多。”Prior的 They never taste who always drink；They always talk who never think．也都是些有效的格言。（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六日）　　翁松燃毕业的感想

翁松燃今日毕业，中午请他吃饭于成都店时想起：最平静，最有规律，最少变化的每日生活，才是对我最合适，痛苦最少的生活，这是我由经验体会到的“定律”，我要尽量依照这个定律过日子。（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六日）　　哥德论了解自己的愿望

哥德说：我敬佩清晰地了解自己的愿望的人。这世界大部分的灾祸，是由于人们不够了解他们自己的目标所致。他们进行造一个塔，但却只做一间陋室所需的奠基工作。谁能有这种遥远的眼光和勇敢的梦想呢？他们都是陷在现实中的短视者，看不破现实的“蔽”，也看不到理想的瑰丽，即使有一些人有这种透视的眼力而看破了、看到了，但他们每日“却只做一间陋室所需的奠基工作”，这又怎么行呢？我是绝不做这两种人的！（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七日）　　最后一课

我宁静的上完了我在历史系｛二年级〕的最末一堂课，课前我独坐楼栏，凝望远处的群山，一只孤单的燕子飞向那里，我的心也随它翱翔到那遥远的地方，我的心胸愈来愈恢廓，也愈来愈远大，我倦于与人们计较与争逐，只愿在一个“背时独立抱寂寞”的安详中，静静地认识我自己。晚饭后与马宏样长谈七小时，交换了很多意见。（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八日）　　痛苦颂

从今天开始，我正式迎接痛苦到我的生活里，对它不再采取回避的态度。我告诉我自己说：痛苦算得了什么？迎接好了，整天整夜让它伴着你过，又算得了什么？既然它使你心情 永远是阴天，就让它阴天吧，我要满不在乎的去经年累月的忍 受，它就算是永远在我身边，永远推不开的小守护神、小幽灵、 小捣乱鬼，甚至一个最伤脑筋的小情人吧，我要偶尔也向它打 打招呼，寒暄一番，笑一笑，它长年在我心头，也满有用处的， 它可以使我很沉重，沉重的不肯放松我自己、沉重的磨练我的 抵抗力、沉重的使我努力做一个坚苦卓绝的圣雄。哈兰说： “痛苦是我们本质所具备中最深切的东西，经过痛苦与忍受的 结合，常显得较真切及神圣。”罗曼·罗兰说：“我们应当敢于正 视痛苦、尊敬痛苦，欢乐固然值得颂赞，痛苦又何尝不值得颂 赞，这两位是姊妹，而且都是圣者，她们锻炼人类，开展伟大的 心魂，她们是力、她们是神。”此后我甘愿过一个“以自苦为极” 的生活，要活就要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地活，活一天是一天， 活到哪天算哪天，它既然无法彻底排遣掉，那我索性认了：我 跟它拚了，慷慨地拚了，随它怎么样磨折我吧，我不再回避了，我迎接它！（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九日） 　　　正视善，也正视恶

夜与大中谈，大中述其看（化身博士）后之观感，提醒我注意人类丑恶那一面，而不要单单执迷于美好那一面，此意我觉得极是。“明察目光的”（。pen－eyed）态度对我这盲目自欺已久的人说来，该是极为必要的，“它尽管使人认识善，可不连带宽恕恶。”（It gives knowledge of good，it does not involve forgetfulness of evil．）不愿正视真相而一味拿“善”（good）来蒙蔽自己的眼睛，该是一件非常不智的愚蠢行为，而由这种愚蠢行为带来的痛苦，却又是最不值得、最没有意义的！我要睁开眼睛认清：人都有两面，只看“善”（good）的一面而不愿正视“恶”（evil）的一面的结果，“善”（good）的本身就逐渐膨胀成全体了，在不知不觉之间它慢慢成为神圣的了、太多的了、清一色百分之百的了、无人可及“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了……于是你便被欺骗（当然是自欺）了！所以，我要对自己恳切地说：不要再欺骗自己吧，不要再迷恋偶像，赶紧从事一种明智的舍弃，“某种舍弃是在于愿意正视自己的真相；这一种舍弃虽然最初会给你痛苦，结果却给你一种保障棗唯一可能的保障棗使你不致像自欺的人一般，尝到失望与幻灭的滋味。令人疲倦而长久之下令人气恼的事，莫过于天天要努力，相信一些事情，而那些事情一天天的变得不可信。丢开这种努力，是获取可靠与持久的幸福的必要条件。’（A certain kind of resignation is involved in willingness to face the truth about ourselves；this kind， though it may involve pain In the first moments， affords ultimately a protection indeed the only possible protection against the disappointments and disillusionments to which the self-deceiver is liable． Nothing is more fatiguing nor， In the long run， more exasperating than the dally effort to believe things which dally become more incredible． To be done with this effort is an indispensable condition of secure and lasting happiness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九日）　　论困难

曾国藩说：“困难之时，切莫自馁，熬过此关，使可少进。再进再困、再熬再奋，自有享通精进之日。”我现在已经清楚的＿知道不论怎么困难，我都必得咬牙熬过去，困难来时，咬牙踉它厮杀一阵，至多一两个小时也就过去了，我有这种“一定会熬得过去”的自信与经验。话虽如此说，虽然我不怕困难的来袭，但我仍然段望。享通精进之日”的快快到来，我至盼我的修养功夫能够达到第一等人的境界，像那黑人哲学家对诺曼·V·庇尔所说的：“你问我在遇到困难时是怎么解决么？哦，－遇到困难，起先我是想从困难中泰然地走过去。如果走不过去，我就试着从困难底下钻过去。如果钻不过去，我就想从困难上跳过去。如果跳不过去，我便索性把困难犁破了穿过去。只要有决心，没有犁不破的困难。”这种方法如能坚持不拔，每次困难来时都毫不屈服地予以迎头痛击，天长日久，困难对你比一次多了．困难在你每日的生活中所盘据的时间愈来愈短，第一等人的境界也就不难达到了！（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日）　　（附记）面对人生

我曾经遍历了辛劳忧患的深渊，有人问我怎样熬过来的，我总是如此回答：“我在昨天站得住，我当然仍能屹立于今天。”我体尝过贫困、挣扎、焦虑、失望的况味。我经常在超出了体力的限度下工作。当我回首前尘，恍似一个散满了死灭的梦、破裂的希望和粉碎了的幻想之残骸的战场。我打的是经常与压倒优势相对抗的仗，战争的结果是给我留下了惊怖、损伤、找害与衰老。

然而我不自怨自艾，对于这些已成陈迹的苦痛，我也不会暗中坠泪。我也不妒羡那些没有遭逢过与我相同的坎坷的命运的女人。因我是生活过来了，而她们只是活着而已。我把人生之杯饮至渣滓无余；而她们只是浅尝即止，喝去了浮面的泡沫而已。我看到她们盲然无睹的事物。这是只有用泪水洗亮眼睛的女人，才能具有宽广的视界而能悲天悯人的。 我曾经在严酷的人生大学里学到一种哲学，这在生活顺遂的女人，是难能获致的。我学习到生活在今天，而不借支明日的烦恼。烦恼乃是一帧黑暗恐怖的画图，进入其中，能使人变成怯懦。我总把恐惧抛置一旁，因为经验告诉我，每当我所担忧害惧的时候，我便会获致力量与智慧来与之周旋。些微的苦恼不再能有侵扰我的力量。当你目击了幸福的大厦在你面前倾覆之后，对于诸如厨司不慎把你的菜汤泼翻之类的小事，自不会再介意。我学习到对人不存过分的希望，因此我仍能从那些对我缺乏真诚的朋友和饶舌的熟人身上得到宽恕之乐。尤其是我学到幽默感，因为在痛哭与欢笑之上，人生还有无数的事物存在着呢！当一个女人能面对那些切肤之痛而不歇斯底里，却临之以戏虐嘲笑的态度，那就无物可以伤害她了。我对那些我所经验的种种折磨毫不遗憾，由于它们，我才真正接触了人生。我对它们付出的偌大代价，再怎么说，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的。（原载卡耐基（如何止愁营生）附录，Dorothy Dix作，友诗译）　　心胸

“外面的世界都沐浴在晨光里，落在蜘蛛网上的露珠在朝霞中闪烁着光辉。他不再回头看了，只急急地奔向前程，平静的田庄渐渐消失在他的背后，在他眼前，展开了一片伟大浩瀚的世界。”（Outside the world lay bathed in morning light， the drops of pearly dew caught on the spiders webs glistened In the first rays of the rising sun． He never looked back； he walked rapidly onward; behind him the peaceful farmstead gradually disappeared from view as out In front of him rose the great wide world．）我翻译了茵梦湖中的这一小段来表示一下我今日的心怀，上午赴图书馆借书时，我走在小路上，我的心胸广阔而开朗，具有一个一般男人很难达到的大胸襟，是我今天发下的一个具体的心愿，我今天特别感到胸襟大度会带给自己恬静、愉快与安详，它的功效是相当深厚的。

胸襟广大度量宽宏的人最尊重别人与自己的人格，不肯丝毫勉强去做一件事或求（强求）一件事，他异常重视别人的自由意志与感情，也非常自爱于一己的不卑与尊严，当他发现事情的发展侵害到任何一方面的人格的时候，他就立刻用一种温和有礼的态度去做有所不为的牺牲了，为了尊贵与美德，他因此遭遇到任何痛苦与遗憾，他都在所不计甘愿忍受，“合则留，不合则去”，这是他为人的爽朗；“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这是他为人的决绝。他认为人生最神圣的事，在于堂堂地做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而不是做一个勉强别人或乞求别人“怜”的“贱丈夫”。“不义而富且贵，于我若浮云”，这是何等有所不为的胸襟！（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一日）　　因忘而笑

译 Christina Goergina Rossetti在 A Birthday中的：‘’你因忘掉而微笑远比因记忆而痛苦来得好。”（Better by far you should forget and smile，than that you should remember and be sad．）我决定努力实现这两句智慧的词句。（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二日）　　捉迷藏

与室中诸君返老还童，晚上大捉了一阵迷藏，真好玩，肚子都笑痛了。事后甚悔，以其质近“狂欢的娱乐”也，任何“狂欢的娱乐”都在我严禁之列的。（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二日）　　空想与想像

“空想是一种兽性的官能，想像是一种智能，两者是极不相同的。前者是被动的，后者却是主动及有创造性的。孩子、心灵脆弱的人及神经病者有许多空想。只有有头脑的人、心智坚强的人，才有丰富的想像力。”（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三日）　　有余味

下午考完社会学返舍时，在路上我深深体会到“有余味”的感觉与快乐，这种感觉与快乐是轻松的、宁静的、安全的、自尊的、“宠辱不惊”的、“无为而无不为”的。近来我颇觉节制自抑含蓄的态度的有味，而我也高兴我能不觉费力不觉勉强的做到这个境界，李耳说得好：“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儡儡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沈饨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浩兮其若海，飓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做到这种能为而不为的态度，对自己说来将是一种既智慧又幸福的事。因为“这个世界之所以美满就在有缺陷，就在有希望的机会，有想像的田地。换句话说，世界有缺陷，可能性（potentiality）才大。这种可能而未能的状况就是无言之美。世间许多奥妙，要留着不说出；世间有许多，也应该留着不实现。因为实现以后，跟着‘我知道了！’的快慰，便是‘原来不过如是！’的失望。”（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四日）　　贻友诗

王德毅以（贻友）一诗见赠：　　孤鸟鸣高树，

知音在四方，

清幽明月夜，

自赏亦何伤？（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四日）　　安而乐、闲而清

邵康节言：“年老不歇，为一惑；安而不乐，为二惑；闲而不清，为三惑。”现在我颇能得到安闲生活的乐趣，我也逐渐深信只有这种生活才能带给我最大的愉快与进步，整天倘佯在绝对自由的气氛里，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也不受别人意见的限制，这该是多么轻松的生活！今天我才深深知道以无穷的操心与烦恼，去换得一种欢乐的做法是何等的不智！

夜请大中与家旦吃西瓜冰激凌，谈了许久。（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六日）　　见台静农、方豪

下午赴台静农先生家商谈转系事。

夜风翰与德毅来约去方豪处，畅谈近十时始辞出，先生对我说：“你是聪明人。”他又说：“转系简直是胡闹。”他言及鲁实先在图书馆读书十八年事甚可念。（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七日）　　吴汉的精神

我真是愈来愈坚强了，“些微的苦恼不再能有侵扰的力量”，它们反倒使我愈挫愈奋愈得意，在这一点上，我发现我颇有“吴汉的精神”。虽然遭遇了失败，但他却不把事变后的时间花在感慨与叹息里，而立刻专心一意聚精会神地从事新的奋斗。埃格来斯吞（Eygleston）形容得好：“坚持不屈的人从别人失败的地方开始他们的成功。”（Persistent people begin their success where others end in failure．）这是何等震撼人的坚强！我庆幸我自己已经大体锻炼完成这种坚强了，我的意志的训练成绩目前已使我颇为满意了。（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八日）　　养小动物

在王家看到的那四只小鹦鹉，心里很是喜欢，将来很想养两对。同时我还想养些小动物如兔子等，这是一种非常好玩的嗜好。（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自负

与三姐、张忠娟谈并在师大静观这些男女青年们，内心自负之感甚炽，虽然我是当代青年中的一人，可是事实上我却孤独地站在另一边，他们之间的不同止于大同小异而已，而我与他们的悬殊却非一日之功所能拉齐的，从第一等的价值上着眼，眼前这些男孩子中有哪个能跟李敖相比呢？不客气地说，单单“气象”的木同便注定了他们永无法比的命运，他们的每日生活与一举一动太缺乏成大事者应有的气象了，“我很自负的提醒自己说：‘李敖与他们不同’，他们的目的境界与志愿根本无法与我相比，我和别的男孩子们既然根本不是同一的目的境界与志愿，所以我自己的立身与做法也就大不相同，他们是出入很小大体类似的，而我却站在另一边。通然不同的立身与做法已‘把李敖从男孩子中分别出来’。”“在图书馆中抬头一看，尽是无数的与我年纪一般大小的男孩子，我比他们具体高明优越的究竟是什么呢？总计有多少呢？若只比他们高明优越一点又怎么行呢？我要在他们之中高高的站立起来，有着太多的可数出的具体风范。”“我那具体显明突出不可及又不可夺的优点，一片洋溢在我的立身与做法之中，李敖有他相当不凡的一套立身与言行、想法与做法，值得你学习与倾倒、羡慕与佩服。我的一套淹没了这些大同小异的男孩子，我超越了一切！‘超越一切’，这是何等大气磅礁的气派／我自负于我这种大气派，我以脾脱一切的神情，做着一个骄傲而又进取的青年人。（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大 学 札 记 （三）

孟大中照片

早上与大中一同赴车站买票，后又同逛书店，我以五元之价购刘明水帼学纲要广册。今日自大中处要得一影，大中此相极聪颖可爱。（一九五七年七月三日）　　火车上杂感

松燃雇三轮车送我至车站，且欲为我饯行，我以“诈术”却之。这三小时的火车坐得极为愉快，看山看水看原野，游目骋怀，胸襟极为之开旷，雄心也极为之远大。胸襟与雄心的开旷与远大，是我近来所收割的许多成果之一，由于它的吸引，我的生活转入了一条新的大路，这条大路所具有的是被胸襟与雄心所灌溉起来的远景，而对这远景的瞩目将使我得到相当成功的解脱，它使我不再有世俗的兴趣与苦闷（第一步是耻于如此，第二步是无意如此，第三步是无暇如此），它使我“无法容忍我自己竟和他们一样，我若不能使我与他们比起来有大大的不同，我将感到极端的可耻”与非常的不安，我清楚的知道李敖是无法再走老路的人了，“做了过河卒子，只有依旧向前”，我把我自己逼上梁山了。（一九五七年七月四日）　　知心朋友与俗人

与知心朋友谈天，我很愉快的说很多话，像今天一上午跟李华俊谈天是；与俗人相处，我就非常爱沉默了。这种态度我觉得很合适。（一九五七年七月五日）　　中学教员的营扰

静听妈妈言及这些中学教职员的营扰情形，使我益发看不起这些眼前的男人们，在以前，我还对他们保存着多少敬意，但是现在我却非常藐视（甚至卑视）他们了，“他们都是不行的”！他们不是“逐流者”便是“井底蛙”，他们都是奄奄无新气象的沉沦不能自拔的软骨头，他们整天混日子过，极大多数不退步就算好的了，根本谈不到有什么进步；一些少数人的进步也是太少了，方向又不正确，他们年复一年，依然故我，简直没有什么改变，老实不客气地说吧，他们统统都不是成事的人，他们从来不会有“壮志新来与音殊”的进境，也永远不会 “放弃故我，重修学立身”。今天的我是真正把他们着穿了，我绝不以他们人多势众而有重视之意，一人如此我卑视一人，千万人如此我卑视千万人，这些没出息的男人们，他们是丝毫不可寄希望的。我无法谦虚了，我深觉继往开来的重担上，我担当着一大部分重量，而这等责任又是非我莫属舍我其谁的，我无法放松我自己，因为我无法忘怀我所应尽的责任，我深知在这浑噩的男人群里，我是一个罕有的奇才，一枝锋芒的独秀，没有人能够跟我相比，我站在世界的一方！（一九五七年七月五日）　　梁启超论堕落形态

梁任公文：“吾比年来所见人土，夙相期许者，往往不及数检，便尔堕落，其堕落之形态亦有两途：富达于时，沉溺于声色货利，以此为天下之至乐而弃所学所志若敝屣者；潦倒不得志，则喀然自丧，奄奄无复生人气，若已僵之蚕，旦夕待死者。” 此两种人都是“以自养者无其具”，都不是成大事者所应有的一气象。（一九五七年七月五日）　　诗赠孟大强。

写诗给大中，外一章赠大强：　　本被山川隔南北，

今朝快马又加鞭，

老夫抱歉未接汝，

聊将此诗遥祝阁下每天勤上班！（一九五七年七月六日）　　去禅院

午后与仁龙赴“慈航禅院”的塔劳远眺，颇觉我已深知愉快之道，愉快一定要建筑在自恃上面才是真正的长久的，倚恃别人我绝对得不到愉快，孟大中对此种看法最有先见，我这种看法的获得颇受其影响。（一九五七年七月六日）　　笑脸

我现在逐渐向永远是一副 smiling face努力着，如今我痛恨“唯有不欢才是一个明达之士的合理的态度”这种谬见的误我了，我把一切的心灰意懒落落寡欢都统统看成一种病了，同时我丝毫不再觉得具有这种态度的人能称一个真正的智者。表情的沉重、愁眉的深锁、苦笑的低微、言词的严肃……这一切都表示了智慧的不到家、心胸不够开阔、为人的不够成熟。早上华俊来寓谈天，我曾向他尽情嘲笑这种不健全的病态，同时我也决定放弃棗尽量彻底的放弃这种态度，不管别人怎么解释，不管对我有何“好处”，我决定维妙维肖的学到胡适内在的乐观与外在的笑睑。这是我今天的大收割。（一九五七年七月六日）　　“谁能晚节负初心？”

王阳明欲韵毕方伯写怀之料：　　公自平生怀直气，

谁能晚节负初心？（一九五七年七月七日）　　胡适论“有所不为”

“‘有所不为’一句话含有两层意义，两层都是积极的。第一，‘有所不为’是尊重自己的人格，‘不降志，不辱身’，……这种狂捐的精神是一切人格修养的基础。第二，‘有所不为’是一种牺牲的精神，……为要做人而兽性的欲望有所不得不制裁。”（一九五七年七月七日）　　罗素论有所避

“明哲之土虽不愿对着可免的灾难坐以待毙，但也不愿为着不可免的患难虚耗精力与时间，而且即使对某些可免的患难，他也宁愿屈服，假如去避免这等不幸所做的努力会妨害他更重要的追求的话。”（ The wise man， though he will not sit down under preventable misfortunes， will not waste time and emotion upon such as are unavoidable， and even such as are in themselves avoidable he will submit to it the time and labor required to avoid them would interfere with the pursuit of some more important object．）（一九五七年七月七日）　　诗赠马宏祥

小诗一首自述兼赠宏祥：

一笑相绝故人去，

饱经忧患剩此身，

休向红颜寻知己，

且等英雄识使君。（一九五七年七月七日）　　努力自造

“从他早年的自传中，你会感动的去知道一个肯努力的男孩子的完成史，他如何从平庸的人堆中自造起来，几乎没有第二个男孩子肯像他这样努力自造（努力充实自己、努力检点自己、努力改变自己），大凡每一个有成就的人都有他一段‘暗惊狂奴非故’的收束史，都‘经过了一次精神上的大转机’。”“胡适当年曾吃、喝、嫖、赌、唱戏、作颓唐诗，几个月在昏天黑地里胡混，可是他后来改变了，重新做人而赴美，七年之间学问的于成……七年后重返上海，胡适已经完全换过一个人了。”一个人的伟大不凡能有进步，就在于他能从“此路不通”的失败中，杀出一条“放弃故我”的新路，能够变化他自己的气质、旧习与生活方式，咬牙冲向一个“不复做此等人”的蜕变生活。反过来说，凡是没经过一段“努力自造”过程的男孩子，他就很难及早有一整套的转变，蹉跎自误，终于错失了他一生定形的阶段，以致永远无法达成第一等人所必须具有的多项条件，他也就永远成为一个有缺陷、有“不治之症”的二流以下的人物了！美不由外来兮，名不可虚作；孰无施而有报今，孰不实而有获？屈原的（九章·抽思）充分写出了这种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因果铁律，功力是永远不会唐捐的，写到这里，我想起克列孟梭和他的“深夜自扔”，“老虎”毕生的成就给了我这在深夜中不停地努力着的男孩子无限的鼓励，我深信我迟早会有扬眉吐气的一天的！（一九五七年七月七日）　　抵挡流俗

夜仁龙来我家谈天，使我颇震惊于社会恶习染人之深，也使我对社会丑恶那一面多所了解，但这些现象都不足以使今日的李鼓悲观与愤激了，它们只加深我的反抗力和自负感，“一人抵挡流俗不去”的坚定与信心。今晚我深觉人世最可悲的现象之一是，生活在丑恶的社会中，而不能正视它丑恶的现状，接触到卑鄙的虚伪人们，而不能发现他卑鄙的行径。（一九五七年七月九日）　　狂诗一首

作狂诗一首：

自古惺惺惜惺惺，

单凭慧眼瞩英雄，

谁人有幸得识我？

一宝押下先结盟！（一九五七年七月九日）　　屠格涅夫论远离敌人

屠格涅夫在他的回忆录里写道：“我不能和自己所憎恶的东西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那恐怕是由于性格还不够坚强吧。为要对敌人加以更强烈的打击，我一定要远离敌人。”“远离”在许多场合可说都是一种值得推荐的明智举动，它代表一种彻底的无为与舍弃的态度，孤高的淡漠与自爱的做法，更象征着一种自我牺牲的胸襟与不合则去的决绝，王维的（送别）多少写出了这种自动求去的情绪：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隆。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一九五七年七月九日）　　乱跑的青年

看报见劳干为文致“战斗训练”“神鹰大队”之“学术研究队’的台大历史系同学，因联想到胡适的话：“在纷乱的喊声里，能立定脚跟打定主意救出你自己，努力把你这块材料铸造成个有用的东西。”还有易卜生的：“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就好像大海上翻了船，最要紧的是救出我自己。”这些乱跑的青年男女是统统不行的，既不可恃又没希望，我看不起他们，也羞于与他们为伍，我和他们是愈来愈分歧、愈走愈远了。（一九五七年七月十日）　　鲁仲连

通鉴卷六：“田单克聊城，归言鲁仲连于齐，欲爵之，仲连逃之海上，曰：‘吾与富贵而础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魏安厘王问天下之高士于子顺，子顺曰：‘世无其人也，抑可以为次，其鲁仲连乎？’王日：‘鲁仲连疆作之者，非体自然也。’子顺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变，习与体成，则自然也。”’无怪乎后人以高士称鲁仲连，因为他不是一个以世俗的态度去应付人世的人，他的为人高超洒脱，无人间俗气，就因为他的作风不和俗人一样，所以历史上才流传这段代表人类尊严的小故事，若是鲁仲连做了官拿了钱，虽然仍是有充足的理由而合乎情理，但他伟大的程度就多少因之减色了！（一九五七年七月十日）　　作诗一首

作诗一首，略达所怀，未能工也：　　数载奔波罢，

我方倦游归。

静悟人间理，

心逐白鸳飞。

穷途识今我，

蛰居悔昔非，

发愿谋再造，

努力不须悲。（一九五七年七月十日）　　与姚渔湘谈后

下午与姚渔湘先生谈了两个多小时，对“文人相轻”（事实上不止于文人，姑用此四字以概其余）一事颇有感触，每觉时人为文处世多失诚意与恕道，不把真理放在第一位，而把派别、利害、意气等等放在前面，他们不看看这个国家多么需要知识分子们的各抒所长的合作，而稍有成就的知识分子（不论他的成就如何可怜），在这六亿同胞中所占的比例数是如何的少？而这些极少数有带头责任的知识分子们，竟还一个个胸襟狭窄地相轻不休，又该是多么令人伤心的事！胸襟狭窄是人们的坏习气之一，我希望我能在大度上面对人们有所表示与帮助。（一九五七年七月十日）　　过不了世俗的生活

我愈来愈感到我是过不了世俗的生活的，即使照通常的标准来说，现实使我很满意（如职业稳定、爱情美满、子女听话等等），但我却也难以“生平无大志”地过一个平凡男人的一生，草草一辈子的。智者的明察、仁者的心怀与勇者的壮烈，使我无法安然于一个“自了汉”的地步而默默终生，欲凡不能，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我业已受了这种思想的洗礼呢？事实上既后退不得，我只有更奋然前行了！我是一个爱走极端而又彻底的人。既走此路，我必然以非常苛刻的标准来逼迫我自己去达成。（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一日）　　“小鬼”李华俊

“小鬼”李华俊的两张造像，上图是进大学后照的，下图是高中毕业照的。（图删）（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二日）　　谈话之功

晨起看朋友，见风翰、宏祥等，近午赴三重镇访世民，畅谈我近日之新气象，谈吐态度极为乐天有力。

夜与大中大谈至二时四十分始归，打破历来纪录矣，今夜月色甚好（阴历六月十六日），与大中谈，无所不至，同知心朋友谈话对自己是有很大的益处的，胡适尝论谈话说：“友朋问答辩论，可使吾向所模糊了解者，今皆成明彻之言论。盖谈话非明白透彻不为功也。”（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三日）　　论狂态

午前与新汉、宏样在新兴楼上谈天，回来我所得到的一个最大的感想就是发愿要消掉在我表情与言论之间的任何“狂态”，狂态约言之，可分两类：第一类是押言式的，是世俗气味较多的一种，可说是“比较狂妄一点的俗人”的态度，它的表现是言不及义，妄肆讥评与戏该笑闹的，这无异是一种庸俗的狂态；第二类是大言式的，是一般稍不平凡的人们的一种，可说是“小有才未知君子之大道”的人的态度，它的表现是目空一切，攻汗相轻与唯我独尊的，这无异是一种肤浅的狂态。

这两种态度都是缺乏严肃正派、修养不到家（尤其是第一类）的缘故，都不是第一等人的做法、成大事者的气象，吕坤说：“体懈神昏、志消气祖，天下事不是这般人干的（这种人约等于第一类）；攘臂抵掌，矢志奋心，天下事也不是这般人干的（这种人约等于第二类）。干天下之事者，智深勇沉，神闲气定，有所不言，言必当（此之谓谨言）；有所不为，为必成（此所谓慎行）。不自是而露才；不轻试以幸功。此真才也，世鲜识之。近世唯前二种人，乃互相讥，识者肯笑之。”这两种狂态我都具有许多，从今天起我正式提醒自己去消灭它们。（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五日）　　从孤独中创造自我

息交绝游少交往，消尽猖狂消尽想，倦做兴未忘我人，枯守索寞又何妨！从凝固这种看法开始，我从事更进一步的单调生活了，我要好好做一番“从孤独中创造自我”的功夫与努力。

晚饭后独自散步，心胸极为远大毫无俗情，王阳明的诗说：“渐觉形骸逃物外，末妨游乐在天涯”，我颇感到这种脱俗的感觉，潘安仁的：　　逍遥乎山川之阿，

放旷乎人间之世。

这是多么豁达的心胸！我真是愈来愈不为俗情所扰了，凡是为俗情所扰的人都是小胸襟的人，而胸襟狭窄的人绝对得不到具有伟大感的快乐，绝对没有 I strove with none，for none was worth my strife的高傲境界，“摆脱了为环境奴役的人所怀有的恐惧之后，他将体验到一种深速的欢乐，尽管他外表的生活变化无定，他心灵深处永远不失为一个幸福的人。”（In emancipation from the fears that the beset the slave of circumstance he will experience a profound joy, and through all the vicissitudes of his outward life he will remain in the depths of his being a happy man．）（一九五七年七月十六日）　　见吴相湘

晨见吴相湘，先生对我转系表示遗憾，又说党史会我不肯去，他可介绍我去国史馆，他已跟罗家伦说过。（一九五七年七月十八日）　　见殷海光

下午与宏祥去殷海光家，先生赠我《胡适思想与中国前途》一文之油印本，此文甚好，《祖国》曾转载之。（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九日）　　在文星书店的一个感想

与史静波逛书店，购《逻辑新引》等三书。在文星书店起了一个很大的感想棗要有勇敢远大的憧憬与眼光，别被目前的小诱惑所绊倒而妨碍了瑰丽理想的追求，要不停地（“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努力进取，天下没有木劳而获的事，不劳即使有获，也是不会持久的。（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日）　　日记与祈祷

假若有宗教意味的话，读日记可说就是我的祈祷了，起床入睡或在某些需要的时刻读几行日记，就好像在气本很足的车胎里又打进一些气，它们使我心胸开朗，更会使我发愤努力，“再多一点生命，再充实一点”（More life， and fuller），丁尼生的句子是我最好的“阿门”了。（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一日）　　有长者风

拜伦说：“凄惨是达到真理的第一条路。曾经经历过战争、风暴或者妇人的激情的人，不管他的暮年是十八岁或八十岁，都可算已赢得可贵的经验。”这段话给我一种暗示，就是人的“成熟、不浅薄、有长者风”是不能以他的年龄来衡量、计算或限制的。根据我观察所及，够得上“成熟、不浅薄、有长者风”的人，在中年或老年人中简直难以找到几位，更不要说是青年人了。“成熟、不浅薄、有长者风”是我向往已久的一种最高的做人境界，达到这种境界真不是容易的事，因为它需要对许多不能说不对或不好的事大量的有所不为，譬如单就这许多事中的言语与举止二事为例，我过去曾写道：“要使人尊重你，至少你不能是一个以嘻嘻哈哈的做法去做人的人，你要有些显然突出的个性做法，有些与众不同的人格与风范。”“严肃的纪律是必要的，严肃的制裁自己那一部分‘且贪欢笑’的放松，是一种最可歌颂的人格有些怕，更不足以使人带着安全保障的心去信任，他至多是一个平庸的好人而已。”“经常的嘻嘻哈哈将使人生押而不重视你，觉得你与眼前这些嘻嘻哈哈的男孩子没甚两样。”这些话都在反复述说一件事，就是对“嘻嘻哈哈”态度的有所不为，是达成“成熟、不浅薄、有长者风”的必要条件之一。又如和言语与举止同一性质的风度与气度，也是必要的，风度与气度的培养。翩翩、温文、恬静、有礼、笑容。大度、智慧、无为，这是何等风度！雍容、正派、严肃、刚毅、奇气、慷慨、风骨、果决，这是何等气度！除了这些以外，他如在学问上面的充实、见解上面的缤密，也都是达到“成熟、不浅薄、有长者风”的必要条件。（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拒绝不爱光阴的朋友

今天晚上接连与三位朋友消耗四个小时，极为追悔。当然我无法一律拒绝朋友的交往，但是“尽力的节制”是必要的，我未能做到“尽力的节制”的地步则是事实，有些无谓的交往的确可以缩短或避免的，以后假如遇到这种可以缩短或避免的交往时，我要练习以老实不客气的态度、圆滑的口才与笑脸，去拒绝这种不爱光阴的朋友！我太缺乏这种“无情”了，现在我决心要用这种“无情”的态度，去对付任何耽搁我时间的朋友，我不能把每天辛苦搏节下来的时力，让这种无谓的俗情偷去，我要练习把许多交往从速完成，马尔腾说：“我有一位成功的商界朋友，当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没有无谓的开场白，很简明的说出他的本意，不待我思索，他已说‘再见’，立刻把电话摘断了。”这种态度很值得我学习。（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与姚从吾谈

与姚从吾先生小谈，先生语我以积深流厚之意，劝我勿多发表文字，此意我极然之。归作小诗一首：　　鱼倦低游每返渊，

鸟塔高飞总知还，

据情专心穷文史，

隐姓埋名二十年！

姚先生比我大四十余岁，不过一万五千多天，看到他苍苍的白发，我感到青春的可贵与珍惜青春的迫切，同时我也得到了一种对时间的透视，使我深信每天都有“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女不织，或受其寒”的重要性，“急求早成”的心理对我说来是益发炽烈了，发展到今天，它已变成无时不在我意识中的一件大负担，它是鞭策我不停的努力、不停的紧张的最好的力量。（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三日）　　古人切身句子

去非的诗说：

戏谈了无味，

远游非所急。

子厚的诗说：

沉吟亦何事，

寂寞因所欲。

东坡的诗说：

生世本暂寓，

此身念念非。

子建的诗说：

去去莫复道，

沉忧令人老。

阳明的诗说：

收心每澄坐，

适意时观书。

这些都是我很心爱的切身句子，轻浮骆荡飞扬跋扈的李敖终于过去了、消逝了，人们所看到的他，已经完全是个智深勇沉神闲气定的危险的少年达者了。（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四日）　　卢保

卢保是我所知道的以用功出名的人物之一，他的心静与淡泊，是我最吃惊也最佩服的两点特长，他是我最好的榜样和营养。（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七日）　　一天静默

今天静默的生活做得极好，只做事，不讲话；只孤独，不交往。傍晚在池边看小孩子们钓鱼，又读英诗、看日记，天黑始归，心情极因收敛而愉快，亦极得孤独之趣，我是愈来愈喜欢沉默寡言了，我的愉快也系于沉默寡言上面，多说了可以免说的话我会非常不痛快的。（世说新语）记：“王黄门兄弟三人俱诣谢公，子献子重多说俗事，子敬寒温而已。既出，坐客问谢公日：‘三贤孰愈？’谢公曰：‘小者最胜。’客曰：‘何以知之？’谢公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推此知之。”’大爱说话是我往日的许多重病之一，最缺含蓄沉着与守密的美德，这几年虽曾有改进之意，但并未成功，像是其他许多缺点一样，都积累到今天才能痛改。（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值得说的话是多么少

过去所写的许多关于沉默的方法今天还是很适用：“我该足足沉默十六个小时。不念书的时候也应该沉默。我需要沉默十年，现在不是我欢笑的时候，我厌倦了人群，尤其是装腔作势的女孩子。和他们在一起而不沉默，我的计划就失败了。不能沉默表示了我意志的薄弱，更表示了我的平凡。平凡是没有思想，平凡是对理想的浅尝，一切交游和欢笑都是得不偿失的盲动，那样，李敖将不是智者。”“我看到青年学生们言语与举止的不成熟，也看到成年先生们言语与举止的没气度，看看吧，你几乎看不到一个做人做到家的人。”“值得说的话是多么少，哗哗多言只暴露了我内心的没有定力，所言的没有分量，只显出了善巧语，只证实了主人公的不在。”王阳明的诗说：静后始知群动妄，闲来还觉道心惊。真的，当我在人堆里静坐静立或静卧一套，一言不发，静听人们的言谈笑闹的时候，一阵幼稚与浅薄的感觉袭上我的心头，我一方面极端厌恶置身俗情之中；一方面异常奇怪过去的我竟还在这里面辞说乱闹过。如今我完全是个在这种事上寻不到真正兴味的人了，我只是酷爱孤独，多独行独想，少交游来往，我的兴味从事变之后也跟着完全变了！我是愈来愈不爱说话了！（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硬把现实当作理想

理想是美的，但现实却是美丑兼而有之的，我过去的大病在于硬把现实当作理想，硬不愿正视现实中那丑的一面，思量起来，这真是我的大错处！（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余独好修以为常”

晚上吴新地与沈鸿骏说我道：“李敖现在不苟言笑，这家伙真是神秘。”真的，我真是愿意单独的神秘生活着，用“尝试。失败、再尝”（trial and error）的方法，使我大体上在各方面都选择了适合我的生活方式，我依照我所选择的每一个生活方式去生活，不再有任何矛盾与不安，失败的教训与经验的指引，使我深信只有处处依照、时时依照我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去过活，才能使我获得真正的成绩与愉快，世俗的生活方式我是绝对过不了的、我是无法忍受的、我是羞于去做的。

氏生各有所乐兮，

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

岂余心之可惩？我是绝不怕孤单寂寞的，长夜漫漫，任重道远，我简直找不到和我同道的人，只是独行蹈蹈地走向前程。（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九日）　　三句话

我是积极的、乐天的、入世的、现实的、功效的，我完全抛弃了“情怄怄地”、“塔然若丧若已僵之蚕”的李敖了，我已完全选定了一种新的信仰与生活方式，我每日的精神极好，从不疲惫地大踏步走向前去，我的里程碑永远是同样的三句话：　　做一个像样子的人！

做一个有光彩的人！

做一个活泼泼的人！（一九五七年七月三十日）　　见台静农

午赴台静农先生家小坐，先生言其近日将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看招生卷子上。生活的累人真是可怕，如果孤身一人，把这些宝贵的时间花在做有意义的学问上面该多好！（一九五七年七月三十日）　　小段时间的把握

荷兰说：“那些敢于失去一天的人，是危险地奢侈；那些敢胡乱用它的，更可谓不顾死活。”目前的我对“大段时间绝不浪费”一点上，做得尚好，对“小段时间竭力争取”一点上，做得还是不满意，赵兰谷说：“在时间的片段与小块中，原可做许多事情。这些片段的时间每日都有，大部分的人荒废了它，但最后算起来这些时间在人的生命中是一个不小的减削。”譬如说，每天我浪费了十分钟时间去谈天，十年间便浪费了六百多个小时！每天浪费了一小时的时间去鬼混，十年间便浪费了五个多月！六百多个小时的读书该有多么大的成绩！六百多个小时（二十五天）的专攻可以使我精通一本普通植物学了！可是这却是从人人都不重视的十分钟开始；五个多月的读书该有多么大的成绩！五个多月的专攻可以使我精通一部明史了！可是这却是从人人都可轻易付出的一小时开始！当我发现我能用这种透视的眼光与远见来看时间的重要性的时候，我不能不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与紧张，我清楚的自觉到，我是万万不能再轻易浪费我的十分钟一小时了！对外说来，我是无论如何决心不为俗人俗事所打扰；对内说来，我是一定要按照仔细订定的计划，合乎价值意识地去度过每天里的每一个十分钟一小时！上月十六日我所得到的反动心理是：“十分钟以上的谈天就有腐化的危险了！”今天我更进一步的迫切感觉到：“五分钟以上的轻易生活就是迈入俗人的行径了！”我眼睁睁地看到这些老年人、青年人是怎样虚度他们的时间的？我也深深地侮恨着我往日那八千多天的青春是怎样浪费的？如今我是一个绝不轻易付出时间棗五分钟的时间的人了，我决心摆脱一切价值比不上“还读我书”的事情，不管它是看看起来多么无法避免的，我坚决相信只要我肯竭力想办法去避免它或逃避它，我一定会想得出摆脱开的手段和理由的。（一九五七年七月三十日） (附记）忙里偷闲你希望多有一些时间、多做一些事情吗？这很容易。只要你会利用空余的时间。只要你练习着在同一时间内兼做两样事情。路上车辆挤，我的车误了好几分钟，这不能怪我呀！著名的评论家亚塞·白利斯本，在车上经常带着录音机，他的几篇出名的专论，都是在车里念出来的。他车内还放着一本百科全书，每逢车辆拥挤时，他不是念专论，便是阅读百科全书。

有人以为沐浴时不能兼做别的事，那一点儿空的时间总不能算是荒废的了。可是，名医威廉·奥斯勒，每次浸在澡盆里时，照例看看书。再有古时的大物理学家亚基米德，不也是在澡盆内一面洗澡、一面思索，才证明怎样分析皇冠上金子的成分，同时发明了那条不朽的浮力定律吗？

从前有人觉得剃胡须太费时间，所以遂把它留了起来。其实，这也是多余的。但看著名的传记文字家爱弥尔·卢惠格，每次剃须时，他是照常的继续工作，原来他手边放好一本小簿子，他脑中想到一个新的念头时，立刻随手记了下来。普通一般人，总以为着衣服的时间一定是省不了的，但事实上，这一点宝贵时间也可以利用，不必荒废掉。因为大文豪萧伯纳在穿衣脱衣时，总是站立着，静静地看他的书报。一个人要做事时，随时随地可以做成功，不论是什么时候可以做，不论是什么地方可以做。当然，若是有一个写字间、有一家店面、有一所实验室，做起事来当然比较便当；但是，仅仅限于一个地方工作的人，大概是不会有很多成就的。（梦兰节译《人人文摘》十二月）

大 学 札 记 （四）

“绝对不怕孤立”

我深深地感到光身一人的极端必然与必要，也强硬的“绝对不怕孤立”。我凭借我的经验与眼光，清楚的选择了我所应走的道路，这条道路是异常孤独的，可是我绝对不会被它击垮而重走这些男人的路线，我是绝对不会和他们一样地耐不住寂寞的，甚至充满理智和心宽的我简直不知寂寞为何物！（做到不知寂寞为何物的境界，这是何等修养！”）（一九五七年八月二日）　　太上忘情的原因

为什么太上能够“忘情”呢？因为太上能够“解情之蔽”，他不用感情的主观和至美的眼光去羁绊他自己，为情所蔽是一件既不智又可笑的俗人行径，并且还是小心胸缺少自由情爱的。如今我是修炼到“乃翁心里没许多般事”的洒脱境界了，正是　　消尽伎求心，

无复深情意，

从今不做台上人，

笑看青年男女唱好戏！我要稍稍有点玩世不恭的色彩，一些游戏人生的幽默。（一九五七年八月二日）　　凯撒式的

一种凯撒式的硬心肠与强毅之气对我极有帮助，我很高兴的千锤百炼我的“可怕的坚强”，这种“可怕的坚强”可以使我不在情欲上面花费稍多的时力，我是以古代英雄与征服者的眼光，来看可爱的女孩子们的，我对爱情的评价也是异常可怜的，舍本逐末的傻事我既决心不再干，因末误本的事我自然也要完全消除或适予节制的。（一九五七年八月二日）　　一边谈话，一边工作。

与善培谈话时或边翻书、或谈书中问题，此二方式皆极可取，当予推广之。（一九五七年八月四日）　　一点一滴的重要

努力的人向来是重视“一点一滴的变异”与“一点一滴的进化”的，他从不忽视五分钟对他的重要价值，尤其在播种与造因的日子，他更是得暇就进一寸，“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多进一寸就可使他多充实一寸，多充实一寸就可使他多比人强一寸，使他可爱的程度增加一寸。（一九五七年八月五日）　　比例的眼光

早晨在一中图书馆看了两个小时的报章杂志，更凝固了我一己的想法与做法，我是多么清楚的知道我该走一条什么样子的路；我又多么清楚的知道我这条路是如何的走法，前者是大处着眼的想法；后者是小处着手的做法，就前者说来，我最需要的是异常过人的大胸襟、大眼光、大野心、大志；就后者说来，我最需要的是异常过人的有计划的勤劳、忍受单调生活的能力、不逃避困难的忍耐力、及时检点的约束力。

人在满眼的“生平无大志”的俗人环境中，最不容易抽象培养起一种“比例的眼光”，由于缺乏这种透视，所以无法产生一种不受所惑不受传染的自觉，总不能逃出庸俗的人海而脱胎换骨，所谓“比例的眼光”，可分两方面来解释：一是有眼光去透视大人物与俗人的比例数；一是有眼光去一点一滴的驱除自己身上的一切俗染，而椧淮源笕宋锏钠笥胩卣鳌Ｏ袷瞧渌矶嗉獾男问揭谎庵帧氨壤难酃狻笔俏以绦钜丫玫囊恢帜：哪钔罚医裨绨阉炊ā＃ㄒ痪盼迤吣臧嗽铝眨?/P>　　不再辱主义

通鉴卷二十三：“霍光上官绍与李陵素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之。陵日：‘归易耳，丈夫不能再辱。’遂死于匈奴。”三省注曰：“陵意谓降匈奴已辱矣，今若归汉，汉将使刀笔吏簿责其丧师降匈奴之罪，是为再辱也，故遂不归。”三省对“再辱”之解释既窄且非。李陵此言后蜕变为王国维的绝命词，这句话对我的影响相当的重大，不智的自取辱的事是不能做第二次的，做第二次的是没有自觉、没有骨头之流，非丈夫也。（一九五七年八月六日）　　“日夜切齿腐心”

“樊贷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遂自刎”，这是何等撼人的精神！这种“日夜切齿腐心’的撼人的精神是我最向往的，肝脑徐地男儿死耳，这是何等精神！心之所善、九死无悔，这是何等精神！死生以之，诚甘乐之，这是何等精神！（一九五七年八月七日）　　不要只做一个好人

要做一个有用的人，不要只做一个好人，有用的人是不能浅薄的，随波逐流人行亦行是不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的。（一九五七年八月八日）　　陈绍鹏先生

每念英文时我就想到陈绍鹏先生，想到他安坐椅中，悠闲而专心读书的情形，他真是一个大名土，也真是一个能做学问的人。（一九五七年八月八日）　　祈祷与主敬

我决定从今晚临睡前开始“一刻钟的‘祈祷”’，永不间断，所谓“祈祷”是我的特解名词，就是“带着虔诚庄敬的心情精读日记”，然后安然就寝，换句话说，从今天开始，我要我每晚都带着主敬的情绪入睡，这对我的心安梦宁的八小时该是很有帮助的。（一九五七年八月十日）　　系中同学来台中

请萧启庆、袁天中午饭，送他们上车时却又正遇我系中造同学下车，帮他们搞住处忙了一下午。沉默功夫虽做得尚好，然仍有几度失言，我发现凡是话说得太快，不先慢吞吞地考虑好才说出最有失言的危险，我要练习反应与说话慢一点，宁肯慢一点也不要失言，在这一点上，约翰·杜威十分值得我仿效。（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三日）　　去北沟

与系中诸同学参观东海大学，途中与博乐成小谈。午后赴北沟参观古物，见有（四库全书）、（永乐大典）、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及赵子昂等绘画多幅。（一九五七年八月十四日）　　送客北归

近午送他们上车，女孩子们送我台灯一座。两天招待他们，寝食皆不正常，下午在华俊处小睡。（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五日）　　隔断

“隔断”的功夫我觉得我做得太不行了，这真不是有担当能办事的成大事者的样子，我这样易为人事所扰，不能“提得起放得下”，这太不行了。（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五日）　　（附记）活在今朝

一八七一年春，有位英国青年捡起一本书，读到一句话，这字句对他将来，具有极其深远之影响。其时他是孟特立尔公立医院的医学生，正担忧着毕业考试，同时又为此后许多问题--何适何从、如何开业、如何谋生而烦心。

这寥寥数字，帮助了这位年轻的医学生成为一代名医，创办了闻名世界的霍普金医学院，获得牛津大学的钦走讲席的最高荣誉，且受英皇封爵。

他是威廉·奥斯勒爵士，那年他所读到的字句乃是汤麦士·卡莱尔的话：“我们主要的事务，不是去为渺茫的未来烦心。而是去做那明明放在手边的事。”这话帮他解除了一切困恼，从此脱然无累。

四十二年之后，奥斯勒爵士来到耶鲁大学讲演，他告诉听众，别人以为他之所以能有如此成就，定必具有与众不同的头脑。他指陈此项想像，完全不确。他说，凡是他的亲密朋友，都知道他的智力亦甚平凡，毫无过人之处。 那么，什么是他成功的秘诀呢？他提出一句话：“生活在紧闭的一天间隔中。”

此话何解，有其来源，他说在他做此演说之前数月，搭乘一艘邮船，横渡大西洋而来。他在船上看到那位船长，只需手揪一枚电钮，即闻机件怪骼作声，那艘庞大航船的各个部门，立时互相隔断，水泄不通。生命的组合，较那邮船更奇妙；人生的航程，比那邮船更遥远。为了保障在航行中的必需安全，他建议大家，应像那邮船一样，将生活上的各个隔舱遮断起来，按一搭钮，把过去--那已死的昨日--隔断；再按另一撤钮，把未来--那犹未诞生的明天--隔开。于是你便安全了--在今天！隔断过去，让那已死的过去埋葬起来；明天的重荷，加上昨日的负担，和今天放在一起，势必使你这巡束手，莫展一筹。遮断未来，未来只在今天，不是明日，个人自效的日子便是此时此刻。精力的耗损、心智的疲惫、神经的衰弱，都尾随在一个忧虑未来的人之后。

把时间的前后隔服关闭起来，准备生活在“紧闭的一天间隔中”。奥斯勒博士这话，是否叫我们毋视于明天，不做长久之计呢？绝不是的。他在那次演说中跟着说明，对于明天的最好打算，便是将你所有的才力和热心，集中起来，聚精会神来做今天的事。这才是为你未来做准备的唯一可靠途径。 奥斯勒复要求耶鲁学生记住一句基督祈祷词：“给我们今天这一天的面包。”这是只求“今天”的面包，不问昨日的良闹，亦不企求来日的有无。诚然，只有今天的面包，才是你可得而食的面包！（卡耐基作，友诗译）可能石块并不大许多事情做起来：一、比你想像的困难容易得多；二、比你想像的乏味有趣得多（觉得无起的，做去反会有味而舍不得放下）。（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七日）(附记）MAYBE THE ROCK ISN’T SO BIGThere Is nothing gained by postponing the solution of unpleasant problems． Such postponed solutions only delay progress and cause mental and physical wear．Many of us who neglect to get such annoyances out of the way are like a farmer who said he plowed around a rock in his field for five years．He had lost the use of the ground where it lay and had even broken a mowing knife against it. He assumed without investigation，that It was a big rock． Then， after all that delay and trouble， he tookhis crowbar and was surprised to find that the rock was only two feet long and was so light that it could be lifted onto a wagon without help．That trouble you are facing may not be trouble at all． It has existence only in your own mindFrom“Your Life” June 1953(by Thomas Dreier）　　可能石块并不大

对不顺利的事，拖延是没有好处的。这种拖延解决法，只能影响进度，并使精神上肉体上受到无谓的消耗。

我们多半都没想到清除这种苦恼，正像一个在石块附近耕种了五年的农夫一样。对这块占去地皮还碰坏则刀的石头，他一直以为是块巨石。经过多次的拖延和麻烦以后，他拿棒子撬了一下，竟惊奇地发现不过是一块二尺长的轻石块，可以不靠帮忙搬上牛车。

你所面临的困难，可能并不是一种困难。真的困难只在你的心里。

不放松自己

以苛取人必当随同着以严律己，否则就是可耻的行为。我今天感到我的律己之严太不够了，每天放松自己的时间还是太多，这种不够紧张的态度可说全是未脱凡态的证明，俗人的特征是放松自己，意识中不能块然有一物以时刻警惕他，这种轻松松懈的生活是绝不会有成绩孕育出的，我要多这样警告我自己。（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九日）　　论休息

在不该休息的时间内即使短暂的休息也不可有--这是我今晚的一个大收割，我发现不按计划的休息会偷去很多应有的工作时间，并且还使我总是懒洋洋地松懈得很。休息二字对我之意义为：　　一、自觉的休息；

二、不自觉的盲动与茫想；

三、懒散的读书。（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九日）　　英雄心事

不论是“料到之誉”也好，“不虞之誉”也罢，都是要用辛辛苦苦的苦心孤诣去培植的。正是：　　若说与英雄心事，

一生更苦！（一九五七年八月二十日）　　再去北沟

赴北沟看第三期古物展览，见有宋徽宗、文彦博、司马光、富弼、文征明、董其昌等之法书，唐寅、郎世宁等之绘画并书籍、古物及复辟文件多种，归时遇雨，衣履皆儒。

王兆民跟程烈说我不是俗场中人，非一般男孩子所可及；翁松燃向庄因说我有大志向自视甚高……真的，我这种心理是愈来愈重了，今晚我坐在椅子里，真是“神明则如日之升，心静则如鼎之镇”，意气深自负极了。（一九五七年八月二十三日）　　与刘博昆谈

早上与刘博昆谈七十分钟，其言东北人性格之事甚可念。（一九五七年八月二十九日）　　与张世民通信

敖：

你的先后几张明信片都已经收到了。

我的事确如你所料的，到现在几乎告吹了，现在虽然还没有完全绝望，可是我已不对它寄以希望了。

这个挫折我倒没有为它过分的难过，虽然它打破了我原有的一切计划，你临走时曾对我说过这一句话，那就是“我并不是一个研究学问的人”（这当然是根据我的性格和内在的一切），我仔细的想了一想，的确如此。这么些年来，我从没培养出一点学习的兴趣来，即使是最近这几个月来，我曾很努力的念了点书，但这也是在极度强迫自己下而做的，在这种情形下，我想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成就的，当然这种兴趣或者是习惯，是可以慢慢养成的，但是我是否一定能成功，这也是值得怀疑的。

目前我只有这样的打算，那就是我仍须在我将来所必须应用的方面念点书，我似乎没有再做超过我所能做到的妄想，今后我当然并不因此气馁灰心，还是要尽我的力量去做，不过目前我真有一点为我的何去何从而迷悄。

月底或者下月初，我会回台中一趟，我希望我们能为此仔细谈谈，这么久没回你信，也确是这些日心绪很乱。就连写这封信也是漫无条理……　　世民：

早上接到你的信。

我不知道我该安慰你呢还是祝贺你，如同我不知道我是否该责备我自己。

你目前的处境总多少受了我的怂恿，我不敢自诩说你完全听了我的主意，受了我的影响，但我知道并且可以武断地说，除了我和你，关心你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赞同你这种“不安分”，他们都会觉得你“好好的公务员不当，干什么没出息的穷教员！干穷教员犹可说，竟还想念什么书！一事还没有确实把握，就先把另一事丢弃了，真是不可思议、真是冒失／他们站在他们的看法来看我的主意，他们会不谅解我；你若站在他们的看法来看我的主意，你会悔恨。

我相信你并没有明显的悔恨情绪，不过我知道你仍旧陷在矛盾的心理之中，始终还没有自拔出来。

你最大的弱点是太缺乏“信心’了，信心的缺乏最易使人苦闷悲观、情绪低潮。它使你写出：…我想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成就的。…但是我是否一定能成功，这也是值得怀疑的。

目前我只有这样的打算………我似乎没有再做超过我所能做到的妄想。

目前我真有一点为我的何去何从而迷恫。…… 确是这些日心绪很乱。这些字句都处处证明你的“信心”不够，当然这不能苛求你，“信心”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锻炼成的。你的确也有着不少的“绝俗”的眼光与勇气，这从你把你自己造成今天这种“何去何从”的局面就可以看到，不过你做得仍不到家，所以陷在进退维谷的矛盾心理之中，虽然你“倒没有为它过分的难过”，可是‘你毕竟还是难免有耿耿于心的感觉。

依我看来，教书计划的失败正是一心读书计划的开始，上月三十一日的晚上我就颇怪你的打算太不彻底--伸缩性太大，自己的事不凭自己做主而凭环境做主。我从来不忽视环境对一个人的压力，我也深知你如此转变所做的牺牲亦不算小，因此我似乎不该特别非议你的折衷办法，但在另一方面，我的经验与看法却告诉我，环境压力、经济困难、兴趣不足、能力太差等等，常与“没出息的苟安”表现出相同的症候，而且做了“没出息的苟安”的护身符、障眼法，做了它最好的托辞、借口与巧辩。 看看这些比比皆是的“没出息的苟安”的人吧，他们又何尝不想有大成就？可是他们的勇气却都是可怜的，单就六十三个法律专修科的学生而论，没有一个不为自己是专修科的学生而唉声叹气的，可是只有我一个有勇气自动退出来，我当时的处境又何尝不困难？何尝不冒大险？但是我深信人的弹性是多么大！我深信还没有到圣人境界的我们，还相当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强迫手段、绝后路的手段，真正“视有若无”的能够打破惰性的人到底是不多见的，设想在法律专修科的学生，他们若根本没考上，第二年也就死心塌地的重考了，环境呀经济呀等等困难他们都可以打破了，“没出息的苟安”真是可怕！ 多次重大的经验使我深信要做事有大成，非得在做事前不先考虑“困难”不可，“困难”这东西才是贱骨头，你愈重视它，它愈膨胀；你愈怕它，它愈吓唬你，虽然它是值得考虑的，但是我不以为它是首先应该考虑的，尤其对勇气太少苟安成性的人说来，先考虑它更是不足为训的。对这种人，我们应该使他具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体’的信心，与“船到桥头自会直”、“车到山前必有路”的乐观，路是走着瞧的，顾忌太多是什么好事也做不成的。 我盼望你狠心摆脱开任何矛盾的羁绊，努力做一个态度坚定的人，就算目前的路使你“迷惆”吧，可是它的可能性却不知比你过去的老路多多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几年就业的鬼混还不能给你一个惨痛的觉醒么？那条死路还值得留恋么（老实说吧，我以为做教员与做公务员同属就业，后者固然是死路一条，前者也不见得对你有大乐观的益处）？ 我不责备我自己，因为我始终迷信我的经验与看法--非彻底把一切改头换面不足以收拨乱反正之效；我不安慰你，因为我盼你练习坚强果断、练习一意孤行（别说这种刚愎自用执迷不悟是不好的，我们这些软弱的人还没有资格批评强梁的作风），我只是祝贺你，祝贺你无路可走，你要知道：只有在一切助长苟安的后路都次去的时候，你才真正能够发现你的丰富的智慧与潜力，清楚的估计你自己，严厉的逼迫你自己。殷优可以启圣，绝处才能逢生，旧的张世民必须死得光，新的张世民才能长得好！

苟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

先抛开“是否一定能成功”的怀疑，而代替以“之死靡它”的殉道者的牺牲精神吧，多点狂热也多点勇气，这是你最需要的营养。优柔是不能成事的，矛盾是徒然败事的，不彻底的生活态度绝不能产生满意的果实，不异俗的鬼混人生绝不能换到像样的成绩，我敬重的张世民，愿你的聪明与智慧会带给你一些力量！

敖一九五七年八月二十九日午三时一刻很盼望你这次台中行，何日南下可示知，我去接你。

这信约写了四小时，几年没有给张世民写这种长信了。

今天一日作信七封，朋友之交谊甚可使我获得一段时间的愉快。（一九五七年八月二十九日）　　思恩堂外

夜购物归来，过思恩堂，听到唱诗的歌声，我的反应是沉着有力的，我愈来愈发现我的“绝对不怕孤立”的坚强态度了，我知道我已逐渐变为一个千锤百炼的狠心人，“在台大，我就要做台大中的第一条硬汉，我有一种近乎强横的逼人的正气，像奔驰在非洲原野中的海明威，愤心不馁（悒郁不乐便是馁），任何不如意的遭遇都不能使我消沉！”“像是剧中的凯撒，在众人中我有一种磅礴的英雄气，我看多了这些花衣招展的青年男女们，我知道我的孤立，可是刚强的我并非忍受不了孤立，没有别人的安慰与体贴又算得了什么？”“人之成功，他皆小事耳，毅力极重要，无事不需要毅力，试在读书之上，颇觉毅力不够，李敌不该是没有意志与决心的人，意志与决心管不了自己是永远不会有大成就的。如果我在这点上所表示的强模与强悍成功了，我真是眼空四海这些‘非硬汉的名人’了，那我不就是邱吉尔了吗？”“香虽年小知少，然已有老邱之勇气，此本一立，看（今日世界）香港之宴会中人或衷表立监委造公皆足脾脱之也。设想国中如加富尔者（不婚，十六年，勇气）有几人耶？故彼人不能成事良有以也。”“青年时代的行为习惯是一生成败的定形，今天老锻练不出五四00个大学生皆达不到的毅力与坚忍，此后的李敖即将是个意志薄弱的人，齐家旦说谁都会这样想，不错，可是有魄力的却只有几个人（像偌大的英国以魄力论如邱吉尔的能有几个？若能学到他那样的魄力，你就有成功者的条件了）。”（一九五七年八月三十日）　　朋友的观点

我想，我何不练习用一个朋友的观点来看我自己呢？在朋友们眼中的李敖将为何如人呢？这是一个很好的行为取舍的标准，大至对人热心的帮助，小至写一张明信片的字迹，无一不可以表现出我李敌的为人态度与人格风范，“孤坐每觉千夫指，独行犹如万人脱”，我应该有这种自重他重的心理与要求。早上接到吴新地的信，他写道： 敖：　　对你我能说些什么？

你是浩瀚而深沉的大海，

而我，只是沙滩上拣贝壳的孩子。

在你的身边我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你那爽朗的性技，豪迈的姿态，　　更显出我的轻浮和幼稚。

我对你觉得神秘，

也对你怀着莫大的希望，

我知道在海底深处有丰富而珍贵的宝藏。

在这迷离的人生，有盏明灯总是好的，　　我现在找到它了，

找到我应走的方向！

敖！你给朋友的信中屡次向我致意，使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今天你给英善的信中更明白的指出我许久没给你信的过错，我实在太不该了，但我又能对你说些什么呢？个人的生活是如此艰涩，我不能向你诉苦。上面的小诗，是我心底的话，但我的拙笔太不行，往往不能表达心曲于万一，尚望你有以教之。 你的学生证和图章用不用，需要给你寄上吗？请指示。奖学金已经领过了。

我想九月十六日回家，你恐怕还未北上，只好开学后再见了。

祝

好

新地 谨上

看了新地的信，使我记起艾德勒的话：“要这样影响别人，要使他们不再菲薄自己。”我极端渴望我自己能够变成这样一个人--一个最能影响人的大学者。这种希望使我愿意过度重视我自己，因为对自己的过度重视，会使我不停地保持着“不育草草放过自己”的警觉--不轻易做一件事、不胡乱说一句话、不随便表现一种举动。“我要努力去适度表现我的‘地位’，在那稳重爽朗的笑声中和气淡漠的谈吐里，人们将依稀看到那掩饰了的心底斯事，李敖完全成熟了，他的为人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在那绅士风的举止中，人们看到一个努力自造的肯上进的男孩子接近完成的一面。”我清楚的看到：如果我还想“深刻地影响别人”，成熟的举止与谈吐可说是最基本的先决的条件了，我所需要的一堆字眼是严肃（切戒开玩笑）、稳重、敦厚（肯吃亏）、和气、谦虚、无为、自尊、正言（正派的言语与文字）、镇定（有担当）、安详、沉毅、果决、慷慨、豪爽、雍容、精力、勤劳（努力用功，永远不停）、乐观、笑脸、诚恳、体贴、有礼、大量……这些都是构成“成熟”两字不可少的条件，我该时常用“成熟的人是这样子的吗？”一句话来及时提醒我自己。（一九五七年八月三十日）　　打油诗一首

夜渐深，以两三分钟成打油一首：　　南辕北辙非同道，

异床各梦不相干，

不信伊人能知我，

级知依旧隔个阿里山！（一九五七年八月三十一日）

大 学 札 记 （五）

换凡骨与洗俗情

陆放翁《登上清小阁》：

欲求灵药换凡骨，

先挽天河洗俗情。（一九五七年九月一日）　　伟大与痛苦

作风愈伟大，痛苦就愈少，没有任何方法与手段，能比伟大的作风得到更多的解脱了，对采取这种态度，我有着绝对的信任。（一九五七年九月二日）　　新汉来书

新汉来书：“……君能苦苦坚持，殊令人佩钦，并使朋辈安心……”（一九五七年九月三日）　　谈话要随手记结论

与朋友交谈中，即当随时抽纸记其结论。（一九五七年九月四日）　　谁选择谁

我不能选择那最好的，

是那最好的选择我。

李敖是聪明人，他绝不会做轻举妄动的傻事的，为了维护一己的人格与尊严，我决心继续我那“将往复旋如有情”的无为做法，永远做一个“能为而不为”的人儿。（一九五七年九月六日）　　有力量的表情

“他的眼睛时刻（即使在疲倦时、危急时、孤独时）都是那样晶莹的一扫，洋溢着一片精明、智慧与危险的闪光，口是咬得紧紧的，象征着一股力量，果决而有力，气是永远沉得住的。”有一股力量的人太少了，我简直看不到，我决心要把我自己变成一个（在人们和朋友眼中的）有一股力量的人。（一九五七年九月七日）　　与世民夜谈

中秋节，夜与张世民谈至十二时始归。（一九五七年九月八日）　　慷慨、孤立与高傲

我该完成一种英雄式的慷慨与孤立，用这种英雄式的慷慨与孤立去不觉勉强的有所不为于“爱情上面的那些事”，同时我也请智慧、心脑与理智帮忙，使我能够用清醒的头脑去处置“爱情上面的那些事”。

我从来不觉得高傲对我是有害的，今天我反而更觉得它有大大的用途，我该把这种高傲的态度与心理大大的扩张起来卜九五七年九月九日）　　孤单的可爱

起风了，到处是尘砂，下午照X光回来，秋风吹乱了路旁的野草，吹散了我的头发，吹起了我的衣裳，我一边走着，一边有一种孤单的感觉，奇怪的是，我竟发现了孤单的可爱，我简直觉得这些男孩子们女孩子们统统都是不足与谋的，因而我只愿过着“孤独的充实自我的生活”。（一九五七年九月十日）　　转系未成

庄因来函论转系未成：“如你以前对我所言，‘咬着牙’念下去，不必再想其他一切，读自己的书。我说‘善为惊人之举’的人不是很多的，你以往的勇气与魄力足可担当。”（一九五七年九月十三日）　　自然的坦然与做作的坦然

与宏祥谈至夜深，宏祥劝我以自然之坦然而非做作之坦然。归来值新地闹胃痛，照料至二时始睡。（一九五七年九月二十日）　　联句游戏

晨与新汉作联句游戏甚欢。（一九五七年十月三日）　　绝情功夫

两次做绝情的功夫皆甚好。（一九五七年十月九日）　　历史系迎新筹备会

夜赴陈淑平家开历史系迎新会筹备会。（一九五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喝酒三杯

喝酒三杯，此为平生第一次大饮。（一九五七年十月二十二日）　　结束日记

日记是一种无害的解脱方法之一，每当我“有点茫然”的时候，它时常帮助我渡过难关，超越不满意。我半年来小有“担当的力量”，不能不说是它的果实与功绩。近来我自觉我终能把这心灵的负担放下了，因此我决定结束这本日记。（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十七日晨，李敖后记于台北温州街七十三号台大第一宿舍第四室）

李 敖 札 记

“只有一师吗？”

碰到段昌国、韩崇智（周渝东海同班）、黄小姐。昌国转告萧启庆在普林斯敦说李敖抵得住国民党一师的军队。我笑着说：“只有一师吗？”启庆，老友也，来台讲学一年，不敢来看我。国民党的恐怖不只它本身，而是它衍生出来的使人“自己吓自己”的恐怖感觉，它能使高等知识分子人人俯首帖耳、人人噤若寒蝉，高等知识分子--成了逃世的懦夫的时候，国民党的作恶，也就更无忌惮了。（一九八四年五月十四日）　　谁中风了？

王杏庆电询，说海外来消息，盛传李敖中风了。我听了大笑。

只有中风疾走的人，才会怀疑李敖中风。（一九八四年五月十四日）　　新女性下场

五月十日（民生报）有云樵（神--酒--病）一文，写丽泰海华丝：一代影后丽泰海华丝的故事，最近由哥伦比亚公司拍制成电视影片--《爱神丽泰海华丝》，并由“神秘女超人”琳达卡特复出担纲，预定在今年底以前推出。

可是，影片却遭到回教王族的杯葛，而不得不重新剪接、修改，原因是丽泰的第三任丈夫--故回教王于阿里汗的儿子不满影片对其父的描述，认为破坏形象，而极力反对……在阿里汗年轻时，他以飞机代步，出现欧洲的所有欢乐场所。他身边的女明星，包括有：简·芳达、玛丽奥白朗、琳达克丽丝汀和丽泰海华丝。王子于一九四九年，同丽泰海华丝结婚。

可是，王子继续追求名马和美女，沉溺豪赌，夫妻两人开始争吵。一九五一年，几乎崩溃的丽泰终于受不了，要求离婚……可是这部影片的真正主角--影后丽泰海华丝本人却无法看到，她甚至不认识自己了！

丽泰患病多年，不认识女儿--雅丝明汗公主，她为了照料母亲，多年来陪伴母亲，放弃了前途似锦的歌唱生涯。而她的不稳定和酗酒，吓走了许多朋友。

有过五次破碎婚姻、两个女儿及一塌糊涂的事业，丽泰如今赤贫如洗，于一九七七年，法院判定由她三十四岁的女儿“监护”。

雅丝明说：“酒精伤害了她的头脑。”……六十四岁的丽泰已经病入膏育，想当年，二次世界大战时，飞行员在机舱内贴满她的玉照。心目中的“爱神”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如今，“爱神”看不见镜中的自己，二十四小时需要护士照料……王子曾经表示过：“丽泰是一名小职员的理想娇妻。”

事实一点不错，丽泰需要的便是一个在家中陪伴她的忠实丈夫。

一九五三年是丽泰的关键时刻，她，已经三十五岁，知道自己的性感形象很快就要衰退，所以，同阿里汗离婚八个月后，她便一头栽进另一次错误婚姻之中。

次年，婚姻触礁，她以精神受到虐待，要求离婚，而重返影坛，可是，她讨厌死了演性感女神的角色！

才离婚，在一次新年派对中认识的制片詹姆斯赫尔成为她的第五任丈夫。

在他们三年的婚姻中，丽泰一再表示，不要演戏了，他却苦劝不已，结果，她每演一部电影，两个人的情感便更恶劣！

后来赫尔为她争取到一个表演的好机会，在《乱点鸳鸯谱》中，丽泰首次饰演一名不迷人的女郎，在那部影片中，丽泰有精采的表现。可是丽泰酗酒的事实已传开来，她又时常在工作中出走，名声败坏不说，病痛也使她拒绝许多表演机会。

一名好莱坞的内幕人士透露，“多年来，大家都认为丽泰的脾气古怪、健忘和跷戏都是酒精的影响，事实上，是她的怪病使她走入困境而每下愈况。加之朋友利用，使她的金钱受损，心灵伤害无以复加。

“丽泰的五次离婚，都没有向对方要过一毛钱，最穷的时候，她为了一架电视机，而宁愿上台出洋相……”

一九七六年丽泰因为付不出三百八十六元的房屋贷款利息，而被迫搬离好莱坞的家园。如今，丽泰住在小公寓内，女儿雅丝明公主为唯一的访客。她每天昏迷十二小时，此外，她便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痴呆地盯着窗外。

老搭档巨星葛伦福特时常打电话来问好，老友伊丽莎白·泰勒也送来大批的鲜花！

现在，丽泰唯一记忆深刻的是狂热吉普赛舞，当年，她是舞王佛雷德亚斯坦的最佳舞伴，听到那种音乐时，她会有反应，丽泰知道迎合音乐用手拍腿，拍出她过去疯狂世界的节奏。此文述新女性下场，事实一应俱全。女人有好条件就闹闹闹，闹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痴呆地盯着窗外”而后已。悲夫！（一九八四年五月十六日）　　使气与生气

对俗人使气，对自己却不生气，是尘纲中高人玩世之道。

对俗人不使气好像是不行的。俗人多不逊而做混蛋事，所以要常常予以性格表演，使他们知所警惕。但这种性格表演，只是朝外的，而不是朝内的。所以，我自己却一点也不气，只是假装生气耳！（一九八四年五月十六日）　　施不全的尊容

顾公燮（消夏闲记）说：“康熙时苏州旅抚军世纶，系将军(施)琅之子。以功荫。貌甚奇,眼歪、手港、足破、口偏。”这位福建晋江佬，显然是个畸形人。(清史稿）有这样一段：(康熙)四十年，湖南按察使员缺，九卿举世纶，大学士伊桑阿入奏，圣祖谕曰：“朕深知世纶廉，但遇事偏执，民与诸生讼，彼必袒民；诸生与借绅讼，彼必担诸生。处事唯求得中，岂可偏执？如世纶者，委以钱谷之事，则相宜耳。”是岁授湖南布政使。湖南田赋丁银有摇费、增米有京费。世纶至，尽革稿费，减京费四之一，民立石颂之。

（清史稿）又说他“当官聪强果决，摧抑豪猾，禁战骨吏。所至有惠政，民号曰‘青天”’。

施不全以怪相做能束好官，中国相术之不灵，可知矣！（一九八四年五月十六日）　　拉着他

十三日（民众日报）上报导：（台北〕立法委员江鹏坚、黄河清、卜少夫昨天在立法院院会当中，分别对会议的程序有不同的意见，结果江鹏坚以退席的方式，抗议行政院长俞国华未在三天前向立法院提出书面的施政方针报告，致立法委员难以针对该报告充分准备，提出质询。

江鹏坚在俞院长做完施政报告，主席倪文亚裁定由俞院长做综合答复之后，立即表示异议，他上台提出程序问题表示：--根据宪法五十七条与议事规则六十四条规定，行政院向立法院负责，行政院长并应在就任两周内提出施政方针报告。其书面报告，并且须于三日前印送全体立法委员，因此施政方针报告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立法院审查俞院长是否适当之时，并无任何资料可资凭借，结果俞院长是否具有雄才大略或高瞻远瞩的远见，无从评断。

-- 这份书面报告，缺乏中短程施政蓝图的设计，也无因应之道，内容很含混、笼统、四平八稳，虽有施政的“连续性”与“一贯性”，但无具体的措施，等于是虚应故事，行礼如仪。 江鹏坚强调，至于是否由俞院长做综合答复，这是委员们自身的权利，不宜由院会统一决定。

江鹏坚说完，黄河清委员立即跟着上台，他表示，俞院长第一天到立法院来，难免不熟习，因此理应谅解。

接着，江鹏坚仍然打算上台辩明，但许胜发、黄河清拉着他，周葛文也接着赶到，此时，谢生富委员已上台开始质询，江鹏坚抗议未果，而退席抗议。

江鹏坚退席之后，余陈月瑛也跟着退席。她何以退席？据江鹏坚私下表示，她认为这个质询不合法，为合法起见，她打算到星期五院会之后再予质询。

下午，轮到登记第十五号卜少夫委员质询时，他向院会表示，根据早上的会议流程，中间似乎少了什么，原来是综合答复“一锅汤”的做法，看似体贴命院长，其实是埋没俞院长的长才，因此他要求俞院长做立即答复。 在卜少夫质询完毕，主席倪文亚仍然裁决由俞院长综合答复，卜少夫欲上台抗议，然陈桂清与赵自齐两委员又拉着他，他即在座位上叫喊：“若如此，则每个人都不能要求即席答复。”接着他走出会场。报导所说许胜发、黄河清把江鹏坚施以“拉着他”；陈桂清、赵自齐把卜少夫施以“拉着他”，倒是国民党的一记新战术。把民主拉住，根本使你上不了发言台，这是何等治标又治本的好法子啊！ 英国国会两党对峙，坐在第一排的，有的以拐杖钩对方的脚以开玩笑者，但从没有“拉着他”以使之不能发言者。邱吉尔脱离保守党，可以悍然走到对峙的那一排坐下，以示拆伙，但在国民党“拉着他”的高着下，纵有邱吉尔，也必然被大家一拥而上，拉住不放。想来想去，还是国民党的代议政治有效。我建议何不在每一立法委员座位上加装一副手铐？谁上台发言，要俞国华下令打开手铐，才能办到，这样一来，会比拉拉扯扯更规律些、整齐些，国民党的形象也就更成武了！（一九八四年六月十六日）　　俞国华的谎话

今天（联合报）上登俞国华消息，说：几位立法委员指责行政院未依立法院议事规则规定，将施政方针书面报告于本月九日送立法院，行政院长俞国华昨日亲自向立法院道歉，并提出解释。

俞院长表示，行政院于十二日施政总质询当天，才将施政方针报告送达立法院，他表示抱歉，但行政院这样做，也有‘了得已的苦衷”。

俞院长说，上一任孙运漩院长依规定将施政方针书面报告，于赶院提出口头报告三天前送立法院，但甫送到后，传播机构已将全文发表，孙院长于当天只将报告全文再念一遍，情况非常尴尬，并受到部分委员指责。

我真奇怪，连国民党总统文告都是先发表后再在大会中“再念一遍”，俞国华的谎话，岂不太好笑了吗？国民党的总统都不“尴尬”，做奴才的俞国华又何“尴尬”之有呢？（一九八四年六月十六日）　　大盗面前布袋戏

在专制政治之下，臣子间以“直声”互相攻击，一如布袋戏中角色的互相攻击，操纵者，专政者之两手耳。自古所谓直臣也、御史也，正人君子了半天，最后是“伏乞皇上”、“伏乞皇太后皇上”的伏乞格局，走狗互咬而已、奴才争宠而已，置窃国大盗于不问、不敢问，是大盗面前布袋戏角色而已。国民党中的所谓好人、所谓清流、所谓正人君子、所谓正义之声，自无一例外，询可如是观。（一九八四年七月十四日）　　有朋党无政党

从唐朝牛李党争以来，有朋党而无政党，所谓政党，其实是朋党。国民党是最大的朋党，但却假托政党之名。以为国民党是政治学上的政党的，是大傻瓜。欧阳修说：“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国民党却是“小人有朋”的，他们在虚伪中结之以利，“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虽然这种结合是暂时的，但国民党根本是只争一时的，狗抢骨头，当然不会争干秋。（一九八四年七月十四日）　　一九八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晨回电士振，拒绝和他相见。我说上次英善回来，我就说不见面比见面好，对你也不例外。 与南榕晚饭，托他把花瓶带给小魏转国泰。我附了一言，表示我虽赞助义卖，但是对义卖所得的用途，却有意见。

碰到忠栋，他问我电话，我说我不问你的，你也别问我的。我们这样老朋友，总是这样不期而遇才好。你总归记得就是了：不被解聘，就是你们大学教授的耻辱。我说你的言论忽高忽低，高时有时还不错，低时就是十足湖北人水准了。

夜黄恰来电，说明起将住院。

《新潮流》有一位张先生投书说：“国民党当局禁止离别父母兄弟姊妹三十多年的人回大陆原乡探亲，实在是不得人心之举。不仅如此，甚至由境外转来不谈政治的家信都给没收，如系现役军人则交由政治部门登入安全资料，以为日后出境之管制（出境人员忠贞品德考核表内有‘曾否与匪区通信’一栏）。为了反共竟要我们六亲不认，那是何等的残忍。”--国民党竟有此种考核表，真是奇闻。（一九八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伟人是很容易被脱手的

李宁来做访问。李宁说日前她去远东公司买衣服，因身上带的钱不够，缺两百元，女店员看她手中有新出“干秋”二册，说：“你可以用李敖这两本书抵两百元。”李宁同意，乃成交。

有一个笑话说，英国首相邱吉尔坐计程车到广播电台广播，到电台门口，邱吉尔对计程司机说：“车不好叫，请等我好不好？”计程司机不知他是邱吉尔，说：“不能等你，因为我要赶回家去听邱吉尔广播。”邱吉尔为之大喜，乃说：“我会多赏你一镑。”计程司机说：“好吧，我等你，不听广播了，为了钱，管他妈的邱吉尔！” 这两个故事的玩笑性教训是：伟人是很容易被脱手的。（一九八四年七月二十六日）　　“聚敛之臣”的德政

小魏夫妇、南榕、会云夜谈。我说今天报上说银行跑三点半延长半小时，改为四点了。报上说：“银行延长营业，最大的受惠者是经常跑三点半的工商业者。按目前银行支票交换作业，如果交换后发现支票存款不足，该存户为免发生退票，必须在下午三点半以前筹足款项，到银行补齐支票存户中短少部分。银行延长为四点关门，经常调支票头寸的工商业者，可多出半小时筹款。”并说这一德政是“构想来自财政部长陆润康”，真令人哭笑不得。一个笑话说，妇女节那天，丈夫对太太说：“今天是妇女节，你今天不要洗碗了，留着明天一起洗吧。” 国民党“聚敛之臣”的德政，大率类此。（一九八四年七月二十七日）　　执言与抓人

上午黄伯来，决定为张国杰未获冤狱赔偿代他仗义执言。

午后与样辉谈，我建议他戏拟国民党大抓人名单，看看要抓多少人才能镇得住党外杂志的“世纪大进击”、“绝地大反攻”。我说国民党至少要抓二十人以上才能稍微镇住一点儿，可是久了还是不行。谈到党外诸公排挤李敖的事，样辉说：“你是党外的在野党。”（一九八四年七月二十八日）　　我和钉书机

兆基夜送剪报。我一边做工一边跟他谈天下事。我说我用钉书机钉资料，钉书机最后一枚钉书针用完的时候，自己当然不知道，会空钉一下，那种感觉，就像用手枪打人打到子弹光了，最后空扣扳机一下一样，要急着赶紧补充子弹。那种急着补充的心情，正反射出我工作的勤奋。（一九椝哪昶咴露巳眨?/P>　　杂种国民党和杂种党外

与虚一午餐。虚一说他参加了（八十年代）主办的“殷海光纪念学术座谈会”，会中一些人问他你为什么同李敖在一起？我笑着说：你应该这样答复他们，你该说：“只要你们对我有李敌对我的一半好，我就‘弃暗投明’，跟你们在一起了！”虚一听了，为之失笑。这些伪君子们，他们光说不练，他们的关怀是假的，他们的道德与是非标准是人造奶油式的。他们有时候比纯种国民党还可恶。纯种国民党可恶，可恶得很明确，使你一见就要打它；可是这些伪君子们却又像国民党又像党外，只是杂种国民党和杂种党外（英文。octoroon一字意味黑人血统八分之一的混血儿，他们大都是八分之一的党外而已）。夹在中间，做尾巴言语，混淆是非与颜色，讨厌透了。 这些人集合在一起纪念段海光，其实只是亵读殷海光而已。（一九八四年八月一日）　　“拜码头”

报载“林义雄、高俊明夫妇拜访李副总统致谢”，他们真做错了。

二时后峰松、春男、万生、荣淑、维青、良黎来寓，谈了两个半小时。

（战国策）记齐宣王见颜蜀，曰：“蜀前！’蜀亦曰：“王前！”宣王不悦。左右曰：“王，人君也；蜀，人臣也。王曰：‘蜀前！’蜀亦日：‘王前！’可乎？”蜀对曰：“夫‘蜀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蜀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土。”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土贵乎？’对日：“士贵耳！王者不贵。”我在（千秋评论）第二十一期谈到我对党外人士“以傲慢示人”的事，我在跟这个岛上的朋友的交往中，一直摆下高姿式，好像要人“拜码头”似的，其实这不是傲慢，也不是大架子，而是成全别人的“趋土”（礼贤下士），训练朋友对“士贵耳”的领悟，使他们知道“士”的重要。我的行为，有一点黄石公对张良的测验性质。孺子可教的朋友、有妙根慧谛的朋友，当然会了解我为什么要大模大样，要人“拜码头”，老是摆高姿式。（一九八四年八月十五日）　　国民党统治下的知识分子

平景来电，谈到鼓应去大陆的事。我说鼓应若不在大陆谈自由主义，将把殿门所学尽付东流……（略--编者）鼓应一生总是飘来飘去，没有主见，也不坚定，是一个不成格局的知识分子。

今天报上登了不少纪念周弃子的文字，一片“个人滥情”与“廉价伤感”耳，跟国民党走的知识分子，总是这些货色。国民党统治下的知识分子总是“做人成功、作文失败”，“做人成功”者，只整天搞文酒之会、做公共关系，大家以肉麻当有趣；“作文失败”者，这些人的作品，统统不成个东西。总之，国民党统治下的知识分子实在不成格局。古人不成格局者，尚知藏拙；可是国民党统治下的知识分子却又个个只知现丑，真恶心人！（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六日）　　以假易真

右眼近视减零点二五，去配眼镜。眼镜店老板认出我，同我闲聊。他伸出手臂，指着他的手表说：“这是台湾出的假劳力士，只要一千元。比我那真的劳力士还准，所以我把真的收起来，戴上假的。”--有真的压箱底，而以假的示人、以假的实用，有趣哉！（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八日）　　萧孟能窃占罪入狱

今天（台湾日报）有漏网新闻：　　被控告窃占确定

萧孟能到案服刑

〔台北电〕前（文星杂志）发行人萧孟能，因被控窃占案件，被判处拘役五十天确定，二十九日到案，已发交台北监狱执行。 萧孟能被李敖控告窃占案件，经高等法院判处拘役五十天确定，由台北地检处传讯其到案服刑，始终未能到案，今年初由地检处下令通缉，萧孟能昨天上午自行到地检处到案，即由检察官发指挥书发交台北监狱执行。十一日启扬托国强转告，萧孟能是七月三十一日被通缉的。被通缉后东躲西藏近一个月，终不免于服刑。国民党（中央日报）以下，碰到李敖入狱，就大登特登；碰到萧孟能入狱，则一片遮掩，若无其事，国民党之志在斗臭李敖，对比之下可知矣！（一九八四年八月三十日）“政府威信”与“流氓威信”

国民党口口声声维护“政府威信”，但你自己狗屁倒灶，有何威何信可言？这次高雄流氓李慧昌朝警察局连放数枪，使国民党胆寒--你整我，我就整你，此真维护“流氓威信”者也！此种流氓，真情毕露，真不朽矣！

我前年出狱当天，就以“天下没有白坐的黑牢”整国民党，使国民党胆寒，此亦维护威信者也。昨天“林产科”笑谓：“朋友敌人都怕李敖如怕老虎。”一介匹夫，有威信如此，亦不朽矣！（一九八四年九月五日）　　怎样杀老混蛋？

苏曼殊（燕子龛随笔）有一段说：缅人恶俗极多，有种族号曰浸，居于僻野之山社。凡遇其父母年岁老者，筑台一座甚高，恭请老人登其上，而社中幼壮男女相率而歌舞于台下，老人从台上和之；至老人乐极生狂，忘其在台上歌舞，跌下身死，则以火焚葬之。谓老人得天神之召，为莫大之荣幸云。

人类学中“弃姥”（弃老）的例子很多，只是这个例子最有趣味。我建议我们要搭很多高台子给台湾这些老混蛋，让他们“乐极生狂，忘其在台上歌舞，跌下身死”。（一九八四年九月五日）“与子偕小”与“与子偕亡”

小如夫妇昨天过台，中午与老孟来，十四年不见了。上次小如来看我，正是我被警总门口“站岗”之时。小如当年在阳”明山家中打字，被特务诬指为向大陆打电报；后来开敦煌书店，又被诬指为卖禁书（他们不识货，凡是英文书封面上有 red字眼的，一律以匪货视之）。最后不堪其扰，乃放洋做美国人矣！小如问我今后的方向，我说跟国民党陷在一个岛上，又有个屁方向！在这种局面下，我们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因国民党在世界上无立足之地而连累得也无立足之地--台湾变小了，你也跟着变小了。我们牢也没少坐、刑也没少受、罪也没少遭，可是声名成绩却不如人，这都是因为同国民党“与子偕小”的缘故。但是，“与子偕小”还是走运的呢，搞不好还要“与子偕亡”呢！要看快看，十四年后，你大概看不到我了！（一九八四年九月六日）　　动物园的感想

中秋节。午后与导群返老还童，去逛动物园，已经十六年没去逛了。棕熊（罴，Brown Bear）出生时只有五百公克，但一年后可长到九十公斤，就是重了一千倍，真有趣。喜玛拉雅熊（Himalayan Bear）除交配外，喜欢独居，此点甚似李敖。大长臂猿（黑手长臂猿Siamang Gibbon）以高速在单杠间飞跃，敏捷利落，观众为之鼓掌，我向导群说：“真正该得金牌者，此公也！”长臂猿的活动，每天手比脚忙，此点亦甚似李敖。（一九八四年九月十日）有仇不报的人，就是有恩不报的人我控萧孟能诬告我，台北地院今早开庭。因萧孟能被会云告成，正以窃占罪在台北监狱服刑，故剃光头、戴手铐而来，神情惨沮。午子戈请吃饭，十七年不见了。我说我有恩必报、有仇必报，我的理论是：有仇不报的人，就是有恩木报的人，因为有仇不报，适足以证明这种人是非感薄弱；是非感薄弱，就最容易忘恩负义。在这种是非不明的环境下，主张正义的人，就必须坚持不要滥用宽恕。（一九八四年九月十一日）　　迟来的饭

申虹来电，说继高同意解除萧孟能的“女朋友”王剑芬在（音乐与音响）杂志社的职务，以缓和我对他的不满。并转告继高说要请我吃饭。我说四五年前我在名人巷碰到继高，继高就说要请，我已经“饿”了四五年了，老朋友既然怕我如此，我看这顿饭还是免了吧！继高已是来楚瑜之友，不是李敖之友了。（一九八四年九月十三日）　　唐德刚之言

宏正来电代德刚约，说星期天下午来看我，我说我星期天没空。只有今天下午有点空。后来再约，改下午四点来。德刚谈锋甚健，他说他虽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史学专家与图书馆专家，可是看到我处理图书资料的本领，自叹弗如。我劝他设法筹印（胡适全集），他说：“他们把我也排挤在外，结果他们不做，也不让别人做。”我想，胡适一辈子结交乡愿朋友、乡愿学生，自己也常做大乡愿，结果死后，使真正了解他的人（像唐德刚、像李敖），也格于乡愿的拦阻，无法帮他完成身后事，这真是人间的一大讽刺！（一九八四年九月十四日）　　“假共产党”

黄治在电话中说，王拓坐牢后，他的同志瓜分了办（春风）出版登记的三十万元，使王拓欠债至今。又说，陈鼓应弟子某女士在美丽岛事件时大肆出卖同志。我说这些人对敌人没能力实行“共产主义”，反倒先对朋友实行起“共产主义”来了；对敌人不能出卖，反倒先对朋友出卖起来了。我早就看不起台湾的左派，这些事发生，--证明了我常说的他们是“假共产党”，他们真是“假共产党”！（一九八四年九月十五日）　　钓者大悦个什么，

南榕来，一起午餐，我自告奋勇，要为他们写一篇“孙中山反对双十国庆”。傍晚永丰来，清玉、雨静来，一起晚餐。后与永丰在植物园散步，植物园本来是很具规模的，但被国民党的一些机构东挖一块西挖一块，变得割裂了。再与永丰去直潭看夜钓，我说我真想不通钓鱼有什么意义，这些人白天钓鱼还没完，半夜三更为鱼风露立中宵，真不可思议。永丰说，钓鱼的人对你写作的想法也是一样。有人认为你李敖如果爱钱，你早就腰缠万贯，可是你却志不在钱，有人就觉得不可思议。（一九八四年十月十日）　　要加三级

阿财、伯伦清午饭，谈到（前进）人士早就承诺说新中盘筹备好就将（前进）交由发行，不料筹备好了，（前进）人士今早却言而无信，阿财颇为伤感。我说这不该怪（前进）人士，该怪你相信（前进）人土，这种人已沦为小政客，小政客是不可信的，他们随时会动摇，我从不相信小政客，他们是伪善的，对李敖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就是一个例子。

从下午到晚上，世界大厦的女士为不敢面对所谓左派骚扰，一再电话对我说不明大义的抱怨话。我只好说，你既无勇气又伪善，以后不要打电话来了。

可见不可信的，还不止小政客呢！

我生平痛恨混蛋和伪善，一些乍看起来奇才异能之土，似乎颇有清气一番，可是真相大白之后，这种人的混蛋度与伪善度，其实比别人还要加三级。（愚人船）（Ship of Fools）中写貌似上智者实为下愚，领教了这个愚人岛上的光怪陆离，我对他们的来来去去，真是一点也不以为异了。（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九日）　　国民党又造谣了！

国民党传播媒体又造谣。今天（大华晚报）登出“吴勉之世纪大骗徒，日前已遭警方逮捕”的专栏报导，其中有一段说：另有一说指出，吴勉之与李翰样关系密切，和李敖也有过深入交往，李敖出版的书籍流入境外市场，吴勉之居功甚高，如果此说不假，那么，吴勉之除了是一名伎俩高超的大骗徒以小是否还具备了其他身分？这点就很耐人寻味了。这全是造谣。我只在李翰样办公室见过吴勉之一面，一句话也没说过，毫无交往，更何来“深入交往”？我的书“流入境外市场”，更与李翰祥、吴勉之无关，而是毕丽娜（费翔妈妈）等不领台湾身分证的人仗义帮的忙。马星野最近口口声声“造谣为记者大忌”，不知祸起国民党自己墙头，又做何感想也！（一九八四年十月二十九日）　　谁追国民党？

方豪神父告诉我说，在国民党兵败山倒四处逃亡之际，他在厦门（中央日报）看到有标题是：“我军一撤干里，匪军追赶不及。”我传出这一名句，它就流传至今。一个老兵告诉我：他们剿匪多年，可是从来都是被自己人追着逃，从没被共产党追着逃。其实共产党还没来，国民党就先逃了。（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八日）　　注意可行性与大众性

人类的种种问题，其实岂止诡辩家们、蛋头们所吵闹的一面？在这一面外，还有许多面。有的是侧面、有的是斜面、有的是什么什么面……但我认为人类种种问题中的每一个问题，都应该有一个大公道大轨迹（人民眼睛也、时代潮流也）可寻，这个大公道大轨迹，应该是可行的、大众的，这种可行性和大众性，应该在智者的影响下，变得愈来愈合乎正义。这就是说，可行性和大众性的情形常常是一种现状，现状并不一定好，也并不一定对，这就需要智者点化，改变大众的看法，达到新的可行性和大众性。 探讨人类的种种问题，要想有结论，必须避免过分的不切实际的辩难与问难，尤其要避免诡辩家们、蛋头们的毛病。要问的是结论是不是达成了可行性和大众性，而不是问是不是理论性和学术性。

走辩难问难路子的人，他有足够的理论和学术去纸上谈兵，可是他这一套，除了七嘴八舌徒乱人意以外，于事实无补，既无可行性，又没有大众性，说得严重点，是自乱阵脚；说得轻松点，是下军棋游戏。今天我们需要的是能打仗的，而不是能谈兵的。（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八日）没有大忏悔，只有大遮盖 陶百川、徐复观这些帮国民党做恶的杂碎，他们做恶后到了台湾，偷洗血手，冒充清流，这一自我清洗的小动作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素来清白的党外人士却还帮他们清洗，反而奉他们为清流，这就不可以理解了。事实上，这种人首先该做的，是公开的、诚意的向我们大忏悔，以示诚意。但他们没有大仟侮，只有大遮盖。这种态度，是最没有诚意的态度，反证了他们只是欺骗我们罢了。王维的诗说：“遥爱云水秀，初疑路不同，安知清流转，偶与前山通。”他们毕竟是与前山通的国民党啊，跟我们总是路不同的！（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六日）三百六十的数字现 田汝成（游览志余）说：“杭州三百六十行，各有市语。”所谓“三百六十”，在中国文献中，从（礼记）开始，常常运用。（淮南子）中有“三百六十节”；苏城诗中有“三百六十寺”；施肩吾诗中有“三百六十日”……这种描写方法，不外是表示数目很多。用三百六十来称呼各行各业，是明朝开始的。事实当然不是三百六十行，也不止三百六十行。（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六日）　　开饭的社会

二月二十四日中视午间新闻中有李登辉谈话，他把‘开放的社会”念成“开饭的社会”，这个笨东西，连话都说不清楚。不过，他把“开放”念成“开饭”，倒也歪打正着呢！国民党统治台湾，不能“开放”，却能“开饭”--人人有得吃或勉强有得吃，才形成一片顺民的世界。设若没饭吃，大家蜒而走险矣，纵有“主义”、“领袖”、“国家”、“责任”、“荣誉”等“五大信念”，又有何用哉？人人有饭吃，则随你“信念”五大十大一百大耳！（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六日）　　批蒋通电出土

十二月号（传记文学）有“南北混战此起彼落”一文，中引一九二九年十月十日宋哲元等通电，全文说：南京第二届中央执监委员会、中央党部、政治会议。国民政府各院部司、各省府省党部、各机关、各法团、各报馆、各总司令、各总指挥、军师旅长、全国革命同志鉴：顷上阎冯两总司令蒸子电，文曰：五台总司今阎，总司令冯钧鉴：佳（九日）午电计登签掌。窃以国事败坏至于今日，可谓亟吴。自去岁北伐完成，蒋介石柄政以来，暴乱之迹，耀发难数，敢为钧座痛哭陈之。国民政府乃在党治运用之下，为国民公有之政府，非任何人所得而私。自蒋氏继任主席，滥用威权，包办三全大会，党成一人之党，中央成一人之中央。假中央集权之名，行专制独裁之实。总理遗训，天下为公，而蒋氏实以天下为私。此其一。革命政府，廉洁为先，新兴之国，纲纪最重。自蒋主中枢，政以贿成，政府要员及财政官吏，非其私人，即其妻党，狐鼠凭陵，秽闻昭彰。贪污之风，实甚于囊昔北京政府。以致开国正气，竟被蒋氏一手破坏无余。此其二。连岁水旱成灾，遍及全国，仅西北各省区灾民，数近二千万，哀鸿遍野，奄奄待毙。至于革命袍泽，百战余生，常累十余月不发一怕。死者无抚恤，伤者无医药，生者无衣食。而蒋氏及其左右私党，骄奢淫逸，自享帝王之卓。军民交瘁，漠不关心。自蒋到南京，不足三年，前后发行公债总数四万万二千万元，财政既不公开，叩其用途，茫然无以为答。据闻蒋氏用总司令名义，支用特别费，每月百余万元。凡此黑暗贪污，即榨取民脂民膏民血。所谓革命期间之担负，将不知蒋氏何以自解。此其三。谋国之道，主公主诚，蒋氏狡悍阴鸳，毫无政治道德。权术自婚，诡谋百出。企图摒除革命元勋，消灭革命武力，以恣行其帝王专制之淫威。我久共患难同生死之武装同志，或堕其术中，兄弟骨肉自相残杀。今年湘、鄂、粤、桂、川、滇、黔等省，战祸连县，蒋民一人实为之偏。此其四。裁兵为救国切要之囹，编遣会议乃谋兵之实施。凡属施泽，莫不拥护。而蒋氏主持其事，竞不以丝毫诚意。假编遣为名，一面令人竭力减缩，而自己大加招募。两度会议，皆属欺骗阴谋。近更向德国大购军械，暗扩军额。外标和平统一之名，阴行武力吞并之实。此其五。蒋氏自知多行不义，为国人所不谅，乃更异想天开，学拿破仑三世之所为，利用外交问题，转移国人目标。济案屈辱失败，姑不具论。此次中东路事件，发生逾月，和平交涉，既无把握，武力抵抗，更不准备。坐令俄兵出没边境，焚烧城池，边民数百万人，流离失所，财产损失，以数万万计。丧权辱国，薄海痛心。此其六。上举六端，仅其牵羊大者。其他罪恶，更仆难数。伏念前者阎公斡旋和平，敞展高位，电约焕公放洋，立释兵柄，应约渡河。两总司令相忍为国，维护和平统一苦心，可谓至矣。顾仍不足稍遏蒋氏野心于万一。蒋近以发行七千万编遣公债，军费有着，遂又大举兴兵，削除异己。鄂西张发奎同志所部、皖中方振武同志所部、广西俞作拍同志所部，皆努力革命，卓著勋劳，于国有功，于蒋何负，乃必欲消灭之而后快。似此倒行逆施，变本加厉，党不成党，国不成国。长此以往，必将以数十万武装同志生命所换来之革命成绩，及全国家全民族生存之命运，供蒋氏一己之牺牲。蒋氏不去，中国必亡。哲元等服膺三民主义，矢志革命，誓不与独夫共存。谨率四十万武装同志，即日出发。为国杀贼，百死不恤。伏析两总司令以大义为重，私交为轻，迅定救国至计，颁授机宜，以资遵循。临电不胜过劫待命之至。总指挥宋哲元、刘郁芬、利、良诚、石敬亭、庞炳勋、孙连仲、张维经、刘汝明、梁冠英、程心胆、魏风楼、张凌云、田金凯、马鸿宾、吉鸿昌、冯治安。赵席聘、陈敏耀、门致中、郑大章等率全军官兵同叩燕（十日）印。

这一通电的事，在（蒋总统秘录）第七册中记其原委说：“国庆节的十月十日，宋哲元、石敬亭等二十七人联名通电反抗中央，反对编遣国军；此时，他们的首领冯玉祥还闲居在山西省的五台阎锡山处，当然他和这些作乱的部属是有着联系的。……国民政府立即于十一日下令将宋、石等人免职拿办，并决定武力讨伐的方针。”这一通电，（传记文学）中除了有“对蒋先生肆意低毁，措词极为激越。我们现在读了那篇电文，犹不禁痛愤其狂悖无状”等三十四个字评论外，通电全文，一律照登，设想如果党外刊物这样登了，非给查禁并戴上低毁元首大帽子不可矣！国民党查禁与戴帽的漫无标准，由此可见一斑。（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六日）　　下跪得太早了一点

王晓波去年写信给洪金立，就外界盛传陈鼓应在警备总部的软骨行为，有所辩解，他说：一九七三年，陈鼓应和我，还有几个台大学生被警总约谈，由问振兴校长保释出来。后传出陈鼓应在警总跪地求饶之说，故有青年以鄙夷的口气问我此事是否确实。在警总，我和陈鼓应是隔离审讯的，彼此情况根本不知道。故我只得反问那位青年：“你喜欢跟人下跪吗？如果你不喜欢，陈鼓应会喜欢吗？如果陈鼓在果真跪地求饶，那一定有他不能承受的心理和生理的压力，我们应该同情被压迫者，还是应该同情压迫人的人？”这一辩解，很令我们开眼界。只是陈鼓应他们只不过在警总待了一夜，就放出来了，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传出这种事，似乎跪地求饶得太早了些、似乎太没种了一点。听说他们有人在进门前就高举双手，大喊：“别打我，你们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这种人，其种在水平以下，实开警总人犯洋相之新纪录。我们当然“应该同情被压迫者”，但是他们实在也该像样的撑一撑吧？（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李 敖 札 记 （一）

古语今用更真实

“不战而屈人之兵”也、“决胜于千里之外”也，都是古话而有现代新义者。在按钮战争时代，胜负之间，这些话用于现代，比用于古代更真实。（一九八五年一月四日）　　国民党谄洋鬼而祭之

今天有国民党中央社华盛顿三十一日电：里根总统今晨对参加一年一度美国祈祷早餐会的一百二十三国来宾表示欢迎之忱。

北美事务协调委员会驻美代表钱复博士夫妇、中国国民党副秘书长马英九、立法委员钟荣吉、国际关系研究中心主任邵玉铭以及中华基督书院院长黄约翰牧师也都在座。

自一九五三年来，全国祈祷早餐会已成为一年一度的活动。在今天的早餐会中，由副总统乔治·布什读经，国务卿乔治·舒兹祈祷，以及加州州长乔治·杜克麦吉安证道。

(礼记)（曲礼）有“非其所祭而亲之”的话；《论语》（为政）有“非其鬼而祭之，谄也”的话，其此之谓乎？（一九八五年二月二日）　　中人的歧路

中国大政治家王安石在（上仁宗皇帝言事书）里，有这样一段话：夫出中人之上者，虽穷而不失为君子；出中人之下者，虽泰而不失为小人。唯中人不然：穷则为小人，泰则为君子。计天下之士，出中人之上下者，千百而无十一；穷而为小人，泰而为君子者，则天下皆是也！在我看了这个岛上的许多“中人”（所谓自由人士、学者专家）以后，我真的相信他们真是“穷则为小人，泰则为君子”的货色了，只可惜他们老是“小人固穷”，所以老是给老K做狗，君子之泰，总是不见了！（一九八五年二月十一日）　　那时你在哪里？

前进被诬诽谤案，在蔡仁坚等被判刑后，林正杰忽然大做其秀，跑到台北地检处“自首”，说责任在他，与蔡仁坚等无涉。我奇怪，既然责任在他，为什么在蔡仁坚他们被审多次时他木露面？那时他是不是意在要人顶罪、被国民党“宰白鸭”？他在“挑担者言”中说：“批评不如参与，党外的担子，全体党外都有义务来挑。如果嫌挑担子的人姿势不美，有大肩膀的人，应该站出来说：‘我来挑。”’如今我们总算见识了他的“大肩膀”了。原来是在别人为他压垮了以后，他才站出来“参与”，好个乖巧的新生代！（一九八五年二月十一日）　　张春男的卓见

张春男最近写道：

自几个月前蒙难归来后，我发现党外界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其一是从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国民党同路人与党友，现在已和党外混成一片了。买票当选的，利用职权谋取私利的，甚至当国民党走狗的，党外都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已经失去了清纯，这是今昔党外界的一个重大不同。张春男的看法是很敏锐的。我总党得，这是一个中国人有史以来最没有是非大义的岛，到处是伪君子和乡愿、到处是伪君子和乡愿、到处是伪君子和乡愿，过去虽然黑暗，但阔党是阉党、清流是清流，两者一下一上，有云泥之判；现在阉党固然仍为闭党，而所谓清流者，却是一个又一个“准阉党”，两者不相上下，而云即是泥。滑稽的是，勾结“国民党同路人与党友”的党外老小政客，居然还无耻的指责别人是“恶势力”，是非大义在真伪混淆之中，已经如此陵夷，这真是“汉唐以来所未有也”的鲜事。我纵横古今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识过这么多的伪君子和乡愿充斥在一个号称前进、号称党外的旗帜之下，我虽不大惊，却难免小怪，我真的有点激动呢！（一九八五年二月十一日）　　中国的游记

顾炎武说：“有体国经野之心，然后可以登山！临水。”一山一水，凡夫俗子去了看了，只是去过看过而已，至多在树皮上石块上刻了‘谋某到此一游”而已，不能再有任何意义。可是一山一水，若被有心人去过看过，结果就不相同。有心人常把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文，这类文字，就是所谓“游记”。

“游记”在中国文学中，还算是一种比较自由解放的文体，也是比较接近真实的文体。因为山水之乐与中国出世、遁世的思想颇有关系。作者又大都是政治失意者或思想放达者，寄情游兴之作，往往真情流露。读过苏东坡前后赤壁赋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一九八五年七月十日）　　沙门岛与魔鬼岛

郑之诚（骨董琐记）有“沙门岛”一条，说：（水游烤说部，每言刺配沙门岛。按沙门岛在山东登州，距海岸数十里，其岛如纱帽形，今又呼为纱帽岛。土地卤斥，不生草木。王定国（甲申杂录）：“沙门岛旧属有定额，过额则取一人投之海中。神宗时，马默守登州，建言今后溢额，乞选年深自至配所不作过人，移登州。上深然之。即谓可著为定制。”是刺配至此者，亦有军牢约束也。

宋朝的沙门岛“有军牢约束”，这与国民党军管绿岛（火烧岛）同级--国民党复兴中国文化呢！又法国流放囚犯，在南美有魔鬼岛（Devil's Island，属法属圭亚那），也与绿岛同级--国民党又全盘西化呢！（一九八五年七月十一日）　　谁看“三民主义”？

（传记文学）第三十八卷第三期有庄政“国父的先世与后裔”一文，注中说：近五年来，笔者任教于北投复兴岗政治作战学校预官班，学生俱为大专以上程度者，每于授课之前，均曾实地调查统计，其结果为：看过三民主义（演讲本）一书者，平均不到十分之一：看过孙中山传记（任何一种者），则百不一见。私忖：高级知识分子尚且如此，一般国民涉猎上述两书者，恐怕更是少之又少的了。

多好笑啊！国民党整天宣传“三民主义”、考试“三民主义”，并号召以“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可是大家却没看过“三民主义”！没看过正本足本“三民主义”。孙中山死而有知，不知做何感想也！（一九八五年七月十一日）　　给全民上了专制的一课

今天（民生报）登有“民生论坛”--“宣布中秋补假是民主一课”，其中说：连日来议论纷纷的中秋节补假问题，终因总统的密切关注而得一最合情合理的解决。人事行政局中秋补假一天的宣布，有如雨过天晴，云破月出，今人不胜快慰。 中秋节补做虽是一件小事，但可以喻大。舆论的沸腾、总统的关切，以及人事行政局之收回成命。这三者虽都围绕着补不补假而发，但所关系者不仅是一天假期，而是无形间给全民上了民主的一课。

我看却正好相反。要等高高在上的、若依宪法并无实权的专制者开口说了话才肯放假，正好反证了是给全民上了专制的一课！（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七日）　　拒见林希翎

登思四号请晚饭，说林希翎想约席中一谈，如不能去，林希翎饭后想来拜访。我都谢绝了。我告诉登恩，可转告林希翎：“李敖说，你来台湾干嘛？你不该来台湾的，来台湾多少会被国民党利用。”今天登恩转告：“林希翎回话说：我来台湾干嘛？我来看李敖啊！”（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三日）　　国民党的自大狂

国民党党营的正中书局出版国民党教授李定一译（世界史纲），不识原文中“Megalomania led them at last to theprossession of Egypt．”中 Magalomania（自大狂）一字，竟翻译成“最后麦格隆满尼（Megalomania）王竟征服埃及”（应该译为“最后自大狂使他们占有埃及”）闹出了大笑话。不过话说回来，国民党的“麦格隆满尼王”其实未尝不是“自大狂”的同义字。看到这种人失国之际，犹以立国元勋的身分发言；做了亡国之君，犹以开国之君的气派发言，除了自大狂以外，真无法别做他解矣！（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七日）　　在天使一边

迪斯累里一八六四年演说，有名言曰：“The question is this：Is man an ape or an angel？ I， my lord， am on me side of the angels．”（问题是：人是猴子呢？还是天使？我主啊！我是在天使一边的。）其言甚辩，但也颇为自许。其实自己在天使一边，并非就不成问题。撒旦（Satan）就是被谴下凡了的天使，广义的说，猪八戒也未尝不是，只不过面目差了些。问题不在你在天使一边，而在你选的是哪一种天使。选错了天使，你不会好看的。（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日）　　只证明你们更残忍而已

中华民国总统袁世凯，通过情报首长、特务头子赵秉钧，找黑社会头子应桂馨暗杀来教仁。事成后，又超过赵秉钧，直接派人杀应桂馨灭口。赵秉钧气不过，打电话给总统说：“如此，以后谁肯为总统做事！”

国民党在暗杀江南以后，一方面“一清专案”出卖了黑社会头子，一方面一再证明江南是国民党的情报员。但，是了又怎样？揭了这个底，除了证明你们连自己人都杀、证明你们更残忍以外，还能证明些什么？（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又是露奶头问题 去年一月十九日我写信给国民党新闻局长张京育，说：“在贵局迭次‘扫黄’行动中，揭桑的标准是‘三点不露’，就是刊出的图片上，不得露出女人的两个奶头和阴部，凡露奶头和阴部者，皆在取缔之列、法办之列。虽然如此，藐视贵局规定而大露特露者，贵党主持之报纸固优为之。即以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一日到二十二日短短两日间为例，二月二十一日，（中国时报）刊出裸女图、同一天（新生报）刊出裸女图、同一天（大华晚报）刊出裸女图，奶头和阴部无～不露；二月二十二日，《联合报》又刊出裸女图，奶头和阴部又无一不露……凡此密集安露，贵局及有关单位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唯小民是抓，此何等视野乎？又何等视觉乎？”最后我又举出国民党第一党报忡央日报）去年一月十九日也登露奶头的照片，并告诉张京育：“我写这封信，并不是反对贵党第一党报登裸照，正相反的，我是赞成登裸照的，我始终相信，一代尤物，把她的裸体流传古今，雅俗共赏，亦大佳事，人人都愿意看，看了皆大欢喜，又假道学个什么？可叹的是假道学的是你们，你们订了‘三点不露’的标准，自己又不能遵守，因此特写此信，请局长先生明告取舍，伸使小民知所进止，在未蒙明告惩办《中央日报》前，香侪小民，自当援例刊出着蝉透之衫、露峰起之奶的裸女照片，以为跟进。”如今，一年将尽了，张京育没回我的信，但“是他们的传播媒体，却照样露峰起之奶不绝。即以今天（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民族晚报）为例，他们不但登出巴黎“滚马俱乐部”的上空乳房，并以“众人皆隐我独出”的标题，广事宣扬，真令人佩服也。吾侪小民，安得不跟进乎？（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你的小留学生呢？

国民党驻美黑代表钱复，一月七日报告，谈到“小留学生”的问题。他指出：我们在美国的小留学生，人数一万以上，他们虽是中国人，但中国语文教育基础不足，又因护照过期，要升大学也成了问题，最严重的是隔离父母，缺乏家庭教育，影响人格的发展，个人又无法照顾自己生活，滋生了许多问题。将孩子过早送到外国的父母，实在对不起孩子云云。但是，一九八三年一月四日，钱复上任登机前，却明明看到他念高三的儿子、念初三的女儿，和他一道儿去美国了，这一子一女，难道不是小留学生吗？不同的是：别人只是没有钱复这种可以举家赴美的特权而已。正因别人无此公然由正门大道逃避兵役的特权，所以才不得不出之以旁门左道。钱复之言，真不要脸哉！（一九八六年一月九日）

李 敖 札 记 （二）

不想见翁松燃了

宏正转告翁松燃问候之意，我说松燃老是跟莫名其妙的人（指官方与通官方的党外分子）来往，对过去的他，实在是一种退步与失格，我不想见他了。（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黄石城的马屁经

假党外的彰化县长黄石城，今天在（台湾日报》上发表一篇“一言以为天下法，一行以为天下则”的马屁文章。中段说：首先，就蒋总统经国先生的人格事功而言，他是一位卫道者，古人说：“一言以为天下法，一行以为天下则。”经国先生的确做到了；在思想上，他手著的（荒漠甘泉＞中那种悲天悯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怀抱可以看出；在行为上，他在大陆时期担任专员“江西剿共”，以及“上海打虎”，名噪一时；来台后担任行政院长期间“为国”筹谋十大建设，剑及履及亲临深山旷野慰问工作人员，亲民爱民遍及乡村田野的表现可作佐证。尤其先总统蒋公逝世时，他那“守灵百日记”所表现的孝思与至情笃孝之情，真可以感天地而泣鬼神，足“为国”人所法勉。他是一个以身作则，一言九鼎，英明睿智的政治家。

卫道者，他的言行，我们应该深信不疑。我看了，直起鸡皮疙瘩，并且大笑不止。查（荒漠甘泉）乃洋教根著的书，怎能说成蒋经国的“手著”？“江西剿共”乃蒋介石干的事，怎能算在蒋经国的头上。“守灵百日记”并无此文，有的只是（守父灵一月记），黄石城显然硬把孝子蒋经国按在“慈 湖”，多住了七十天也！蒋经国真要哭笑不得了也！寄语黄石 城：多看点书，拍马屁也得有点章法吧？（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九日）匡复起点搬家了，重建基地动摇了今天（新生报）登：为了配合台北市区铁路地下化施工，位于东隧道上方的“国父史迹纪念馆”，订明（一九八六）年一月起拆移，由于该馆为国父在台有关史迹唯一保存完整之房舍，施工单位在原馆北端，将依原形状、建材予以复建。全部迁建复原工作，预定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完成。国父史迹馆位于台北市北平西路与中山北路交会处，与救国团青年服务社房舍比邻相接，原系日本族舍“梅屋敷”旧址，国父于民国二年二次革命失败后，赴日时道经台湾即下榻于此。“梅屋敷”约建于民国前十年间，为日据时代台北市第一流日本酒家，遍植梅花，摇曳生姿，日人达官巨贾，多在此聚会，常人不得进入；至于寄宿，必须具有特别身分之高级贵宾。光复后，因国父曾在此寄寓，当局指定国父下榻之“梅屋敷”房舍为国父史迹之一，建立“国父史迹纪念馆”，于民国三十五年落成，将国父当时的起居室保存如昔，另并陈列有关革命史料，供人参观瞻仰。台北市区地下铁工程处表示，现以铁路地下化工程兴工在即，而“国父史迹纪念馆”因正位于铁路地下化工程隧道上方，施工时必须拆移。先拆除救国团青年服务社房屋，随即拆移国父史迹纪念馆，将位置略予北移云云。看了以后，不禁为国民党致哀。因为这次给拆了的，不止“国父史迹纪念馆”，还有旁边 的“纪念亭”。“纪念亭”是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为国民党“建党六十年纪念”盖的，亭中有石碑，上刻蒋介石题字：“匡复中华的起点，重建民国的基地。”如今一切连根拔起矣，哀哉！（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李敖的xx有远见

当年（一九六四川、文在美国出生的时候，陈鼓应跟人说：“李敖这个女儿在美国出生，就是美国人了，李敖的目的，是二十多年后，可以以‘美国人的爸爸’身分去美国。”这话传到我耳里，我开玩笑说：“李敖这么有远见吗？有本领把计划定到二十年后吗？二十年太长了吧？变化太多了吧？我靠小文去美国，还木如靠老落回大陆也／如今，“岁月如矢，革命末成”，二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靠老落回大陆固是笑谈，靠小文去美国却逼人成真了！如今许多家长大做“小留学生”之梦，他们的“大头”，其实还不如李敖的“小头”有远见呢！又何止他们，连我李敖自己，恐怕也都我“大头”不如我“小头”有远见呢！鼓应老友，真深知我‘叫小头”者，在这一点上，他真是先知呢！(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九日）　　尤清明于责人、昧于知己

邱连辉竞选屏东县长失败，不甘寂寞之余，高速投靠国民党，竟出任省政府顾问兼诉愿委员会主任委员。一月十七日（八十年代）登出尤清谈话，尤清说，事先他劝阻邱连辉，理由有二：“第一点，选举的失败不值得灰心，因为以他一人的力量与国民党对抗自然是处于劣势。第二点，依他的身分、地位‘管’邱创焕是绰绰有余，何必屈就邱创焕之下呢？”尤清的话，都言之成理、都没有错。但是，令人不解的是：你尤清这次抢破头来竞选台北县长，幸亏你落选了；如果你没落选，当上台北县长，试问以那时候的县太爷“身分、地位”，是受谁“管”呢？国民党省主席邱创焕岂不正是你的顶头上司么？你不正是抢破头要“屈就邱创焕之下”么？（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九日）　　海地与美国

旧年期间，没报纸看。中午台视新闻，海地小独裁者杜瓦利埃出亡后，民众把他爸爸的坟打开，践踏这老独裁者的尸骨，真是天道好还、人道恶报之范例也！（一九／＼六年二月十日）初三午间电视新闻，海地民众追杀秘密警察，—一当场打死，民众并好奇的参观了秘密警察总部。（一九八六年二月十一日）中午电视新闻，里根说，美国除了提供杜瓦利埃一架飞机，没对海地提供任何援助。但是，帮忙祸国殃民的独裁者逃避正义的制裁，也是犯众怒的啊！（一九八六年二月十二日）　　打官司的成与败

我在国民党统治之下，一直是以“成固欣然，财亦可喜”的心态打官司的。我反正站在正义的一边，法官苟有异数，同我一边，是调“欣然”；法官同流合污，不同我一边，但他们的判决书可以被我遗臭万年，留为历史活证，这也不错，是谓“可喜”。（一九八六年二月十二日）　　狗与罗马法

罗马法中小偷偷东西，永远不准取得所有权。老友赵承厚家有小狗，占有欲极强，偷你东西，放到它窝里，你去拿回，它就把你以强盗现之，盖不知罗马法者也。小狗木识字，不知罗马法，不怪它，但窃国者国民党总识字吧？（一九八六年三月五日）　　呜呼胡适专家！

台大历史系教授张忠栋，（在动乱中坚持民主的胡适）讲稿（一九八六年二月二十五--二十七日）中，用的是“蒋委员长与汪精卫于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发表一则通电”的次序，这是与史法不合的。汪精卫当时排名明明在前，如今崇落抑汪，当然不对。又说“胡适写信给周鲠生，公开发表于独立评论”云云，更是大错。物立评论炮刊于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二日，停刊于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共出二四四期，是抗战前的重要刊物。《独立时论）则是抗战后的产物，创于一九四七年。一九四八年四月，曾有（独立时论集第一勒出版（发行者独立时论社、发行所北京大学出版部）。在序中明说：“在民国三十六年的春天，我们一些在北平教学的朋友们，觉得应该利用余暇，写写文章，对重要的时事问题，以独立的与公正的立场，发表一点意见。我们认为在目前我国情形之下，这是我们在教学以外应尽的一种社会职责。我们很希望我们的意见能够有助于国家政治、经济、社会、教育、文化及科学的进步。但是单独出版刊物是我们的财力所不许的；专给一地的刊物撰文，读者究竟是有限的；同时给各地许多刊物分别撰稿，我们的时间是不够的。因此我们决定仿照欧美专栏作家的办法，将文稿寄发国内外各地报馆同时发表，而文贵仍由作者自负。”可见它的性质所在。胡适给周硬生的信，原题“国际形势里的两个问题”，我在（胡适选集）中曾对它加以考订说：“选自（独立时论》文稿（一九四八年二月一日北平出版）。此文当时报章杂志转载极多。后收入（胡适的时论一集）（一九四八年北平六艺书局出版），（我们必须选择我们的方向）（一九五O年台北自由中国社出版）。”如今张忠栋不学，竟闹出（独立评论）、（独立时论）都分不清的笑话，实在不配研究胡适。我看还是去做信口开河的座谈会专家吧，别做胡适专家了！（一九八六年三月六日）　　戒严四十年？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九日，国民党在这一天起宣告在台湾实施戒严。最近，郑南榕发起“五一九绿色行动”，来纪念这个“台湾戒严日”。在菲律宾“黄色运动”成功的今日，这一行动，当然别有意义。回想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五日，孙运喀在立法院答复许荣淑，居然说：“戒严令不是实行多久的问题，而是该不该实行的问题，该实行，三十年要实行，四十年也要实行！”这种悍然无耻的心态，真是千古所无。不过，国民党要想戒严一戒四十年，恐怕也时不我与了，至少孙运睿看不到，他的主子蒋经国也看不到了。（一九八六年四月八日）　　收音机何辜？电视机何辜？

三月二十八日国民党（中央日报）载：三十九岁的工厂职工接瑞华，酒后观看电视连续剧，不知何故突然捣毁电视机，凌晨被家人发现上吊自杀断气命绝，其妻抚尸恸哭，悲伤逾恒云云。使我联想到蒋介石当年从广播中听到李宗仁当选副总统时，曾捣毁收音机；徐复观从电视中看到梁容若著书得奖时，曾捣毁电视机。可见“自天子以至庶人”，虽口诵圣人“不迁怒”之训，但动起手脚，却都性好此道也。只是收音机何辜。电视何辜，令人不解耳！（一九八六年四月八日）“视弃天下，犹弃敝屣也！”

菲律宾祸国者马科斯夫人，三月五日在美国接受访问，答复她遗留在菲律宾三千双鞋子的事。她说：“我不相信那里有三千双鞋子。那是我财产的全部，我从不丢弃任何东西，即使是坏掉的拖鞋和高踉鞋，我不是浪费的人，这些鞋子是过去近二十一年中留下的。”真是奇论也！从不丢弃任何东西，就可大量买进任何东西而不构成浪费么？孟子说：“视弃天下，犹弃敝展也！”如今马夫人总算“天下”与“敝屣”被迫两弃了，孟子真是预言家！（一九八六年四月八日）　　黄炎培记蒋介石暗杀事

老革命党黄炎培，在回忆录（八十年来）有这样一段：辛亥革命写完了吗？还有一件事，我不能不附录在这里。辛亥十一月二十五日夜，革命大领袖之一陶成章号焕卿在上海广慈医院被刺死，刺客为谁？怎样刺杀？很有人说是陈其美命蒋介石刺死的。各种记载，大都推给他人，脱卸自己。无论如何，从整个革命说来，总是一件很大不幸的事。我是认真写日记的。根据我的日记：一九二七年六月三日，上海澄衷中学校校长浙江人曹系管和我漫谈。曹说：“我民元，病卧广慈医院，一日傍晚，蒋介石来谈，临行说：‘我们今晚将做一件大事。’夜半，忽闻枪声，别室陶焕卿中枪死了。”有深知此中秘密的告我：“陈其美嘱蒋介石行刺陶焕卿，蒋雇光复会叛徒王竹卿执行。焕卿以为竹卿是自己的人，请他入室，就被刺死。光复会终于又刺杀了王竹卿。”陶焕卿是写在我所收藏同盟 会会员名单上的。黄炎培感慨说：“爱国主义、民主主义、人道主义、反封建主义，许多同志为了实现这些理想，不惜牺牲生命，是大大可敬的。太可惜的是发现了若干人枪口不对外而对内。这些从革命全局说来，到底是很大很大的损失。”真是沉痛之言。（一九八六年四月八日）　　三中全会的怪老子

国民党三中全会，秘书长江苏人马树礼，把“三中全会的闭幕”发音成“三中全会的＼毛”；中常委贵州人谷正纲，把“国父遗嘱”都背不完，在宣读之际，忽然忘了下文。我笑猜这是死鬼汪精卫作怪之故。谷正纲以前跟汪精卫，而汪精卫是“国父遗嘱”的执笔人，如今在六十年后，开老谷一玩笑，大有可能也！（一九八六年四月八日）　　施启扬泄底

华视午间新闻，施启扬招待记者，说高雄看守所新建，可收容两千人，建看守所是不得已的措施，但是为了使人犯可以平着睡，维持起码的人道，不得不尔。这话反证了人犯在没有新建看守所时是怎么睡觉的、怎么人道待遇的。施启扬今天这话一出，十足泄了底、十足反证了法务部的狱政的真面目。（一九八六年四月十一日）　　扫把星看扫把星

报载观测哈雷替星不仅在民间造成一股热潮，更引起将领们的浓厚兴趣，据悉，三月十九日，就有多位将领加起来共有“五十二颗星”群集联勤鹅銮鼻活动中心，专程赶去一睹哈雷善星景象，场面甚为壮观。可惜的是，当活动中心主任正为将领们简报哈雷善星时，屋外却下了一场大雨，浓云密布，遮盖了哈雷替星，以致将领们乘兴而来却败兴而归云云。

国民党这些败军之将，他们丢了大陆，十足是一群扫把星。如今在台湾不务正业，扫把星去看扫把星，真是无聊极矣！（一九八六年四月十二日）　　计程车司机与李敖

坐计程车，司机一声不响。下车后拒收车资，只说：“支持你，不收车资。”我强把车资留在座位上。这位司机先生真可记，他看出乘客是李某人，可是不说一句好奇的话，真是木油近仁者矣。（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七日）　　国民党的外交

西方俗话说：“外交是用最好的方法，做出并说出最脏的事。”（Inplomacy is to do and say the nastlest thing In the nicestway．）这种俗话，乃是洞彻外交通则而来。这种外交通则，传统的中国人并不太懂。传统的中国人，只懂得“万国衣冠拜冕流”、只懂得“夷狄进入中国则中国之”。但是中国人不懂得万一万国不肯拜易流或夷狄不肯进入中国则怎么办？光凭军队去打固不是办法；“怀柔”、“和亲”、“人质”、“驭夷”、“赏赐”。“片板不许入海”等等手段，有效的程度也不乐观。于是，中国人不得不慢慢练习正视这个中国以外的世界、慢慢调整与这个世界的关系、慢慢学着别人的样子，去用最好的方法，做出并说出一些事。这一转变，是中国从夷务进入外交的开始。可笑的是，今天国民党办外交，却一反其道，“用最‘坏’的方法，做出并说出最脏的事。”其水准不但不外交，甚至夷务都不如矣！（一九八六年五月一日）　　先烈家属下场

午与王小痴谈。小痴说：“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福建省十九人。最出名的是林觉民，他的孙子和我小学同学。意映我也见过。只知道抗战时全家饿死。在方声涛做福建省长时，这些烈士家属定下由省府供养的例子，后来国民党就不太履行，经常欠付，到了抗战，就中断了。”由此可见，同志无情如此，革命先烈尚可为哉？（一九八六年七月。日）　　党外助选下场

八月九日，台北县党外苏克福寄来质问尤清的信，其中说：一九八五年四、五月间，本人与同道为整合台北县党外力量而筹组成立台北县党外联谊会（当时尚无公政分会），其时台端曾主动表示关注，并暗示有意竞选台北县长（作备胎），本人当时担任北联会长，认为台端人才学识皆上乘，因而发动北县党外联谊会近百人为台端助选。在该时，台端涉足北县尚不久，基础羽翼未丰，得北县党外联谊会之棉薄助力亦曾喜形于色！

本人为台端助选期间，曾多次介绍选民与识，并负责总部社团宗教组宣传（共联络九百多个单位，收据交由洪奇昌收执），自费与朋友出钱印制约二十万个宣传塑料袋送合端赞助宣传，本人亲身不自量脚痛之疾，数周在大街小巷分发宣传品，不顾工作事业虚掷之损失，不分日夜义务自费之助选，对台端而言，本人实仁至义尽矣！本人且积极鼓励亲朋好友资助台端之竞选，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得宗教界中和圆通祥寺老师太释达进之回响，赞助台端拾万元助选。交款事宜，本人唯恐瓜田李下，特嘱老师太由其信徒陪同下，亲将该款送往台端温州街府上，由尤夫人亲自收执，此事有捐款人及其信徒证实本人的光明磊落。 柜知，在台端虽败犹荣的县长选战结束后，台端在三重市成立的北县服务处里，竟不时传出本人曾侵吞台端“老师太捐款拾万元”的不实言论（上享有多位人士在台端服务处亲耳听闻可为证），恶意中伤本人，使不明就里者误信为真实，令本人蒙冤不清。现今党外伦理道义之沦落已极，为免相互攻计争执，予人笑柄而削减内部实力，本人原思养晦于自宅，背黑锅不思澄清，牺牲自我以成全台端之一世英名；但继思，有被误会而不乘机解释清楚，若致使他人以本人为实例，作为替台端助选将落得如此下场的“楷模”，误认为台端深藏不露具有汉高洪武杀功臣“狡克死，走狗烹”之高明手腕，而不愿重蹈本人的覆辙时，岂不正有损于台端之英名？爱之反而害之？特诚意的请台端于近期内就上事公开澄清或提出解释，以维护本人名誉及权益，以正视听！苏克福信中又说： 本人从事党外政治十年，曾竞选省议员、立法委员等数次，敢作敢为，清清白白，现竞因替台端助选而蒙受不白之冤，半年多来，又未见台端主动公开澄清事实或解释上情，任由不实谣言继续流传，本人为免被诬陷愈深，为维护本身权益，只得公开申述其中事实，以正视听！从这封信里，可以看到尤清这种货色是何等志思负义、何等无趣无情。由此可见，同志无情如此，党外人土尚可为裁？（一九六年九月九日）　　我就是神、吾就是高人

七八月号（台湾文艺｝第一0一期有文抄公“天下文章一大抄”一文，中有一段说：李敖是台湾有名的独行侠，自许散文前三名均非他莫属，自他重返江湖以来，笔锋锐利，所向披靡，盖国民党固然头痛，党外亦难逃一劫，所谓自由派学者亦莫不敬而远之。文抄公一向为李大侠读者之一，看他猛抄中外名著，因李大侠史学训练有素，一向注解分明，因此，没有人胆敢说其为文抄公也。不过，李大侠抄党史、抄秘兑抄美女屁股，夏冥中似有神助或高人指点，虽然武林高手均虎视眈脱，但是，多半只以查禁了事。这段话甚逗。我写文章，真希望“真冥中似有神助或高人指点”，问题是何方神圣能助我呢？哪来高人来指点我呢？事实上，我就是神、吾就是高人也！（一九八六年九月九日）　　五十年前的批语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日（逸经）第四期有大华烈士（东南风）（四集），内“批牍”一则写道：某路局一员司，因承办某项公事，颇难着手，须增加经费方可集事，乃上签呈于上官，历述此事之困难，及应增加费用之理由。签上，上官批曰：“核阅所呈，一则日畏难，再则日要钱，远之不如岳武穆，近之不如拿破仑，所请不准。”盖以武穆有“文官不爱钱”，及拿翁有“吾之字典中无难字”之语，遂如此引用也。这种批语，现代国民党官僚不会用也。（一九八六年九月九日）　　日历在我眼中全是黑字

工作和消遣我根本没把它看做两件事，对我根本是一件。世俗把工作和消遣分成两件，并且认为夸＃对立，工作是苦。消遣是乐，我认为是大错。

工作--我这行的工作--对我从来就是快乐，因此，我实在不懂人家问我“近来做何消遣？”我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好消遣的、需要消遣的。

有人说星期天要消遣，但日历在我眼中全是黑字，我是工作狂啊！（一九八六年九月九日）　　台湾人与外省人

我那样羞辱外省人、歧视外省人，外省人不介意；我那样羞辱台湾人、歧视台湾人，台湾人就吃不消了。这证明了：外省人比台湾人脸皮厚；或是外省人比台湾人有度量。（一九八六年九月十六日）　　杨传广与一记耳光

今天报上说：“亚洲铁人杨传广，今天决定‘以行动证明一切’，提前于明天返回台北，以澄清有关他的谣传。杨传广目前正以台湾亚运考察团团员的身分，在韩国访问，原定十月六日随团返台。因为谣传他有意前往中国大陆，担任中共‘中国体委会副主任’。他决定提前返台，以行动澄清谣言。台湾驻韩国的邹坚，对杨传广的做法，表示赞扬与钦佩。邹坚今天下午曾与杨传广晤谈后告诉中央社记者，杨传广表示‘很不会讲话，不晓得要如何澄清’无谓的谣言。但对邹对他的信任，表示安慰。”这段消息，使我想起：杨传广这种提前返台的表态与急促，其实与当年他吃一记耳光有关。当年他参加亚运，由调查局派大将范子文押队，不料还是有选手开溜，投奔“奴役”去也！范子文乃紧急集合，大点其名。不料杨传广适不假外出，很久才珊珊而回，急得范子文迎上前去，伸手就是一记耳光！如今事隔多年，又发生这种嫌疑之事，杨传广想到那一记耳光，岂能不赶紧上道耶？（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六日）　　“贤”就“贤”吧！

今天报载坐落在济南路上的立法院新盖大楼落成后，取名“群贤楼”，一年多来有关名称问题，时有争论。因为有的立委认为，自喻“贤”人，实有未妥。依我看来，这些立委毋乃太谦了。因为“中华民国”明明是蒋家天下的“中华帝国”，却自喻“民”国不误，立委老兄们“贤”它一下，又何必脸红哟！（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六日）　　捣乱七要件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七日，王正廷在厦门演说，题目是：“要如何去破坏一个团体？”方法有七：一、开会不到；二、每到必迟”；三、到会不发言；四、散会后发不负责的批评；五、选举必争；六、争到手了又不负责；七、争不到手便宣告退会。这七点高着，前四点国民党最拿手；后四点党外最行家。（一九八六年十月七日）　　从麻将喻大

记得包奕洪告诉我：台湾麻将打十六张，与大陆麻将打十三张的不同。大陆麻将不急于抢和牌（胡牌），可把牌尽量做好、做大，打起来有成就感、有大志；而台湾麻将却以。和屁和＂（胡屁胡）为能事，尽量不放冲、格局小，打起来无成就感、没出息。麻将小事，可以喻大。（一九八六年十月七日）　　监狱与日记

监狱是一个叫你两难的地方，它使你有足够的时间写日记，却没有足够的事件去写。监狱的生活是全世界各行各业中最单调的，单调得每天都一样，每天上午都一样，每天下午都一样，每天晚上都一样，每个星期一和星期二一样，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下星期………都一样。所以，监狱中任何一天的日记都是标准的抽样，都是够格的代表。

所以，在监狱里的人不需要天天写日记，监狱里的人的日记，只要把一天的复印三十份，就是一个月的；复印一百八十份，就是半年的。住在监狱里的人，就好像住在复印机里。

我在台湾很少写日记，因为广义来说，台湾就是一座大监狱，单调得很少值得一记。（一九八六年十月七日）　　献个哪门子花！

先生们搞游行示威，示到后来，却由夫人们向警察大献其花，我真不明白这是哪一国的政治规格！比照起上一次搞清愿，请到后来，却与警察对唱起山歌来那一幕，今日之献花，自是顺理成章者也！但比照起一九七四年葡萄牙起事，小女童以花插在军方枪口上那一幕，则今日所谓党外献花派，真要羞愧而死矣！（一九八六年十月七日）　　来回带物法

我是天下第一忙人。忙的情形，有“来回带物法”可见一斑。“来回带物法”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就是在家里，只 要一走动身体，不论从书桌到餐桌，或是从这间房到那间房， 来去之间，绝不空手，总要顺便带件资料，把相关的一切顺手 归位。甚至小便时也此尿不白洒，一边小便，一边看马桶盖上 的零星资料，顺手带回，即予分类人档。虽然这样勤勉，一天 下来，总还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能延寿半世纪，把永远做不 完的事，再多做一些。（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二日）　　转话是不够的

与龙律师谈多件讼案。龙律师转告：林正杰入狱前托郑胜助律师转告，说他如今已入狱，请李敖不要再告他了。我说他们诽谤我时，不可一世，固不知要入狱；我告他们诽谤时，也不知他要入狱，他今天入狱不入狱，根本跟我告他是两码事。不过他如认错道歉，我自然可以放他一马。换句话说，这事的关键在他肯不肯认错道歉，不在他入不入狱，两件不相干的事，不要扯在一起也。（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三日）　　工专长寿;台大短命

台北工专今日庆祝建校七十五周年，显然是从日治时代创校起算的。但是台湾大学的建校算法却邪门得很。它明明建校在一九二八年（若从医学部起算，且可追溯到民国前十二年之台湾总督府医学校），却被拦腰剪断，硬从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接收台北帝国大学算起，真是太没道理了。比较起来，台北工专是小学校，反倒可以不被注意，得保前史。此所谓“校失求诸小”也。（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一日）　　出版《蒋介石研究》

这次出版（蒋介石研究），一下子打中要害，真是大快人心之事！总算在众口一声大喊万岁之时，表达了不同的声音与抗议，也证明了全台湾还有活人在！还有不买你蒋家帐的人在！这次冥诞，他妈的党外全部噤若寒蝉了，没人敢攻击蒋介石了。 这些杂碎，不能成气候，此适为一例。他们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他们对斗李敖的兴趣远超过斗蒋介石，这叫什么党外？（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三日）　　戒烟妙盒

一个漫画，有戒烟妙盒（HOW TO STOP SMOKING），打开一看，突然匕首飞出，顿将想戒烟的杀死，所谓一了百了、所谓根本解决，人心叵测，正此之谓也。

国民党以纸烟公卖牟利几十年，最近被美国逼得手足无措，盖洋烟进口，由于物美价廉，公卖下场，势必如戒烟妙盒一般，也将一了百了、也将根本解决，天道好还、恶有恶报，正此之谓了。（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六日）　　“泪阑干”与“倚阑干”

阑干在古典文学里有两个用法，一个是“泪阑干”的用法，一个是“倚闹干”的用法。前者的围干是“纵横”的意思，所以蔡玻“胡筋十八拍”中说“岂知重得兮入长安，叹息欲绝兮泪阑干”，就是指泪流满面；后者的闹干是“栏杆”的意思，所以李白“清平调”中说“解释春风无限很，沉香亭北倚间干”，就是指倚栏寄怀。这两个用法本是分开的，如果有美人焉，要一边泪流满面一边倚栏寄怀，那就围干又闹于，二台一矣。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虽然很诗意。但我看到一张裸女图，一洋美人也是倚栏，但却一派勾魂巧笑，全无泪痕，看后不由觉得“椅阑干”派实比“泪阑干”派更诗意。快乐就是诗意，我由此图得之。（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八日）　　“熊匪猫”问题

从东京动物园的熊猫录影带中，看到这种可爱动物的动态画面，喜欢得不得了。最近中国共产党表示：如果台北动物园有意，他们可以赠送一对熊猫过来。共产党打这种“熊猫牌”，真不知国民党怎么接法。熊猫固然为“熊匪猫”，但在大陆中药公然由物资局进口之际，若说能拒熊猫于台湾海峡之外，实在无以自圆其说。好在国民党老下脸皮已久，总是那边该过来的不准过来，这边该出去的不准出去，结果那边从爹娘到熊猫，一概不准看；这边从老兵到李敖，一概不准走。年复一年演出的，是一派荒唐绝顶的政治戏，真他妈的王八蛋哉！（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八日）　　广告成问题吗？

这次国民党当局和它“美国爸爸”订烟酒协议，五次谈判下来，丧权辱己，丢人之至。今天国民党（中央日报》登：“经济部高级官员指出，我在烟酒谈判的计价方面让步，是换取美国烟酒进口商的广告数量，这显示当局宁可收入减少，也不放弃保障人民健康的原则。”“这位官员承认：最初美方同意的公卖利益比现在协议的数字高；但是要求不能有广告方面的限制，我方担心在强力促销下，会使青少年吸烟人口大增，因此坚持不能大作广告，经反复磋商，双方各让一步。”云云，听来不胜好笑。查国民党禁刊李敖和党外书刊的广告，一声令下，各报纷纷拒登，既然行政命令如此方便，为什么不对“美国爸爸”来这么一着呢？何苦以“计价方面让步”，换取广告数量的减少呢？由此一事，可见国民党的本领全是“家里光棍”，一出了门，就被人揍得鼻青眼肿。古今汉奸政权多矣，但对内内行对外外行如国民党者，未之有也！（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九日）　　民进党绝非佳兆也

唐朝玄武门之变，李世民的哥哥李建成、弟弟李元吉都被杀。唐高祖问左右意见，萧璃、陈叔达说：“建成、元吉本不预 义谋，又无功于天下。”无功如此，竟想夺权，自然招祸。今天 的所谓民进党新贵，大都也是“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的党外投机者，这种人篡夺党外正统，一如当年蒋介石篡夺国民党正统，对党而言，绝非佳兆也。（一九八六牟十二月九日）　　我的悲剧

我的悲剧是总想用一己之力，追回那浪漫的、仗义的、狂飘的、快行已意的古典美德与古典世界，但我似乎不知道，这种美德世界，如果能追回的话，还得有赖于环境与同志的配合，而二十世纪的今天台湾，却显然奇缺这种环境与这种同志。环境对于我，活像爬座雪山，愈爬温度愈冷；同志对于我，活像三轮追汽车，愈追距离愈长。虽然如此，我自己却奋然前进，继续升高与加速，我不在乎做悲剧的角色。（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九日）

李 敖 札 记 （三）

只要前三名还算客气的呢！

一九七九年六月，远景出版社沈登恩为我印（独白下的传统＞。我在扉页里自我歌颂，说：“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嘴巴上骂我吹牛的人，心里都为我供了牌位。”--这几句“复出题辞”，看过的人，震于气魄者固多，骂我吹牛者亦不少。殊不知“释常谈”中记谢灵运的话，比我还吹得凶。谢灵运说：“天下才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独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可见我只要前三名而已，谢灵运和曹植却要十分之九呢！（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　　美国总统专瞒国务卿

最近为伊朗秘密军售案，里根总统瞒着国务卿舒尔茨，全美为之震惊。其实美国总统私下瞒着国务卿办事，所在多有，尼克松总统进军入柬境，国务卿罗杰斯就被瞒着。人不知历史，故常大惊小怪也。（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　　“知彼知己，量敌为计”

（梦溪笔谈）（权智）写韩信知兵，善于“知彼知己，量敌为计”，最为精采：韩信袭起，先使万人背水阵，乃建大将旗鼓，出井隆口，与赵人大战，佯败，弃旗鼓，走水上。军背水而阵，已是危道，又弃旗鼓而趋之，此必败势也。而信用之者，陈余老将，不以必败之势邀之，不能致也。信自知才过余，乃敢用此耳。向使金小黠于信，信岂得不败？此所谓“知彼知己，量敌为计”。后之人不量敌势，袭信之迹，决败无疑。汉五年，楚、汉决势于该下，信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高帝在其后，锋侯、柴武在高帝后。信先合不利，孔将军、费将军级楚兵不利，信复乘之，大败楚师。此亦拔赵策也。信时威震天下，籍所惮者独信耳！信以三十万人不利而却，真却也，然后不疑，故信与二将得以乘其隙，此“建成堕马”势屯。信兵虽却，而二将维其左右，高命军其后，锋侯、柴武又在其后，异于背水之危，此所以待项籍屯。用破赵之迹，则歼矣。此皆信之奇策。观古人者，当求其意，不徒视其迹。班因为（汉书），乃削此一事，盖固不察所以得籍者，正在此一战耳！从古言韩信善用兵，书中不见信所以善者。予以谓信说高帝，还用三秦，据天下根本，见其断；虏魏豹、新龙且，见其智；技赵破楚，见其应变；西向师亡虏，兄其有大志，此其过人者。惜乎（汉书）脱略，漫见于此。

钱塘沈括真是读书得间者，中国历史上像他这样好头脑的读书人太少太少了。（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　　抢夷齐与抢荷马

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首阳山在哪里？众说纷纭，但“后世好奇之士，争欲私之”（杨恩（首阳山辨）中语）。结果有的说首阳山在辽西、有的说在僵师、有的说在蒲饭、有的说在陇西、有的说在歧山之西，遂有五首阳之说。其实这种锦上添花式的博会，西方也一样。荷马死后，有七个城市“争欲私之”。海伍德（Thomas Heywood）说荷马生前在七城无片瓦（Seven cities warl’d forHOIner， being dead，／Who， living， had。。f to sh］ud his head．）；西沃德（Th。as Seward）说荷马生前在七城讨饭（ Seven wealthy towns contend br H。erdead，/Through which the livillg Homer begg’d his bread、。俗人对圣者前倔后恭，中外同例也。（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　　警备总司令大发雷霆

下午消息：前天晚上，“陈守山上将”在夜市私访，看到李敖著（蒋介石研究续集）一册，昨天一早开会，大发雷霆，责手下查禁不力，李敖的禁书竟有漏网！十点钟起，各路人马分批倾巢而出，约五十余人，到各书摊反复做地毯式搜查，闹到夜深方停。

又有消息：警总书刊审查负责人约假党外D牲小人吃饭，指示如何批斗李敖与党外云云。（一九八七年二月十九日）　　法律延宕也别有好处

哈姆雷特（Hamlet）把“法律的延宕”（the law’s delay）列为人生苦痛之一，但对我说来，却觉得延宕之中，也别有一种凌迟敌人的战斗风味。洋人谚语说：“Sow the wind and reapthe whirlwind．”（恶有加倍恶报；恶事之报，果大于因，为恶者终食更恶之果。）看到在延宕中，敌人一个个遭到加倍恶报，不亦快哉！（一九八七年三月八日）　　动武不够看

这个岛上的一切都不够看，即使在议会动武亦复如此。议会中偶有一点动武场面，大家就大惊小怪、一再称道、喊万岁，其实那又算什么！看看北洋时代的议员吧，北洋时代的议员，为了指斥议长任期已满、要改选，动武的程度，是痰盂与墨盒齐飞，拳打井脚踢一色，绝不像国民党和它的民进党这样小场面。总之，这岛上多是没见过市面的，大家引为洋洋自得者，其实都是无知自大耳！（一九八七年三月八日）　　望风

侯赢望风刎颈，报知己也；李陵望风怀想，念知己也。望风是一种浩瀚的心境。侯赢出了险棋给信陵君下，在信陵君奔赴前线的时候，七十岁的侯赢说我太老了，不能共患难，但是算计你们到达前线的时候，我“北乡自到，以送公子”（面向北方，以自杀来答谢你，给你送行）。侯赢这种奇人奇事，千载之下读之，犹令人震撼不已，这种隐士，真是隐而不退的大豪杰啊！（一九八七年三月九日）　　一榻内外

胡虚一先生算是“大有为政府”肯照料的老退伍军人之一，前些日子他被恩准有终老之所，他兴致冲冲，跑去一看，原来终老之所竟是一间房中许多榻榻米中的一块榻榻米！国民党如此待遇大陆老兵，真堪令人痛恨！宋人笔记（邵氏闻见录）记宋太祖冒风雪夜访赵普，说：“吾睡不着，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宋太祖的意思是敌国末灭、天下犹非我所有之意，如今天下非国民党所有，所以一榻之内，即他人家矣！（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三日）　　死后走运与死后发财

美联社伦敦三月三十一日电讯说：“印象派大师梵高一生穷苦潦倒，他的名画（向日葵），生前连一百二十五美元也卖不出，结果三十日在克丽斯蒂（Christtes）拍卖公司竟以有史以来最高的价格卖出。一位匿名买主采电话竞标，以三千九百八十五万美元的高价买下，创下了画作拍卖的新纪录。”按这天拍卖之日，正是梵高一百三十四岁冥诞。此公生前潦倒，死后走运，他做梦也没想到，在他一百三十四岁生日之日，竟可这样为人大发死后财也！（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三日）　　旅美六人电话

下午会云、黄三、继梅、以棋、绪华、Leslie六位，从休斯顿来电。黄三说：“殷海光生前对我说：‘我不要死，我要睁着眼睛看他们如何收场。’可是殷海光死了，我们可要活着看收场啊！”（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掏死“伪”文星

上星期四（二十三日），林建电史通约我见面，夜八点在碧富邑见他，信疆在座。林建说他去探监，见到萧孟能，他劝萧孟能要量力，萧孟能遂同意照我前开条件和解，内容为：一、萧孟能于一九八0年八月二十日自诉李敖侵占案（台北地方法院一九八0年度自字第九四0号、台湾高等法院一九八0年度上诉字第二四九八号），今自承错误，并向老友李敖表示道歉。

二、道歉以后李敖对自诉萧孟能诬告案（台湾高等法院一九八六年上诉字第一二三八号）不再追究。问我是否仍同意和解，我说同意。林建说他在星期天（二十六日）再去看萧孟能，敲定后，晚上给我留字，将于星期一（二十七日）约我一起去土城看守所当面与萧孟能大家签字，问我可方便？我说：“诸葛亮三气周瑜以后还去东吴吊周瑜丧呢，有什么不方便？我去看孟能，我还会买点水果送他呢！不过水果是在土城看守所福利社就地买的，不是从台北买了带去的，免得孟能怀疑我毒他。土城看守所福利社卖的水果，不经买方的手，就直接送到囚犯手上了，可以放心吃呢！”林建、信疆听了，都笑起来。 但林建星期天晚上并未留字，我知彼等反复，今早电告他，我不等了，大家各显神通可也。电话后我即写了给台北市政府新闻处唐处长的信，打字后亲去市政府一遭，唐处长不在，见到赵科长，请他注意，他说他一直注意，我遂告辞。掏死萧孟能的“伪”文星，是我第一道神通，此后他的苦头，还有得吃呢！（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只准家祭，不准奔丧

今天（新生报）登：

卜兴新村训在台劳工的父母亲在大陆逝世，如持有自由地区的电信及亲友的信件，可向雇主申请丧假，自行举行追思家祭。

最近有劳工写信请教“省政信箱”，指称劳工的父母在大陆死亡，有电信证明是否可以请“丧假”，省社会处长许荣宗针对此一问题，做了以上的表示。

许荣宗说，劳工请假规则规定，劳工父母丧亡者，给予丧假八日，工资照领。至于劳工父母在大陆丧亡，劳工不能前往奔丧，可自行举行追思家祭，并可商请雇主酌给丧假，雇主得要求劳工提出有关证明，上项证明应以自由地区转来之函件、电信为凭，否则不给丧假。呜呼，国民党的德政！（一九八七年五月一日）　　吴越潮死了

今天（新生报）登洛杉矾四日专电：“立法委员吴越潮今天因心脏病病逝此间寓所，享年七十三岁。吴越潮毕业于北京大学，曾任黑龙江省政府财政厅长、中华民国财政学会理事长、中国租税研究会理事长等职。”

吴越潮在萧孟能诬告我的案中，曾力持正义，责备萧孟能，并请王铁汉出面力劝胡星妈胡茵梦母女不可胡来伪证。此公在公事上虽然属于无言派立委，在私谊上却比其他东北同乡立委热心助人，比起梁肃戎、费希平之冷血作秀派，高明多多矣！（一九八七年五月六日）　　萧郎的无奈

小蕾电李放，说陆啸别去探监会萧孟能，啸别说你跟李敖是多年老友，如今李敖坚持你道歉才不追究你诬告他的官司，我看你就道个歉吧。孟能面露无奈之色，说：“我愿意道歉，你去问问剑芬吧。”王剑芬竟有如此女权，我听了，一直忍不住笑。（一九八七年五月六日）　　“没有人敢告他”

今天上午在地院十七庭开控司马文武等八人庭。司马文武说李敖写文章也有骂人的话，推事黄德贤说：“那是另一回事，别人可以告他，与本案无关啊。”司马文武说：“可是，没有人敢告他。”（一九八七年五月七日）同样货色的党、同样货色的骑国民党是中国人，它都要骑在自己人民头上；台湾人即使不是中国人，它不朝自己人民的头上骑吗？独立了又怎样？看到目前这些政治杂碎的嘴脸，可以断言的是：他们骑自己人民的作风，跟国民党别无二致，他们是同样货色啊！（一九八七年八月十一日）　　追加的眼泪

小女生拔牙回来，告诉我说，她在牙医那儿，看到一个小男孩拔牙后好一阵，突然哭了，医生问他是不是疼？他说现在不疼了，可是刚才拔牙时好疼。人能把眼泪这样追加，真是有趣。（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五日）　　“敌无分生死”

当年蒋介石在庐山谈话时，说“如果战瑞一开，那就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都要迎战。如今我却以为，要再加上“敌无分生死”，才能更尽此义。例如我对蒋氏父子，便是如此。对死者鞭尸、对生者追击，这才是复仇者的公理啊！（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三日）从“李敖死了”到“蒋经国死了”

在所谓党外人土、所谓民进党员印行“李敖死了”谤书的时候，在所谓无党无派独立经营的国民党同路人刊出“李敖死了”广告大为宣传的时候、我却夷然出版“蒋经国死了”《蒋经国研究》的书。谁的境界高、谁的胆量大、谁的枪口真正对外，明眼人一看便知矣！（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三日）

李 敖 札 记 （四）

小偷的逻辑

王小痴告人盗印他的文章成书，被告当庭陈述，反倒责怪王小痴说：“原告方面太不体谅人了，他不知道我们印这些书，半夜里搬来搬去多辛苦！”云云。所有小偷都是半夜不能睡觉，出门辛苦的，这样说来，他们不但没罪，还该慰劳呢！（一九八八年三月四日）　　被告的逻辑

我告康宁祥等诽谤案，被告之一王杏庆（南方朔）当庭陈述，说他们八名被告要一再出庭，出得好累，他们才是被害人云云。这样说来，他们也该慰劳呢！这种人有工夫诽谤人，却没工夫出庭，可真怪哉！（一九八八年三月五日）　　斥公关（公共关系）

一切要靠“拉关系”、要靠人际关系好才能办事的现象，是可耻的！因为它把“人情”高过“是非”，又违反公平原则。中国人最犯此病。结果人的精神、时间都花在做公关、交朋友。拍肩捏臂、酒食征逐上面，一切都讲关系才能过关了，这成什么话啊！（一九八八年三月五日）　　要吓一千年后的人一跳

中国小姐选拔，由名女人崔苔菁等担任评判，其结果必选出丑女无疑，以崔苔菁等雅不欲有美人出其头地也！最后选出胡翡翠来，在环球小姐选拔会上果然不堪一竞，被各国佳丽比得大惊失色，连前十名皆未入围、连“地主国”保障名额都无可救也！最妙的，事后记者问她：“若要在地下埋一个干年后才被世人发现的物品，想理什么？”胡翡翠说：“我的照片。”可见这位女士雄心不小：她的尊容，不但今天吓了中外人士一跳，还要吓一千年后的人一跳！人之不自知也，由此可鉴。（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五日）　　双料不懂

陈鼓应讲尼采，不懂德文；讲庄子，不懂古文，却在大陆冒充学者，真替台湾丢人也！（一九八八年五月三十日）　　海外自由学人的嘴脸

所谓海外自由学人，其实正是国民党不给人自由的人证。试看国民党一再不准丘垂亮等人入境，他们一再受挫受辱，却在海外“感皇恩”不绝，以便再获入境作秀。这种知识分子既无聊又无脊梁，连自己所受的不自由待遇，都不敢奋起抗争，若叫他们为苦难同胞奋起抗争，岂可得乎？随手翻看RalPhBuchsbaumAnlmals Without Backbones”，我想作者若晚五一十年再写这部书，一定为所谓海外自由学人加一章矣！（一九八八年六月七日）　　末

“末”是中国传统的戏剧脚色名目，一般演中年以上男子。元曲中本以“末”与“旦”为当场正脚，到了传奇至昆曲，又以“生”、“旦”对立为正脚，但以“末”开场。所以从字面上看，“末”像收尾，但其作用，又是开场。末代皇帝溥仪这个人，是中国帝王之“末”，但又何尝不是中国平民之“末”？此人的象征意义，真是古之所无、今之绝有。他从帝王转为囚犯、再从囚犯转为平民的过程，最富传奇性。研究这一个人，无异研究了最好的取样，他是人类浮沉对比最强烈的缩影。（一九八八年六月七日）　　左拉与我

我是随时随地利用零碎时间的，今天刮脸时想起：我为张学良、孙立人辩冤白谤，其实和左拉（Emile Zola）写（我控诉）（J’accuse）又有什么不同？我为所谓张学良、孙立人叛国事件辩冤白谤，其实无异左拉为所谓德雷夫斯事件（ The DreyfusAffair）辩冤白谤一样。整天所做的，是把右派朝左拉而已。（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集权国家的言论尺度

集权国家的言论尺度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个是官方允许的尽度，一个是因恐惧官方而自我设限的尺度，后者其实比前者还严。前者的尺度是“剃刀”，后者的尺度是“剃刀边缘”，为了跟剃刀保持一点安全距离，所以不能紧逼边缘，而要留点空间。这一空间，就使上限更下降了。按说言论的尺度是要愈来愈突破它的，可是国民党集权下的知识分子没胆量，却愈来愈躲开它，结果“君子自量”的自我设限，比官方允许的极限还要低，官方高枕大乐矣！（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孙立人种种

昨晚王企祥电话中说：“你不能要求孙立人不愚忠，不愚忠，就不是孙立人了。他在美国念军校，效忠是基础训练之一，所以，不论蒋介石怎么对不起他，他还是不会造反。”

今天午后潘德辉来、陈良坝来。潘德辉说他从台中孙府来，专程转告孙老总叫他转告李先生的话：“衷心感谢李先生，将来身体好些，会到李先生府上登门拜访。”

潘德辉说昨天报上的孙立人启事是张佛千这些别有用心的人代拟的。我说胡秋原做立法委员，三十多年来没为孙将军讲过一句话，如今跑去祝一下寿，就被感谢，这置为孙将军恢复自由尽力的李文邦以及民进党员于何地？这对李文邦。民进党员是不公平的。潘德辉说这次祝寿活动，有关方面如临大敌，整个祝寿活动自然会被利用也。（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三十日）　　从以文会友到以舞入党

今天晚报登：三千多位北区大专院校学生，昨晚十一点到 今天凌晨五点，聚集在北一女中活动中心，狂热地度过一个热力奔放兼感性的“跨年夜”，其中一千余名学生，在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秘书长李焕监视下，宣誓加入中国国民党。当节目进行到凌晨十二点正前十秒，全场开始倒数，跟着时光狂热地跌入一九八九年，会场放出烟火、气球，学生们尖叫、嘶喊，场内忙着踩气球，就连李焕等人也忙着抱住空飘下来的气球，与学生们玩得不亦乐乎。 古人以文会友，今人则以舞入党，国民党入党仪式一直是庄严的、神秘的，如今却不择手段一至于此，真可悲也！（一九八九年一月一日）　　如此学者教授

陈宏正又来向我借资料。我说：“你一再找我提供资料，你到底借给谁呀？”他说：“是张忠栋托我借的。”我说：“这些学者教授们，他们自己没有本领，却老是靠我们。学者教授是这样成名的吗？（一九八九年一月十八日）

【第十六本-李敖情书集】

李敖情书集:原序

李敖情书集:原序

三情之书是《李敖的情诗》、《李敖的情书》、《李敖的情话》。这诗、书、话三本书，大多都是我没发表过的有关爱情的文字。一般人都以为李敖是一个喜欢仗义执言的“侠骨”型人物，却很少清楚李敖还是一个喜欢花言巧语的“柔情”型人物。这三本书收集的，就是李敖“柔情”一面的文字，愿天下有情人，都人手三册。

三册书装贯串的主题是：我们要有现代化的爱情。

在现代化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我们看到现代化的电子情歌、现代化的性病医院、现代化的人参补肾固精丸，却很少看到现代化的爱情。

现代化的爱情是什么？现代的中国人知道的似乎并不多，他们虽然也风问什么自由恋爱，也爱得自称死去活来，但是，他们的想法大陈旧了，做法太粗鲁了，手法太拙劣了，在现代化的里程碑上，他们的爱情碑记，可说是最残缺的一块。有多少次，我看了古往今来的许多所谓爱情故事，忍不住好笑说：“中国人中的这种人呀！他们不懂得爱情！”

在上下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我们简直找不到多少可以歌颂的爱情故事、不病态的爱情故事。尽管二十五史堂堂皇皇，圣贤豪杰、皇亲国舅一大堆，可是见到的，很少正常的你依我依，而是大量反常的你杀我砍他下毒药。

一个号称中华五千年史的伟大民族，居然制造不出来多少像样的爱情故事，这可真是中国人的大耻辱！中国过去的爱情传统，是不平等的、缺少相对主体的、人格分裂的、胆怯的、娼妓本位的。男色的、没有人权的、缺少罗曼蒂克的、病态的。我读古书，少说也有三十年，我实在无法不做出这样令人不快的结论。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五日报上说，台北西门闹区的情杀案，是“在某单位服役的中尉军官庄水昆，因情感纠葛愤而行凶，他先在部队内杀死了一名卫兵，并将这名卫兵的尸体藏放在车辆底下，然后拿了一支枪从新竹赶至台北，到了自己一见钟情的部属妹妹许美月家中，将许美月击毙、击伤她的哥哥，并纵火焚屋，然后畏罪饮弹自杀。”看吧，随便一个例子，就显露给我们多少病态、多少粗鲁！但你别忘了，这种行为，并不是“某单位服役的中尉军官”个人的行为，这种行为是陈旧、拙劣爱情传统的反映，只有根本不懂爱情为何物的人，才如此焚琴煮鹤，如此赶尽杀绝，如此霸王硬上弓。真正的爱情绝不这样，这样不漂亮的、不洒脱的，绝不是真的爱情！

现代的中国人，必须练习学会如何走向现代化，用现代化的水准与情调，开展现代化的爱情。迷恋秋雨梧桐，何如春江水暖？感叹难乎为继，何如独起楼台？在罗曼蒂克的爱情上，中国文化和乡士，都无根可寻、无同可认，虽然本是同根生，无奈土壤不对，对现代的我们，实没好处。

多少年来，我在传统下摸索正确的爱情路子，最后我终于摸索完成，我终于得到了解脱的快乐，几个完成的重点，我愿意特别揭示一下：爱情是不盲目的--张飞的眼睛神话里说那长着小翅膀的爱神邱比特跟情人赌钱，最后什么都输光了，就把眼睛做赌注，最后又输了，就变成了瞎子，“爱情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的话，就是这样出来的。但我认为，“爱情是盲目的”是错的，我认为爱情该像《三国演义》中张飞的眼睛，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眨眼，连睡觉都是睁着的。

睁着眼睛的恋爱才是真的恋爱，西施不该只出在情人眼里，爱情应该知道对方的优点与缺点，这样就没有不适当的希望和失望。比如说你爱一位所谓“新女性”，但她整天搞星象、搞算命、搞紫微斗数、搞怪力乱神，你就知道她一点也不新，她的大脑其实是中国农村、希腊农村的旧女性，但你也不妨爱她，但你绝对不要盲目。

爱情是不痛苦的--它是纯快乐我认为男欢女爱是人类最大的快乐，这种快乐，是纯快乐，不该掺进别的，尤其不该掺进痛苦。过去胡适之先生给朋友写扇面，他写--

爱情的代价是痛苦，

爱情的方法是忍受痛苦。

我认为他全错了，在爱情上痛苦是一种眼光狭小的表示、一种心胸狭小的表示，一种发生了技术错误的表示。真正的第一流的人，是不为爱情痛苦的，像一位外国诗人所说的--

啊！“爱情”！他们大大的误解了你！

他们说你的甜蜜是痛苦，

当你丰富的果实

比任何果实都甜蜜。

Oh Love！they wrong thee muchThat say thy sweet is bitter，when thvrich fruit is suchAs nothing can be sweeter．　　这才是健康的爱情观。

爱情是灵肉一致的--灵肉一样重要自古以来，有一种毫无根据的怪论，就是“唯灵论”，或说“灵魂至上论”，或说“崇灵贬肉论”。这种怪论，不论怎么叠床架屋，怎么演绎，它的基本调门，不外乎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灵上肉下的思想，是错误的。

一位外国诗人，曾用美丽的诗句，巧妙指出：……灵之对肉，并不多于肉之对灵。

“……Nor soul helps flesh more，now than flesh helpssoul．这是何等灵肉平等的伟大揭示！这诗人又指出：肉乃是“愉快”（pleasant）的象征，是可以给灵来做漂亮的“玫瑰纲眼”（rose=mesh）的，这种卓见，实在值得满脑袋“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卫道者反省。懂得爱情的人，绝不忽略灵肉任何一方面。

爱情是会变的--接吻来分离

在爱情里的人，没有人愿意看到感情在变，但是感情明明在变，不承认感情在变的人，是不了解爱情的。很多人不了解这一点，拼命用各种保证与手段去巩固感情，用海誓山盟、礼教、金钱。道德、法律、戒指、结婚证书、儿女，乃至于刀枪和盐酸来想使感情不变，我认为这些都不是第一流人的态度。第一流人的态度是潇洒的、洒脱的、来去自如的，像一位外国诗人所说的--

既然没有办法，

让我们接吻来分离！

Since theers's no help，

Come let us kiss and part．　　这才是第一流人的态度。

爱情是要技巧的--不一起下山承认感情在变，然后就要技巧的处理这种变。《水浒传》里王婆说男女关系有五条件，第四条件是“小”，小就是技巧，就是细心体贴，不发生技术错误。就是结婚要送玫瑰花，离婚也要送玫瑰花。公鸡对母鸡是不讲究技巧的，公鸭对母鸭是不讲究技巧的，霸王硬上弓是不讲究技巧的，但第一流的人不是公鸡、不是公鸭、也不是霸王，他自然会很技巧的处理爱情。

男女关系好像一起上一座山，我认为上山时候，可以在一起，到了山顶，就该离开，不要一起下山，不要一起走下坡路。男女之间最高的技巧是不一起走下坡路，应该在感情有余味的时候，先把关系结束。不要搞到恶形恶状，赶尽杀绝。

爱情是唯美的--不涉真和善

有的女人要在爱情上追求真善美，我认为这种人太贪心了。我们习惯上讲真善美，“真”是科学哲学的问题，“善”是伦理学经济学社会学的问题，“美”是美学艺术的问题。凡是涉及“真”、“善”、“美”的问题，我认为女人都不适合追求。你只要做一次选择法就够了。如果“真”、“善”、“美”三者不可得兼，一定要女人选三分之一，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会宁愿不做真女人，不做善女人，而要做一个美的女人。女人宁愿是个假女人、坏女人，也要是个美的女人。这就是说，女人的本质是唯美的，女人实在不适合求真，不适合责善。女人把感觉当做证据，这种人，怎么求真？女人把坏人当成好人，这种人，怎么责善？所以女人追求真相，真相越迫越远；女人择善固执，善恶越择越近。女人只能追求美，一女人若在追求美以外，还要追求真和善，还要替天行道，还要大义灭亲，会发生可怕的错误。

我相信男女之间的一切关系，都是唯美的关系，恋爱应该如此，结婚应该如此，离婚更应该如此，男女之间除了美以外，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

上面的几个重点，可说是这三情之书所特别环绕的信念，读这三本书的人，请特别注意这些信念在我心路历程中的变化。注意了这些变化，再回看我这些“少年哀艳杂雄奇”的作品，自然将有会心的领悟。

一九八二年—四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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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会云

寄会云

会云：

二十日机场见你含泪而去，在归途上，我想的却是《北非谍影》（Casablanca）。《北非谍影》中三个人对话说：Laszlo：Er,Signor Ferrari thinks It might just be possible to get an exit visa for You．Ilsa：You mean for me to go on alone？

Ferrari： And only alone．Laszlo：I will stay here and keep on trying．Laszlo：I’m sure that in a little while……Ferrari：We might as well be frank， monsieur． It’ll take a miracle to get you out of Casablanca.

Ferrari：And the Germans have outlawed miracles．《北非谋影》毕竟是电影，所以最后出现了奇迹。至于台北，是一个没有奇迹的地方，所以 so far so‘bad’--我仍跟“德国人”在一起。“德国人”当天下午就到市面查扣“千秋”三十八，这期显然拆穿了“德国人”建党九十年的谎话，而被他们痛恨。这几天他们整天庆祝建党九十年，报纸、电视上一片马屁，我真觉得我是这一片马屁中唯-一个真人，我敢于并能够独立苍茫独立一人挺身与“德国人”斗，我在这里，也准备凶多吉少，死在这里。宋朝梅尧臣写《东溪》诗，说“情虽不厌住不得，薄暮归来车马疲”。我在这里，却“情虽已厌住下去，薄暮下笔不知疲”。我在这里，至少表示了三点意义：第一、我树立了一个大丈夫、男子汉的伟大榜样。

第二、我拆穿了国民党，并使国民党在言论上对我全无还手之力。

第三、我为人类与中国前途，提供睿智的导向。

我完全不知道我能这样做多少、做多久，但我随时准备被暗杀、被下狱，丝毫不以为异，“视死如归，临凶若吉”（虽然凶多吉少，但是临凶若吉，吉也不少），此心之光明、达观、从容，可谓“汉唐以来所未有”。唯一“若有憾焉”的倒是自己的努力，最后“没世而名不称焉”，我九月六日对罗小如说：在这种局面下，我们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因国民党在世界上无立足之地而连累得也无立足之地，台湾变小了，你也跟着变小了。我们牢也没少坐、刑也没少受、罪也没少遭，可是声名成绩却不如苏联的人权斗士，也不如韩国的，也不如菲律宾的，这都是因为同国民党“与子偕小”的缘故。但是，“与子偕小”还是走运的呢，搞不好还要“与子偕亡”呢！古代的受难者，他们虽然“流泪撒种”，但是可以“欢呼收割”；现代的受难者，最大的痛苦是撒种固须流泪，收割也须流泪，因为你所得的往往是镜花水月。虽然如此，志士仁人却绝不怀忧丧志，仍旧以朝行道夕可死的精神，走一步算一步、打一局算一局。十七年前，我翻译劳伦斯（D．H．Lawrence）的文字，我真的喜欢这一段：苦难当前，我们正置身废墟之中。在废墟中，我们开始盖一些小建筑、寄一些小希望。这当然是一件困难的工作，但已没有更好的路通向未来了。我们要迂回前进，要爬过层层障碍，不管天翻也好地覆也罢，我们还是要活。（ The cataclysm has happend，we are among the ruins， we start to build up new little habitats， to have new little hopes． It is rather hard work：there is no smooth road into the future：but we go round，or scramble over the obstacles． We’ve got to live， no matter how many skies have fallen）在国民党的“废墟”中，我年复一年，不断的要盖“小建筑”、寄“小希望”，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坐牢必于是、出狱必于是，我已学会收割时决不流泪，因为我未尝不知道镜花水月总成空，但空又何妨，我们是男子汉啊！

虽然这里与我的关系，到头来不过如此，但我在万里长空、且做“希腊”左巴舞的时候，总也想到人间毕竟该有“行者”与“死者”的布局，羊角哀与左伯桃、公孙杵臼与程婴……以至《北非谍影》中的乱世男女，无一不是“古仁人之心”所该留意的。“古仁人之心’的特色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并不忘了带给别人“物喜”、成全别人的安全和快乐。我小时候看隋唐故事，看到隋唐好汉一身力托城门门洞的千斤闸，让人逃出，自己却被压死，我至今难忘。人间毕竟该有它的“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复杂意义，不但有这种复杂意义，并且在表达这种意义时，所用方式是“我自横刀向天笑”式的，是一种既勇者又达者的从容（甚至不妨伴同一点喜剧性的玩笑）。到了这一段数，才是人生的“极高明”的境界。 写到这里，回顾一看，发现全信都太大道理了，你读来一定不够轻松，决定再写一点轻松的。 你走后第二天，贵本家刘永偷渡到了香港，“乾隆爷”毕竟有办法，他可以“如‘出’无人之境”，使国民党颜面丢光。他到香港后，招待记者，发表三段名言如下：一、“留在台湾，我已经没有前途，要是进了监狱的话，更是死定了。”

二、（在被问“你在台湾承受很大的压力吗？”之后）“不止是我，其实每个有关的人都受到压力，就是法院也有他们的压力。”

三、“除非这世界上再没有其他容身之地，我或许会考虑去台湾的。

刘永在香港招待记者是二十三日，同一天在台北，贵本家刘家昌也招待记者，报上说他： 在台北市福华饭店四楼举行记者会，郑重说明他最近赴港，确实与治安单位实施的扫黑行动无关，他强调自己与不良帮派分子毫无关系，成立欧帝威公司的目的，是为了灌制歌曲“大中华”唱片，至于公司其他成员过去的素行，他并不清楚。

刘家昌同时指出：二十多年来，他先后写了二十多首歌曲，教过一千多学生，作为一个艺人、作曲家、导演的他，却一再因为舆论界不实的报道，受到社会大众及亲朋好友的误解，使他由伤心、痛心、而转为恶心，因此，他已决定不再留在台湾从事艺人生涯，准备结束在台湾的演艺事业，“心碎地走了”！其实，刘家昌既未“心碎”也没“走了”，不但没这样，反倒为国民党党营机构中影公司立刻拍起“洪队长”（这次因扫黑而被黑道打死的警察）来，以致群情愤激，纷纷打电话到中影去骂。可见国民党借扫黑以欺天下属实，事实上，扫黑只是“治安秀”而已。我在前天（三日）的《发扬周刊）上发表“从杀人灭口到抓人脱罪”，就指出国民党指使黑社会去干掉江南，本来以为做得干净利落的，但是想不到美国联邦调查局和警察局并非饭桶。他们居然能够得到旧金山地区华人社区的协助与合作，抽丝剥筋，使凶手呼之欲出。这时国民党慌了，唯恐在美方宣布凶手姓名时候，这些凶手还在台湾纳福、还在台湾逍遥，那时必将无以自解于天下，于是突然发动“一清专案”，借扫黑为烟幕，先使陈启礼他们落网。（这也就是抓来抓去，所抓的对象都以竹联帮为主的缘故；也就是陈启礼被抓第二天即移送调查局秘密侦办的缘故。）这样先把人抓起来，有许多好处：第一、不会在美方宣布时过窘（上帝作证，我老K并非无能之辈，我们也能抓到坏人，也不掩护坏W）；第二、人扣在手里，可防泄密、可防凶手在心有未甘时掀出真相；第三、对凶手、对美方，都有讨价和谈判余地……正因为真正原因在此，所以，扫黑行动在一夜之间脱黑而出。我并非说国民党绝无扫黑的其他理由，我是说在许多方面，黑道其实是国民党的同路人和猫脚爪，对国民党来说，并非大害，国民党并无雷厉扫之的必要。如今一反常态而扫之，除了在为自己脱罪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其他意义。黑道被国民党纵容了几十年了，这样的扫法，只是促成黑道的新陈代谢而已，绝无斩革除根的可能，国民党当然深知这一点，所以，扫黑扫黑，一言以蔽之，“治安秀”而已。历来黑暗的统治者都会“杀人灭口”；如今国民党杀人无名，只好“抓人脱罪”以欺天下。今天（五日）报上有竹联帮新任堂主出现，这就是我所说的只是促成黑道的新陈代谢而已，扫黑云乎哉？（到今天为止，竹联帮查获到案的手枪，只有四把，主力军火，全没破获，破案云乎哉？） 这些消息以外，昨天（四日）（中央日报｝有消息如下：　　萧孟能王剑芬

涉嫌违反总动员法起诉

（本报讯）近年官司缠身的萧孟能，因在处理债权时，曾收受王剑芬给他的美金支票，两人昨天被台北地检处依违反总动员法提起公诉。

萧孟能六十四岁、王剑芬四十六岁，七十二年间王剑芬为清偿与萧孟能间的一笔债务，签发美金一万元（纽约林肯银行）支票共两张，交萧孟能收下，有违反总动员法禁止美金买卖的规定，案经刘会云提出告诉。

下午《大华晚报》、《民族晚报》也有同样的新闻，屠申虹口中（台北市民刘会云），毕竟神通广大，我决定把你的告发状，给发表出来，看看萧孟能、王剑芬他们在干些什么也！（写了半天，原来这才是最轻松的！） 敖之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五日午

给阿贞

给阿贞

亲爱的阿贞：

谢谢你昨天晚上做我的小“国宾”，虽然我们的看法，并不“统一”。但我永不忘记你给了我一个说“莫名其妙”的话的机会，当然这些话的效果，可能全是“徒劳无功”。

在回家的路上，你说你刚才在“国宾”“冷得发抖”，因为那种冷气“不正常”。我引伸你的意思，说：“不正常从五年以前就开始了！”想想看，亲爱的，还有什么生活方式、什么遭遇，会比你这五年来的一切更“不正常”呢？

也许你愿意知道，对这种“不正常”的感受，“局外人”如我，比起“当事人”如你，也许并不轻了许多。当我想到社会对你的不公平--太早太早就开始的不公平，我的痛苦，不会比你更少。恰像那神话中被关在古塔里的小女神，想拯救她的人，在某些方面，可能比她还着急。

当然昨天晚上，你有十足的理由说我未免操之过急，这是因为你选择一般的尺度来衡量我的缘故。对一个主张“活在今天”、“活在今天晚上”的人，你用“过去”和“未来”来纪律他，将显得没有意义。五年前憧憬的“未来”，对一个小女神来说，已经被五年后冰冷的“过去”所打破，这种残酷的现实，我觉得该带给你一种新的奋斗与觉醒，而不是一种新的沮丧。 请想想我的话，亲爱的阿贞，打起精神，努力去过一种新生活，选一种新生活方式，剪断过去的幽光腔影，不要对人生失望。

其实，想开点说，人生又是什么？人生就像你昨天晚上送我的那支Salem香烟，它一定要经过不断的燃烧，才能有意义，正如那古诗中的蜡烛和春蚕，它们一定在成灰和丝尽以后，才算“徒劳’院毕。从死亡的终点站来回溯人生，一切似乎都是“徒劳无功”的；但是你若换一种角度，也许你会发现，正因为～切都要成灰丝尽，所以把握眼前，争取现在，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寒冷的过去所已做的和渺茫的未来所将做的，都不因我们的肯定或否认而有所改变，对变化无常的生命，我们能够控制的，实在还太少太少。正因为人生如此飘零不定，“活在今天”对于我们，才显得比其他生活方式更值得选择。我们不该忽略这种选择。

昨天你上楼后，我一夜没睡好，我预感到你不只是我梦里面的人，你从这个梦里走出来，变得更真实、更美、更楚楚动人，使我在成灰丝尽以前，永远难忘。早上“七点钟”快到了，我认为我的信到你那儿比我的人到你那儿更好。也许下一次--如果你允许我有下一次的话--我不会送一封信到你那儿了，我会送一些“火柴盒”，使你“燃烧”。

李敖（或“阿敖”）

在一九六玉年九月四日的清早给阿贞之外火柴盒十四个，送给阿贞，亲爱的。

李敖

一九六五年九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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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谷莺

给谷莺

亲爱的谷莺：

你记得希腊神话里（夜莺）的故事么？“夜莺”本是一个公主（名叫philomela），被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占有，最后，她逃掉了，那个男人在后面捉她，她便受天上神仙的保护，变成了“夜莺”。

当我想到你的身世，看到你的名字，你知道我做何感想？我仿佛看到一只最可爱的空谷中的夜莺，在找不到保护她的神仙。

我不是夜莺眼中的神仙，我是魔鬼。

当你用眼泪使我走开，我觉得我不该再加深你的难题，虽然在难题下面，我会加上一个问号。

我痛苦的觉得人间对你太残忍，在你刚对人生睁开了眼睛，你已被环境捆住了手脚，别人强迫你背上十字架，你无法再挣扎，你不肯再挣扎--你背上了它。

别人只会从你身上取去食物或给你食物，但是他们不能取去或给你“生命的意义”。在你一生中，也许只有我的出现和隐没，才会有这种意义。

也许你会笑我自大，这是因为你还太小。当你不“红颜薄命”的时候，当你走向灰门修道院的时候，你会明白我所说的和所做的一切。

答应我不要再哭，我也答应你。当你我发现人生的苦痛是那么当然，我们该知道眼泪不是应付它们的最好标记。

如果此后你有什么快乐要人与你共赏，有什么烦恼要人同你分担，如果你愿意，请你记得我。

你永远别忘记：有一个肉体暂时离开你的人，他的心灵却在你身边，他随时等你叫他为你做点事。

在多年以后，你会看到我的一部小说，在那里面，你会真正找到你自己。

一九六四年三月三十一日在台湾

给咪咪

给咪咪

亲爱的咪咪：

一连五天没有写信给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感到很奇怪，奇怪我为什么“懒”起来了。其实真是见你的鬼，我才不懒呢，五天来我每天都勤于反省--反省我在女孩子面前是否吃了败仗？是否被那诡计多端的小丫头洗了脑？

反省的结果，我，李敖，悲哀地失望了，我想不到我竟有些动摇，于是我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倒在床上，活像那只满面病容的猫儿，但疼的并不是右“腿”，而是那征服咪咪的雄“心”。

神话里的Mermad时常在海上诱惑水手去触礁，她会甜言蜜语地说：“……给我一个奇迹好吗？让别人忽略你的存在而你却比以往更健全更有力的生存吧！”

于是，水手听了她的，放弃了骄傲、嚣张与忧愁，在这几天中埋葬了他原有的许多习惯，他偃卧在远海天边的孤岛，那是一个与尘世隔绝的地方。

这几天来我出奇地沉默，不愿跟别人交往，我感到很疲倦，在世俗场中我周旋得太久了，我渴望休息，于是我也“唯心”起来，神游着六合以外的幻境，在那里没有庸碌之往来碍我耳目，也没有俗场中人来扰我心灵，在孤岛上只有你--那最能了解我的小东西！

我们同看日出，看月华，看闪烁的繁星，看苍茫的云海；我们同听鸟语，听虫鸣，听晚风的呼啸，听Avel的歌声，我们在生死线外如醉如醒，在万花丛里长眠不醒。大千世界里再也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你我眼中再也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当里程碑如荒家一般的林立，死亡的驿站终于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远远的尘土扬起，跑来了喘息的灰色马，带我们驰向那广漠的无何有之乡。宇宙从此消失了你我的足迹，消失了咪咪的美丽，和她那如海一般的目光。

敖

一九五八年三月十八日西洋近古史课上

给LW

给LW

LW：

你是一个奇怪的小女人。三四年来，我偶尔看到你，偶尔想起你，偶尔喜欢你，我用“偶尔”这个字眼，最能表示我的坦白，因为我从不“永远”爱我所爱的女人 ——如同她们也一直采用这种态度来回敬我。

如果我详细描写你如何可爱，那么这封信一定变成一封春潮派的情书；如果我不描写你如何可爱，那么它又太不像情书，因此我不得不多少歌颂一下你的可爱的部分——那些混球男人们直到进了棺材也感受不到的部分。

你最惹我喜欢的部分不单是漂亮的肉体，漂亮的动作，漂亮的签名或是漂亮的一切，因为这些漂亮的条件会衰老、会凋谢、会被意外的事件所摧毁，会被另一代的女孩子所代替，会在《李敖自传）里占不到大多的篇幅。

我喜欢很多女人，可是我从来不追她们，因为她们的美丽太多，性灵太少，而这“太少”两个字，在我的语意里又接近“没有”，因此我懒得想她们，她们骂我李敖“情书满天飞”，可是飞来飞去，也飞不到她们头顶上。

我喜欢你，为了你有一种少有的气质，这种气质我无法表达，我只能感受。

三四年来，与其说我每一次看到你，不如说我每一次都感受到你。你像一个蒙着面纱的小女巫，轻轻地，静静地，不用声音也不用暗示，更不用你那“从不看我的眼睛”，你只是像雾一般地沉默，雾一般地冷落，雾一般地移过我身边，没人知道雾里带走了我什么，我骄傲依然，怪异仍旧，我什么都没失去——只除了我的心。

我不能怪你，怪你使我分裂，使我幻灭：我不会追求你，因为我不愿尝试我有被拒绝的可能；我久已生疏这些事，为了我不相信中国女孩子的开化和她们像蚌一般的感情。

也许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也许我应该使你知道，虽然我不相信除了知道以外还会有什么奇迹发生。我不属于任何人，你也不会属于我，我们没有互相了解的必要，流言与传说早已给我编造了一个黑影，对这黑影的辩白我已经失掉热情。也许在多少年以后，我们会偶尔想起，也会永远忘掉很多，唯一不忘的大概只是曾有那么一封信，在一封信里我曾歌颂过你那“从不看我的眼睛”。

李敖

一九六一年十月十八日深夜在台湾碧潭这封信写成已近九个月，可是我一直没将它发出。多少次我看你下班回来，多少次，我想把它交给你，可是我都忍住了。今天重新检出，决定还是寄给你。

李敖 附跋

一九六二年七月十四日

给 Bonnie

给 Bonnie

Bonnie：

谢谢你在聚餐时对我的两次批评和临走前的一番直言，我不能不感激你，为了你至少使我知道在那种人情泛泛的热闹场合里，竟然还有一位不惜犯颜规劝我的冷眼入。

四年来，我的为人和作风始终受着人们的非议，并且不爽快的是，这些非议每多是在我背后的阴影里面发出的，很少人能够直接在我面前显示他们的光明和善意，他们论断我的态度缺乏真诚，也缺乏表达真诚的热情和度量。

对这些层出不穷的臧否与攻击，我简直懒得想，我觉得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多嘴而怯懦的小蚍蜉，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而我这方面，却又仿佛是个玩世不恭的禅宗和尚，总是报以一个挪揄的鬼脸，或者回敬一个“老僧不闻不问”的笑容。

近几年来，我一直在用“存在主义”的方法，树立着“虚无主义”的里程碑，思想上的虚无再孱进行为上的任性和不羁，使我很轻易就流露出阮籍那种“当其得意，忽忘形骸”的狂态，聚餐时的表现只不过是我放浪形骸的一小部分，可是已经足以使你看得不舒服了！

在这四年的岁月中，我历经了不少的沧桑和蜕变，本性上的强悍与狂飚使我清楚的知道我总归是一个愈来愈被“传统”所厌恶的叛道者，我孤立得久了，我不太妄想别人会改变一个角度来看我了，我也不再希冀我喜欢的人能够对我停止那些皮相的了解了，听了你对我说的话，我忍不住想起那位命途多戕的女诗人 Sara Teasdale的两行句子：All his faults are locked securely　　In a closet of her mind．

这也许正是你我之间的最好的描述，可是不论怎样，你的关切与好意是我永远不能忘怀的。

四年浪花的余韵，如今已经逼近了尾声，我不知道我还能再说些什么，一个早已被时光消磨了色彩的人，他却深愿你的未来是绚烂多彩的。

李敖

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一日在古夷洲(附记)寄这封信后第七年，吴申叔王莫愁夫妇请我吃饭，我忽然在他们家里看到Bonnie结婚后的照片，颇有感触，我回家写了一封信给申叔夫妇，原信如下：　　申叔兄、莫愁嫂：

九号承赏饭，多谢多谢。府上宝物极动人，尤其是泰戈尔等的真迹，令人百看不厌。当然更亲切迷人的是申叔兄的画，我这次再看，更感到意境的不俗。可惜我不懂画，只能在看过后，“感到舒服”而已。莫愁嫂的大作，不知何时可给我们俗人看看。你们小两口儿，真是多艺的一对！

九号晚上熊式一先生所谈的一些秘辛，颇有味，他真该少写一点名人专传，多写一点士林内史。那位将军教授似受刺激过深，戎马半生，终落得如此下场，亦可哀也！( 在他的照片册中，我看到一张他的干女儿的照片，中有她、她丈夫和两个小宝宝。那位女士跟我在大学同班同学，毕业时谢师宴上看我喝醉，还特别跑来劝我一阵，人颇可爱。毕业典礼上她又特别把她妈妈介绍给我。以后未再见面。我服兵役时，听说她结婚了，想不到这次在府上，竟看到她婚后的照片！）申叔兄便中写信到乌拉圭时，请代我向“鲍老虎”国昌先生致意，并谢谢他这次来台请我吃饭。我对他的少爷的大作，很感兴趣，不知他可否寄我一二抽印本？

现在已是夜深，特写此信，聊述九号赏饭回味之乐，并谢谢你们小两口一再请客的好意。 敖之一九六六年四月十三日夜四时

给尚勤的两封信

给尚勤的两封信

一 一九六六年在狱外写

与文星bye-bye事，无法在信中详说。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外压力”，我曾开玩笑说这是“内扰外患”，所以不得不拆伙。我已正式写信给孟能，决定四月一号起不再拿他们的“看稿费”（即是书店方面每月付给我的全部费用），我决定从四月一号起，完全靠独自的力量生活。

我的计划是付利息借钱，印自己的一些“不惹麻烦”或“少惹麻烦”的书，靠我销路不错的著作，维持生计，开展生路。我这种做法，短时期内尚不能“脱债而出”，可是日子久了，书出多了，每月每册书的零星人账，也就颇可集腋成裘-- 这是我的如意算盘，尚不知“可行度”有多少。

我希望我能少被当权者误解一些或仇视一些，少查禁我的一些书。我不靠他们吃饭，但他们也总该让我“有限度的”（“不惹麻烦”的或“少惹麻烦”的）吃我自己的饭。（即使我坐牢，也得管饭吃吧？那时候，就要全吃他们的，我再也不必费命去自己找饭吃了！）如果当权者硬是不让我活--不让我在外面活，那我只好进去活，我目前除了自己出书的一途外，已没有第二条“维持人格的活路”可走--我无可选择！

至少到目前为止，当权者对我的态度还算相当聪明的。至少他们清楚的知道我是绝无野心的，清楚的认为我只是纯文字上有限度的危险性而已。他们对我，当然是感到讨厌，可是似乎还未构成深仇大恨。换句话说，他们对我的观察表情，只限于鼻子以上的动作--嫉首蹙额；还未到达鼻子以下的动作--咬牙切齿。什么时候，他们的观察表情从鼻子以上坠落到鼻子以下的时候，便是他们聪明做法的终点，便是我寂寞岁月的起点。那时候，一切将是十二个大字：“当权者，背恶名；坐牢者，变‘英雄’”。双方都不愿意，真是何苦来？

当然我相信，至少到目前为止，当权者中毕竟还有相当程度的聪明人，并且这种人，目前还说了算。所以我还一直能以“称衡”姿态出现，虽然做得是越来越吃力！

我不愿我被逼得越来越没有选择，我希望当权者知道我李敖也不是不会丧失掉忍耐力的，我希望他们也能多少知道我李敖的限度与极限，更希望他们永远了解我的“人围”并不就是他们的“胜利”。逼我走绝路，或者使我走投无路，又能证明些什么？难道这只证明我李敖是一个“不容于世”的“失败者”吗？难道这硬是要逼求出我李敖是一个“铤而走险”的“不良分子”吗？

Ernest Hemingway笔下那个快死的小女人（在A Farewell to Arms中），曾表示她对死的看法。她说她不怕死，只是恨死（I'm not afraid．I just hate it．）这种心境，如果移之于我对坐牢的看法，也是一样。我实在不怕坐牢，可是我恨坐牢，我讨厌它。坐牢最没有意义，其没有意义，对双方都是一样。被关到牢里的，固然有一时表面的“失败”；可是硬要把人关进去的，又岂是不失败的“成功者” 吗？正相反的，他们也未尝不失败，甚至更失败、真失败--关人人牢只证明关人者没有更好的法子和更聪明的手段去“胜过”那“囚犯”，因此他们不得不借助于 “光着屁股的暴力”（naked pow-er），去表演图穷匕首见。他们是狼狈的制造者，每多锁一次铁栏杆，就多制造一次愚蠢与狼狈！

信手写来，越扯越远了。这封信，尤其是后半部，可叫做“李敖的牢狱观”。 “司法行政部”应该把它复印十万份，分送给每一名“禁子牢头”看，每一名“典狱长”每一名“狱吏”看。他们看了，一定会说：“李敖王八蛋！”

一九六六年四月八日夜三时五十分　　二 一九七四年在狱中写

尚勤：

老太来信提到你给她信中“希望不再走上‘悲剧’之路”的话。悲剧本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死是人生的一部分。即使你跟别人隔绝，也不能免于悲剧--自愿遁世的修女要和上帝演；老处女要和猫演；被迫遁世的人要和小房里的白蚁、蜈蚣演……没有能跳出悲剧的舞台。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名伶J．N．Booth，他跳出舞台，溜进包厢，演了一出更逼真的悲剧--杀了林肯。但我们别忘了：林肯的生死和论定，正因为他是悲剧的主角，虽然他收场在别人的舞台前面。

表面上，似乎有两种人是悲剧免疫的。一种是早夭，一种是凡夫俗子。早夭在开场就演了收场，凡夫俗子则以为他们幸运置身场外，其实只是迟钝无知而已。悲剧，像死一样，总是跟着人的，死因或者不明，死法或者各异，但或早或迟，他们总骑上《启示录》中的灰色马。

悲剧的认定，往往不在悲剧的本身，而在你的观点。所以悲剧倒也并非一定要禁演。很多时候，你以为你演了悲剧，但从长远的观点看，你却因而不再演出大悲剧，所以这种悲剧，也无宁是自嘲式的喜剧。另一方面，有些悲剧实在也有它“黑云的白边”（Every cloud has a silver liming），有它塞翁失马的一面，有它的潜伏的喜剧成分。这种情形，尤其在会演悲剧的人，常能感到。会演悲剧的人不在会哭，而在会笑。会哭只能把悲剧搅成小文所谓的“乱七糟八”，这一种“爱哭面”，只能在台湾演歌仔戏，跟一流标准的距离，也正是万华戏院到Radio City Music H all的距离。

我这个跟歌仔戏班一块儿吃馄饨的，如今在小地方的小地方，向你们大城里的人大言不惭，真未免坐井观天。写到观天，我抬头从高富一望，天是浅灰，楼是深灰，不同的只是深浅，同的是阴雨绵绵。此情此景谈悲剧，倒真得天时地利呵！

敖之

一九七四年一月二七日狱中

信收到，书大概不久会收到，老太寄来Dec．20,'73 the Oxford Press剪报，上面赫然是我们小女儿演Hansetl an Gretel歌剧的照片！当然在小孩子观点，这是喜剧；但若从剧中女巫的观点，这真是“折杀奴家”的大悲剧！

给汝清的五封信

给汝清的五封信

一

汝清：

中国人讲究阴阳五行，五行是金水水火土。缺水的人，要加上三点水，使水多一点，只要多得不吃水泥，不生水肿，不起水痘，不变水牛，不跳水库，不闹“水门事件”，不修“水产动物学”，不看水银温度计，而只是水汪汪的，那就好。水汪汪的以后，再吃水饺（东门饺子馆冷冻的）；吃水饺以后，再吃水蜜桃；吃水蜜桃以后，再欣赏水仙花，那就更好（欣赏不到水仙花的时候，可看八大山人的七幅水仙图）。

至于水多的人，水淋淋的，水来土掩，该用土克一下，最好住在土城之地土化之，只见土木形骸，不见水木清华，脱水以后，只剩几分“咸湿”（广东话），半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想到水，想到老子的话：“天下莫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John Bullein却说“水是很好的仆人，却是残忍的主人。”（Wa．ter Is a very good servent，but It Is a cruel master．）这都表币了水这一行，可大可小可利可害。而它最大最小最利最害的表演，就是做成女人。俗话说女人是水做的，比照创世纪亚当肋骨造女人之说，后者当为不实。应该更正为亚当之尿过滤后造女人才对。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有的女人很骚，此无他，过滤得不彻底之过也！ 人在牢里，其实是一种遁，形式上是遁迹，精神上是遁世（遁在中国传统，叫做隐，我说隐有三层次：小隐于郊、中隐于市、大隐于牢）。遁得太多，以至无所不遁。由水遁遁到土遁，由土遁遁到尿遁。庄子说道在尿中，的确尿中有道，此乃“尿道”之正解。日本鬼子有茶道、花道、书道、武士道，却没有尿道，就凭这一点，我就不相信Japan As Number One。先来个尿道的笑话给你：祖父参加酒席，带孙子去。吃了一半，孙子大喊：“我要尿尿！”祖父小声告诉他：“这样说不文雅，说你要‘唱歌’，我就懂你意思了。”酒席过后，祖父喝醉了，回到家里，半夜孙子摇醒他，说：“我要‘唱歌’！”祖父把酒席上的话全忘了，说：“半夜三更，唱什么歌嘛！”孙子说：“人家要‘唱歌’嘛！”祖父说：“好吧，要唱就唱吧，不过要在我耳边小声唱。”

别以为笑话只是笑话，如果你不被“优待”，睡在四坪十二人的小cell里，你睡马桶旁边，岂不耳边整夜听人“唱歌”吗？

别以为只有活人才听人“唱歌”，死了也照听不误。再来一个笑话：酒鬼张三对酒鬼李四说：“我死了以后，千万别忘了在我坟上浇一瓶白兰地。”酒鬼李四说：“绝对忘不了的，不过，白兰地通过我的肠胃，就更容易浇在你坟上了。”

这里又是一种尿道。又别以为笑话，有人真在死人头上尿尿呢！两千四百年前，晋国的智伯（智瑶）是个祸水派，他决水淹赵襄子（赵无恤），结果没淹成，自己反被淹垮了。赵襄子恨他，把他脑袋切下来。经过印第安式处理，做成一个小马桶，朝里面尿尿。英文中“小便器”叫urinal，“骨灰缸”叫urn，见到赵襄子这个故事，我才好玩的发现：这两个接近的英文字，竟被我们的赵襄于接合起来了！

今天很邪门，好像用了ureth］scopy（尿道镜）一般。写来写去，竟不离泌尿科。

大人物中最会尿尿最懂尿道的，是汉高帝（刘邦），他在吃霸王饭--鸿门宴那一次，用上厕所小便做理由，完成尿遁，死里逃生，这尿可尿得真好！汉高帝生平最看不起“儒生”，就是现在的所谓知识分子，他的杰作是“溺儒冠”--一把把知识分子的帽子抓下来，朝里头尿尿。我觉得这种干干脆脆的流氓作风，真是痛快淋漓，对付知识分子--当然是不入流的知识分子，像台湾的这些与官方一鼻孔出气的--有时候真该干干脆脆。

孔夫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就看不出来为什么仁者就不能乐水？仁者不但可以乐水，还可以乐尿呢！弗洛伊德假设人格发展的五阶段，第二阶段就是the anal stage，表示人从排泄中获得满足。从心理学家的观点推而广之，排泄一事，竟不乏“道”可寻，从孙子到酒鬼，从赵襄子到汉高帝，人证俱在，自不容正人君子再忽视泌尿科，这才叫“如其仁，如其仁”。 我每天清早五点就起来了，先尿尿，然后在小房间内独自一人过一天，晚上十点就要睡了，再尿尿，每周如一日，每月如一日，既乏善可陈，又无恶可做作，只是用功读写而已。好在“水肥”不落外人田的日子，毕竟指日可数，他年尿尿于五湖四海，不亦快哉！

一九八一年十月四日

二

汝清：

新约（哥林多后书）有两段话，我最喜欢，我把它们改译如下：一、哥林乡后书第四章第八至九节 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　　心有疑虑，却不至失望；

遭到逼迫，却不被丢弃；

打倒了，却不至死亡。

we are pressed on every side，yet not straitened；perplexed， yet not unto despair；pursued yet not forsaken；smitten down， yet not destroyed．二、哥林多后书第六章第八至十节　　似乎是骗子，却是诚实的；

似乎不为人知，却大大有名的；　　似乎要死了，却还活着的；

似乎在受刑，却不至送命的；　　似乎忧愁，却常常快乐的；

似乎很穷，却叫别人阔的；

似乎一无所有，却样样都不少的。 as deceivers， and yet true；as unknown， and yet well known；as dying and behold， we live；as chastenedand not killed；as sorrowful， yet always rqolcing；as poor， yet making many rich；as having nothing， and yet possessing all things．可惜你不在身边，你在身边，一定会给我更好的意见，真的，你真有很好的意见。

哥林多是希腊的一个大城。哥林多后书是保罗跟哥林多教会发生“谁是真使徒”的争执时写的。保罗真是一个怪人，他早年受犹太教影响，信上帝却反基督，他不相信基督教，他以犹太公会会员的身分，去抓基督徒，走到半路，据说有一道强光照上了他，同时有声音对他说：“扫罗，扫罗，你为什么逼迫我？”他问：“你是谁啊？’那声音说：“我就是你逼迫的耶稣。起来，进城去。”这下子保罗转变了，他把扫罗的名字改为保罗，加入基督教的阵营。由于他的努力，基督教开始有了世界性，在基督教里，他成了继往开来的大宗师。 保罗同耶稣的关系很微妙，他比耶稣大两岁，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耶稣，这种师徒关系，比函授的还离奇。他主要是受了彼得的影响，才变成这样一个人。

他的改信基督教，对犹太教说来，是一种叛变行为。所以，他一回耶路撒冷，就给抓起来，押解到罗马。由于没有犹太教的人跟过来控告，罗马当局准他自己租一间房，作为监狱，只派一名卫兵看住他，同时允许他在监狱中招揽教徒，前后达两年之久。 你别以为这种宽大的监狱制度只在两千年前才有，只在罗马才有，在七十年前的中国，在“腐败的”清朝政府统治下，其实就有。特大号革命党胡瑛，给关在牢里，他却能在牢里近乎公然的指挥革命！可见时代越“进步”，统治力量就越强，人民的自由就越少。九月十三号中秋节那天，“法务部长”李元簇到土城看守所“巡视”，给人一种关怀受刑人的仁慈印象，自然以为他是来协助“欢度中秋佳节”的，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他跑到看守所来，是来“巡视”新装的两台闭路电视接见机！所谓接见，有特别接见和普通接见的两种，普通接见有二十个窗口，每次讲话，只有三分钟，（虽然“监狱行刑法”第六十三条明定“接见时间以三十分钟为限”“有必要时得增加或延长之”；“羁押法”第二十五条也明定“接见被告每次不得逾三十分钟，但有不得已事由……得延长之。”虽忘了明定下限，但立法原意，大概总不是三分钟吧？）普通接见窗口有一至二十号，用“电话三明治法”（这是我描写的，因接见人与被接见人之间，有塑料板隔音，只有电话相通），这已经是很不入道的科学方法了，因为没有电话的发明，双方见面要讲话就非得给面对面没有塑料的优待不可，这种电话的发明，你说多可恶啊！（当然它的可恶，可以被法院候保室的那种电话抵销掉，候保室的电话，能给人在牢笼中走私出爱的呼声，多可爱啊！）不料台湾的大官人，认为这种“电话传真”（这又是我描写的）还不够安全不够过瘾，居然在整天高喊经费不足之时，制造了两台闭路接见机，就是连隔塑料铁栏的人道都不准了，要接见人和被接见人都从闭路电视中出现！双方各对电视机讲话，而不再对塑料、铁栏外的“真人”讲话了！这两台闭路电视接见机，编为第二十一、第二十二号，于中秋佳节启用。李元簇部长特地跑来“巡视”，就是“巡视”这种剥夺人权凌虐人犯的科学道具的！你说可叹不可叹！（所中囚犯恨此机器入骨，奔走相告，千万排队时，别排到这两号！） 汉朝的人说：“刀笔吏不可做公卿”；宋朝的人说：“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刀笔吏”和“才吏”都以能干著称，但这种人不识大体，他们做了“公卿”，扰起人来，比庸人自扰祸害多得多，李元簇的“德政”例子，正说明了这一现象和道理。在历史中，这种人，正该进入“酷吏列传”--如果他进得了历史的话。

司马迁写（史记），特别为酷吏写了一篇传。他提到的赵禹，赵禹为人清廉，可是周亚夫不肯重用他，人家问周亚夫为什么？周亚夫说：“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我知道禹是清廉的，能干的，但是他办事用法太深太刻，这种人，不可以在大衙门掌权的。）这就是说，有刀笔吏习性的公务员，他们老是不识大体的找人麻烦，这种人得志，别人就活得太吃力了。 赵禹的酷兄酷弟是张场，张汤小时候，他爸爸出门，叫他看家，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了，爸爸回来，摸他一顿。他吓得要死，把老鼠捉来，先审问，后处决。而他审问老鼠的判决书，“文辞如老狱吏”，非常内行！他后来当权，当然整天搞“捕鼠专案”，杀鼠无算。后来他被整肃，终于自杀而死。死后家产只有“五百金”，穷得草草掩埋了事，证明了他绝非贪官，他的毛病，只是喜欢把人当老鼠而已。 中国人以为清廉的官都是好人，大错特错，清廉的官可能是个不爱钱的坏蛋，他们酷爱权力，捕鼠机式的权力，不但不识大体，并且鼠目寸光，整天以残忍为事，还美其名曰仁政、曰法治、曰大有为，这不太好玩了吗？（其实这种人，是值得精神分析的残忍变态人。）有一种双子叶植物离瓣类的一科，叫“鼠李科”，在他们仁政、法治、大有为之下，我想这一植物学名词自然要发生词变而成动物学或法学名词了，“鼠李科”，“鼠李科”，老鼠李敖入笼，岂不是典型的“鼠李科”吗？ 三个月来，这边枪毙了两只老鼠，凌晨五点多动手，都是两枪毙命，枪声凄厉可闻。本月四号枪毙的是林辉煌，林辉煌的故居，改分吕韬去住，吕韬忌讳，不肯住，被视为犯规，加钉脚镣，放在犯规房中，真是无妄之灾。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九日，明天开始，就是下山火车了　　三

汝清女秘书：

这边虽然有三千多囚犯，但是正牌医生只有课长一个人是，课是卫生课，课长叫金亚平，他不给囚犯看病，逍遥得很。他手下有一个王护土，是男的，冒充王医生，专治外科、内科，所有的疑难杂症，但病有千般，药却只是几种。他看病，使我想起一个笑话：军医：你头痛吗？耳鸣吗？我给你试听一下，你听听看，这声音是叮叮呢还是当当？

病人：是叮叮。

军医：拿阿司匹灵去！

病人：不是呀，说错了，是当当。

军医：也一样，拿阿司匹灵去！

病人：那么怎样才不要老是阿司匹灵？

军医：要听起来叮当才对！

王医生以外，另外两个穿便服的“警察”，一个叫尤大时。一个叫阙壮士。尤主管负责接洽外医工作（即接洽技术员来所照X光、做心电囹、验血、验尿、以及送重病犯人去中兴医院求诊）；闭主管负责新收犯人的体检工作（只量身高体重、检查有无tattoo，其他病情，均由犯人自报，由他填入表格，便算他检查过了。我在军监时，军医也一样，不过比较老实，在表格上写：“该李犯自称有胃病”云云。）事实上，以上职务也是形式上的，因为实际作业的，还是犯人--犯人中的医生。去年他们逮到一个妇产科医生黄仁温，以堕胎罪判一年。于是一年的外科、内科、所有疑难杂症，便都有替身代诊了。（我在军监时，逮到台独要犯陈中统，是兽医求他看病，军医整天坐在那里，不看病人看武侠。）由于所方一再上报说人手不足，大有为当局同意每月支付一万二千元，聘雇外面的蒙古大夫来兼差。所以这边也可看到医生做外会。不过近朱者赤，外面的一来，看病的方式便是草营人命式，“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式（西医用中医望、闻、问、切的方法看病，从来不用温度计或听筒之类）。这里面也有所谓的病房，叫“病舍”，内分单人房和多人房，类似医院中的头等二等之分。但病舍住的，却非病人而是有来头的或有钱的人，如林浩兴案财务经理张国霖，如法官贪污案高院庭长董国挂、地院推事宗成销，如启达案徐启学等等等等。真正有病的犯人如景美翁媳命案张国杰（年逾古稀，已押八年，发回更审十余次之多），只在病舍住三天多就给赶回押房。按说李敖是有住病舍的条件的，但病舍为外宾参观必经之地，李敖若在那里，是非必多，所以仍以住押房为宜。

这里的药，当然全是最蹩脚的，偶尔有～点高级的，如“克风”，如“特勒麦辛”，却都锁在金课长的柜里，若无门路，休想吃到。所方有一大苛政，就是不准外面送药进来。但依“羁押法施行细则”第六十九条规定：“被告声清自行购买或由亲友送入药物，经看守所医师检查合格后得许可之。’可见不准送药是于法不合的。此一苛政，起源在去年所务会议上，卫生课提议以无检查设备为由，拒收亲友送入药物，规定一律由卫生课代购。不料代购之下，药物比外面贵得多，“康得六00”市面上定价五十，四十可买到，但所方代购却要六十，经犯人｛I］抗议，所方的理由是，请药商代送，当然要加车马费！但三千多人的经常购药量，平均每日或每周已是大生意，药商竞送还来不及，何能反加车马费？最后无以自明，索性悍然一律拒绝代购！于是犯人生病，全靠神仙保佑了。（其他的看守所，规模不如敝所大，却可以送入药物，可见无检查设备之传说，全属透词！）犯人看病的时候，这里也给打针，不过那种场面像是领配济米，（写到这里，我必须声明一下，你看我的字写得多难看，因为笔不好用的缘故，这边买的笔，良莠不齐。纸上又有蜡质，不好着墨。）大家排好队，露出屁股，然后依次向前挪动，打针师是个兽医（又是兽医，天下兽医何其多！），用一根针管和 一根针，插入药瓶吸药、注射，……再吸药，再注射，……三吸 药，三注射。……全部过程，我有诗咏之如下：　　大罕阴气阴森森，

排队看病如狼奔，

兽医下令齐脱裤，

只换屁股不换针！理论上这根万用针头，不知可传染到多少新病出来，但是谁他妈的管呢？

只换屁股不换针，

兽医妙手要回春，

回春不成不要紧，

不愁病人不问津。记得西门叮有一家蛇肉店，店里挂了好多匾，有一块匾最不俗套，上面只有四个字--“胜过打针”，我想，在这样的牢里生病，干万针是打不得的，任何的治病方法，大概都“胜过打针”！

昨天开出票来，黄石城当选彰化县长。前一阵子他办（深耕）杂志，创刊设“李敖评论”专栏，由林正杰等小朋友出面，得我同意，登出我的一篇旧稿--（蝙蝠与清流），每字送来一元，共四千元，被我骂回，我说至少三万，黄石城遂送了三万，形式上我收了，骨子里都给了小朋友用了，我一块钱都没拿。这就是李敖作风的一例，特别写给女秘书看。

吕德又来信，提到“古永城要我向您问好”。吕德说：“出生在此，人权如狗命，只有忍耐，等将来老天有眼，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吧。”吕德在外面是卡车司机，这次被警察屈打成抢劫犯，并且是三十多次的抢劫犯--把过去所有破不了的悬案，都记在他头上，他气死了。他说他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开着卡车，见警察就撞，“把那些王八蛋一个个撞死”！这就是他的报应论要旨。所以以后你我走在路上，千万要与任何警察保持二十米距离，以免遭到吕德式车祸。

写到这里，温锦丰送来他的“公设辩护人辩护书”。温锦丰二十六岁，苗栗县人，本来没有职业，看到这边招考监狱管理员，就来应征了。所以他等于是“警察”。今年二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十分，他担任第一岗哨值勤，他的同事张树忠，在看守所外包好长寿二百五十包，请他自上吊进，张树忠再空手进来，取走香烟，带至收容中心，以每包一百元卖给犯人熊任挣（熊红锋编号正好在我面前，是五00一，我是五00二）熊任挣给他二万五千元，被查到，以贪污罪起诉，温锦丰被判五年半。“台湾台北地方法院板桥分院公设辩护人辩护书”（一九八一年度辩字第四十号）说：“公诉人以被告涉有罪嫌，无非以主任管理员王文发之供述为佐证，但王文发并非亲见被告吊入香烟，仅以被告曾向其承认该晚（十四）曾吊入生力面三箱，王并供证：‘温（指被告）不知是香烟’……”但是身为监狱管理员，为何要用绳子吊生力面，实在也是一个值得“精神分析”的事。这个人因为不知如何是好，特别找到 我，我说唯一办法就是你说你饭量奇大，像我的可爱的女秘书 一样，你当庭表演吃面，连吃数十包，则法官自然相信你所吊 是面，并且纯粹自用属实了。（你猜我有没有这样跟他说过？ 你猜猜看呀！）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四

汝清--本来以为今天会见到你的：五分钟前得秉速件，要改第四册的书名，你如觉得好，就可由他全权做主。他要我速复，所以赶写此信。

《八十年代》本月号有一段讲千秋评论丛书的事，你看到了吗？康宁祥他们说：“这些书预料将很赚钱，但是否被禁，令人担心，但也许愈禁愈畅销。”我前后写的书，被禁近二十册，我才不怕呢！ 因选举被判三年半的刘峰松（他太大再接再厉今年竞选省议员落选）将移龟山执行，今日他向所方请求与我借别聚餐，中午与我席地吃饭大聊四小时。

我的艺术家，最近你做陶艺吗？我想起老子的一段话：“挺植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蜒”是以水和土，植是黏土。这话就是说，做陶艺成了艺术品，用它空无地方装东西，才能发挥它的意义。可见人生的许多真理与愉悦，由陶瓷可象征得之。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八日下午 五汝清--十一月十九号给我看到的：我真不明白，她怎么可以守中立？中立是一种道德上软弱的表征，你应该只给她一000元，作为守中立的惩罚，并且这一000元，应由中立者的左右方各出一半，这样她拿了才更有均衡感。当然，以上说的是玩笑，我赞成你还是每月付五000，这样你就过得更好一点，如果多付了不会更好一点，那么还是付四000或三OOO或二000或一000或五00或0，总之，要付到恰到好处为最聪明，也许，付二000就是恰到好处，那么结论是：好吧！就付二000到五000吧！

湖南有句谚语是：“一碗饭，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意思是说：一个人在穷困时或危难时，你给他一碗饭，他会终身感激你是他的恩人；但你若处理得不好，使他对你多寄希望，或养成他依赖你的坏习惯，那你给他一斗米（n碗饭），他仍然意犹未足，仍然说你对不起他。这是人性问题。我母亲有八个儿女，我一个人出的钱，每月都比其他七位加在一起还多得多，可是她却有离奇的公平标准，结果呢，既不穷又出得最少的反倒最得她的欢心。（以后我会详细证明给你看，那时候，你一定会气得宁为孤儿！）前一阵子胡适的儿子胡祖望回来，把他母亲留下的许多日记文稿通通烧掉。这位胡老太就是离奇的，胡适一辈子对她那么好，她却不断的乱说乱写乱骂。胡适死的那天，她甚至 表演捶尸，大哭“死鬼胡适之呀”！有些老太婆有严重的偏执狂，认为全世界都对不起她。某星妈有一天对我哭诉说：“李敖你看我多可怜啊！我自从肚子里怀了她（某明星）以后，她爸爸就永远不与我同房了，我就一直守活寡了！你看我有多可怜啊！”我说：“你有没有想想你有没有错呢？你买来硝镪水要毁你丈夫的容，你丈夫离家出走，你的可怜，又怪谁呢？”

我最厌恶的人，就是有偏执狂的老太婆。对这种偏执狂的老太婆，我有一个比喻来描写你的哭笑不得，跟这种人有干系，就好像你在公车上，不小心碰到一个老太婆，老太婆立刻大哭大闹，要抓你去警察局，理由竟是--你要调戏她！

这么多年来，我被国民党的许多老混蛋纠缠住，我都有种被扭送警察局之感。

在以你为M的小说中，我把你那位守中立的写得很动人，你看了以后，你一定会付五OOO。她会拿出五OOO中的一半，去修她汽车门上那块老是掉下来的玻璃。

寄一块十八岁的世界小姐和她五十二岁的男人的剪贴给你。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夜

给H的十三封信

给H的十三封信

一 亲爱的H：

你好残忍，也不给我来个电话，整天等电话铃响，耳朵都过敏起来了。

从上个星期二开始，就没见过你的面；从星期四开始，就没听到你的声音，接着是周末和星期天，我知道你并不在家，我不愿意想你去了哪儿，总之，我好嫉妒、好气。

昨天晚上气呼呼的回来，做工到两点半，决定早睡一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吃了一颗Doriden，用你睡觉的姿式--趴着睡，才算睡着。

可是睡得不好，像一只睡不好觉的山羊，一清早就醒了。 你记得印度象吧？它也像你那样睡，或者说，像我昨天晚上学你那样睡，可是当它病了的时候，它就不趴着睡了，它要站着睡。

快给我来个电话吧，H，不然的话，我要站着睡了。

敖

一九六四年八月三日

二 亲爱的H：

什么时候来看我？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男人。

别以为你碰到或踢开的那些男人是男人，他们全不是，他们只不过是“雄性的动物”而已。

你没有见到过真的男人，你只见到许许多多的“雄性的动物”，而你以为那些“雄性的动物”就是男人。

好可怜的漂亮女人！

我要修正你二十多年来对“男人”的定义，我看到你跟那些假男人在一起时，我好难受。

为什么十足的女人不碰到百分之百的男人？我要彻底追究这个答案。我要从你身上得到这个答案。

不要笑我很自负，很神气，你碰到我，你会失败的。

敖

一九六四年八月四日

三 亲爱的H：

送上图片两张，一张是你在八月六号上午看中的，一张是八月二十八号下午看中的（只看中了上半身，所以只送你上半身）。都是我“心许”并“答应”给你的，我现在送给你。

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了解我的人，至多只能了解我的一两个层面，然后就根据这一两个层面来论断我或折磨我，这就是人生。

我真希望我不是我，而是两张图片里面的平面女人。

敖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日

四 亲爱的H：

我不再陪你打牌，也不再打电话给你，我只送你这把小钥匙，什么时候你“信任”我，你可以用它打开我的门。

你并不了解真的李敖，你也不给他真的机会去了解他，你只让他消失在人群中，使他secularization，那有什么意思？

你永远可爱，我也永远爱你。但我可以抑制我自己不去找你。我要把我关在我的小天地里，在书堆里面霉掉。

你该知道，如果我没有止境地为我所爱的人去做我不爱做的事，那我将不是李敖，而是任何secular。如果你“征服”这样一个secular，你会问你自己：“征服”了一个“奴才”？还是一个男人？

这是一个要由你自己提出来的答案，不要忘了我认识你第二天写给你的话--“H，什么是你的答案？”

李敖

一九六四年九月四日在台北

如果买到Murine眼药，我会托X X带给你。

五 亲爱的H：

等你的电话，好像是一个漂流荒岛上的水手，在等救生船--那样的殷切，又那样的渺茫。

但是等到了又如何？那可能是～条“贼船”，而你是“女海盗”。

我要被折磨，被罚在船上做苦工。

我会嘴里喊着“亲爱的H”，而心里骂着“该死的海盗”。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折磨男人？生命是这么短，短得整天寻欢作乐都来不及，秉烛夜游都不够用，为什么还浪费生命来勾心斗角？浪费时间去 play a trickon one？

我们是人，我们有性欲，我们会老，我们会失掉及时行乐的机会，我们会后悔，我们不该再谈十八世纪的恋爱，我们该把衣服脱光，上床。（或上床，把衣服脱光。）　　窗外刮着台风，我好寂寞。

敖

一九六四年九月九日醒来以后　　六 我亲爱的H：

昨天晚上送你回来，吃了两粒Doriden，勉强睡了四个钟头。今早四点钟就醒，一直工作，现在快十点了。

今天早上下雨，天气阴沉得好凄凉。我好想你，好寂寞。 你的病好了吗？我真担心。你应该听我的话，若还不舒服，赶快去看医生。为了怕你碰到“风流医生”，我特地拼命忙了一阵，剪了一堆“女医生”的广告给你，希望你去送钞票。她们该把你的红皮夹里付出来的十分之一给我做commission．（战争与和平》的作者托尔斯泰，在他另一部名著《安娜·卡列尼娜）里，有一段描写男医生给女病人看病的文字。那女孩子被看过病以后，还要哭一场!真是wonderful！

但是反过来说，男病人给女医生来看病也很麻烦。无怪乎一八一三年俄国的县医会议上，竟有会员提议请女医生走路了。

我现在“傻”想，我真不该学文史，我该学工医。那样的话，在你健康的时候，我是工程师；在你生病的时候，我是医生，趁机“风流”一下，该多好！

我又想到，这个世界所以能有我，跟一个女人的“羞医”不无关系。我爸爸的第一任太太，得了女人病，但她宁死不肯看医生，可是又没有女医生。她的多年不能生育，惹得旧氏家庭中白胡子爷爷和灰头发奶奶等人的不满，（他们要“抱孙子”！）结果我爸爸跟她离婚后娶了我家目前的老太太，她连挤了四个女儿后，终于把我（有男性生殖器的）硬生出来，这样她才没遭到“被迫离婚”的命运！

由此可见，本人在这个文明古国里多么重要。 可是呵！H你实在不了解我多么重要，你会逼得一个天才爆炸，爆炸成一个傻瓜。

现在，这个傻瓜被你最后判决：永远不许“主动”，不许打电话，不许桂pin－ups，不许去第一大饭店，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只许呆在家里，向台北市XXXX号信箱写情书。

开放了你的信箱，却关上了你的心。O！ H你是一个该比我多下一层地狱的女人。

永远“被动”的（床上除外）李敖写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一附呈上有关医生毛手毛脚的漫画三张及女医广告八则。

七 亲爱的H：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台中了。

我要到中部来走动一下。 今天清早两点钟就醒了，满脑袋都是你的幻影（phan－tom），再也睡不着，所以干脆起来工作。

“君子”说你见过Grace，我倒不记得，你也不记得，大概没有。Grace是一个快乐型的女人，阴险不足，爱说爱笑，尤其爱翻我底牌。她今年春天，在西雅图碰到一位教授的太太，这位年轻的太太因为我写文章骂了她的丈夫，曾经声言要打我耳光，并且“发誓”研究心理说，用李敖做sample，写学术论文，用来证明骂她丈夫的李敖有“变态心理”。并且，还是精神病。这位教授太太在西雅图和orace一起吃饭，两个小娘们一拍即合，由Grace提供李敖全部秘密资料，“出卖”给对方。这件事，直到现在我还“咬牙切齿”，气得呼呼作响。（关于这位教授的太太，你可看我的（文化论战丹火录）页四十六一四十七）Grace就是这样可爱的女人，她会突然用笑声吓倒你，用眼泪淹没你，然后，又突然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种事，什么女人（包括肯尼迪夫人和赫鲁晓夫夫人）都做不出来！

我抄一段八月十五日她的来信给你：“傅小燕大概九月初来美，看见人家都要团圆，心里实在不是味道。你一再反对我回台湾，要我在美国等你，我真不知道要等到几时呢？一年也是等，十年也是等。等到我老了嫁不出去，你才满意。本来寄望你今年九月来，现在看来不可能。但最晚我只能等到明年初，可是你无法来，我只好另作打算。你的朋友都说我太好说话了，一天到晚嚷着要回台湾使你感到即使你不来美，我也会回去的，有人肯为你做此牺牲，你自然心安理得了。其实，我何尝愿意回去，你也一再说台湾不是久居之地，可是你现在反而咬定到外国是逃避，你要对历史文化‘交代’，那当然是另当别论了……不是我夸口，在纽约的女孩中，我是很吃香的。可是我不愿那样做，那样做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看了这段爽爽快快的信，你有何感想？我个人实实在在麻木感不出什么想，我只想睡觉，睡一下再说，睡醒了以后，又觉得那个写信的多情女人在向我吵架，我只好是：“l’ll thinkof it all tomorrow!

有时候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知道我的人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说：“李敖这小子，罪孽深重！”另一类是说：“李敖这小子，罪该万死！”总之，不论哪一类，我都是被玛利亚的私生子拯救的对象，他都要说他被钉上十字架是为了解救罪人，解救我。所以，我硬被别人派定欠了耶稣一屁股账，真他妈的倒霉！

不管那么多，有罪就有罪吧！反正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没有资格上天堂，大家都要下地狱，只是在十八层地狱中有层次高下之分而已。反正我笃定不在最下一层，最下一层一定是你，不是我，除了你以外，还有夏娃、埃及艳后、维多利亚女皇。吴XX夫人和她手上的酒瓶子。

还有李老亏和他的干妈，也通通都要下地狱，下到最后一层，跟麻将牌挤在一块儿。

真正该在最上面一层是煤矿工人，他们在“阳间”里已饱受“人间地狱”之苦，所以应该受优待。我李敖的位置照理该跟煤矿工人相去不远，这样才公平。因为只有掌管地狱的阎王爷，才知道我在人间和生前多么痛苦！

这种痛苦，没有人会知道，小猫不知道，小松鼠不知道，小白兔不知道，小H也不知道。小H也只知“三缺一，找李敖；胡它个，双龙抱”。并且不能输钱，一输钱，就气得吱吱叫。 随手写来，天又亮了。现在是早上七点一刻，正是你在三轮车上的时候。

敖之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九日

中午坐“观光号”南下，不知能“观光”些什么。

八 亲爱的H：

刚刚寄了一封九页的信给你，有一段谈到Grace跟我的事。寄出后，忽然想到一篇写她跟我这段事的文章，也许你会感到兴趣。

这篇文章叫（我心伴他同飞），登在今年一月二十七日台北（征信新闻）的副刊上。Grace是一月八日走的，她走后十九天，就有人知道，并写出来了。

这篇文章技巧与修辞都不算好。事实大体尚接近，例如讲到我妹妹的婚礼，讲到我开神父们性生活的玩笑，讲到Grace偷橘子，讲到我攻击传统，讲到我穿长袍青衫，讲到我打笔仗，讲到我陪Grace看榜，直到最后送她上飞机，都有这些事。当然其中有渲染、改造的部分，并不全真实。

据（征信新闻）的副总编辑说，这篇稿子是中坜地方的一个女孩子投来的。真是奇怪。他又说，登出后不久，又接到另一位女孩子的投书和稿件，指出这篇文章明明是写李敖，并且把李敖写得太伟大了，事实上，李敖并不这样好，李敖是一个大坏蛋……（征信新闻）的副刊编辑大概怕麻烦，怕惹起新的笔仗和李敖的报复，居然不肯把骂我的那篇稿件发表，所以连我自己都没法看到我是怎样一个坏蛋，真是太可惜了。 再有一个多小时火车就开了，我暂时要离开我的H这么远，真不开心。并且你还不知道我到中部去，你一定以为我在睡大觉呢！

我怕你在没收到这两封信来我这里，所以在桌上留了这样一个条子：“H，我今午去台中，明天晚上回来。”

H，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多么想念你。

敖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九日午前　　附上（我心伴他同飞）。

九 我亲爱的H：

三点钟到了台中，躺在这个安静的旅馆里，非常舒适。唯一的缺憾是离你太远了。虽然在台北时你也可能不见我，但在心理上，我总觉得我在你身边，总觉得比在台中“亲密”得多。

我这次“偷渡”到台中，算是一次 Short absence吧？Mlrabean说 short absence quicken love； long absence kill it。想这次总该quicken一些，虽然你说你任何人都不爱！

敖之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九日夜七时　　十 亲爱的H：

今天早上四点钟上床，想你才能睡，可是想多了又睡不着可是我想到那条菲律宾做的凸裤，我又笑起来！好大呀！你一定要活到一百岁，才能长到那样大的屁股，可是你活不到一百岁，你是“红颜薄命”的。这一点我会很密切合作--我也是短命的。

并且，为了长个大屁股而活到一百岁，也大可不必。万一长得过了火，屁股大得连棺材都装不下，怎么办？那非得订做一个有曲线的棺材才成。 我觉得，棺材的样式是最保守的东西，它应该进步才对。进步的方向之一是，棺材应该因人而异。例如一个驼背的人，棺材应该做成椭圆的；一个独脚的人，棺材应该做成缺四分之一形状的；一个缺手的人，棺材应该做成8形状的；一个胖东东的人（例如董教授），棺材应该做成圆形状的，另外还要附做一个圆形来装他那胖东东的摩托车。至于我自己，要在棺材上装一具麦克风--以便骂人。

至于你，我的美人儿，棺材上要设计一些图案，至少该在棺材上“胡”一把“大三元”。这样的话，你即使“红颜薄命”，也不会“死不瞑目’了。

同时，棺材旁边还要开一个洞，准备可以伸出一只手来，来算“番”。看看到底赢了多少钱。

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分，我要离开旅馆到图书馆去走走。今晚七时半坐观光号回台北--我认识H的地方。

敖之

一九六四年九月三十日

十一 亲爱的H：

火车出轨，改坐海线的柴油车，昨晚十一点半才到家。用电话和“君子”联络，知道你的“消化系统”又有小毛病，我真为你的身体担心。

你去找“女医生”了吗？

今天早上（中央日报）上登出我辞去《文星》杂志编务的启事，很觉轻快，再也不搞这一套啦！ 你是不是在昨天中午打电话给我？我很想知道，可是我“没有资格”打电话问你。

我由台中为你带回一包：“你的头”（云南大头菜）。

明天又是星期五了。你该重看《鲁滨逊漂流记》一次，我永远是你的--“Man Friday”。

敖之

一九六四年十月一日

十二 亲爱的H：

你真可恶。“你的仇人”Ray D0nner的 party你不参加，也不许我参加，等了你一天你全不来电话，我知道你在家里又打牌打疯了。害得我过了一个孤寂的周末！

昨天晚上在牌桌底下跟你的大腿亲热，直到现在，还余味无穷。我不相信世界上还有比你的大腿更可爱的大腿，这种大腿，我不知道上帝是怎么造的，你妈妈是怎么生的，魔鬼是怎样加工的。总之，它真迷人，并且迷死人。 我记得报馆的采访记者叫leg－man，现在这个字该因李敖而赋予另外一个意义，那就是：对H的漂亮大腿而日，李敖是她的leg-man。

It Is God who makes woman beautiful，It Is the devil whomakes her pretty．唉，有漂亮的大腿的女人！你一定是魔鬼工厂里的最佳产品。

我若是你，我一定再也不要认识任何男人，我要去做一个“自恋者”（narcissis比整天摸自己的大腿，不假外求。想想看，这么好的大腿自己不摸而给男人摸，多划不来！

可是，感谢上帝或魔鬼，幸亏你没有这种想法，因此，从今以后，我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无数次钻到牌桌下的机会。

唉！他妈的，我多幸福呵！

永远是你的李敖写

一九六四年十月三一四日

十三 亲爱的H：

昨天下午runner跑来，两个小子从我家到饭店，再从饭店到羽毛球馆，一共喝了六瓶啤酒。

Donner一再称赞你的美丽。

我“代表”你“骂”他。

前天晚上去看了一场Marnie，那个女人神机莫测，性格变化无常，最像你。总之，你们都是梦一般的女人，也都是要男人命的。男人无法对付你们，除非他是dream-reader。

作为一个实际的男人，我喜欢梦一般女人。

敖之

一九六四年十月八日

如果今、明、后三天你还不来电话，那我眼你大后天（十一日，星期天）早上去过“天堂”后到“地狱”来，不可黄牛。

给Y的四十八封信

给Y的四十八封信

一

Y，所谓’‘没时间写信”的：中午你说要看的旧俄作品，本打算下午就带给你，可是我被刘心皇、萧孟能他们扯住，不能分身，所以只好明天再交给你。

果戈里的（外套）英译本，据我所知，有三种，一种译做The Cloak，一种译做 The Greatcoat，一种译做 The Overcoat，附上的 A Treasury of Great Ru。tan Short Stories里头收的是第。种译本，是 Constance Garnett译的，我另有一种 Six GreatModern Short Novels的版本，也是 Constance Garnett译的。

由于你提到这篇付F套），今晚回来，我特别打开铁柜，看看我的外套丢了也未？如果也如果戈里小说一般，被贼偷去，我的难过，一定不在那个小官之下。不过我死后不会像他一般，变成鬼--我现在就虽生犹死，就是标准的“死魂灵”。

看果戈里的作品，好像不能看他最后的书信集之类，他死前发那一大阵神经，对他自己过去作品的否定，真叫人倒胃口。老毛子作家好像死前都要发一阵神经，托尔斯泰也是无独有偶的一个。

你要不要看 Mare Slonim的 An Outline of Russian Llterature等参考书？我这边也有一些。

李敖

一九六七年三月八日夜

二

Y：

三月八号晚上本来写好了一封信给你，内容讨论果戈里抄．套）的版本和他晚年“大发神经”那一段。后来重看那封信，觉得太累赘了，所以决定不给你了。

九号接到你的信，十号又收到纸条。我本来想写一封长信答复你九号信中所涉及的几个“主题”，可是两天来一直被假洋鬼子和洋鬼子们扯住，不能分身。所以那封长信，恐怕还要拖几天。不过我盼望我不写那封信--写信缺少“表情”。对Y传教缺少表情，那该多糟糕？

今天下午我到泰顺街（人间世》社，想把我那篇被查扣的文章要一个副本。（人间世）因为全部被查扣，所以社中也没有，只剩下一份校样，我复印了两份，决定把一份“送呈丫’，因为邮寄不便，我还是亲自交给你。

你说：“以前‘您’（能不能不用这个字？）‘骂人’的事太多 了，现在只有挨骂的份，可不也是报应。”也许你说得对吧？有 时候，我真的很惊讶我的“长处”竟是那么少！为什么别人最 强烈感受到的，不是李敖的别的，而是李敌的“骂人”呢？难道 李敖最突出的部分，就是这些吗？今天（自立晚报）开始连载 的（李敖与天才）（美国宾州西屋公司研究所所长孙观汉博士 写的），也特别提到我的“骂人癖”，也正好跟Y女士慧眼所见 的相同，美国学科学的人向台湾学文学的人“隔海唱和”，真令人不胜临深履薄之至！

你问长镜头拍的照片是不是真的有？当然有！你想我怎么敢骗你？不过你要看，没那么便宜，你要有交换条件才行，付一点点“代价”给李敖吧，Y，如果你肯冒一点险，多一点尝试，你也许会发现：李敖远不如传说中的那样可怕。

“您”

一九六七年三月十一日夜里两点　　三

亲爱的--小国民党：

今天碰到一件好刺激好刺激的事--我撞车了！

车的左眼被撞得凹进去，保险杠折损，左前轮撞坏，左门撞弯，上面玻璃纷飞，我的左肘和头都受轻伤，同车的洋鬼子美国CIA的特务Miles膝部撞出血来……真够刺激。 肇事的原因是我开快车。正好碰到另一个开快车的计程车司机，所以就顺理成章的来了一场“相见欢”。Miles看我在出事后谈笑自若，当场替我拍了几张照片，他说他要洗出来送人，叫人看看“文化太保”的镇定工夫。

出事后，一个五分局的警官察看双方的身分证，一看到我的，就对我说：“吓，你就是李敖！我们有拘票，正要抓你，快跟我来！”我说：“跟你来可以，不过你们要抓我，却等到我撞车时候才找到我，未免太迟了吧？”他把我带到警局以后，叫我坐在外面，自己进去向长官叽叽咕咕一阵，不料却被打了官腔，他慌忙出来，向我道歉，连称弄错了弄错了，后来我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我在（文星）九十八期攻击法院黑暗，惹得“司法行政部”的所谓执法者勃然大怒，叫检察官以“妨害公务罪”起诉，检察官把传票发到文星书店，传我不到，警官以为我故意抗传，所以才要见我即拘。警官却不知道，检察官早就找到了我，所以他这次丑表功，竟弄得表错了。

从警察局出来再去检修我的“姨太太”（车）。大约需要四千元和一星期，才能整型完毕。钱是保险公司替我出的，我准备再多花一点钱，索性多美容一番。

星期天中午十二点，我独自在东门美而廉门口等你，我的“姨太太”不能来了。

今天中午接到你的信和信中信。这真是一件怪事，不晓得是哪个无聊男人干的。看笔迹，不是我这方面的朋友。信封是我的，不过这是我近两年前用的信封（上面是15 HUMYang Road字样。是我在文星书店办公室时用的，这种信封，已作废近两年）。这件事情很蹊跷，无聊男人幸亏没在信封中装些什么，否则的话，我真含冤莫白了！（贴邮票的方式也不是我那种，这个做伪者，其实是一个笨蛋。）多可怕呀！亲爱的，我们被特务包围了！何况你又是特中特。你的身分，使我想起莎士比亚笔下Caesar被刺前的哀呼--“Et tu，Brutus？”（梁实秋译做“你屯参加，布鲁特斯”？我觉得不太好，因为不够生动，该译做“还有你，布鲁特斯”？）于是，我更“不胜临深履薄之至”了！

今天下午开快车的原因，思念起来，其实跟女特务有关：我记得说过一句赞美我卧室书桌上台灯的话，我想买一个送给你，似乎由于心存抢购，结果撞个满怀。傍晚我重去那家商店，不料已经卖完了，我好扫兴，除非你肯接受我把卧室中这一个送给你，否则的话，我的扫兴，恐怕七百二十个小时也扫不掉！

你说：“你夹子里关于我的资料太少了，可是，我不供给你，我看，不如拆去吧，否则我也要做一个‘您’的。”其实你不能怪我。记不记得是谁说的：“漂亮的女人和年轻的国家一样，是没有历史的。”你觉得你有历史可以进入我的“资料”吗？你错了！你没有的。你的人生严格的说，还没有开始，因为你还没有碰到真的男人，一个真的“您”到“你”。所以关于你过去资料呵，Y，在我看来，只是国民党的党史而已，你会觉得我嫌少吗？

我随信附送一个file给你，看你能不能做成我的。你是做不成的，因为我的历史太多了，与其搜集我的资料，何如“见我即拘”我这个人？想想看，如果李敖不被国民党抓去而被小国民党逮住，这该多妙呵！

高兴从“您”变到“你”的李敖写一九六七年三月十六日夜二时三列　　四

Y． the Snake：

我还没“惩罚”到你，你却先给了我“惩罚”。

你的不守信，说话不算，完全像某某党。

你摧毁了我五天来的一个希望，你好残忍。

你要我写“女人果然祸水乎”，如果我写，我不会写这个题目，我要写一篇“女人寡信残忍论”。

在我心情最坏的这一阶段，“还有你，布鲁特斯”！我永远不会忘记。

你说你不怕冷，不怕雨，也不怕我。现在我知道最后一项是谎话。其实你怕得要“吹一口大气”，要“有很多戒心’，我很难过。我真后悔在信里写了那么多吓你的话，我忘了你是一个跟“高中小男生赛车”的小女孩，我道歉。

为安全起见，以后我写的信，应该先送警备司令部检查一次，先查禁掉所有“恫吓妇女”的话，然后再准予寄给Y。

你说你“不想被逮住，也不想逮人”，这话“响当当的”，不像是KMT说的，而像是自由主义者说的。你居然有自由主义的倾向，小心贵党开除你党籍！

我们两年前就该认识，可是你的“戒心’，把我吹到了一九六七年才落到你身边。收到你今天的信，知道你又要吹我了，你竟忍心要“吹一口大气把它吹得远远的”！你既如此浪费青春，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似乎只有走开，两年以后再去东门美而廉（不，再也不去他妈的美而廉，从《文星）那一次开始，就没在美而廉会面成功过），我的命运似乎像（飘》里头的白瑞德，我没有话说。

每在我很痛苦的时候，我的胸口就会有抽噎式的悸动。自从早上接到你的信后，悸动不断地困扰着我。我记得你说的“好在你受着伤，也需要休养”的话，唉，我领教了你在我“受伤”时候对我所做的一切！

你要的书，可能又物色到一册《穷人》，拿到后，我会挂号寄给你。

愿你有一个快乐、安全的星期天，并祝你快乐、安全，永远的。

Lee Ao the Fool

一九六七年三月十八日夜

五

Y，亲爱的：

今天下午突然下雨，我怕你淋着，特地从街上赶回，挂了一把伞在报箱上，并且附了一封信。可是我没想到你走得很早，所以等到五点十分，我又把伞和信收了回来。（她们下班的时候，因为外面正下雨，所以纷纷觊觎那把伞，表情颇好玩。）谢谢你今天对我的早晚两次关切。在“大”字底下，我伤心我不姓“林”。你不但不对我称呼“亲热”一点，反倒退步的从“你”到“您”起来。你真胆大，你这样做，难道不怕我星期天“惩罚”你？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而用“大林”的方法“惩罚”你，那时候呵那时候，你将永远是我的，而木再跟那些雄性走在一起。你小心吧，亲爱的，我会使“总有一天”提前到来！（也许就是星期天！）还有，你真不识“好人”心。明明因为你而撞车，你还诬赖我看别的女人。你这样想不能证明你不相信我反倒证明你不相信你自己--你不相信你的可爱，足可使我“目不斜视”。你真没有自知之明！

不肉麻或“吹气”一点怎么可以？让我说吧：有了你，还看什么别人，你可以使别人“花容失色”。奥德丽·赫本说她的一个鼻子就可以抵得上一打整个的女人，你呢？你的一个鼻尖！

又是一点半了，要睡了，临睡前我要喊一句：“王八蛋何XX！”

于我心有飘飘然者

一九六七年三月十九号星期天前的第二天　　六

亲爱的小盼：

虽然现在已是二十一号的凌晨，可是在感觉上，十九号好像还没过去，十小时零一刻钟的“飘在云里”，使我直到现在，还脱离不了“云层”。今天下午去看修车并试车，我没开，由保 险公司的一位朋友代开的，我知道我一开一定又出车祸，因为 我不能专心，我满脑袋里都是你。

感谢那一“段”，使我有了你的五张投影，把你的照片拿在手里，多少可控制你捉摸不定的“飘”忽。我觉得只有你在我怀里，在我底下，我才能感到安褴，感到生命和死亡。不管是生机盎然也好，视死如归也罢，我都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安温，我快乐。

英国的女诗人，写她爱的境界是“云”魂所能达到的“高、广、深”（heigh，bre。dth，d6pth），我年纪越大，越感到用。深。来爱人是一种什么味道。“深”并不玄秘，有许多时候，它甚至用粗浅来表达，表达到“波澜起落无痕迹”的境界，而它的外型，可能反倒雅俗交织，高低难辨。真正“深”的地步是一种淳化，隐士和老农在一起，隐土淳化的程度，会使凡夫俗子看不出他跟老农的分别，事实上，隐士也不希冀在凡夫俗子面前，要有什么分别。

我对爱情的态度，如不谦虚的说：“庶几如此。”隐士绝不在乎别人说他是老农，是乡巴佬；我绝不在乎别人说我是狠。我蛮喜欢的两句古诗是：　　不畏浮云遮望眼，

自缘身在最高层。

这好像是阿Q的境界，也是真正男子汉的境界。而真正男子汉，绝不在乎被人讥讽是阿Q。

偶发苕狂之言，随手写给小盼看。

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清早　　七

亲爱的Y：

附上一册罗素的（婚姻与道德），也许可以“挽回”一点你对他的印象。书背那一段介绍文字是我替水牛出版社写的。我帮了水牛不少忙，他们送了我三万块钱，那笔钱，就是“李敖坐上汽车”的根源。李敖若沦到需骗读者的钱才坐上汽车，那也不算本领了！

今天是星期二，再过了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到星期天上午十点钟，又可以看到你了。你不知道我多么想见你，只可惜你不给我多一点的机会，只可恨时间过得慢，过到今天，才是星期二--距星期天还有四天多的星期二！

你说星期天要带武侠去淡水，我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卧龙生”的，卧龙生的已被毛子水和“陈丽卿”买光了。星期天你武侠完毕，可就便入山学道，“云深不知处”，岂不也好？省得云游在外，整天倾倒众生，搅得文坛醋气薰天。区区管见，不知Y女士可采及刍荛否？

敖之

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一日下午　　八

我亲爱的C（盼）：

昨天你下班时候穿的风衣，我好像没见过。

你留下的两句，其实每句都是一篇大哲学：“多情而不牵恋”，此情圣之风也； “友善而又淡然”，此君子之交也。 二者实行起来，都是“有若无”、“实若虚”，都是极难实行并且 极难见谅的。分寸之间，说得好，是艺术；说得不好，就是“工于心计”了。“工于心计”的人，常常不被见谅，殊不知“工于心计”的人，在某些方面，却真正是最能懂得相处艺术的人。真正“工于心计”的高手，绝不把美丽的事情搅得很狼狈，乃至搅到～个尴尬、悔恨的结局。对我来说，我无宁是喜欢“工于心计”的人，只要“工于心计”对人没害处，恰到分际，一个人为什么要做蠢事收场？我看了太多做蠢事收场的人，尤其是他们干下的那些“心存忠厚（动机不算坏），反倒害了人”的笨事。庄子中的浑饨之死，就是最早的一个例。我个人方面，有时候，我故意不跟别人混熟，对朋友御之以英国式的礼貌和冷淡，以保持距离和永恒。这，可算是我的刁猾处，一个被小Y诩为很会保护自己的人，岂不应该习猾～点吗？

关于Beyond Desire，谢谢你的信和书。你用＂被屈辱＂的字样，真的用得太重了，我真没想到我是该被“盼”的。我只想申诉一点，就是：小Y，请记住，不论我对你做什么，不论你把我所做的归入什么范畴，你该知道我对你绝不单是一个会保护自己的人--我会同样保护你，使你不受伤害。我舍不得“伤害”你，如果你“无法挥去”那种感觉，我自当努力约束我自己，我会跟我自己作战，直到我自己也分清什么是“灵”与“肉”或“欲”与“情”，我真怕我自己已经不能再分清这些，如果我真的没有希望，那我倒想做一名“浑饨”，让那些好心的混蛋把我爱死掉！

我多么希望有那么一天，我心爱的人不再有戒心，放弃了恐惧，靠到我身边，用小食指，在我背上，写下她“不说也罢”的笔名。

背“台词”着

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二日清晨　　九

亲爱的合群者：

刚才你上楼前，看到“姨太太”了吧？她还没整型完毕。由于老是阴天，喷漆部分总没法做。前后的保险杠都是新加的，后座后面我又加做了一块横板，可以写字或打桥牌，放酒瓶子也行。明后天还要送到工厂去加工，这次可真把姨太太折腾惨矣！

接到柏杨转来孙现汉给我的信，星期天当带给你看。信中最喜欢看我那篇《论“处女膜整型”）。（我这篇文章，你看过没有？）基隆之游如何？这回可算是“心在海中”了吧？你想寄港 的风雨、海的音容，却不想把“很多想念”寄给我，你真无倩，你 哪里是“多情而不牵恋”！你不把“很多想念”寄给我，我好气， 气得要“盼”一番。气虽然气，可是我不敢发脾气，否则又冲撞 了我们盼盼，星期六又要收到爽约信了！（一而已矣！岂可再平？）所以，我现在不得不“力”行睦邻政策--当然是向左睦， 而不是向右睦，若向右睦，陆啸钊要生气了！

“小James”是谁？是不是装订厂的小老板？

离群者

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二日夜

十

我亲爱的Y：

谢谢你送我的“基隆港”和“阳明”。在图中找了半天逃亡渡口，都没有找到。其实找到又怎么样？一想到这个岛上有你，而离开这个岛就离开你，我就甘愿“泡”在这里了。雪莱说自由比爱重要，他是谎话家。

午前从刘心莫那里拿到（穷人），将随信奉上，给你“吃”。刘心皇他们每星期四上午开“国大”联谊会，一群老得走一步掉一块的人，挤在一堆，谈天下棋…… 你说你后悔答应我去淡水，我有一个好法子使你不后悔，是不去淡水--可是要去别的地方。你说好不好？

今天下雨，想送你回家，非常想。

敖之

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三日

十一

Y，我亲爱的：

下午你走的时候雨很细，我决定不bother you。楼上看你在雨中消逝，真美。你那条围巾，我真想把它偷下来，放在枕头边，陪我入睡。总有一天，我会“绑架”你（既做小偷，又做强盗）--不再一星期见一次，而要足足看你一星期。一星期才能见你一面，真是太长了，并且长得不放心，那些讨厌的限时信和尾随者，它们多少会使小Y起二心，会使她写出“报后悔答应去淡水”一类的刺话，呵，我好气呵我好气，气得简直要血压高一高。

一位妈妈告诉我的朋友说：“这个社会不能没有李敖，李敖应该存在，只要他不追我的女儿！”你看，我多可怕，我在女人中间的信用多可怕！

可怕的人要睡了，留下这封信和一篇胎死装订厂的“禁文”给你。这一类的文章，也许慢慢可增加你对我的“面具”的了解。作为一个善于自保的人，我不该有“面具”吗？

想买一只摇椅的“你心’写

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三日深夜　　十二

小Y，从摇椅中“摇啊招”出来的：是不是“小黑”又偷了你的浆糊？是不是还是“积习难改”--没有浆糊就不写信？今天傍晚从外面赶回来看你的信，可是呀，只看到两份报纸。我把报纸翻了又翻，抖了又抖，希望能--像魔术师一般的--出现你的信（或是纸条），可是呀，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淡淡的失望”，什么都没有。

今天早上看你打电话，你招手，招得好（厂么”）好（厂么、），你好会招手。

我在车上又发现你留下的太阳镜，我想到你戴太阳镜时的神气，戴得好好，你好会数太阳境。

有时候你很乖，有时候你就不。今天老是想到你很乖。我跑到衡阳街，在一家象牙店里物色一块小象牙，特请名师，为你治一颗小印。（三十一号可取）算是对你乖的～种奖励。你可以用这颗图章开空头支票，开得满天飞，飞得跟满天飞的情书一样（“支票与情书齐飞”）。自从“众师情人”到“文化界的大众情人”，你一共写过多少情书？萧XX真傻，他应该遍访天下，把这本“小Y情书’印出来。

明天，八点钟，东门（非北投）美而廉，见。

老黑

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八日清早　　十三

小Y：

刚去车站送老太太返中。

你那条绣黄玫瑰花的手帕，掉在车里了。

孙博士的信，还在车里。

还有太阳境。

今天又忙又热。

送你一套彩笔、交子两个人、小书一册。

敖之

一九六七年三月三十日

十四

小Y：

有时候，我把车停在隔壁的巷子里（公用电话那一条巷），使熟朋友以为我不在家，我好不受干扰，多一点工作--这算不算“工于心计”之一？

你怎么这么早就上班广？今天七点三刻，是不是你在四楼阳台上散步，享受“曦”光？你猜我怎么知道？我“闻”出来的。

这一阵子我起得太早了，阳光之下，工作效率甚低。我决定恢复我那晏起的好习惯--直到第二次胃溃疡为止。

午后为你去会图章，不料他们不守信，要明天才能好。你在淡水照的相，也同样要被拖到下星期才能冲洗好。这个世界好像到处都是不守信的人，对你我说来，碰到的不守信的人数你比我还要多一个，因为还有一个李某人。

很想在你下班的时候，把你“掳”过来，请你喝一杯咖啡，你辛苦了一天，晚上还要上课，实在该喝杯咖啡提提神。怎么样，我的小人质，过来喝一杯如何？

一九六七年三月三十一日

十五

今晚吃了一个大白苹果的“心儿”：还有什么能比得过看你“谈笑风生”？享受跟你在一起的快乐？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除了小丫’以外的算都云散烟消，你会觉得你飘在云里，浮在水上，飘浮之间，你会感到生命与原始，色彩与天籁。你不再Dirt--，在她轻盈的笑谈中，你已被洗练--你是一头“小白驴”。

丁尼生说纯爱 keep down the base in man，对我说来，小Y的圣洁，实在已把我洗练得不敢再碰她。她喊痛过，叫怕过，惹得你无限怜爱，使你不忍心再使她感到“屈辱”--在她还没放弃这种观念的时候。

“凡有翅的”，可以盘旋攫获；“凡没有翅的”，请勿动手。弱肉已不再被强食，要慢慢的，忍耐、等待，从食指开始。

我从泥土里来，又要归于泥土。在来临与归去间，我的生命将被烛油烫醒。泰戈尔已叮咛过：“不要忘记那执灯的人。”我不会忘记，直到“天边”，直到永远。

又是深夜，小黑已睡，小猫已睡，小Y已睡。今晚，小Y会不会“午夜梦回”？梦不要回，等着我，我会用四只脚，跑到你梦中。

一九六七年三月的最后一夜

十六

今天早上，小心儿看不到我的车。是不是又撞车了？还是去北投风流没回来？都不是都不是。今天早上七点半要“教育召集”，要花一上午的时间去军队。这是戒严地区，我是壮丁。

凡有印的，都要开空头支票；凡没有印的，都不开。小Y小心呵小心，小心儿小心呵小心。不然的话，段XX近I。

大雨时候，我赶到杭州南路，又绕到南门市场，转了两次，都找不到你，我想送你上学，我怕雨淋了你。虽然我知道你喜欢被雨淋（像查泰莱夫人？）可是我不准，我不要你在大雨中诗意。如果你实在有“被淋症”，（又以名词加人！）还是到我那“联合国”的浴室来吧。在淋浴喷头底下，随你诗意去。我答应不偷看你洗澡，因为我只要听，就很满足了。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才能亲你，亲你的小嘴唇，亲你的小耳朵。我真不敢再约你，我怕你会再说出伤我的话（你很难相信吧？我真的心会痛）。何况有一个人知道了，还会表演血压高、吃蛋糕。小Y夹在中间，该多可怜。

我的小Y已经很可怜了，不能再可怜。

真没想到三月二十九号你竟为我请假，你真好。今天下午我颇埋怨那位资本家，埋怨他不通“官方‘店’限”，三月二十九，实在该放假。 有一个关于你们隔壁的消息，要不要说给你？还是当面说吧。

一九六七年四月三一四日

十七

Y：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傍晚回家，发现我留给你的“C”依然在报箱中。小和尚说早上十点看到过你（在阳台上），怎么十点后就失掉了你的消息？（是不是偷“头发”时被逮住了？）今天收到台北市当局转来的挂号信，正式查禁我的“闽变研究与文星讼案”，不出我所料，“把柄”果然消失了。

历史博物馆的“碧血黄花史迹展览”一定不错，你可愿看一看？“倦态”恢复了吗？昨晚你真是“倦态毕露”！ 彩色照片洗好了，怎么样交给你？看我这些“C”都不能如期送达，我真怕丢掉。

信箱信被丢石头的

一九六七年四月六日

十八

小Y，最后一声喊邻居的：

这不算是季子挂剑，但总算是我久已心许的一点小礼物。这种 Parker 75的钢笔不能刻字，所以我先把一个美丽的名字，刻在象牙上。

钢笔，我已替你装好一次你喜欢的墨水；原于笔，我代你换成红色，虽然用红笔写信的日子，已经消逝，但“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好的。

“走这道楼梯的日子”，到底已近尾声。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我只清楚的知道，我不会再站在第四扇窗前，第四扇对我说来，不再有窗，也不再有窗外。恰像那失去小白驴的朋友，我回到了寂寞，又回到孤单。 你，不再是邻居，而我，却是被留在隔壁的守夜者。你的离去，使墙和空气，完全不同。我承担的，是一切你留下的触忆。你给了我属于我的一切，带走的，只是一片彩云。

写这封信，几次被泪水搅乱，我奇怪今晚我竟忍不住它。你也奇怪吧。Y，一个对你“板险”并说“我不对女人太好”的肉食者，竟也有这样的时候。

敖之

一九六七年四月七日

十九

小Y：

今天是第二个看不到你的星期天。你上体育课回来，一个人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写信给我？还是在修铅笔，含着眼泪，想那当年为你修铅笔的小男生？我在一家文具店里，为你买到一个双孔的小修铅笔刀，是德国货，随信寄给你，你可喜欢？它可帮你追回一些你想追回的？效果如何，别忘了写信告诉我。

林海音居然也有一本《外套》，被我征收过来，也随信寄上。如果方便，可不可以用林海音这本来代替刘心皇那一本？刘心莫是书籍交流上的小气鬼，能还他一本，也是好的，留着机会，以后再伺机吃他。如果刘心皇的那本已派了用场，就不必收回，没有什么关系。

林海音又送我四张大屁股女人，是日本货，难看死了。她的《纯文学》要纪念戴望舒，找来找去找不到戴望舒的名诗--《雨巷），只好由“资料贩子”提供，她为之“喜出望外［套〕”。

我手抄了一份《雨巷》给你，你觉得如何？诗是早期的，但比起“天空多么希腊”派的所谓现代派新诗，似乎还好一点。

你遗憾我不写新诗，其实我不懂所谓现代派新诗，我所懂的，就是所谓现代派新诗的赝品，我自诩懂得什么不是真的诗、什么是狗屁的“诗”、什么是狗屁又狗屁的“诗”。对诗的看法（对此地的所谓诗的看法），和我对小说的“成见”差不多，对小说的“成见”，我早在《没有窗，哪有“窗外”？》发泄过了。所以我不写新诗的缘故，乃是因为我写不出这个地区所认定的所谓“诗”。所以（又是所以），我没有“新诗”，只有嘲笑。你又会说我刻薄了，是不是？如果你这样说，我就会收敛一点刻薄，“忠厚”一点，虽然明知道我再“忠厚”，也进不了“好人好事”的选拔，或是他妈妈的“道德重整会”。

昨天听说林语堂上次谈鲁迅的文章，曾被委婉腰斩，林语堂也真可怜。我认为，他至少该早死十年。他的“晚节”，实在表现得欠佳。此地抱屁股的文人多得很了，又何必劳他插一脚？当然，林语堂也谈了一些别人一谈就会出事的主题（如改革汉字之类一。由我李敖谈出，一定被戴上“隔海唱和”的帽子），这也算是他“言人所不敢言”吧？可是依我看来，正因为以林语堂的身分，他所谈的范围，才不应止于此。记得上次李方挂回来，姚从吾请吃饭，李方挂点名要“见见李敖”，所以我也出席了。饭后毛子水和我有一场对话，大意如下：李：“毛先生，以您的身分和地位，实在该写点激烈一点的文章，批评批评时政。”

毛：“李敖呵！你不知道，我写文章，也和你一样，有剃刀边缘，文章写激烈了，还是会出事的。”

李：“我不太同意毛先生对剃刀边缘的解释。毛先生的剃刀边缘，自和一般匹夫匹妇不同。一般人写三分，就要被抓起来，坐老虎凳，可是毛先生写十分，也不一定被捕，即使被捕了，充其量也不过失掉自由，在监狱中还是要被相当礼遇的，毛先生写文章的最坏后果既不过如此，为什么不多给青年朋友做做榜样呢？”

这段对话的基本意思，施之于林语堂，也是如此。香港正文出版社出资三万元，约我写一本“林语堂论”，我现在还没做最后决定。如果我写，这段意思，我一定要反复说明。你以为何如？

一九六七年四月九日

昨晚看了一场《太阳浴血记》这部片子给我的感觉是：它把情与欲、爱与恨、生与死，都揉在一起，尤其最后以抢互击而又叫号呼唤那一幕，更可反证我这种感觉。谁能想到世界上居然还有另外一类人，他们只有情爱，没有（不是没有，是否定）欲恨，只有抽象的永生，没有实质的‘词归于尽”或“与子偕亡”。我觉得这类人的爱，实在也并不比《卡门）或《太阳浴血记》中的主角们（非白领阶级或什么什么公爵或夫人阶级的）高级到哪儿去，当然找也并非说这种人不高级，我是说：如果这种人自以为比另一型的高级，那就错了。有灵固然高级，有灵有肉又何尝不高级？一般说来，唯灵者常常过度自豪他们灵的成分，甚至武断的抹杀有灵有肉者中灵的成分--一总以为“那些人只是一堆肉，只是一幅裸肉横陈的春宫图”！殊不知灵肉一致的愉快，远不是一般“芽芽爱情”者所能领略的。女诗人的丈夫不是写过这样的句子吗？

For pleasant is thisflesh；Our soul in its rose－mesh灵魂唯有在愉快的肉体中间--那“玫瑰网眼中间”--才能倾向大地，热望休息。可怜的小Y，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同意我们这些“异端的哲学”呢？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献身给男子汉，让他“蹂躏”你呢？

敖之

一九六七年四月十日醒来

二十

小Y，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哭的：没想到你的第一号信，（算是第一号吧？）竟是亲投的，我预感到你今天会来。上星期六，小和尚碰到在你们隔壁做事的东吴张小姐，顺便带她到我这儿小坐，张小姐说下星期一要来领薪水，我猜你也许会来，你果然来了--“脚步放得很轻”的来了。

你还会再来吗？还会替我擦烟斗吗？

在你第一页的信背后，有一只死蚊子，也有血，是不是小Y的血，我好羡慕能吸血的。自从你不再是邻居，我连用DDT打蚊子的心情都没有了，能吸血的去叮谁我也不管了，我感到很空虚。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发明这不见面的主意？你可知道你这个主意制造出多少眼泪吗？唉小Y，你是“十二个抽象字眼的迷信家”！

你的主意的后果，使“胜利者”和“失败者”并无不同。失败者变成了曼斯坦（Erich Von Manstem）所谓“失去的胜利”；胜利者又变成海明威所写的毫无所得，你呵，小Y，你是“战争后果的破坏者”！

想我吗？一边走一边哭的小Y，还敢再嘴硬说不想我吗？我不像你那么“虚伪”，我干脆承认我好想你好想你，我的“姨太太”也好想你好想你。你的眼镜，你的桥牌，你的“欲之上”……都还在“姨太太”那里，一切都没有变，唯一变的，只是不再见到我身边的人。在15－16216，我曾跟我身边的小Y度过多少甜蜜的回忆，曾有多少亲近，多少抚摸，多少许诺与忻喜，多少忻喜与哀愁。如今，这些，都转变成“两地书”．唯一不同的是我不会称你做“广平兄”，你不是“兄”，因为你没有资格 （缺乏“且”），还是让我来称你做“小丫……哦不该在乎过去人怎么称呼过你，不是吗？因为过去的小Y，并没有“开始”，而我，现在正写“创世纪”。

今天傍晚，有一个极令人不舒服的消息（内容和女人无关的），信里无法写，只好以后见面再说，我只告诉你，这个消息要使我的签名变成“李敖。”你明白了吧？

一九六七年四月十日夜一时

我“幽默”余光中，本来想写“如来佛掌上有尿，余光中掌上有雨”。后怕他小心眼生气，就没这样写了。

二十一

小儿忍不住又要被称为亲爱的：王敬羲（香港正文出版社的头，约我写专书评林语堂的）从美国返香港，写了一篇文章--（曼肯与李敖），发表在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七号的香港仲国学生周报》（台湾不准进口），他寄来剪报一份给我，我复印一份，送给小Y看。

王敬羲是《文星）丛刊一百八十七号《暴雨骤来》的作者，又著有《岁月之歌》、《雨季》等，译有《林肯在伊里诺州》、《明前来华的传教士》、《总主教之死》等，师大毕业，是余光中他们的好朋友。

余光中、夏青常常跟我提到王敬羲如何如何，并说敬羲的性格跟李敖最近。后来王敬羲从香港来台，我们终于见了面。我们的初次对话是：李敖：“喂，他妈的王敬羲！”

王敬羡：“喂，王八蛋李敖！”

以下的话不必细表啦。

梁实秋跟我讲了一个笑话，他说每次王敬羲离开梁府，都要偷偷在门口留下一泡小便才去。梁实秋一直装做不知道。有一天，王敬羲居然很神气的自动招出来，他说：“每次我部撒泡尿才走，梁先生知道吗？”梁先生答道：“我早知道，因为你不撒尿，下次就找不到我家啦！”

这个故事，叫做“姜是老的辣”。

很高兴你“慨允”我“有权处理”照片摆的地方，收到你的信后，我立刻把Y女士的投影放在书桌前面。晚间一个师大艺术系毕业的朋友林惺狱（在《文星》写文章批评刘国松的）到我家来，一眼就看到你的照片，大叫道：“我知道她，她是小Y！”--我想我们之间的罗曼斯，慢慢要传出去了。

你说：“……你得答应，不要为了生我的气，或别的原因而不给我写信。”我好喜欢你这样说。其实，小Y想想看，我怎么会不给你写信呢？写信似乎已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连锁--唯一你批准的连锁，我不会再失去，在你我之间，你收回的，业已太多，只剩了这么一点了，好像只剩下台湾，什么时候，才是我“反攻”的日子呢？

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一日夜一点半　　二十二

我每一小时都想到好几次的小Y：你的蝴蝶的故事真是美丽的故事。你说我会想起“庄周变蝴蝶”，我不但这样想，还同时想到一句西谚：When I Playwhy my cat， who knows whether she Is not amusing herselfwith me more thanl with her．当蝴蝶停在你的袖口上的时候，谁能说它不是在洋溢着惊奇，惊奇着凝视小Y的表情呢？

你居然有这种逸兴，居然看起坟来，居然想起一f埋骨之地，你说我可活到六十岁，那时候你五十一岁了，要不要comedie with me？也许我们不能“生同居”，但又怎么一定说不可能“死同穴”呢？青山绿水之间，皇天后士之侧，如果你我死在～起，又有什么不好？至少那时候，你真正达到广‘与鬼为邻”的境界，我也真正享受到“倩女幽魂”。怎么样，小Y，你赞成也未？

XX真是混球，我早就知道他是。你见过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六号《公论报》上他的“XXXXXX”吗’他的天资是一减一，IQ等于零。他居然还加入“太师”的一列，而为“众师情人”的一鱼，真好玩、他居然学董仲舒，向女弟子献“天人三策”，究其微意，只不过是希望女弟子能够续留校中，续供群老清赏意化已耳！你说：“他的下策倒是个上策”，难道你真的红驾星动？我是反对婚姻的，起码赞成试婚制，你如果结婚，别忘了要先试试。 Jean Harlow不就是没先试婚，结果碰到个阳萎丈夫吗？要知道丈夫是不是阳萎，我看还是先到我身边来吧……” 看完我这些话，你要如XX所说的“义正辞严”吗？也许你不这样，你只把我的话当疯话，其实，我倒真是蛮“义正辞严”的--我真不知道警告小Y不要嫁个阳萎丈夫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在小Y一生中，难道还会有第H个男人，会这样坦诚的开导她吗？除了李敖，又有谁行？又有谁能？

依我看来，上中下三策你都不必急于实现，还是先享受享受人生再说。我还是忘不了去日月潭的事审，毕业以后，何去何从，何必先考虑？何不先去逛逛日月潭，带着你的散文小说，让我替你选一选？你难道真的打定主意，不再见我吗？难道真的横下心来把我放逐吗？难道真的永远做毫无所得的胜利者，不许我“征服”吗？唉，小Y，你对我好不公平！你对任何人，都比对我宽大，别人可以陪你上课，接你放学，去看电影，或是去明星喝咖啡……可是我却被你吹得远远的，做“一个住在远处的好朋友”，罚谈永无止境的精神恋爱--如果不“殇”，直谈到六十岁！唉小Y，你对你的“情人”好‘刻薄”呵！

你可知道，小Y，五天来，我想你想成什么样子吗？你永不会知道我想念你的程度，我想你想得觉都睡不好。我是一条鱼，可是像是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在太阳下浴血，靠“双鲤鱼”营生，好不悲哀，好不孤寂。设法多给我一点吧，我的小Y，多给我一点温暖和爱，我被你放逐得快死了，乘风而去，像一首“蝶恋花”，你难道真的要我先在“佳城”中等你？ and die for beauty？有一天我死了，不要忘了用你的头发陪我，为我殉葬，我睡觉都需要它，何况是长眠？别忘了。小Y，我跟你的长发同在。你的长发，跟我同在。

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夜二时一刻一、后天要出庭，今天赶了一个状子，好长的状子。

二、先寄上照片二张给你。

二十三

亲爱的小Y（肉麻一点，亲爱的小心肝）：今天是星期五，又一个星期五。自从上星期五送你上学后，足足一个星期没听到你的声音了！你可知道一星期是多长的时间？一星期有七个白天，七个晚上，七个孤寂的日夜，一百六十八个空虚的小时，一万零八十个“没有小Y”的分钟……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小Y逼我一个人去过。而小Y自己，却自自在在地睡睡睡，从日上三竿直睡到月移花影，睡醒以后，却又翻开往传》，大读隐公元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那一段！

O！小Y，你真的一狠心一跺脚，决定不再见我了吗？如果我答应不再抱你上床，你是不是还是不改你的决定，告诉我要我怎样做，你才“回心转意”？即使我是囚犯，你也该来探探监吧？在我最不如意的时候，难道你--我的小Y--也要 落井下石吗？吓！你们女人！

你的短信已收到，刘心皇的“外套”已穿上，他不会再吃 “伤风克”了，即使他是“穷人”。

今天收到“XX”作者的一封信，寄给我一份剪报，是刘吕润壁发行的仲国妇如第四百四十三期。内有柯允升的一篇《读上下古今谈有感》，随信转送给你。这个杂志，四年前曾大 骂特骂我，现在我“从良”了，它好像也“从良”了。

“XX”作者信中最后一段是：“我把月亮踢回天上去了，不过我本来也不会再写什么了。”不知她何所指。是不是为了有人骂她是“歪嘴巴”，因而看破红尘？因而纷拳绣腿，祸延嫦娥之所居？我总觉得台湾的月亮是全世界最可怜的月亮，必须被那么多的“文协”、“作协”的人物搬来踢去，同时被“绑”在诗文小说之中，饱受眼泪和调戏。蝉娟有知，它所受的痛苦，决不在洋鬼子的火箭射击之下。总有一天，月神会联合宇宙中的各路恒星行星，一同向地球宣战！“月不堪其扰”，有以哉！

青年作协一月二十一号开会开除那“品行不端”者，“Y理事”可曾“躬与其役”？我猜你没有。记得上次“中国文协”开除心有锁者，心有锁者悲足了，诉之梁实秋。梁曰：“他们和你都不对。他们不对，因为他们不该开除你；你不对，因为你不该参加。”算是一言提醒锁中人，于是悲哀的人有福了，因为她不再悲哀。青年作协本为“抵制”“中国文协”而设，“中国文协”既有女外向，青年作协安能不严惩内好？唯事有危险者，即“品行不端”一项，罪名实太广泛，若执此圣贤尺码-一相绳，恐怕除“Y理事”外，都要被开除，于是成群结队的局面，势必改组，而成另一个招牌下的群队，那时候，“品行不端”之尤者又有福了，因为他会做总干事，会呼啸一声，同奔石门水库或其他，红男绿女，大家一齐踢月亮。

自古以来，成群结队之效果，大率类此。“从世界边缘走过，以历史为生”的人，静观这种活剧，真是所阅已多。呜呼！台湾地区的文学家！

你威胁我说如果再在信中嘲笑你，你就不再写信，我吓坏了。你泥言你的眼泪，“只不过是刹那的真实”，就算你所言属实吧！有“真实”，“刹那”也好，只希望刹那刹那又刹那，不停的刹那起来，直刹那成一座养鱼的泪库，那时候，我盼望我不会游泳，我是淹死的“诗人”。 一九六七年四月十四日夜四点四十分　　二十四

亲爱的小Y：

明天（二十二号星期六）下午三点，我把门开开，等你来。别忘了带“幸福”的感觉，带着那“想念”、“温柔”和“宽恕”，别忘了带“小盒子”，明天，我们不会再在纸上“因情生怨”；明天，我们不用文字来溶化一切。

敖之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给Y的四十八封信(一)

给Y的四十八封信

二十五

小Y，甘心把我宠坏的：

真没想到你做了这么精致的生日卡送给我，就凭这张卡，我就可以活到你所规定的六十岁，像沙漠里的仙人掌一般的活到六十岁，像盆景里的仙人掌一般的活到六十岁，本来，活到六十岁就“大限已至”，可是忽然看到你在生日卡中的那张小照片，那可爱的笑脸，我又高兴了，高兴得自动延长二十年，活八十岁，准备祝寿吧。小Y，什么祝寿的节目都可以，只是别叫“梦土上”的所谓诗人来写“仁者无敌”那一套。（来一个新解，因为我的“敌”人太多了！）真的，小Y，真的，你真的把我宠坏了--我一个人已经不肯再洗澡。从前天以来，我一直飘飘的，“而寂寞不在”，你知道我一直在盼望什么，我盼望时光倒流，盼望欢乐长驻，盼望历史重演，盼望永远跟你在浴室里，永远不出来。被你宠被你照顾，是一种“幸福”，我不需要看那场“幸福”，因为我自己，不是别的，正是“幸福”的剧中人。

你这篇写XX的文章，我真喜欢，我读厂又读，我认为，这该是你发表作品中最好的一篇，我没机会拜读你所有的作品，但我大胆怀疑还能有比写XX的更好的（至多跟。X一样好人因为XX一文已写得至矣尽矣不能更好矣。写到这里，我越来越自信我最能代你选文章了，我觉得我最能“鉴定”你，“检验”你，虽然我的手边并没有“理事证书”可发。

这两天来一直忙着一件事：我看见殷海光面黄肌瘦，把他拉到医院检查，不料检查之下，竟是胃癌！医生说已无希望，我现在已替他办好住院手续，还无法把最后结果告诉他和他太太，我很苦恼。今早写信给资本家，我说：“殷先生在目前处境下，治病也好，送死也罢，我是最后的人”，一代自由主义者，下场竟是如此。殷已有预感，他要求死后火葬，灰洒太平洋 中，在花莲附近朝东方海上立一小碑，上书：“自由思想家殷海光之墓”。 还要再去医院，先写到这儿，明天十五点东门见。

想在宜兰的小Y的敖之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三日

二十六

我亲爱的亲爱的小Y：

我好想你好想你，不管你吹不吹气，不管你吐不吐气，我反正想你，想定了！

提到吹吐气，我忽然想到那个“吐纳术”的术语，你可知道什么是“吐纳术”吗？你要不要学？

昨天过了一个没有小Y在身边的星期二，也是一个没有小Y在身边的生日。昨天中午是我请保险公司的六位朋友吃饭，晚上是朋友请我。上下午都在医院，段海光已转入台大医院，萧孟能也住在台大医院（呼吸器官的毛病），我向他们说：“我到台大医院来，一举两得！”其实不单是两得，该是四得，因为我的朋友王小痴也住院了，刘心皇也住院了。现在台大医院已客满，萧孟能住进来，还是一个朋友让出的床位！你说医院的生意多好！ 殷海光转医院的缘故是两个台大医院的实习医生说台大可以会诊，手术好一点，昨天上午转院的时候，正巧国民党中央第六组主任也撞车住院，结果情报人员云集，我在跟特务们嘻嘻哈哈一阵后，转过头来跟那位说我被国民党收买的“福建人”（陈XX）说：“这回你更要在外面宣传我是‘国特’了吧？”他的脸红了一阵，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这样说过你？”我说：“因为我是那个呀！” “福建人”本来是老国民党员，后来投奔张其昀门下，拍马不成，被赶厂山门，回头又做自由主义者了！好可怜的自由主义者！昨天我讽刺他说：“世界上只有自己没根子的人，才会怀疑别人根子浅！”这些混蛋东西，他们的浮萍本性，真是丑极了！

昨天下午又跟雷震太太聊了一阵，她说雷震身体很好，我开玩笑说：“如果六年半前殷先生陪雷先生一块儿做牢，他的胃癌，也许不会生了！”

他妈的宏恩医院真是竹杠医院，殷海光住三天，花掉我三千五百块！

敖之，小Y的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晨

二十七

我的小情人：

昨天寄十三号信印刷品《菜园怀台杂思》一册给你，你收到了吗？

从星期一（二十四号）以后，我的右手就有点不对劲起来（不属于阿Q摸了小尼姑以后的那种不对劲），它不会忘记它在饭桌旁边摸到了什么，也不会忘记后来在绍兴南街的汽车里摸到了什么，那细嫩的，光滑的，柔软的，温暖的，香味的，使人不能自制而要渴望吮吸它的，是什么？喂，小Y，别以为它是你的，它是我的。如果你一定说它是你的，那么你是我的，所以一代换，它还是我的。

为了它，我觉得我有几分阿Q--身为一个失败者，我竟有几分胜利的感觉。这不是嘲弄，不是得意，而是幸福，一种“粘”在可爱的小Y的身边的幸福。（我想到在“统一”楼下我偎在你身边那一幕，我好恬适，只有在你身边才有这种恬适。你在那时候第一次承认我是你的情人，忘了吗？）准备考试的效果如何？考试真是他奶奶的，我最恨任何形式的考试。我一辈子不会再参加任何考试。“烤弑”是一种戮害性灵的玩艺儿，是一种骗术。今日台湾教育最大的成效是训练出一批批考试机器，一批批善于应付考试的机器。这种机器的性能是：①不需博闻而只需强记，尤其是强记笔记；②字写得好（这是Y小姐招亲的第一标准）；③字写得快；④能把强记的笔记在一小时内全部泄出来……这种样子教育出来的青年入，一离开考场，一进入活生生的社会，一碰到跳动性的知识，便显得手足无措，方寸大乱。台湾今日教育的危机，还不配称为制造“读书机器”，乃是十足的制造“考试机器”，青年人之缺乏性灵，缺乏特立独行，缺乏进步性的见地，缺乏启发性的思考能力与怀疑能力，都是青一色的齐头齐脚的考试制度之过！所以我说，考试是一种骗术，其技无他，合于上列①②③④者斯可矣。自中山奖学金以下，考试制所出来的书呆子，你我都见过了，呜呼，可怜哉！ 昨天有一个“神秘人物”到我家，后同他一起吃晚饭，星期六见面再谈。星期六晚上齐世英请晚饭，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星期六能不能早一点见你？想多一点时间跟你在一起。 敖之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二十八

小Y：

用新钢笔给你写信。这支钢笔也是派克七十五，是我三姐和她丈夫送的生日礼物。

收到你二十九号写的信和信上的“戴笠”造像。你提到《电影沙龙》中“XX”的文字，我竟疏忽没看到！（拿到（电影沙龙），我只看了小Y的文字，别的都没注意）我觉得你实在可以兼做影评家！你竟有这种写多种style的本领，我好嫉妒！我本来只以为我才有这种绝技，没想到居然政治大学的一位女学生也有，我怎么能不气！幸亏“你是我的”，所以本天才才“稍慰于心’。

又收到你二十八号写的直寄信箱的信，好高兴。真的如你所说，这回信箱中只有你的一封。从箱中拿出你的信，好像你从箱中走出来。（不是“箱尸”复活！）好像你是“天方夜谭”中的人物，小大由之。只可惜没有秃脑袋和秃脑袋后面的小辫儿，所以你还不够资格做魔鬼，只好去做“魔鬼的门徒”吧！

昨天也真好玩，在草山走入“大成楼”，在台北走入“孔庙”，（那末“总统”令不准任何机关人士借用占用的孔庙！）竟跟孔老头儿这样有缘！说不定你我死后，有人会恶作剧的把我们“配享”进去呢！别忘了朱彝尊的“吾宁不食两虎豚，不删风骚二百韵”！这真是两句好诗。

在亚土都又是右手接触你，我的右手真要“缀思”起来。

昨天送你回去后，没想到半夜三更，我竟去了一次板桥的郊外。路真难走，夜里开车，蛮有恐怖镜头。

下个月就毕业了，小Y，日月潭计划如何了？五年的大学生涯，岂不该有一个“泛湖”的计划？劝君三思后，速赐佳音。

殷海光今早开刀，打开后，医生犹豫不决，不知是制好还是不割好。最后还是决定割，结果胃切去三分之二，肠切去一截，毒菌已蔓延到淋巴系统，故已无生望，现在只有等死。刚才我第二次去看他，等一会夜深时再去。因为他太太在医院，傍晚我特别到他家看看他的小女儿，一个人在跟狗玩，好可怜！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一日

二十九

亲爱的“XX”：

你“可以让心中那点叛逆的血液在教养和教育中‘冷却’，吗？你可知道叛念一萌，就无法斩尽杀绝吗？”你不想做叛逆，“只想再变成一个小女孩，安于环境，安于保护”，你做得到吗？在老早老早以前，在有蛇和苹果的时代，就有人开始了失败，又何况你！你可以用不写信表示“胜利”，用“拒绝了他的邀约”表示冷却，用四点半有另一个约会来缩短你刻意想缩短的一切，但是，小Y，你可知道“叛逆之王”怎样在“静观”你吗？

收到陌生入的一封信，先问我“近来道德文章有何进展”，然后说：“我是以您为榜样充实自己，自强自励的一个人，早想和您结识，恨无机缘，惟心仪而已，知您斗酒情豪，几时能对饮一杯？兹寄拙作诗集（青春之歌）一册，聊表敬意，敬请指正。”

前天送你回去后，跟台大的一个小讲师，去看电影，看殷海光，后来两人大战象棋，下到清早四点，互有胜负。后来他在我客厅沙发上过夜。到了昨天清早，他忽跑到我卧室，把我叫醒，惊呼：“要命的，敲门的又来了！”我说：“他们要来得这么勤，我干脆就住在里面算啦！”结果房门开处，进来的是--洗衣服的。

昨天下午又跑到南港，在胡适纪念馆和胡适墓上走动一番，带回几张卡片，分两张给你。

前天看的电影是（锦绣大地）（The Big Country），以前我没看过。明明是强者，却要蒙受懦夫之名，刻划这种矛盾是这部电影的成功处。小讲师说：“这部电影恐怕你看了会别有会心。”他说得对（我说）。他说得对不对？（我说）明天下午三点，在门之东。有情人相候，寻水之泪。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五日

三十

我心爱的小Y：

今晚跟段海光聊天两个多小时后，回来收到你的限时信，知道你也“撞车相报”，为之心焦。唉，小Y，你好叫人操心，你一离开我，便会有不安全的事发生，你说多糟！你说你该不该时时刻到跟我在一起，让我保护你？你说该也不该？我昨天提议你陪我睡觉，你竟目为笑谈，想想看昨晚你若陪我睡，“春风几度”，包你今早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哪会有撞车的事发生呢？你呀，都是因为你不听话，所以落到撞车的下场。还是快快听话，到我身边来吧。（我又想起，你何不到我家里来养伤，让我来照顾你？明早打电话时，我会这样提议。） 真关心你的伤势，真关心。

今替早上管区警察送一台北地方法院检察官的起诉书（一九六七年起字第五一四八号）把我依“刑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项之罪”提起公诉，说我“妨害公务”。（“刑法”第一百四十条于公务员依法执行职务时，当场侮辱或对于其依法执行之职务公然侮辱者，处六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一百元以下罚金。）这件案子，似乎也是官方对我一连串有意的“显示颜色”之一。（这件案子是“台湾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发交侦办”的。） 以上一九六七年五月七日写昨天一个台大学生告诉我五四之夜“成群结队”时有人问你的问题，蛮有趣的。

这两次会面，我们一再看坟访墓，好像与死人结队。有时我真觉得，活在这个岛上真是生不如死，乃至虽生犹死。时代与环境仿佛是一条生死线，生死线上既是如此，生死线外不知是什么。 昨天下午一点半到四点半，我在“国宾饭店”游了三个小时泳，五年没下水了，游来游去，颇觉畅快，希望你快快把伤养好，一块儿去玩几次。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八日早上要给你打电话前　　三十一

亲爱的小Y：

今天一天没得到你的信息，信息者，书信及声息是也，前者靠邮筒，后者靠电话，今天一天都没有利用这些，由此可证：小Y是反对现代文明的。你可以去参加“中国文化复兴运动”，挤在孔庙中，一齐去吃冷猪肉！

前两天听说的：我们的观光局，已经决定用“孔夫子像”做市招，印大量的观光海报，以为这个地区的象征。日本是富士山、西班牙是斗牛，我们不是山水，也不是牛马，而是一个两千年前老掉门牙的老头儿！你说可叹不可叹？孔丘乘授浮于海后，竟漂到台湾来啦！ 你送我的三个柿饼，今天已到了不得不忍痛丢掉的程度了，我只好把三个封套留下，柿饼丢掉，我好心痛，痛得敢说不在你的伤口之下。你的伤口怎样了？怎么也不写信告诉我一声？你是不是以叫我操心为乐？还是跟你那位同室操“车”者正在～块儿楚囚对泣？别忘了哭的时候请专用左眼，右面那一只，为伤口起见，总以避免洒泪为宜。

柏杨前些日子转来一份二月二十号的《国语日报》，上有消息如下：　　李敖还没卖牛肉面

已买了一部小汽车

李教上次登报卖书，说是为了筹卖牛肉面本钱，预约情形不坏。最近，李敖已以买了一部裕隆公司出品的小汽车，筹设牛肉摊的事，还没有下文。

（天）

这个消息纯粹是恶意的，《国语日报》社长洪炎秋曾跟我有官司，所以这次来这么一段故布疑窦的消息，以使读者误解，他们真下流。他们为什么不敢说我的书因被非法查禁而闹得亏累不堪，今日的新闻界真是小人，五月四号的帕立晚报）上登出殷海光住院的消息，也是同一手法，说殷海光之所以“中辍其写作”，不是“由于外来原因而搁笔”而是因为生病，对集权者压迫殷海光之事，竟只字不提！这就是所谓自由新闻界的自由！小Y你说说看，他们王八蛋不王八蛋？

想小Y的，盼小Y早早康复的

一九六七年五月九日夜一点三刻　　三十二

亲爱的小Y：

你要我“如果下次你不给我写信时，请先写信通知我一下”。你写这话时，可曾想到你的“作风”吗？从五月十一号以后一连四天没收到你的信，五月十五傍晚才收到一封，不写信的作风，似乎阁下是始作桶者。我只不过是稍稍回敬了一下，你就开始抱怨了，咳，还没学会如何讲理的小Y！

每当女人对我不太好的时候，我便习惯性的加倍对她不好，这就是我所说的：“我不对女人太好！”所以，我似乎是一个喜欢还以颜色的人，我说过：“如果我不能厚颜，那么就让我小气吧！”很多人被误以为大度，其实那种大度，只是厚颜耳！我宁愿小气，不愿厚颜。欧风东渐以后，许多摩登女性学会了屈辱男人以垫高自己的高贵的手法，许多男人也甘于低贱，觉得被屈辱为荣，我只有“佩服”他们，我做不到，算我脾气坏吧！

你的伤是不是好到能上课的程度，却没好到能见我的程度？

这一阵，法院麻烦又是不断，明天下午高等法院开庭（是与胡秋原的案子），二十二号上午又有地方法院的庭审（是地院检察官奉命提起我“妨害公务”的公诉，说我写文章骂了法院），真他妈的讨厌！

送一张我在国宾游泳池的照片给你，我题为“赤诚相见”，其实你见过我赤更诚的时候，不是吗？国宾游泳池很干净，在水底潜水，颇有水晶宫外的味道，可为尊文做一注解也。

居浩然从澳洲来了一信，称我的生活是 doomsday life，你说像不像？刚才去看了一场《大浪子》，那女主角日光浴的时候真细嫩动人，许多镜头又被电检处的道德家乱剪一通，处此之岛，又有何话好说也哉？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十日下午

三十三

亲爱的小人儿：

上午做工做到一半，跑下楼去看信，没有，颇失望；下午做工又做到一半，跑下楼去看信，来了，好高兴。隔壁二十一号楼下开了一家药行，我顺便去买一盒障螂药，大概是你有先见之明，怕我一怒而用蟑螂药鸩杀你，所以赶快来信了，你真行。

你的伤有“起色”，是第一好消息，只可惜我在这边只能干着急，简直痛莫能助。一切都怪你有一个家，拒我干木屋之外；再就是你对我的特别虐待，许任何人去看你，就是不准我去。两位老师，可以去看你；男朋友（包括有麻脸的和没麻脸的），可以去看你；乃至偷看你的木栅小和尚，如去看你，你也不会反对。唯一可憾者，乃是飞眼勾男人时只能用一只眼，其实说开来，一只眼睛足够用了，倾倒众生，别具只限而已矣，何劳双幢剪水哉？

台大学生所说在成群结队会上问你的问题是：“Y，你是不是小姐？”当时发问音发觉这个问题失言，弄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我所听闻者，大意如此，所以我说满有趣的。

总之，这是一个谣言岛，你要是为谣言轻信，最后只好去找耳科医生、积十八年之经验，在这岛上，非多少有“不恤人言”的本领不可，你要是怕人说话，你会气得生胃癌、生肝癌。生肠癌，你活该！

大概是刚才买蟑螂药买来的灵感，我忽然想到WilliamBlake的那首（毒药树）（A Poison Tree），在这岛上，也许我真该在三月十二号的法定植树日种它几棵毒药树：　　In the morning glad I see

My foe outstretch's beneath the tree．这是多大快人心的事！

传统的教育只给人一种盲目的爱的哲学，或是粗浅的战争观念，并没给人一种合乎情理的“恨”的训练，这是失败的教育中另一种无形的失败。

会恨人的、会爱Y的、会看坟的（不是风水先生）　　一九六七年五月十日

三十四

小Y：整天红着双眼见“仇人”的：这一两天我好忙。昨天与一个香港的出版家谈生意，直谈到夜里两点。今早送衣服的来了，可是“不送衣服的”也来了，约我今天吃晚饭，等会儿即赴“鸿门宴”。

你这次撞车没出大祸，足证上天有眼。（老天爷幸亏没撞车，否则就上天无眼或有眼也看不见了，那时候，我们的小Y岂不要要演“盲恋”了吗？那时候，“国联”更要拉你了。）这封信不多写，只要你为我多多保重，因为你永远是敖之的小Y，你永远是。

一九六七年五月十一日下午五点半　　三十五

我的摔下车来的小情人：

你的妈妈不准你骑脚踏车，却准你骑机器脚踏车，我真不知道这是“哪一国”的妈妈。大概她读了吴稚晖那篇（机器促进大同说顺着了迷，所以只要脚踏车上有“机器”，她便放你上街去做敢死队，你说对不对？

今天一直没收到你的信，好不开心。今天星期五，明天是周末，我们足足一个星期没见面了，我好想你好想你，我要问你，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见我？你再不见我，我会派一个“人”去催你，派那个七星山上的穿睡衣的老头儿！ 今天（自立晚报）的一幅漫画，不是画你的吧？因为你是养鱼家，不是钓鱼家。

今天有一个笑话：我把“中国文化学院”的巧立名目说给殷海光听，在座的一个学生谈到“中国文化学院”的哲学系，我在这位哲学教授面前，开玩笑说：“你看，‘中国文化学院’也有哲学系，这个学院，除了‘水肥系’以外，简直什么系都有！”殷海光冷冷地说：“他们的哲学系，就是‘水肥系’！” 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了？你是不是索性将病就病，逃学起来？不但逃学，并且逃出情网？别忘了当代老子所说的：　　情网恢恢，

疏而不失！

你又哪里逃？

敖之

一九六七年五月十二日傍晚

三十六

小Y：

今天上午是地方法院审我“妨害公务”的案子，我把传票一丢。没有理它。国民党的法院，一方面整天高叫“疏减讼源”，一方面却无事生非，由“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发交侦办”，把李敖两年前的旧文章拿来入罪，你说王八蛋不三八蛋？陆放翁诗：“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党国”的可怕“才吏”呀！

Suddenly Last Summer你说“看不全懂”，我的答复是“良有以也”。田纳西威廉这个作品，内中重点是写性变态，写男人利用女人勾引男人来鸡好（鸡奸是男人X男人屁股），如果你不知道鸡奸情事，你当然“看不全懂”。《阿拉伯的劳伦斯》中，也有一段鸡奸的，土耳其军官鞭打劳伦斯后，半开着门示意那一幕即是。劳伦斯被鸡奸后，人生观大变，此电影后半部之转折点也。）昨天看了一场十：三十P.M.Summer(好像每个电影名字 都有夏天），对比一男一女，男的是枪杀“纤夫淫妇”者，女的是 目击自己丈夫与别人通奸者，处境相同，手法各异。其中还是 被电检处大剪刀乱剪一通。在剪刀过境之后，还能把电影看懂者，真是非李先生一类天才莫办。有时候，你会觉得在这个岛上，恰如基度山在那个岛上的监狱里，由那同窗牢友提供片段材料，然后根据天才，连串出全部事实。在这个岛上看电影，实在需要大天才和大悟性。 上面写那个“X”字，音*么，该属六书中哪一部？我看这是中国文字中，唯-一个合于六书的字儿。

今天是二十二号，我们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了，你不给我按摩，我好疲倦。

刁民

一九六七年五月二十三日早晨　　三十七

答应今天给我“青丝”的Y：

昨晚你“倦”得好可怜！我说送你回家的时候，你“蓦然应之”，如像小学生放学一般。昨晚我得到一个教训：“在小Y疲倦的时候，躲她远一点！”这不算是我的过敏吧？

今天（联合报）上一样消息，颇为好玩，特剪贴如下（应该贴在“大剪贴本”上的）。这个消息，可参看（上下古今谈）中“可怕的哥哥”，还有那篇孙观汉博士最为倾倒的（论“处女膜整型”）。附上我的（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一册，聊博“凡有膜者”的一笑。

这封信，是不是又要“封”而“锁”之？

醒来读William Blake"I Asked A Thief"，读到最后“Andstill as a maid／Enjoy'd the lady”一段，颇有感触。

苦盼“青丝”濒临“白发”者一九六七年“维也纳”后一日　　三十八

Y：

因为你的通讯地点改变，所以这封信只是试投。三个月不见，你还是一个沉醉于情欲二分法的小孩子吗？我不觉得你有进步，如果你有进步，你早该回来，用身体向我道歉。我并没有如你所说的“重新陌生”，但我非常不高兴你三个月前的态度，你把我当成了什么？“重新陌生”的也许是那个又把“你”当“您”的人，把“大李”当无名人氏的人。有时候，你简直是小孩子，需要taming，我不知道你还挣扎些什么，反抗些什么，你难道以为你会成功吗？至于我，当然如你所说，有“冷酷的面目”，就凭这副面目，我才混到参天，女人和国民党才不能把我吃掉，否则的话，我还能用“男子汉”的招牌骗人吗？ 狂童之狂也者　　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三十九

亲爱的“高手”：

在飞机场看到你的“背景”，我即先归。独食于羽毛球馆，“怅然久之”。我久已淡然于情，更淡然于旧情，可是这次你回来，却带回我的旧次新梦，往事非不堪追忆，旧地非不可重游，只看你怀着哪一种心情去处理它。缺陷并非不可忍受，尤其当你尽量找寻不缺陷的部分去冲掉它。你记得我刚走进“新荟芳36”，我抱怨了一阵，可是后来泡在温泉里，也就兴高采烈起来。今晚台中一中四十三年毕业同学聚餐，都是二十年的朋友，相逢之下，令人旧情澎湃！这一阵子竟如此困于前缘，也颇可怪，也许我老了，也许快死了。 号外一九六九年五月二十七日深夜　　四十Y：

尼龙套头衫、案头日历、怀中日历、桥牌二副，前晚都由“情敌”导演易文转到。多谢你。前晚我派小八去取，易文似以不能一晤为憾，我说另行电约，由我请他和吴相湘吃饭。他似对吴甚感兴趣。如柏体宫戏或宫围戏，吴的知识倒颇不少。

我二十号的信，想你已收到，但一直没接你信。

以上二十八号写的，我这几天又得大忙。

“城堡”林不敢印，已归还。

照片三张送你，被洋鬼子包围那一张，高的是（纽约时报）前任驻台记者包德辅（Fox Butterfield），矮的是新任记者沙荡（Denald H．Shapiro）。

敖之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三十日

四十一

Y：

这是我最近托吴梦秋给你治的小印，不知你可喜欢？我在高中时候，想刻一印，请庄申（庄吉庄灵的大哥）去办，他替我选了吴梦秋，我看了蛮喜欢。这种文体叫“蝌蚪文”。

你上月二十四号的信，已收到。

你七号长途电话谈《明报》专栏和《香港影画》（？）专栏的事，我还不太清楚（如次数、时间、字数、性质等等），是不是只限于影剧方面的？还是类似我给（台湾日报）写《上下古今谈）那种？我买了一本（香港影画），可是看不出个所以然。今天接你八号发的信，捉刀之事，绝没问题，只是你必须告诉我我不清楚有哪些项目。最好你能开始先带头示范几篇，我再追随或再并驾齐驱或再“超越前进”，直到以文贾祸，你被请下专栏之台为止。 萧说用你旅行证寄出二套“古今”，分寄给王八蛋和你（抱歉如此行文竟使你离王八蛋如此近），你收到否？我的美国朋友 Lvnn A．Miles自东京来，我用他护照，于昨天又寄出一套 给董炎良（我认识董，是此洋鬼介绍的），就是寄给你的第二 套，请你对董从即日起，保持监视并讨书状态，直到书要到为 止。董老撒赖，我虽不能叫他上《文星），可是却能叫他回不了 台湾--“告他是匪谍”可也！或叫他仓皇回台湾--“母病，速归”可也！（前者为家有“匪谍”法，后者为家有“丧”事法。）这第二套书没寄给王宁生的意思，因由洋鬼出面，而洋鬼正好与董相识，而董正好在邵氏。直寄邵氏，想可稍使你取书方便。

因我已无“民权主义”，故每天为“民生主义”神忙一气。

十六号晚上与刘维斌，刘家昌、陆啸钊、老孟等大赌通宵，我惨败。年来“老干”之名，一输而空。输得心痛如绞，决心就此戒赌，还我“十诫’去也。

我的“十诫”是①不抽烟，②不喝酒，③不嫖，④不赌， ⑤不跳舞，⑥不交新朋友，⑦老朋友不找我，我不找他；要找我，得先请我吃一顿，⑧陌生人来信不回，⑨不被　　KMT官方收买，*不结婚

以上十诫④③⑦做得不彻底。

最近体检，遵医嘱，连咖啡、浓茶都戒了！

你怎么还是有点泪汪汪的生活着？你真不行！你的“号外”之号怎么了？难道都不当意么？被整肃之情敌，我请他和吴相湘吃了一顿，“为人圆滑得很”，诚如君言。显得太老一点，身体又不好。民九生人，似乎只比段海光身体好。

敖之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四十二

Y：

去年十二月二十号写了四页信给你，谈到你的专栏等事，你可收到？

寄第二套“古今”事，虽用洋鬼之名寄董炎良，仍被海关查扣，通知洋鬼，要办什么他妈的免结汇的手续，还要什么“内政部”的什么证明，麻烦已极。这个当局好像不找点麻烦给中外人士怀恨怀恨不过痛，它可以使对它素无成见者开始恨它或讨厌它，“工于制造敌人”，是为它的特色…··库骚扯远，给邮政总监查到，麻烦又来；暂不多说。且说这套“古今”，现经高人指点，嘱化整为零，分头陆续寄与炎良董氏，不日即可照办，请注意并转告他一下。（至于已花在这次寄费上的千余元，全部因查扣而损失，真他妈的！）上述牢骚，乃基于依法书籍乃免税之物，既免税而庸人自扰乱找麻烦如此，就叫人实在不明其蠢了！陆放翁诗：“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扰人！”依此看来，他们竟又可能不康不蠢，也许还别有用心呢！

敖之

一九七O年一月一日深夜

四十三

Y：

今晚看了一场《爱你、想你、恨你》（la motocyclette），由摄 影出身的导演导的戏，在画面上，可说占尽了便宜。

太多的理智训练，早使我不能被“唯美主义”所迷失。但偶尔看了这类电影，以及“清影泪痕”、“花落尊啼春’等书或电影，我总会露出一大阵子“花非花，雾非雾”的情绪，那或可算是一个被压抑已久的“情绪之我’哟乍现吧？

敖之

一九七0年一月二日夜二时半

萧先生用你的旅行证明寄古今两套给敬羡，叫他把一套还你，你收到没有？书已抵港，如没收到，请催王八蛋一下。

四十四

亲爱的Y：

王八蛋收你仓库保管及运费八十三．七O，古今中外，无此行规，亦无此陋规。大概是因为上次你带了四个客人去吃他，吃得他心痛，故有此破格之举。此款我们自然可以扣回来。因他在台北的房子出租，每半年由我经手收一次，不怕他小子不认账。

连看了十二月及本月份的（香港影画），可是找不到你的专栏，当然也看不出体例，所以你必须使我弄明白资料供应范围，越快越好。 台湾装电话又贵又难，你们香江人却说装就装。你的电话是几号？

我真不明白你要到东南亚走个什么？我总觉得黄种人太多的地方都是糟蹋假期的地方。英格丽·褒曼这次到台湾来，她总该明白这一点了吧？今天报上登她发脾气说：“我是为我来的，不是为你们来的。”其实她错了，这个岛上，连死人都要利用，何况是番婆？所谓外人观光，除了在北投观女人脱光外，在执政者眼中，乃是“万国衣冠拜冕流”的另一别名，过阿Q的痛，方法只剩这些了！

寄董氏之书，在决定取回重寄过程中，拖了一阵。因我用洋鬼名义，挖苦邮政总监。他们恼羞成怒，要求“重写一封态度好一点的申请退回信来，否则考虑没收”云云。我给他们的答复是“律师出马”，他们识相，昨天退回来。官僚政治，如此而已！

我在一九五七年三月，在《自由中国》上发表《从读“胡适文存”说起》，批评胡适删书删得过分：“……譬如像‘这一周’，难道在这六十三篇短评中，甚至连一篇值得保留的都没有吗？可是胡先生却大笔一勾，全删去了，我觉得最可惜的无过于此了。”前两天我看到童世纲糊适文存索引）里发表的胡适给他的一封信，是在我这篇文章发表后十个月（一九五八年一月）写的，说“现在我颇觉得删‘这一周’是可惜的”。忽然想起这么一个故事，写给你吧。

昨天晚上，一个跟我有缘的小狗误被老鼠药毒死，闻之惨然，且时时不乐。孔曰：“伤人平？不问马。”我说：“毙犬乎？不问鼠。”真奇怪，死了人，我却理智齐全；死了小狗，反倒变得念念不已。不过死了人反倒笑的人，仍不属于理智范围，当属于聊斋范围。该长发女鬼恐怕要一学郑板桥，“必为厉鬼以击其脑”，你小心看吧！

敖之

一九七O年一月十六日

四十五

书蛀之敌：

今天收到“X月X日天气新、香江水进一丽人”之信，果然小心眼儿，竟又有被鞠躬下台之误会。KMT之器小哉！政大毕业生（党校毕业）之器小哉！我在此处，全天候被监视，九人小组，二十四小时不断，外加兴业15－03079红色计程车一辆，小子趋亦趋，尾随不舍，真把我当作三头六臂者看待。我也就还以颜色--干脆不出门，在家里自己做起饭来，软禁起，名厨现，自己吃，牛肉面。亦颇得隐居之乐。每夜四时始睡，日正当中始起，严然书蛀矣。返台当然如君言：“至少会去看你一次。”但你可想做李翰祥第二？港方剪报及有关杂志等，不妨直寄一二，大不了被没收，不致被咬鸟也。（中华古籍丛刊）已寄出一套，最后一册版权页上标价八000元，随你卖多少。此书前有缘起一文，出自被软禁家之手，可见洒家版本学水准。 St。ngers at the gate一个多月来，朋友不来，银子亦不来，殊非佳兆。萧郎盖房，我已正式表示不过问，免致干累。刘家昌的电影，虽广告四起，终遭禁演之厄，做我之伯仁矣。呜呼，郁达夫联：“避户畏闻文字狱，竞齐肯做稻粱谋”，今竟兼而有之。附上小诗一首，不计韵律，毛笔写奉，以报香江之知我罪之者。

一九七0年三月十日

四十六

香江之Y：

人自港来，带得花旗银百元及Playboy一册，承代售书，又送书，感何如之。所寄港方论我剪报，全未收到，被扣亦在念中。人自台去时，本拟多带些东西送你，不期突至，难于准备，故只携金石以去。此公归来，盛言Y风，令人神往。大四眼之事，不足介怀。此类人立身功力不深，放势力现实。失望乃因期望过高而来，对人期望过高也属立身功力不深一种，当然不是势利现实。我做“行囚”已两个多月，因最近彼等以车灯照我客人及警察分访我友，关系颇恶。前天管区警察又来探望，我以闭门羹响之。古籍丛刊再寄一套，是送你的。如有其他机会，自当续寄。刚吃药两粒，拟早睡，就此打住。

敖之

一九七O年四月六日夜三时

三月十三日信已收到，附照片一张。

四十七

Y：

今天是足不下楼的第八天，换句话说，也就是治安人员看 不到我的第八天。我叫小八明天替我找个理发的人来，连理 发都不出门，其闭关之心可想。在家心静如水，广臣门如市． 邑C如水”？）每天洗热水澡二次，偶看电视、听唱片，然后就是 吃饭以外的全天做工（写来看去剪贴东西）。洗澡的次数不少于丘吉尔，做工的时数不少于胡佛（每天十五时）。董仲舒当年不窥园，我因无园可窥，可算不窥，有时天气阴晴都不知道！“坐牢于我何有哉？老子先坐给你看！”

前天张白帆传话来，说姚从吾死了，今天报上也登出Prof．Yao Dies，活了七十六岁。还记得那次在老爷饭店看到他吧？那天好像听到他们在谈武侠。从上次你回来赶上段海光死，这一阵子接二连三死的人可也真多！（殷海光、英千里。包乔龄、陈彦增太太、徐英书、左舜生、罗素、姚从吾，还有比姚从吾早死两个小时五十分的革命元老一百岁的梅乔林！ JohnO'Hara前两天也死了。）再过九天，我也满三十四岁了！这一阵子益感生命消逝之快，已无生命可再浪费，所以每天紧密工作，决定以后一天都不可随便浪费。这次被贵党看管，明侪渐疏，杂务也全推到我能欺负的唯一贵党党员（小人）身上。正好集中生命力，做些更有益的事。塞翁失马，一念之转，而对贵党“德政”，不禁铭感矣！

今天报上又登王世杰辞职消息，他说“我已八十岁了……我的辞职，是要让出机会给年轻力壮、有资格的人选”。八十岁才让人，可真好意思说！不过即使他这样说，文字警察也该绳这老九头鸟语涉讽刺之罪。哈！

看这样下去，中国问题已越来越简单，已简单到只是一个长春问题，一个长寿竞赛。活不过对方的人，自己已先自己把自己打倒了，又何须对方打他？《诗经冲说“与子偕老，老使我怨”，怨而先去，岂不哀哉！

今天收到你九号的信。扁匣章刻工是不错。香港涉讼，如能敲些银子回来，亦一佳事。不过本官司老手特奉告两点：一、别人诽谤之言，并非一时法律或文字所能平反，即使官司赢了，文章写了，也不能完全有用。

二、不能生气，因为不值得生气。

明白这两点道理，才能自得而不苦恼，才算了然人生真相。

Plartoy我在台湾可侧面买到，你改寄上次寄美而我没收到的那些如何？可考虑寄挂号。因为挂号不易被贵党中饱；不过挂号被检查的可能更大，但既是pin－ups之类，若碰到性冷淡之检察官，理合放行。

价钱能否在香港替我买到英文 adults only的 Erotica一类的唱片，就是洋人的春宫唱片？我极感兴趣。今年一月五号Newspeck上登出的Jane Birkins的法文这类唱片，想也极好。只可惜我的法文已忘光了。 没有政治、学术等自由，自不足怪，但是连性的自由也管制，实在可管得太多厂一点！

敖之

一九七O年四月十六日

四十八

Y：

四月十六号回你四月九号信后，半年不通音讯，港方有人来，胆小乏味，约我在舞厅见，甚至不敢到我家来看看受难者，我谢绝之。这种朋友，还是随他去吧。八个多月来，一直被house arrest，修养功深，连楼下的贵党侦骑都交相佩服，认为看得枯燥之极，直如“守灵”一般--我在楼上一如死人，毫无动静，可一连多日足不出户。不过虽不出户，一出则不乏惊人之举，如九月四号半夜，我忽约来 The New York Times兼Time－Life的 Correspond。t Donald H．Shapiro和 The Asso－ciated Press的 Correspondent Leonard Pratt跑到新店安坑监狱，去兴师动众的接雷震出狱，害得他们无法封锁这一消息。我曾对他们说：“抓人看人是你们的势力范围，可是煽动国际舆论是我的势力范围--今天我要施展我的势力范围。雷震轰轰烈烈进去，不可以偷偷摸摸出来。他进去的时候是老虎，出来的时候不该是老鼠。所以我来了。广东话说‘不是猛龙不过江’你们看着办吧！”

......

去年十一月十三号晚上你说以后出书要我还，如今你说到我做到，不知你可满意？ 台湾一别经年，可有小归之计？如再回来，我真不愿你再搅得天下大乱。我太聪明了，我想找可以判断出许多真相。我总觉得我的敌人没变，可是朋友却多变了，想来也真乏味。

敖之

一九七O年十月六日夜四时

给G的九十四封信

给G的九十四封信

一

（此信起，G在台北）

亲爱的476702：

你的点心还在我这里，可是只剩下空盒子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换”照片？

钥匙还你，黄颜色变成了白颜色。

星期五一定要来，你不来我的“灵性”就没有了，一定讲不好。你来，我要在讲演时开你一次小玩笑。

星期五讲过后，我们再去老地方好不好？我要看你“进步”的成绩。

你的 R5O1310

一九六二年四月八日早上

（敖按：阿拉伯数字为G和我在台大的学号。我是研究生，所以学号前有R字。）　　二

G：

看溜冰入场券两张，随信附上。

如果你有兴趣跟我一齐看，请在五点十分至五点二十分到文学院正门口，我等你；如果你愿意跟别人一齐看，那么就不要来了。

敖之

一九六二年五月三日午前

三

亲爱的小女人：

请翻开（新约）第二十五部分棗约翰三书（The ThirdEpistfe of John），从第十三节 I had…...读起，读到第十四节…… to face为止，然后在明天下午五点半走出来，接受我给你的“空头支票”。

敖之

一九六二年五月九日星期三

照片六张附上。

（敖按：约翰的原文是：

13 I had many things to write unto thee，butl am unwilling towrite them to thee with ink and Pen：14 but I hope shortly to see thee，and we shall speak face to　　face．

13我原有许多事要写给你，却不愿意用笔墨笔给你；14但盼望快快的见你，我们就当面谈论。）　　四

我仔细考证了老半天，才发现（照片上）那位两条胳膊搭在你们姊妹肩上的“男人”，原来不是她的棗你准备挨罚吧！

六月八号（星期五）晚上五点半，我准时接你。

敖之

一九六二年六月四日

五

夜色昏沉残梦迷，

残梦袭我醒来迟，

花开不易花谢早，

旧欢如水哪堪拾？

一九六二年“六月六日断肠时”作绮语呈G　　六

亲爱的毕业生：

十五号你毕业典礼时，能不能让我0］照几张像？

我们三点钟可到体育馆，如果不能进礼堂，我们就在门口等你。希望在典礼结束后，来体育馆正门口找我们。

如果你觉得时间不合适，请通知我合适的时间。

当天晚上如能跟我们一起吃饭，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会非常高兴棗为了一个最有女人味儿的小女人肯接受我们为她祝贺的晚餐。

敖

一九六二年大月十一日

七

亲爱的学士：

我刚跟董敏约好，决定十五号上午先给大美人棗“你”照彩色照，下午再照别的。为了光线，一定要在上午，并且一定要你穿得花花绿绿的才更好，如没有别的约会，能不能在十五号上午九点半会面？

盼能在明晚（星期三）给我“肯定性的答复”，如果你不来安东街，也不写信，请在晚六：00棗七：O0给我电话。

明天下午三：－O棗四：五0我在文学院二四教室（楼上）考清史专题，欢迎你来“监考”或“慰劳”。或在那时候先通知我。

敖之

一九六二年六月十二日

八

我进入你的生命里，如果能跟别的男人有一点点不同，那就是我当你四年大学的尾声时候，在你身上打下了烙印。

你离开这个世界以前，也许会有一段时间来回想你早年的风流艳迹，你会回想起许多男人，你会回想到我，回想到我在你生命中所占的地位棗那时候，我大概死掉很久了！

我时常想，我在你一生中，该占什么地位？对你的人生态度，会不会有重大的影响？这种影响，像一个小守护神，深深地支配着你，没有别的男人可以替代。

在我眼里，你是最能倾向我的观点的人。你能这样，并不是你智慧的反射，而是你灵光的一闪。你有这种灵光去照射一个不很简单的男人，赤裸的仰在他的赤裸底下，让他因吮吸．你而得到生命的意义，使他更有光彩，更有个性，更像一个撒旦的化身。

魔鬼在蹂躏小圣徒的过程中，使小圣徒也尝试着认识人生。使她知道，除了一个漂亮女孩子的日常生活外，似乎还该做点别的，想点别的。

这是你和别的漂亮女孩子的重大分野，这是你使我不能忘情的重大因素。我喜欢你，并不只是因为你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我更喜欢你的灵光一闪，喜欢你做点别的，想点别的，写点论“约翰·克利斯朵夫”或是别的……我希望我能慢慢影响你，震撼你，使你不单只做一个playmate，还要做一个“没有阳具的小异端”棗纵浪大化，放浪形骸，跟随真正的亚当去偷真正的禁果。我并不惋惜你在富贵荣华的社会标准中去蹦、去跳、去找大肚皮；我只是觉得，如果有暂时可以遗世独立的机会，而你却轻易的拒绝它，你就太不乖了！（一九六二丰六月十三日，晚上从电话中知道G居然也未能免俗棗还要介意这些男女们的闲言闲话，使我有点失望，乃写此三页，在G毕业前送给她。）　　九

亲爱的阴历的小寿星：

美而廉那五八怪女店员拍着她那大胸脯说：“保证蛋糕在明天午后两点半送到。”星期五（二十二号）晚上九点整，在教堂门前恭候棗让我们按照新历法来过生日。

敖之

一九六二年六月十七日下午五点半　　十

我的小情妇：

明天（二十二号）下午五点半见你的时候，希望小寿星打扮得像个新娘子，花枝招展，浅笑轻颦，不亦快哉？

小姨子的效忠者照片三张，请代呈。此公为我好友，在新店我家惊鸿一瞥后，念念不忘，今储巨款贿你我二人，渴望帮忙。（北方人，名 X X X，淡江毕业，现 AID工作，问问小姨于看棗“合则约谈，不合璧退”。）一想到你答应在下礼拜跟我“同居”，我就快乐得像你看到“斜眼”一样！

人家本来不斜眼，

硬说人家眼睛斜。

大都会中找同志，

可怜冤枉施大爷。

我一想到那个烫发的“女”施珂，我就忍不住笑。

敖之

一九六二年六月二十一日午后五时　　十一

亲爱的“G--：

怎么今天中午不到医学院福利社吃饭，而下午又不上班？太灵通的情报使我用这句歌词“警告你”棗 Oh！ l am watching you!

文化太保

一九六二年七月十二日下午四：二十五　　十二

亲爱的情人：

我已敦聘一个医学院的学生就近监视你，尤其是每天中午，他也在福利社吃饭，他除了在下巴上有十一根贼毛外，无其他特征，貌不惊人，极不易被你发现。

你哥哥今天又来，我请大舅子吃包子；大舅子明日去福隆，约我本周末去玩一天一夜，我想带你去如何？你若不去，我也不去；你若去，当然我们可以避不见他。

或者我们到别的地方去游山玩水也可以，都市太腻人了，我们该到郊外去“野合”才好。怎么样？ Grace。

给我个电话吧，亲爱的，不要不理我。

敖之

一九六二年七月十三日

十三

亲爱的“太座”：

前天晚上送你回去后，过了四十分钟，我偷偷跑到教堂门口，听你“讲道”，可是太远了，听不清楚，我只看到：①那洋老太婆并不虔诚听你讲，她两只眼睛一直在看你那可爱的扭来扭去的屁股；②那帮子我最讨厌的男人（其中有一个我认识，是个小偷）也不在虔诚听你讲，他们全在注视你那漂亮的飞来飞去的眼睛。

昨天等你，你不来，今天希望我不要再失望。

敖之

一九六二年八月十二日

十四

亲爱的小东西：

请不要吝啬“五毛钱”，如果不打电话，盼你表演一场“文君夜奔”，当然不是“文君新寡”，你寡了，倒霉的是我呀！

敖之

一九六二年八月十五日晨

十五

（此信起，G在花莲）亲爱的贝贝：午前接到你的信，开心之至，二十七个小时的悬念总算放下心来。

昨天早上送你走后，心里窝囊得很，下午替景新汉订好房子（我决定听你的话，不让他住进我们的“秘窟”），回到家来，看到凌乱的场面棗我们一同制造的场面，非常难受，只好胡乱整理一阵，跑回文献会。

晚上熬了几个小时，才上床，那时候是十二点棗你最爱困的时候。看了一阵你的照片，才告“不支”。 一夜“迷梦”，总梦到你“跑”了。

今天中午同香港来的帕由报》社长马五先生（雷啸岑）吃饭，猛抽了一阵烟，他由香港来台，非要看看我不可。

真是“遗憾”！尤其是刘鹤，居然先抵花莲，算她造化！她一定是托你送她肥皂之福，也许是托那漂亮的空中小姐之福。

（），对了，希望我去花莲时，她还在，她如不在，希望换个更漂亮的。

看了你对花莲的形容，我真怪我白操了一阵心，我想你可能比我还快乐棗那虽是个孤独的地方，但却是个美丽的所在，美丽的地方再经～个台北飞去的美人一点缀，一定显得更娇艳了。 你决定在农职，我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你可以不受老修女管理或“摆平”，我们约会时又可以得到不少方便；担心的是你竟住在男人堆里，整天飞眼，恐怕飞得太辛苦，飞得不好，一下子飞成“女”施阿的样子，那不糟了？

听说可以打“鲜花电报”（电报局可以代送鲜花给收报人），结果仔细一问，原来只能由外埠打入台北，台北“打没有出去”。

整天逢人就打听花莲情况，对花莲颇有了解，过几天我去的时候，大概可以跟花莲市市长比赛啦！

台风又要来了，真叫人焦急，陈彦增告诉我农职在花莲市的美仑区，比较安全。

他们问G走前哭没哭，我说不要她哭，刘鹤代她哭了，她在进飞机前拍手，好像个电影明星，招过手后又走出来，再招一次，更像电影明星了！

敖之

一九六二年九月二日下午

有急事可打电报给我。

打电话最好在十一：OO棗十二：OO或五：00 棗六：OO最合适。

十六

亲爱的 BABY：

如果你答应不骂我，我要很红脸的告诉你一件事，我要向你道歉，向你仟悔，向你陪不是，请你“奉主耶稣的名”原谅我：你的哥哥所谓“春光明媚”的时候，在你上飞机走后的中午，我在一个漂亮的办公厅里，碰到了棗“一个可爱的女人”！看到这儿，你一定这样猜，喂，“才不是呢”！我碰到了的是一个减少漂亮女入的飞眼魔力的东西，它的名字叫“G的眼镜”！

哈，“找有到”啦！

哈，“请没有怪我”啦！

哈，“请看我有起吧！”我这一辈子，只做了这么一件“对你没有起”的“找没有到”的事，现在好啦，“找有到”啦，令誉恢复，往者不谏啦！

晚上请陈彦增、李士振吃f一顿春尔康，回来想你不已。

我从电信局拿来许多张电报纸，准备随时打电报给你，让“嘟嘟嘟”来，吓你一跳。

一九六二年九月三日早上

东部防守司令的儿子杨尔琳是我中学同学，政大政治系毕业，现在在花莲中学教书，有急事或特殊困难可找他。（禁止飞眼）　　花莲市五权街三十四号

我还不能叫他去看你，要他先暗中监督你一阵子再说。

花莲市民国路二十六号有台大经济系毕业的李立志，跟我不算很熟，白天在花莲台肥厂中做事，有急事不能解决也可设法找他。

还有奸细在花莲，可是不能椧桓嫠吣恪?/P>你小心吧，不要有把柄被我的奸细抓到呀！

三日中午

十七

亲爱的太太：

怎么直到现在还不见你的第二封信，是不是已经勾到了一个新欢啦？

想到你没有带草帽去，所以“吾家有女初长成”中的那种以帽子勾人的方法你不会用，所以我比较放心。

可是花莲一定有草帽店。如果有，我到真希望花莲再着一次火，除了你的房子和你教的教室，其他一切都烧掉棗尤其是草帽店、咖啡室。 不，还得保留一件顶重要的东西不能烧棗马桶。（抽水马桶？）没有马桶的结果大矣哉！请看下表：没有马桶恶性连锁反应表（表删）。

以上是昨天的。

今早接你信，孟母三迁，再加一迁，您就是孟夫子的妈妈啦！

你去海星，我比较放心多了，固然我找你不方便，别人找也不方便。你问我这两天“有没有新的‘艳遇”’，我到要问问你呢！

要的东西即寄。

你把花莲形容得像一朵莲花。

昨天寄的第二号信还是寄到农职去的，这两天一直打听农职情况，这回白打听了，改打听海星女中了。 我答应你叫我做的，我也请耶稣的妈妈监视你答应我的。

你没有带画片去，怎么在四壁能布置风景画呢？你要不要Playboy里的大腿女人，我可以奉送，她们唯一的好处是可以“避邪”棗保险修女不敢进来。

为了赶时间，捉拿灵感，字迹潦草，你别怪我阿。

台风来了，今早我把“后窗”重钉了一次，一边钉一边想到你，真替你住的地方担心，但也为你高兴棗这回风衣有用场了！

不过看你信中说“建筑完全现代化”，我又放心不少！

“六号”快到了，可打个电报给我。

为了在台风前赶到此信，还是寄限时。

效之

一九六二年九月四日十一：三十　　十八亲爱的G贝贝：

在真的太平洋畔，想不想台北的太平洋旅馆？

你是哪儿学的？你好会写情书呀！看你写的：“我唯一想的是你，矣。C的是你。”

这种多情该多可爱呀，哎呀，宝宝当没有起呀！

你嘱咐我别不告诉你就来花莲，理由是“学校管理甚严”，我怎么能相信呀？我有时候会想：“她怕我不告而来，当场拿获”吧？你一定要老实呀！

呀！呀！呀！我想到老修女们买香蕉呀棗卡大卡大的香蕉呀，专门躺在被窝里偷吃的呀！不要剥皮就能吃的呀，剥了皮就不好吃的呀！

周弘的结婚请帖，印得还算别致，另信寄给你看。

你真好意思！你在农职惊鸿一瞥，第二天就搬走了，你把他们的胃口都提起来，然后就坐十元一次的计程车跑掉，你怎么这么寻人开心呵！我猜你走的时候，“他们”一定每人坐了一辆计程车追你棗像“萧何月下追韩信”那样追法，结果花莲市计程汽车生意暴涨，表现了空前未有的繁荣局面，“农业”增产，“经济”景气，此皆“农业经济系”出身的小贝贝之功也！

昨晚写到这里，赶回来应付台风来临，心里一直为你捏一把汗，越想你越不乖棗你跑到花莲那可怕的地方干什么？前两天伊朗地震，死了两万多人；花莲地方又有台风，又多地震，还会着火，计程车又贵，香蕉又供不应求……越想缺点越多。

昨天一晚我这儿总算房顶没塌下来，漏得很多，幸亏昨晚有先见之明，把窗户用防水甘蔗板钉起，否则更不堪想像。你那儿怎样？你的“现代化建筑”！

今早醒来，天凉而阴沉，外面风声凄厉，越发想到跟你温存的情景，触物思情，为之“心酸酸”不止。（“心酸酸”是个台语片的片名，这是我第二次告诉你的台语片名，第一次是“无你我会死”，你还记得吗？）因为整日不能外出，吃得真窝囊，到现在（夜十一时）胃还不好受。

没电，没报纸，一点也没有关于花莲的消息。真倒霉！想不到这辈子为这么一个鬼地方担心受罪棗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住在那儿，我真诅咒它干脆被台风吹到海里去算了！每次台风都是它招惹的，台风最对它感兴趣，老是从它那儿登陆。

敖之

一九六二年九月五日夜深

十九

亲爱的宝宝的贝贝：

没得你允许就买了一双绣花拖鞋和一个钥匙环，另外把寄去的信封都贴上了邮票（限时），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花莲海风太大，所以我买了绣花鞋，怕你着凉；为了要你锁紫房门，所以买了钥匙环，同时可以使你的房门钥匙和安东街的钥匙连在一起；为了早一点得到你的信，所以一律请你用限时寄给我。

呵，贝棗贝，我好想你呀！

今天台风虽然过去了，可是天还是阴沉多雨，沉闷得令人不开心，好像有十只蚂蚁在肚皮上爬，爬呀爬的，他妈的在爬。

一九六二年九月六日

今早接你信及你寄来的“小气的还债”。

一直等你电报或电话。

你如中秋节不来，我决定赴花一次。

日期你来定。

敖之

一九六二年九月八日

杨尔琳来信附上。

根据他的信，知你常往市区去，干什么呀？

要的饼干等即寄。

附录一

杨尔琳来信

天仇：

你什么时候摸到了一个“媳妇”？怎么连十三年的老同学都　　瞒住了？

接信后害我好找，农校在花莲市的最南边，找到了是找到了，却错把刘小姐当G小姐。下午到花莲市最北端的海星女中去找你的媳妇，冲破重重门禁，所得到的答复是到市区去了，我以为又到刘小姐那儿去了，再往回赶，结果又不是，看来你的媳妇只有等　　你来找才有幸一见了！

大台风将来，海浪高过二层楼，但是请放心，海女校舍坚赛金门堡垒，修女们又热诚感人，纵使十个波密拉来决碰不到“迷死G”

一根毫毛！

来花莲请先告知，咱好到车站接你，决破费百十大文为你及媳妇洗尘。咱住处如左图所示。（图刑）祝　　好

尔琳

九月四日

二十

亲爱的BABY小姐：

饼干、果子酱、辣萝卜，皆于今早寄出。

经济学也拓陈彦增今早寄出。

你的平信今天仍未收到，是不是寄丢了？

今早孙英善电告，我在花莲的第五号“秘探”已来信，并已探知你离开农职。

你到底何时北来？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给我？

现在已是一天的中午了，别人都睡午觉，我却在等你的信。

杨尔琳的第二信附上

敖之

一九六二年九月十日午附录二　　杨尔琳第二信

天仇阁下：

G小姐给我戴了一顶帽子，说我是“秘探头子”。这顶帽子戴在头上可真不轻，我什么时候成了秘探？而且还是头子？阁下耍人真不浅。 她很美，特别是那两弯眉毛显得非常秀丽脱俗，难怪把阁下的“哈脱”给拴住了！阁下大概不会再挥慧剑斩去这恼人的“GOr－　　dian knot”吧？

G小姐想家，说想在中秋回去一趟，但加了一项条件，如果你在中秋节前来的话，她即不回去了！

速来！咱还有事须请你当狗头军师。

尔琳

七月九日晚

二十一

亲爱的太座：

什么虫咬了你，居然被咬病了？这一定是个怪病棗也许是安东街澡盆里爬过去的，打针痛不痛？哎，贝贝，你真教人担心！

我的意思是，月中我们一定要在一起亲热几十个小时，我看你若不想在考场坐一天，就不必北来了，由我去花莲会你；如果你想考试，那么你就来，由我去机场接你，总之你全权做主，你命令我怎样，我就怎样。

我想搭十四号（星期五）早上的金马号公路局车去花（坐七点三十那一班），下午三点半可到，今天去公路局，她（车拿小姐）说现在路断了，两三天内可通。

我预备在花住三个晚上，下礼拜一回来。

请速通知我，请速决定。

你的“平信”迄未收到，怪事怪事。

你妈妈热情洋溢。佩服佩服。

敖之

一九六二年九月十一日下午六时你快来电话的时候　　寄上身份证。

二十二

亲爱的不听话的贝贝：

罐头早已于前天早上限时包裹寄出。

身份证已于昨天限时寄出。

买机票如困难，可否托杨尔琳？

速示归期呀，亲爱的！

敖之

一九六二年九月十二日夜六时三刻刚才喝了半茶杯香槟，有点昏昏然。

以前斜眼的照相作品三张奉上。

二十三

贝贝棗不空不空

我不敢写信给你棗一写就忍不住想你，想呀想的，寂寞得很！

这四天（三天半）的聚会给我的印象太强烈了，你上机后，直到现在，我还不能安心工作，总觉得你还在我身边，总还想跟你亲热温存，总浮现着你的声音笑貌，你的尖叫（不是杀猪），你的大便速度，你的裸体恰恰……昨晚在美而廉，徐讦一见我就说：“看你的人比看你的文章牛轻得多！”棗可惜我的新衬衫送洗去了，穿的又是小褂，否则一定更年轻些。

美国新闻处的副处长司马笑送我一张听国际学舍五人乐队的票，第二排，十月三日可去听。

连日大忙，不可开交，昨晚只睡三个半小时，现在即刻要赶到南港去，回来再写信给你。

亲爱的

敖之

一九六二年九月二十一日午一：四十五　　二十四

贝贝棗不写信来的贝贝：

你一上飞机就想哭，刚把嘴张开预备哇哇一阵，空中小姐就把蛋糕塞进你的嘴里，于是你就哇哇不起来了棗对此情况，本人小有了解，同时深庆得人棗深庆空中小姐阻止了一场悲剧。

飞机上的马桶是白的吗？

那位老师搬来了吗？我知道你一到花莲就不听话，就要把我交代下去的事打个七折八扣，或者使出你最拿手的骗我本领，总之，我一写就要气，我不愿再写啦！关于此事，你凭良心办吧！

你开始记日记，我的日记却停了近十天了棗忙得厉害，简直没空。

最近胡秋原硬要曲解吴相湘萧孟能的疏忽，跑到“立法院”，小题大作的向“立法院”提出质询，真是小儿科！台北这方面你走后很热闹，我月底以前都要大忙。你在花莲倒清静，写两封信来亲热亲热吧，亲爱的，不要太苦了我，也别写信给别的人，我会嫉妒的。

我还没注册。

敖之

一九六二年九月二十三日晚饭前　　你最近吃得怎样？

二十五

GRACE，亲爱的空空的不空不空：为什么深夜时写信，最后一封才写给我？杨XX“老不死”，何必写信给她？

小心把你的青春“吸”去！

我真高兴修女们开始对你不满棗我希望她们联合起来，拿起扫把，把你赶回台北来！

你去花莲不到一月，居然就开始卖弄起风骚来棗裙子穿那么短干什么？对女生们都如此一摆三扭曲线毕露，到了花莲市区见了男生还得了吗？

何况最近花莲，旷男怨女云集，其中又多为你的老搭档棗我真的不放心了棗你在校内，我也不放心（怕演“恐怖角”）。你在校外，我也不放心，怕那些狗男女们带你去太鲁阁。幸亏你在信里称他们做“死人”，吾心大慰I李芝安的姐姐漂亮不？比空中小姐如何？

小褂决定道太太之命彻底淘汰棗良心保证。此后头可断，血可流，小褂一定不穿棗穿就不得好死，就是空空。

上有天花板，下有水门汀，中间有良心，良心在担保，太太请放心可也！

最近胡秋原在“立法院”无理取闹，诬告吴萧诸人，我已写成一篇一万二千字的文章。昨晚XXX找我聊天，他大骂胡秋原，说当年胡秋原为反对“出版法”攻击当局，今天又要当局用“出版法”制裁吴萧请人，前后矛盾得可笑。 穿衬衫，一定做到，再说一遍，不怕你派密探侦察，也不怕你突击检查。

你得把你跟二阿美族同居的人证物证拿出来才算数，我在你的信封信纸上闻了半天，怎么闻也闻不出来阿美族的骚气（或臭气），明天当敦聘一高山族来代闻，如果还是闻没有到，有你瞧的！

你的李敖之

一九六二年九月二十六日

刚写成一万二千字文章，头昏眼花腰酸背痛手软脚麻之际书　　需要何物，勿吝开单采购。

二十六

亲爱的花莲之花：

刚由印刷厂回来，足足一整天！

前晚自晚八：00到清早八：00写了八千七百五十字（第一次在家里由黑夜到天明）。接上前写的共计一万四千字，稿费七百元。题目是（修改“医师法”与废止中医），预计此文一出，必遭老头顽固们围剿不可。 我只在写《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时这样累过！

我愿意累一点，一来可忙得“忘”了你（想你的滋味真不好过）；二来十号可大玩棗是一个好的鼓励。

昨天寄去大梨二只，收到否？

这期《文星》我本不想写了，但是吴基福的文章一来，我就忍不住手痒。

使你失望的是棗小褂没进当铺，我发誓我的东西不再进当铺棗必要时，李善培的例外。

下礼拜今天，这时候，我们已在一起棗“连”在一起了，想来飘飘然不止！

并且，还可以参观你的新毛衣棗一见我面就要跟你诱人的肉体分家的新毛衣。 敖之一九六二年十月三日周末夜七时还没吃饭　　二十七

刚准备打电报，接到你信，看你这次计划北来换了多少次班机！

星期二早上我会去机场接你。

一切须“跳恰恰”方能讲出来的话，见面再说。

G小姐

李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月七日

二十八

太太，亲爱的太太：

太想你，太想太太。

卡有想你，卡有想太太。

徐讦前天送我一本诗，印得卡有漂亮。

你走后，开始大忙，光文章，就有四篇要写（其中有给法院的辩解状），至今仍在头昏眼花中。

昨晚南港来人告诉我，又有一青年律师愿义务替我辩护。

明天一东北籍人儿（东北大学工学院院长）“久仰”本人，挽王委员请我吃饭，六十三岁本人义务辩护律师也要来，少不了又谈一阵打官司的事。

现在我唯一想的一件事不是发财，不是官司打赢，而是你快快回来。

又有南部的一个女读者写信来呢！可惜有“外子”，讨厌的！

老萧已忙病，昨晚缩在蚊帐里。

你对我似乎越来越冷淡了，上飞机后不再走出来做第二次的电影明星；到花莲后第三天还未接到你的信，多么无倩呀！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月十三日

二十九

亲爱的李太太：

今天中午赴东北大学工学院院长之宴，此人胖得像个大皮球。座上客纷纷露仰慕本人之意，本人却缩在那儿，望徐汗兴叹！

徐讦跟此院长为二十年老朋友，今午亦来，他的儿子也来了，蛮漂亮的小伙子，跟我同岁。

今天大家大谈了一阵胡秋原，他们说我此文太毒，胡秋原等于被我剥了皮，官司一告，赢固无光彩，输亦不好看，而胡秋原在“立法院”多年来之声望亦遽然失去，真是流年没有利！

出来顺便在中和乡访六小姐七小姐，可是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六小姐的家。只好等你返北后一同寻访。

台北有好电影，可是却没去看，一来你不在身边；二来太忙。

昨天周末，今天礼拜，都不能休息。昨晚四时才睡。不过你千万放心，我是累不坏的棗不信，你回来，看我使你哼哎啊呵呀哦啥呢哈呼啦呶瞅吸嗡鸣！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月十四日

三十

太太，亲亲爱爱会叫会喊会哼会跑的太太：昨天徐讦劝我少抽烟，我也实在想少抽一点。

马桶目前已渐康复，不日即可出院。

十月十五日

今天萧启庆退伍归来，两人看了两场电影，亦忙里偷闲也。

十月十六日

今天下午第一天上课，姚老头对我惧敬备至，请我做他的“保镖”。班上女孩子十几个，好像看鲁滨逊一样的看本人，走在路上，人亦多所指点。这回真出了恶名了。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月十七日

三十一

亲爱的花莲G老师：

小册英文书三本今天寄上。袜子跟水果、信封等一齐寄去。

明晚是历史系迎新会，不知道有没有新货色。我早就说过，如果有一个女人有你二分之一漂亮而不折磨我，不往花莲跑，我一定爱她不爱你了。可惜的是，跟玛利亚私通的那家伙不帮忙，可恶之至！

官司事连日盛行调停之势，居浩然的太太已经跟胡秋原谈判，胡表示将不告居大少爷了；现在老萧的朋友们又进行“和谈”，其中“立法院”前副秘书长袁雍（我的好朋友袁祝泰的老子）又想跟我商量，我则无可无不可，反正把老胡骂了个痛快，如要和谈，本人拒绝任何条件。他要告，我出庭；他要撤，我随他去，看他怎么下这个台阶。 真盼这个月快快过去，到了下月，我们又可以亲热了，这次我要使你叫声不绝，时间选定在正午十二点，让全台北市的人听了，以为是“试放警报”呢！

敖之

十月十九日

真盼下学期你能同我一起上课！

三十二

亲爱的太平洋畔的小人儿：

痛、痛、痛、七海可利痛，

床、床、床、安东弹簧床。

夫妻恩爱、功归于床。

看了你的信和你妈妈的伟大观点，我叹了一口卡长卡长的气：“什么时候我才能碰到一个不骂我的‘女朋友的妈妈’呢？”--我想来想去，想不出原因来，大概是“伯母”两字叫少了吧？

梨两个、袜子两双寄出了，袜子那家卖光了，跑了好几家，总算买到，虽和上次的“摩赶况”，但是边儿很厚，也是美国货，想你会喜欢，告诉我你喜欢也未？

信封另寄去。

还要何物，立刻来信。

刚去公路局看了一次去花莲的金马号，下月十号就可以坐上去了，越想越开心。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日

给G的九十四封信(一)

给G的九十四封信 1

三十三

太太、太座、太美丽、太可爱的小东西：两天接不到你的信，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心情恶劣，食欲不来，苦不堪言，想去花莲。不过--

昨晚例外，昨晚北投一立委请我吃饭，五年不见，大吃一顿。

今晚例外，今晚可能会有席。

明晚也例外，明晚那位跟我父亲同班的王先生举行新火锅开用典礼。连日大吃，不知你听了流口水不？

刚与徐讦握别，他问我，“听聂华苓说，你把你漂亮的女朋友照片给她看，她大为称赞，能不能给我看看？”等他看过了，他惊艳不止，大有《西厢记》中张生见崔莺莺之概！我骄傲极了！

连日极想你，夜里都睡没有好。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二日

昨晚在北投吃过饭，与王先生漫步下山，空气风景都清爽已极，心想若身边是你而不是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头子，该多好！

三十四

亲爱的贝贝贝贝贝：

你居然在花莲偷偷摸摸的养了一个预备队--新货色，多可怕的消息呀！比目前美军中校格鲁佛被杀还要可怕！为了避免你弄假成真，本人特郑重宣布：本人在历史系迎新会上一无所获！会上诸佳丽十分之九都是猪八戒的姑妈，另外十分之一是猪八戒的姑奶奶。故本人之无新货色已属不容怀疑之事实，毋庸在花莲之“台北人”妄相猜度，专此奉闻，诸维亮譬。如能互相敦励，以策来兹，双方遵守约定，男不拈花惹草，女不养汉偷人，天下太平，岂不更好？特此函请女方查照　　右给

G收执

李敖谨后

今早见报，居浩然小子居然没有他老子居正的种，反倒偷偷拜托老婆向胡秋原讨饶，湖北人真不行，真没种！我开玩笑说，看这样，非讨个老婆不可了，老婆可以化乖戾为祥和，可以揪着丈夫的耳朵谕令和解，而懦种的丈夫们也可以假托听太太的话而不再斗法，这不是很好的障眼法么？

于是，我决定结婚啦，对象是 G 河南 农经系台北市同安街四十六巷一号你赞成吗？

你何不就近打听一下由花莲去日月潭的情形？我们真可以在下月十号后去日月潭度蜜月，你最好能多请一天假．那样我们就可以大玩一次了！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四日

袜子包裹收到没有？

三十五

这信因是在家里写的，今天未能发，故先寄上另一信（第二十四号）。

连日为征文事踉老萧老景吵得不亦乐乎，前昨皆近清晨五时才睡。

恭贺你买了一条漂亮的长裤，我一定喜欢看你穿--虽然我没看过（只在你游阳明山和农场实习的照片上看过平面的），但长裤也有缺点，性欲冲动时脱起来太误事。

周末又到了，一个可怜的周末！

敖之

六小姐来信及照片附上

三十六

亲爱的海星女中的花瓶：

你的花莲同游计划非常好，我决定从命。

今天见报知中华航空公司开办台北花莲班机，真是好消息！

我想在下月十号坐早上七：三十的金马号车南下，下午三：三十可抵花。

你说星期天上午没接到我的信，“没有阳光”，可是我呢？ 我这儿阴了一整天！

王剑芬也参加（文星）征文了，可惜未能取她，现在把稿子 寄你一阅，请别给别人看，看过即请寄回。

我把台湾地图找了出来，顺着公路、铁路、航路、船路，各神游一次。哎呀！亲爱的十一月十号呀！快点呀！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九日

三十七

亲爱的小小小贝贝贝：

你怎么一个人睡觉要大哭呢？好可怜哪！是不是因为小贝贝感到空虚寂寞？还是因为那天晚上门外的香蕉摊被老修女们抢购光了？还是因为老修女们个个闹肠炎、拉稀屎，占住马桶不放？还是高山族的四只臭袜子（或是四只臭脚）洗干净了，房间里少了刺激的空气？还是因为松山的大舅子小姨子妈妈的流泪病传染了你……我想来想去，百思莫解，最后恍然大悟，原来是日本梨吃光了的缘故，所以我决定再给你寄两只梨去。

还有，你的妈妈我的‘伯母”何时做寿，我昨天在东门书摊旁看到一个卡大卡大的玻璃瓶，我想买来送她。那个瓶是这样的（图删）据我初步估计，至少可装50加仑的眼泪，用法是（图删）用后用盖密封，绝无蒸发之虞，但是五十英尺内严禁烟火，因为可能会“轰！”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月三十日

三十八

亲爱的今天发薪的人儿：

发薪了吗？要不要台北的经援？

你只不过身上还剩十元，就“大惊小怪”，真是没见过场面。真正一文不名，当票上身，债主进门的场面你还差得远呢！

前几天又有新经验藐你，李善培当了照相机七百元，花掉二百元，给我五百元托我添二百代赎--他以为我是财主，没想到财主不但没法垫去二百元，反倒花光了他的五百元！

这几天赶写一文--评中医及医师法，忙得每夜四时才睡，每次睡时，都少搬一次指头--离去花莲，又近一天了！

中华航空公司能否有折扣办法？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一日

下午大睡四个半小时后，今晚恐怕要开通宵　　三十九

亲爱的想回台北的人儿：

看你两次来信的语气（三次提到北来），我猜到了你想在这次假期回台北，是不是？

你回来也极好，我们在台北玩玩，去碧潭等地。台北最近好电影又很多，你是在“红尘”中过惯的人，在花莲清静久了，再去个更清静的地方（如天祥），你怎么吃得消？

所以，小姐，亲爱的小姐，还是你回来吧！

以后有机会，我再去花莲。反正在你寒假辞职返北前我们一定要同游一次。

请通知我飞机班次，届时在机场恭候美人天降。

如这次你担心爱哭的老太大知道，干脆回家拍一次“妈”屁如何？

你去天祥经过只字不提，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你的照片，我真喜欢，尤其是你..., 我真想拍你屁股一下，把你从铁栏杆上打下来。

看你照片，你好像穿了新行头。

看到女中的建筑照片，我放心不少。震垮它们，似乎非纽西兰地震莫办。

我去花莲最担心的一件事是很难找到一家旅馆适合我们做爱。因为隔音设备一定没有，且花莲抓私宰之风甚盛，人家一听见杀猪声起，立刻军警云集，人赃俱获，把我那可爱的小 白猪抓去怎么办？

你的放大照片，先寄来吧，等得人心痒痒的，你该多多照些照片寄来，你不是爱照相的吗？

毛衣现在寄去还是你带回去？

昨天是（文星区周年纪念会，在中山堂保垒厅举行，盛况空前，可惜你不在场。大官儿黄杰司令、王超凡中将、叶公超等均来祝贺，（自由中国）所谓男女作家冠盖云集，我好像变成了“明星”，人人都要看看文化太保的“真面目”，有的直接过来，有的从旁打听，有的请人介绍，誉满耳鼓。自下午四时起至六时半始结束，然后与孟能等十多人同宴于华春园，喝了不少酒。喝酒时一直说我太太不在场，我喝没有下去。（今天余光中太太、“女诗人”蓉子等都听说我有一个漂亮的女人，都要向我要你的照片--比照徐讦、聂华苓的前例。）昨早与傍晚跟萧老头儿聊天，他预言我的这篇文章可能会遭中医师们攻击。叶明勋也觉得很可能。

拉杂一写就是五页，有很多话要同你说，希望你快快来，我的“身体”也要同你说话呀！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六日午后

四十

亲爱的去过天祥的美人儿：

今早去上课，遥望看见杨XX打扮得活像个小妖精，粉红色的高根鞋鞋跟至少有这样高（图删）　　………

今天整天接不到你的信。明天我还可再写一信给你（星期五你可以收到）。

非常兴奋的等你归来！！！！！！！！！！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七日

四十一

亲爱的安东街女主人：

今晚归来，看到一、二楼墙上贴有“文告”--是小宣传家们攻击二楼XXX的儿子的：“XXX爱哭鬼，一点小事就哭”；“XXX是我的孙子，也爱女生”。

虽寥寥数语，可看下一代人心如何：　　一、纯粹白话文学；

二、善于心战、宣传战；

三、会匿名（我接到许多匿名骂我的信）；四、四句话，三个重点，皆中要害　　a爱哭鬼

b我的孙子

C也爱女生

此三种重点无一不代表固有文化与道统，以及孔夫子式的诛乱臣贼于的方法。

敖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七日九：四十放大照片极可爱，卡卡有美丽，卡卡诱人起非非之想。

错怪了，错怪了，千千万万别生气，早知道你不想来台北，因为你想在花莲跟别人去旅行呀！

星期六十二点在军用机场恭候。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八日

棉花随信寄去。

四十二

亲爱的13号：

本来想把那张刘鹤哭泣处的条子偷放在机场椅子上然后请你参观的，但是没想到X耽误我这个计划。

今早上课，同班的一侨生问我说：“昨天你在飞机场送一个漂亮的妞儿，还拍了一下她的头，有没有这回事？”--不晓得哪个尖眼睛看到的，他死不肯说。

好呀！我想起来了，你中学的门房是老李，还有个“张老师”--“他的生活丰富得像一杯醇酒”，在你的纪念册上写着：“往事的回忆，已成为生命王冠上一朵美丽的花，为着明天，去采集更多的鲜花吧！”快快从实招来吧！像《伪叛国者》中那个女的在教堂中告解一般的坦白吧！否则的话，本人当将传闻来的文件公布，以正视听啦I　　李老师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

昨晚回家，收拾房间，好不凄凉，一个人上楼梯，开灯，收起你丢下的粉扑套，藏起你留在梳子上的头发……幸亏老景老广老萧陆续来访，才算稍解寂寞。呵，贝贝，我恨你了，你来一趟，--“惊鸿一瞥”一次，竟使我这样不能“恢复”成我自己，我知道没有你，我呀活没有成，没有成，呀，没有成。

O！贝贝！要爱我呀--即使************“醋”！

敖之

附录三

《中兴评论》中G旧作《往事》（括号内为李敖评语。写“G的真面目”的重要史料，原本怕你湮灭，故以复印本寄呈）我拖着沉重的步子，最后一次走出母校大门时，不觉呆立在街旁。再一次回顾那整齐的教室，美丽的校园，小路边挺立的棕桐树，它的宽大叶子此刻正在晚风中向我频频招手，六月花圃内开得繁茂的玫瑰花，也在仰着脸对我微微的含笑。操场上油绿的草地，映着淡蓝的天幕，飘不完的云朵，舒缓地荡着，像我扯不断的离愁， （现在扯断了没有？）这里，我曾生活了六年的地方，在将离去的刹那间，我特别感到它的亲切和可爱。但充满了诗情画意的中学时代，已像一串多彩而奇异的梦，随着岁月飘逝了，我到哪里去追寻它呢（到二女中）？过去的事回想起来，只能平添惆怅和神伤，但谁又能全然忘怀！

六年前，我背着书包，走进这陌生的环境里，我杂在一群天真的孩子们中间，我的好奇而凝神的眼睛（可爱的），注视着那些快乐而年轻的面孔，那么多学习的伴侣，对我的生活是一种新的感召。我兴奋得像一头小鹿（该是小猪），跑遍了学校的每个角落，想着这里将是我今后生活的园地时，我的幼小的心灵里，揭开了梦的远景，撞憬着那远景里的一切，我真的几乎要流出喜悦的眼泪来。 但在这个新的生活环境中，我是寂寞的，我怯弱而孤独，胆小而忧郁，下课时，我坐在教室里看小说，休息时，我站在操场边，看着别人兴高而采烈地游戏，我伴着自己的影子，咀嚼着落寞和哀伤。（可怜的贝贝！那时候好像还不会扭屁股。）有一天，上体育课，我正坐在草地上四下失神地张望时，珍拿着网球拍笑着跑到我面前，从此我们便做了好朋友，我真说不出此后她对我的影响有多大，我再不孤独，再不忧郁了。（同性恋？）我们一同读书，一同游戏，晨雾迷朦时，我们手牵着手走进校门，黄昏日落时，我们肩并着肩徘徊在校园里，谈着过去和未来的事，或是躺在如茵的草地上，吵着笑着，做着青春的梦。这纯真的友谊是我生命中开出的第一朵鲜花。高二的那年，她生病去世了，生活的打击，死友的哀悼，混杂着痛苦的回忆，永远埋葬在心底。 我最喜爱的张老师--蓬着头发，抽着烟斗，穿着破皮鞋，他待人和善，热情而诚恳，他是诗人，他嘴里有说不完的趣事，他当过兵，打过仗，做过生意，他的生活丰富得像一杯醇酒。我最不能忘记的一天，是上国文课，当他讲完了朱自清的《背影》后，他接着说到人生是一场战斗，又是一场梦时，他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神情，他本身的文学气质，启发了我们对文学的兴趣。他治学的认真态度，更时时鼓励我们对创作的努力。他教我们爱生活，爱人类，爱自己的理想，哪一天我再能坐在外面有～排凤凰木的教室里，听他讲艺术、文学、哲学和人生呢？ 我们的校长，高高的身材，挺直着背，戴着宽边的近视眼镜，略显苍老的脸上，常挂着一丝和蔼而丰润的笑容。劳苦的教育工作，拆磨了她，吞噬了她二十年的生命，但她对自己的一生，毫无抱怨。她爱事业，爱自己的学生。记得高三下的时候，我们为看准备一连串的考试，每天都要忙到晚上才回家，她总是和我们～起回去，鼓励我们的学业，要我们注意自己的身体。每日晨操，她总是站在台上看，晨光映着她的灰发和那坚定而结实的身躯，确是一幅动人的影像。她虽是年过半百的人，她的心却和我们一般的年轻，每逢学校开运动会或晚会时，她忙起来，到处的跑来跑去，老师和学生全被她感动了。学校的工作做得好，名誉自然建立起来。毕业的同学直到现在也还感到骄傲啦！但这又是谁的功劳！我们只有衷心地感谢她、纪念她。 门房者李（又一个），也是个令人怀念的人，几年来，因为他管着我们的出入、信件和便当，和我们的关系最密切，（什么关系？）他脾气好，待人真诚，尽管你发多大的怒，他还是笑嘻嘻的把信递给你，这样大家便越发觉得他的可爱了。校门两边的花，他每日按时浇灌、修剪，那花永远开得大大的，象征着老李的精神--朴实而勤苦，但愿他别后健康、愉快，共母校而常青！

灿烂的夕阳，梁红了高处的林梢，几只归鸦，拖着疲倦的影子，从头上掠过，自校内楼顶上投来的黯淡的阴影，渐渐笼罩了我。一股辛酸与别离的悲戚，从心底升起，站在这人生的驿站边，对过去，我有着沉重的怀念（要用起重机），对将来，我有渺茫的希望，现在呢！我的增长的年龄，累积的岁月，逼我走向新的路程。 临别时，张老师在纪念册上写着：“往事的回忆，已成为生命王冠上一朵美丽的花，为着明天，去采集更多的鲜花吧！”（四年台大，她采集的鲜花太多了！）想到这里，我转过头来，仿佛看到新的理想带着微笑向我拍手。（语重情长，热情似火！）　　敖之敬批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你病好了吗？念念，千万保重。

四十三

敖之亲爱内感的李夫人--在飞机场乱向侨生飞眼的： 昨晚在John A Bottorff家，在座的有详鬼子男四头，伪洋鬼子（嫁给洋鬼子的中国人）两头，XX夫妇（太太是XXX），我的亲戚--陈大革的表姐（Bottorff的家庭教师），以及电影明星王引。

那位英国作家的中国太太竟不会说一句中国话--只会说广东话，而我又不能跟她讲广东话，我会的唯椧痪涔愣熬褪恰暗裟憷夏赶》埂彼灾缓猛灿⑽摹＃ㄔ谧耐跻换崴涤⑽模琗X和XXX的英文程度连个pagan都不知道，所以本人的洋渔邦英文居然还是全房最好的，真是wonderful！）昨晚计喝啤酒一瓶、咖啡一杯、清茶一杯半、吃土司一、热狗（事实上已成凉狗）一、汤一、冰淇淋一、香烟半包，十一时后，太保（饱）而归。 我又把你在花莲的照片传观，大家称赞不绝。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昨天去南港，晚上银徐高际等小吃小坐。今早马宏样的 老子来找我给他二小姐找事，后来老马的弟弟又来，预备吞掉老马的稿费，其实早被景新汉“吞”掉了，我只好送他五十元。 后来辛八达又来信，杂事太多，真要命！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十七日

照片洗好后即寄。信封也要寄。

四十四

亲爱的小贝贝呀；

你的病好了没好？我想我问这句话已经是多余的了，因为你的病好了，一定好了，好得可以去温泉玩了--表演美人出浴了。

又过“没有你在身边”的礼拜天了，想到上礼拜天的种种，真不能安下心来工作。我是多么的多么的盼望寒假快快到来，你快快离开海星女监狱，回到台北来。

法院传票已送来，星期四（二十二号）下午三点在台北地方法院（总统府隔壁的司法大厦中）刑七庭开庭。我还是不准备用律师，还是自己来好。

第一号密探居心叵测，我考虑新的人选。也许升第二号密探为第一号，职务同前，薪水不加。不过看上等橘子十台斤的面上，本人尚在谨慎考虑中。

又要开始太忙，不过我仍想在下月八号（星期六）去花莲。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十六日没有接到你的信的星期日　　四十五

亲爱的河南人：

二十号晚上，光中、孟能和我在梁实秋先生家里大聊一阵，梁实秋先生跟我说：“我们是小学同学。”原来他和我都是北平市立新鲜胡同小学毕业的。他很风趣，不过一般说来，见解上太多文人气。

昨天上午慰问本人的电话不绝。下午三时出庭时法院是人山人海--尤其是指指点点的女学生，据今早 China Post上载：More than 500 people， most of them young girl students， swarmed Into the court yesterday and tried to attend the hearing session．Their interest appeared to center around the young writer who became famous by taking on a veteran historian and legislator in a running “pen battle”．昨天在法庭上，胡秋原的律师向法官“告密”说：“李敖诽谤别人如儿戏，他现在在庄严的法庭上，居然还一直在笑！”

昨天胡秋原气得很，老萧装傻，我则有问必答，不问不答，问一答一，绝不多答。

我刚到庭上，就有人问哪个是李敖？徐复观在人堆里说：“就是那个小孩子！”

我向胡秋原做个鬼脸。我们三个人站了两个多小时，我站得腰酸背疼，我想胡秋原一定也累得很。

年轻人极多，向我问询握手，说我们支持你。台大法律系的学生向我丢过来一张条子： “李敖： 别出言太意气，留心构成侮辱法庭罪 Contempt of Court　　台大法律学会”

晚上刘凤翰请我看电影、吃饭、喝啤酒。在马路上有人指点，说：“那就是李敖，是祸首！”

自庭上出来，一直被人群围住，或问我：“为什么不请律师？”我说：“我的律师被胡秋原先生请去了！”--胡的律师周汉勋，就住在文献会茅房的下面，每天早上起来呼吸新鲜空气，都要看到陈胖子的大屁股。

马宏祥的父亲问我感想，我说：“你们‘国大代表’制订‘宪法’第十一条我太相信了，我以为它会给我保障！”第十一条是言论自由。

今天早上来人和电话不绝。

我却一直担心，一直想你。老想给你写长信，一直抽不出空来。

大舅子也来电话，拉我下月初一齐去花莲。

前天晚上看到小姨子，旁边一个高高的新男朋友，我问她是否向你妈妈告的密，她说你来台北的事是你自己泄漏的。

你那篇谈“张老师”的文章收到了吗？为什么只字不提？

和事佬们又纷纷出面和解，我都听腻了！

你早起跑“马拉松”？快把脚样画来，我寄球鞋给你。

你要些什么东西？快开单子来！我要寄去，我要你不缺什么--只缺我。

第二被告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昨天胡跟法官说他并不想打官司，像居浩然这样子，只要“稍稍给我过得去一点”，他就可以撤回，而萧李二人却不肯给他这点面子。

四十八

亲爱的不让我去花莲的人儿：牛哥挖苦我们的漫画，真好玩。（画删）刚才陶希圣约谈一小时，他笑着说：“胡秋原徐复观他们说我们的关系如何如何，他们也不想想，李敖在《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中，首先就骂到我陶希圣！”

孟瑶在师大学生面前说：“李敖代表这一代青年人的崛起与反动的力量，这是一个好现象。”

刚才我打个电话给小姨，拜托小姨写信求你准我去花莲，答应请她看电影为酬，最后我称呼她为“亲爱的小姨”，她笑起来了。 下午寄去一限时信及照片。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四十七

亲爱的G贝贝--拿着歌本唱呀唱的贝贝：宝宝“善解人意”的地方还多着呢！宝宝为贝贝买了擦眼镜的绒布，可是还没寄，贝贝就来信说找到了，所以宝宝只好自认倒霉！

据辞职的第一号密探报告，你有大量照片在手，快快把它们寄来！快快！

台大信封上课时才能买到，这个礼拜我没去上课，所以下礼拜买来再寄。

刚才出去为你寄去梨及绒布（还是寄了），顺便跟“斜眼”看了一场（假期惊魂），女孩们的大腿真白真美，但是仍不能跟你贝贝的比。

快给我写信吧！再不写我就要去当和尚--不，去当undertaker了，你看我信纸，用的是“台北市殡仪馆承办部便签”。

他们请我去做主任呢！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灰色的周末　　四十八

亲爱的不写信的水仙花：

余光中拿梁实秋和我的文章在师大的翻译课班上试由学生翻译，试验结果，认为我的文章比梁实秋的容易泽，换句话说，语法比梁的西化得多。

今天又没接到你的信，呵，贝贝，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这些日子天天想你，把你留下的每一张照片看了又看--包括你和别的男人合照的。我还仔细看海星女中的楼房照片，幻想我在半夜三更偷偷走到楼上，打开你的房门。（下略）今天上下午皆去印刷厂，一个不能休息的礼拜天。

今晚Ray Donner（我三姐的洋学生）约我到他家去聊天，我喝了一瓶啤酒。

你那样受花莲人欢迎，真使我担心你在下学期不肯回台北来，我要先说明白，你绝对不可失信，一定要准备下学期回家，再也不要在鬼花莲搞鬼了。据我那学地质的朋友许以棋面告，花莲一地铁定在寒假时因地震下塌，尤其海星女中一带，必定陆沉于太平洋无疑，届时不管是台北入花莲人，一概要葬身海底！听了这个专家报告，看你还回来不回来？

你怎么能在花莲喝酒？你们河南美人（杨贵妃同乡）老是表演“醉酒”、“出浴”之类，真是有伤风化！

你在信果口口声声要我把官司了掉，可是你不嫁给我怎么能了？

请看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四日《联合报》黑白集：贤内助小孩子们在外面吵架，壬。果双方的家长能够站出来，不偏袒自己的孩子，互相道个不是，各自将孩子领回家去，加以管教，当可平息一场争吵，像这种通情达理的家长，实在是难能可贵的好家长。先生们在外面吵架，如果双方的太太能够站出来，不偏袒自己的先生，互相表示歉意，各自将先生领回家去，加以规劝，当也能平息一场争吵，像这种通情达理的太太，当然也是难能可贵的好太太。胡秋原、居浩然二先生，同属斯文，而且同为湖北老乡，平素交谊颇笃，向有通家之好。但因为“人争一口气， 佛争一炉香”，由于一时的意气之争，竟伤了和气。始而演出黄梅调的对口相声，终至告进法院，由笔墨官司而打起真官司。双方好友虽曾纷纷出面调解，但皆未能奏效。

最近由于胡、居二先生的夫人互通款曲，担任调人，经过相互的拜访之后，终于化除双方的嫌隙，恢复平素的友好。一场诽谤官司，至此乃成立和解，撤销告诉。这两位“息事宁夫”的贤内助，殊堪作为当代的坤范。由此观之，要想移风转俗，化戾气为祥和，实须从“家庭教育”做起。如果G变成李太太，就可以跟胡秋原太太“互通款曲，担任调入”，官司才能“化戾气为祥和”。

所以，太太，你还是跟我结婚吧你要“老娘不嫁”，我就“老子入狱”，看你后悔不后悔？

除了你嫁我的一条路以外，另外只剩下一条和解的路，那就是我去勾引XXX的女儿！

至于报上说我“没有回答”等话，纯是胡秋原的律师在外乱说的谣言。

贝贝千万放一千个心一万个心一亿个心十亿个心无穷大个心，宝宝绝对不会吃亏的，宝宝要吃亏，就是空空，就是“王八蛋”！

我寄给你的你的；日作，你到底有没有收到？心里有鬼，有苗头，佯装不知不可以呀！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四十九

亲爱的不爱我的小东西：

你真的不爱我了！你怎么对我这样冷淡？

今天是一个雨天，又冷，又没有你的信，我混身难受。我作梦都梦到你跑了，跑到了太平洋边，扑通一声，丢下一块石头。（我本来想写“扑通一声，你跳下去了”，可是怕你骂我。）幸亏在太平洋边的是你，不是我，否则的话，你对我这样冷淡，我一定跳下太平洋。（过了一会儿，再爬上来。）总之，今天不接你信，一直不开心。

明晚戴之昂举行出境前舞会，我被拉去看看，你要再不来信，我就“就地取材”啦！ 戴之昂是我们那次在买绿裙子前跳恰恰、跳恰恰前在咖啡室大笑，坐在我左边跟我打招呼的那个人，跟你哥哥中学同班，所以明晚大舅子及孙英善都要去。

今天大昌子来电话托我托老萧预支他的稿费，我真不想帮他忙，因为他有了钱，就要去花莲杀猪，而我在台北磨刀霍霍，只能杀棉被，你说可怜不？究其祸首，全怪小贝贝--站在升旗台上误人子弟的小贝贝！

不高兴的人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五十

亲爱的不怕地层的贝贝小姐--不买小姨子贱的大妇子：　　你看是不是来了！

（中央社花莲二十七日电）花莲今天下午发生一级地震，感觉轻微。测候所说：今天地震发震于十四时五十三分三十三点九秒，初期微动，继续时间十一秒九，实动最大震幅零点六五公厘，总震动时间约十二分钟。 快快回来吧！你要不回来，我真要做undertaker而去花莲收尸啦！

今早上课，人人见了问我官司事，一些陌生人也向我指指点点。台先生同我说：“这个官司真奇怪，被告反倒不肯和。胡秋原这下子可完了！”

“杨再见”可恶之至，害得贝贝没在天祥喝到咖啡。不过也好，我高兴任何使贝贝在花莲不开心的事，在花莲过得不舒服，才想回台北。

还有这么久不能见面，我不敢想该多难熬！今天才十一月二十八号，唉！狠心的贝贝呀！ 想看你新围巾的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六十一

亲爱的小气的贝贝：

贝贝好小气，小气好贝贝！

昨天接到你两封信，今天就一封也没有！

多一封都不肯写，贝贝好小气！

宝宝好大方，宝宝有钱，宝宝不在乎，宝宝大便一次要用八张卫生纸！

你二十二号到底“象征”不“象征”？快快告诉宝宝，宝宝想你已想得不能忍耐，心里躁得很，我提议你干脆跟家里说明白，你晚上要去杀猪，他们若不信，可到大龙蝈“台北市屠宰场”去找。屠宰场的规矩是半夜三更杀猪时（真的杀猪，杀真的猪），任何人来参观都要顺便杀他一刀，结果“眼泪大王”必被屠宰无疑！ 为什么你不能告诉家里，说你没有李敖先生不能睡觉？

我寄去一册“纪念册”，是留给你惜别海星女中时用的。你可以叫高山族、阿美族、玛丽亚修女族等等每人写一张，也算这辈子你没枉去花莲一场！

你离海星时送她们什么礼物，我提议送一根大香蕉，将来可采用做海星女中的校徽。

宝宝再说一遍，你到底跟宝宝结婚不结，宝宝希望：　　七海可利结，结！结！结2

想你想得大便不通的宝宝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三日

六十二

亲亲爱爱的小姑娘：

“十诫”来了，你回台北可以赶上我请你，不过有一条件棗你得先守“第六诫”（“不可偷人”）。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曾送我的老情人一双玻璃丝袜，结果却穿到她妈妈的腿上去了！这回我寄去一点小意思，想不到其中一部分竟又变成玻璃丝袜棗妈妈腿上的，真是妙事！我想不到文化太保竟跟女朋友的妈妈的大腿上的玻璃丝袜这么有缘！

你假借我的名义，托“男老师”们寄限时信，他们可占了便宜了，一来可跟你眉来眼去，二来可偷看。（他们一定偷看！）你托他们寄信是什么报酬？飞眼一次寄一封？还是寄一封飞眼一次？还是寄信前和寄信回来各飞眼一次？快快从实招来！

无论如何，你要想办法从二十二号到明年一月三号都要在台北！

台北有舞会，我真矛盾，又想带你去，又不想。带你去，你会因跳舞而快乐；不带你去，我可以不必在舞会上做王八。

你做“Double Tenth”裁判兼运动员时穿的（白鞋）是哪一双？是不是自己偷偷买的？还是借花莲人的？如果是借的，你要特别把脚洗好，才许你到台北来！

因为松山机场最近新设了一处“臭脚丫子检验站”，请庄因做站长，因为庄因的鼻子最大。

足足一个月不见你了，等得宝宝好苦！宝宝好苦命！

宝宝想你，想贝贝，盼望贝贝快跟老修女们说：“再见棗女王八蛋！”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四日

六十三亲爱的诬赖大王：

冤枉！冤枉！！真冤枉！宝宝真冤枉！

宝宝每天都写一封信，居然你在十三号没有收到，一定是出了毛病棗有人偷信，所以被你诬赖。我真担心信到哪里去了！我决定从这封起重新编号，因为你们花莲人都是小偷！

这两张照片已看到了你改了新发型，是不是花莲的斜眼师傅改的！风骚之至，宝宝喜欢得不得了。（一张中那两个小阿美卡有丑，另一张你头上戴的是什么？我看没有出来！）花莲人寄来的底片已如数洗好两套，欣赏之至。将一套寄上。宝宝有许多歌颂的话，不过不写在这里，宝宝要等贝贝偎在怀里的时候才肯说！

你引Napoleon的话，你知道他后来为什么不爱Josophine了？因为她老是坐在马桶上吃东西！

你写的回来计划我看不懂。我反正什么也不管，只要你二十二号回来再说！其他一切我都不管！你二十二号不回来，宝宝就要发脾气棗发像上次发的那么大的脾气棗也许更要大一点，也许写信去骂你妈妈，去骂海星老修女，去骂小舅子，去骂小小舅子，去骂许多许多人！

我坦白告诉你，我已经等你等得不耐烦，这样爱，宝宝吃不消，宝宝躁得很，宝宝想贝贝，宝宝不能忍耐，宝宝要搂贝贝棗要在二十二号楼上去！

你再不回来，宝宝要打人，打狗，打电报，打喷嚏。 总之，宝宝现在已经不高兴了！

不高兴的台北人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五日

六十四

亲爱的好贝贝，心想美国的，有白白嫩嫩大腿的：昨晚王崇五请我吃饭，他早年留俄，曾坐过五年牢，被判过死刑。昨晚他太太向我说：“王伯伯只坐过一次牢，不算稀奇，俺坐过三次。’哦说：“对你们二位，俺都佩服，一位坐得久，一位坐得多，都各有千秋了！”

王崇五读了一年来我的文章，很想认识我，他劝我少写文章惹麻烦，虽然我毫无背景，无野心，可是写多了，总会树敌太多。他说他生平最佩服的文章只有三个人：陈独秀的气势，胡适之的明畅，鲁迅的锋利，而今天之李敖，一人竟有他们三个人的长处。 他胜利后做济南市长，现在很不得志。不过他们那一时代的人真有“种”。

你买白鞋的事，并没有告诉过宝宝。

宝宝真担心你怎样搬回台北来？你现有的衣服全部穿在身上，可能胖得变成了爱斯基摩人。

你总是不肯告诉宝宝你北来的时间的分配表，你到底什么畸候来？。十二不是二十九（你说二十七？二十七是星期四！你怎么能来？）到底要看你那穿丝袜的妈妈的眼泪多久？（几天？几夜？几小时？）你怎么能不跟丈夫商量商量？

你总该先跟我商量商量看，不该先告诉她你的确实归期，你该跟妈妈说：“君问归期未有期，松山眼泪满粪池！” 至少，至少，你该在松山机场给我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请杨传广做评判员，在飞机下落时，我和你妈妈像西部拔枪一般的一拥而上（像每天晚上老修女们抢香蕉似地），看谁能先把你抢到怀里！

其实宝宝是聪明人，宝宝才不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跟一位老妈妈比赛，宝宝只消做一做XX手势，不怕贝贝不倒到怀里来。

或者根本宝宝就不用去，只消托斜眼带去一个XX，贝贝一看到，自然就飞奔前来。贝贝的可爱的屁股刚一坐上，不需要雇计程车，而要雇一艘小船。因为当时松山机场必定发水灾无疑棗老太太的泪水突然泛滥，坐计程车必被淹死。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G的九十四封信(二)

给G的九十四封信　2

六十五

亲爱的发假誓的贝贝：

你说你“手按圣经”发誓，其实你的圣经根本没有带到花莲去，你手按的大概不是圣经而是抽水马桶的盖子！

今天上午和武陵溪（写“古事今判”的）正式认识，一个蛮聪明的“河南人”。

午后去南港。在公路局候车时我指给萧孟能看：“……那是我跟小丫头认识的地方。”

上车后我又指出你那天坐的坐位。

1. 认识贝贝，

二月二十。号这天有三件事 2. 认识胡秋原，　　3．胡适死了。

到南港后才知道是胡适的冥寿，特地到坟上看看，签过名，人多惊谓：“李敖来了！”

坟设计的不佳，阴阳怪气的。

胡适住所全开放，我参观全部衣物，并吃了一块蛋糕。胡秘书、院警等跟我坐在沙发上穷聊了一阵。我在胡适的书架上找出我四年前的今天送给他的书，想到四年前见他那次，如今真是物是人非了！

我代表你参观了W．C，胡适的马桶跟咱们家里的一样棗唯一的不同的盖子是白的，而且马桶前面没有瓜子皮、香蕉皮、葡萄干等等，非常遗憾。

晚上请赵中手及在法院参观我们打官司的一位东吴的小朋友吃饭。赵中李说：“你太太回来，我请你们吃饭。”

台大法律学会请我讲演，我不想讲。

很多人问到你，打听你。很多人想见到你。

文献会那瘦瘦的袁先生二十三号举行盛大舞会，一再请我约你来！

敖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七日

李敖八十岁画像：如果能活八十，就是这德行。（画删）　　六十六

亲爱的“一只腿”的太太：

“小气鬼”的太太虽然只是一只腿，可是还是全世界最漂亮的！这样决定好不好？

贝贝二十二号回来

（1）二十二

（2）二十三

（3）二十四

（4）二十五二十五号早上回家一次，可是告诉他们晚上有圣诞通宵舞会，第二天（二十六号）早上就要回花莲。决不可“忍痛”住一晚……而且，还要准备清三十一号那天的假，准备可以再回来。反正老修女总该再难你一天假，不然你就装病，不上课，用太空被包住头，任凭她们拉，也不起来；打针，也不起来；送香蕉，也不起来；送宝宝的信，才起来，光着屁股起来。可是宝宝不写信。害得老修女没办法，只好手淫泄愤。

三十一号那天如果老修女不准，你可到东部防守区司令部报告棗告密，说她公然违反官方命令棗三十一号不放假！

你可警告她，官方定的“例假”和她自己的“例假”一样，不能提早。如果她提早，就可宣布她的“经期失调，白带过多”！

你嫌我求婚跟‘粒屎”一样的轻松，其实才不呢！宝宝是怕羞的人，从来不会求婚，一求婚脸就红，红得像辣椒。你不答应，算了！宝宝才不在乎！宝宝屁股后面有一大堆女人，等到将来你“浪女回头”了，宝宝会把腰一叉，说：“吓！你又来了！对不起啦，‘客满’了！”

想想吧！不要后悔呀！

你十六号的信怎么又说我“不来信”？我真真每天都写信？并且最近又新编了号（绝不会编漏了），所以如果一“缺号”，一定有问题！请仔细查查看！

贝贝真是好心肠，在花莲做了那么多使老修女眼红的好事，好事做多了有阴德，阴德积多了有好报棗将来生下儿子，上帝会多增加一只手，不，说错了，“三只手”是小偷，该多生了一只脚才对棗儿子是三只脚，而他的漂亮妈妈只有一只！

好啦，不要再犹豫啦，没有时间再通讯讨论啦，就这样决定棗二十二号回来！伟大的二十二号！

下午杨国枢、许登源、陈妙惠来，陈妙惠跟杨妖姬们住同房，她告诉我说：“杨XX、王XX她们常常讨论李敖和G的事，她们都奇怪地说：‘他们两人怎么会好起来？”’　　现在：棗“再见”！

22号：棗“见”！

高呼“打倒老修女”及“（中华日报）混账记者”的宝宝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八日

六十七亲爱的小妞儿：

你怎么八号的来信上又怪我没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确确是每天寄出一封，并且编好了号（新号，例如这一封信是new，号决不会编错，你排排看，若缺号，一定出了问题）。

铁定二十二号回来，前信已如此代你决定。为什么不告诉我二十二号一定回来？飞机有问题吗？

现在整天想你星期六回来，简直做不下去事！快快告诉我，否则电报要打过去啦！

敖之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九日晚饭后　　六十八

亲爱的今早飞去的人儿：

你走后，我上课，困得要命。下午在印刷厂，稍好。

晚饭时他们说：“G叫起‘宝宝’来，自然得很，一点也不落痕迹；而李敖叫起‘太太’来，就显得生硬棗好像宣传一般，G真伟大！”

执行秘书也向我说：“前天下午来找你的那位小姐好漂亮！”

宝宝开心极了！

今晚又要一个人睡了！我现在就要回安东街，我真不“敢”回去棗回去和“寂寞”相伴，我要在东门逛逛书摊再回去。

又变成可怜的贝贝的宝宝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晚饭后什么时候你才会说“嫁！嫁！嫁！”？

六十九

亲爱的想出国的贝贝：

到今天早上为止，算是大致把我们的三楼恢复原状棗最后一件事是洗床单！

今天到街上，买了一个小花瓶，蛮可爱的小花瓶，花了三十元。

昨天中午在渝园给老萧“受训”，好玩已极。你快回来，我说给你听。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十四号，十三号，还是十二号？

另一张与政大学生照的相。

也很累的宝宝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七十

亲爱的贝贝，快由开花莲的，又要跟别的男人一起游山玩＊的：　　今天寄了一百多张贺年片。

今天中午，请萧老板娘、陶先生、林先生在掬水轩吃饭。老板娘送我一本漂亮的裸体女人的日历棗她怕她丈夫看，所以送给我。日历的美金价格是一元五角。

我又有一个新密探棗李X贤。这个密探，你一定不认识棗我也不认识。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七十一

对不起人的贝贝： 你只骂宝宝困昏了头棗不贴邮票，为什么不看看你的欠资信！

你说你被罚了四天，真是活该，宝宝以后如果再生气，并不再不写信，而要一天到晚拼命写棗写限时，但不贴邮票，那么写三百封，就可以把你的薪水全部罚光！

大丈夫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除夕之夜

七十二

亲爱的小贝贝：

今天没有接到你的信。

李善培的哥哥从美国寄给他两双毛袜子，他送了一双给我棗正是你喜欢的那种，快快回来，回来看看宝宝穿新袜子！

我又同刘绍唐、李善培到中华艺术陶瓷公司订制了一座红灯罩的花瓶台灯，明天可装在卧室里，把卧室布置得美仑美英，恭候贝贝光临。 这一阵子为了布置房间，花了不少时候。

宝宝另信寄去几张别人寄来的贺年片，其中漂亮一点的寄给在花莲的漂亮的人。

敖之

一九六三年一月五日

七十三

亲爱的宝宝的o：

找出在新店的照片几张，寄给你看。注意其中有两张有花的，是你送我的花。

“在法庭”和“入狱”（坐电椅）的两张漫画，真是气派。（图删）你这个农学院的妖姬，不但惹得助教式的教授陈大郎追，还惹得政客式的院长张研田找，真是佩服佩服。

今天是六号了，再过至多十天，你一定该回来了，真要感谢上帝，感谢释迹牟尼，感谢默罕默德，感谢李敖先生的吸引力，感谢台北的花花世界，感谢民航机，感谢老修女棗为了她虐待你，使你对花莲不再留恋棗虽然花莲有不少野男人。

今天是星期天，收拾了一天房间，晚饭吃得卡有饱，等下子就去台大，为你买信封信纸棗当然还要跑到“好朋友”照相馆门口，瞻仰瞻仰那橱窗里面的美人照片。

想你想得在房中踱来踱去的宝宝　　一九六三年一月六日

七十四

亲爱的被人把情书扣回的贝贝：真糟糕，其糟糕，怎么会遗失四封信？幸亏我编了号，否则甚至连丢掉几封也查不出来了。

谁偷了信不敢逆料，不过最可能是信仰耶稣的人。且最可能是老修女，因为今天《联合报）上说“寂寞的女人多爱偷东西”。

不过，在“寂寞的女人”中，尼姑可能比洋尼姑（老修女）好一点，所以我建议你，在老修女推你在十五号以前返北之日，你可以代表我推荐她去“新竹市女众佛学院”，改信佛教，佛教中有一派叫“密宗”，专门搞男女这玩意。还有拜“欢喜佛”的，此种佛像根本就是两人性交在一起，看起来极过痛，比她半夜三更玩香蕉好多了！

宝宝新袜子一直没穿，为了等你回来再穿。

今天台北天气最冷，你在花莲一定也冷得在床上乱滚。

不要管他妈的老修女同不同意，小丫头们一考完，你就卷行李！

宝宝

一九六三年一月七日

特准：

杨尔琳章苏民为搬家顾问，只能对一切物品行李动手动脚，对于“生物”皆严禁动手动脚。右给G收执，李大敖手令。

一九六三年一月七日

七十五

各自的今天没收到信的不写信的人：信封信纸早已限时寄去，为什么不写信呢？

我的（十三年和十三月），惹得老家伙们大不高兴，最不高兴的是沈刚伯，其次是姚从吾、吴相湘。昨天萧启庆告诉我的。

今天下午同於梨华、林海音、萧孟能同去方豪神父家，吃喝一阵，大聊一阵。方豪说星期六晚上请我们在楼外楼吃杭州饭。并说约你一起来。放梨华、林海音要看你的照片，我没给她们看。 於梨华说她在外国住久了，看到台湾已不顺眼，可是她在外国做主妇太久了，太苦了，她准备搬回台湾来。台湾生活最舒适。

今天是礼拜二，希望下礼拜一、二可以见到你。

快快呀，宝宝已经等不及了！

敖之

一九六三年一月八日

七十六

死躺在花莲进行阴谋的贝贝：我统计一下，贝贝在花莲，到目前为止，勾引的男人计有：　　1请吃火锅的

2海星工友三人

3张研田一行六人

4照相的一人

5密探三人

6拍卖行老板娘的丈夫

7（中华日报）记者（混蛋！）　　8军训教官五人

9民航机驾驶员

10空军飞机驾驶员

11空军二人

12Bus司机

13东部防守司令

14花莲市市长

15花莲中学校长

16偷宝宝三封信的人（混蛋！）　　17送限时信邮差

一共：三十一人！另外听说还有一名花莲水肥大队队长及“美而廉”老板。

贝贝呀！宝宝又不高兴了!叫你根本不要管老修女同不同意，你还是要问她意见，惹她吃不到香蕉不耐烦，莫非你口口声声十七号，真的与那上面统计的第“7”号有一手？

宝宝要发脾气了！

宝宝脾气就要发了！

海星女中是个贼窝！在那里，丢掉我三封里面有许多“机密”与“肉麻话”的信，你说怎样办？我已经气得不耐烦，我恨你，很你去花莲，去了还拖着不归，还要说什么十七号，十七号，十七号，真是他妈的！ 愿那泄漏题目的小修女重新换一套你不知道的题目！

生气的李大爷

一九六三年一月十日

刚由南港回来，法院的传票又来了，是下月十一号出庭。这次你可以参观了！别忘了那幅漫画棗“你少多嘴！”

七十七

亲爱的娃娃新娘：

你说你后天（星期日）可以回来，宝宝知道后高兴得不得了棗好像七天没拉屎突然大通特通一样。宝宝已经等得坐立不安，就好像你在花莲也坐立不安一样，并且比你更厉害，因为宝宝爱贝贝的程度远超过贝贝爱宝宝。

你说去日月潭，宝宝举双手赞成，宝宝十三年来，一直想跟美人携手同游，一直未能如愿。这次你说去，咱们一定去，谁不去谁是孙子！孙子才不去！他妈的，去！什么时候去，过了阴历年最好。大年初二就是周末（二十六号），那时候一定没有人。过年我恐怕要回家一天，阴历初二你来台中，然后同游日月潭，再同回台北，你说好不好？ 感谢老修女，居然把贼窝开放，让贝贝早点回来，贝贝，无论如何困难，至迟也要在星期天（十二号）下午回来！无论如何不能再拖，该先把飞机票买好。宝宝从这封信后再不往鬼花莲写信，再写贝贝一定收不到，宝宝这辈子再也不往鬼花莲写信，宝宝气死了花莲。 你在花莲收拾行李，宝宝在台北收拾房间，把房间收拾得“春色无边”、“春意撩人”、“满室生春”，恭候大美人大驾光临！

快告诉确定的飞机时间！不然宝宝要大打电报，打得贝贝、老修女、小修女们心惊肉跳！

最后一封向花莲写信的人

一九六三年一月十一日

七十八

亲爱的胆小如鼠的贝贝：

胆小、胆小、真胆小，贝贝胆真小！贝贝看到老修女校长就要吓得不敢穿长裤，不敢搂着学生照相，不敢在十五号回台北，贝贝真没用！

贝贝一见到老修女校长就吓得屁滚屎流，一见到就要提着裙子往一号跑。（虽然裙子里不一定有凸裤。） 贝贝，听我说，能不能在这最后一次不必受老修女威胁？十五号回来，把分数给她寄去，又有何不可？又不耽误她的课，怕个什么？

现在你恐怕正在跟“杨章二再见’尤饭，地点大概是花莲“美而廉”，有诗为证：　　花莲美而廉，

杨章二再见，

臭鱼拼命吃，

吃了变大便！

今天听到你的诱惑感人的声音的宝宝　　一九六三年三月四日

七十九

此信起，G在美国）

亲爱的贝贝：

也许人世的沧桑已使我逐渐变得冷酷而麻木，也许是我的恶性重大而难改，在我的生活和生命里，已经没有对“明天”的憧憬，我也许该羡慕XXX一流的人，他们满脑袋“明天”和“家庭第一”、“小孩至上”，我好像在这方面非常不及格，我非常惭愧。 站在一个女孩子的观点，如果她聪明智慧，如果她知道一个幸福家庭所必须的条件，如果她了解一个无聊文人的没有出息，她应该知道什么是她最后的抉择，医学博士、工学专家。留美学人、安溢的小家庭、美国的定居……这一切一切，都该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的真正需要与真正归宿，浪漫文人给她的应该只是昙花一现在romance，一些欢笑与眼泪和那眼泪流干后的梦醒。现实是最残酷，也是最真实的，如果一个灵巧的女人不把她的未来抛掷在不承认现实的幻觉上，那她的幸福，将是无穷的。

如今，现实如此暗淡，人生如我，哪里还有什么理由和热情来选择什么？我只是任凭别人的选择。别人可以选择我入牢狱，可以选择我自己否定自己，可以选择我所背的十字架的式样……我就俯首而已。我所做的一切都该使我负担它的苦果。因为人人看我是罪人恶汉，人人都是如来佛，我如像在人人的手心里反抗。（像孙悟空？）如果你聪明智慧，你该完全就你的立场来做通盘的打算，来看人生。不要想帮我或可怜我，那样对你不会有丝毫好处，对我也不见得能得救。在你没有善泅的把握的时候，你绝不该去救一个你以为他快淹死了的人。你救不了他，可能反到断送了自己。当然你也可能成功，成功以后然后后悔。

我不信宗教，但是我该信总有个地狱，这个地狱专门装李敖这一类东西，也许全世界只有他一个好装，总之，他该下地狱。

我想起 R．L．Stevenson笔下的 Dr．Jekyll and Mr．Hyde，他的研究与探讨工作使他最后人格分裂成两个极端型的人，互相交战，最后他不能接受任何他人的共处与合作，不能接受善意，对他的善意与感情，不但对他无补，反到换来自身的无比损失，这就是人生，它无法控制，也无法受制或自制。

我觉得人和人生越来越荒谬，而不可理解，有心栽花花不发，有心为善反遭恶报，残忍反换到仁慈之果，仁慈反到伤害别人，帮人忙反到落埋怨，为人作嫁反到害了人，策划明天反到今天就完蛋，杀人越货反到名利双收或成为民族英雄……这一切一切，都是荒谬荒谬，而荒谬即是正常，即是人生。

我多年前就喜欢苏武给他太太的诗：“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忆。”蛮动人的。其实改写一下也未尝不可棗“努力爱春华，可忘欢乐时，生当不来归，死当无所忆。”都是诗。

有时候我非常想你，有时候我不想或不敢想，或不愿想，或不肯想，或其他。亲爱的贝贝，你怪我老是不写“密麻麻的情书”，这封信好像是“密麻麻”的，不过很可怕。我意识并感觉到我的分裂在笔尖下集中成文字，而文字本身，却又不该是完整的吧？

我非常知道你的心情和痛苦，你知道我也了解你。我们不同的也许是我会因了解而漫无心思，而你会因了解而大哭一场。最后，真正恢复笑容的，也许你比我来得快。

无疑的，你是一个快乐型的人。我庆幸并且羡慕。

我记得你常常跟我说：“宝宝你可以一个人，不依靠什么而生活，我不行，我一定要依靠什么。”

你是对的。

你知道如何去争取青春与享受人生，当然你有时也会失败，甚至有受委屈或受欺骗的感觉，但你该知道这是人生中许多不可避免的过程和不快意之一，就如同亲人会死，留学考会考不中一样。可是对我说来，几乎全是这些，我表面上好像一拳把老妖怪们打倒，其实真正倒下的，可能是双方，我的成功就是我的失败。

你飞机起飞开始，我哭到晚上，老景等目击我这一套并不新鲜的发泄方式。从那天以后，我的眼泪已流光，我又回归到漫无心思，于今为烈！

在伏案卖命十小时以后，赶这封信今早发，我该有把它寄给你的勇气。总之，由你决定一切，我毕竟是又无能又懒又感情麻木的一个家伙。

你有一次在孙英善家里大笑，笑得趴在沙发上。很久没看到你大笑了，我喜欢看你笑。

敖之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四日晨

八十

亲爱的贝贝：

今天花三百二十元换了一副新眼镜，黑边的。我左眼已七十五度，右眼仍是五十度。中国眼镜公司的人都是本人的读者，一位张先生，一位赵先生，与我寒暄一阵，打了一个大折扣。

又去买书，书店老板又发现“是李敖”，又打了一个大折扣。并指着书架上的（文星》丛刊说：“别人的书还在，你写的却卖光了。”

我常常在书摊上看到（文星）丛刊，可是大多没有我的，都卖掉了。

文星书店中（传统下的独白）、（胡适评传）等都缺货已久。

今天请徐讦在渝园吃饭，他刚由香港来，说最近在香港（新生报）上看到“十三妹”论李敖辞去文星职务的事，“十三妹”说是政治压力，并怪台湾连一李数皆不能容。（香港的消息真灵，真快。）徐讦比两年前老了，又胖了一点。更消极老惫。似甚怕得罪人。

久未上街，走动一下，甚累。

快寄照片来。

书稿脱期，现每天要赶七千多字。

今早参加教育召集，费去一上午。

敖之

一九六四年十月一日

八十一

亲爱的贝贝：

尚义的“狂流”已请陈彦增全部校补完毕。前面已印好一半，稍待时日，即可出版。此书我决定不由文星书店印行。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为死友整理并印行遗稿，将来我死了，我这些臭摊子大概没人能够胜任了。

我老子的一部（中国文学史）稿本，我也想整理付印。明年四月，是他去世十周年。

世界上最伟大人物多是私生子。从耶稣、达文西、伊拉斯莫斯、小仲马、林肯、威廉大帝，一直到索菲亚·罗兰，都是私生子的世界。且据T·赫肯黎的说法、私生子又比婚生子聪明。接诸前例，吾人焉能不信？

不但是私生子，即使“野合”出来的人都硬是要得。孔夫子不就是“野合”的产品吗？

忽发怪想，写给贝贝看。

教之

一九六四年十月十五日

八十二

亲爱的贝贝：

昨晚陈之藩《在春风里》、《旅美小简》的作者）谈从美国回来的一些事。他谈到於梨华对她丈夫的“凶横”，最后谈到我批评於梨华的那篇文章，结论是--“恶人自有恶报，放梨华碰到李敖！”

何凡也附和着说：“全世界唯一能整萧‘资本家’萧XX的，只有李敖一个人。”

陈之藩又要回美国去了，他一再要我赶紧去，他说我这样的人只有在美国才能“人尽其才”。

李善培在山上做了小和尚，今天来信，怪可怜的，每天清早四点半就要起床，那时候，我还没睡呢。（小和尚们起床就拜佛拜四十分钟，六．点钟才准吃早饭--稀饭。）再寄四张照片给你，也极盼得到你的照片。

敖之

一九六四年十月三十日夜一时 八十三　　亲爱的贝贝：

我现在生活状况如下：

午十二时起床。

十二一二整理，午饭（包括读报）。

二一玉写作四小时（四点钟喝咖啡，算是下午茶，　　四点半读一阵晚报）。

六一八整理，晚饭，办杂务（偶尔去书店一次）。

八-一写作五小时。

-一二整理，吃．点东西（包括扫地等）。

二一四写作（包括睡前洗个热水澡）。

小运动随时做做。

整理房间也算是运动一类。

每日生活很单调，平静，简直没有什么变化。

偶尔跟“李鸿藻”等看一次电影。

“李鸿藻”可能要跟他的一个女学生结婚，那个女学生又瘦又干又五又小又黑又矮又闷闷的，“李鸿藻”跟她比起来足足大两倍多，太不相称了。 敖之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九日

八十四

亲爱的贝贝：

天越来越凉了，我好想你。

我的（教育与脸谱）初版二千册全部卖光，最后一本大概是刘真买去的，据说送给周至柔了。

我的七本书中，现在文星书店“现货供应”的只有四本（其他《胡适评传》、《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及《教育与脸谱》都已卖光，光得像贝贝的屁股）。

司马笑的太太--六小姐丈夫的远房表姐--现在在《台湾日报》上大写“我嫁了一个美国丈夫”，我现在寄一页提到我的一段给你。 下月五号又开庭，又要和他妈的X见面也。

我仍工作过度，很容易疲倦。前天下午同老萧逛牯岭街书摊，逛了一下午，回来疲惫已极，身体真是不太行了。再过五个月，就已三十之年，呜呼老矣。

宝宝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八十五

亲爱的贝贝：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起（中午是在三姐家过的），我“三十大寿”在萧家度过，大概的“祝寿”人有萧孟能、萧孟能爸爸、萧孟能儿子、萧孟能太太、萧孟能女儿、刘绍唐、刘凤翰、陆乾原夫妇、陆啸钊、郑锡华夫妇、张继高（吴心柳）、宋卓敏和他的小女儿、李声庭、李土振、李世君、李世君的干妈、黄胜常和他的情人高继梅和高继梅的哥哥高唯峻、（你还记得那次黄胜常和高唯峻在周胖子请我们吃面食那一次吧？）陈彦增、郭鑫生（《么棒子）、张白帆、我家的老太太、三姐、三姐夫、六小姐、陈大革、七小姐等等三十多人，非常热闹，直闹到夜里三点才完。

谢谢你寄来的生日卡。我也收到不少礼物，如萧同兹的领带夹领带、郑锡华的小记事本、刘绍唐的花篮、李士振的座笔、以及其他西装、刮胡刀、晨衣、烤面包炉之类。刘凤翰等为我合买一部大书，要六千多块，名（大清实录），最近就要送来。

我这一阵子生活还是老样，只是太忙太累，背部很不舒服。生日以后病了一天，现在好了。三十开外的人了，老了，老了。

我记得十多年前（也许是近二十年前），读朱自清的一首小诗--“仅存的”里头有几句说：　　发上依稀的残香里，

我看见渺茫的昨日的影子，

远了，远了。

如今已三十开外，人生能有几个“三十”？

宝宝

一九六五年四月二十九日

另寄生日照十张。

八十六

亲爱的贝贝：

昨天晚上请林今开（林枕客）吃晚饭，他谈到一九四九年他在高雄做记者，一天发消息，不晓得高雄川叫高雄川，他遂起名做“爱河”，以后一传再传，今天人人叫这条臭水沟叫做“爱河”了。

这种例子很多。四月二十七号法庭开庭（是萧孟能太太告胡秋原），李白华律师告诉我，现在描写法官黑暗的一句成语--“有条（金条）有理，无法（法币）无天”，是他在抗战胜利后讲给郭卫（一位法学家）的，以后也不胫而走，直传到今天。

又如：“中国不亡，是无天理”的话，本是胡适讲给孙伏园的，后来也传遍天下，大家也不晓得原来是胡适说的。

又如我父亲在北平时，曾亲历一项谣言，早上在东城出自一人之口，到了晚上，居然传遍西城了。

这四个小例子，我忽然连带想到，所以随便写给你看看。

我现在的官司情形如下：

一、台北高等法院--胡秋原告我，我反诉。

二、台北地方法院--我重新告胡秋原，让他也尝尝被告的味道。（另外雷啸岑马五先生、萧孟能太太也分别把胡秋原告进去。）三、台中高等分院--我告徐复观。

四、台中地方法院--我告中央书局。（为了他们印发徐复观骂我的话。）四个官司集于一身，这真可说是“官司缠身”了。

昨天收到居浩然自澳洲的来信，他读了我在《教育与脸谱）中你信里的话，写道：“不过她对你确是蛮好的，从美国还写信替你惋惜。

但说你众叛亲离则不知何指？你有群众？我从未听到过。亲离可能指她自己，此外亦不知何指。”

这一阵我又忙上加忙，（民族晚报）、（台湾日报）都拉我写连载的专栏，尚不知能否应命也。

敖之

一九六五年正月七日

八十七

亲爱的贝贝：

你圣诞夜写的信昨天收到，你说“一直没接到你的信”，我很奇怪。因为十月二十三日、十月二十五日、十月二十九日。十二月二日我都有信给你，此外还零星寄过书和杂志，十二月二十三日还打了一张电报，不知你“何出此言”，是不是没接到我的信？我一再向你要你的电话号码和要你寄回的美国福利部待填表格的副本，还一直得不到你的回讯，所以更令我起疑！

这封信，决定寄挂号，算是“投石问路”。

昨天国民党《中央日报》上，已正式登出（文星》杂志被罚禁止发行一年的消息。光凭此一停刊消息，你就不难猜想在消息后面的许多“节目”了。总之，这一阵子“困扰”极多极多！若不是我的坚强和定力，换成别人，非得精神分它几裂不可。

梁实秋力劝我休息休息。放弃杂志上的攻击，改换走学术专著的路。我也逐渐感到我在争取言论自由的努力上，如今已达上限，已达毛姆（W．Somerset Maugham)小说所谓的The Razor's Edge，我颇多感触。……要写的专书太多了。不论是学术性的，普及性的，我的主旨都要坚持“经世致用”的原则，我最不喜欢逃避现实，最不喜欢“置四海穷困而不言”！

敖之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三十日夜深　　八十八

亲爱的贝贝：

去年十二月三十号写了一封挂号信给你，不知你收到也未？我这方面，这一阵子与遭到的困扰和谣琢极多，（文星）方面，除了九十期、九十八期被查禁（已见报），又“罚”了停刊一年的处分（已见报）外，今天警备总司令部又送来（54）训唤字第九三四五号令文，又查禁了（文星》第九十七期和我的（孙逸仙和中国西化医学）一书并扣押这两种出版品，理由是这两种出版品中都载有我的《新夷说》一文，“内容将国父遗教，断章取义故为曲解，足以淆乱视听，影响民心土气”。这次事件，是我遭遇到的第一次自己出版的书被查禁。在我的生命里，这也是重要的一天。（过去《文星）被查禁，只是因为我的单篇文章，查禁的是杂志，这次则是书，是（文星）丛刊被查禁的第一本，我又是“不祥的”祸首！）今晚与“监察委员”黄宝实及李律师等吃饭，谈了很多。

对书的被禁，我没有什么灰心，也没有什么感慨，我几乎没有太多感觉。如果有，那只是我所遭遇的环境，未免对我太过分、太过分。我没有任何政治野心，没有任何党籍，不加入任何团体和宗教，甚至息交绝游，没有职业。只是靠写文章过活，在“宪法”标准下写文章，如此平凡又平淡而已。但是我低调如此，却仍不为环境所容，仍旧是如此“断我生路”--唯一“生路”，我真未免感到有点被欺太甚也！

我在这边还不知道被逼到什么地步，如此吉凶莫卜之时，你该知道我多么怕你们回来，我仍旧不得不说：“能不回来，最好不回来，我真不愿你们跟我一起受罪！

敖之

一九六六年一月五日夜一时三刻　　八十九

亲爱的贝贝：

今天又是忙糟糟的一天。

中午醒来，与萧同兹一起吃饭，他谈到他过去主持国民党宣传时，在化“敌”为友方面的努力……三时后回来，忽接徐复观限时信（这是他最近给我的第四封信），约我去中国大饭店喝咖啡（我们已喝过一次--官司以打。咖啡照喝），又扯到五点半。他说他是提倡中国文化的原因之一，乃是把握“不把任何可抓的武器遗留给敌人”的原则的缘故，他认为中国文化是一个不可放弃的好武器。他认为若能从中国文化的研讨中，推行出中国文化中本有自由民主的因子，岂不更好？我却觉得他这种看法是有问题的。

徐复观又说他极不希望我被抓起来。我说：“抓起来就抓起来！我认倒霉！可是我一旦被抓起来，从当局、国民党，直到你们这些跟我打群架的文人，都要背上恶名，背上害贤之名，背上迫害青年之名，看你们失不失立场！看你们觉得划得来划不来！如果你们不在乎有伤‘令誉’，我绝不在乎坐牢！大家如果玩得不漂亮，硬要给世界人士看笑话，大家就走着瞧吧！”

最近青年党的机关报--（醒狮）上，又以六千字激烈攻击我的长文，我还没看到。有人已在《自立晚报》上连写五六天回骂了。国民党的（政治评论）这一期上，以（文星）走了（自由中国）底道路”为社论题目，已展开最毒恶的攻击。这篇社论，并在国民党的（中央日报）上登出大广告。《中央日报）已拒登（文星）的任何广告，这也是对付过帕由中国）杂志的老手法！）“李鸿藻”晚上来，已问我如被捕，他能为我做什么？我说：“替我送几张Playboy中的大屁股女人到牢里来吧！”

敖之

一九六六年一月六日夜二时

九十

亲爱的贝贝：

今晚孟能请客，欢宴徐讦、陈刘笃（香港出版人发行人协会头子），在座者有吴心柳、吴炳钟、吴申叔（王莫愁丈夫）王洪钓、李子大、丁中江兄弟、欧阳醇。徐讦一上桌，第一句话就是：“李敖长大了没有？”我说：“长大了一点点。”

徐讦又埋怨今天的女孩子已经不喜欢他那一类文人了，她们都改喜欢李敖了。言下颇有没落之感。

听说这次（文星）被禁事件，香港、日本、美国皆有公开消息或评论发出，你见到了吗？

这一阵子此间舆论界已对我形成“围剿”之势，轻淡的如《公论报》、《新生报》，重要的如（中华日报）、（政治评论）、（中华杂志》、（民主评论）、（醒狮）（青年党的机关报）、（新天地）。《古今谈）等等，花样很多。但从远大的观点看，究竟是支持的是主流，反对的势力也大多畏众怒式的或天良发现式的采取沉默的表示，此足见公道尚在人心，足见我们努力不是不得大众肯定的。 我相信我们这些非政治的思想运动，非政治的促进中国现代化的运动，一定会越来越根深蒂固，一定会早晚得到大多数人（包括当权者）的最后了解，在这种最后了解到来的时候，也许我已经被冤枉的或没有必要的坐了牢或不存在，如果真的演变到这一地步，那对我和抓我杀我的人说来，都是划不来的--我们双方，都是大傻瓜！

敖之

一九六六年一月贝贝离台后两年零两天　　九十一

亲爱的贝贝：

一直惦着给你写信，可是这一阵子又为人过旧年（我自己反对过旧年，并且一直不过。后来我老子死了，我怕我家老太难过，乃为她过旧年）。又忙着为“文星事件”擦屁股（这屁股好难擦！）。又因“文星事件”而不得不重新检讨我的写作方向和谋生计划，所以这封信一拖，又拖了二十五天！

孙智乐从美国寄来一月五号《金山时报》的社论--（关于台湾（文星）杂志被勒令停刊）内容颜仗义执言，要求大老爷们“应有勇气改过，收回成命”。“文星事件”据我所知，美联社已发出消息，海外侨报大概都是从美联社得到的消息。你信中所说看到的侨报，是哪一种报？英文报纸上有没有消息？盼你有空将所有的你能见到的消息、新闻稿、评论和一般反映剪下寄给我，别忘了。 你离台后两年零三天，我参加王企祥、徐露的婚礼（新郎新娘我全认识）。有三位女读者（皆已婚）特别找人介绍，要认识我。婚礼中又碰到毛子水，毛子水说：“你看到人家结婚，你羡慕不羡慕？”我说：“我注重实质，不注重形式！有些人也跟我一样。”他听了，脸红而去，因为他也“那个”啊！ 但无论如何，毛子水是很有修养的人。他被徐复现千骂万骂，他总是不闻不问，真见工夫。

忘了告诉你，我的香烟已戒掉两个月零二十多天了（去年十一月十五日开始戒的）！我不但自己戒，并且联合张白帆、辛八达一起戒，还有陆啸钊。四个人除陆啸钊外，我们三个人直到今天也没抽烟。烟戒掉，使我每个月省掉不少钱，使专卖的统治经济制度，少了一点垄断的苛税！

文星书店方面，我从十月七号起不再去了，至今已经快四个月，不去的内情很复杂，主要的原因之一是我要更进一步的不跟人来往和减少别人找我的可能性。我这样做，也算是减少一点“文字狱”的组织理由吧？此外，我延长了半夜写作读书的时间，经常天快亮才睡，如此起得更晚，一个人孤独的时间也就更多，相对的“麻烦”和“麻烦”的可能性，也就更少了！ 过旧年后（初三）跟“李鸿藻”去洗了一次土耳其浴，蒸汽蒸得热汗直冒，很好玩。只是浴室不太卫生，故也不愿再去了。

上月二十六号与美国大使馆专员美国新闻处中的一个洋鬼子吃饭，我认为他们都是美国国务院中外放的冗员，对中国的了解完全狗屁。前年四月十四日。费正清（J0hn K．Fair．bank）请我和殷海光、许悼云等吃饭，在座的就有三位这类美国国务院的冗员，被我大骂一通。费正清很赞成我的话。我真想由我来写一本 The Ugly American，好好批评一下这些速成的所谓支那通，叫他们知道知道：中国不是那么容易就了解的！

Kennedy最头痛于国务院的笨家伙； Hopkins曾笑他们是“要交女朋友的男学生”，美国由这批混小子们来办“外交”，不搞得乌烟瘴气，那才怪！

从大陆跑出来的周榆瑞（写《彷徨与抉择》的），最近从伦敦到台湾来。大前天我们一同吃早饭（那时我还没睡）。他说他早就听说李敖是台湾最会写文章的人，非常高兴能跟我神聊一气。此人颇爽快，他住在伦敦的文人区，我问他是不是Grub Street？他说还没穷到那样子。

敖之

一九六六年二月五日晨四时

九十二

亲爱的贝贝：

我前天傍晚到台中，办三件事：一、看老太病，二、校诸子遗稿（中国文学史讲写序；三、跟徐复观打官司。现在三件事都办完，一小时后，就要北返。

两天来睡眠极少，有点累。

我控告台中中央书局的官司，终于在二审（高等法院）打赢。中央书局诽谤罪成立，被罚银五百元折合新台币一千五百元。中央书局请了两个律师来跟我打，我没有律师，可是打赢了。这是我有生以来完全打赢的第一个官司。中央书局这次败诉，被罚之款乃是给当局，不是给我。我将另外要求民事赔偿，我已登报表示，要两万元赔偿，一万元捐给东海大学法律系，给专门研究诽谤法的人，一万元捐给台大医院，给专被老疯狗咬过的倒霉者，我自己一个钱也不要。 《中央日报）广告课长为了登过这个启事，竟被警告一次，表示以后再也不登他妈的李敖的启事了！

还有十多分钟就要开车，先写到这儿。

敖之

一九六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九十三

亲爱的贝贝：

托大小姐从台中挂号寄给你的（中国文学史）一部二册，你收到了吗？这部书我写的序文，颇可看出我对中国文学的见地。我的“大眼光”是从根上扎刀，一刀见血，剖出骨髓所在，而不从枝枝节节上去费精神。一篮烂苹果，还有什么好挑的？ 去年七月二十二号，陈世骧到台湾来，大家一起吃饭，他说他看了我的（没有窗，哪有“窗外”？）颇为欣赏我的文学观。我常常想：一般人只知道我的思想能力和史学能力，却不知道我在文学方面的“本领”，这真是“妈妈的”！

这次在台中校正爸爸的遗稿，校完后，我对自己说：“看了这本文学史中的中国文人相，他们真是不行，真是笨。尤其在方法上和表达法上，他们更是差。以致民国六年胡适登高一呼‘文学革命’，乃有天下风从的效果。当时胡适并未读过多少中国书，可是因为方法好，表达法好，所以立刻能把握住大趋向。中国文人中像他那样聪明的，真是太少了！” 告诉你一个最妙的消息：孙婉到文星去做事了。从今天起，先到我家里上班，帮助我做“和文星分家”的细节。我和文星分开，“些技术上的麻烦需-一克服，我估计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分出它个眉目。

刚做了一阵出奇的计划，现在已经是二号清早四点（或一号深夜四点），要睡了！

敖之

一九六六年四月一日

九十四

亲爱的贝贝：

今天是我三十一岁的生日，正好又接到你十九号寄来的“小疯狗”贺卡，谢谢你。（此后地址不要再写文星了，可直寄信箱或家里。）　　九十四

今天生日，收礼十几件。贺客有孙婉、孙白帆、官成飞、黄胜常、高继梅、陈彦增、三姐全家四口、六小姐和她那一半、七小姐、老杨、老萧、老郭、小张等。夜又与老萧谈到两点多，谈分手细节。

今天我还照了一张像，洗好后，当寄给你。

已是清晨五时，先写到这儿。

敖之

一九六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第十七本-李敖送电集】

20000201

·庸医杀人，良医杀？

在一百六十年前，有一个小孩子在教堂里听讲道，牧师看着这小孩子，发现他很有慧根，特别走过来对他说：「你愿不愿意皈依上帝，然后到远方去传教？」这小孩受这个感召，从此决定了一生的方向，他就是非洲的探险家李文斯顿。在一百一十年前，也是一个少年人，碰到一位中年人跟他讲一段话，也影响了他一生；后来他联合这位中年人一起发动了影响中国近代历史的一个改革--戊戌政变，这小孩就是梁启超。我讲这两个例子告诉大家，请注意，今晚的演讲可能会影响你的一生。

台湾是一个奇怪的地方。被日本人统治了五十年，由于日本的压制，使我们这个岛的人发生一个现象，就是政治欲望被打压，所以要反弹。在一九四五年以后，台湾由国民党统治，带来很多职位，台湾人高兴了，可以满足政治欲望；就是今天看到的一个明显现象，台湾这地区「政治挂帅」，只要有政治气氛就可以炒得很热，为了政治可以花多少钱。像李远哲说过，台湾的选举经费比美国多二十五倍，因为大家都在搞政治肯花钱，这是台湾的一个怪现象。

·因为政治上的不满足，优秀的台湾人开始学医在日本压制台湾的时候，还有一个怪现象，因为政治上的不满足，很多优秀的台湾人开始学医，所以台湾有个特色，就是医生特别多，医师在台湾近代历史占了重要的地位；而这批医生到了今天，还有这种喜欢做官或搞政治的观念。医生不作本行作政治活动，严格说起来是学非所用，有的人学非所用会出事的。西游记里猪八戒骂人说「庸医杀人」，可是对良医我们一定要问，至少在这里我要问：「会杀人吗？会不会误事？」「也会！」因为好的医生如果不能做好本行，而要改行越界做别的事，做不好的时候，他会危害人。

在一九一九年五四前后，有一个新文化运动，当时提倡新思想，有一个人后来变成有名作家，名字叫做鲁迅；他在日本学医，后来离开医界变成作家，他「阿Q正传」还是写得非常好，可是这个人谈起政治来，脑筋就不够了。在五四时代，鲁迅一方面提议德先生，就是民主，一方面要把议会限制住；我们知道，民主政治如果只有代议而没有议会，这是假的，可是鲁迅不晓得，他是以医生的观点来看，结果就闹了这个笑话。

历史上，再好的人、医生，再好的仁人志士，当他没有权力、他要夺权的时候，他都会走火入魔。我们中国台湾有没有这一类医生出现？我告诉你们「有」，我举一个最有名的医生--李镇源给大家看，他是中研院院士，台大医学院毕业；他很有趣，七十五岁以前，对政治不投入，怕得要死，七十五岁了，在国民党势力走下坡时，他突然跑出来，要求废除刑法第一百条。

·搞台独的人都是玩假的！

在我们看起来这根本是笑话。国民党办我们这些「叛乱犯」，从来不用刑法第一百条，因为判太轻、判太慢，他们是用惩治叛乱条例第二条第一款来判。那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了，李镇源和一些政治上的投机分子搞运动，就是要废除刑法第一百条，让我们觉得很好笑。现在资料出来了，白色恐怖时代枪毙的人，罪名统统都是共产党，真正台独被枪毙的只有一人；搞共产党的成千上万被枪毙，因为搞共产党的是玩真的，为什么搞台独枪毙的只有一位？「搞台独的人都是玩假的！」政治是专业问题，不是医生说几句话就可以的。在二次大战刚胜利后，美国发现制造原子弹的秘密泄漏到苏联去。美国就调查，为什么这些忠于美国的一流科学家甘心卖国，把原子弹秘密交给苏联，后来国务卿杜勒斯研究清楚，当时美国在太平洋占领了日本的一些小岛，而美国总统罗斯福倡议联合国，联合国一个重要的观念，就是使独立地区的人们独立，可是美国的军方说，我们要让这些小岛为美国所控制，拥有战略据点；所以美国就违反联合国宪章，不让这些小岛独立。这时引起美国这些科学家不满，觉得美国军方、政府太虚伪了，就将原子弹秘密送给苏联来报复。杜勒斯在书中讲到，这就证明美国的军人不懂政治，他们不应该影响罗斯福总统坚持控制这些小岛，造成美国国防上的大漏洞。所以美国人看了这本书，现在都是文官做国防部长，偶尔例外。

今天台湾很多明明是政治专业，应给有政治家怀抱和头脑的人，来替台湾的前途做决策，这些人却被打压，而出来的一群外行人，整天像大青蛙在讲来讲去。我们看到很多人拋弃本行，介入政治活动，而水准不够，给台湾闹出了很多笑话。专家有专家的范围，今天我以大师身分来讲，像沈富雄搞政治他是没有希望的。

·中国面临的两个大问题，避免挨打和避免挨饿自一八四○年鸦片战争以来，中国面临的两个大问题，一个是避免挨打，一个是避免挨饿。在避免挨打部分，共产党它做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今天做到了没人敢打中国，虽然中国人民付了很大代价。第二部分避免挨饿，中国人还要努力；所谓避免挨饿是如何繁荣起来，中国人还要继续努力。可是在这时候，海峡两岸发生一个问题，在一九四九年，中国大陆失掉了一个机会，整个中国的黄金被我们运到台湾来。蒋介石政府用了八十五万两做新台币的发行准备，当时这样维持信用，给台湾经济起飞的机会。所以当时是「劫贫济富」，用了全中国人民的钱，建设台湾的一个省。中国大陆失去了这个机会成本，所以一开始一穷二白，这笔帐是很难算的，直到今天，中国大陆的人民还耿耿于怀。

而今天台湾，在李登辉当政十一年下来，我们很多好机会没有了。在十一年前，陈立夫建议用二百亿援助大陆，换取中国大陆对我们的和平、好感；那时候我们还有机会，到大陆先驰得点、占尽便宜，今天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他的经济起飞比我们还快，台湾变弱势了。并且现在，我们每年赚大陆二百亿美金，可今天我们占便宜还骂人家，拚命地挑拨两岸政策；一个地震救灾，我们感谢每一国政府，而中国大陆提都不提，北京大学学生辛苦捐钱也不提。为什么这样？告诉各位，我们被挑拨了，台湾和大陆的关系被某些人有意的误导；告诉各位，不要再相信他们，要相信海峡两岸的和平关系对我们最有利。

今天的结论就是，不要再相信外行人来谈台湾的政治问题，也不要再相信外行人来挑拨，我们自己要把握住清明的想法，来保护我们的安全，这才是聪明的台湾人。(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2000/2/1)

20000202

·

别在中山了！

今天我是以一个来自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退学的学生身份，到高雄中山大学来踢馆、来挑战，跟大家谈谈中山大学的一些相关事情，讲题就是「别再中山了！」中山大学的校名不太好，因为「中山」这两个字引起我们不愉快和痛苦的回忆，这不愉快的回忆要如何解释，我来跟各位谈谈。

真正的历史根本没有孙中山在檀香山组织兴中会的事实，我是研究孙中山的专家，我曾写过关于孙中山的两本书，一本是「孙中山与中国西化医学」被查禁了，另外还写了一本叫「孙中山研究」。孙中山在革命时找到一位广东人温生财，孙中山告诉他清朝有一位满洲将军吴奇做了两广总督，这个人到广州来欺负我们，请你去把他干掉，结果温生财行刺成功，可是自己也牺牲了。这痛苦的回忆是什么？因为孙中山说，做为一个刺客要为国、为民、为革命，可以拋头颅、洒热血，牺牲自己的前途，牺牲自己的家庭，可是最后自己被清朝政府杀掉了。各位想想，今天还应不应该有这样的人，这是我们要检讨的地方。

我李敖本身是一个叛乱份子，当年我们一共八位，分别被判了十年到十五年徒刑，后因蒋介石去世而获得减刑，坐了五年八个月牢就出来了。今天我们在写革命传记时，赞美了温生财，也赞美了孙中山，可是仔细想想，一个人一生只活一次，到底应不应该为了全体而牺牲自己呢？

从不鼓励任何人去做叛徒

过去如果提出这样的怀疑会被人讥笑，说你太自私、不爱国、没有勇气、不敢作叛徒、不敢抵抗政府。这么多年来我李敖就是一个典型的叛徒，我抵抗国民党政府。写了一百多本书，有九十六本被查禁，坐了两次牢，我的青春都在牢里度过，作为一个英雄人物是值得的。我写李敖回忆录、李敖快意恩仇录，写得很爽，但我从不鼓励任何人、尤其是年轻人去作叛徒，因为作为叛徒要付出很多代价，并且在年老时会怀疑这个过程值不值得。

以前人说拋头颅、洒热血、横尸法场、坐穿牢底、为了我们下一代牺牲自己，才是英雄人物，这也是共产主义的教条，大家都认为很正确。现在人模拟以前进步了，人们会反省，我只能活一次，为什么要牺牲我？我觉得有这样反省的人生观，同样值得我们这样的英雄人物尊重。

今天台湾出现一种人，他们说为了台湾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为了台湾人的尊严，万一中共打过来，宁可被打死也不要屈服。我要说我们的尊严有这么重要吗？英国哲学家罗素讲过一段动人的话：英国和苏联作战时，假如英国战败要被苏联消灭，在毁灭与投降之间，我要选择投降，为什么呢？因为投降才有机会，如果还要保持尊严，不自由毋宁死，那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用屈辱的方法换来成功

我们回忆一百年前中日甲午战争，台湾割让给日本，当时日本的伊藤博文与李鸿章在马关谈判时，李鸿章说：台湾人很难统治、他们不会屈服的。伊藤博文说：这不要你们操心，我们会解决。果然割让之后，当时曾经有一个昙花一现的「台湾独立国」，但是很快就被消灭了。当时受尽屈辱没有尊严的给日本人下跪，可是却换来了五十年的机会。这五十年使当时才一、二十岁的老台湾人看到五十年后日本人的下场，换句话说：台湾人用屈辱的方法换来成功。

我告诉各位，这种只要我不死的拖延法，是一种了不起的战术。一九四九年当时在台湾的共产党员被抓后，整天在牢里唱马赛曲，意思就是台湾很快就会被解放了，可是台湾还没有被解放，这些共产党员都被枪毙了。宋朝的天下是三百零六年，他的敌人契丹辽国，宋朝不敌，结果答应送钱并叫辽国为叔叔。可是辽国拖了四十九年就灭亡了。后来金国也是同样情况，宋朝打不过金，成为对峙局面，又称金为叔叔，叫了四十二年，把金国也拖垮了。所以敌人被你拖垮，也是胜利的一种，虽然是阿Ｑ战略。

大陆运来的黄金使台湾繁荣

一百年前，当我们的祖先接受屈辱条件投降了日本，如果不这样做可能会被杀光，就不会有我们父亲这一代，也不会有我们这一代，所以由于他们的屈辱，换来了五十年的时间。从一九四六年到现在是国民党统治的第二个五十年，这五十年换来的是休生养息的机会，因为我们用大陆的钱来使台湾繁荣。蒋介石政府带来了整个中国国库的黄金九十二万两到台湾，然后拿出其中的八十五万两做为发行新台币的准备金，从此台湾开始经济起飞。

所以，台湾第一个五十年占了日本人的便宜，因为日本使台湾工业化；第二个五十年，台湾占了国民党的便宜，台湾变成了暴发户；现在第三个五十年，我们面对的是中国大陆，照蒋介石的说法是暴政必亡，但是到了今天大陆不但没有崩溃，而且经济繁荣、力量强大，这使我们遭受一个如何调整两岸关系的压力。今天共产党也上了一个人当，那就是孙中山，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在台湾没有实行，有部分却在大陆实行，结果把他们害到现在。

孙中山在清末第一次提出的民生主义是平均地权、节制资本，可是到了一九一九年，国民党为了争取共产党，孙中山公开说：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也就是林肯说的民有、民治、民享，法国大革命的自由、平等、博爱，到了五四运动就成了自由、民主、科学，所以说三民主义是万宝囊，全部统战过来了。台湾有没有实施民生主义呢？宪法说是根据国父孙中山先生的遗教，可是我统计过，中华民国的宪法有百分之八十五与孙中山先生的遗教不合，我们现在是挂羊头卖狗肉，就好象国立中山大学根本没有中山的痕迹一样。

台湾得不到国际的承认

孙中山民生主义中讲的涨价归公，可是没有说跌价归谁？所以说这是闭门造车，不可能实行的。我坐牢时他们不准我看书，经过我要求给了我三民主义、国父全集、蒋总统全集，在蒋总统全集中我看到一个秘密，一九五○年三月十三日，蒋介石在阳明山一次国民党高干秘密谈话中说：中华民国在去年（一九四九年）已经没有了，在整个谈话中有四次提到中华民国已经亡国了。这整个是一个骗局，到今天我们还赞美「两国论」中的中华民国。现在的国际法除了国家、领土、主权、人民之外，还要有一个重要的条件，那就是要人家承认你。今天台湾得不到国际的承认，整个欧洲只有罗马教廷承认我们，可是这么多年来他们不派大使、公使、领事、代办，派来一个临时代办，最近还抽调回去换了一个职员，我们哪里有尊严呢！

今天在台湾动辄给人戴帽子，说新党是中共同路人、认同大陆、不爱台湾；说台湾人不是被吓大的，台湾人要打、要制裁你们这些台奸。大家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爱台湾的方法不正确，会给台湾带来什么？我在台湾住了五十年，当年有暴君不准我们讲话，现在有暴民，有不同意见就给你戴帽子，这太恐怖了！我李敖觉得要为我们下一代争取五十年的空间，让他们来决定未来的前途。新党的李庆华把我推出来，我第一个口号就是「出卖台湾，买回大陆」，我认为不能打，要争取谈判的空间，经过谈判的程序，才能取得台湾的利益。(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2000/2/2)

20000203

· 台大人的第二命题

今天为止，我的正式学历是台大历史研究所肄业；我记得在台大考研究所时，教授坐了一排对我口试，每一位教授都不向我提出问题，都看着我，后来文学院院长沈刚伯先生他忍不住，问我一句话：「李敖你现在穿的是长袍，将来考取后还继续穿吗？」我说还继续穿，就这样我考取了台大研究所。可见我在台大历史系是多么厉害，使教授害怕、胆寒的一个学生。事实上，我还不算厉害，发明制造原子弹的美国天才科学家奥本海默，他二十三岁到德国念博士，三个星期就拿到学位；在博士口试时，老师问了他一个问题后，赶紧就站起来走了，因为通过了，给他博士，但是老师们怕他反问问题，所以老师跑掉了，可见他是多厉害的学生。

我在台大曾是这样的学生，最后，我骂了教授、文学院院长、台大校长，我离开了，原因就是我真正做到孔子所说的「当仁不让于师」，也就是亚里士多德说的，我爱柏拉图甚于许多东西，可是我爱真理甚于吾师柏拉图。当我批评台大的时候，我历史系陈姓、吴姓两位学长合写一封信向学校建议，我笑他们是「陈胜、吴广起义」，结果每人被记一大过。后来我跟学校翻脸，正式办杂志写文章、公开骂校长，就是现在国民党监察院长小官僚钱复的爸爸，钱校长不敢惹我，也不敢开除我，跑到教育部告我状，教育部长黄季陆跟钱校长说，李敖你们不敢惹他，我们也不敢惹他。今天我站在这里跟大家讲这段话，意思就是说台湾大学曾经出现过这样叛徒型的人物。

而我们那一代的人，有人不是叛徒，也很了不起，他为了理想做了一件事情；我在历史系一年级时，有位同学，从出路不错的化工系转为化学系，当时他的朋友家人都反对说这是没有前途的系，可是他为了兴趣，拋弃未来的前途，毅然决然转到化学系，没想到多少年后拿到诺贝尔化学奖，他就是李远哲。李远哲和我在台大同届，我们那一代的人有一些共同的读物和想法，是你们这一代没有的；李远哲回国后接受访问，曾提到一篇文章「蓝色的毛毯」，登在一个左派刊物，影响了他一生。今天我拿出这篇文章给大家看，他跟我都看过这本共产党办的杂志，日期是三十七年一月十六日，在我手里保存了五十一年。

大家知道李远哲的心态了吗，李远哲在化学上是了不起的巨人，可是政治上是逃兵；在白色恐怖、冰河时期，在多少人对国民党争自由民主、打拚的时候，他做了逃兵、他是美国人，这就是人有他不同的选择；现在李远哲回来了，可是他怎么面对、解释这逃兵的问题？他有一个离奇的解释，前几天他发表谈话说，很多人当年离开台湾做了美国人，他们没有资格批评台湾的情况。可是李远哲又有多少资格批评我们台湾的情况？

这意思就是我们面对一个问题，怎么样选择我们的一个方向，就是今天我所讲的题目「台大人的第二命题」。我和台大人讲话，比较不像普通的讲演，因为你们是我的小学弟；我跟你们谈的一点就是，我们常常总是第一命题过去了，忽略第二命题。我讲过，好比说第一命题是，「台湾是主权独立国家，两国论好不好」，「好」，第一命题通过了；然后，没有人提出第二命题，就是「两国论可能引发海峡两岸战争，你愿不愿意」，第一命题提出来大家谈得很高兴，以为不会发生第二命题，第二命题会发生的。

我们有一个观念，了解一个人的想法叫「知言」，论语说要知一个人的言，才知道他的人，知言的过程是很复杂，知道话的真谛是很重要的一个条件；以前有一位老先生死在中研院院长任上，大名叫胡适，我和他一起谈过话，也批评写过他，他的本能是悟性极高，你跟他讲上一句，他就知道你下一句要讲什么意思，他很有耐心听你讲完，可是不表示意见，很知道你要说什么话，这很了不起。我们到飞机场接他，少说也有一、二千人，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并讲出跟你切身的一句话；这种动作把我们吓坏了，他怎么这么好的记忆力？

后来我们才知道没有什么了不起，以前帮罗斯福总统竞选的总干事高雷，他是可口可乐的老板，能叫出三万个人的名字，这么天才、好的记忆力，我非常羡慕。悟性高就是你讲什么话，我很准确明白你的意思，陶渊明写的「五柳先生传」有句话，「好读书，不求甚解」，不求甚解是不钻牛角尖，就是恰如其分，不把不该有的意思强加进去。

今天我们发生逻辑层次问题，宋楚瑜说他在台湾住得久，陈水扁说：不能以住得久不久来评论你爱不爱台湾，如果以住得久不久做为评判标准的话，那么年纪最大的人就是他最爱台湾。就好象中国古代的故事，大使去了以后，对方嫌大使年纪小，说他没有胡子；大使说，你要胡子，下次我派只山羊过来，山羊的胡子最长。

上次陈水扁竞选的时候说「台湾人要投台湾人」，意思就是说台湾人不投外省人，因为外省人来的时间比台湾人晚，不过来了五十年，而台湾人可能来了四、五代，或二百年；这意思就隐含了我来得久就比你正常、比你吃得开。同样的逻辑，当你否定宋楚瑜的逻辑关系时，陈水扁、李鸿禧这些人说「台湾人要投台湾人」就不成立，这逻辑关系是不通的。当年李鸿禧在台大，我们同样住在温州街，就在我对面，他是个很用功、很笨的学生，后来台大出来变成名教授，他上课时告诉学生，说当时台大有出名的「二李」，一是李敖，一是李鸿禧；我可以告诉你们，李鸿禧完全捏造历史，当时台大只有「一李」，就是我李敖。

现在讲逻辑关系，陈水扁谈到宋楚瑜背叛蒋家、又背叛李家，背叛了李登辉、蒋家父子；这个逻辑如果成立时，我会提出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如果蒋家不对、李家不对，宋楚瑜背叛了他对不对？「对啊！」如果他继续忠于蒋家、李家，难道你陈水扁赞成这个事实吗？所以他背叛了他们，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我再举个例子，两国论发生了，我们不惜一战；就是你承认他是一个主权独立国家，他不承认你。变成一种情况，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保护「中华民国」头衔而战，而台湾是为了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号而战；你说荒不荒谬，但是逻辑就是这么简单。为什么现在有人在逼宋楚瑜表态？「你赞不赞成两国论」；因为，赞成了，他就丢掉了这种坚持中华民国的人的票，要是他宣布不赞成两国论，很多台独份子的票就丢掉了。宋楚瑜滑头不讲，他也不会讲；我个人可以给他意见，「对不起，我现在是选中华民国总统，要遵守中华民国宪法体制，国民大会没有变更宪法条文前，我不能违法回答你的问题。」台大在台湾应该是一个领导性、指针性的学术单位，它的同学应该站在第一线，带领台湾群众走政治的路线，可是今天显然没有做到这一点。你们小朋友那么聪明、天真，可是很不幸，你们在成长过程里面被污染了，很多事情你们觉得你们在反叛，事实上想法都被人给设定好了；就是政客要你们怎么样，你们就怎么样。当然，我不能要求你们像我在台大那样凶悍，可是，你们至少可以做到一点，就是知道什么是真的，有这种顿悟的能力。很可能就在今夜，你们听了这个演讲以后，从此不再被人家骗了。（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20000210

·有关「随扈」的两封信

一、万康先生制李敖

李敖大师钧鉴：

我三十三岁，唤我万康即可（这是笔名，我本名张群智）。昨晚就近在文山区听到您的演讲，虽场面不大，听众又多为老人，但您依然卖力演出，令人甚感您的孤单与伟大。

散场后，照例有人围着您「落磕」（东北话：打屁、闲扯、哈拉之意）或拜求签名，我在人群中欣赏您的面容，没敢惊动，只觉瞻仰了，呵呵！~~接着我去乘电梯，发现一件事，就是您的一位保镖把住一道电梯，请下楼者莫搭此路，因为必须为您保留。他并未不礼貌，只是表达他的用意。有一观众闻言表示，您正与众人说话，还没来，于是保镳客气放行，未坚持。由于我当时离电梯有几步距离，不确切听清楚他们对话的字字句句，但大意如上，应是八九不离十。

我记得您曾说，您夫人在阳明山联谊社时，曾遇连战的警卫封住电梯一事，但按昨晚的经历，我想这恐怕是警卫受训的科目之一吧！？……您与连战的不同乃在于，他身旁的人犯错或偏差，没人敢告诉他，而您身旁的人有差池之处，我们会告诉您，因为您有肚量、能虚心。……同样的，所谓上行下效，虽说您和连身边者一样犯了固守电梯的呆状或恶行，我猜连的「守梯员」是凶神恶煞、蛮横无理，而您的保镳倒是彬彬客气的，因此李大师提醒指正保镳之余，倒也不必太过苛责。……说真的，这种事很简单，谁先到，先走！~~就这么回事儿，呵呵！~~此外，昨晚很想和您谈龙应台和石原慎太郎一事，但怕自己因民族主义而激火现丑，故而按捺未语。……我认为龙应台被误会又何妨，既然妳被对方看出妳讨厌他，不如就痛快骂出口吧！……当时没骂出口，现在石原主动找碴，妳还是不骂他，真是没出息！这跟蒋介石在「九一八」时叫东北军不抵抗简直互相辉映。~~虽说为官者用词及态度得谨守分际，但一样为官，石原看到讨厌的事可说出口，妳龙应台却不敢，从这点来看，龙的气魄与胆威还不如石原，尽管石原在很多事件的认知上是无耻的。

希望您好好保重身体，并且在总统大选完毕后，继续在思想上指引我们，因为台湾的思想基础太糟了。

万康 敬上

二月二日，二０００

二、李敖致「随扈」组长刘富贵先生　　组长早安：

真是早安，今早我三点半就坐在书桌旁了，我拆看来信，二月二日万康先生的两页信「震撼」了我，他提到我在文山区演讲那晚，我还没走出来，您的一位保镳把住一道电梯，请下楼者莫搭此路，因为必须为您保留。他并未不礼貌，只是表达他的用意。有一观众闻言表示，您正与众人说话，还没来，于是保镳客气放行，未坚持。……这位万康先生又提到我曾说我太太在俱乐部碰到连战来时电梯被警卫占住的事，您与连战的不同乃在于，他身旁的人犯错或偏差，没人敢告诉他，而您身旁的人有差池之处，我们会告诉您。……上面这件事，当然是我跟你提到「绝不可以扰民」以前发生的事，并且绝对是你手下小朋友们对我爱护保护的好意行为，但既有这种事发生，我很不安，特别再申前请，请你委婉严申：「李先生绝不肯有一点特权，绝对不要妨碍了别人。」以后再有演讲等类似活动时，我们要等群众全部离场以后再进电梯好吗？

真感谢你和小朋友们的辛苦，请替我特别致意。

组长早安

李敖 二０００年二月六日(2000/2/10)·不再被遗忘的大屠杀--1937南京浩劫日本人对中国人的暴行，事后有几种态度，在日本人方面，有的是「全盘否认派」、有的是「国家无责派」（至多承认是个别士兵行为）、有的是「七折八扣派」（不提统计数字或故意压低统计数字）、有的是「咬文嚼字派」（如将「侵略」改成「进出」、将俘虏「解决」改成「处理」）。……在中国人方面，有的是「以德报怨派」（像蒋介石）、有的是「按下不表派」（像杜正胜主编教科书）、有的是「教训要记取、仇恨要遗忘派」（像高希均）。……十分清楚的，这些派别都是别有用心的背离了真理与真相，并且不合真人的正义。

试问侈言「以德报怨」的，可曾知道什么是「怨」、什么是「血海深仇」？「怨」只是普通的伤感情，但「血海深仇」却远远超乎「怨」的层次，遇到伤感情，或可以德报之，但遇到「血海深仇」，又岂能德来德去、一德了之？

又如侈言「教训要记取、仇恨要遗忘」的，可曾知道仇恨是一种正义的反应与追偿？有仇不报有恨不平的民族，其实是一种伪善的民族、一种懦种、贱种的民族，貌似对敌人宽大，实际却对自己残忍。

相对的，真人面对日本人对中国人的暴行，却从不遗忘，并且做正义的反应与追偿。

六十年前的南京大屠杀，是日本人暴行中最大规模的一次。自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到一九三八年一月的四十几天的「血海」里，三十万的中国人惨遭牺牲。可怪的是，这一千古未有的大屠杀，却一直不像德国人屠杀犹太人或美国人丢原子弹炸日本人那样广为人知。十年来，这方面史料的发掘和史书的论述，大多成绩不彰，并难得突破。但是，在南京大屠杀近六十年后的前夜，奇迹出现了。旅美华裔作家张纯如女士，以她的锲而不舍和匠心独运，终于发现了尘封六十年的「拉贝日记」，使南京大屠杀的研究，在史料上顿时突破；而张纯如女士自己，又有「被遗忘的大屠杀--1937南京浩劫」出版，在史书上又见新献。六十年过去了，竟在六十年后，得见史料出土、史书出版，此正古人所谓「文物有灵」也，丑陋的日本人，又哪里逃！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一日

【附记】龙应台放野火时，怪别人「你为什么不生气」，这回她受了日本人的气，竟也不生气，我倒气起来了。特别检出这篇旧作给人反省。（二０００年二月十日）　　(2000/2/10)

20000211

· 李敖答民众（校正本）

时间：二０００年一月廿八日下午三时　　地点：李敖书房

采访：民众日报副总编辑廖志成、政治组组长屈文锋、记者吴瑞文、李濠仲、赖金榜纪录：记者吴瑞文、李濠仲、赖金榜　　摄影：记者李鸿明

题目设计把受访者卡死，民调支持度一直没变化问：你投入选战已经有一段时间，但是民调一直没有什么变化，到目前为止你如何检视这次参选总统的成果？或者你的参选目的发挥到什么程度？

答：因为民调的题目设计把受访者卡死了，民调主持者将他所认定会当选的总统候选人来设定题目，受访者当然他觉得票不能浪费。例如李登辉曾经得到百分之五十四的选票，事实上其中有一部份票不是要投给李登辉的，甚至是恨李登辉的，可是他更恨彭明敏，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把票投给李登辉。所以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票不愿意浪费，他心里可能喜欢宋楚瑜，但是更喜欢李敖，结果把票投给李敖以后，他发现李敖可能不会当选，而宋楚瑜可能为之落选，反而阿扁当选了，他可能感到难过，所以他宁可不投李敖，反而把票投给宋楚瑜，然后心里说：「李敖，对不起，我没把票投给你。」问：这个是否跟弃保效应有关？

答：当然有，因为他怕不喜欢的人当选，也就是外国的一个笑话，甲和乙竞选，认识甲的人都投乙的票，认识乙的人都投甲的票，结果认识甲的人比较多，所以乙当选了。事实上大家都是负面的，我最不喜欢你，所以只好投给次一级不喜欢的。如果总统选举民调用不同的当选标准来看，哪个人是最有才华的、哪个人最有口才的、哪个人最能带给选民欢笑的、哪个人最像民主国家和和气气的候选人等，那当然是李敖了。然而民调也不是那么准确的，前年高雄市长选举时，最后一次民调显示，谢长廷还低于吴敦义十个百分点，可是开票结果谢长廷超过吴敦义四千票，所以我说民调也不是那么准的。

以前年高市长选举来看，民调也不是那么的准确问：你刚刚提到弃保效应的问题，那么连战跟陈水扁之间，或者连战和宋楚瑜之间是否也有弃保效应的问题会发生？

答：我认为宋楚瑜没有弃保的问题，因为基本上要投宋楚瑜的人已经确定了，好比新党的支持者要投宋是已经确定的事。我的邻居到菜市场买菜，有一个卖鱼的阿婆对他说：「宋楚瑜好笨喔！怎么A钱A那么少，以他的机会应该可以A更多的。反正不管他A多少钱，我们就是要投他。」这就是宋楚瑜的死忠派或基本教义派。兴票案发生后，他的民调往下滑，但是只有滑到百分之廿五和廿七之间，就是这个道理，他不会再向下掉了。同样地，陈水扁也有他的基本教义派或死忠派的支持，也就是说阿扁也会有百分之廿五到廿七之间的基本选票。所以我认为弃保会发生在弃连保陈上面，因为陈水扁曾公开表示他是继承李登辉的，他是接替李登辉的，可是他也没有说他要超过李登辉，事实上他也不敢用这个字眼；换句话说，陈水扁公开表示他是约书亚，李登辉是他的摩西。可是在李登辉的言论集里我们也看到一篇，他说蒋经国是摩西，李登辉是约书亚。陈水扁与李登辉都以约书亚自居，两人都以圣经的故事来说明他们的传承使命。可是当阿扁这么讲话的时候，李登辉从来没有站出来公开否认过；而当宋楚瑜说话的时候，李登辉就跳出来说宋不要脸，对阿扁他就不会。我认为当连战表示一点不太听话的时候，弃保效应就会发生，而且一定是弃连保陈。

扁、李都以约书亚自居，李最后一定是弃连保陈问：有没有可能为了不让阿扁当选而弃宋保连？

答：那是弃连保宋！怎么会是弃宋保连呢？像孙运璇等人公开替连战站台，这是没什么意义的，因为这些人都是老贼级的人物，没号召力，也没有选票。因为孙运璇的女婿是国科会的主任委员，等于和李登辉他们有利益交换，这也是孙运璇替连战战台的原因。所以我说，孙运璇、梁肃戎等人表态骂宋楚瑜，我认为是没有意义的。

问：你这次选举有没有设定得票率要多少？

答：没有设定。新党出一千五百万，所以要六十万票，加上许信良的一些票，等于超过一成，那就不得了，会影响选情的。但是基本上新党里面要支持宋楚瑜的，我们不会去影响；新党里面要投连战的票，比方说那些大老，我们也不会去影响他们。可是我会影响一些票，那就是决心不投连战，也不投宋楚瑜，当然也不投阿扁的人，当他们想投票时当然会投给我，所以我也有一些基本票。还有一种票会转向，那就是大学生的票，台湾20岁到23岁的年轻选民有一百五十万，其中大学生占四十万，我认为他们会转向。原因是他们不再认为阿扁是他们反叛的偶像，经过我全台湾各大学讲透透以后，我认为他们会转向，因为他们已经了解阿扁不是一个反叛的偶像，而是一个投机主义者。

问：你参选之初说要抢连战的选票，可是您刚才都在强调阿扁的部分，那连战呢？

答：国民党内有一些人很恨宋楚瑜，但又不喜欢把票投给连战或阿扁，他们如果想出来投票时，就有可能把票投给我，因为现在我变成清廉的象征，我没有黑金的问题。

问：你曾说要批扁打连、不放过宋，那现在呢？

答：没有改变！他们说本来要批扁打连，是我否认的。因为十二月三日台湾时报有一个整版的谈话说，李敖搜集资料是世界级的，是世界一流的，这是阿扁赞美我的话，因为我公布了宋楚瑜过去打压我的秘密文件。其实我也可以公开挺陈水扁，如果他愿意放弃台独党纲，并且放弃挑拨族群的意识。他最严重的一次是对于二二八的谈话，二二八纪念馆里面实在是太荒谬，里面给人的印象全部都是外省人杀台湾人，那个陈仪的录音谈话根本是假的，找个浙江人冒充陈仪，怎么可以用捏造假的证据来凸显族群的冲突？如果阿扁能澄清对族群、对统独的态度，我就挺他，没什么了不起的。问题是阿扁他哪一个族群都不敢得罪，每个牌他都要打，像变形虫。尤其在这次课征证所税的风波可以看得出来，廿四小时以内有三次变化，从要课征证所税、到配套课征、到不征，他这样子叫人民如何信任他？

握有各候选人秘密档案，也有李在瑞士银行帐号问：你曾说手上握有其它候选人的秘密档案，请问今天是不是公布的一个好时机？

答：今天不能给你们我的秘密档案。我告诉你我握到什么程度，李登辉在瑞士银行的帐号都在我手里，你看我多厉害！二次大战以后德国的纳粹战犯有很多钱存在瑞士银行，这些钱是从以色列人那儿抢过来的，连以色列政府都查不到，而我就有办法查得到，由此观之，我要把李登辉关起来绝对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问：你接受新党征召，代表新党参选第十任总统，直到后来「李冯配」定案，以及你这次参选，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答：我觉得最大的意义，就是我不需要受到二十二万人连署的限制，就可以让我有很好的机会畅所欲言，正式的把我的理念宣扬出去，以及把过去政府长期以来对人民的误导、污染、造成人民许多错误印象的情形，得到一个修正的机会，过去我也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只是从来都没有像这次一样，利用选举，跟政治方法挂勾，而是透过文化的方式，我也办过报纸，也办过杂志，也写过书，其中九十六本还被查禁，成了被查禁书的最高纪录，可是这些力量是有的，力量也发挥得不够大，而这是因为场地、时机的因素，一个人的力量和言论要产生作用，这两个因素是很重要的关键。(待续)(2000/2/11)

20000214

李敖答民众（校正本）

连扁宋主张缺乏可行性，选举政见都是在骗选票我举一个例子来说，天安门事件发生以后，当年的学生领袖柴玲，那个小姑娘打电话给我，她说：「李先生，我们都非常佩服你」，我说你们佩服我什么呢？你们在北京天安门前面，喊了四十多天，马上获得国际媒体的注意，大家都知道你们，可是我在台湾努力奋斗了四十年，到现在才慢慢有人注意，可见我们的努力，都因为台湾的土地太小而被消化掉了，像我，在台湾牢也没少坐啊，所以我说，我们的努力，都被台湾这块小土地消化了，我五十年来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应该有的收获，也就是因为如此，所以这一次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透过这次的总统大选，以及台湾这块岛上非常强烈政治挂帅的特性，使得大家不得不面对我，也让我的理念，终于有机会可以做出更好的宣扬。

问：你曾经在竞选期间说过，台湾的民众需要教育，所以你这次参选过程，当然是一个很好的教育机会，那么，你觉得台湾民众最应该教育的，也就是你在这次参选中，最希望传达给民众什么样的理念。

答：我想，这次我站出来参选总统，最重要的就是想要改变台湾人民的思考方法，因为台湾人民长久以来，所习惯的思考方法就是「一厢情愿」的思考方法，台湾人民老是关着门，自己窝在一个岛上，把我们的希望，当成是一个结果，这就是我们在思考方法上，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所以，我才会说，我们自己空有一个主张是不行的，重要的是要怎么样去实行。

这些人搞坏台湾的教育，李敖：凭什么来评鉴我现在大家在台湾都是只会提出一个主张，像民进党总统参选人陈水扁，三天两头就一套白皮书，而这些白皮书也都只是主张，却没有想过要怎么去实现这些主张，如果不能实现，就要想想该如何去规划，大家可以再看看陈水扁公布的「中国政策白皮书」，厚厚的一本，而第一页就明言台湾与中国大陆的关系，就是两国的特殊国与国关系，请问，在这样一个大前提下，两岸之间有可能坐下来对谈吗？有可能进行任何意见交流吗？因为陈水扁有这样的前提，大陆根本不可能跟你坐下来谈，既然两岸没得谈，那么你后面的那一大堆计画，就都成了空谈，就全是空的了，大家应该想想，与大陆合作的第一步，就是大家要先坐下来好好的谈，但本来大陆海协会会长汪道涵都要来了，结果台湾这边一下七块论，一下两国论，他马上就不来了，就不愿跟你谈了，两岸的关系因此就变得紧张，其实坐下来谈就是第一步，可是从连战的政策来看，或是陈水扁的政策，乃至于宋楚瑜的政策，我们都看不出来，大陆方面看了他们的政策，会愿意坐下来跟你谈，甚至陈水扁还说，当他当选总统之后，将以总统身分访问大陆，可是前提是，那边不会同意让你去，所以我认为，他们这些人的理论，都缺乏真正的可行性。

我说一个故事，过去台湾有一个外交部长魏道明，他在联合国大会讲演的时候，一直大发议论，时间到了还不结束，即使联合国大会主席都请他下来了，他还不停止，几乎要把蒋总统万岁都脱口而出了，因此闹了一个很大的笑话，因为他几乎不接受联合国大会主席的指挥，原来他这么做，是要讲给蒋介石听的，他不是讲给联合国大会那些人听的，老蒋时代是这样，同样的，我认为今天这些人的政见，一样都是在骗选票的，讲给我们自己住在台湾的人听的，偏偏这样又是有效果的，为什么说有效果呢？因为台湾地区的这些人民，这些老百姓，他们的思考模式就是只听主张，而不会去想有没有办法，结果就是变成所有的政见，都是有主张，可是却没有办法。

我再举一个很好玩的例子，我说我李敖主张，我要跟黛安娜王妃上床，大家一听就会笑，为什么呢？因为我李敖五十年不离开台湾，黛安娜王妃她也不来，这种主张有什么意义，并且，就算我们两个碰上了，来不来电又是另外一回事，不来电，那这个主张也是空谈，就算来电，黛安娜王妃也死掉了，我要跟鬼上床。所以呢，你的主张如果是空的，就没可行性，我们要知道，陈水扁这么多白皮书，连战这么多政见，包括宋楚瑜的，都是没有可行性的空话，骗一骗选票可以，没有可行性都是空谈，这是我不会做的事情，因为我头脑好，没有可行性的政见我是不提的。

好比这次有个教育团体，对各组总统教育政策做评鉴，我的教育政策，被这几个头脑不清的人拿来评鉴，他们凭什么来评鉴我李敖，台湾的教育就是被这些人搞坏的，像那个高雄教育局局长曾宪政，更没资格来评估我李敖，他是学化学的，是李远哲裤裆口袋里的人物，他与李远哲，喊了这么久的教育改革，也没见改革了些什么，今天我李敖反而被这些书呆子批评我的教育政策，其实我的教育政策才是最好的，最具体的，因为我知道，现在的学生都不太爱念书，所以很重要的，就是要引起学生的兴趣，他那么不喜欢念书，教科书又编得那么粗糙，这么重要的问题都不去重视，那么所有的教育政策都是空的嘛，我李敖念这么多书，又念得这么好，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有兴趣，李远哲当初为什么从化工系转到化学系，也是因为他对他所念的东西有兴趣，所以他有成就。

谈教改要先修改教科书，不能习惯把幻想当主张现在的教育政策，教科书内容，都是很乏味的，都是死背的，所以教育出来的学生，当然也都是失败的，所以我就从最根本的问题来解决，就是要先修改教科书，可是这些人都看不到这样的问题。可以说，我所提出来的方法都是具体可行的，而这些人所说的却都是空话，再回到之前我说的，在台湾这块岛上，大家就是习惯把幻想当主张，把主张当结果，好比说要进联合国，民进党的吕秀莲每年都说台湾要进联合国，每年都要说，但是就是进不去，大家也明明知道台湾进不了联合国；另外，台湾要成为主权独立国家也是啊，你要独立，同样要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同才行，但是，实际上没有人要承认我们，联合国进不去，大国也不承认我们，最后只有不断花钱，买到了二十几个小国，我想请问，台湾有谁听过亚洲有个诺鲁共和国，它有七万八千人口，二十一点二平方公里，比台湾日月潭大一点点的国家，这种国家的确是承认我们，但这样象话吗？不如我们把台湾分成好几块，台北市一块，高雄市一块，其它各县市也都各自独立，然后大家互相承认算了，这样是很爽，我们就分个嘉义国、台南国，至少都比诺鲁共和国大，所以我说台湾老百姓长久以来，一直都是受骗的。

问：就你刚刚的说法，可不可以说你这次的参选，算得上是一种思想启蒙运动？

答：可以这么说，但我也必须承认，我不一定会成功，因为这就好象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时候，他的十二个门徒都跑掉了一样，以当时来讲，他是失败的，可是经过一百年、一千年以后，他是算成功的，可是这是需要一段时间，但我怀疑，台湾还有这么多时间吗？还有那么多时间等着我们觉醒吗？我们其实没有那么好的机会，就好象有人曾经问我，台湾有一天独立后，要更换币制了，究竟新币制和旧币制，到底是要多少比多少才恰当，是一比一呢？还是二比一？我说，不用换什么币制了，因为真有那么一天，台湾全都用人民币了。

接受中国一国两制模式，两岸才可能坐下来谈判问：在有关两岸政策方面，我们知道你绝对是反台独的，也倾向一国两制，既然你对其他总统候选人的两岸政策也有些批评，那能不能说说看你的两岸政策优于他们的地方在哪里？

答：第一点，就是我所强调的可行性，两岸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谈判问题，如果双方剑拔弩张，是谈不上会有和平的，所以最重要的是要先能坐上谈判桌，才有机会谈细节的事，一国两制是中国大陆提出来的，如果我们接受这个模式，中国大陆就没有理由不坐下来跟我们谈，现在我们不接受这个模式，中国就到处跟美国人讲，说我们是麻烦制造者，但是要是我们接受了，大家就可以坐下来谈判，我们就可以提出我们的要求，也向他们开出条件，到时候如果他们不接受，那就可以轮到我们说他们是麻烦制造者了，可以向国际社会说，中国是以大欺小，欺负台湾。

不接受中国一国两制的条件，我们已是理屈了，更何况在谈的过程中，我们也可以提出我们的条件，大家都忽视了一点，以为他大你小，我们就一定吃亏，他们就一定占便宜，谈判是需要技术的，因为他大有大的苦恼，他不希望台湾独立，希望台湾能给他面子，他也不希望打仗，五十年、一百年不变他都可以接受，但你就是不要挑衅，他也有他的弱点，他为了要让经济赶紧起飞，并不想要统治台湾，更不会想要占领台湾，只要我们不要给他难堪，好比说一个中国，是邓小平提出来的，他也没有说一定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因为可以各自表述，你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也可以，但我说是中华民国，你也不要过分干涉我，这就是各自表述，其次就是「两制」，台湾也没有反对两制，台湾从来没有反对一国两制，台湾反对的只是一国，如果说五十年不变，各自执行各自的政治制度，五十年后再比较看看谁好谁坏，有什么不可以呢？（待续）(

20000215

李敖答民众（校正本）

连扁宋主张缺乏可行性，选举政见都是在骗选票我举一个例子来说，天安门事件发生以后，当年的学生领袖柴玲，那个小姑娘打电话给我，她说：「李先生，我们都非常佩服你」，我说你们佩服我什么呢？你们在北京天安门前面，喊了四十多天，马上获得国际媒体的注意，大家都知道你们，可是我在台湾努力奋斗了四十年，到现在才慢慢有人注意，可见我们的努力，都因为台湾的土地太小而被消化掉了，像我，在台湾牢也没少坐啊，所以我说，我们的努力，都被台湾这块小土地消化了，我五十年来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应该有的收获，也就是因为如此，所以这一次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透过这次的总统大选，以及台湾这块岛上非常强烈政治挂帅的特性，使得大家不得不面对我，也让我的理念，终于有机会可以做出更好的宣扬。

问：你曾经在竞选期间说过，台湾的民众需要教育，所以你这次参选过程，当然是一个很好的教育机会，那么，你觉得台湾民众最应该教育的，也就是你在这次参选中，最希望传达给民众什么样的理念。

答：我想，这次我站出来参选总统，最重要的就是想要改变台湾人民的思考方法，因为台湾人民长久以来，所习惯的思考方法就是「一厢情愿」的思考方法，台湾人民老是关着门，自己窝在一个岛上，把我们的希望，当成是一个结果，这就是我们在思考方法上，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所以，我才会说，我们自己空有一个主张是不行的，重要的是要怎么样去实行。

这些人搞坏台湾的教育，李敖：凭什么来评鉴我现在大家在台湾都是只会提出一个主张，像民进党总统参选人陈水扁，三天两头就一套白皮书，而这些白皮书也都只是主张，却没有想过要怎么去实现这些主张，如果不能实现，就要想想该如何去规划，大家可以再看看陈水扁公布的「中国政策白皮书」，厚厚的一本，而第一页就明言台湾与中国大陆的关系，就是两国的特殊国与国关系，请问，在这样一个大前提下，两岸之间有可能坐下来对谈吗？有可能进行任何意见交流吗？因为陈水扁有这样的前提，大陆根本不可能跟你坐下来谈，既然两岸没得谈，那么你后面的那一大堆计画，就都成了空谈，就全是空的了，大家应该想想，与大陆合作的第一步，就是大家要先坐下来好好的谈，但本来大陆海协会会长汪道涵都要来了，结果台湾这边一下七块论，一下两国论，他马上就不来了，就不愿跟你谈了，两岸的关系因此就变得紧张，其实坐下来谈就是第一步，可是从连战的政策来看，或是陈水扁的政策，乃至于宋楚瑜的政策，我们都看不出来，大陆方面看了他们的政策，会愿意坐下来跟你谈，甚至陈水扁还说，当他当选总统之后，将以总统身分访问大陆，可是前提是，那边不会同意让你去，所以我认为，他们这些人的理论，都缺乏真正的可行性。

我说一个故事，过去台湾有一个外交部长魏道明，他在联合国大会讲演的时候，一直大发议论，时间到了还不结束，即使联合国大会主席都请他下来了，他还不停止，几乎要把蒋总统万岁都脱口而出了，因此闹了一个很大的笑话，因为他几乎不接受联合国大会主席的指挥，原来他这么做，是要讲给蒋介石听的，他不是讲给联合国大会那些人听的，老蒋时代是这样，同样的，我认为今天这些人的政见，一样都是在骗选票的，讲给我们自己住在台湾的人听的，偏偏这样又是有效果的，为什么说有效果呢？因为台湾地区的这些人民，这些老百姓，他们的思考模式就是只听主张，而不会去想有没有办法，结果就是变成所有的政见，都是有主张，可是却没有办法。

我再举一个很好玩的例子，我说我李敖主张，我要跟黛安娜王妃上床，大家一听就会笑，为什么呢？因为我李敖五十年不离开台湾，黛安娜王妃她也不来，这种主张有什么意义，并且，就算我们两个碰上了，来不来电又是另外一回事，不来电，那这个主张也是空谈，就算来电，黛安娜王妃也死掉了，我要跟鬼上床。所以呢，你的主张如果是空的，就没可行性，我们要知道，陈水扁这么多白皮书，连战这么多政见，包括宋楚瑜的，都是没有可行性的空话，骗一骗选票可以，没有可行性都是空谈，这是我不会做的事情，因为我头脑好，没有可行性的政见我是不提的。

好比这次有个教育团体，对各组总统教育政策做评鉴，我的教育政策，被这几个头脑不清的人拿来评鉴，他们凭什么来评鉴我李敖，台湾的教育就是被这些人搞坏的，像那个高雄教育局局长曾宪政，更没资格来评估我李敖，他是学化学的，是李远哲裤裆口袋里的人物，他与李远哲，喊了这么久的教育改革，也没见改革了些什么，今天我李敖反而被这些书呆子批评我的教育政策，其实我的教育政策才是最好的，最具体的，因为我知道，现在的学生都不太爱念书，所以很重要的，就是要引起学生的兴趣，他那么不喜欢念书，教科书又编得那么粗糙，这么重要的问题都不去重视，那么所有的教育政策都是空的嘛，我李敖念这么多书，又念得这么好，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有兴趣，李远哲当初为什么从化工系转到化学系，也是因为他对他所念的东西有兴趣，所以他有成就。

谈教改要先修改教科书，不能习惯把幻想当主张现在的教育政策，教科书内容，都是很乏味的，都是死背的，所以教育出来的学生，当然也都是失败的，所以我就从最根本的问题来解决，就是要先修改教科书，可是这些人都看不到这样的问题。可以说，我所提出来的方法都是具体可行的，而这些人所说的却都是空话，再回到之前我说的，在台湾这块岛上，大家就是习惯把幻想当主张，把主张当结果，好比说要进联合国，民进党的吕秀莲每年都说台湾要进联合国，每年都要说，但是就是进不去，大家也明明知道台湾进不了联合国；另外，台湾要成为主权独立国家也是啊，你要独立，同样要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同才行，但是，实际上没有人要承认我们，联合国进不去，大国也不承认我们，最后只有不断花钱，买到了二十几个小国，我想请问，台湾有谁听过亚洲有个诺鲁共和国，它有七万八千人口，二十一点二平方公里，比台湾日月潭大一点点的国家，这种国家的确是承认我们，但这样象话吗？不如我们把台湾分成好几块，台北市一块，高雄市一块，其它各县市也都各自独立，然后大家互相承认算了，这样是很爽，我们就分个嘉义国、台南国，至少都比诺鲁共和国大，所以我说台湾老百姓长久以来，一直都是受骗的。

问：就你刚刚的说法，可不可以说你这次的参选，算得上是一种思想启蒙运动？

答：可以这么说，但我也必须承认，我不一定会成功，因为这就好象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时候，他的十二个门徒都跑掉了一样，以当时来讲，他是失败的，可是经过一百年、一千年以后，他是算成功的，可是这是需要一段时间，但我怀疑，台湾还有这么多时间吗？还有那么多时间等着我们觉醒吗？我们其实没有那么好的机会，就好象有人曾经问我，台湾有一天独立后，要更换币制了，究竟新币制和旧币制，到底是要多少比多少才恰当，是一比一呢？还是二比一？我说，不用换什么币制了，因为真有那么一天，台湾全都用人民币了。

接受中国一国两制模式，两岸才可能坐下来谈判问：在有关两岸政策方面，我们知道你绝对是反台独的，也倾向一国两制，既然你对其他总统候选人的两岸政策也有些批评，那能不能说说看你的两岸政策优于他们的地方在哪里？

答：第一点，就是我所强调的可行性，两岸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谈判问题，如果双方剑拔弩张，是谈不上会有和平的，所以最重要的是要先能坐上谈判桌，才有机会谈细节的事，一国两制是中国大陆提出来的，如果我们接受这个模式，中国大陆就没有理由不坐下来跟我们谈，现在我们不接受这个模式，中国就到处跟美国人讲，说我们是麻烦制造者，但是要是我们接受了，大家就可以坐下来谈判，我们就可以提出我们的要求，也向他们开出条件，到时候如果他们不接受，那就可以轮到我们说他们是麻烦制造者了，可以向国际社会说，中国是以大欺小，欺负台湾。

不接受中国一国两制的条件，我们已是理屈了，更何况在谈的过程中，我们也可以提出我们的条件，大家都忽视了一点，以为他大你小，我们就一定吃亏，他们就一定占便宜，谈判是需要技术的，因为他大有大的苦恼，他不希望台湾独立，希望台湾能给他面子，他也不希望打仗，五十年、一百年不变他都可以接受，但你就是不要挑衅，他也有他的弱点，他为了要让经济赶紧起飞，并不想要统治台湾，更不会想要占领台湾，只要我们不要给他难堪，好比说一个中国，是邓小平提出来的，他也没有说一定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因为可以各自表述，你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也可以，但我说是中华民国，你也不要过分干涉我，这就是各自表述，其次就是「两制」，台湾也没有反对两制，台湾从来没有反对一国两制，台湾反对的只是一国，如果说五十年不变，各自执行各自的政治制度，五十年后再比较看看谁好谁坏，有什么不可以呢？（待续）

20000216

李敖答民众（校正本）

以一代史学家身分参选，透过政治手段宣传思想问：对于上次在环视盖台风波时，你称握有赵怡涉嫌贪污的证据，但是当日记者会上你立即改口说没有？

答：这是效法美国林肯总统在当年发表说要消灭敌人，但是后来发现他和敌人搂在一起，还高兴的要死，那时别人也问他你不是要消灭敌人吗？林肯就说，我已经消灭他了，他现在已经不是我的敌人，已经变成我的朋友了。因此，我为什么还要消灭赵怡呢？他已经如我所愿了。

问：你以一代史学家的身分跳入总统大选的政治活动，是否会觉得晚节不保？

答：依我看来，我并没有投入选举活动，我是在进行思想活动，透过选举六个月的时间，我可以透过政治的手段来宣传我的思想，这跟我的晚节是一贯的，我一路走来始终如一，活在台湾做我自己。我不希望一个人落选之后，没地方去，我想恢复平静的生活，因此我现在每天也都还在写作，平均每天约写二千字，上两个电视节目与办一家电子报。

问：你是研究历史的人，对于自己参选总统，请问你对自己未来的历史定位为何？

答：在一千万年以后，台湾那时已经变成一个荒岛，希望那时考古学家在挖台湾土地时，能挖到一个人叫李敖，然后发现台湾原来有一个李敖这样特立独行的人物走过。

问：除了你们这一组候选人以外，对其他另外四组候选人的评价为何？

答：我认为是在和四个国民党竞选。因为宋楚瑜是国民党，许信良是拿中山奖学金出国留学的，陈水扁拿国民党奖状的时候，小马哥还没得到，所以他也是资深的国民党员，因此他们四个是政治人物，但是我不是。

那个当选都比李登辉好，杜绝黑金从制度面着手问：请你评估未来新上任总统所可能面临的问题为何？

答：就是两岸问题，我可以确定任何人当选都比李登辉好，包括阿扁在内，他们都面临共同问题，就是经济问题的严重，因此为了经济问题，就必须诚实面对中国。过去美国不介入两岸调停关系，但是在李登辉提出两国论后，美国就派陆士达去中国与派卜睿哲来台湾，并且在联合国投下反对票，英国、法国、苏联大使也都投反对票，因此李登辉这十二年来彻底失败了，过去台湾十二年的这些基础、本钱都被李登辉给彻底破坏了。

问：至于黑金问题呢？

答：这应该从制度面着手，例如日本政府也承认山口组，但是黑金不能进到中央来，意大利黑手党也一样，不进入中央来，蒋介石时代也是一样，黑金不能进入中央党部，中常委不可有黑金，但是可以有党棍，因此应从制度面消灭，若有任何请托，都要第三者在场监督。(2000/2/16)　　· 谁是「文化总统」？

有人说李登辉是「文化总统」，但他的文化层面，除了会看三流画展和办三流的所谓「总统府音乐会」外，毫无文化水平。他偶尔还写毛笔字，但拿毛笔的方法都不对，正确的方法是笔要垂直的，能垂直才能有笔法，唐朝柳公权对皇上说：「心正则锋正，锋正乃可法矣」。但李登辉的笔和心都是歪的，写出来的毛笔字不是立在那儿而是趴在那儿，像张民进党立委沈富雄的那张脸--像个癞虾蟆，于是所谓的全部文化，也就「青草池塘处处蛙」了。

李登辉以外，所谓其它总统候选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连战字「永平」，可解读成「永远达不到水平」，他连眼镜都不会戴，难怪看走了眼，讨到那样没有文化的老婆；宋楚瑜写「天道酬勤」四个毛笔字，像是鬼画符，也看不出什么文化；至于陈水扁，更是要命，他推出京戏中店小二或武大郎戴的扁帽给年轻的大学生戴，这些大学生们不知其丑，还戴得洋洋得意，毫无审美观念，大学生被污染至此而不自知，他们的书，真白念了。结论是：「青草池塘处处蛙」，青草池边，没有文化。

幸亏这个台湾岛上有个李敖，像是大海中有座灯塔。古人说「圣人不空出，贤者不虚生」，李敖既是「圣人」也是「贤者」（民进党的台独死硬派立法委员林浊水，多年前就写文章赞美李敖是「贤者」），李敖「不空出」也「不虚生」，在圣贤以外，还文化得很。

最显示李敖是「文化总统」（「文化总统」候选人）的是：它有一千五百万字以上的著作，典型就是洋洋四十钜册的「李敖大全集」，有人不满意，说把全集叫大全集，是不是太不谦虚了？其实叫「李敖大全集」才真谦虚呢，不然叫「大李敖全集」，你才满意吗？

「李敖大全集」第一本第一册就是一本文学名著--「北京法源寺」，这是李敖写的一本得意的小说，现在得意到英国牛津大学去了。牛津大学出版了这本小说的英译本，送到了瑞典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上个月被接受提名角逐诺贝尔文学奖了！这种「文化总统」，又有谁能跟他比呢？那些戴扁帽被骗的大学生啊，可要想一想！

(2000/2/16)

20000217

我又公布了安全局秘件

当年我曾公布了安全局的秘件，题为「安全局机密文件」，以上下册形式出版。昨天我在环球电视台「挑战李敖」节目中，再度公布安全局的秘件，题为「安全局密呈李登辉文件」，内容是以公帑收买美国人的全部作业，共十页，由于电视节目中无法披露全文，我特别把它们收在「李敖电子报」里。下面就是全文：主旨：谨呈哈朴恩协会提报有关如何争取诺贝尔和平奖之策略与建议，恭请 钧察。

说明：

一、鉴于 钧长已获诺贝尔和平奖之提名，并考量我国家安全与利益之需要，本局特委请哈朴恩协会设法在美侧面协助，该协会除已开始运作外，并针对此一任务研拟相关策略与做法（详如附件），谨综整摘呈如次：　　（一）前言：

1. 下述之策略系为增进李总统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之可能性，并进一步提升李总统及中华民国在国际上所享之地位与敬重。因此，其目标系大于仅为争取该项和平奖。

2. 李总统现需要被视为「国际级之和平制造者」，为达获奖目的，我国需向波士尼亚之和平制造者（霍尔布鲁克及柯林顿）打出王牌，并比卡特更具谈论话题（按卡特曾七度受提名，但从未获奖）。

（二）第一项主动作为：

1. 谨建议李总统宣布，他希望在就职后，立即和江泽民举行高峰会议，并表示：「这是为了全体中国人及维持区域和平与安定，并打开两岸合作之新时代，以及开启东亚和平、繁荣与进步之新时代。」2. 此高峰会举行之地点可为台北、北平或新加坡，此符合美、日、中共所谓：「两个中国实体自行解决彼此争议，而且不受外国干预。」3. 会议议题不必公开，直至会后才公布部分可透露之特定议题（如采共同声明方式）。

4. 如果中共能接受此议，则两岸皆赢，它若拒绝，则中共会输，中华民国则保持外交主动之态势。两种结果均会使李总统在国际上被视为「和平人士」，认为他坚守其原则，并不屈不挠地为区域和平及安定而努力。

（三）第二项主动作为：

1. 邀请南北韩国家领袖来台解决歧见，以作为「东亚和平、繁荣、进步」新时代之序幕，李总统可基于「亚洲之团结合作能解决区域内问题之理念」，来宣布此项主动作为。

2. 鉴于柯林顿总统已创议由四国会谈解决南北韩问题，我国可暂缓提出邀请南北韩来台会谈事宜，以待柯林顿之提议未能实现时再推出。惟李总统可发表声明，支持柯林顿总统解决朝鲜半岛冲突之提议，并宣布将向北韩提供人道援助，在透过「红十字会」即其它非政府组织，及在人民对人民的基础上进行。

（四）第三项主动作为：

李总统应推出一项名为「亚洲和平人」 (ASIANS FOR PEACE) 的计画，以台北著名之非政府组织为先驱单位，并由政府提供财政、后勤支持。此项泛亚洲之活动，其目标是促进亚洲人之密切合作，并增进全体亚洲人之安全与福祉。此系统可有助于政府单位及其运作进程，亦可为我国家安全之未来国际辅助网之一。

（五）第四项主动作为：

1. 由李总统准备一篇权威性、突破性之文章，并交由美国一家重要刊物刊登。

2. 此篇文章不用提及「李登辉主义」，但应明确陈述后来会有人称它为「李登辉主义」之内涵；特别是有关两岸人民如何达致长期和睦关系，在台海扩大「合作与联系」的新时代，对东亚全部地区之和平、安全与繁荣提供重大助力等之策略与哲学，借着提倡「大家赢」之理念，使中共领导阶层稍感安心。

3. 此文章应为前述及后续各种主动作为之哲学架构。

（六）第五项主动作为：

应即制作介绍李总统之电视节目：利用电视媒介接触美国一般民众，是一项非常有效之方法，现已有数以百万计之美国人知道李总统，但他们并不知道李总统所代表的为何，以及他真正像什么，现在应是让美国人知道的时候了。

（七）实行方式：

1. 可在台北召开重要国际新闻记者会，由李总统亲自宣布第一项主动作为，另在同周之内，在第二次记者会中宣布第二项主动作为。

2. 促成美国会通过表示国会意向之决议，赞扬李总统之一些主动作为及和平性角色，并由美国会为李总统之接受提名背书，表彰其「建立民主之贡献，以及其创意，不屈不挠和平解决区域各种冲突之努力。」3. 邀请过去之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为李总统背书，如捷克总统 HAVEL 及曼德拉。

4. 邀请国际上广受敬重之政治家支持此项提名，如塞内加尔前总统 LEOPOLD SENGHOR 。

5. 哈朴恩协会将撰写一些文章来吸引各方注意此项提名，并寻求人们之背书。

6. 关于李总统发表专文部分，该协会已洽得美国布朗大学出版刊物--「世界事务」季刊同意在今年七月出版之夏季版刊出，其截稿日期已为我国延至五月三日，并可附带刊出一篇访谈，其中顾问罗娜杭已表示愿担任访谈人，并事前提出一些问题，供我国准备答复内容。

二、基本上，哈朴恩协会之建议内容，系以如何善用国际媒体，并配合国际知名人士支持为主，因此其认为，应塑造我总统「为了和平，不屈不挠，能突破新领域，以及勇敢、无私地采取行动」之形象，并制造各种能产生新闻之事件，并力求戏剧性之效果。

以上秘件中提到的向美国方面进行的游说作业，是由国安局隶属的国关中心（主任为卸职新闻局长邵玉铭）委托个人公司「Halpern Associates」的Mr. Peter Halpern 着手规划，该公司成立于1986年，系向美国法务部注册登记有案之「美国政策顾问业」，营业项目是中国事务之研究与提供有关中国咨询等业务，去年曾收受台湾官方付与之444,878美元（约合新台币一千二百五十万元）顾问费。而该公司在四月间提出的「李登辉总统如何争取诺贝尔和平奖的策略与企画案(NOBEL ON THE PRIZE)」，就是拿我们人民的钱替李登辉办事的一部分，我特别注明如上。 (2000/2/17)

20000218

· 连战连战你瞎了眼

由平面媒体和公共电视发起的「跨媒体联盟」，邀请五位总统候选人参加电视辩论会，但在连战方面和陈水扁方面，节外生了枝。陈水扁离奇的表示，连战参加他才参加，显然他眼里只有连战，完全目无民主选举的规格，并且非常可耻。因为上一次选举时，在李登辉、连战那组拒不参加时，民进党曾表示不屑，痛斥国民党没有民主风度来应战，也没有胆量来参战。如今四年下来，同一个民进党，居然也没民主风度也怯战了，这不可耻吗？

陈水扁如此，连战亦然。但是理由更离奇，连战的发言人指出：「电视辩论现在已被宋楚瑜利用作为转移兴票案焦点的手段，而李敖至今也没有提出任何政策，连阵营当然有必要再进一步确认辩论的公平性。」又说：「连战绝对不回避电视辩论；但对于主办单位、游戏规则，以及参加的人选等问题，阵营内还有不同意见。像李敖过去的谈话，明显偏袒某一方，且至今未提出具体政策，这要如何辩论？」为了补强这一理由，在第二天的联合报「民意论坛」版上，又找来同党，加以呼应说：「何况自从李敖先生代表新党投入总统选战以来，似乎大都只在『骂』某些特定组的候选人，却很少谈及具体政见与国家大政方针。」云云。

以上连战之流所持的理由，可真是怪事！我几个月来口之所谈、笔之所向，无一不是具体政策、政见和大政方针，例如我主张「一国两制」，乃是真正攸关中国台湾前途的大事，因为是邓小平的无线上纲，故可逼中共上谈判桌，以谈判方式取得有利台湾的条件。相对的，其它候选人的白皮书式的中国政策，都是一厢情愿、空中楼阁，根本无法诱使中共坐下来。

结论是，连战连战你瞎了眼，你借口李敖骂而不具体，其实正好相反，只有我的政策、政见才具体可行，只有你们的才该骂。用没有可行性的白皮书骗选票，还不该骂吗？

二０００年二月十六日(2000/2/18)　　· 民主政治不能贵族

民主政治是以一般人民为主的政治，不是以贵族为主的政治，以贵族为主的政治，可以进入近古史、可以进入上议院，但在现代史中和现代议会中，贵族要靠边站，要去他妈的贵族！

台湾号称实行民主政治，但却羼进来一小撮贵族，他们有的本来是贵族，像抽鸦片烟起家的连横后人连战；有的本来不是贵族，但官商勾结后平步青云成贵族，像连鸦片烟都抽不起的陈家后人陈水扁。这小撮人涉身民主政治会把民主政治搅得面，目全非，并令人哭笑不得。

以这次总统选举辩论会为例，四年前的辩论会，国民党的李登辉和连战不参加，但民进党的彭明敏、谢长廷和其它各组都参加了，民进党并斥责国民党没有民主风度、胆小怯战。如今民进党的陈水扁声言除非国民党参加否则民进党不参加，比起四年前，可谓判若两党，同一个民进党，变得既不民主也不进步了。原因何在？固然是怕被李敖当场修理，另在心态上，则是以贵族自居，贵族怎么可以同平民同台呢？

回想上次连战从荷兰回来，发表「民主政治不能与庸俗画上等号」，强调「民主政治不能庸俗，民主政治不应与庸俗画上等号。我们总是希望我们国家民主政治尽尽提升。」又说：「庸俗的政治文化，媒体也有责任，不要鼓励这种文化；政府与政治人物也有责任，必须把这层次提升，不要让国外对我们的印象就是『长不大的幼稚国』，那不是我们的资产。」又说：「这项资产，不能把它变成一个笑料，不要成为幼稚的理念。」云云，讲得天花乱坠。可是，一旦坐而言后起而行了，他却联合陈水扁，不但没能「尽量提升」「庸俗的政治文化」，反倒把民主政治「变成一个笑料」，在民主选举中不敢与他人同台辩论，此非笑料而何？难道民主政治还分「贵族组」和「平民组」么？

民主政治不能贵族！

二０００年二月十七日(2000/2/18)　　· 阿扁骗选票，敢说不敢做

李总统政权和平转移说，出现两问号第一、李登辉忘了严家淦。第二、五月二十日还没到，怎么知道会如何呢？

各位苗栗的朋友们，首先向大家抱歉，我来台湾五十年，可是今天第一次到苗栗，另方面觉得非常高兴，多场演讲下来，从未收到这么多的花篮，谢谢。十二月三日，阿扁在台湾时报四版，有一段话讲得很得确「李敖收集资料的功夫世界第一流」；阿扁常常讲错话，这句话他讲对了。譬如，大家看最新的资料（李敖拿出当天剪报），「李总统说，他是首次总统在活的时候和平的转移政权」。

我用红笔打了两个问号，第一个问号是，在蒋经国跟蒋介石中间还有一位总统严家淦，他也是活着时候交出政权的，李登辉把他完全忘记了；第二个问号是，五月二十日还没有到来，我们怎么知道李登辉会如何呢？

罗马有名的将军凯撒（一般人说「凯撒大帝」是错的，他没做过皇帝），他打胜仗回来，民众夹道欢呼，忽然有人喊他名字，那个人是算命先生，跟他说「你当心三月十五日」，凯撒就点点头；到了三月十五日，凯撒到国会大厦开会，在门口台阶又看到这算命先生，凯撒跟他笑了一下说「今天就是三月十五日」，意思是你叫我担心这一天，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表示你算的不灵。算命先生就回他一句话，说三月十五日还没过去。结果凯撒就进了国会大厦，立刻被刺死了。我们必须警觉五月二十日还没到，所以李登辉能不能和平交出政权，我们还在怀疑，因为他的信用太差了。

我拿出今天的报纸，民进党主席林义雄写的，「那该跑的路已跑尽，那该守的道已守住，敬祷廷朝兄」，魏廷朝为民主运动多次坐牢，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客家人。可是看林义雄讲的话，「一九七一年，廷朝兄再度为坦荡的道义承受黑暗力量的压迫，因为不愿透露当时逃出国的彭明敏教授的下落，廷朝兄在恶劣的特务机关面前坚定不屈，被以受叛徒指使扰乱治安的罪名入狱。」魏廷朝坐牢并不是这个原因，因为彭明敏逃到瑞典，由瑞典发消息回来，他的下落每个人都知道，国民党的特务机关也知道，所以林义雄的说法是错误的，因为他们完全不了解我们当年辛辛苦苦所面对的历史，并且今天很多的历史都被污蔑、改写了。

我在讲演以前收到一包东西，是中研院三民主义研究所一位研究员寄给我的，他知道我要讲演特别提供资料，不过这正好是我所要讲的，我也非常感谢，他写了一篇厚厚的论文「罗福星抗日革命事件研究」。为什么他要把资料提供给我，希望在苗栗特别提出来呢？我给大家看个照片，就是罗福星，他看起来有点像外国人，事实上，在国民党「革命先进」书里写得很清楚，「罗福星先烈是台湾苗栗人」。

我告诉各位，他不是苗栗人，而是广东郑平人；他十八岁从广东到了台湾，然后在台湾进进出出，到二十八岁时就被日本人枪毙了，还有一种说法，是在三十二岁时。重点不在这，而是他前后在台湾不到十年的时间，为了台湾人的尊严和日本帝国打拚，被日本人捉到、起诉判了死刑。

有一点很奇怪，过去教科书都谈到罗福星如何爱台湾、如何为台湾打拚，可是，在最近的「认识台湾的教科书」，就是李登辉下命令说台湾教科书要开始修改，由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杜正胜他们主持，这教科书弄得很荒谬，把整个历史都改写了，把日本人压迫我们的历史都改写了。（待续）(2000/2/18)

20000219

· 阿扁骗选票，敢说不敢做

教科书修改，历史变得很荒谬英勇抗日「罗福星」三个字不见，族群认同居然以政治需要为标准当时新党和民进党还曾举办一个有名的辩论会，新党方面是由李庆华主辩。在这修改的教科书里，「罗福星」三个字不见了，这样一位英勇抵抗日本人、表现台湾人尊严的人，被历史出局、整个抹杀掉。显然是为了配合李登辉亲日、媚日的政策，而发生这现象。

虽然如此，我们看到一个有趣的故事，大科学家爱因斯坦今年被时代杂志选出，在二０００年以前，一百年内对世界最有影响力的思想家。爱因斯坦是犹太人，犹太人在以色列复国前是有人名没有国家的族群，到处受排挤，可是有的犹太人很优秀。爱因斯坦推出相对论时讲了一段话，「如果未来相对论证实是正确时，德国人会说我是德国人，法国人会说我是世界公民；如果相对论未来证明是失败的理论时，德国人会说我是犹太人，法国人会说我是德国人。」由这个例子告诉大家，一个人的籍贯随着政治行情在变化，罗福星就是这么一个例子。他是广东郑平人，还到过广东参加三月二十九日的起义，七十二烈士打死了，他只是没被打死。请问这种人物怎会忽然变成台湾苗栗人？因为在历史上或感情上，大家愿意认同他；因为你是一个爱台湾的人，所以我们认为你是苗栗人。

就好象古希腊文豪荷马，活着时候到处流浪，没有人要他，死的时候，希腊有七个城说荷马是他们城的人。中国的西施也是，在大陆有两个籍贯要认她，事实上，西施是哪里人，目前还不能明确知道。换句话说，这个人有头有脸的时候，大家愿意认同他，所以罗福星在政治解读上，他不是外省人，他是台湾人。

民进党口口声声说台湾独立建国之父是郑南榕，他是福建人，并且是外省第二代，他的父亲是抗战时到台湾来的；但是他们一谈郑南榕，他就算是台湾人，而不是外省人。今天台湾的族群认同，居然以政治上的需要为标准，政治上需要你是哪里人，你就是哪里人，政治上不需要你时，你就不是这里的人。这种认证方法不是很可笑吗？

我一开始讲了这么多就是告诉各位，要求得一个真相是多么难，因为台湾地区的是非、历史和正义，统统给扭曲了；这时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听到一种声音，就是一个勇敢的、正确的、敢说真话的声音，今天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就在你们的眼前。

面对压力，阿扁不敢做

我都是用最新的新闻事件为你们解读，今天报载，「美国议员转述唐家璇的谈话，李总统如再有台独言论，中共可能动武」，因为李登辉忽然提出七块论、两国论，破坏了两岸和谐谈判的气氛，两国论为台湾惹来麻烦，而李登辉喊半天却不敢进入宪法。陈水扁每天一个白皮书，现在又有新的中国政策，提到了类似两国论的作法，他说如果当了总统，要把台湾独立正式进入宪法。

如果台湾独立入宪，就发生了两国论的现象，中共一样会打过来；陈水扁的理论会惹来麻烦，可是到时他会不会这样做？以我的判断，他跟李登辉一样「敢说不敢做」。我们清楚知道，美国压力来时，他不敢这样做，但是为了骗取选票，他会这样说，因为大家都爱听「勇敢的台湾人」、「有尊严的台湾人」、「台湾是主权独立的国家」。现在真正勇敢的人、真正的台独分子已经死掉了，那个人就是郑南榕，他是外省第二代、了不起的客家人。

台湾之子划小圈圈，见鬼说鬼话陈水扁以约书亚自居，李登辉会下达「弃连保陈」指令，牺牲连战戏剧「游龙戏凤」描写明武宗到民间玩，在梅龙镇碰到卖酒的女孩，女孩问他住哪里、做什么的，他说是住在北京城大圈圈里的小圈圈，小圈圈里的黄圈圈，这女孩听不懂，事实上代表皇帝的权力是黄圈圈。报载「建国党表态挺扁」，事实上不是建国党，那群人有李镇源、郑邦镇、彭明敏、蔡同荣等人，他们支持阿扁我没话说，可是他们的理由「台湾人大团结」我要批评，那句话意思是台湾岛上有一种人不是台湾人，划清了族群的界线，这是「大圈圈」。

再进一步看，吕秀莲说「台湾总统要选台湾之子」，因为陈水扁最近写一本书「台湾之子」，这话就是开始划「小圈圈」，要选的话要选台湾人，表示有特定的人像陈水扁；然后，陈水扁到台南演讲时说「一定要让台南人做总统」，他是台南人、连战是台南人，意思是选阿扁也可以，选国民党的连战也可以。所以宋楚瑜、许信良、李敖不是台南人，这些人都不要选，这就是「黄圈圈」。

苗栗人可以吗？苗栗人不可以。苗栗在历史上是族群最被迫害的地区，因为客家人比例较高。阿扁搞竞选、骗我们选票时说，我没有族群的意识，没有省籍的观念，这种人要不要相信他？不能相信！他真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觉得我们台湾的前途自己真的要想好，怎样做苗栗人？苗栗人的一个特色，基本上在台湾是一开始就被打压的族群，直到一九四九年或一九四五年，外省人来后，苗栗地区的客家人才开始好转，被福佬人认同，否则会很惨。

报载「面对日本媒体，阿扁打李登辉牌」，阿扁多少次表示跟李登辉关系多么好，当然他也讲过李登辉是老番癫，他的反反复覆，基本上他是认同李登辉的；陈水扁说，「延伸李登辉改革路线唯有政党轮替」，李登辉曾以蒋经国的约书亚自居，到今天陈水扁又以约书亚自居，换言之，李登辉认为他继承了蒋经国，而陈水扁认为他继承了李登辉。阿扁公然表示他是李登辉继承人，我们可以清楚知道他们的传承关系，所以我也认为李登辉最后会下达「弃连保陈」的指令，把连战牺牲掉，因为阿扁才是他真正的约书亚。

我跟阿扁没有私人上的不愉快，当时我出钱给郑南榕办杂志，叫开拓周刊，我们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社长是陈水扁。可是今天，争取百分百的言论自由已经被阿扁扭曲到什么程度？他有一个传单帮自由时报做广告，「争取百分之百的自由，不要错过自由时报」，连自由时报都变成争取言论自由的报，请问台湾还有真理吗？阿扁可以把我们共同的理想最后向财阀做这样子谄媚时，今天我为什么要站出来批评阿扁，这是一个原因，并且拿证据给大家看。

阿扁密洽大陆，为总统大选铺路表面上为台湾尊严，骨子里对中国大陆未尝不答谢问阿扁会不会带给我们安全，我觉得这是很可疑的，请看这资料「陈水扁密洽大陆，为总统大选铺路」，这是商业周刊早就讲出来的，为他接洽的就是大财阀王令麟。大家懂了吧，为什么最近会发生媒体大战，原因是台北市第四台的分配系统本来是两大财团在抢，一个是辜振甫的和信，一个是王又曾的东森，由于阿扁在评审两集团时给和信零分，结果台北市有线系统的四分之三都给东森抢走了，为什么明明是两个坏集团互相争斗时，你要给一方零分，破坏生态平衡呢？

今天原因我们查出来了，当时王令麟在大陆给阿扁答谢，「陈水扁密洽大陆，为总统大选铺路」。所以，阿扁表面上为台湾尊严讲了台湾的立场之类的话，骨子里面对中国大陆还是未尝不答谢的，只是中国大陆理不理他，我们就不知道了。讲这些事情跟苗栗人有什么关系，这是告诉大家有种人他不是苗栗人，可是他到苗栗地区骗选票时，我们怎么样面对？

我手里拿这么多资料，阿扁提出一个政见，「我们如何消除台湾的黑金呢--要成立廉政公署」，像香港一样，这是抄李庆华的，看这资料「立法委员李庆华四十一人要求建立廉政公署」，证明阿扁抄别人政见在骗选票。还有，阿扁提到单向直航，这是当年（八十二年）李庆华和汪道涵谈判了二小时，早就取得的条件，今天阿扁还当成政见来讲；同样的，他还抄了七年前马英九的大陆政策。

抄袭以外他还出错，昨天阿扁说，「民主进步党阿扁竞选总统，主张未来要制定科技基本法」，这是他发表的政策白皮书所主张的；请大家看我手里拿的就是早已立法完成的「科技技术基本法」，在六法全书中已有这种法的，他都不知道，还要重新来立法，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他还抢别人功劳，居然一群大学生糊里胡涂拥护阿扁，说他表现很好；整个台北市，没有一个长程的工程是阿扁做的，这些事都是别人做的，尤其黄大洲做好了，由阿扁去剪彩，他整天在剪彩。捷运这些大工程不算，小事我举例一件，陈水扁说他推动了台北市停车场，最后黄大洲忍不住跳出来讲，台北市一千四百九十八个停车场是他做的。所以我们想想看，阿扁他能干吗？(2000/2/21)

20000222

陈水扁太可耻了！

在十六七年前的党外时代，我带头以言论围杀国民党，带出大量的党外刊物前仆后继，那时我出钱交给我的追随者郑南榕、登记杂志，由李敖挂帅做总监、叶菊兰做发行人、陈水扁做社长、颜锦福林世煜做副社长、余陈月瑛施性忠等做社务委员、郑南榕做总经理、魏廷昱做总编辑（后来周伯伦做总经理、郑南榕做总编辑），浩浩荡荡、轰轰烈烈，对国民党展开斗争。那时杂志是周刊，每周都在封底上印出「争取100％自由」的红框大字，并附加标题「为你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前后多年，成绩非凡，直打到国民党解除戒严，躺在地上哼哼为止。

在党外时代，陈水扁参与政治活动，由于在为美丽岛事件辩护得到大利多，自此平步青云，别人在战场上作战时，他一路捡战利品，一捡二十年，至今未已，并且在做了大官以后拋弃党外理想，一路堕落，实在令人看不起他。他不但拋弃党外理想，并且还出卖这一理想，给他所讨好的集团。以「自由时报」为例，陈水扁以台北市市长之尊，公然为这家格调不高的国民党财阀报纸打歌，由该报印行大量传单，上面刊　　出陈水扁照片，和「强力推荐」的全文，极尽肉麻之能事，陈水扁说：「解严以后，台湾的政治生态虽稍破除垄断现象，但政商挂勾的金权倾向却日益恶化，于此同时，国民党内部政争也随着一些弊案的揭发，对台湾社会造成极大的震撼。而自由时报，在坚守社会舆论良知，与尊重两千万人民权益的前提下，不畏权势，勇于揭发弊案政争，并表达多数台湾人民的心声，是一份深具正义感的报纸，台湾社会需要它，因此我阿扁仔愿意在此向你郑重推荐。争取一００％的自由，不能错过自由时报。」把上面这段话，对照起当年我们党外杂志所揭橥的「争取100％自由」的神圣指针，我们难道不觉得陈水扁太过分了吗？「自由时报」这种国民党财阀的御用报纸，那一点在「坚守」「良知」、「不畏权势」或「深具正义感」等项目上达到我们的指针了呢？用当年我们伟大崇高的指针，奉承国民党财阀的烂报纸，这就是今日陈水扁出卖党外的真面目，他出卖我们「争取100％自由」，却「争取100％的自由时报」，他太可耻了！

二０００年二月十八日(2000/2/22)　　· 质疑「台湾的主张」

李登辉「台湾的主张」出版，书中「对中国文化的省思」一节里，自谓「当时才二十几岁的我，也曾经详加研读这些书」。所谓「这些书」，原来只有四种，即胡适的「名教」、鲁迅的「阿Q正传」、郭沫若的「十批判书」与「青铜时代」。不过，一九二八年胡适发表「名教」时，李登辉只有五岁，纵使是神童，似乎也难读得懂，若说「二十几岁后」才读，也很可疑，因为「名教」并没成为专书。不过，一个人有本领找到一二十年前的「新月杂志」，从中找到这篇「名教」来读，自当别论。至于郭沫若的「青铜时代」，乃一九四五年三月三十一日重庆文治出版社出版、「十批判书」乃一九四五年九月三十日重庆群益出版社出版，已是二次世界大战日本投降前后，在日本军中做帝国陆军少尉的李登辉，恐怕难以读到。换句话说，「二十几岁」的李登辉，似无在日本看得到敌国大后方重庆这类出版品的可能。若说是在台大农经系时看到，也令人虽以置信，因为「青铜时代」、「十批判书」是研究中国古代史的专书，一般历史系的都难于卒读，农经系的越界前来，恐怕读不太懂吧？何况当时中文并不在行的。不过，神童例外，综合印象是：李登辉只读以上四种，就在书中「省思」贬抑起「中国文化」来，未免太离谱了。

在「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一节里，李登辉又自谓：「我开始研读三民主义是在念高等学校的时候。当时日本的『改造社』曾翻译『三民主义』，所以，我与三民主义的接触，是从日文版开始。而蒋介石总统所着的『中国之命运』，也曾翻译成日文出版。这些书籍我在战前都已经读过。」查日本「改造文库」有金井宽三翻译的「三民主义」，时间是昭和四年，一九二九年，出版后十二年李登辉进高等学校，自谓读过「三民主义」日译本，似有可能，但他既定时在「战前都已读过」，则与事实不符，因为根据书中「李登辉先生年表」，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时，乃在他「考入台北高等学校」之前，又何能「在战前都已读过」？至于读过「中国之命运」更是疑云重重。「中国之命运」出版在一九四三年，已是战争期中，何能「在战前都已经读过」？--还没出版呢，怎么读过？至于日译本，由波多野干一译出，由日本评论社出版，已是昭和二十一年、一九四六年的事，战争早已结束了，又何能「在战前」读过？综合印象是：李登辉根本不可能如他所说，「以一个高校生的角度来研读这些书籍」，尤其不可能在「战前」，除非「大日本帝国」为他推迟发动「太平洋战争」。

在同一节中李登辉又写道：「『中华民国宪法』，前文明载：『依据国父孙中山先生之遗教，为巩固国权，保障民权，奠定社会安宁，增进人民褔利，制定本宪法。』」奇怪的是，该宪法原文明明是「依据孙中山先生创立中华民国之遗教」，身为「中华民国总统」的李登辉竟把「创立中华民国」六字删去，不知何故，「中华民国总统」竟对宪法条文这样生疏么？

此外，书中附录一「回首来时路」中说李登辉一九六九年被捕时，来的是「四、五个穿著制服的宪兵」的「警总人员」，这种陈述，我们真政治犯和「警总人员」都会笑起来，因为「警总人员」抓人时都穿便衣，即使抓现役中将吴石那次，都派的不是「穿著制服的宪兵」，李登辉何德何能、又非军人，竟被这样宪兵伺候？冒充政治受难者，也不能这样离谱啊！何况，依据「国家安全局」印「机密」文件「历年办理匪案汇编」第二辑第一八六页到一九０页，我们可以看到「匪台湾省工委会台大法学院支部叶城松等叛乱案」，这个案子，共有叶城松（三十一岁）、张璧坤（三十岁）、胡沧霖（三十一岁）、赖正亮（三十一岁）、吴玉成（二十六岁）五人判死刑，在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九日被枪决。而在「案情摘要」中，第一段赫然就是「叶城松于卅六年十月间，由奸匪李登辉介绍参加匪帮，受杨匪廷椅领导，担任台大法学院支部书记。」可见「奸匪李登辉」逍遥法外，事出有因。因为同案中，除五人死刑外，蔡耀景（三十五岁）判无期，李显章（三十八岁）、钟茂春（三十四岁）、池仁致（三十三岁）、李显玉（二十八岁）、王新德（二十一岁）、黄其德（六十岁）六人判十年，黄顶（四十一岁）判七年，黄青松（二十七岁）判五年，吴长流（六十四岁）判二年。但原始介绍人「奸匪李登辉」，却未闻有法办之事。他占了便宜还卖乖，今天还冒充政治受难者，真太离谱了。（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一日）（读者有兴趣更深入知道李敖拆穿李登辉的内幕，请参看「李登辉的真面目」、「李登辉的假面具」二书。）(2000/2/22)

20000223

· 真敦化还是假敦化

今天到敦化国中来演讲，我有一个想法，如果台湾共和国成立，他们要改很多地名、很多制度，而且在台北市会发生许多困难，因为台北市有很多路名是以中国大陆的地名来命名，尤其是东北地区的地名最多，敦化就是吉林省的地名。今天在台湾有三位有名的东北老太太，其中一位就是连战的母亲，连震东死时只留下一个遗嘱说：我没有钱留给你，我只是把我的品格留给你做一个式范。结果连战一辈子没有做过生意，今天有这么多钱，除了这位东北籍的老太太帮他赚钱外，还有什么人有这个本领。

目前在台北市以东北地名命名的街道一共有三十个，要消灭是相当困难的，我举这个例子是告诉大家，过去有多少东北人在台北市政府卧底。「敦化」这两个字，在中国古典的涵义是天地所给人类的造化，隐含圣人所传达给人民的教化，在这些教化中，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辨别是非的能力。中国古代哲学家荀子就认为：人是能辨别是非的动物，所以我认为辨别是非是重要敦化的目的，而用何种方法辨别是非呢？孙中山说「革命之成功，必有赖于思想之变化」，不但是革命，很多事情都有赖思想的变化。

就思想的变化应选择新党

现在台湾有选举，我们对选举、对候选人、对政府的态度都有一些看法，这些看法有赖于思想的变化。我举一个例子，新党是怎么出现的呢？尤其创党的七位大老里，他们当年在国民党里都不是默默无闻的，他们如果想在国民党里做事做官，是很有前途的，可是他们为了良知、为了理想，为了看不惯国民党里的黑金及腐败，出走另组新党。今天我们看到新党的缺点是阵亡率很高，七位大老里阵亡了六位，现在只剩下李庆华一人，但是他们的理念没有错，就思想的变化，我们宁愿离开国民党，继续选择新党。

在赵少康竞选台北市长的头一天晚上，我与国民党一位大员夫妻吃饭，他就是国民党驻南非大使杨西昆先生，他的夫人跟我说了一段话让我很感动，她说：我住的整个大楼都把票投给赵少康，虽然我是国民党，可是我也会把票投给新党。我就问：杨大使呢？杨西昆说他的票也投给新党。我对杨大使说：以你的身份、以你的清望、以你的号召力，如果你勇敢站出来公开脱离国民党，这样来帮助新党是不是更好；像许历农一样，一个上将、国民党的中常委，他如果要做官，有的是官好做，可是他为了良知、良能，脱离了国民党加入新党，他多么有勇气、多么有号召力，虽然他是军人，你杨西昆是文人，同样也有号召力。可是杨大使对我笑笑说：我不方便。这就是一个人的选择关口，有的人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有的人就只能到百尺竿头为止。

我的人生观是有为的人生观

所以今天讲「革命之成功，必有赖于思想之变化」，在变化的过程中，每个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我的人生观是有为的人生观，何谓有为的人生观？就是我相信做与不做是不一样的。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胡适约我谈话，胡适先生讲了一段动人的话，他说：俗语说「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我把它改写为「无心插柳尚且成荫，有意栽花当然要发」，意思就是，有意要做一件事跟无心做一件事是不一样的，我相信我们的努力从表面上看是失败的，从长远看，我们的努力会生根、发叶、开花、结果，虽然那一天我们可能看不到，但是一定会有结果的，这就是我写书、到处演讲的原因。

今天我们看到这些问题，知道人不是一开始就是英雄、就是豪杰，在过程中是经过很多的变化。例如圣女贞德，她原来被抓时有一段时间是投降悔过的，后来知道错误又重新把自己撑起来，最后成为烈士。再例如宋史的文天祥传中说，文天祥原是花花公子，做了丞相后变成一个爱国者，最后被元朝俘掳，把他关在黑牢里逼他投降，并说，只要他投降立刻给他做元朝的丞相，这是多么大的考验，只要一点头，荣华富贵就到手，对文天祥而言，内心是多么的痛苦，从他的正气歌「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中可以看出他的挣扎，最后高段的境界压过低段的矛盾而成功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的人经过挣扎而上升、有的人是下坠堕落的。

我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我常拿两个人做比喻，宋楚瑜原来是坏人，做台湾省长后努力挣扎作好人；有的人是一路走来下滑的，就如陈水扁一样；另外一个是一路走来始终如一、活在台湾做我自己，就是我李敖，甚至顽固到今天还没有加入新党。今天我要向各位解释一下，第一、证明我一辈子没有加入任何政党，第二，证明新党有这个肚量，第三、按照新党的党章，凡不便登记为新党党员，但认同并支持新党者，都是精神党员。新党党员现有六万七千人，但是精神党员估计超过一百万人。

当我们在台湾有一个健全的两岸政策后，用和平谈判的方法，中华民国真的会回到大陆。你们唱「大地一声雷」中「开创新的中华民国」，这就是新的中华民国。换句话说，在历史的定位上我们还有扭转的机会，但是我必须要说，努力的过程是艰苦的。首先从总统大选开始，过去历年反共政策及对中国大陆的看法是错误的，现在要提出新的看法，新的看法就是：只有两岸和平谈判才能解决，可是这个声音现在出不来，没有人敢讲真话；连战讲的是假话，阿扁讲的是假话，宋楚瑜吓得不敢讲真话，只有新党才有机会讲真话。所以结论就是：我们相信新党带给我们的路线，应该是最正确的路线。

今天解释我与新党的关系，我告诉各位，好得不得了！不容一些人的曲解。我举一个例子，中国有一位了不起的学者叫王国维，他曾写过一部书「人间词话」，里面写代表人类境界的词有两种，一种是「有我」主观的境界、一种是「无我」客观的境界。我认为人间许多事是在有我与无我之间，看你要如何解读它。所以，今天我解释我李敖与新党的关系，就是当我的出现，不要说新党来了一位最棒的人，而要说新党变成最棒的党了！

所以结论是，只有我们保持清楚的头脑，快乐的头脑、丰富的知识（包括历史的知识），才能把任何使我们困扰的问题很清楚的解开，把两岸困难的问题和平解决。事实上，我认为中华民国可以在中国大陆活起来，如果我们这样解读，我们就会变得很快乐，不必自寻烦恼。最后在总统竞选时，我还是要说：我们不说选什么人，而要劝你不要选连战、不要选阿扁。（新党编辑部整理）(2000/2/23)

20000224

· 世新新不新

苏东坡有首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皆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意思是你真正到庐山后，和它没有距离时反倒看不见庐山了，今天你们和我没有距离，看到了我的真面目，可能会有某种程度的失望，不过在讲演完后保证大家会恢复希望。

就在十五分钟前，我得知我的老朋友魏廷朝在早上（1999年12月28日）跑步时心肌梗塞去世了，他年纪比我小一岁，共坐了三次牢，第一次是和彭明敏、第二次和我、第三次是和美丽岛事件的朋友们一起坐牢。今天大家看到的美丽岛事件，历史都被改写了，在美丽岛事件中，大家已看不见美丽岛的被告，像刚去世的魏廷朝，大家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勉强认识的被告只有因改选桃园县长而出头的吕秀莲，除了她以外，大家看到的都是美丽岛的辩护律师，他们摇身变成今日台面上受益人。

大学生应勇于追求真相

你们所了解的是非、人物很多都是骗局，我拿当年办的一份「为你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杂志向你们证明，那时我是总监、陈水扁是社长，但今天阿扁为自由时报作的广告中说「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不可以错过自由时报」，我实在看不出自由时报在争取什么言论自由，阿扁已扭曲、背叛当年在党外共同打拚的口号和理想，而把美名给了大财阀自由时报老板林荣三，这是很荒谬的诠释，今日我拿出证据向大家证明我是有资格和身份来拆穿真相的，我认为大学生应该学习将事情的真相追求出来。

当诠释真相时，应从侧面来诠释，而非从表面来诠释。有位农夫开出凡是有人可让他的驴笑起来，就给他一千元的条件，结果有个人在驴耳旁讲了一句话，驴就真的笑了起来，农夫就给了他一千元，过了一阵子农夫又开出凡是有人可以使驴哭，就给他一千元的条件，结果又是相同的人使驴泪流满面，农夫只好又给了他一千元，当农夫向此人问答案时，此人把农夫拉到一旁告诉他，我第一次使驴笑，讲的话是「我的比你的大」，因为驴的生殖器在古代代表了雄性的最高境界，所以当驴听到此话时因为不相信就笑了起来，第二次是此人将驴牵到墙角去，把裤子脱下来给驴看，驴看到真的比牠大时，就悲哀的哭了起来。

追求真相是很重要的标准，认定事实时在表面看不出，可是追求下去后，就会有新的真相出来，我认为大学生若没有追求真相的本领，思想就是旧的。今天我以「世新新不新」的题目向各位挑战，就是认为虽然你们年龄小，但是思想却不新。在我大学一年级刚过二十岁生日的第二天，我父亲就过世了，那时我觉得中国的丧礼不人道也不近人情，在赶回台中时就当着二千人的面前改革丧礼，所以我在二十岁时就有改革的勇气，人要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相信自己认定的真理，才是知识分子的最高境界。

人情练达的做人境界

做一位大学生的首要标准是追求真相，我认为思想要新的话，首先要辨别什么是真理？其次，就是要洞察人情，中国有句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就是指能了解世事、人情练达的人，会是成功的。一位有名的黑人歌星玛丽安德森，她有次到个小镇唱歌，在演唱完后正好听到小镇中有位歌迷，因工作关系而无法听她唱歌，玛丽安德森就请司机开车到歌迷工作的地方，在门口就唱歌给这位歌迷听，唱完后就坐车回去了。这种人情练达是多么重要的一点，可是台湾今日已完全没有这种人情味了，演变成的尽是粗糙的人际关系；人与人间应有相当的含蓄和保留。

世新大学的叶董事长，是位人情练达的人，记得我写过一本书「你不知道的司法黑暗」，书中就点名骂了五百位法官（近台湾法官人数的一半）。贵校的叶董事长在我的书中，我不但没骂他，还特别赞美他，没想到在赞美他的第二日就送了我很多花和水果，因为一般人都是挨我骂的，所以当他被我捧后反而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就像对共产党的看法一样，只要共产党不做坏事，我们就会觉得共产党变好、变进步了，我李敖不用赞美人，只要不骂人，那人就会觉得很爽。

记得叶董事长曾告诉我个故事，有位萧老先生，在家中请完客后请王姓司机送客人回家，途中司机向客人发脾气表示「你们半夜三更不回家，害我们也不能回家，你们都不考虑我们」，后来再次请客时，客人均表示要自己回家，萧老先生才知道司机骂了客人，当他问司机怎么可以骂客人时，王司机将钥匙放在萧老先生面前转身就走了。若是各位一定认为再换司机就好了，可是萧老先生却连续坐了半个月的出租车，后来他找到当初介绍王姓司机的人，请他去看看王姓司机找到工作没有，若没有工作时可告诉司机，「我并没有找新司机是在等你回来，回来的条件是要写悔过书」。结果王司机一听萧老先生等了他半个月没找人代替，就在感动下写了悔过书，当萧老先生过世时，王司机非常感念这位能包容别人的长者。萧老先生的这种特色也是一种人情练达，所以在他一辈子的纪录中，没有人背叛他，也没有朋友和他不欢而散、反目成仇。你们因为没看过像萧老先生那种练达人的境界，所以眼光变得很狭窄，原因不怪你们，因为你们没受到好的宣传和教育，也没有看到李敖的书。

要学习真正的文学

有的人一路走来在走下坡，就像陈水扁当年和我们一起在党外办杂志，我们有共同的理想，阿扁在当台北市长后就变了，他在当选前说在选上市长后，要将李登辉霸占的巷道收回，不让国民党侵占人民财产的中央党部过关，并表示要收回给人民使用，结果当选后不但没收回巷道，还让其合法化，中央党部不但让其过关，也没收回给人民使用，他是不守信用的政客。

大家应学到追求真相、洞察人情，才能辨别什么是真理。现在四处充满错误的讯息让你们学习，就像常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大家可以查史记看什么时候勾践卧过薪？只是尝胆没卧过薪，因为宋朝苏东坡用孙权口气写一篇开玩笑的文章中，多了卧薪两个字，才变成了后来的「卧薪尝胆」，这种例子一定要读书很细心的人才察觉得到，这种方法是可以学的，首先要从你们的烂中文开始学习。

我在中学写情书一写八十六页，现在我怀疑你们会写很好的情书，恐怕连一页甚至一行都写不好，只能写「我爱你」三个字，有人「爱」字不好意思写，就写「我Ｘ你」，所以各位一定要花时间学好中文，学好中文的要件是要用具体表达抽象，其次再将抽象当动词来用又是好的中文。好的中文是要经过多少千锤百炼的选择，才能看到好的文章，现在你们只有看李敖写的书，才是能写出好中文、好情书的速成方法。(2000/2/24)

20000225

· 大学教育的悲哀

今天在贵校讲的题目，是我多少年前看到一篇文章，叫做「大学教育的悲哀」。过去台湾有一个有名的杂志，你们大都没看过，叫做「自由中国」；这杂志是怎么形成的？当五十年前国民党败退到台湾，有些国民党员开始反省，反省的结果有两类，一类人说，因为我们不够专制，专制得不彻底，所以被共产党打败；另一种人反省说，因为我们不够自由民主，从此国民党要洗心革面，走自由民主的路，这种人办了一个杂志，就是「自由中国」。

有人不敢用真名写文章

这杂志办了十年，没有一期被查禁。国民党为了恨这杂志，曾通过了出版法（八十八年废除），后来对这杂志没有用到，却用来对付我们，所以我们办的杂志、出的书都被查禁，这杂志本身却躲掉了。因为办杂志的是当时国民党要员雷震，他并找到真正会写文章的殷海光，对「自由中国」言论的自由开放有过空前绝后的纪录。当时一般人不敢为这杂志写文章，因为就好象为宋楚瑜连署一样，会有纪录。那时我就写文章，登在第十六卷第五期，叫做「从读胡适文存说起」，署名李敖，文章还是我中学时写的，大学以后才投给「自由中国」。

以上告诉各位两件事情，第一、我的中文多么好，中学就可以写这样深的文章；第二、我的胆子多么大，正式以李敖为名发表文章。我举例，后来有人看了「大学教育的悲哀」文章后，写了一篇「一个大学生的信念与看法」，笔名杨正民，他不敢用真名，真名是施启扬（前司法院长），文章里口号喊得很响「大学教育应从国民党观点解脱出来，以探求知识，追求真理」，讲得非常正确、头头是道，可是他到德国留学回来，就投奔了国民党，做到教育部次长、法务部长、司法院长，一路下来跟着国民党堕落。

党员有当权派和门神党员

同样四十年前的大学生，有的人反国民党，一路反来，始终如一，像我；我最自豪的一点就是没加入任何政党，这是很不容易的，那时没加入国民党，就像没有国民身分证，干什么都不方便，那时的公教人员怕被怀疑，都不得不加入国民党。而国民党员分两类，一类是当权派，一类是门神党员，就是旧式的门有两扇，门外贴着两门神，一关门把他关在外面，一开门他在里面，需要你时你就是党员，不需要门一关，你就在外面，所以国民党大部分党员都是门神党员。

当时有名的一个口号叫「吹台青」，就是影射会吹牛的台湾青年人，国民党专门提拔「吹台青」，所以施启扬就跟着国民党一直到现在，最后被李登辉赶走了。整个过程四十年下来，我们追求我们的理想，施启扬和我是台中一中的同班同学，可是在追求理想的过程里，本来大家方向一致，都是反对国民党的，追求自由民主开明进步，可是碰到厉害的时候，这个人慢慢会堕落变节，四十年以后变得不成人形，做了一辈子官得到什么呢？我认为他真的失落了。

我们那一代的人年轻时意气风发，说大话、写文章，志愿说得头头是道，可是真正进入考验的时候，那就看本领了，我可以说大部分是弱者，都没落了。我明年是退休的年纪六十五岁，我现在怕开同学会，发现他们头发全白了或秃了，或啤酒肚，都变成一群老人了，才觉得我生龙活虎。这秘诀就是要坐牢，坐牢的时间上帝不记，可以重新起算，所以坐牢得越久，发现剩余的青春比别人多。

谈到为什么大学教育构成悲哀，因为我们那一时代的大学教育比你们成功，我们还看过一些人、一些书；和我同届的李远哲，他的例子告诉我们，一个人会为了他的兴趣，完全不考虑爸爸妈妈、女朋友的意见，和未来的出路，他变为成功者，当然成功要有很多机缘，他也可能成为失败者（今天还是国中化学老师的李远哲），可是你们有没有这一种气魄？为了理想兴趣不考虑一切，现在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因为不愿意付很多代价。

在我们那代青年的成长过程里，好象比较优良的个人都有不同的故事，如同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第一段所说的话，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而我们的成长也是，平凡的学生都是一样的，不平凡的学生各有各的不平凡。可是施启扬当时也是非常优秀的学生，到德国念完博士回来，在台湾却一直追随国民党，做一个失掉自己原则和天良的知识分子，老了以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对人生有很多选择，我几十年来最重视的标准，就是追求是非真理，在是非真理面前可以把一切撇开，就像亚理士多德表示的「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在真理面前，我会牺牲朋友、打击敌人，甚至牺牲我的机会、幸福，追求真理是一种很大的快乐，过程要讲究很多的方法，并且会开始了解很多背景。

现在我是台湾最聪明的男人，但是本来并不聪明，完全是硬训练出来的，方法可以告诉你们，就是串联式的。战国策里，秦始皇送给齐皇太后一个玉连环，用一块玉打造的，根本解不开，齐太后拿锤子把它敲碎，告诉秦始皇说她打开了；当亚历山大东征时，在庙里看到有名的戈登结，谁都解不开，他拔剑一劈就把结分为两段，别人都用手去解，可是皇帝会用刀把它劈开。

脑子整天水平思考一路串联

大家想想看，亚历山大没看过战国策，齐皇太后也不知以后的亚历山大，可是这两个故事太类似了，不管古代现代、东方西方，证明人类智能的演进有不谋而合之处，我的思想就是这样串联的，结果两个故事都忘不掉。我脑子整天都在水平思考，看到东西就一路串联串联，脑筋都不得安宁的。这就是训练记忆力的一个方法，念书也是这样。

要怎样表达我们的感情？感觉怎么会出来？就是需要有很宽的知识来了解这个社会，掌握这个知识，但如果没有好的方法，你们根本不会看书的；看对一本书对我们有好的影响，看错一本书有坏的影响，所以看书的选择是非常重要的，我一再推荐你们看我的书，原因就是我这么多年来真是所谓的「困学纪闻」，在很困苦状态下努力才得到今天的结果。

读书要读得活，否则就没有用。我曾写文章挖苦我的恩师姚从吾，他要写一部中国通史，把计划给我看，我说老师你要活到八百岁，才能写完这部书，因为动作太慢了，怎么写得完？原因就是他没有方法。你们读书就是如此，读了一本书不会读或方法不好，读第二本以后，跟第一本渐行渐远，到第七本时，第一本完全印象模糊，花的时间都浪费掉，这是不能念书的。

大学教育是悲哀的，可是如何解决悲哀的方法在你们自己，能冲决这个网罗，像李远哲或者像我，我认为有这个气魄，就解决了使你们悲哀的问题，这也是根本的方法。(2000/2/25)

20000228

· 政治硬梆梆

我和政大其实有一点渊源，我坐牢快出狱的最后一年，我的老师吴俊才（当时也是国民党文工会主任），到牢中告诉我政府知道我坐牢是冤枉的，既然悲剧已形成了，政府为表示友好，特别送相当于政大副教授的职位给我，可是我不能教书，于是就送我到国际关系研究中心做副研究员，由于坐牢出狱后还要褫夺公权三年，而褫夺公权时就不能做公务员，为使这项限制无法在我身上实行，所以我接受了这项职务，这也证明了在国民党统治下法律根本是假的。到国关中心后，他们没把我的位子放在研究室，而是放在总务主任的对面，我就不愿意做，后来我将存在邮局中的薪水，捐给了绿岛的政治犯后就不肯来上班，所以我和政大有上过几小时班的记录。

台湾只有政客没有政治家

我在四十五年前学过经济学，当时老师是王作荣，我学的经济学已经太老了，所以和大家谈谈我的感觉，因为当感觉出来时，你会发现有很多的判断是正确的。好比说当宋楚瑜、李登辉的问题出现时，我是第一位讲长辈就是李登辉的，后来宋楚瑜在事后的记者会中证实了这件事。我常讲国民党是个黑社会的结构，是无法用现在文明方式来了解的，我曾问老同学刘泰英为何不将党产还给人民？他告诉我若党产一曝光，民进党就会当选了，这就是国民党的黑金结构。宋楚瑜就是看到这点，所以有些内幕不能曝光，而和它的关系像「月朦胧，鸟朦胧」一样，这种朦胧的关系若撕破就很糟糕。

李登辉是位不入流的政客，因为政客间有很多事是不能揭发的，就像在妓院中，妓女们可以骂来骂去，可是不能骂「妳不守贞节」。今天李登辉揭发丑相而不肯隐瞒，一定会造成恶劣的结果，而宋楚瑜的错误就是在做了几年省长后，将自己诉诸高标准，而当人民把你放在高标准时，就会更严格来要求你，到时就容易出事，我的老朋友林清玄就是典型例子，他书中谈的是最高标准，结果因为离婚手续没和太太办好，就让支持者失望而使林清玄声望开始下滑，所以我们要看什么人提出什么样的标准来，大家就会如何来要求你，就像黄任中可以扯女人，神父和和尚就不能扯女人的道理是一样的。

台湾没有政治家只有政客，大家已看不到真正的政治人物表达言论或风采，民主国家的政治人物要有亲和力、幽默感和民主风度，要看起来很舒服，可是台湾的政治人物都缺乏幽默感和智能，所以和他们处在一起会很不愉快。

运用政治智能解决问题

在二次大战时，英国前首相丘吉尔被一位女国会议员骂说「丘吉尔先生，如果我是你太太，我就用一杯毒酒把你毒死」，没想到丘吉尔回答说「如果我是你的丈夫，我就把这杯毒酒喝下去」，这就是幽默感。在一次英国国宴中，在旁的侍者发现有位大使将一把汤匙藏了起来，想带回家做纪念品，由于这些餐具都是传承下来成套的，一定要追查出来不能遗失，于是此事就立刻报告了丘吉尔，丘吉尔当时也拿了一把汤匙放进口袋，然后慢慢走到大使身旁聊天，并告诉大使他刚刚偷了一把汤匙，好象你（大使）也偷了一把，是否可拿出来看看，这位大使只好拿了出来，丘吉尔说现在有二把汤匙掉了，餐具就不能完整，我们现在一起把汤匙还给他们好不好？大使于是答应了。从这件小事情和小动作，可看出他的政治智能多么高。

英国撒切尔夫人有次请客，一位端盘子的女侍者在分热汤时，不小心把汤洒在内政部长的晚礼服上，撒切尔夫人首先做的是安慰这位闯祸的女孩，她搂着女孩说「这种错误，每个人都会发生，妳不要过分难过」，这是种体贴入微，因为她知道当时最难过、最无地自容的是这位女孩，所以她会先安慰她，再安慰被烫伤的内政部长，从此事可看出政治人物的灵活度，而台湾政治人物就没有这种灵活度，若算有的话就是宋楚瑜了。当时黄义交和周玉蔻事件发生时，宋楚瑜将黄停职后，当晚就去拜访、慰问黄的妻子，因为他知道真正受伤害的是黄的妻子，这是多细腻的小动作，所以政治决不可以硬梆梆的来处理，很不幸台湾目前的政治，是用李登辉这种硬梆梆的方法来处理，结果就会变得粗糙和没有风度。

中国有句「事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老话，意思是我们对事能很细腻、通情了解的人，就是有学问、会作文章的人。宋朝儒者讲了一句话「我虽然一个字也不认识，可是我还能堂堂正正的做人」，原因是他们能洞澈人世间复杂的现象，来判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中有个重要的条件就是思路要清楚，若不清楚时你就会以随波逐流的方式处理事情，无法进步。

政治毫无弹性的悲剧

孙中山说过「革命之成功，必有赖于思想之变化」，换句话说思想不改变，革命就不会成功。国民党当年被共产党赶到台湾来，原因是国民党革命的头脑赶不上共产党，原因是共产党于一九一二年成立，当时是第一代的革命者在主导，第一代的革命者比较厉害，今天国民党已老化且第一代的人也完全凋零，现在是由第二代或第三代来建构国民党王朝，共产党虽然也有下一代的串连，但串连较国民党慢，还有第一代的人存在，如蒋经国时代属国民党的第二代，但同时期的邓小平还是共产党的第一代革命人物。

你们常会被问题的第一命题所骗（如是否赞成台湾独立），从不深入考虑第二命题（如赞成独立时是否愿意让你的家人、爱人去打仗），「政治硬梆梆，毫无弹性」就是今天台湾政治的悲剧，任何人提出主张时，立刻就会被戴上帽子（如中共的代言人、你不爱台湾等），使得大家不敢讲真话。今天对外（被第一命题所骗）和对内（用粗糙的方式掀对手的底牌，而不考虑互相斗臭的结果）的政治都是硬梆梆的，成为政治上坏的示范。

台湾由于土地少，以农业起家的历史背景已不再适合，今天可清楚看出再走农业将会是死路一条，任何有农业政策国家的农民都要靠政府贴补，今天台湾有百分之六十的杂粮靠进口，我们的农业还有前途吗？如今之计只有牺牲农业来促进工业、商业的发展，才是应该做的事，而非一味讨好农民不敢说真话，之前口蹄疫的发生，正好是使台湾养猪业告一段落的机会，可是李登辉为了选票坚持要支持养猪业，让不景气的养猪业至今仍在死拖活拉，这些都是经济上某种程度的自杀政策，若台湾经济垮掉了，我们会全都完蛋。今天政府已被掏空没有钱，台湾政府的经济已垮了，经济还能存在的原因是民间还有钱，若民间有一天也没钱时我们就惨了，所以选总统时最重要、关键的政见应是经济问题，台湾的经济问题和两岸问题有绝对关系，因为台湾经济发展要靠腹地，而腹地不在南方在中国大陆，我们每年还赚大陆二百亿美元的外汇，所以海峡两岸的和谐关系很重要，我认为台湾的经济问题不解决，永远都是软趴趴，而经济和政治问题息息相关，政治观念的僵化会影响经济上的僵化，若持续如此下去我们会整个崩盘，我在此要警告大家一定要选出稳健的领导人，不要因为错误选择而害了自己。(2000/2/28)　　· 吕秀莲被逼供了吗？

在李登辉的「台湾的主张」里，我们看到他怎样由儿媳妇写文捏造历史，冒充是政治受难者，事实上，他是一个告密者，使别人政治受难；在陈水扁的「台湾之子」里，我们看到他怎样由王永庆写序捏造历史，冒充他是政治犯，事实上，他是普通司法案件的诽谤犯，绝非政治犯。昨天，在首场总统候选人电视政见发表会里，新的冒充事件又来了，陈水扁在政见发表中，来了这么一段：「二十年前的美丽岛军法大审，有八名被国民党列为『叛乱犯』的被告，其中之一的吕秀莲女士，在肃杀的军事法庭上以她过人的勇气和坚毅的陈述，推翻了国民党非法逼供的自白书，令人震撼、更让海内外的民主人士为之动容。」这段话所谓「逼供」，显然是捏造的，因为美丽岛大审是公开审判的，当时有六十余中外记者及国际人士旁听，有「过人的勇气」的吕秀莲理应一无所惧、慷慨陈词，而她当时的慷慨内容，根据笔录，是这样的，她说：「我公开澄清任何谣言，到案五十几天，没受到刑求，绝无此事，外界的任何流言是不正确的，我愿作证。……」她又哭诉道：「谢谢审判长，没有人被刑求，自白笔录做好后，他们很客气，还有茶水招待。……」以上吕秀莲笔录，见于一九七０年三月二十日联合等报，文证俱在，不容狡赖。不但如此，同一个吕秀莲，还对美联社报导她被非法逼供的事提出澄清，指斥美联社黑白讲，以上澄清，也见于一九七０年三月二十九日联合等报。

去年十二月六日，民进党主席林义雄要求还原美丽岛真相；第二天，吕秀莲跟进，邀当年要求美联社澄清的新闻局长宋楚瑜听美丽岛的故事，并谴责宋楚瑜不该压迫美联社澄清。如今，在陈水扁公然捏造吕秀莲「过人的勇气」事迹之余，我特别还原如上，不知有人会脸红否？

二０００年二月二十一日(2000/2/28)

20000229

· 「陈水扁的真面目」引言

七年前，我写「李登辉的真面目」一书的「引言」，就指出：在思想家兼历史家的眼中，李登辉根本是不值得一写的小人物。但是，由于阴错阳差、因缘际会，他竟不伦不类、沐猴而冠，并且多方面有了做样板的趣味性。如因材施教、以观猴戏，亦不无警世之资。因此我四年多来，写了不少以猴戏为主轴的文字，从多方面探讨这种蒋家余孽在其主子死后继续祸害中国台湾的真相。

如今，七年过去了，我同我优秀的朋友李庆元先生合写这本「陈水扁的真面目」，七年前的感觉又因书而生，我可以同样的说：「在思想家兼历史家的眼中，『陈水扁』根本是不值得一写的小人物」，但为了「因材施教，以观猴戏，亦不无警世之资」，因此我还是愿意挪出一点时间来完成这本书，但愿这是最后一次。

陈水扁是小人物，并非说其它的所谓总统候选人比他大，而是陈水扁是小人物中比较危险的、比较更烂的，他的朝三暮四、反复无常，会给台湾招来祸害，此之谓危险；他的小人得志、A钱枉法，皆非其它烂苹果所能比拟，此之谓更烂。「台湾人的悲哀」有二：第一，他们没有智能和机会选出最好的，第二，他们必须在有限的选项里痛苦的　　选出个比较危险少的、比较不烂的，而这本书，正是痛处的指针、苦海的慈航。

古话说「唯上智与下愚最难移」，台湾的「下愚」太多了，我们当然不敢说能移了多少，但是我们总是要把证据掏出、把真相呈现，告诉「下愚」们，你们硬是要投错票，那就自做自受，德国人投错票选希特勒，杀身之祸亡国之祸都惹来了呢，选个小希特勒，在大千世界上，不过是一粒微尘而已。

二０００年二月二十五日(2000/2/29)　　· 陈水扁公正吗？

二二八变成国定假日了，在放假前夕，大家也该想想它的真相。

二二八的真相乃是以台湾暴民滥杀开始，以国民党部队滥杀结束，中间奉陪了善良外省人和善良台湾人一家一路的哀呼与血泪。滥杀的首事之人，是台湾暴民。但是李登辉指示下「『二二八事件』研究报告」却不公正的写这段历史，该报告第二六一页说：「在事变期间，台人不仅反抗公署，也有殴打伤害外省人之事，因此国军登陆后，立即采取报复行动。由于当时国军之军纪不甚理想，许多悖乎常理的恶行乃接二连三发生。各类报导与访谈记录均指证，自八日登陆基隆后，国军即开始滥杀。」--只言国民党部队滥杀，却只字不提台湾暴民滥杀。这是哪门子公正？

又如李登辉指示下同一报告第二六一页提到外国人看到本省人被外省士兵残忍「去耳鼻」的事，但却不提本省人残忍割外省人耳鼻的事，本省人的残忍割人耳鼻等，在该报告「附录一重要文件（三）闽台监察使杨亮功调查报告暨十八附件」夹的一份「嘉义市三二事变报告书」中「五、暴民残酷与照片」一节内，记录俱在。--只言国民党部队割人耳鼻，却只字不提台湾暴民割人耳鼻，这是哪门子公正？

陈水扁公然以李登辉的约书亚自居，他在二二八的见解上，真不愧师承了他的摩西，并且出摩西而上之。李摩西挑二二八，止于嘴上说说手上送钱而已，但陈约书亚却玩真的：改公园为二二八和平公园、立二二八纪念碑、开二二八纪念馆，化抽象为具体，化精神为实物，使你一走进去、看过去，就是一片肃杀，顿觉本省人万岁、外省人当诛，制造这种恐怖的对立，有什么必要呢？又公正何在呢？陈水扁制造悲情还说走出悲情，制造族群对立还说走出族群对立，这种妄人，真太可恶了！

二０００年二月二十五日(2000/2/29)· 聪明台湾人，检验候选人（校正本）　　-总统大选政见会李敖谈话

刚才连战在他的讲话里面，讲「我们要」讲了一百二十六次，这代表什么？代表是他的一个愿望，政治人物他的愿望跟他能兑现的愿望是有差距的，每个人都可以发表他的主张，可是我们大家在思想上和在方法上都犯了一个普遍的错误，就是把主张当成结果，有人提出主张写出书来，好比说李登辉的「台湾的主张」，主张里面讲了很多天花乱坠的理论，究竟里面有多少能实行呢？看不到。这时我们就可以表示质疑。

我举个例子，这种人口口声声在说台湾的主张的时候，他对台湾没有信心，把他的孙女脱离了台湾的教育到海外去念书，而他自己在海外银行有一个秘密帐号，第一个SAB：1.1023173在瑞士银行的帐号，然后在上个月二十五号经过我公布以后，他把这个钱转到了瑞士旁边一个小国「列支敦士登」，帐号变成QPO.13635。我为何有办法拿到这些资料，我李敖在台湾干的就是用证据证明我的理念，打击那些说谎的人。

我的成就，就是民进党以前的宣传部主任陈芳明教授赞美我的一句话，他说：「没有李敖，台湾的言论版图绝对没有今天这样辽阔，对台湾现实政治的了解，台湾岛上也没有多少人能望其项背。」我今天就以这句话为起点，说明我的政见。

表达的重点就是我们不要相信主张，其它候选人谈的政见就是主张的一种，政见如果不能实行，政见就是空的。

看政见，首看有无前瞻性

判别政见的第一条就是要看有没有前瞻性。举例来说，陈水扁发表的科技政策白皮书说，我们要为科技政策立个法，可是他忘记我们已经有这个法，就是「科学技术基本法」，陈水扁居然不知道，这种主张我们敢信吗？这样不准确的白皮书，你敢信吗？

有的人说我们要参加联合国，我告诉各位，在联合国的二七五八号决议文里面，告诉我们台湾现在还在联合国里面，台湾并没有被赶出来，决议文写得很清楚，赶出来的是蒋介石他的代表和他的集团。台湾如果做为中国的一个省，现在还在联合国里面。台湾既然还在联合国里面，我们还说要加入联合国不是很奇怪吗？

谈政见，除了检验前瞻性外，还要看有无一致性。陈水扁做了很多白皮书，其中财经政策白皮书说：「我们要恢复课征证所税」，但公布以后外面反应不好。阿扁立刻就宣布所谓恢复课征证所税是指有配套措施，但外面反应仍不好。过了几个小时，阿扁又说绝不征证所税。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同一个陈水扁在二十四小时以内有三次改变他的政见，我们敢相信这个白皮书吗？

第三个部分还要看政见的可行性，能不能实行。再举个陈水扁的例子，陈水扁的中国、国防、外交白皮书。中国政策白皮书中指出，台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两个互不隶属、互不统治、互不管辖的国家。如果阿扁当选，阿扁引用李白的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我现在把它改写成「两岸枪声关不住，扁舟难过万重山」，因为两国论要中共怎么跟他谈判？

台湾跟大陆的关系，一个就是打，一个就是和。一年可以生一个台湾人口的国家，人口是台湾六十倍，六十个打一个，你能跟它打吗？空手打不过，用尖端科技打？人家有东风飞弹、核子弹和最近走过去的现代化驱逐舰，我们能跟人家打吗？如果不能打，就好好坐下来谈判。谈判要培养谈判的气氛和条件啊！老是两国论，怎么谈呢？他整本中国政策白皮书，都没有可行性，怎么能信？

我讲阿扁并不是说放过连战，连战的政见统统不可行，国民党的意见我们都不信。宋楚瑜的两岸政见也不可行，他说两岸可以签订三十年互不侵犯协议，请问谁跟我们签？对岸不同意签，我们就签不成。在两岸政策方面，连战讲了谎话，宋楚瑜吓得不敢讲真话，讲真话的人只有新党的李敖和冯沪祥。(待续）(2000/2/29)

20000301

聪明台湾人，检验候选人（校正本）——总统大选政见会李敖谈话　　连扁宋，两岸政策不可行

听政见，还要看讲的人是不是可信的人？举阿扁的例子，阿扁在竞选时曾公开说：「国民党中央党部大楼如果盖起来，我绝对要依法征收、依法拆除，把那块土地作为市民广场，我绝对在光天化日下拆给大家看。」大家看到了吗？他当选台北市长后，还是让它通过，合法使用了。这就告诉我们，阿扁说他当选后要清查国民党党产，我们能相信吗，他在竞选台北市长时连拆大楼的单项承诺都做不到，当了总统以后，我们能相信吗？建国党也批评阿扁没有政治格调，对国民党中央党部放水。

另外，要看这个人有没有信用以外，还要看有没有公平性？阿扁家里有违建，根据新党的调查，他拆除了七千六百六十件别人的违建，但自己家里的不拆，这个人有公平性吗？

我们还要关心这个人有没有尊严？在拆除十四、十五号公园预定地的时候，阿扁突然对一个坟感兴趣，公告三个月不动，原来是日本在台的第七任总督的坟，可是依法应该公告一个月就废弃，最后还用台北市民的税捐还给了日本人八十四万迁葬费，请问我们有没有尊严？至于阿扁其它的鸭霸、不守法律、部属贪污的证据，我有完整的表格，会在我的电子报上公开。

有人说，你李敖批阿扁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谈你的政策？这就是我的政策啊！我告诉大家，那些把政策一本本印出来的人，他们的政策是不可靠的。政策我李敖不内行吗？我随便亮一手，就是内行的。

民国八十三年，台湾养猪业收入有七百五十三亿，是种稻米的一倍，所以大家拼命养猪，但为何不买便宜三倍的美国猪呢？然后用破坏生态的方法鼓励养猪，结果便宜卖给日本，到最后卖出了口蹄疫。口蹄疫发生后就应该赶快停止落后的养猪业，政府赶快帮他们转业，这就是政策。连战刚刚讲的农业政策，做到是害我们的农业政策。

另外，还要看一个政策的重大性。台湾的前途、祸福安危是最重大的。台湾今天的经济问题非常严重，我们累积的钱十二年来被李登辉搞光了，政府没有钱了，民间还有一点钱，等民间的钱做了错误的运用，再搞光的时候，台湾会出大问题。

如何解决台湾的问题？过去李登辉讲的我们要以中国大陆为腹地台湾才有前途，现在都不讲了，台湾的前途和命运都和中国大陆有关。可是连宋扁三人的大陆政策都没有可行性。你要请中共坐下来，才有可行性，但他拿着枪不肯坐下来谈。因为你台湾翻来覆去，老说台湾和中国大陆是两个国家，是事实的描述；我告诉各位，这不是事实的描述，因为一九一二年的中华民国包含大陆全体，一九四九年的中华民国已丢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领土。中华民国政府到台湾，但领土没有到台湾。只剩下千分之三，中华民国在历史上是个偏安政权，不是一个完整的国家。

「一国两制」对台湾最有利

一九五０年三月十三日，蒋介石在阳明山的秘密谈话中总共说了四次：「中华民国亡国了。」既然如此，中华民国还在吗？按新党标准是还有千分之三，但问题就出在如果我们今天坚持按照这方法来改变国号，就会引起两岸紧张，对台湾非常不利。解决的方法就是「洗你的脑，掐他的脖子」。

我在「邓小平论一国两制」文中曾指出，虽然台湾不接受一国两制，甚至只要主张就认为是中共同路人，不爱台湾。但这是错的，一国两制是对台湾最有利的。邓小平生前从没说过一国是什么国，就像第一次辜汪会谈双方面同意的「一个中国，各自表述」，我们可以描述为中华民国，他们可以描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在一个中国前提下，海峡两岸维持五十年不变，没有战争。对我们有什么害处？五十年不变，用制度来和他们比赛，五十年以后，我们制度赢他，不就赢了吗？邓小平说，台湾可以保留军队、司法，甚至特务，比香港优待多了。大陆不派任何一个人到台湾来，而台湾人可以到大陆去做他们的统治者。

所以我们如果愿意用「一国两制」跟共产党谈，他们就必须坐下来谈。连战提出的十点，第一点是以汪道涵来访为基础，他不来你有何基础？若我们愿意用一国两制谈就有这个基础。我李敖提的大陆政策才有可行性。

李登辉讲对了一句话，就是「总统不可选错人」，虽然我们选错了他。王金平说：「选出大智能的总统」。连战背出那么多条文，能做得到吗？选错人的结果，就像德国希特勒杀了六百万犹太人，德国亡国。我们今天当然要选圣人，但圣人、大智能的人站在你们面前，你们票投不下去也没用。

如果你们投不下去，我只好告诉你们怎么投票。不要再谈A不A钱，我可以举出证据给你们看。从连战到阿扁到宋楚瑜，人人都A过钱，宋楚瑜还是最少的。我告诉你们，不要说爱不爱女人，可以说连战不爱女人，阿扁不爱女人，阿扁没去过澳门，宋楚瑜不好色，许信良可能爱女人，因为许信良说过不去酒家的男人不算男人。

我告诉你，贪财也好，好色也罢，都不重要。德国的希特勒不贪财也不好色，一辈子就是陪老婆，结果是个杀人魔王，所以我们不用这个标准来选择他们。政治人物我们可以标准放低。

我手边拿着一个曹操求贤用人的标准，这标准说得很清楚，那个统治者不想找圣贤来帮助我们治国呢？可是哪有那么多圣贤和君子？曹操说，我不要求你们，即使偷嫂的人能够为我们治国，我也用你。

如果用选圣人的严格标准，管仲就不会出现。因为齐桓公用管仲，管仲就是又贪财又好色，可是他又能治国。除非不要选了，如果选总统，你们不能选最好的李敖和冯沪祥，我告诉你们一个标准，撇开A钱不A钱，什么好色不好色，完全针对这个人能不能干？勤勉不勤勉？能不能稳健的不闯大祸的，替我们台湾做一点实际的事情，这才是今天选总统唯一的标准。

也许你们认为我对阿扁太严苛了，大家看阿扁在一九八五年给李大哥写的信，他说他看了我的书得到启示，终身受用无穷，有时我批评他尽管严厉一点，未尝不是善意的期许，感谢我的最好方法就是努力再努力。(待续)(20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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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台湾人，检验候选人（校正本）　　阿扁如放弃台独，就挺他

大家以为我李敖在替宋楚瑜打歌，错了，我最支持的是一个肯转变的阿扁。阿扁如果他公开放弃台独，明明就是台独嘛！讲了半天，转了半天还是台独。若他放弃他的台独理论，不再挑起族群的斗争，你搞二二八和平公园和纪念馆做什么？二二八到三月十日是本省人杀外省人都不提，这不是造成族群冲突？到今天阿扁还讲台湾人团结起来，意思就是说有的人不是台湾人。

我看阿扁昨天搞灯谜时还用一首诗讽刺我，「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我告诉阿扁我从那里来，我从你们祖父来的地方来。

今天我在台湾住了五十年，一天都没有离开，还把我当客人吗？我不是客人，我也不是过客，我跟你们一样在台湾，比你们待得更久。吕秀莲说你们是正港台湾人，因为连宋和我都没有生在台湾。什么是正港的标准？我也可以定一个标准，比谁在台湾住得久，谁就最爱台湾。我可以说我比你们正港，跟我同岁的台南县长陈唐山五十年来十九年不在台湾，彭明敏二十二年不在台湾，我住的比你们久，我是不是更爱台湾？

不要再用这种话来挑拨，如果阿扁公开说他放弃台独，放弃族群挑拨，即使他继续有那么多缺点，鸭霸、不守法律、乱搞，我还是愿意挺他，我公开愿意挺他。阿扁你愿不愿意我挺你？你过去的老大哥，我们过去一起办过杂志，你是我的小老弟，你愿不愿意接受？

你不愿意接受，我们才不得已而求其次，在整个局面里我们才说我们要选一个稳健的人，而避免选一个危险的人。阿扁是危险的，连战是不长进的，许信良是过分理想的，宋楚瑜是比较稳健的，虽然他有很多缺点，我李敖是伟大的，你们会选伟大的吗？

劝大家，做聪明的台湾人

可是我有我的路，我活在台湾做我自己，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们做智能性的劝告，没有什么本省人、外省人、男人、女人、老人、少人、好人、坏人，只有聪明的台湾人和笨台湾人，你要选哪一个？我劝你做聪明的台湾人，而我已经做聪明的世界人了。我被诺贝尔提名，我已经走向世界，不会局限在岛上，不是我不爱台湾。

那些说我们不爱台湾的人，在我们和国民党打拚时都在美国，像沈富雄、陈唐山都是美国人，所以我现在要站在这里很神气的说，我们绝不接受这种罪名，你可以说他是坏人，但不可以说他是外省的坏人，谁在挑拨族群我们就要声讨他。

我提出我的立场给大家看，告诉大家台湾也有这种人，敢公开表达我们的立场，不怕屈辱、不怕暴民、不怕别人给我们戴帽子，今天这个人就站在你们面前。（原载于自由时报）(2000/3/2)　　· 陈水扁怎样害营造商

我收到二月十四日九联营造公司武之璋先生给我的一篇亲笔文件，题为「祸从天降始末」，是叙述陈水扁恶形恶状打压合法企业的，全文如下：八十四年三月十日，陈水扁市长亲率市府一级主管到本公司承揽之西松国中工地抓弊案，事前通知全省各种媒体记者共六十余人。过程神秘，陪同有谢副秘书长，谢曾任市府公务局长对工程内行。

到了现场，北市健康路西松国中工地，大家才知道是为了空心柱内填色拉油桶乙事，查建筑结构之设计，为了装饰用途，减轻自重，常有空心柱之设计，在工法人多填空桶--不一定是色拉油桶。这种工法为市府或监造单位所允许，且行之有年，色拉油桶之作用是辅助施工之材料而非建材，陈水扁到了工地声色俱厉地直斥我们的工地主任偷工减料，我们工地主任据理力争。后来市长问了市府派来的监工李灿享，李主任也婉告市长，空心桶是市府设计的，承商是按图施工并无不妥。最后市长又问谢副秘书长，谢乃含糊其词。市长在错愕之余，又跑去数钢筋、量粗细，又毫无所获。这时记者们看出一点端倪，乃问市长：「到底弊在何处？」市长难以下台，乃漫应曰：「九联营造被检举财务发生危机，我要追查开标过程有无弊端，以及资金流向……。」后来虽经市府新工处以及营建公会技师工会说明工法并无不当，更不涉及偷工减料，但是对本公司之伤害已经造成。后来市议员又以替九联讨公道为由逼市长跟九联道歉，成为府会争执之五议题之一，九联经常上报，造成二度伤害，最后银行抽银根、材料商要现金才送货（原来六十天期票）、小包停工。财务工务瞬间恶化，发生骨牌效应，十四个工地数十亿工程纷纷停工，本人二十多年之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且殃及诸多亲友、协力厂商。造成许多妻离子散之悲剧。本人遭此打击，痛不欲生，以致罹患心律不整，数度发作濒临死亡。而当时阿扁声势正隆，所有亲友律师皆劝我不要对阿扁提出告诉。所以忍辱至今。

上面的故事，我无须再做结论了，陈水扁是什么作风，大家一看就行了。

二０００年二月二十九日(2000/3/2)　　· 陈水扁勇敢吗？

陈水扁抢青年票，给青年们一种印象：陈水扁是勇敢的。我看了，深觉他扭曲了历史真相，因为陈水扁虽有很多优点，但优点之中，却无「勇敢」可言。

陈水扁写「台湾之子」一书，说他在「蓬莱岛事件」被判一年后，「一九八五年一月廿八日，我辞去台北市议员职务，宣布拒绝上诉，以抗议司法不公，并随时准备入狱」，照他这种口气，此一抗议，当然是勇敢的，但在事实上，他不但并没「拒绝上诉」，反倒偷偷要他老婆吴淑珍上了诉，勇敢了半天，原来偷偷向「司法不公」屈服了，结果被改判八个月，这就是「台湾之子」书中所写的一九八六年「六月十日，我和黄天福、李逸洋入狱。狱中两百四十六天。」为什么被判一年不上诉却变成只坐牢两百四十六天呢？因为勇敢的陈水扁不勇敢了，乖乖的上诉了。

陈水扁入狱前以「台湾第一勇」做号召，大张其勇，四处演讲以广招徕。就在他入狱前夜，我找来当时的党外立法委员许荣淑，一起到陈水扁家里，等他演讲回来，向他说：「我们一起就宣布组党吧，大家不敢组党，因为组党国民党会抓人，可是明天你陈水扁就坐牢了，已坐牢的人难道还怕人抓他坐牢吗？要抓，抓许荣淑和我，你不要怕。」可是无论我们怎么劝，陈水扁就是不敢，结果党没组成，使我觉得陈水扁根本不是勇敢的人，我跟许荣淑非常失望。

在陈水扁入狱后，民进党组成了，那是我和许荣淑邀他组党后三个月零十八天以后的事了，前后只差三个月零十八天的时间，陈水扁就坐失了组党第一勇的机会，除了证实此人政治判断很低能外，所谓「台湾第一勇」，原来如此！前一阵子许荣淑来看我，我同她回忆这段十五年前的往事，她深以为然。

二０００年三月一日(2000/3/2)

20000303

我们的未来在谁手里？

在十一年前，李登辉刚接替蒋经国做了总统、国民党党主席，我写一篇文章「共产党李登辉出卖同志的官方证据」，后来集成一本书「李登辉的真面目」；很多人不谅解我，说李登辉有什么问题，他是台湾人、学者、基督教徒，是好人，怎么可以怀疑他？

当时我说的理由很有趣：他为什么被蒋经国精挑细选出来做接班人？我认为被蒋经国选上就是很有问题的。果然，十多年来台湾被搞乱了，几十年来累积的本钱筹码被搞掉。今天有一个危机，我们忍不住关心未来交在谁手里。

今天看报纸，中时头版一个半版广告说，「人民的抉择与决心，关于总统选举与台湾前途的思考」，辜宽敏花钱登的广告。当年他跑到日本，是在东京搞台独的大将，后来台独搞了一半，回来投降国民党，被台独系统声明开除，认为他是卑鄙无耻的背叛份子；开除他的不是别人，就是彭明敏。

这问题显示出：这个人今天口口声声谈台独，当年却是被台独系统开除、认为他是有问题的人；今天他又出来宣传台独，他的话我们敢信吗？他在广告上说，现在是台湾独立最好的时候，说如果独立，美国会保护我们，我认为他登这种广告不是爱台湾而是害台湾。所以我先把他身份确定，他是背叛台独、投靠国民党的份子，这种人的人格、言论，值得我们重视吗？

为什么我谈一个理论之前先把这个人毁掉呢？因为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譬如说，民进党的沈富雄、蔡同荣、陈唐山、张灿鍙这些人早年都做美国人，为什么我们在跟国民党打拚、坐牢时，他们爱台湾却不回来，像张灿鍙过去也和彭明敏水火不容，互相骂对方是叛徒；等今天国民党被我们摆平，台湾安定不会坐牢了，这些人跑回来说大话，接收过去政治犯打拚的资源。所以谈到这些人，我先把他们身份描写出来，就是你要不要相信他们，这些人是投机份子。

陈水扁最近出一本书「台湾之子」，我也出了一本「洗你的脑，掐他脖子」，意思洗可怜的台湾人民被一直污染到今天的不清楚头脑；掐除了李敖以外任何总统当选人的脖子，因为要掐住他，他才会好好为我们做事。

陈水扁那本「台湾之子」，第一页就是王永庆替他撒的谎话，阿扁跟他说，我是政治犯，请你在序里面写陈水扁是政治犯。阿扁从来不是政治犯，他是一个司法上诽谤罪的犯人，坐牢八个月。请注意，施明德坐牢二十六年；昨天我在台北讲演，碰到了林书扬，他罪名是共产党，坐了三十四年牢。想想看，阿扁坐八个月牢还要冒充政治犯，我们怎能不讲话呢？

所以只要看他这书就可以看出他怎样骗我们，明明坐八个月牢他说坐一年，明明是普通刑事案件他说是政治犯，证明我们被骗了。为什么今天徐先生请来李先生，要证明你李登辉赖不掉，当年我们介绍你加入共产党的，我们坐了牢你投降，你变成了国民党的大当家，然后赖得一乾二净，历史怎么可以这样改写呢？这意思就是我们要讲清楚，李登辉是共产党；说明白，李登辉是共产党的叛徒，比共产党还坏。

现在到处听到的都是混话，譬如他们的政见；我这本书政见部分很少，因为谈空话没有用。前些天阿扁说，六十五岁以上老人发年金每月三千元，满六十五岁老人听得很高兴，愿意选阿扁。可是你查查看，民进党过去在选举时，都说老人年金要发，结果没一个人发到底的，包括阿扁的台北市，发七个月不发了。因为没有钱，吹牛的就耍赖了；只有新竹县长范振宗咬牙发到底，其它的统统跳票。

阿扁上次退票了，今天还用老人年金来骗我们，如果我们再被他骗，证明我们活该；第一次被骗，可以埋怨对方，第二次被骗，就要埋怨自己怎么这么笨。

连战提的这些政策能实行吗？他说要发展长程飞弹（可以打到外蒙古、苏联），美国一听派人过来，问你要制造核子武器啊？连战说没有，他只是要搞「飞得很远的飞弹」。

「发展长程飞弹就等于发展核子武器」，可以打到很远，消灭一个城市；如果长程飞弹不用核子弹，飞到像莫斯科那么远，打下来炸一个洞，这是神经病、浪费钱啊！所以美国怀疑你搞核子弹。长程飞弹在军事术语有固定定义，我们这位连战，连什么是长程飞弹都搞不清楚，就开始发表当他政见，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国防政策的错误会害到我们

所以今天我们很可怜，被他们用各种言语骗了。宋楚瑜在美国华盛顿邮报讲一句话，说我们不要参加TMD，这句话立刻被戴帽子，现在他吓得不敢讲，并且表示要参加。不参加是因为没有用；这TMD要花掉我们五千亿台币，并且十年以后才发生效果，就是共产党飞弹打过来，它还挡不住的效果。

过去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本来是强国，他要发展海军和英国竞赛，花了很多经费，结果在海上打不过英国，陆军也吃了亏；就是国防政策错误时，会害到自己。二次大战前，日本也发生这种问题，发展海军造了武藏丸等二艘大船，要跟美国打，结果还没见到美国的船，就被美国飞机炸沉。所以不是花了国防经费，我们就爽了，就表示爱台湾；真的爱台湾的人会知道，我们不要花五千亿去浪费给美国的军火商。

我们的未来不在美国人手里，可是像辜宽敏这些人说，我们的未来在美国人手里，「不可以的，太危险了」。如果美国这样可靠，国民党怎会到台湾来，因为被美国出卖了，蒋介石才来到台湾。美国华盛顿邮报社长前几天到我家，就跟我发生争执，我说美国不可靠，他说怎么不可靠？我就拿书给他看，在一九四五年雅尔塔密约时，罗斯福总统和斯大林、丘吉尔签约，这本书作者李海是美国参谋首长联席会议主席，他就问罗斯福，把外蒙古独立给了苏联，「这样不是出卖中国吗？」罗斯福说，他没有办法，为了保护美国利益，使美国少死几个人。外蒙古有台湾的四十五倍大，结果从此离开中国，美国是不可靠的。

谈「台湾尊严」都是撑出来的，没有国际市场。两岸目前不能维持现状，打又打不过，要和谈的话，连战的筹码「特殊的国与国关系」、陈水扁的「国与国特殊关系」、宋楚瑜的「准国际关系」，中共统统不跟你谈，不要跟你啰嗦。

不谈怎么办，保持双方的紧张关系，就极容易打起来，你一说两国论，他反应强得不得了，强到要动手。中共告诉美国人警告台湾，两国论说说而已，不能进入宪法，否则就要打，美国赶紧告诉李登辉。国、民两党在国大的票数，修改任何宪法都是易如反掌，为什么「勇敢的」李登辉、「勇敢的」民进党不敢把两国论入宪，因为美国警告你，入宪就不保护你。

所以我很乐观，五月二十日李登辉下台后，新的台湾总统都比李登辉好；就算阿扁当选，他也不敢搞台湾独立，这些人以前是我的手下，我太了解了，讲台独是在嘴巴上说的，他们是假货。所以今天我以最好的证人身份告诉大家，不要再相信他们这些人，我们的未来交在我们手里，第一不交在美国人手里，第二当然不交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手里。

也不交在台湾眼前的这些政客手里，因为他们的话不可靠。在国民党压迫我们的时候，他们在日本、海外；当他回来，今天没有必要再制造紧张关系时，他们还制造紧张关系，我认为他们是非常可恶的，我们必须把他揭发出来。

我给各位看另一篇辜宽敏的文章，在一九九八年三月廿日他说，「……先生你错了，我不认为中共有能力武力犯台」，他今天还这样讲，全世界都怕中国共产党，只有台湾不怕，台湾是不是有毛病啊！请看一九九八年国防部的说法，他们是专家要保护我们，国防报告书：「中共有能力侵台」，国防白皮书：「中国已有能力侵台」、「用飞弹攻击，中共犯台最佳的武器」，国防部长蒋仲苓下台前还讲了真话，报载：中共没有能力犯台？即使犯台也有外力干涉？蒋仲苓说是「错误观念」。

换言之，这两个观念不下于共产党对我们的危害。因为使我们自欺欺人，以为中共不会打我们、打我们美国会帮忙，这会害死我们。有人说中共实力不够，要打则公元二00五年才能准备完全；中共那么笨吗？他不用打我们任何一个人，只要飞弹过来打中七千九百四十一个铁塔之一，让台湾轮流停电，台湾经济、人心就垮了，何必等十年后TMD完成，他才打我们呢？所以，今天辜宽敏还登这种广告来骗我们，说这种话的人，就是害我们的人。

陈水扁市长败选后说要反省，要请外省朋友给他指教；现在我就指教他，为什么连本省人都有人不投他，因为他一路在制造族群冲突、南北分歧。三天前，笨蛋吕秀莲又说「要选正港台湾人」，要生在台湾才是正港台湾人；宋楚瑜、连战都不是，只有陈水扁和吕秀莲才是。结果大家说她不好、在挑拨，这笨女人立刻改口，昨天电视看到她说，只要是爱台湾并且和台湾共存亡的就是台湾人。

我还是不能接受，「共存」可以，「亡」是我死掉了，为什么我好好的要跟你一起死掉？可是你们这样胡闹，飞弹打过来是没有眼睛的，分不清那个是好的李（敖）总统，那个是坏的李（登辉）总统，它都会打下来。所以今天得到结论，这些政治人物没一个好东西；可是我们还是要选出一个人，我们希望台湾能改革、能安全，那就不能选连战、阿扁。

今天报纸说，二十至二十九岁选民最爱陈吕配，换句话说，有三分之一以上大学生要选陈水扁，我听了很忧虑，这么年轻的小朋友，辨别是非能力已经被污染，他们的政治、军事、社会的看法，甚至审美观都变坏了。我们看木偶戏，问木偶你为什么这么笨，木偶说因为教的师父笨，他才会这么笨。

今天群众的智能都被污染了，从五十年前被国民党的政权污染到今天被坏的李登辉污染，所以三月十八日是重要的选择，我们到底要选什么样的人；我们不要选圣人，也不要选好人，因为台湾（政坛）没有圣人、好人。看汉武帝、曹操下的求贤令，曹操说我选能干的、能为我服务的人，这人A不A钱、操行佳不佳都不在乎，我要能干的人为我服务。今天我们需要一个能干的人，这能干的人，被我李敖看到，你们考虑选那个人就对了。（整理 / 新党月刊编辑部）(2000/3/2)

2000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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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的第三次义卖

这次由于新党主席李庆华的慧眼、新党朋友大家乐的妙手，把我推出作为所谓总统的候选人，虽然如众所周知，在理念上，新党和我或有不合，但在四大主题上，我们却是求同存异的，四大主题是：反黑金、反台独、两岸和平解决、关怀弱势团体。

谈到对弱势团体的关怀，我可写上好多笔。我曾做自画像说：李敖是最受争议的风云人物，他是顽童、是战士、是英雄、是善霸、是文化基度山、是社会罗宾汉、是侠骨柔情的大作家兼大坐牢家，多少年来，他一直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独行其是，而不在乎小人们争言其非，耶稣说没有先知在自己乡土上被接受，李敖不被接受，因为他是先知。

这先知扶弱抑强，主持正义，霹雳手段，菩萨心肠，他在穷困的时候，一顿顿饿饭帮助老师；他在富有时候，一把把钞票支持难友；他在坐牢时候，一篇篇文章抢救奇冤异惨的死魂灵。

随着日迈月征，我扶弱抑强的本领，也逐渐加大，其中在疏财仗义方面，我曾举办过两次义卖会，一次为义助东吴大学已成植物人的校长章孝慈；一次是为义助慰安妇，义卖内容是我收藏的纪念品和艺术品，结果都很成功。但这两次义卖，把我收藏的宝贝都出清泰半了，几乎没有多少余力再毁家纾「义」了。

虽然如此，我仍要在和新党愉快合作的尾声，勉为其难，举办第三次义卖，内容以我几十年来收藏的珍本图书为主，辅以新近收藏的一大批中西绘画精品，以为对弱势团体的真正关怀。托诸空言不如见之行事，那些以关怀政见为白皮书的人，不妨用红脸蛋想一想。（义卖展览三月七日起二十天，在台北市忠孝东路四段218号阿波罗大厦C栋11楼，郁芳画廊，参观时间：每周二至周日，上午10:00至下午9:30，每周一休馆。咨询电话：(02)27731703）二０００年三月三日(2000/3/6)　　· 新党的前途，我们的前途

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早上在李召集人与许老爹的带领下，我与沪祥兄完成了总统参选登记，但是麻烦并没有过去，我在登记的时候，有一个很大的财产申报表，我拒绝了，因为我不是公职人员，我只是公职候选人。如果我选上了，我接受这个合理的阳光法案，可是如果我没有选上，不是白报了吗？按照中选会规定，如果通知你还不缴交，他们就要罚你，今天晚报上说要判一年以下有期徒刑。可是我查到中央选举委员会有一个秘密文件，文件上说如果不申报也是可以的，就是因为有争议性，所以我们敢公然拒绝申报。因此，宋楚瑜、阿扁、连战都白报了，他们不仔细研究法律，他们连自己的权益都不能保护，怎么会保护老百姓的呢？

有位朋友在网站上给我一封信，他问我，如果你是电影「空军一号」中被劫持的美国总统，你会怎么做？我看过这部电影的感想是，当美国总统被挟持时，他有机会离开这架飞机，可是电影中这位总统在弹出时藏在机身中，一个人与暴徒搏斗，最后把暴徒制服了。可是如果是我，我会跑掉！因为一国的总统怎么可以逞匹夫之勇呢？总统要关心整个族群、整个国家，一个人跟暴徒拚命太危险了，真正作总统的人不能这样干，我跑掉之后还有机会可以抓到这个暴徒，否则我殉职了，冯沪祥就上台了。

今天早上我们登记后，沪祥兄跟我说美国的一个笑话，美国的副总统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要问：总统今天的健康如何？如果总统健康很好，副总统就很失望的拿起高尔夫球杆去打高尔夫球。美国的副总统是最没有权力的，在老罗斯福总统时代，白宫里有一个老式的钟，走起来嘎嗤嘎嗤的响，老罗斯福总统下令把它放在副总统房间里，因为副总统老在睡觉，去把他吵醒。在二次世界大战，当罗斯福总统去世，由杜鲁门副总统接班时，被其它安全人员告知美国有原子弹。各位想想，美国有原子弹连副总统都不知道，保密防谍到这种程度，可见副总统完全没有地位与权力。

冯沪祥对李敖有加分作用

三立新闻网站民意调查，问冯沪祥对李敖有没有加分的作用？他的民调并不高。可是我必须说大家错怪他了，他和我一样，一路走来始终如一，活在台湾作自己的了不起的人。今天我在这里公开为我的副总统澄清，他会从百分之十二提升到百分之五十六。

我现在拿出一封宋楚瑜写给我的一封信，这是用计算机写给很多人的，内容千篇一律，但是他的称呼一定是收件人的名字，其中有一段：「在兴票案上，他们利用楚瑜与李登辉特殊的历史关系，发动庞大的国家机器，强制散播片面的解释，绘声绘影，楚瑜一开始不察，加上顾及一些前辈的尊严，出现不当的犹豫，让他们有机可乘。我和张校长资源有限，大家也没有能力到处请客吃饭、买广告、打宣传，但这正是我们要改变的事情，清明的政治，不能尽靠这些东西，而是依赖赤诚的心，以及不向恶势力屈服的意志。」大家想想，宋楚瑜的话是替我和冯沪祥写的，什么原因呢？我们更没有力量买广告，我的好朋友林瑞图立法委员，昨天公布候选人的电视广告花费，陈水扁到目前为止已经一亿二千万，连战其次，宋楚瑜第三，也花了几千万。我和沪祥没钱，我们用最简单的方法，到处讲透透，用新闻媒体、电视传播我们的理念，虽然辛苦，但是一路走来也满痛快的，原因是我们不用金钱的方法来介入选举的力量。

民主政治应是五组辩论

这一期的「新新闻」有一篇文章「同台辩论上不上？三还是五，让连扁很伤神，辩不辩，行不行？」什么是三还是五？就是最后总统、副总统大辩论时，是三组人马、还是五组？有五组人登记，当然是五组啊！可是连战与陈水扁系统反对，他们说最好是三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对一个人吃不消，这个人就是我。当然这是很难看的事，口口声声讲公平竞争、言论自由、民主政治，在民主政治最后的辩论比赛表达时，为什么要退缩呢？退缩会被别人看不起的。

上一次总统选举时，民进党是由彭明敏和谢长廷代表参选，李登辉和连战这组人马不参加辩论，我们看看当时谢长廷是怎么骂李登辉：「李登辉和连战为什么不参加辩论，是因为辩论对他们不利。」这句话今天用到民进党身上，也用到国民党身上，他们都不敢公开辩论，因为怕被我和沪祥杀得片甲不留。

谈到语言，彭明敏在代表民进党参选的时候，他说：「大家知道我演讲的时候是用我的母语--闽南话，但是今天电视辩论比较特别，因为全岛不相同的族群在看在听，所以为了要让较多的人了解，我用我的母语和北京话混着讲，希望大家原谅，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相互宽容的精神。」所以，任何人在辩论会上开口闭口讲母语的人，我们可以用彭明敏这段话来推翻他。

我觉得新党在这次参选过程里，最大的功劳就是宣扬理念、揭发黑暗。今天报纸注销我昨天讲：李登辉在瑞士有六千万存款，这个标题有一点儿错误，而是他开户时就有六千万，可以想象后续的钱有多少。然后李登辉授意总统府的发言人说，李登辉对持有瑞士银行帐户一事，总统府斥李敖污蔑国家元首。这句话就是我所要说的，我们要澄清一些观念，什么是民主？民主就是能够污蔑国家元首。

美国第三任总统杰佛逊，被报纸公开围堵，骂他是与寡妇通奸者、贪污者、不信教者、跟黑女人有关系者，整天在报上骂他，但他都不还嘴，更决不会派出总统发言人出来讲话，别人骂不吭气，就代表民主政治。可是有人会说我为什么要受气、受委屈呢？事实上受气、受委屈就代表你给人民言论自由。

所以越解释越糟，什么原因呢？我告诉大家一个故事，过去我批评台湾大学中文教授洪炎秋，他当时是国语日报的社长，他对我的批评不吭气，他的朋友看不过去为他辩护、向我回嘴，结果洪炎秋反而骂他的朋友，他说，原来李敖只骂我一次，你们一回嘴，他骂了我十次，你们帮我等于害我。

现在你们可以知道，总统府发言人闯祸了，我要陆续公布李登辉的内幕，他在瑞士银行秘密存款的帐号和细目我都有。我们的社会对冯沪祥不公平，进一步说是对新党不公平。刚才李庆华说，当两大党同流合污时，新党做了那么多了不得的事，可是什么人给新党鼓掌呢？新党没有钱，可是九二一震灾时，召集人包直升机带队到灾区第一线救灾民时，报纸只登了豆腐干那么小一块，可是别人去，报纸就登了半版，这就是新党没有得到应有的公平对待，并且还被污蔑。（待续）(2000/3/6)

2000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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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党的前途，我们的前途

民进党制造族群冲突

这里有一张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六日的联合报，上面刊登民进党的广告「新党、国民党制造省籍情结，民主进步党尊重族群和谐。」正好相反，是民进党在提倡族群冲突，怎么证明，看去年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报纸，阿扁、郑邦镇、李镇源、许士凯、彭明敏、蔡同荣，他们在喊「台湾人大团结」，这是什么意思？表示有的人不是台湾人，排斥了其它的人，与他们划清界线。

有人问我是不是台湾人，我说不是，因为我十四岁来台湾，我的大陆祖籍放不掉，所以，我不是台湾省人，我是大陆东北人，这时候帽子就戴过来，说你不爱台湾。所以民进党实在是提倡了族群的冲突，这是我们要抗议的。

我们再看彭明敏当时竞选时讲：「我公开说我们需要跟中共谈判，我也可以公开邀请江泽民来访。」如果今天是别人讲这话，就是卖台，彭明敏讲就不是卖台。今天我们爱台湾时，他在做美国人，然后他回来决定我们爱不爱台湾。例如民进党的立法委员沈富雄、蔡同荣这些人，我们把战场厘清了，他们回来接收战果。我在台湾连续住了五十年没有离开过台湾，彭明敏有二十二年不在台湾，陈唐山有十九年不在台湾，所以我们不接受他们有资格来鉴定我们，应该是我们来鉴定他们。

台湾只有我这样一个外省人可以公然在媒体里骂这些人，而这些人却不敢吭气，因为我是和他们一起打拚的。一九八五年陈水扁写给我的一封信，他说：「有时候只要读一读您的大作，得到启示就终生受用无穷了。有时批评尽管严厉一点，未尝不是善意的期许，感谢您的最好方法，就是努力再努力，改进再改进，永远无止境。」阿扁是这样把我尊为老大的，所以今天大哥大站出来说他几句，他也没有话说。再看十二月三日台湾时报，陈水扁还公开讲李敖搜集资料的本领世界第一，到今天我把他骂得臭头，他还这样捧我。

阿扁用公款送私人

我看到昨天张昭雄校长一段谈话很有趣，他说，连战有朋友没有群众，阿扁有群众没有朋友，只有宋楚瑜有朋友又有群众。我告诉各位，我李敖既没有群众又没有朋友，可是群众心中有李敖，朋友心中有李敖。我虽然跟别人关系尖锐，可是我一直维持一个限度、一个方法，就是我只认真理、是非，不讲交情。你们看阿扁跟我交情有多好，在我为慰安妇义卖的时候，阿扁当市长，台北市政府花了一百万买了我一个砚台，阿扁当众请罗文嘉再把这个砚台送给我，当时我把这个砚台第二次拍卖，后来卖给商业周刊的社长金惟纯。你们看到阿扁可以公然用台北市政府的公款来买砚台送给私人，可见他和我的交情，可是基于是非我还是会骂他。

我举这个例子是告诉各位，我虽然不喜欢接触群众，可是我有一个特色，当我和你接触时是一团和气，非常温柔，可是我给各位看看一些记录，以连战为例，他到敦化南路的太平洋俱乐部请客，两个电梯都被安全人员封锁，不准别人上下，甚至合法的停车都被拖吊。当他从总统府回家吃午饭，整条路上动用两百位警察封锁。连战的太太、女儿也是如此，她们在外面笑脸迎人拉票，到俱乐部做脸不事先预约，叫别人预约好的取消让给她，按摩时力量不够大，就骂服务人员是不是没吃饭。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事，因为我太太也在那边做脸。连家人眼里哪有人民，哪有新党所关切的小市民，所以我们决不能选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台湾是一个浅盘的文化

台湾是一个浅盘的文化，人情也一样，就像有人说万一宋楚瑜上台，没有团队，在国会中会被打压。我认为是效应的理论，万一宋楚瑜当选，他还怕没有团队吗？西瓜靠大边，当宋楚瑜变成大西瓜，大家都会跑过去，每一个人都谈眼前的利害，不谈国家、民族、理想。就像大陆政策，今天台湾没有人敢讲真话，连战讲假话，阿扁讲假话，宋楚瑜不敢讲真话。今天报纸上宋楚瑜说：「钱其琛说台湾绝对不允许实行一国两制」，连宋楚瑜都不敢讲真话，所以我认为能够真正为台湾带来光明、为台湾带来准确方向的只有新党。

新党比较平和，在稳健中成长。最新出版的「新党二○○○年政策纲领」，里面可以看到很细腻的政策，包括对同性恋的看法，证明新党在很多方面并不是保守的，而是很进步的，只有新党可以为台湾、为两岸的未来带来远景，只有新党能与台湾的前途、中国的前途密合。所以，对新党有利的就对国家有利，反过来说，对国家有利的就对新党有利。(2000/3/7)· 真心爱台湾，莫鼓动战争（修正版）刚才阿扁讲对了一句话，这句话就是说，国民党在大陆很烂，但在台湾更烂，这句话是完全正确的。刚才听到阿扁的讲话，一开始就谈到了政党轮替，政党轮替这四个字，今天是发高烧，我们在今天的中央日报上面看到，祸国殃民的李登辉讲了一句话，说政党轮替非常危险，也就是说李登辉反对政党轮替。

可是到了今天晚报，就出现了李远哲说，要选有高度改革魄力的总统，指政党轮替是民主发展的趋势。很有趣的对比，李远哲今天的发言，跟陈水扁同一个节拍，他主张政党轮替。

我忍不住要问，政党轮替真的是李远哲说的民主政治的趋势吗？不是的，民主政治的趋势，是有一个强有力的反对党能够制衡执政党，可是民进党今天只是想政党轮替，已经没有发生制衡的作用，这在我们国民大会里看得很清楚，两个党联合起来就可以分肥，两个党联合起来就可以连任。

国民党下台，才是真轮替

政党轮替，台湾有八十八个政党，请问怎么轮替法呢？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不应该说政党轮替，应该说「国民党下台」，如果这样说，我们大家就没话说。可是政党轮替，你说的党就是民进党的话，我们忍不住要有意见，李远哲口口声声说是中立的，但他这个作法是中立的吗？一方面说政党轮替，而这个党其实就是民进党，明显是要支持民进党的候选人。

将来代表个人的人去竞选总统的时候，会没有政治团队，这显然是说，宋楚瑜、许信良这些人其实没有资格做总统，李远哲用两个方向来封杀，严格的说虽然没有推荐一个特定的总统候选人，但推荐的就是陈水扁不是吗？

今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以前的中央研究院院长吴大猷先生死掉了，为什么我想到这件事情？吴大猷先生曾是我的被告，今天他死了，我要对他做某个程度的赞美，赞美什么？做为一个知识分子，吴大猷在台湾宁可得罪蒋介石，得罪很多所谓爱台湾的人，他坚持一个真理，坚持台湾不要搞核子弹，他聪明得很，清楚得很。

他知道台湾不能发展这种武器，为什么呢？因为发展了以后会害了台湾，可是当时为爱台湾的人和蒋介石所不喜，台湾怎么可以不发展核子弹呢？大家想想看，台湾可以发展核子弹吗？台湾用核子弹攻击别人的时候，台湾禁得住别人的攻击吗？大陆现在所有的攻击能力都放在美国，东风三十一飞弹出来的时候，就可以攻击美国了。

没错，美国核子弹多，大陆核子弹少，可是记不记得，以前法国总统戴高乐，他口口声声要给法国制造一个核子弹，制造出来一个，是不是太少了？可是戴高乐很有趣，他说我杀苏联的时候，一个核子弹去炸到莫斯科，他死了。但他们有两百颗打到巴黎来我也死了，可是我用一颗就可以杀死他们，两百颗对我有用吗？你杀死我用两百颗有什么意义？

从国际战略分析，我们看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她就做到这一点，我可能只搞一颗核子弹，用东风三十一飞弹飞到你美国炸你旧金山，你美国敢不敢跟我赌？你可以炸我十个城，我只要炸你一个城，你美国敢不敢跟我赌？

我们现在看到大陆日前发表的一个中国白皮书，有不少人宣称是为了针对台湾选举，其实是搞错了。在中共的眼中，其实没有台湾问题，只有中美问题，美国问题摆平了，台湾就没有问题，台湾五十年来根本就是靠美国人存在的。中共搞东风飞弹，搞核子潜艇，就是要告诉你美国，整个战略情势其实都在改变，我们可以打到你美国本土。在这种局势下，讨论台湾前途，必须好好地考虑什么是对台湾好的。今天选举，我李敖站出来，就是要防止一些真小人、伪君子，以明的暗的方式支持一个危险的总统，做出对台湾不利的事。(待续)(2000/3/7)

2000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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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爱台湾，莫鼓动战争（修正版）　　选战中立，李远哲未做到

李远哲是我的老同学，是个很优秀的化学家，李远哲口口声声说自己中立，但是你有在做中立的事吗？我们可以看到，从陈水扁选台北市长开始，就打李远哲牌，你李远哲就跟他眉来眼去。我比喻给大家看，就好象一个男人色狼摸一个女孩子，摸妳的时候妳应该告诉他，妳不可以摸我，或者我报警。可是呢，李远哲碰到色狼陈水扁让他一路乱摸，摸到现在都不吭气，记者问他说有什么意见，他说你去问陈水扁，他是什么意见？什么意思呢？他要去做行政院长了，要去问陈水扁，他不表示说做不做，叫你去问陈水扁。

色狼摸妳的时候，妳要抵抗色狼，妳不能说请记者问色狼，请色狼表达意见。这表是他用一个清高的形象不守公务员中立来支持陈水扁。

如果李远哲支持正确，我也赞成。可是我提醒大家，前几天李远哲发表一篇文章，文章内容是说，他在北京的时候见邓小平，他很赞美邓小平，邓小平请他吃饭前问他，你们台湾人为什么要搞台独呢？李远哲就跟邓小平解释一段，解释完了以后，邓小平讲一句话，他说两岸问题等我们下一代去解决好了。

我要告诉各位，今天如果李远哲认同邓小平的话，就应该知道，两岸的统一与独立问题，应该避开它，一直拖到下一代去，对台湾最有利。但是要如何拖呢？我们看一些民调宣称台湾反对一国两制的，有百分之七十九，赞成维持现状的有百分之八十六，这好奇怪，因为维持现状其实就是一国两制，但竟然有百分之七十九反对一国两制。一国两制对台湾有什么坏处呢？照共产党原始的构想，就是在一个中国底下，各自表述，然后台湾海峡两岸五十年不变，各自表述，用五十年时间来公平竞争，这样对台湾有什么不好？可以保持五十年和平。

有人说，中共这样子鸭霸欺负我们，为什么要跟你谈？打压我们为什么要跟你谈。

我告诉各位，我们不打压她吗？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七一年，我们打压她打压了连续二十二年，不让她进入联合国。

前一阵子，北京想举办奥运会，结果在投票时，四十二票比四十票，台湾这一票投给澳洲雪梨，投给白种人国家，而没有投给黄种人的中国，结果雪梨变成四十二票，中国变成四十票。我们假设，如果台湾这一票不投给雪梨而投给中国，就变成四十一票比四十一票。这时按照奥运的规章，它的主席萨玛兰奇可以裁决给哪一个国家，而萨玛兰奇公开说，他要给北京。结果台湾这票投给白种人，害得北京很多人哭泣。

请问连一个国际的体育活动，我们都如此打压她，取得优势的时候，我们不是也很凶悍吗？所以这时我们谈台湾问题，不要认为我们一直被打压，我们一样也在打压别人。可是两岸互相你打压来我打压去，对台湾有什么好处？

我们看得很清楚，祸国殃民的李登辉，在台湾搞了十二年的戒急用忍，十二年错误的大陆政策，给台湾带来什么？在经济方面，台湾至少因此损失五千亿，台湾的中小企业跑到大陆去，军事上、外交上损失更不要谈。李登辉口口声声说，我们的局面是好的，但事实上，我们的局面已经赶不上十二年前的了，甚至愈来愈坏。这个时候，我们更需要正确的方向，我认为，有良知的人应该站出来。

我们看得很清楚，台湾选举的时候，有些人是搞黑金的，是真小人。但也有些伪君子，表面上中立、清高，不谈政治，是学术界的人。如李远哲说：「黑道不恐怖，白道才该注意，」但什么是白道？李远哲自己或许是。我告诉各位，我拿的这秘密文件，是总统府秘书长黄昆辉写给李远哲的，告诉他，你们中央研究院有一点不对，副院长杨国枢按中研院的标准，六十五岁退休以后便不可以再做行政的业务，他可以延长，但只能做研究业务。

结果李远哲怎么样？写信给黄昆辉，表示日后会从严审核，但这次要放我一马让我过关。然后中研院内部的公文，说杨国枢向政府登记延长，要做行政业务，可是杨国枢自己批公文破坏中央研究院的规则，要做行政业务，由李远哲签字。

我举这例子是告诉大家，白道的人，中央研究院的人，清高的人，学界的人，可以公开不守法律。中研院有一栋大楼叫欧美大楼，李远哲行文给总统府，说这个楼要拆掉，说建筑师评估要拆这个楼，所以请求总统府同意拆掉，然后附在后面的报告，我李敖打开一看，建筑师说不是拆掉是要补强，明明是补强，李远哲可以瞒天过海，给总统府行文，可以这样干吗？

不守法律，全盘错误示范

白道的人可以这样不守法律吗？九二一赈灾时，李远哲搞一个全盟，监督别人捐款的去向，全盟这个组织是非法的，他也向别人募捐，为什么你向别人募捐就信得过，我们向别人募捐你就要查我们？而你这个团体没有在内政部登记。

请问这是什么法律？你们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可以这样乱来的话，怎么可说黑道人物乱来。我举这例子不是说跟我的老同学李远哲过不去，李远哲与我相比，我是地下的人，他是天之骄子。我们从前当兵的时候，他不用当兵，谁让他不用当兵？他的恩师清华大学的教授王企祥帮他的忙，躲掉了兵役，结果王企祥什么下场？今天流落到香港。

王企祥在刘兆玄作伪证的时候，找了一个假的外国学者的信来打击王企祥，李远哲给这个信背书，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忘恩负义的现象，你相信吗？这就是今天最有希望的知识分子李远哲，谁爱听这话呢？没人爱听。王企祥到台湾来透过我讲这些话，记者连报导都报导不出来，什么原因呢？为什么不可以得罪李远哲？因为李远哲是有清望的人，李远哲是清高的人，今天我告诉各位，我们不但要打倒真小人，还要打倒伪君子，因为这个伪君子现在支持的是一个危险的总统。

今天我到现场来，现场给我一个通知，凡是到现场来的人不可以带危险物品，我认为陈水扁不应该进场，因为他本人就是危险物品，你们都知道，经过多少次的调查，国内国外的董事长多认为，如果陈水扁当选，会引起海峡两岸的紧张，会让台湾的处境更困难，如果今天李远哲如陈履安一样公开站出来，甚至糊里胡涂地支持阿扁，我也佩服你，但你不要表面上喊中立又很清高，骨子里却干支持阿扁的事。

扁若当选，将使两岸紧张

我讲过，阿扁也好、宋楚瑜也罢，连战也行，他们的中国政策都是不可行的，不可行的原因在哪？像连战的政策是跟着李登辉走的，两国论的基础，阿扁也赞成两国论，请问这种两国论能行得通吗？宋楚瑜的这种低层次的准国际关系也是行不通的，都不能促成两岸的和谈。

只有我所谓的一国两制，才能把共产党叫过来，枪放下来，坐下来谈，为什么呢？一国两制是你们提出来的标准，在这个标准下我们才有赢的可能，邓小平说过，在这标准下台湾可保留军队五十年，五十年内中国不派人到台湾做官，但台湾可到中国做江泽民口中的副领导人层级的职务。为了保障台湾安全，我们可以争取做驻联合国大使、国防部长，为了顾及台湾发展，经济部长我们要做，国家部门领导人及副领导人则可以轮流来做。

这种职务交换是可行的，我举个例子，故宫博物院院长的位子可以给他们做，故宫博物院有七十万件的收藏品，收藏品是从北京偷出来的，现有三十间展览室，以每年换四次展览，顶多一年也不过展出六千件，一百一十六年才全部展览完毕，为什么不还给北京？让文物价值彰显，而交换之后我们可以把放在兰屿的核废料放在中国新疆，这都可以透过谈判而成功的，因此我认为谈判有许多好处。(2000/3/8)

20000309

真心愛台灣，莫鼓動戰爭（修正版）　　爭取尊嚴，代價太過慘重

台海兩岸和談成功後，十年內我們可以省下四兆元新台幣，四兆分下來，台灣每個人每個月可多分一千元，現在這些錢卻用來給美國的軍火商，如現在台灣爭取加入飛彈防禦系統（TMD），不加入就不愛國，要花五千億元，十年後完成，但對我們全無好處，因為共產黨飛彈照樣打下來。為什麼呢？因為距離不對，美國可以多次攔截，但因台灣海峽太短了，偵測到飛彈時就已經到台灣領空了，我們的錢不能這樣亂花。

今天我們騙年輕人，都說台灣是主權獨立的國家，兩國論是好的，我們才有尊嚴，但是我們的尊嚴卻是要花錢去買這些小的國家來支持我們，像土瓦魯這個國家，二十一點二平方公里、人口只有七千八百人，如果真的要買這種國家，我們還不如把台灣分成七塊，台南承認台北、台北承認台中，這樣子自己組一個聯合國，面積人口比他們還大，我們自己過癮就好了，可見不能這樣做。

我們要分析台灣的前途，這個仗是不能打的，現在台商已破壞了兩岸維持現狀的均勢，去做生意、找腹地，不過台商也使我們每年賺進兩百億美元，共產黨把我們當作自己國家的人看待，所以沒有用高關稅壁壘，可惜這兩百億美元被李登輝送給日本了，現在對日本的逆差就是每年兩百億美元。

兩國論的前提可能是使台灣面對戰爭，若以台灣第一勇、台灣的尊嚴倡導獨立，那就看台灣人願不願意付出獨立的代價，以東帝汶為例，搞了二十五年，死了五分之一人口，台灣就算獨立成功了，可能也要死五分之一人口，你的丈夫、你的男朋友、你的爸爸要去死，你幹不幹？面對親人朋友的生離死別，個人贊成台獨的意願可能要再重新考慮。

如果現在台灣人是沒有尊嚴，那就是我們的祖宗祖先放棄了尊嚴，我們才能活到現在，今天才有那麼多台灣人。甲午戰爭後日本人要了台灣，當時成立了一個台灣民主國，抵抗日本一百四十八天後就投降了，因為不投降，日本人就殺光台灣人，當時有榮譽的人，今天就沒有子孫了。

而當時投降的人在後來五十年後，看到日本人也投降了，他當時雖受到屈辱，但是經過五十年的和平競爭，日本人垮掉了。日本人垮掉後，國民黨被共產黨打來了，戰敗政權帶著九十二萬兩黃金來台，台灣因此得以經濟起飛，五十年來站起後，為什麼不再利用未來的五十年到大陸去，用我們的資本控制大陸經濟，像猶太人控制美國人，用經濟資本優勢控制大陸，進而實施民主化，所以聰明的台灣人應瞭解到不是要跟大陸相抗，不要再過那一百四十八天的台灣民主國生活，我們要再爭取一個一百四十八年的戰勝機會。

用智慧資本，與中共和談

台灣就像一個不情願的女孩子被一個惡霸霸王招親，被迫出嫁，但是嫁給他後就利用這個女孩子的條件，把你的房屋、財產都過戶給我，然後跟你上床把你的心掏空、把你搞垮，再爭取自由，國民黨不也就是這樣垮掉的，台灣未來還有機會。

所以真正愛台灣的人不要再鼓動兩岸不惜一戰的觀念，前陣子建國檔還說要組織台灣義勇軍，跟大陸不惜一戰，我認為這是錯誤的，這對台灣一點好處都沒有，所以不要選擇一個危險的候選人，目前最有利的狀況是維持現狀，以時間來爭取對我們有利的條件。

現在如果硬要區分台灣人，我認為台灣只有聰明的台灣人與笨的台灣人，你要做哪一型？今天最感難過的是有一批真小人及一批偽君子在影響選舉，他們表面上很公正，事實上選出來的都是一個危險的候選人，會給台灣帶來萬劫不復的境界。

打仗是要我們自己打的，我們與中共的人口比是六十比一，他們六十人打我們一人，就算我們武器及訓練精良，打勝了卻傷痕累累時，台灣人會快樂嗎？所以今天有人在提出真正的兩岸政策時，就被說是不愛台灣，被戴上是中共同路人的帽子。

今天只有我李敖在這裡講這真話的時候還算不被打壓，在台灣人被打壓時是我在支撐台灣人，跟他們一起坐牢，但是今天我有幾句真心話講給大家聽，不要再相信這些人，他們是胡鬧的，我們只有委曲求全，在談判桌上換取台灣利益，如維也納會議中法國以戰敗國身分仍可獲取利益，相信我，台灣有很好的機會追求未來的發展，但就看你會不會投這一票。（原載於自由時報）(2000/3/9)　　連戰不可能走出李登輝路線

過分關心政治 文化格調低落

權力慾望掛帥 產生畸形生態

問：參選至今，你對台灣選民與台灣的選舉文化評價如何？

答：格調很低，而且還不自覺！國民黨來到台灣之後，拋出大量的頭銜，委員、代表，滿足了台灣人的政治慾望。政治慾望也是權力慾望，這是很合理的。可是，現在變畸形了，因為畸形的結果，台灣政治掛帥的情形也過分嚴重，超級政治掛帥！選一位屁立委，選了一個狗總統，可以搞到整個島快瘋掉了，瘋狂一年半載，天天這樣瘋，需要耗費這麼大的人力物力嗎？瘋狂！

真正按照民主的標準來看，投票率應該很低，你看美國、英國，投票率都不高。人民對政治冷漠，才表示你的政治進步；人民對政治愈關心，證明你畸形。台灣的政治是畸形的。你看，過去是白色恐怖，現在，查稅的動作之快，司法配合之緊密，速度、效率比以前還要厲害，表示台灣這方面的水準愈來愈有問題。

民主過於造假 選民不看真相

引發棄保效應 左右選舉結果

問：前年王建（火宣）參選台北市市長，得票數不高，有人認為，他其實是幫馬英九扮演阻隔省籍的防火牆角色。這一次大選，你似乎無意要扮演這樣的角色？

答：這種說法對王建（火宣）來說，其實是不公道的。當時台北市只有40%是外省人，小馬哥得多少票？小馬哥如果靠省籍票的話，他就落選了；如果陳水扁靠省籍票，他就當選了！這證明什麼？證明很多本省人士投了馬英九，所以，用這種原因來看問題是不公道的。事實上，小馬哥把阿扁打敗了，而且是因為很多本省人投票給他。為什麼本省人不投票給阿扁？阿扁沒有這樣想過，他只想過：為什麼外省人聯合起來不投票給他？

為什麼外省人的票會那麼集中？當然會集中，任何弱勢族群的票都會集中，只有強勢、多數的票會有度量地投給別人。可是，弱勢的人一定會集中在一起，因為他要自保！因此，不能用這種標準來說，「你是少數族群，你們有省籍情結」，這是不對的。

馬英九並不是贏在省籍，至少這不是主因。當時真正的情況是發生了某種程度的棄保效應。也就是說，為了怕陳水扁當選，他即使想投給王建（火宣）也不敢投了，結果投馬英九。今天我的情況也是一樣，很多人想投我李敖卻投不下去，所以他會投票給宋楚瑜，可是心裡會說：「李敖。對不起你！」可是，有一種人會反亂投票，像李登輝得了54％的票就是這樣。當時我有一個住在中壢的朋友打電話告訴我：「我們要投給李登輝，我們不喜歡李登輝，但是怕彭明敏當選！」所以，李登輝的54％的票，有一部分是這樣來的。就好像外國有一個笑話：甲和乙出來競選，凡是認識甲的人都投乙的票，認識乙的人都投甲的票，因為認識甲的人比較多，所以，乙就當選了。王八蛋極了！(待續）（原載於勁報·人物專訪）(2000/3/9)

20000310

连战不可能走出李登辉路线

台湾未来总统 不会叫好叫座

没钱搞宣传 宁可不要这种票

问：你认为台湾有可能出现叫好又叫座的总统候选人吗？

答：很难！拿我的例子来说，我不是以「李敖」两个字出来跟你竞选，而是靠着我40多年打拚的纪录，抵抗极权、勇于站在第一线，这样来跟你竞选。我的话白纸黑字写了1500万字，我不是投机分子、脱了帽子跟你竞选，所以，你投我票要先看我的书。

可是，谁能够这样投呢？他不这样投，他要看你有没有旗子？有没有标语？有没有抱他小孩？有没有KISS他小孩？有没有讨他的好？有没有拜他的神？有没有逢庙必拜？我李敖会逢庙必拜吗？我根本看不起你们！你们这是迷信，我会给你们拜庙吗？好，你不拜，完了！善男1票没有了，信女1票没有了，阿公1票没有了，阿婆1票没有了，愚夫1票没有了，愚妇1票没有了，懂我的意思吧！所以，我怎么跟人家比这种票呢？我宁可不要这种票，我要这种票也觉得很耻辱！

还有，我们哪有钱搞这些旗子呢？打击宋楚瑜，一个满版120万，两个满版240万，当天各报全登，我们哪有这个钱呢？我们没有，我们也不会这样做。因此，我觉得，从这种世俗的角度来看，我们叫好不叫座。

一个中国事实 已成国际气候

合法总统有权 决定台湾未来

问：有人认为，连战当选以后，可能走不出李登辉两国论的框框；宋楚瑜外省人的背景，他可能会担心有卖台的指控；相对之下，陈水扁台湾人的背景，可能在将来台湾的两岸政策要有开创性的做法的话，他反而是最没有包袱的人。民进党最近不断地在强调这个观念。

答：这个观念基本上是错误的。我告诉你，台湾内部共识根本就没有问题，任何人当选了，就代表这个「共识」，他有合法的权力。只要他当选的票数比别人多，就表示相当多数人认同他，到时候他要怎么做决定，没有人可以质疑，因为他代表政府，并不因为他是本省人或外省人。

我觉得台湾最有趣的一点，就是台湾的文化水平不好，政治水平也低落，只会关起门来自己爽，完全不考虑外面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呢？好比说，台湾是个主权独立的国家，对不对？对！两国论对不对，对！请问，主权独立的国家是这样表现吗？全世界大国都不承认你，161个国家不承认你，联合国也不要你。

我觉得这个没什么意义，可是台湾不承认，硬说自己是主权独立的国家，我们哪里独立啊？看到没有，欧洲现在只剩下新买的马其顿和教廷2个邦交。教廷承认你，可是从来没有派大使过来，也没有公使、领事、代办，而是给你一个临时代办，现在也撤走了，剩下一个职员，你要不要？台湾的尊严往哪里摆？哪里有尊严！

全世界都说「一个中国」，这是国际气候，柯林顿也说得很清楚，吕秀莲却说，「柯林顿心里是支持我们的。」这是什么话？你男朋友跟别人结婚了，你却说，「他心里是爱我的，虽然他没有娶我做老婆。」多么无耻的状态！整个岛上的人就是这样关起门来鬼混！

我觉得台湾最可怕的就是，过去是暴君，像蒋介石，不准说228事件，228事件写出来是XXXXX5个字，大家不敢讲！现在变成暴民状态，谁讲了话不得了了，因为暴民威胁你不敢讲话。所以，我认为这是台湾很可恶的现象，以前我们受够了暴君的气，现在，他妈的，还要受暴民的气，这还得了啊！台湾只有一个人不受暴民的气，那就是我李敖，他们对我还是怕我三分的。

国民党黑金治国 连战难摆脱

5组人马比烂 宋楚瑜还算可以问：以你的观察，如果连战当选，他走得出李登辉路线吗？

答：连战？不可能的事情！不错，有的人是会走出来，像沙达特。李登辉和连战，他们不是靠革命打拚的力量起来的，而是靠拍马屁起来的，或是生殖器的关系起来的，他们怎么能够跟沙达特比呢？你连战必须要改，我写的「北京法源寺」那本书说得很清楚，就像光绪皇帝戊戌变法一样。光绪皇帝答应了，可是却变不成，为什么？因为他背后的集团不同意。李登辉在台湾给国民党建立了12年的黑金集团，你连战可以摆脱这个集团吗？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他的性格也不是这样，连战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发狠，就是打老婆！

问：很多人认为，你在大选中的谈话，常常在暗助宋楚瑜，例如，你经常说自己得多少票，宋楚瑜就会落选；你又说有条件支持陈水扁，可是却对他穷追猛打？

答：我没有暗助，我是明攻，也是明助。可是我说得很清楚，有5种人给你们选：宋楚瑜是稳健，阿扁是危险，连战是保守，许信良是理想，我是伟大。你们会选伟大的人吗？你们不选，就要选一个比较不烂的人，就是宋楚瑜！陈水扁如果肯改变他的态度，修正他台独的态度，修正他挑拨族群的态度，即使他有很多的缺点，鸭霸、说谎、乱来，我也愿意挺他，因为他是我的老战友。可是，如果大情况没有解决的话，我就没有选择。宋楚瑜是我的敌人，我公开讲过的。现在的整个情况都乱了，分不清敌友。友人堕落了，敌人成长了，这个时候怎么解释这些！

阿扁太过摇摆 让人心生怀疑

学问真理何在 请看李敖的书

问：这几年来，陈水扁也变了许多，如果他选上总统，也许会放弃台独的主张，是不是有这样的可能？

答：问题是，我们现在选人，不是选昨天出生的人，也不是选今天出生的人，而是要检视你过去那么多年来的行事作为。你是不是稳定的人？你是不是安全的人？你是不是守信的人？因为陈水扁是变量那么强的人，使我们怀疑他。陈文茜这一次在商业周刊也讲得很清楚，陈水扁没有决心！如果你很义正辞严地就是「台独万万岁」高喊到底，我们也很佩服你。可是，你到底是什么？他不断地在动摇，很不稳定，不安全。

阿扁是政客，他如果当选的话，美国人一压，他也不敢乱动。问题是，你的头是靠尾巴把你拱出来的，像鱼一样，尾巴太大的时候，会影响到头，变成尾大不掉，到时候你又变了，那时候怎么办？我们台湾就陷入危险状态，我们无法做实验，问题就在这里。

问：有人形容你的个性是那种「顺我则昌，逆我者亡」的人，是不是这样？

答：大家都搞错一点，我常常消灭别人，可是，我消灭的是他的思想，不是他这个人！

问：你给年轻人做学问有什么建议？

答：真理只有一种，就是死心塌地看李敖写的书。你们整天被污染，头脑都胶水化了，没救了，唯一悬崖勒马的方法，就是看看李敖写的书！（原载于劲报·人物专访）(2000/3/10)

20000313

交大二０００怎么走？

好多年前我曾来过贵校讲演，后来还特别写了一篇「我最难忘的一场演讲」文章，收录在我的「我最难忘的事和人」书中，而这本书又收在我的「李敖大全集」，那场演讲带给我非常特殊的回忆。今天我原来想演讲的题目是「如何打败清华」；因为我在全省讲透透的过程中，只有在两个学校遭遇麻烦，一个是清华大学，那个完全不知道什么是言论自由的校长反对，结果学生请我演讲，却是在新竹市政府礼堂讲的；另外一个不晓得言论自由为何物的是东吴大学校长，他拒绝了学生请我去演讲，所以比较起来，证明交通大学有言论自由。

谈到交通，古代的观念和现代不一样，五十年前和现在也不一样，交通大学和清华、东吴、北大，严格说起来都是清朝就有的大学，历史传承相当悠久，可是对交通的定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过去交通的定义是火车、汽车、飞机、轮船，现代是以电子信息表达，整个过程锁在计算机的发明上，我认为改变人类的就是计算机，而唯一不受计算机影响的只有我，因为我的头脑是末代人脑，是唯一能打败计算机的头脑。

好时机的重要性

在台北市阳明山有一个林语堂纪念图书馆，里面有林语堂一辈子想要发明的中文打字机，他许多钱都投资在发明上，由于他的打字观念是以偏旁组合，所以一切投资和努力由于时机不对都失败了。今天我们看到他发明的那些打字机觉得很好笑，孟子有一句话「虽有镃基不如待时」，意思就是：虽然有种田的锄头，不如等待好的天气、好的季节，因为好的时机带来的收成会超过我们的努力。

我们看英文打字机的键盘排列应该可以更好，但当时为什么会这样排列？原因是怕打得太快时键盘会打架。可是今天我们发现计算机打字不可能会出现问题，但却已无法改变排列并不理想的英文打字，原因就是它已经成形了。当中文计算机出现时，有一种输入法叫「大易输入法」，在我学计算机时，发明大易输入法的王先生亲自来我家教我，他还开玩笑说：如果你学会，大家会说李敖也用「大易输入法」，有广告的效用。后来他跟我谈到一部份大易输入的排列不太理想应该修正，我问他为什么不修正呢？他说来不及了，已经有五十万人学会这个输入法。所以，一个错误的信息或错误的操作方式形成后，即使是不理想的，也改不过来了。

人人都想变成比尔盖兹

这就是我今天关心交通大学所面对的挑战，我想你们在座有一半人以上想变成比尔盖兹。美国历来的富翁都是搞房地产的、搞石油的，怎么今天美国最有钱的人是搞计算机的比尔盖兹？我觉得在计算机的世界里还有很多发展的空间，可以让我们游走和获得机会。以我一个不算很内行却很关心人类趋势的看法，想在计算机界插一脚的，目前还有一个机会，就是中文计算机的语音输入。前一阵子比尔盖兹说：如果我们微软公司不能在语音输入方面做出成功的开发，我们就要被淘汰。现在比尔盖兹在做世界主要八种语言的语音输入发展，现在很多公司也在发展，但比尔盖兹限制他们只能投资百分之七，原因就是怕被他们吃了，大家都在抢这个大市场，尤其是中文的市场。

中文是一个令我们痛苦的文字，因为它不是进步的文字，是方块字、象形文字，阻碍了文化的发展。像早期的共产党要把方块字废除，他们的方法是「汉字拉丁化」，用英文的拼音法来代表汉字，有一点儿像到台湾乡间宣传基督教用的罗马拼音字，共产党用这个方式努力好久结果失败了，原因是中国的汉字源远流长、基础稳固。大家看世界的古国埃及、巴比伦、亚述现在都没有了，流传的古文字也很少量，只有中国的中文一直延续到现在。中文古书流传下来的有十万种，你们看过的至多四、五种，例如：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四书、红楼梦、水浒传等等，为什么这么少？原因是中文不好学，可是要怎么面对这个问题，全世界有四分之一的人口说中文、用中文，中文以几千年历史基础演变到现在，二十一世纪如果中国大陆不亡，她的经济成长起来，对全世界是一种挑战。

英文已成强势语文

英文本来不是在英国讲的，原是德国早期日耳曼时代的地方语言，后来讲英文的这些人渡过海峡到了英国，变成英国的地方语言，可是这个语言上不了台面，直到十四世纪英国国会议员吵架讲的还是法文，教堂、高等学校讲的也是法文，原因是英文没有成形。后来英文才慢慢成形，开始有英文翻译的圣经，现在变成全世界一个最强势的语言，对欧洲的语言构成压迫，造成法国人、德国人抵制英文。

英文在发展过程中会不会抵制中文呢？当然会，因为中文如果不能与英文抗衡，中文也会面临是否为地方语言的困境。由于计算机科技的发展，使中文学习难易度的迷思被打破了，发现如果中文做成计算机语音输入时，由于它是一个字一个音，非常容易输入进去。若只是认中文字来说，繁体字比简体字更容易认，原因繁体字有脉络可循，简体字反倒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在消灭汉字方面是失败了，因为我们不是靠一个字一个字去写它，如果我们不写它只是认它，我们想这是什么世界？

去年我跟东森电视台闹得不愉快，王令麟的会计来和我算帐，在算帐的过程中，会计师的计算器坏了，我说没关系我们用笔算，会计师说没有计算器就不会算帐。我有一位好朋友是有名的小儿科医生，他看不起任何出道的小儿科医生，原因是一停电他们就不会看病了，因为他们看病是用计算机。从这两个故事使我联想起来，我们可不可以开发一种中文计算机像笔记本一样大小放在口袋里，口袋计算机一拿出来，我就懂中文、写中文、说中文，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中文在学、写方面都变得很简单了。

由于现代计算机科技的发展，我们知道中文绝对是可以开发的，中文可以计算机化、中文可以国际化。有人觉得中文不好学，错了！举个例子给你们看，全世界文法最简单的就是中文，譬如拉丁文，一个桌子也分男女、阴阳，那么难！可是中文完全没有这个问题，中文还有一个特色，可以直接把词类变化，例如岳飞的「满江红」中「莫等闲白了少年头」，这个「白」字就是形容词当动词用，变成一个活用的文字；再譬如宋朝人写的词「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也是把形容词直接当动词用；宋朝王安石写过一句诗「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这个「绿」字也是把形容词直接当动词用；如果今天用计算机开发出词库，把每一个好的句子、好的动词、好的形容词排列出来，一按钮就出来最好的字，一个句子、一篇文章由计算机帮你写出来，你的中文可以变得相当好，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境界。

中文计算机绝对可以开发的

中文开发是一种功德，但是等人家开发就太危险了。你们看基督教的新旧约全书，里面的中文怪怪的、很别扭，因为那是清朝外国传教士翻译的中文。但是 现在有谁能改变新旧约全书的翻译？有人翻出新的翻译，可是无法流行，因为大家已经习惯用了一两百年的原版，就像英文打字改不过来一样。换句话说，我们那个烂的中文就在新旧约全书中出现了。如果现在比尔盖兹的微软公司开发出中文语音输入，对不起！那一定是很烂的中文，那时我们的中文就被毁掉了。

中文里有很多语言是外国语言所没有的，举例来说：夺门而出、眼泪夺眶而出，这个「夺」字多么生动、有力，可是「夺」字的感觉在西方语言里没有这个字，所以中文的开发是很有趣的，例如：迎刃而解的「迎」、望风而逃的「望」，都有词汇里精致的一面。所以，我们知道开发出好的中文，是需要现代计算机和真正能把中文写得出神入化的人结合，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你们面前。

事实上中文有九万字，今天实际运用的只有六千字，所以严格说起来，这六千字排列组合好就是好的文章，排列组合坏就是坏的文章。今天我以专家的身份告诉各位，什么是好的文章？第一要消灭同义字，好的文章只有一个字，没有第二个字可以取代。我们要如何把字斟酌出最好的句子，例如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当时有一句话「临溪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其中「泉香而酒冽」原为「酒冽而泉香」，欧阳修写好后，发现意思一样，而声韵不一样，所以他把已刻好的石碑敲掉重新再刻。而我写完文章后会用嘴巴念，要念起来舒服、音要进来，听的感觉要出现，经过辨识、推敲，这才是好的文章。

我第一次坐牢出来，出版了一本「独白下的传统」，其中一段广告词「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你们听了一定不服气，这就是广告文字的一种技巧，看了以后你们一定忘不掉。所以，好的中文绝对可以跟计算机结合开发变成词库，带在身上后，每一个人的中文就会以高速度的方法变好。

中文语音输入法颇具前景

中国古人给我们留下许多好的句子，这些句子也是可以开发的，不要听那些政治家挑拨，分什么本土语言、外省语言，台湾的国语已经相当普遍化了。秦始皇时代统一文字，你写钟鼎、他写大篆，各写各的，到了丞相李斯推行「书同文、车同轨」，下令全国用隶书一种文字，隶书就是当时奴隶写的文字，换句话说，全部用平民的字，可是秦始皇做不到「语同音」，原因就是没有计算机。今天我们可以做到语同音，就像「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的故事，说芝麻开门，门就开了！

中国人在台湾二千二百万人口，大陆十三亿人口，在二十一世纪，整个汉语民族占全世界四分之一，他们的习惯不是用打字机，不管任何输入法都不会普及的，如果讲话字就可打出来，这才是最好的中文方向。当然开发的过程中有上限和下限，国语不能说得太破。最近我和远流出版社签了约，要在三年内编一本「李敖中文大句典」，用句子表达我们的语言、感情，中文的苦恼是同音字太多，光是穿衣的衣就有一百五十九个字，我开发这个「句典」，就是越过同音字用句子来表达语言的意思，由于机器就在你口袋里，你的中文语汇能立刻开发扩充起来，而且变成最好的中文。

我认为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中文语音输入不知道会在全世界哪一家公司开发出来，那时候我们整个好的中文都会被打败，再也看不到好的中文了，这就是我今天在这里苦口婆心向你们交通大学提出的挑战，你们看看有没有开发这方面的兴趣。（原新党新月刊编辑部整理）(2000/3/13)

20000314

· 李远哲有两个

英国文学家史帝文生 (R. L. Stevenson) 有「化身博士」 (The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and Mr. Hyde) 一书，写一个人人格分裂，忽善忽恶，善恶交替时，连造型都改变了，正所谓判若两人者也。

我们的中央研究院院长李公远哲也正如此。李远哲好象只有一个，但善恶来时，他也判若两人。

就在四年多前，当举岛发狂，大搞选举时候，李远哲以中央研究院院长之尊，正告大家要中立、要冷静、要不介入，他在一九九五年十月十三日「中央研究院周报」第五四八期的「院长专栏」中，以「选前省思」为题，提醒大家：一、「在目前粗糙纷乱的选举文化中」，要知道「如何保持学术研究机构的应有分际」。二、「助选的言论，特别具有较强的排他性，更容易使大众把发言者与中研院连起来，而伤害到本院公正中立的地位」。三、因为「对外发表的，……即使郑重地声明是个人的意见，由于社会的习惯，他还是或多或少的『代表』了中央研究院。」四、「也就是说，中央研究院的公信力，无可避免的将会受到这些个人意见的影响」。五、「因此，在很多人极易陷入选举激情的时候，中央研究院的同仁更应该表现出一种风范」。六、这种风范，「是追求永恒性价值」和「追求真理的坚持」。七、「不是为短浅的现世利害顺迎鼓噪」。八、「建设一个超越党派成见而气氛和谐的中央研究院」，才「是我们大家共同的愿望」。九、「只有我们站稳了学者公道的立场，才不会招致政治对学术的不当干扰」。十、「也才能在我们得来不易的纯净研究环境中，全力攀登知识的高峰」。

看了上面四年前的院长十点指示，再对照四年后同一院长公然助选的无耻行径，我们一定又想到那本「化身博士」了。

二０００年三月十二日(2000/3/14)· 改变台湾命运，要选对人（修正版） --总统大选政见会李敖谈话一九八六年李远哲当时是以美国人身分获得诺贝尔奖，他获奖后并没有到台湾，是先到北京见了邓小平，当时外面的说法是他想做北京类似中央研究院的院长，北京没给他，所以他回到台湾做了中央研究院院长。

据我的资料显示，李远哲是在一九八六年以美国人身分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今天有人说李敖攻击李远哲是攻击台湾人得诺贝尔奖者，其实不是，我是攻击一个美国人得诺贝尔奖者，并且这个当时的美国人的太太及小孩都还是美国人，虽然按照我们现在的标准，宋楚瑜的儿子是美国人，宋楚瑜就不爱台湾，但是这个标准在李远哲身上又不适用了。

有一次李远哲在台湾招待记者，他的话里有一段假设性的语气，说是「假如我是一只狗」，结果记者第二天报导出来变成「我是一只狗」，李远哲很无奈，记者为什么这样登？可是我们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李远哲过去曾表明不介入政治，因为介入政治会被野狗吃掉。

介入选举 李远哲负示范

我再拿一个资料给大家看，这个资料就是一九九五年十月十三号中央研究院周报第五百四十八期，李远哲在院长专栏里讲了一段话，叫「选前省思」，意思是我们做研究的人，在选举过程里不要轻易发表谈话，因为就算在谈话时表明是个人意见，但是别人也会认为你代表中央研究院。李远哲说这样会伤害到本院公正中立的形象，意思是要中研院的人追求永恒性的价值，追求真理，而不是为了短浅的现世利害，不要以政治干扰了学术。

同样一个李远哲，在四年后却以学术来干扰了政治，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转变，如果说学术干扰政治干扰得很正确，也许我们也愿意，可是他干扰得正确吗？他支持阿扁，会有两大问题，第一个是任何一个总统候选人都不会超过百分之三十五的票，换句话说会被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以上的人反对，到了国会后会被抵制，他是个弱势总统，总统要搞得好，府会关系一定要和谐。

可是我们看得很清楚，当宋楚瑜做台湾省长时，跟民进党省议员和谐相处，预算很少被打回票；但是陈水扁做台北市长时，在民进党议员占多数的时候也通不过，原因就是府会不和谐，对内会造成混乱。

其次陈水扁当选总统后，在对外上会造成危险，这点大家都评估过了，他对中国关系的看法是很生疏的，连陈水扁幕后操盘手、我的好朋友邱义仁都说陈水扁的中国政策是摇摆不定的，他去做任何活动，而来叫我们帮他交学费，这是危险的。

如果李远哲支持的人对内会造成混乱、对外会造成危险，我认为李远哲做错了。李远哲口口声声说，他是中立的、是学术的，给我们的印象他们是清高的，可是为什么做出不中立、不学术、不清高的事呢？

如果是学术就要追求真实，说别人搞黑金，阿扁不搞黑金吗？你看台北市的废土业怎么解决的，在黄大洲时代都不敢给黑道来包，陈水扁就给黑道来包，他不搞黑金吗？所以李远哲说我们怎样怎样，我们要支持阿扁，这代表一种理念，可是我认为这种理念李远哲高估了。

政治人物 要检验非要求

李远哲说陈水扁答应他在国家利益前放弃个人党派利益，李远哲可以要求吗？政治人物是要检验他，不是要求他，所以真正的问题在李远哲用不公道的方法，违背他四年前对中研院全体同仁不可以介入选举的告诫，今天他老兄自己这样做，原因是李远哲充满了伪善，这个伪善是很危险的。

当我拆穿李远哲时，我会拿出完整的证据来，你知道我对李远哲了解多少吗？李远哲在清大考卷正本都在我手里，我也有李远哲在清大做化学实验时，他老师王企祥教授在旁边指导的照片，而他们是这样忘恩负义的对待王企祥。

沉君山、刘兆玄为了打击王企祥，捏造了一封外国学者的信，把王企祥打出学术界外，然后李远哲说那封信是真的，这整个的经过我会在最近要出版的「李远哲的真面目」中提出证据，让大家知道李远哲在中研院怎样胡作非为，怎样不守法律，怎样让太太坐公家汽车。

吴大猷写了一封信，提到王企祥被打压原因是因为人事纠纷，被打压离开清华，然后不能够继续其优异的研究工作。那么好的一个化学家，如今流落在香港，这是培养国家人才吗？这是中央研究院该做的事吗？那封打压信是假信，沉君山的名字是贴上去的，也没有日期，李远哲竟说是真的，这样打击自己老师是怎样的品格呢？（待续）(2000/3/14)

20000315

改变台湾命运，要选对人（修正版）　　--总统大选政见会李敖谈话

弃连保陈 李院长当主角

所以我们要搞清楚我们今天的处境，未来几天选举的关键在什么地方？我告诉各位，关键在弃连保陈，大家以为李远哲今天这样做是要给李登辉难看吗？从李陈会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神情，两个人不同时间召开记者会推出来的人，都是李登辉裤裆里的人，除了祖父被国民党杀害的殷琪外，哪个不是李登辉身边的人？

大家看看，李登辉为何不站出来批评阿扁？李登辉对阿扁一直是轻话轻说，他站连战的台，就只会说「阿扁你太年轻了」、「不要那么急嘛」这种口气。在阿扁落选台北市长时李登辉找他过去，送他一本基督教的圣经，要阿扁做他的约书亚。在李登辉文集里，他比喻蒋经国是摩西，自己是约书亚；现在陈水扁公开说李登辉是摩西，阿扁是约书亚，他是继承人，李登辉就没像骂宋楚瑜那样站出来否认。

我们可以清楚看到这个牌就是李登辉要弃连保扁，把李远哲推出来演这出戏，我把它说破了，李远哲是野心很大胆子很小的人，他今天敢站出来挺扁，不是李远哲自己，而是李登辉的化身，所以在弃连保扁的问题上，我们要面对一个无奈的问题。

这个问题无奈就是过去蒋介石死了，只有一个蒋经国可以选择，现在五个总统候选人强势的就只有三个人给我们选择，除了这三个人就没有人可以选择吗？当然可以选李敖，但我知道自己没有当选的机会，各位这票必定投得很痛苦。

告诉各位怎么选择，过去我做预备军官时，去做军中乐园调查，我去跟妓女谈话，后来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说它的秘密，访谈时妓女说，她们一天接客约三十人，每接一个人可分到一包新乐园烟的钱，三块五毛钱，对她们而言，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统治都没差别，因为不能改变她们的身分，让她们去从良。但是如果有一个人出来，虽然不能改变其基本命运，却可以让她们一天少接十个客人，每一次多赚半包新乐园的钱，她就心满意足了。

今天我们在台湾混了那么久，选谁都不能改变我们的命运，但却可以选多给我们半包新乐园的人，如此而已，其它一切都不要谈。今天我锁定的是仍有百分之三十无奈的人不计画投票，这些不投票的人、对选举失望的人，当你们愿意站出来，把票投下去时，那个人可能因此当选，这个时候我希望你们站出来，找一个能多给我们新乐园的人。

我们现在的处境跟当年军中乐园的妓女相去不远，而要选的这个人绝不是国民党、也不是会造成混乱和威胁的人，我们要好好想想看，利用这次选举的机会。

另外再谈一点，全台湾人并不一定都是忠于台湾的人，我们内部已经有变化，我们为什么要谈一国两制，因为这带给我们台湾人民利益，首先就可以把钱省下来，十年可以省下四兆元的国防经费，平均每人分到一千多元，然后也有很多人不用当兵，以后还可以免受核废料辐射。

台湾原本计画将核废料用海拋方式解决，先放在兰屿，然后再丢到海里面去，结果骗兰屿同胞说要做鱼罐头工厂，兰屿同胞还很高兴可以藉此发展，但是做出来的却是一间暂时性的核废料储置场，又碰到国际管制核废料禁止拋海，到大家抗议了，这条路行不通。十三万桶的核废料基地开始因不稳陷下去，兰屿人也是致癌率最高的族群。

两岸和平 核废料运大陆

在核能电厂四处林立生产出核废料时，这些核废料要放在哪？我们每开一度电，就有七分钱是用在核废料处理上，目前已累积到九百亿元，国民党政府原计画运到北韩去，北韩要收，但美国、中共等各国反对，怕北韩利用这笔钱发展核武。

而现在国际又规定核废料禁止运出本国以外，因此台湾核废料出路就只有运到中国去，否则再过不久南台湾也要被污染了。现在核一厂的核废料就存在货柜里外披一层布，这是非常危险的。为了核废料的出路，我们就是要一国两制，跟中国谈判，如新疆省比台湾大四十五倍，请中国运过去，而现在也有人在谈判，我这边有一份秘密文件，八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的经济部秘密公文给台电，要台电协调两岸核废料的处理，要台电秘密去与中共谈判处理核废料。

在国民党用兴票案打击宋楚瑜后，立委杨吉雄就被任命，联合台电主管到香港签了草约处置核废料，以十年来算，台湾要付出一千五百亿元，这钱还被分走了。如果跟大陆和平谈判，公开把事情讲开，我们什么钱都不用损失，所以我们要让国民党下台，保障我们安全，又能减少损失。

我过去当过兵，做过叛乱犯，后来发现做叛乱犯可以不用当兵，但是现在叛乱还来得及吗？当然来不及了，很多人怕当兵，因为当了兵后人会被打死，会战死沙场，台湾的兵是不能当的，当然有人不用当兵，陈水扁就不用当，陈水扁虽以手肘外弯为由说不用当，但当我质疑没有特权，为什么可以当四个月国民兵而不能当一年十个月的兵？以及也有很多两只手肘都外弯的人也要当兵？陈水扁未正面答复。还有，手肘外弯为什么可以拔河？可以抱老婆？都未答复，只诉诸怜悯。

小化李敖 把他当卫生棉

我当兵虽倒霉，但也赞成每个人都不用当兵，真正当兵倒霉是有人把台湾带入危险的境地，我们谈一国两制、两岸和平，什么人带给我们半包的新乐园，那个人就是使台湾能够内部和谐、外部安全的人。

我在台湾住了五十年从未离开，以此为爱台湾的标准，我是第一名，但是在台湾我却一直被忽略，一路被打压，我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时讲了一个笑话，意思我李敖在台湾是被当成卫生棉处理的，你有了它，会忘了它的存在，台湾这么多年来忘了我的存在，直到我选总统时，你们才不得不用媒体来重视我。

但是最近中央社出版的「中华民国名人录」里，两千零三个名人中却没有李敖，联合报是对我最友善的报纸，满版登大陆作家余秋雨及沉君山的文章，可是就没有满版的对我采访；在我被提名诺贝尔奖时，中国时报登的不过巴掌大小，余纪忠看了都不满意，他们有意把李敖小化，把李敖当卫生棉处理。

虽然如此，我一路走来、始终如一，活在台湾、做我自己。我告诉各位，我对你们彷佛是在做告别演说，我给你们指出一条路，今天老兵、老外省、老党工说要忠党爱国，但你们爱的是「国民党」吗？这个「国民党」老早就没有了。像孙运璇、陈履安说要投给国民党，但孙的女婿黄镇台是国科会主委，陈履安的基金会也有拿国民党钱，而你们这些老兵、老外省分到什么呢？只有一个幻觉，如果把票投给国民党，那就会万劫不复。

我要语重心长地告诉你们，投李敖是最好的，但我不希罕你们投我，我在台湾是独来独往的，我的心超出台湾以外，台湾对我来说太小了，我人在台湾，心在外面，心在全世界，在选举公报里，每个人的履历都是十行字，但我的学历、履历只用两行字，第一行字国立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第二行字是「勃起台湾、挺进大陆、威而刚世界」，看在中选会的我朋友黄石城眼里是不雅的，可是这是我们真的方向和精神。（待续）(2000/3/15)

20000316

改变台湾命运，要选对人（修正版） --总统大选政见会李敖谈话　　喊本土化 关门做自大狂

我们现在把台湾看得比天还大，一切都要本土化，变成一个本土式的自大狂，像吴大猷临死前说的，台湾是关着门做皇帝，关着门做自大狂，像李远哲爸爸是一个普通的国小美术老师，有一个像李远哲的儿子画就值钱了，可以卖到一千万元，但是三个小时到了香港后，就值一万块钱，因为国际上不予评价，未达到世界性的水准。大家不知天高地厚，一路本土本土、爱台湾爱台湾，一句话不小心，一个帽子扣过来说是中共同路人，台湾人不是被吓大的。

我们太关着门自大了，今天民进党张旭成说反对一个中国，反对有什么用？一个中国是全世界的气候，从美国到苏联、从英国到法国，哪一个不讲一个中国，只有台湾讲两国，你冲得破吗？如果不行，在台湾说自己最伟大、最勇敢有什么用？

今天我李敖在这里临别赠言，告诉我台湾的同胞、朋友们，不要再被政客骗，台湾是全世界的万分之三，小得不能再小，天安门事件柴玲从大陆逃出来时打电话给我，说李先生我向你致敬，我说妳向我致什么敬？你们在天安门哭哭啼啼闹了四十几天，比我李敖在台湾闹了四十几年，还得到世界性的注意，因为你们战场大，台湾战场小，因此我的努力被小化了、被忽略了、被卫生棉化了。

临别赠言 指出光明方向

最后你们听到一个台湾最聪明、最有智能、最勇敢的人向你们发音，我写过一千五百万字，我写的著作已经超过胡适、梁启超、鲁迅，台湾没有人赶得过我，这个基础背景也是我被提名诺贝尔奖的基础背景，当我能够获得诺贝尔奖时，我要向你们恭喜，台湾能出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得奖人，而且他不是美国人，你们可以得到这项光荣。

虽然今天在谈台湾文学的时候，没有人承认李敖属文艺家，这个部分我是被忽视的、被抹杀的，虽然如此，我还是告诉各位，我想起古代诗人陆放翁一句诗，「尊前做剧莫相笑，我死诸君思此狂」，我在酒杯、餐桌面前跟你们开玩笑，你们不要笑我，因为我死了以后，你们会想我想得发疯。

我死了以后，你们会想过台湾走过这样一号人物，一路走来、始终如一，活在台湾、做他自己，在他垂老之年，选个总统玩，在你们面前讲了真话，敦劝你们、警告你们、棒喝你们、打击你们，最后提出一个方向，叫你们知道，什么是真理、什么是方向、什么是光明。谢谢各位！（原载于自由时报）(2000/3/16)　　· 成功有两种

你们成功大学很可怕，立刻勾起我恐怖的回忆，我一辈子坐了两次牢，每次都打手印。

我总希望到全省讲透透时，能讲到比较新的东西，今天我在路上看到了晚报，很抱歉，忽然看到成大电话遭学生盗拨，报导写金额超过千万，当然这是比较夸大，不过我想九百九十万是有的。二是看到李登辉说国民党党产不是偷来的，并且举例，他说如国父在檀香山投资一样；而信托后为了正义，可多用点钱在百姓身上。

这段话我看了后就很光火，原因就是，何时孙中山在檀香山置过产？根本没这个事，并且谈到还有在香港置产，我是研究历史的，从没发现孙中山曾在檀香山等地置过党产。我认识一位好朋友，他是钢琴调音师，辨音能力极强，他每次上了出租车，如果有放音乐，他立刻就拜托司机赶紧把音响关掉，司机就问为什么，他说你们听的是音乐，我听到的都是噪音。

揭穿阿扁的谎言

所以各位看到的是「历史」，我看到的都是「谎言」，非常的不适应。今天整个感觉就是到处都是谎话把我们包围，你们小朋友感觉不出来，可是我很清楚。

最近一本书叫做「台湾之子」，第一篇王永庆写的序，我就笑，王永庆那么精明，结果上了阿扁的当，序里说阿扁成为政治犯坐过牢。阿扁坐过牢是事实，当我们都坐十年、八年牢时，他坐了我们的十分之一牢，可是他坐八个月牢是诽谤罪，是普通的司法案件。阿扁从来没有做过政治犯，可是这个讯息在叫王永庆给他写序时，他骗了王永庆；王永庆搞塑料是专家，可是搞历史是外行，他糊里胡涂相信了阿扁，就闹出笑话来。

说阿扁政治犯是过奖了他，他是冒充的，同样书里有一页讲得很清楚，「在一九八五年辞去台北市议员职务，并且拒绝上诉」，因为那个诽谤案判决一年，当时阿扁是律师，如果被判一年徒刑时，律师的资格就会被取消，所以他希望能上诉把刑减下来，不要判一年。可是阿扁当时把话说得很满，「我是英雄人物，我是抗议司法黑暗的人物，它判我一年就坐一年，我不要上诉」，他还宣布他太太也不上诉。然后我们错误印象里就是阿扁没有上诉坐了一年牢。

可是你看书里这一段很有趣，他说「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八日民进党宣布成立，一九八七年二月十日阿扁出狱」，可是问题出现在他入狱的年代是八六年六月，换句话说不满一年。当初他宣布不上诉要坐一年牢，但是从他书里前后的入狱、出狱时间算，只坐八个月牢，原因是阿扁上了诉，上诉的事件我们查得很清楚，就是他跑到美国去，让他太太偷偷上诉。

粗糙的谎话不应被容忍

我为什么喜欢挑这些毛病？就是我不太能忍耐有人对我说粗糙的谎话；英国文学家巴特勒，他讲过一段话很有趣，「我可以容忍你对我说谎话，可是我不容忍你对我说一个粗糙的谎话」。因为这不但是骗我还拿我当傻瓜，我看到就光火，就要揭发。（待续）(2000/3/16)

20000317

·成功有两种

票投阿扁会不会上当？

这种例子很多，昨天的报纸陈菊写了「寂寞的先知者悼念魏廷朝兄」一文；这位魏廷朝前后坐了十七年的牢，各位想想看，现在谁还记得魏廷朝为美丽岛坐了七年牢？美丽岛被告有一位林弘宣牧师，出狱后我请他吃饭，见过两次面，现在林弘宣哪里去了，听说现在又老又病，谁在关心美丽岛这些凄惨下场的被告？没有了。我们向阿扁呼喊，票投给他时，会不会觉得我们上了当，票投得是否不妥呢？

陈菊的文章里说，一九七一年彭明敏摆脱国民党情治人员的跟监，逃离台湾到了瑞典，而台东泰源监狱政治犯的名单，在魏廷朝及谢聪敏等人的努力之下，辗转送到日本国际特赦组织，让国民党残害人权的事实曝光。

请问历史可以这样写吗？那份名单是我李敖从孟廷辅那里调到，是我送给国际特赦协会秘书长马丁的，并且请他转到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去告国民党。结果我在坐牢时，审判我的人拿来「台湾青年」这份资料给我看，上面就登了我提供的名单，换句话说，在送到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以前，名单被拷贝送到了台独刊物，我坐牢的罪名就是拿到这个名单。今天我不敢说这算是什么英雄的行为，但这事情是我干的，在陈菊的文章，完全看不到李敖的名字，这告诉我们，历史被他们整个改写了。

我给你们看历史上第一次公布的蒋介石的一个秘密手令，在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写给当时国民党秘书长吴铁城的，为什么我会有这东西？因为我在台湾揭发黑暗太有名了，很多的黑资料都往我身上跑；我好友的朋友，有天拿来两个宋朝的瓷碗要高价钱卖给我，我不肯买，他说：我把一些资料送给你，你会买的。他拿出一堆蒋介石的手令来，我真的忍不住就买了。

今天你们在成功大学第一次看到这文件，我念给你们听，「秘书长、陈书记长，党部与团部无论在任何地方，不得查封敌伪产业及干涉地方行政事宜」，地方行政是政府的系统，为什么你们党部和团部国民党的单位来查敌伪财产？敌伪财产是指日本人和汉奸留下的财产。好比说中广是日本时代留给台湾的广播公司，应该给政府来接收，可是被国民党接收了，今天以八十八亿被刘泰英卖掉。换句话说，那笔钱是属于我们政府、人民的。

政府的财产被国民党接收

这手令就表示，蒋介石发现党部和团部有查封敌伪财产的情况，他下命令，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整个都被国民党吃掉了。今天我们看到党产的问题，这是最早的根源，证明国民党在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就开始，抗战胜利接收台湾三个月后，就来接收日本人和汉奸留下的财产，而这财产应该属于国家的。

所以台湾的国民党这么有钱，二千亿台币的产物那来的？就是当时偷天换日换回来的。现在李登辉说钱要慢慢还出来，要做好事，为什么不早做啊？到今天为选票才做好事，这就证明他们说的绝对是不可靠的谎话。

今天我讲的题目是成功有两种，第一种是成功，第二种是失败，失败也是成功的一种；为什么失败是成功的一种？你们看圣女贞德，她在坐牢的过程里是失败者，她投降也写了悔过书，可是后来她觉悟，知道自己做错了，于是挣扎出来，最后被烧死。人在成长的过程常常经过矛盾、挣扎，经过自己的努力才成长的，我是这样成长过来的人，过去在白色恐怖时期，我反对国民党，人家问我怕不怕，如果我说不怕是骗你们的，可是怕还要做，这就是英雄。（新党新月刊编辑部整理）(2000/3/17)　　· 从郑板桥到板桥

谁是正港台湾人？

郑板桥是十八世纪的人，换句话说是三百年前的人。他十七岁时中了秀才，可是此后的朝试并不顺利，到了四十岁考上举人，四十四岁后才有一个状元以下的职务，他原籍江苏省，却到山东潍县做县太爷，潍县就是我的家乡。

五十年前我到台湾时，身分证上的籍贯是山东潍县，可是我父亲的籍贯是吉林扶余县，区公所就问我，怎么儿子的籍贯与父亲不一样，这在大陆是可以被接受的，因为父亲用吉林省的公费到北京大学念书，所以籍贯就用吉林省，而我们真正的祖籍在云南，明朝时是苗族地区。根据人类学家解释，当时有一部分人移居到台湾，变成今天的高山族，所以我跟高山族是同一个祖先，换句话说，我才是正港台湾人。

吕秀莲说她是正港台湾人，如果台湾历史是四百年，那她是正港没错，但我们是按四千年来计算。历史真相是经不得我去找，这段历史是日本一位人类学家鸟居龙藏提出的，经过中国人类学家凌纯声、卫惠林的考证，证明台湾的高山族就是中国古代的苗族，所以四百年来到台湾的，都不是正港台湾人。

国安局没有秘密

现在展示我运用历史及资料的本领，我手里拿的是总统府的会议资料夹，换句话说，我知道多少总统的秘密。今天国安局邀请五组候选人到国安局听取演示文稿，我跟国安局开玩笑说，恐怕是我给你们做演示文稿吧！因为当年国安局的秘密文件「历年办理匪案汇编」，被情报局少将古正文将军冒险偷出来给我，然后由我审订印出，他为什么要送给我，因为古将军知道李登辉是共产党秘密的重要证人。有一天国安局长宋心濂请他吃饭，他查觉不对劲，恐发生危险，就连夜请他女儿把资料送来给我，所以国安局对我而言，已没有秘密。前几天，我在电视节目中公布了国安局的内部报告，是局长写给李登辉的秘密呈文，一共十页，现在已经公布在我的李敖电子报上，里面的内容是李登辉在运作外国人帮助他进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结果他还是落选了。

李登辉是日本人的儿子

我有绝大的本领找资料，长恨歌中「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后来被一位历史学家傅斯年改写了，叫做「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找什么呢？找史料。告诉各位，我真在黄泉找到了，我在阳明山公墓--李登辉的儿子李宪文的坟上，找到第一手资料；每年到他忌日时，就有一些拍马屁的人送花圈，某天有人用一个石头压了一封信，这封信落在我手里，信上说：我是你母亲，我一直怀念着你，你是我的儿子，可是我一直说不出口，现在你死了，我一定要到你的坟前告诉你，我才是你真正的母亲--你的阿姨（曾文蕙的妹妹）。换句话说，李宪文是李登辉的小姨子生的。什么原因？我们不晓得，可是这种资料却被我李敖拿到，而且按常理判断，这个资料应该是真的。

再譬如说，李登辉和他父亲的关系，李金龙矮矮的，李登辉高高的，两个人除了都是一样上男厕之外，其它没有一点相像。可是李金龙其它的儿子都像父亲，而且李登辉从来不跟其它的兄弟来往，也从不上李金龙的坟，我手上有一张李金龙的退票，金额是六万元，而退票的时间是李登辉做行政院政务委员，他连六万元都不肯救爸爸，这是什么父子关系？所以合理的解释：李金龙不是李登辉的爸爸，他是日本人的儿子。

无知的苏志诚

刚才讲到总统府的会议资料夹，里面是什么呢？是总统明令褒扬国安局长宋心濂，他在阳明山中国饭店地下室的温泉浴池旁突然去世，有人传说是被李登辉干掉，但是我不相信。我手上还有一份总统府的文件，签呈上有一堆密密麻麻、歪七扭八的文字，下面的签名是「志成」，就是苏志成批的。签呈的内容是有关生命共同体的问题，苏志成批的是：「当年哥白尼说地球是圆的，一群无知的人就说错了，并且定哥白尼的罪；党内难免有一群知识程度低、又没有智能的人，如果他们有权，就会如哥白尼的例子出现，还好，他们已无权，就让他们去给人笑话吧！」可是，什么时候哥白尼说地球是圆的，历史上记载哥白尼说：「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哥白尼并没有说地球是圆的，什么人证明地球是圆的呢？是当年麦哲伦环绕地球一周，才证明地球是圆的；到了十八世纪，牛顿用力学的方法，以理论证明地球是圆的。结果苏志成写了一堆理论，证明哥白尼没有说过的理论。这个故事是要告诉各位，今天我还没有进入总统府，就被我拿到总统府和国安局的资料，万一我与冯沪祥进入总统府，有多少笑话会被我们拿到给大家看。（待续）(2000/3/17)

20000320

· 从郑板桥到板桥

我比 CIA还CIA

明天是五位总统候选人政见发表会，我要宣布李登辉在瑞士银行的秘密帐号，全世界只有三种人可以拿到瑞士银行的帐号，一种是瑞士银行的总裁，一种是美国的中央情报局(CIA)，第三种就是站在你们眼前的李敖，不过真的是高难度、高难度，绝对的高难度。

二次世界大战时，德国杀了六百万犹太人，犹太人的钱被德国军官A掉，存到瑞士银行。二次世界大战后，犹太人统治了以色列，他们就追查被A掉的钱，可是到现在都查不出来，因为瑞士银行保密严得不得了，譬如说，你有帐号，要存钱都存不进去，须经当事人同意。可是我能掌握到李登辉瑞士银行的帐号，并且在我宣布李登辉瑞士银行有帐户时，这笔钱立刻被移走了。

为什么钱要存在瑞士银行，证明钱是A来的。瑞士自一八一五年成为中立国后，政局稳定，银行制度良好。如今在世界舆论的压力下，瑞士银行稍有开放，若是国际贩毒组织存的钱，可以接受国际刑警组织的调查。所以我们在打击敌人、揭发黑暗时，最重要的是要有证据。　　　让证据说话

我们这一组候选人写了一千五百万字，写书最重要的也是要有证据。有证据后才能再加花样，很多人认为我写文章、讲话很火爆，可是大家忘了，如果把这些火爆的话、骂人的话、感情的语言、情绪的语言抽走以后，剩下的就是证据和资料，所以这么多年来，我的本领就是有证据。

前几天我公布了一本书「替李登辉卸妆」，作者徐渊涛是徐庆钟的儿子。有人问他有什么证据？证据分好几种，有的是文证（文章），有的是图证（图片），有的是物证（譬如和柯林顿总统有染的陆温斯基，她拿出一件上衣，上面有柯林顿的精子。）还有就是人证（如果当时我在场，我本身就是人证），例如我说阿扁是我的小老弟，我的证据是什么呢？现在我拿出七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阿扁写给我的信，他说：「李大哥钧鉴，很高兴看到您的五十闭关宣言，相信在您专心写作之下，在您老死台湾前，必能有不朽的成就，作为朋友不一定要见面，有时只要读一读您的大作，得到启示，就终生受用无穷，有时尽管批评严厉一点，未尝不是善意的期许，感谢您的最好方法，就是努力再努力，改进再改进，永无止境。」这就是证据，所以明天政见发表会，我一定会对阿扁严厉的批判。

陈水扁抄李庆华的政见

谈到政见，就是谈你的政见。在过去苏联政争时，有托洛斯基派、斯大林派，后来斯大林派把托洛斯基派消灭，然后他实施的政见就是托洛斯基政见。今天我们看到阿扁的大陆政策「单线直航，利益共享」，意思是大陆的飞机和船不要来台湾，台湾的飞机和船可以去大陆，来去的利益平分。请问，这是什么政见？就好象我跟陈水扁说，我李敖去总统府，你阿扁不要去，然后我总统的薪水分你一半，可以吗？

我们看陈水扁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有没有实现的可能？过去台湾有五年的上好时间，可以去占大陆的便宜，当时新党的李庆华去大陆和他们谈判，达成十项原则，换句话说，已经拿到今天陈水扁所希望的条件。可是现在他们不肯了，台湾的好机会已经过去了，那是八十二年五月的事，今天阿扁抄了李庆华的政见，那是李庆华向大陆要来的条件，现在变成阿扁的中国政策，这不但是抄袭，而且抄得太迟了。

台湾的筹码愈来愈少

今天大陆越来越强大，台湾方面越来越弱小，谈判是要讲筹码，台湾的筹码愈来愈少，李登辉统治台湾十二年，台湾的筹码被折腾光了，所以看问题要从这些角度来看。今天陈水扁有六十万选票拿不进去，因为大陆台商及其家属约有六十万，就因为知道他的大陆政策是不切实际的、是骗选票的。所以，我们看问题一定要把历史背景拿出来看。

为什么刚才我要谈李登辉有瑞士银行帐号，因为我不是和四个人在竞选总统，我是和五个人在竞选，那第五个人就是李登辉。连战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大陆政策，前言中「李登辉的特殊国与国关系，是具体事实的直述」，这就是承认「两国论」。连战在「两国论」的前提下，能谈什么呢？连战口口声声说是李登辉的接班人，那么不就是李登辉影响连战吗？

另外我们在李登辉的言论集中，看到一段话：「我是约书亚，蒋经国是摩西。」基督教新旧约全书中，约书亚是摩西的继承人，可是现在阿扁说他是约书亚，李登辉是摩西，公开表示他是李登辉的接班人，所以在总统大辩论时，有两个李登辉出现了，我会忘掉那原来的李登辉吗？

不要相信阿扁的诺言

今天陈水扁说，他当选总统后，要彻查国民党的党产，并且要把它追回来，请问，他作台北市长时，对国民党中央党部大楼都没有办法，我们还能相信他的诺言吗？我举这些例子，就是所有事情都要靠证据才能说明一切。我现在手上拿了一份协议书，是陈水扁与台北市民张忠厚的协议书，张忠厚是台北市办拔河赛时手腕受伤，结果他在陈水扁市长选举前一星期告进法院，阿扁怕事件曝光，就用这份协议书和解，其中最重要的内容是：「陈水扁愿意赔偿五百万元，乙方（张忠厚）因本意外事件伤害，未来一切必要医疗费用及医师指定复健的器材支出，甲方（台北市政府）愿意全额负担，同时甲方愿意协助乙方就业，并保障乙方因复健的请假权益，乙方遵守一般工作规定，甲方保障乙方工作继续到乙方自动离职，或依法令必须离职为止。」陈水扁如此爱护人民，为什么不公布呢？因为后来有两位高山族因公淹死，一个人只获赔偿一百万，而手腕受伤的却赔了五百万，所以当然不能公布。如果换成是我，会让他请求国家赔偿，怎么可以私下用高价位、不合理的条件来摆平。　　　不选伟大　就选会做事的人

今天我们选总统是在选台湾的领导人，我可以证明连战A钱，证明阿扁A钱，阿扁在竞选台北市长失败后，福尔摩沙基金会还剩下十六亿两千万，他说花光了竞选经费，剩下的却比宋楚瑜还多。所以我们不谈谁有没有信用、谁规不规矩、谁A不A钱、谁A了多少？重要的是，当你做了中国台湾的领导人之后，你能为我们做什么事？你有没有热心？有没有按照法律办事？有没有偷偷摸摸做事？这才是我们关心的。

所以在这个标准下，除非我们不选，如果要选，当然选李敖。如果不选李敖，就要选一个诚诚恳恳为我们做事的人、上山下海为我们服务的人、遵守法律、依法行政、不私下签不合理协议书的人。日本首相吉田茂死时，他说他为日本培养了四、五十个首相人才，可以作接班人，在美国总统杜鲁门下台时，他说有两百人当总统会和他一样好，换句话说，他们都有造就人才，让人民来选择。今天我们很可怜，蒋介石只留下一个蒋经国，蒋经国只留下几个人，包括林洋港、李登辉等人，李登辉做了十二年，留下连战、宋楚瑜、阿扁、许信良，所以我是和四位国民党在选，可是你们不会选我，因为我太伟大了。（原新党新月刊编辑整理）(2000/3/20)

20000321

· 今夕何夕知其所止

刚刚李庆华说我不坐飞机也不坐船，叫我讲出答案，答案就是两个字「怕死」；中国古代有句名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意思是很有钱人的儿子不待在很高的空屋外面，就是在很危险的场所坐着，怕屋顶掉下来，因为自己以为自己很有身价，万一死了可怎么办？

我不是不相信坐飞机和坐船，而是不相信坐李登辉统治之下的飞机和船；所以我全省走透透，交通工具都是汽车。跟各位讲一个秘密，我坐过一次飞机，那次是三十九年前我从台南到台北，只有四个人在坐，台南飞机场还是碎石子路，所以飞机起飞时还相当困难。我曾经冒险犯难过，但以一次为限，后来再也不坐飞机和船。

陈履安的判断力变差了

陈履安在竞选总统时，前后到过我家七次，他的头脑非常好，可是头脑好的人也会发生故障，因为陈履安的成长过程有一个不幸的意外。过去有名导演刘维斌的夫人孙春华，长得漂亮有气质；她后来离婚后信了佛，可是她信了错误的佛，就是西藏的密宗，她变成别人眼中虔诚的佛教徒。孙春华影响陈履安，陈履安影响了儿子，所以陈履安的儿子如今是出家的状态，而孙春华影响她自己的女儿，也做了尼姑。

我认为陈履安受了孙春华的影响后，他的判断力就比较差了。今天陈履安最大的错误在，他以为连战一个人的转变，违反李登辉的路线，连战就可以成功。我们认为连战也许有这心愿，他想脱离李登辉的魔掌，可是技术上做得到吗？

我的小说「北京法源寺」讲一个故事，就是当一八九八年戊戌政变时，康有为、梁启超和谭嗣同这些人，他们有一个错误的设定：如果我们劝皇帝肯改变、肯变法，我们国家就富强了。他们把大前提设定在光绪皇帝的改变上，他们成功了，光绪的确看了康有为奏折后愿意变法，可是大家想想看，为什么变法没有成功？就是光绪皇帝代表的不是他个人，而是整个满洲统治者的集团，他没有办法摆平这集团，何况集团后面还有一个慈禧太后。

所以不是你一厢情愿要改变就可以改变，那怕你是皇帝都做不到；可是今天陈履安设定在连战本人想走他原来的路，而不走李登辉的路，这个成功性是没有的。现在假设李登辉靠边站（他还有两年的国民党主席任期，他算是手放松一点），可是连战会跟什么人合作呢？他要跟国民党的黑金势力合作。

宋朝王安石变法，当时大臣文彦博就跟宋神宗讲一句话，这句话是千古不磨的真理，他说：「陛下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皇上你要治天下要透过我们这些统治阶级，要我们和你合作才能治天下，你怎么直接就把好意、力量放在百姓身上，百姓是不能够承接的。

连战绝不可能变沙达特

国民党的结构就在这里，它是黑金结构，即使李登辉靠边站了，连战想统治这个政治集团，必须还继续靠着这个黑金和他合作，黑金的集团、势力是不会改的，所以连战要改是不可能，这第一点是陈履安没有想到的。

第二点，过去一直有个说法，李登辉可能变成埃及的沙达特，后来又说连战可能变成沙达特。沙达特在做埃及的副总统时，纳赛是强势的总统，这沙达特整天穿漂亮衣服、什么事都不做，不让纳赛怀疑他；等到纳赛心脏病突然死掉，沙达特立刻做了总统，大家才发现他是有为有守的人，能够给埃及带来前途。

在蒋经国时代，大家说李登辉会变成沙达特，又说李登辉死了或让位后，连战会变成沙达特，有没有可能？没有可能，因为他们的性格和处境都不是沙达特。沙达特的处境是，当时埃及被英国统治，他是反抗英国的英雄，是领袖级的人物；他被抓走后，他的小老弟们像纳赛这些人卡位上去，等他放出来后，纳赛不肯把权力还给他，就给沙达特做副总统。原本沙达特就是这个圈子的老大哥，本身就有革命的性格，是强悍能干的人物，所以纳赛死后，他可以重新把埃及整顿起来。

可是李登辉和连战都不是革命的人物，他们是拍马屁起家的，他们都不可能变成沙达特。水浒传中，石秀被抓起来，骂说「你这个给奴才做奴才的奴才」；基本上李登辉和连战就是这样，这批人不可能做好的转变，所以陈履安的判断是错误的。结论就是，听了陈履安的讲法，我很遗憾，我这位朋友的头脑由于信了怪模怪样的宗教以后，变得越来越糟。

是制造悲情，还是制造笑话？

今天是二二八，五十三周年了，有的人还在炒作；有人口口声声告诉我们要走出悲情，走出悲情就要把二二八的眼泪擦干才对，他并不这么做，而是在鼓动二二八，这两者是冲突的。看到今天报上的画面：一些女孩子在这里绑着黄丝带，说「台湾之耻二二八」；请问这些小女孩跟二二八有什么关系？这黄丝带又跟台湾有什么关系？

黄丝带是美国电影、歌曲里的习惯，跟我们完全不相干的，台湾把它生吞活剥过来，由这些小女生挂黄丝带，请问这是制造悲情，还是制造笑话？人的感情本身就会淡化，五十三年后还硬要把它炒作起来，这什么意思呢？

台湾什么人开始提倡注意二二八？是我李敖，是我和我的好友孟绝子先生；过去在蒋介石统治之下，白色恐怖时代不许谈二二八事变（件）五个字，文章写出来是「×××××」，意思一看就是二二八事变，所以任何文件都看不到这五个字。后来是我办「万岁评论」杂志，公开孟绝子写的文章「台湾苦难反省日」，我们才正式提出我们要面对二二八问题。可是面对并不表示要炒作族群问题，意思是二二八是历史问题，我们不要把它「×××××」。（待续）(2000/3/21)

20000322

· 李敖的四点书面谈话

一、一百七十四年前，美国第三任总统杰佛逊死了，在他墓碑上，刻的是：「美国独立宣言起草人，维吉尼亚宗教自由法令作者，维吉尼亚大学创办人托玛斯?杰佛逊安葬于此。」以三行履历，概括一生，但绝口不提他曾做过美国总统。连做过美国总统都不值得一提，做个残山剩水只有宪法上两百六十六分之一领土的「中华民国」的所谓总统，又算什么呢？

二、严复译「天演论」，中有英国诗人丁尼生的诗说：「挂颿沧海，风波茫茫，或沦无底，或达仙乡。」两千多万的人，他们下堕「无底」，或上达「仙乡」，都在他们明智的一择。在选举中，部分选民无此明智，而要害明智的选民同归于尽，此正英国史家汤恩比所谓「一个民族的自杀」，我们只好奉陪。

三、在一起没有好下场之前，我们一息尚存，绝对揭竿而起、挺身而斗，以「鹦鹉救火」的精神，挽救「飞蛾扑火」的愚昧，我们绝不灰心。

四、在汉朝光武中兴的战斗里，他们也被打败过，大家沮丧的时候，只有吴汉将军意气自若、磨刀擦枪，实时准备下一次的战斗。现在，我们要团结所有明智的选民，大家笑嘻嘻的联合起来，组成新的党，实时准备下一次的战斗。

二０００年三月十八日，在草山（阳明山）　　╳ ╳ ╳

以上四点谈话，是我在选举结果底定后写的，它最能代表我对台湾所谓「总统」选举的态度。

早在半年前，我就在「明报月刊」去年十月号，发表「民国定义和总统定义」，我坦白指出，台湾根本不是一个国，正因为发生国不国的问题，所以它的总统定义，也不宜拘泥在政治学上的定义，而该有它特殊声明下的定义，事实上，它只是「中国台湾的领导人」的别名而已。

正因为真相如此，所以这次选举结束，在国际和中国大气候上，台湾的所谓「总统」，并无「关门做皇帝」的余地，而在台湾小岛上的我们，即使在小气候上坐着「沐猴而冠」，我们也不会怀幽丧志，别忘了他们虽然当选，其实只获得百分之三十九点三的选票，而反对他们的人，却占百分之六十点七的选票，只不过因为选票分散了，才让他们得手而已。所以我以四点谈话，做为大家今后的指向，特别写给「明报月刊」的朋友。

二０００年三月二十一日，在中国台湾(2000/3/22)　　· 今夕何夕知其所止

这事件被我们炒作起来，果然二二八被大家注意，后来我们编了三本书「二二八研究」、「二二八研究续集」、「二二八研究三集」；我还和陈境圳合写「你不知道的二二八」，这本书列举了一千个问题，我们都追究资料，提供了答案，譬如说二二八到底死了多少人？有各种说法：五千人、一万人、二万人，还有说十万人，在我看起来，死了八百到一千人的本省同胞，外省同胞死了八百人。

不提本省人杀外省人

大家想想看，炒作二二八时，李登辉说行政院出钱来做一个二二八报告，就是赖泽涵教授他们做的，这报告非常主观；举例来说，有位外省人叫刘青山，逃到医院去，本省人去把他鼻子、耳朵割下来，这纪录在二二八报告正本没有，二二八报告正本就说外省人割本省人鼻子、耳朵。而这刘青山有记录在文件上的，你却看不到，正式报告看到的是外省人割本省人鼻子和耳朵，对方是谁不知道，但那个案子的刘青山，籍贯明明是安徽人，这什么意思啊！

好比说，外省人杀本省人，报告里说有多少人被杀，可是本省人杀外省人的话，这报告里讲了一次，外省人被打杀，然后就说是传说、据传说；传说是不算的，他们立刻在消音。为什么本省人杀外省人不提，而外省人杀本省人就提，这不是历史事实。因为根据报告文件所叙述的，有中学的外省女教师被轮奸、外省小孩走在马路上被残杀，都写在唐贤龙的二二八书里，他们在整理时，凡是本省人被杀的放在正本，外省人被杀害的放在附录里，使你看不到、不注意。请问这是走出悲情吗？这是追求历史真象吗？都不是。

为什么我骂阿扁？走进二二八纪念馆，一进门就听到陈仪的声音，这是找一个老的浙江人冒充陈仪讲的话，这是捏造证据。里面看到的都是本省人被外省人杀害，外省人看过后就觉得对不起本省人。我敢说今天外省人没有几个跟二二八有关的，二二八发生在一九四七年，我是一九四九年才来的，事件那时我才十二岁在北京，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承担这原罪？可是今天还炒作二二八，就是在制造族群的冲突。

二二八应分四个阶段

我讲二二八的情况给大家听，二月二十七日那天，一个外省的警察抓私烟，不幸打死一个本省人，这是第一阶段；然后就是本省人杀外省人（除高雄地区的彭孟缉以外），连杀十天杀到三月十日，再来是外省军队跑到台湾杀本省人。还有第四阶段大家忽略了，是本省人叫外省人杀本省人；很多本省人公报私仇，鼓动外省人去杀本省人，其中有一个名字叫连震东，就是连战的爸爸，当初这些跟外省集团有关系的人，趁机利用外省人的枪、刀和军人，干掉很多本省人。外省人分不清那个本省人是好人、坏人，可是本省人分的清，所以二二八共分这四个阶段。

根据李登辉主持的这个报告，蒋介石的档案就藏在后面，你们不太会去看，我仔细翻过，里面秘密报告说，当时外省人被杀了八百。有人问那资料呢？外省人被杀了当然找不到，台湾变成杀人岛，他们的亲戚朋友也都跑掉，台湾都查不到他们的纪录。

那怎么证明本省人被杀多少？我有一个方法：台湾户口，日本统治台湾户口严密，国民党衔接后户口也很严密。我们去查从三月一日后、国民党军队到台湾杀本省人开始，连查半年，从户口上查死掉的人，病死的也算被杀，公布说查到家有死者的就赔偿八百万；登记到现在、查了这么久，就是八百人，证明没有死那么多人。没死那么多人却说死了五万、十万人，就为了表达悲情，说外省人可恶。苏联斯大林说，死几个人是悲剧，死一千、二千人就是数字统计，因此说二二八死了十万人，这是没意义的。

当时有一批本省人到南京，他们因为恨陈仪就写了报告给监察院，说台湾发生二二八的不幸、动乱，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台湾流氓事件，很多台湾流氓杀人，写这报告的是养乐多已故老板陈重光。后来过了四十年，陈重光负责组织二二八报告，所有流氓事件不见了。到底是四十年前的他说谎，还是四十年后的他说了谎？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二二八，都是外省人杀本省人、说死了五万十万人、许多台湾菁英被杀，今天二二八的历史变成一面倒。

代表新党发出异议之声

新党立场就是反黑金、反台独、为小市民代言、谋求两岸和平，我和新党在这几个大前提是一致的；一些小的不同现在不要谈，我们认同存异。当然过程里面会有痛苦，那就是宋楚瑜问题，在李庆华请我出来时，我评估新党党员有百分之八十会投票给宋楚瑜，我们怎样面对这问题？方法就是我们不干涉任何人做他的选择。那新党要争什么？今天我和冯沪祥代表新党参选的意义，就是要表达异议的声音，有人在台湾就可以讲出真话，就不需要讨人家好，这种很重要的异议声音要出来。

日本首相吉田茂临死前说，他替日本培养四十到五十个首相人选；美国总统杜鲁门下台时说，美国至少有两百个人做总统跟他做的一样好，原因就是人才济济。看我们的政治人物怎样搞政治，他活的时候叱咤风云，死后接班人留下来一个；蒋介石留下一个蒋经国，蒋经国留给我们李登辉、林洋港、谢东闵、郝柏村这么少人。今天演变下来，李登辉又是留下这四个人：连战、宋楚瑜、许信良、陈水扁，你们知道吗？我在和四个国民党员竞选！要选就这么多，所以我们很痛苦。只剩十九天，所以你们叫我总统要快叫，还有十九天。谢谢各位！（新党新月刊编辑部整理）(2000/3/22)

20000323

· 三重悲喜剧

三重、芦洲的朋友们，今天我讲演的题目是「三重悲喜剧」，用了「悲」字是因为曾与芦洲李宅发生的故事有一点边缘关系，故事发生在当时李友邦将军的故宅（现已由其夫人捐出）。当年在党外活动时候，我办了一本「千秋评论」杂志，它名为杂志却是一本书，还像月刊一样每个月出一期，用这种方式来处理是因为当时办杂志要在新闻局申请登记，登记后若新闻局认为内容违反国策，影响民心士气时就会被查禁，并且还处罚停刊一年，所以那时我们就同时申请十几种杂志，每当有一种杂志停刊，马上就会出现另一种杂志，可是如此做太麻烦了，所以就用每月准时出书的方式（用同种书名，但每本加上期数区别），使读者在习惯上觉得与看杂志相同，新闻局那时没想到一个作者可以每月出书，且连续写了十年，而在我写了一百多本书中，有九十六本被查禁，可说是古往今来人类写禁书最多的一位，甚至后来到所有书摊和书店都不敢卖我的书的境界，我就只好把书混到夜市的黄色书刊中一起卖（将书的封面改成裸体照），使许多原不是我的读者都变成了我的读者。

一桩冤狱

在办「千秋评论」时，有一次注销三重、芦洲地方李友邦将军的悲惨故事，当时因为资料的来源很少，所以注销来的过程相当艰苦。李友邦是一位相当爱国的台湾人，在抗战时跑回中国，和国民党合作，并组织团体来反抗日本，由于太太是共产党，所以最后他被枪毙了。因为当时有个很奇怪的逻辑，就是丈夫是共产党，太太可能不知道，可是太太是共产党，丈夫一定知道，所以李友邦被枪毙，真正是共产党的太太反而没事，这是一桩冤狱。而当时我和曾心仪女士一起研究此事件时，所幸得助于李友邦儿子提供的相片，让我们公布出此案，公布后李友邦夫人严秀峰还对我们很感冒，说我们会害了她们，可是最后我们将此事流传出去了，国民党也躺在地下了，整个冰河时期的白色恐怖时代也过去了，甚至去年三重、芦洲也在公然纪念起李友邦了。

当我看到外界纪念李友邦的事件时，我立刻向严秀峰女士抱怨在白色恐怖时期没人敢帮你丈夫讲话，只有李敖敢帮你丈夫讲话，今天你们办纪念会竟把我忘记了，没有请我去，于是严女士还很紧张的寄了二大包相关资料给我，表示对我的感谢，也补偿当年我对这桩冤案所作的努力，我之所以向严秀峰抱怨是因为我李敖常使别人不舒服，所以老是会被别人忘了存在。

不是名人的名人

过去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出了一本「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的书，其中七百零三位作家中没有李敖，虽然我已被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可是之前在台湾我连七百零三名都排不进去，现在文建会又出了此书的新版本，中间作家的名字有李敖了，可是我今天又看到中央社八十八年十二月出版的「中华民国名人录」书中，搜录了二千零三位中华民国的名人，其中有李庆华、李炳南的名字，可是又没我的名字，他们又把我当女生的卫生棉来处理（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名人录中竟然没有中华民国总统候选人李敖的名字，大家不会觉得很荒谬吗？

李远哲公然犯法

最近我和老同学李远哲起了冲突，其实这些资料过去我就讲过，昨天我在政见会上中重提到「中央研究院把李敖当卫生棉来处理：没有你，我们理都不理你」的说法后，李远哲就吃不消了，大家看到当媒体事后问李远哲和李敖的事情时，李远哲立即转身背对着大家不愿谈，他是谈不下去了，因为他过去可以否认我，不承认我的存在，如今在全台湾媒体传播的好机会下，他感受到无法躲避的压力，因为事实本身出现了。

在政见会隔天，我们看到中央研究院的答复是完全不能成立的，如同昨日我所讲到中央研究院有个自己公布的延长服务案处理办法，在第五条中指出「研究员延长服务期间，不得兼任行政职务」，就是到了退休年限后，若自愿还想做点事时，只能做研究工作，不可做行政工作。我有一位老同学杨国枢已过了六十五岁，还被李远哲请来做中研院副院长，做的还是行政业务，所以他们就把原延长服务办法中附加了内容，即「研究员延长服务期间，不得兼任行政职务，但因学术行政特殊需要经院长核定者得兼任之」。请问这种后面条文可以否定前项条文，是个什么样的法律？此条文送到总统府后，秘书长黄昆辉回公文给李远哲表示，此条文二者相互冲突不可行，但在昨天我公布李远哲回给黄昆辉的信，信中提到「以后会严格来审查、把关」，意思是这次先不要严格，让他过关，等下次再生效，请问法律条文可以因人而异吗？隔天我在新闻中看见李远哲的亲信表示，「我们正在找新的副院长」，证明出他们已知道旧的副院长有问题，就好象小偷将东西归还后，并不能证明他没偷过，在偷的过程中已是犯法了，李远哲在此事件中是好人做坏事，所以大家会忽略、忘记，甚至原谅他或觉得不可能。

李远哲连化学系主任都没做过我在台湾五十一年，昨天是我一生中下的最大赌注，有人会觉得我怎么敢攻击李远哲？他是台湾得到诺贝尔化学奖的人，怎么可以骂呢？我告诉各位，我骂的不是诺贝尔化学奖的李远哲，我骂的是得诺贝尔化学奖的美国人李远哲，因为他在得奖时的身份是美国人，今天认同他是台湾人是不对的。美国加州柏克莱大学田长霖校长讲过一句话，他说「李远哲连化学系主任都没做过，到台湾后忽然做了中研院院长，我们承认他是位好的化学家，可是未必是好的行政人员」。果然在台湾，李远哲找了一批化学教授无所不为，例如化学教授曾宪政被他找来做高雄市教育局长，他向人民拿了几千万组织「教育审议委员会」要来改革教育，结果报告写了一大堆，到了教育部长吴京手里后是一条都没实行，因为那些报告都是不懂教育的书呆子在搞，李远哲把教改搞得天翻地覆。

「好人做坏事」

今天从全民救灾事件中可看出，他搞出个团体来监督别人的捐款，可是此团体并没在内政部登记，等于是非法团体，请问怎么可以监督别人？我们是否也可怀疑他们的资金来源和花费情形？为何他们可以自称道德比我们好？又例如李远哲说由瞿海源主持中研院的研究，可是瞿海源还主持了殷海光基金会，殷海光基金会在要改选时，因为他想继续当董事长，就以不召开董事会方式取得连任，这种所谓的知识分子，都是李远哲的亲信，请问学术在他们手中，是不是好人做坏事？我认为这十分危险，并且其中还涉及一位重要人物王企祥，王企祥是清华大学教授，是位很好的化学家，可是做人很不通人情，比如说他请客人吃饭时，突然想到问题时，就会走回研究室研究，而把客人都忘记了；他去见胡适时，秘书告诉他胡先生现在有访客，他却在外高喊「我重要啊！为什么不见我？」吓得胡先生只好先见他。（待续）(2000/3/23)

20000324

· 三重悲喜剧

忘恩负义的李远哲

王企祥后来被清华大学赶了出来，被赶出来不是他的学问不好，而是因为现任行政院副院长刘兆玄，当年找到外国学者的一封信，信中说王企祥的学问有问题，他就拿这封信把王给扳倒了，这封信甚至还得到李远哲背书，当王遭解职后到美国追查此案，发现这封信是刘兆玄他们假造的，根本是冤枉的事，请大家看我拿的这张照片中，王企祥还曾是一手提拔李远哲的恩师，甚至还帮他向国防部长俞大维谎称会制造原子弹，免除了李远哲的兵役，没想到最后李远哲却为假造的信背了书将他给扳倒。

当年李远哲到国外，由于跟的老师很好，最后得到了诺贝尔化学奖，这是我们佩服的地方，可是当他到台湾有了势力后，整个学术界却被他控制。在中研院成立原子分子科学研究所时，落魄潦倒的王企祥曾希望李远哲能帮忙，让他在中研院中做研究工作，在拗不过王的要求下，李远哲只好替他写信给当时清大校长刘兆玄、中研院原子分子科学所张昭鼎，信中讲到「王被清大赶出来后，别人做的也许有些过份，不应赶他出来……」后来还提到「王的学问好，可不可以进中研院原子分子研究所？」最后李远哲把信拿给王看，告诉他信已写了，可是因为刘兆玄、张昭鼎二人不回他的信，所以这件事就吹掉了。请问，以李远哲的地位写信给刘兆玄与他所创建研究所的口袋人物张昭鼎，就如同李登辉写信给苏志诚一样，苏志诚会不回信、敢不回信吗？李远哲竟然以对方不回信的理由，告诉王不能进中研院，也从此中研院排挤了这位优秀的化学家，中研院应是吸收各科重要的研究人才，李远哲对自己的恩师都能如此打压，他是位忘恩负义的人，他甚至在自传中说他在清华念书时没受老师的影响，完全抹煞王老师对他的好处，忘记了他第一篇的学术论文就是跟随王老师所发表的。

今天看到中央日报中研院响应我的话，他们说「王企祥博士提出正式申请，因为条件不够，所以把他拒绝了」，我还特地打电话给人在香港的王企祥，问他是否有此事，他告诉我完全没有此事，证明出这整个是骗局。有个有趣的旁证，当年党国元老吴稚晖（蒋经国的恩师）曾经在同一天前后写了两封信给蒋经国，前一封内容是要蒋经国来帮助某人做某事，过了几分钟后，蒋经国又收到一封信，同样是吴稚晖写的，可是内容是告诉他前封信作废，这封信才是真的，告诉蒋经国不要帮那人，前封信是因为那人苦苦要求他才写的，这情景让我和李远哲这件事产生了联想。

伪善的李远哲

李远哲今天表现在阿扁身上的动作，使我感到很气愤，他对外表现中立、清高，实际却暗示大家支持阿扁，他提出要政党轮替，是要国民党下台与民进党轮替，最适合者指的就是陈水扁；另一方面又说没有政治资源、政党背景者不适合做总统候选人，指的就是宋楚瑜。若他的理论成立，同样没有政党背景的菲律宾女总统柯拉蓉就该下台，我认为李远哲利用他的清望来做错误的暗示，暗示我们要把票投给陈水扁，是可恶的作法，我们无爱也无恨于陈水扁，我们有爱的是台湾的利益，什么人可带给我们好处和安全，就把票投给谁，大家评估后都清楚知道（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陈水扁当选会制造两岸间冲突，使我们处境变得危险，这并非我们怕谁、要看谁脸色的问题，而是对我们划不划得来的问题，阿扁今天若说不怕大陆，他就直接喊台独万岁，并且应一路喊到底，不应又说要走中间路线，说当选后要到大陆去访问等话，他说出这话等于承认大陆给台湾威胁的严重性，他出来参选会给大家带来危机意识。

现在两岸只有维持现状下去对大家最好，若由阿扁当总统的局面就不是如此，他会给大家带来麻烦，此时我认为不能选陈水扁，李远哲若用此法将阿扁拱了出来，对台湾会造成危险，他是位化学专家，但在政治上的判断可能是位低能儿，所以我要站出来批评他，但我对他完全没有深仇大恨。

我拿到一份中研院给总统府内部文件函告，内容提及「本院基于安全考量，拟将近代史研究所暨欧美研究所联合大楼提前报废拆除，敬请准予核定并请转审计部审核…」发文者为杨国枢，院长为李远哲。可是在建筑师的检查报告中，我发现建筑师建议的是要补强，而非要拆除，可是给总统府的公文中却说要拆掉，若李远哲不知道此事就是胡涂，若知道就是想要瞒天过海，要把好好的楼房拆掉再盖，原因是有好处嘛！今天我举许多例子给大家看，证明了好人也会做坏事，李远哲曾说过「白道比黑道还可怕」，这是一句对的话，如今他就是白道干了许多可怕的事。

讲真话是要付代价的

我在台湾把真话说出来，但讲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首先的代价就是你会被当成卫生棉一样处理，大家会忘了你的存在。有一个人到中东旅行，到古董店买了像阿拉丁神灯一样的东西，回去摩擦它后出现个魔鬼向他磕头说「主人，我也愿意服务，不过我的魔法很有限，只能答应你三个要求。」主人就开始说我第一个愿望希望住在皇宫里，说完轰的一声，果然他就住在皇宫里；第二个愿望希望有金银财宝，轰的一声后果然他四周都是金银财宝；到最后一个愿望时，主人很紧张表示不能乱许愿，由于他很喜欢女人，他就说出希望一辈子能躺在女人的大腿中间，在轰的一声后，此人就变成了卫生棉。

所以在台湾讲真话，第一个会被大家当成卫生棉处理，第二项挑战会被人不谅解。李远哲是台湾有声望、有国际名誉与清高的学者，我批评他时会被别人不谅解，就像十二年前李登辉接班时，我写过「李登辉的真面目」文章，当时很多人不谅解我，说李登辉是学者、基督徒、是台湾人、好人，我怎么可以骂他？当时我回答，大家都忘了他是蒋经国精挑细选的接班人，可是他的确有问题，后来果然证明了有问题。今天我骂李远哲有人不谅解，告诉大家近日我还要出一本「李远哲的真面目」的书，过去我一个月可以出一本书，现在我的本领更强，可以半个月出一本书了，我要把相关证据呈现给大家看，证明我骂的都是有证据的。

虽然李远哲愿放弃美国身份，可是至今他的太太与小孩还是美国人，按照有人骂「宋楚瑜的儿子是美国人，他不爱台湾」的标准来看，李远哲也不爱台湾。做美国人的条件先要申请加入美国国籍，在申请书中中文部分提到「我谨在此誓言，我絶对完全放弃对任何宗主国国家主权的效忠，即使至今仍为该国属名的公民……不管国内外，我发誓将为此坚持真实信念与忠诚，当法律需要时，我将代表美国出战……」换句话说，万一当美国与我们打仗时，李远哲同意代表美国与我们作战，所以大家都只看到他愿意放弃美国籍，这只是抽象的观念，当我把他当美国人的条件告诉你们时，你们就知道是多严重的事情了。

所以今天在此忠告大家，我们一定要慎重选择总统，若选对了人，经由这位总统的智能谈判，我们才能取得两岸的共同利益，也才会是聪明的台湾人。(2000/3/24)

20000327

· 你不知道的陈府将军

有两个人各拿三匹马来比赛，有人去告诉其中一位，你拿第一名的和他第二名的马比，第二名的和他第三名的马比，就是以上驷对中驷，以中驷对下驷，虽然第三名和他第一名的马跑时会输得很丢人，但是你可以连赢二场。

在总统候选人抽号次时，萧万长代表连战抽签，他们用中驷对我这上驷，我不吃亏了吗？我是一点亏都不吃的，我就上台演讲，然后派我的副总统冯沪祥抽签，他演讲时也把萧万长等人骂了一顿。你要尊严，要自己争取来的，不用受人家摆布，任何精细的人，在小地方一点都不马虎。

打拚的果实竟被投机者接收

今天早上我看到一个很动人的画面，昨晚阿扁在台中造势，阿扁和民进党主席林义雄站第一排，他们的后面是彭明敏，他的头正好在阿扁和林义雄的头中间，表情非常的不愉快；彭明敏是为台独坐过牢、流亡海外二十二年的人，他是陈水扁老师李鸿禧的老师，也是四年前代表民进党选总统的人。今天他被冷落在后面第二排，看着大家为阿扁欢呼，他什么感觉？就是过去我打拚坐牢，这些功劳都没有了，现在当配角站在后面。

我就看着镜头，果然彭明敏对着旁边的张温鹰讲几句话，然后离开了。彭明敏是什么心情？就是他再也不能忍耐，以他这么骄傲的人，不能忍耐做配角，并发现他们过去打拚、坐牢的果实，被陈水扁这些投机份子给接收了。虽然他们也要站台助选，但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阿扁是绝对无情的

我在监狱里看到最多的一个镜头是，坐牢后白头发忽然长出来，他的头发上面是黑的，下面是白的，因为他是冤狱，或者很苦恼，禁不起这个打击，像伍子胥过昭关，一夜之间须发皆白。真的，一个人在遭遇大的困难后，他会在生理上起大变化，我在监狱里看到最多的就是这种发型。我们经过很多苦难，而在苦难中可以看到人的变化，就是你能不能适应这变化。彭明敏不能适应，觉得他那么骄傲的人，台独份子的前辈，可是现在他们的功劳，都被陈水扁他们抢去了。

坐牢有个特色，怕一个人坐牢；一个人在一个房间坐牢是最恐惧的事，因为寂寞是很可怕的感觉，所以大家都要求很多人一起坐牢，即使房间很臭、很脏，大家也愿意挤在一起，可以互相聊天。施明德就在这种牢里过了二十五年半，整天聊天，所以书念得很烂。

自愿采取惩罚性的标准

为什么我在牢里Ｋ书Ｋ得好？因为我一到牢里，就说我要一个人坐牢。一个人坐牢是犯了规则被惩罚，我一去就要求一个人坐牢，愿意采取惩罚性的标准；证明我们狠，我不在乎。他就会怕你，你怎么这么狠，我们还没罚你，你就要罚自己。

第二点，他们说写信不能超过二百字，每星期可以写出一封信；我告诉他们，我半年都不要写信。还有一个惩罚的方法，朋友、家属来看你，每礼拜一次，如果你不听话，就停止会面；我就说半年不要见人。他们一听就要跟我谈判，因为他并不要关你，关人的是蒋经国，管监狱的是宪兵中校。他们说只要我答应两点，就和我配合，他说：第一点、你不要自杀，第二点、你不要逃掉；我说好，他们就问我要看什么书，都可以尽管看。

我的书就多得不得了，并把在监狱所知道的秘密都写成书的眉批，用英文和暗号写上去，他们看了以为是读书笔记，就不注意，所以我出狱时，就带着大量资料出来。很抱歉，到今天，我已经无法把密码恢复原状。

用智能活到现在

为什么我一出狱就能公布二万多字的资料，出狱时，他们看死我；他们看我写字，在监狱时让你写，打算出狱时再地毯式检查，结果他们一个字都查不到。其实我写了一本专门骗他们的书，是古代历史的故事；看来没有思想问题，事实上我写了很多监狱里的故事。怎么运走呢？请监狱公开帮我运走。

我关进去第二天，有人敲我门，说是我的读者，我问怎么证明，他背一首我写的诗，我听果然是。他说有秘密管道把我写的东西运出去，问我要不要，我说要；管道很简单，就是一个橡皮图章。我住的台北监狱共八个牢舍，孝一舍专门关我们这些重刑犯，我们写的信都要经过管监狱的「帽子」检查，通过后就盖印，每一舍有代号，好比「毋忘在莒」是孝一舍；这信寄到对面邮局，凡没有盖印的就把它扣下来，有盖印的就寄出去。

所以他只送我一件东西，就是假刻的橡皮图章；这图章，监狱有，我也有一个，我的信自己盖印就寄出去，所以我的资料都是合法的寄出来；我出狱以后，资料全部回笼，影印出来，招待记者。我们是凭着智能来跟他们斗法，并能够活到现在。

勃起台湾，挺进大陆，威而刚世界各位看中央选举公报，上面我没有职业（李敖拿出选举公报摊开），公报的特色我告诉你，有候选人的照片、姓名、出生年月日、职业等等，像宋楚瑜跟我一样，都是无业游民；然后住址、学经历，他们怕你在政见栏里乱发挥，所以没有政见栏。他们都没有政见，可是我有，就放在我的学经历栏。你们看，每个人的学经历都十行字写满，包括我们的副总统冯沪祥；看我的学经历只有两行字：第一、国立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第二、勃起台湾、挺进大陆、威而刚世界。这个变成我的政见。

这例子就是说，我们处处可以做小动作，占人家便宜；因为我们受到不合理的打压，我们无法用公平方法来解决问题。昨天的政见会，宋楚瑜忍不住讲出来了，这政见会要播出之前的广告，都是连战的；就算你宋楚瑜有钱要做广告，对不起，我们广告的时段已经卖给国民党，他不跟你公平竞争。当你无法得到公平竞争的待遇时，你只好自力救济来取得公平，我们不断用具体的方法，取得一点点所谓「偷关漏税」的笑话、快乐。

也许有人说，你李敖在选总统是不是太不庄重了，怎么闹出这些事情来？告诉各位，到今天我还站在这里，我选的不算总统；「总统」是政治学上的定义，我选的是中国台湾地区的领导人。我们讲话是很细腻的，有的书里写：江泽民软化了，愿意和我们选出的新总统见面。有这回事吗？看看江泽民怎么说：他愿意和主张一个中国的台湾新领导人见面。写得清清楚楚，你不符合这条件，他不要和你见面，海峡两岸还是对立的。（待续）(2000/3/27)

20000328

你不知道的陈府将军

全世界都承认一个中国

我们很准确的拿捏世界的标准，昨天我政见会里讲到这一点；我们谈两国论，谈主权独立国家，可是看全世界都承认一个中国，包括美国总统柯林顿；台湾说两国，你自己关着门说可以，出了门无效，这就是我所说的一个重点。

我今天选的这个位置，并不是非常重要；美国第三任总统杰佛逊死时，他的墓碑上写着，躺在这里的是美国独立宣言的起草人、是维吉尼亚大学的创办人等三条履历，可是没有一条是美国第三任总统，总统这条履历取消了。在杰佛逊眼里，美国总统算什么呢，这不是我一辈子的墓碑上所要刻的字。

美国那样大的国家，一个总统的职务，都没有被她的第三任总统看在眼里，我们台湾的总统算什么呢。所以我告诉大家，我们不要过份的自大，今天我们选出来的人，只要把台湾地区能保护好、治理好就够了，其它的话都是空话。

看到阿扁的几个政见，他要捍卫台湾安全、全民打拚、清流共治，要找出清流来；清流就是阿扁阵营这些学者，今天报纸还说：清流挺身而出。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知识分子，唐朝也有清流，结果土匪来了，说你们不是清流吗，就把他们投到浊水里，看你们清不清。台湾很好，我们只要把他们跟林浊水绑在一起就好了。

蒋介石、蒋经国时代，他们敢讲话吗？都不敢吭气的，今天忽然变成英雄、清流，在我李敖看起来，都是些没有骨头的人。吕秀莲说；要辨别忠奸、大是大非的时刻；他们能表现大是大非吗？我们不相信。

李远哲到了北京就骂台湾

今天我收到一个电传，李远哲的老朋友台大地理系毕业，后来在美国拿到地理系博士，告诉我李远哲的故事；李远哲到北京看到中共的领导人，他讲台湾的总统是伪总统。你们以为李远哲是书呆子吗？错了，他政治感觉非常敏锐；到了北京就骂台湾，想做北京国家科学院的院长，北京不甩他，他才回来。我讲这些话都是有证据的，这是他的朋友讲的真相，所以阿扁讲李远哲可以促进两岸和平，吹牛的。

我拿到八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经济部长江丙坤给台电公司的秘密文件，内容是说关于我们核废料的部分，请台电去跟中共谈判，他们整个瞒住我们。今天我再公布最新资料，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行政院给政务委员杨世缄的秘密报告，在最后原则同意，由台电公司总经理或其代表与中国核工业总公司之对等代表签署两岸核能发电技术交流意愿书，以促进两岸核能技术交流及共同处理台电公司核废料。就是要把核废料运走，今天台电必须承认签了意愿书。

老百姓不需与城共存亡

现在进入正题「你不知道的陈府将军」。唐朝张巡将军守城，最后城被围时，没粮食吃先杀马、杀老鼠，再来杀姨太太，连将军的姨太太都被杀掉，人吃人了。最后还是守不住，城被攻下，张巡也进了正气歌「唯张睢阳齿」，他被抓时还在骂，被人把牙齿打出血来。

我们想想看，张巡最后守这个城，连他的姨太太都要杀掉时，他的信仰是什么；你的姨太太、骨肉被你杀掉，你和你抵抗的土匪有什么不同？你主张的正义到了这样惨烈的时候，你会怀疑，你和你的敌人有什么差距，同样的没有人性、残忍，同样的不尊重妇女。

这时发现，很多道德教条会发生困扰，陈府将军是典型例子。陈府将军也是唐朝人，守城打仗也打死了。他为信仰或为皇帝死掉，当然这很了不起，但是我们要界定谁要做这种事情。中国古代有名的讨论：一个城被围时，谁该守、谁不该守；它的结论很有趣，老百姓可以走，而官吏不可以。因为老百姓不要负责，官吏有守城的责任，就要与城共存亡。

所以陈府将军不该跑，他要守城，他死是可以的，可是老百姓不应该守城，应该走。清朝法律很重，丢了城或将军打败仗，就杀头；（鸦片战争）叶名琛守广州城时，当英军来，他不战、不和、不降、不走，结果被俘虏死在印度。因为叶名琛无法面对这问题，只有像陈府将军这样，才会这样殉职。

「国民党」没有了

今天还有一批外省的老人家、老兵、老党员，或者政治退休的人，他们一辈子忠党爱国，无论国民党怎么没落，票还是要投给国民党。对不起，你们错了，那里还有国民党？国民党已经被李登辉偷天换日、李代桃僵，根本没有了，孙运璇他们炒作半天，党没了、国也没了，我觉得，这一批老人家应该觉醒。

给你们看这二份资料很有趣，一是陈婉真质疑邱义仁有卖台嫌疑；邱义仁做过民进党秘书长，现在替陈水扁选战操盘，他都被陈婉真骂卖台，我们被骂卖台什么希奇（他们不敢骂我卖台）。另外，谢长廷、彭明敏四年前选举的海报上面说，新党是卖台的、国民党是卖台的，换句话说，李登辉也卖台，唯一不会出卖台湾的是彭明敏。连李登辉都卖台，你们相信吗？鬼才相信李登辉卖台，他根本就是害台湾。谢谢大家！(2000/3/28)

20000329

· 少年观护所演讲

--活出你自己

主任、梁老师、各位小朋友，我今天在这里跟各位讲话。各位看到的这个 人是跟过去在这个台上，跟各位讲话的那些老师们、或者名人们不一样。 什么原因呢？

我是你们的邻居，我在隔壁土城看守所住过半年。

我在景美的军法监狱住过五年八个月，再加上过去政府整天派出租车跟治安人员跟踪我，我前后失掉自由的时间是七年四个月。所以我今天在这里跟大家讲话，我希望大家首先要认识我。

当兵与坐牢影响我一生

我的遭遇，在过去跟你们很类 似。今天我很高兴来跟各位讲几句话的原因，就是我希望各位能够听我讲 话以后，对你的未来有一点点帮助。并不是说现在你们在这个地方对你们没有帮助，可是我们知道有一个统计数字出现了，就是离开这里又再回来的人，再犯率有一半。换句话说有一半人离开这里以后，可能还回来，原因就是他并不成功。并不是说在这里他不成功，在这里八点钟到八点半，你们面对墙壁的时候，心里也某种程度的会静下来，在这个环境里面你们会静下来。可是有一天你们离开这个环境，又碰到了一些新的情况、新的 朋友、新的诱惑，你们又把持不住了。这个把持不住，严格说起来不怪你们，要怪大人！成年人的教育失败，所以害得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坐在这里不一定是坏事情，我告诉各位，影响我一生的有很多原因，其中我觉得最影响我的两个原因：一个是当兵，一个就是坐牢。当然你们这个情况，我一再声明不算坐牢。可是，你们失掉自由是真的，我们假设这些算是坐 牢，短时期的。 为什么我们会面对这个问题？ 我觉得人生最重要一点不在于你觉得不爽、不在于别人把你关起来、也不在于你发生错误。而是说你目前这个情况能不能改变、值不值得这样继续下去？

我告诉各位，每一个年轻人都希望有很多好的情况在成长，譬如说我希望有一个好的家庭。可是很多人没有这个好的家庭，家里面有问题。好比说现在的美国总统柯林顿，他小的时候就非常不幸。他母亲改嫁，他跟着继父在一起，继父虐待他，他有一个非常不愉快的童年，这 种行为也一直影响到他现在。有的人，好比说美国的第三任总统，第一任 你们都知道叫做华盛顿，第三任总统叫做杰佛逊，他年纪老的时候写回忆录，他说如果我还能够年轻，我这一生如果再活一遍的时候，我希望我跟我妈妈那段时间我不要再过，我宁愿少活二十年，也不要 和我妈妈再重新过这段日子。这个意思就是告诉我们，他虽然做了美国的第三任总统，可是他的妈妈，他跟他妈妈的关系回想起来很不愉快。

我想你们各位的成长过程里面，今天的情况有的必须说可能家庭不够圆满 或者不够理想，或者跟家庭的人处不来，我小的时候也跷过家并不希奇， 可是我告诉各位，你们以为你们现在成长的过程里面，你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最需要的是自己，表现是我自己，我要活的是我自己、活的是我个人 ，这一点很重要。可是你们有没有想到，你们活的很可能不是你们自己， 你们活的是一个错误的教育教给你们的那些情况。

恋爱本身是个快乐的事

我举个例子给大家看，譬如说你喜欢看琼瑶的小说，你看琼瑶的小说以后，你可能得到一个感觉，那个感觉就是男女之间的恋爱是很痛苦的， 你看琼瑶的小说，每一本里面都是很痛苦的，哭哭啼啼。

事实上恋爱本身是个快乐的事情，可是在琼瑶的小说里面是很痛苦的，所以你看了这个书以后，它可能影响你，你有意的或无意的受到这个影响，当你接触到一个错误的爱情观念，这个观念使你在谈恋爱的时候，你的方法是错误的、观念是错误的，引起来很多无谓的烦恼和痛苦。所以我告诉各位，如何能够成长你自己，跟你能不能取得影响你的那种好的知识有关系。你活的不是你自己，你觉得我很自在、我有我自己、我有性格。可是我告诉你怎么样证明你真正成功了，在这里的真正成功就是八点到八点半。当你盘腿坐在那里面对墙的时候，你是不是真正的觉得自己解脱了，而不是觉得这是强迫的。我告诉各位，过去在古代有一个印度人到中国来，他叫做达摩老祖，你们看过、可能也做过那种陶瓷像，一个黑黑的、胖胖的、有 很多胡子的叫达摩祖师。他是印度人，他到中国来，他讲了一句话就是他 要找一个不被人家骗的人。他自己怎么样呢？就是面对墙，自己面对墙坐，在那里坐了十年。你们一天只坐半小时可能就吃不消了，他连续坐了十年。证明什么？证明他真正有定力的。我觉得人生最快乐的一点请各位记 得，真正能够拯救你们的不是父母、也不是老师、也不是关主任。对不起啊！真正能够救你们的是你们自己，可是怎么样能够救到你们？

你们要学到一个本领，就是什么东西能够使你们定下来？定下来有很多条件，第一个条件就是说你必须有一个稳定你自己的力量。我告诉你，人生最大的快乐是什么？人生最大的快乐是男欢女爱，男女之间的跟女朋友在一起、跟男朋友在一起，这是最快乐的时候。可是这种情况不可能持久，什么原因？ 你认为它很持久的话就错了！爱情是变动不居的。

「自胜者强」

其次使你人生最快乐的地方，我告诉你是什么？是你一个人能够坐在那里很快乐！

大家知不知道有一个很有名的科学家叫做爱因斯坦，他讲他人生最快乐的地方，就是他一个人在研究室里面做研究。那种快乐叫做孤独的愉悦，很孤独，可是我很愉快、很喜悦。这种孤独的愉悦能得到以后，我告诉你，就是成功的人。

什么样的人不成功？他一个人不能活，他要出去、要ＫＴＶ、要三温暖、要啤酒屋、要抽烟、要打架、要吸安非他命。这种人是不快乐的人，为什么呢？他缺少了外面这些原因、因素、朋友、环境、药物、毒物，他就不能够稳定下来。所以我认为真正的、你觉得能够克服自己的，是中国一个哲学家老子讲的一句话叫做「自胜者强」。（待续）(2000/3/29)

20000330

· 少年观护所演讲

--活出你自己

什么是强人呢？能够胜过我自己的、能够控制我自己的才是最强的人。像我李敖我坐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我写了一百多本书，其中有九十六本被政府查禁，如果有金氏世界纪录的话，古往今来，全世界没有人比我写的书被查禁得多。可是我有没有因为被查禁我就泄气呢？没有泄气！有没有屈服呢？没有屈服！为什么呢？我们保持我们这种能力，继续跟我所认为的权威作对。可是我告诉各位，你们能不能有这么强的力量在于你们自己的选择。

好比说我举个例子，我三十年以前喜欢喝酒，我把酒戒掉了，三十年来我不喝酒。我也喜欢抽烟，一天抽两包烟，三十年来一支烟都不抽了。我可以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不喝咖啡、不喝我不喜欢喝的任何饮料，我都不喝！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我可以做到这一点？就是我们自己来控制自己！可是这种力量大家注意啊！不是佛教徒那种自己用很大的力量来约束自己的。我们看看佛教徒，你们今天又有佛堂的人来宣传佛教。和尚，大家觉得出家了，应该是最没有欲望的人？错了！和尚是最有欲望的人！大家想不到吧？和尚出家以后，六根清净是错误的！和尚是相信未来他的人生可以变成佛，来生可以进入极乐世界，所以他把他的今生牺牲掉了。今生的家庭生活、今世的荣华富贵，他都牺牲掉了，为了来生、为了满足来生的欲望，所以信佛的和尚是欲望最强的人。换句话说，他控制自己的方法，是靠了那种错误的信仰，而不是真实的信仰。

一切靠自己

我跟各位讲，你们要靠真实的信仰才能够使你解脱。我过去在军法处坐牢的时候，有一天一个大流氓他来替我整理房间，我们政治犯是不整理房间的，他帮我整理房间、帮我粉刷。这位大流氓跟我讲个故事，大家知不知道中国古代的晋朝有个有名的故事，一个人叫周处，他有一天碰到一个朋友，这个朋友说，这个社会有三害，我们这个环境里面有三害！哪三害？第一害是有一条蛟龙--河里面的一条龙；第二个是山里面有虎；然后这个大流氓周处说：「好！我就除害！我就杀这个龙、杀这个虎！可是还有第三害，第三害是什么？」第三害就是你自己，你就是个大流氓。我在军法处坐牢的时候，一个桃园地区的大流氓跟我聊天，他说「他妈的警察真不够朋友！」为什么不够朋友？他说他跟桃园的另外一个地区的流氓火拚，他把对方的流氓杀掉了，警察把他抓起来了。他说：「我把别的流氓杀掉了等于是为民除害，因为那是坏蛋嘛，我把他杀掉了等于帮警察忙嘛，他怎么还把我抓起来呢？」我说：「因为你忘记了你也是一害」，所以他常常在除了害以后，忘记他自己也是一害。可是我告诉各位，人有的时候要学习控制自己，解决自己问题的时候，一定要在精神层面上能够超然，不能够完全倚靠外面的强迫你--八点钟你要给我坐下来面对墙，你要被强迫的，这个不行！

将来你出去以后，你觉得这是好习惯，每天我能够坐在那里静静的思考半 小时是好习惯。你能够回家以后或者离开这个地方以后，还能够养成这个 好习惯的时候，当然是非常成功的。在这里说句不客气话，有点被强迫的，你不坐在那里不行。可是我告诉各位，真正做到了一切能够靠自己，不靠外界的力量，好比说为什么我不要喝酒？有人说喝了酒以后有那种醉醺醺的感觉；为什么要吃安非他命？吃了以后有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错误的！为什么我们要有那种感觉呢？我们为什么不保持头脑的清醒呢？不 靠药物、不靠酒精而要有这种感觉呢？

我告诉各位，我一辈子，这么多年来，就是相信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的主 人。我们控制自己成功以后，才是一个成功者。否则的话，把自己拋在外 面，我刚才讲过，要靠ＫＴＶ、要靠三温暖、要靠啤酒屋、要靠搅在一起的聊天、要靠整天打弹子，靠这种世俗的、粗浅的生活方式来生活的人，都是失败者。不管犯不犯罪，都对个人而言，是失败者。我举个例子给你们看，我们那一届１９５９年台湾大学毕业生，一毕业几千人，请今天看看有哪个人还出名，严格说只出来两个人，一个就是我李敖，一个就是现在的中央研究院的院长李远哲，得过诺贝尔奖的。我讲个李远哲的 故事给大家听。

李远哲他是台大化工系的学生，一年级念台湾大学化工系，书念得是一级 棒的。可是，请注意啊！到了二年级的时候，他忽然要转系，从工学院的化工系转到了理学院的化学系。请注意！化学系是个冷门的系，念化学是很难的，念出来以后至多做一个中学的化学老师，没有前途的。如果不念化学系，他去念化工系，他可以开公司，有很好的前途。所以当他从化工系 转到了化学系的时候，他的妈妈、他的爸爸、他的女朋友统统骂他，他的朋友都骂他说傻瓜！那么好的化工系，有前途的一个系你不去念，你为什么转成了一点光明都没有的化学系呢？

李远哲当时为什么转系？他难道说当时转了以后，以为他会得诺贝尔化学奖 吗？错了！诺贝尔化学奖，李远哲得到也是靠了很多运气跟特殊的原因。严格讲念化学系是没有前途的，距离诺贝尔化学奖还是很遥远的。可是，李远哲他要去念化学系原因是什么？为了他个人的兴趣！他觉得我想做这件事情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就去做，他　　后来变成一个成功者。

要看真正的好书--李敖的书

当然，有很多对化学有兴趣的人今天是化学老师，没没无闻的一个中学老师也有很多。我举这个例子告诉什么？告诉各位，一个人相信自己的一个兴趣，而这个兴趣本身能够使你安定下来的，这个东西是最重要的。这个东西是什么？我告诉各位，是养成看好书的习惯。什么是好书？告诉各位，你们在教室里面看到这些书不一定是好书，因为没有李敖的书！

我跟大家讲，看书要看那种真正能够启发你思想的书。如果你同样一个小时，看错了书，刚才我讲过了，如果你看了琼瑶的书，你可能得到一个错误的爱情观。这种爱情观，一恋爱你就很痛苦，眼泪鼻涕、哭哭啼啼，可是那观念就是错的。所以我提醒大家，你务必选对你所看的书，选对了以后，希望你能够耐下心去养成看书的习惯。虽然一开始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开始你可能也是心猿意马。譬如说你们现在看孙悟空收白龙马的这个布袋戏，你们可以考虑看一部「西游记」，不要看一遍，看好几遍，看看那里面的一些句子，它可能会特别的启发你。好比说，假设你们在国二功课跟不上，被学校把你挤出来了，什么原因呢？我讲过，不完全怪你们，有很多情况发生的时候是怪别人，不怪你自己。可是现在不管怪什么，你在这个地方，换句话说，你要为你所做的事情负责任，可是这个时间很短暂，你们不会像我那样坐那么长的牢。可是像我坐牢的时候，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我也很快乐，虽然一个人在坐牢，因为是政治犯，被管得很严。（待续）(2000/3/30)

20000331

· 少年观护所演讲

--活出你自己

我们看不到报纸，也没有什么电视看，我们坐的那个牢比你们苦多了。过去有 一首歌叫做「忘了我是谁」，那个歌词就是我写的。去年一个歌星叫做巫启贤，他谱了一个曲叫做「只爱一点点」，那个歌词也是我写的。在牢里面可以做出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出来。你们必须要真的了解到，真正能够救你自己的，是你养成一个好的习惯，这个习惯注意啊！是使你能够稳定下来的习惯，而稳定自己的方法绝不能靠烟酒跟安非他命，也不是靠着跟朋友跑来跑去，那个样子稳定不下来，告诉你稳定的方法，一定要养成一个读书的习惯。读什么书呢？读好的书、有趣味的书。为什么你们不喜欢读书？因为读书没有趣味。台湾的教科书实在编得不好，念起来没有趣味。像我，我中学没念完。我是台中一中的，念 完了高中二年级我就跑掉了。为什么跑掉了？我不喜欢念书，不喜欢念学校的书，可是那时候我们还可以高二念完考大学，算是同等学力可以考大学，所以我考了台湾大学。后来台大毕业以后，我就考研究所，后来又跑掉了，为什么？　　　你们的力量太小了

因为那个时候我们是叛徒，当时我在念研究所的时候，发现台湾大学很黑暗，我就办了一本杂志骂校长、 骂我们的文学院院长、骂系主任、骂老师，所以我是有名的叛徒。你们算什么叛徒？你们的力量太小了，你们可以表现你们自己，表现我们个人的性格、个人的力量，表现活在台湾做我自己，可是你有多少力量呢？你没有力量！

有一个电影明星叫做王羽，他的朋友讲了一个笑话给我听，他说他最佩服李敖了，为什么呢？他恨一个人的时候，他要用拳 头去打，一个一个去打，打得好累。他说李敖不一样，李敖可以写文章去骂他、写书去骂他、到法院去告他，说李敖可以用很轻松的方法来满足他自己的力量。

我跟你讲，一个小朋友在成长的过程里面，有很多欲望都是很正常的 。好比说我喜欢吃好东西，这是正常的欲望；我喜欢喝酒也是正常的欲望 ；我喜欢男女之间的关系也是很正常的欲望；我喜欢别人重视我，我想变成有名的人也是很正常的欲望；我喜欢很有钱也是很正常的欲望；我喜欢我很有力量、很有势力也是很正常的欲望，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可是你表达的不管是那个欲望，都需要你变成一个强而有力的人。你们现在是强而有力吗？ 你们十几岁，没有任何的力量，没有什么钱，你们自己赚不到什么钱！你打工，到麦当劳打工它都不要你，你能赚几个钱？拿爸爸钱能拿多少？能拿多久？

我举个例子，就是说你们的力量根本拿不出来、施展不出来，什么原因？ 你们还不够有力量的条件！说难听话好了，要做个流氓，你们的条件还不够。现在世界的流氓是什么样的流氓？看看美国那些大流氓、黑社会流氓，大学毕业、博士的头衔、穿著西装革履、开的是凯迪拉克汽车，外面一点都不流氓啊！做流氓也需要头脑、大头脑，你在外面打架、当小混混，这种怎么做流氓呢？连个流氓也不够资格，整天靠拳头打架，这是什么流氓啊？这是打手！

「七金人」的故事

我告诉你们一个有名的故事叫做「七金人」。

什么叫「七金人」？就是七个人，他们要去偷银行的钱，这个领袖是个教授， 喜欢犯罪的教授！大家不要以为教授就不犯罪，哈佛大学教授也有被绞死的，教授也照样犯罪。这个教授指挥其它六个人，他们去偷银行的钱。用什么偷法呢？

他们发明一个新的、很强力的吸金块机器。银行里的金砖一块一块放在金库里，他们在银行的附近找到一个下水道，这个下水道可 以通到银行的金库底下，然后他们就用了一辆工程车，放在这个下水道的道口，四边用帆布拦起来，表示我们在施工，做下水道的施工。这个时候他们从下水道下去，就走走走，走到金库底下，然后用切割的、大的电钻，把银行的金库下面钻一个洞，然后就用这个吸金砖的新机器，把银行里面库存的金砖全部都吸吸吸，从下水道吸出来，吸到了他们放在下水道前面那个大的卡车里，吸到了一车的金砖，然后大家就跑掉了。跑到那里去呢？我们假设，好比说跑到阳明山，跑到阳明山以后，把手煞车一拉，大家好高兴，车稳定住了，大家坐在那里聊天、高兴死了。这个教授在旁边抽烟斗，他们六个人觉得成功了，哈哈大笑、大叫，因为很高兴，他们就跟教授说，说教授啊，我们成功了！

教授说怎么成功了？他们说我们偷了一卡车的黄金，我们发财了。教授说一卡车黄金还没有洗成钱，还没有放进我们口袋里 面，这个还没有成功啊。他们说怎么会呢？黄金已经在卡车里面了嘛！我们成功了嘛！正当大家看着卡车的时候，忽然这个卡车的手煞车坏掉了，这卡车慢慢在滑动，我讲过，在阳明山那个斜坡嘛，就朝山下来滑。这六个人就跑过去追，怎么追得上车呢？车很快就滑下去了！滑到山脚下面撞到一棵大树，这个车撞坏了，洒得满地都是金块，一块一块金块洒了满地。这六个人也赶下去，没有车怎么办呢？只好把金块捡起来放在胸前，捡一块算一块，每个人大概可以装五、六块，然后教授也跑下来，还叼着烟斗在旁边笑。这个教授一块金砖都不捡，他们其它六个人每个人抱了好多金砖，临走以前就问教授说，你为什么不捡金砖呢？教授讲了一段话，大家注意讲什么话。他说：第一，我是大盗，我是大的强盗，要赚就搞一大票、搞一车的黄金。几块黄金我不要，我不要做这种小的强盗；第二，教授证明了一个人生哲学，什么人生哲学啊？就是你以为你拿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吗？你以为你得到了什么幸福吗？当它没有进入你的口袋的时候；没有变成现金的时候，都是空的，随时会发生意外的情况使你想不到，东西没有了。所以我们不要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小说，事实上这个教授是个哲学家。我们中国一句话叫做「盗亦有道」，就是做强盗的人他也有他的哲学，这就是强盗的哲学。

各位小朋友，每个成年人站在这里都劝你们做好人，我承认做好人是一个 标准，可是做好人也是很难的一件事，为什么呢？你受的教育要你诚实， 你进入社会以后发现诚实会吃亏，这个时候你可能就要讲谎话了，讲谎话之后你内心会冲突，发现做好人是相当辛苦。我个人告诉你们，我不是纯 粹的好人，我是什么呢？我是善霸！一般人讲说恶霸，他是坏人是恶霸， 我是善霸，我是很厉害的好人，不是那种老好人，不是那种烂好人。我并不劝你们一定做好人，可是我警告你们，想做坏人吗？你们还没有资格做坏人！（待续）(2000/3/31)

20000403

少年观护所演讲

--活出你自己

我是很厉害的好人

你看大家说好人难做啊！其实坏人更难做！我告诉你，真正的美国那种大流氓，那种黑手党的人，整天做奸犯科，警察抓不到他。我讲过，他书念得一级棒，绝不能说国中二年级就敢出来了。他们念书念到博士，开着凯迪拉克汽车，可以操纵金融。就是做坏人，做奸犯科，也要把书念好。

所以今天我跟各位讲几句话，各位要想想看，你们靠别人的压力、 别人的管训、别人的教育、父母的督促，统统没有用！必需自己觉悟！靠自己觉悟，告诉你们，你是可以成功的，我就是一个例子！我不是很聪明的人，可是我真正把我自己，造成了我所要变成的一个人。我到台湾十四岁，像你们这个年纪，从中国大陆到了台湾，从民国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到现在，整整五十年，我现在六十四岁。这五十年来，我告诉你们我有一点做到的，别人就做不到的--我不是国民党！

那个时候好难啊！大家都是国民党，你不是国民党就非常不方便，在军队里当排长，你就被排挤，诸如此类。我也不是民进党，到今天，我也不是新党；虽然做了新党总统的代表，我还不入新党！你们看到我的个性没有？就是我们真正能够表达我自己的个性，独来独往；尽管我坐了两次监狱，没人把我打倒。我第二次离开土城看守所的时候，所长跟我握手，大家好高兴握手；他们也好高兴，这个要命的犯人，我们总算熬了半年，终于把他请走了。没想到到了台北三个小时后，我干什么？我就发表了一篇六万字的文章，叫做「天下没有白坐的黑牢」，就揭发土城看守所的黑暗！揭发出来以后，引起土城看守所的越狱，两次越狱事件，引起新竹的少年监狱暴动！这话不是我李敖说的，是当时的法务部监所司副司长王济中，他公开说「是李敖闯的祸」，为什么李敖这么大的力量，可以引起监狱的越狱、引起人家的暴动？原因就是说，我真的告诉大家，力量出来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坐牢怎么坐？我在土城看守所怎么坐牢？土城看守所我们写信写出去，信里面那个主管就盖一个图章，好比说有「毋忘在莒，忠孝仁爱」八个舍房，每一个舍房里面，就盖一个图章；盖了印以后表示检查。这些信我们跟土城看守所邮政局讲好的，所有的信出来以后，凡是没有盖图章的，这些信 你们就要赶紧还给我们；因为它是私下流出去的信。 我写的土城看守所的那些东西、那些内幕，上面都盖了图章的，什么意思啊？就是公开寄出去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自己也有个图章，跟他的图章完全一模一样的，跟他检查我们的图章完全一样的；所以我们出来以后， 颠覆了土城看守所。证明什么？证明我们有力量！它的黑暗，我们就是要揭发，它的好处我们要肯定。刚才主任带我去参观你们这些地方，我真的很感动。后来记者们访问我，我讲了一句话，我说：如果我年轻的时候、小的时候坐了这个监狱，也许我长大了就不要坐那种监狱了！我还开玩笑讲这种话！

充实自己，否则一切都是空

我拉拉杂杂的告诉各位，当我变成一个强者，不管是好人的善霸，或者坏人的恶霸、流氓，都需要先请你安定下来，能够充实你自己。你自己不能充实自己，一切都是空的。你过得很痛苦，整天就过着那种失落的生活，我认为那是一个失败的生活。

你们还年轻，我觉得你们有很好的机会。不要说我的天才不够，我没有……，没有靠天才的！都是靠本领的、靠后天训练的。我在讲演的时候，我讲到中国的汉朝，尤其你们知道，中国古代有一个汉朝。那皇帝的名字，我念给大家听，大家会吓一跳！好比说，汉高祖（高帝）、惠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孺子、新（王莽）、然后光武帝、明帝、章帝、和帝、殇帝、安帝、顺帝、冲帝、质帝、桓帝、灵帝、献帝，献帝以后就是三国。最后变三国的汉朝的皇帝，就是这几个了。

你李敖为什么记这么熟啊？不是我记忆力好，我把它变成一个歌诀，我记住这个歌，然后我就记住了！ 什么歌诀我念给大家听，就是「高惠文景武昭宣，元成哀平孺子新，光武明章和殇安，顺冲质桓灵献」，押韵的，一下就记住了，所以我并不是靠着记忆力的。

我不是天才

我承认，有很多人是天才！我不是，我不是那种人。大家记得宋朝有一个 有名的文学家也是政治家，他的名字叫做王安石，为什么有王安石变法？他跟他的好朋友刘公甫讲，他说：「我的儿子念书一遍就会了！」那个刘公甫，他的好朋友，就回他一句话，说：「你家的儿子念一遍就会，谁家的儿子念两遍呢？我的儿子也是神童，每个人都是神童！」所以古代的人，他们的成功，靠他们是神童，我们这一代的人不是这样子！是靠我们后天的方法跟努力！我告诉各位，我就是一个靠后天努力，能够很自然的克服我个人的缺点，而变成了某种程度的成功者。我告诉你们，我的成功在哪里？我写了一千五百万字，整个的台湾、整个的中国，没有人比我写的更多。为什么能写这么多东西？第一、我非常用功，喜欢看书。我告诉各位，我不参加婚丧喜庆。再好的朋友，他的女儿结婚了，我不去！礼到人不到！他妈妈死了，我也不去！所以，像前一阵子闹了一个有名的笑话，大家听说有一个人叫邓丽君，听说了吧？邓丽君她死掉了，结果TVBS跟中国时报就注销来，说邓丽君开吊的那一天清早，李敖到了灵堂，向邓丽君致意。有没有这个事情？没有这个事情！我从来不认识邓丽君，怎么有这么个乌龙的新闻出现？我要更正！为什么要更正呢？后来才查出 来，是慈济功德会的一位老太太，她佩服邓丽君，也佩服李敖。她希望邓 丽君死了，李敖来看看邓丽君，是最好的一个情况，所以结果就变成李敖去看了邓丽君。这个消息新闻就发出去了，结果是个乌龙的事件。我要更正，为什么要更正呢？因为我从来不参加婚丧喜庆！邓丽君的丧我不会参加的！更正的原因就是说，我不能不更正，因为朋友妈妈死掉了你不去，邓丽君死了你就去，这不正确的！喜，就是别人结婚，我也不去。庆祝的事情，我也不去。类似这种的我都不去！干什么不去啊？节省我的时间！我要去一趟的话，我要花多少时间？一晚上不见了，我不要！我这一晚回家来K书，我可以写出来五千字，或者一万字的文章。所以我告诉各位，真正的、成功的、快乐的生活，就是自己能够找到自己想要看的书，而充实自己，然后做一个成功者，才是真的生活。

我希望今天给大家的谈话，给大家一个建议就是--你会变成一个成功者！ 不过，你要改变你的这种生活习惯。你们在生活习惯上犯了错误，所以今天才坐在这里！我希望你们想想我的话，我的话会证明你们是个成功者！谢谢各位！（待续）(2000/4/3)

20000404

少年观护所演讲

--活出你自己

读书一定要慎取

问：你是怎么求得这么多的学问？你能不能传授给我们？

答： 我告诉大家，「慎取」是最重要的！这本书你不喜欢看，你看它，不会有好的结果的！我觉得你们假使在国二就被挤出来，就表示说英文不能吸引你、国文不能吸引你、数学不能吸引你。但不能怪你们，我讲过，因为它没有兴趣！它怎么样吸引你呢？我过去也是这样子的，学校的功课 很烂很烂的，勉强及格的，有的时候还不及格。所以到了高中二年级，我 赶紧逃掉了，就不念了。怎么样的过呢？就是念我自己喜欢的书。我自己摸索什么是好的兴趣！好比说国文不好、国文很烂，你们的国文怎么会不烂？我讲给你们听！国文课本一打开第一课，就是什么蒋总统写的文章，这个样子，你的国文怎么会不烂呢？一定是烂文章！因为那文章不好！什么是好文章？像我摸索出来，我就告诉你，什么是好文章，我举个例子给你看！怎么样培养兴趣！好比说，你说这边是个老头子，这 边是个女孩子，如果你的作文是这样作的话，是坏的作文！什么原因呢？太抽象了！你应说这是红颜，这是白发；红颜表示女孩子的脸蛋儿，红颜；白发，表示老公公的白头发。用他身体的一部分特征来描写他，你的感觉老头子三个字，对你是三个空（抽象）的字！可是「白发」这是个老头子的现象出现了。注意到没有，这是用一个具体的形象，来代替抽象的字眼。你能够做到了这种，就是好文章！ 同样的，你的观念也是！观念，如果你学数学，观念一定要抽离的，抽出来的观念，抽象的观念。可是你要学国文，就不能是抽象的观念，就要是具体的观念，越具体越好！

我举个具体的例子给你看！我现在已经六十四岁了，在人生的境界里面， 是已经不再是青年人，也不是中年人，而是老年人。怎么样分中年人和老 年人？我们一般人讲法，说这个是中年人，那个是老年人，或者用年龄来分。可是如果你作成文章的时候，就不是好的文章，什么原因呢？因为它 不生动！使你没有趣味！怎么样生动？我举个例子给你看！你们男生穿的裤子，前面有拉炼，拉炼前面有一块布，挡住这个拉炼，这块布英文叫做「fly」。意思有飞行的、苍蝇、打个高飞球， 在英文里面，都叫「fly」，这块布也叫「fly」。所以，英文里面一句 话，就是「Yourfly is open！」。说 是你的拉炼没拉好，小便出来没拉好。外国人看了说：「Ah！Your fly is open！」 就是你这个没拉好！忘记拉了！可以用这个例子来表达什么是中年人？什么是老年人？

什么是中年人呢？中年人去一号，小便出来了，拉炼常常忘记拉起来！什么原因呢？头脑秀逗了！头脑秀逗，忘了拉就出来了，这就是中年人！什么 是老年人呢？老年人在小便的时候，拉都不拉开就小便，就是老年人了！

懂我意思吗？就是用这种具体的例子，来描写什么是中年？什么是老年？ 你学会了，你就会变成写出很好的中文！

如何读书？

所以你特别注意，一定要是自己喜欢看的书，才能够取得你的好处。可是我告诉你怎么看法！有的人一本书看完了以后，这本书一个字都没有 写。错的！这个书要标点，要把你的意见写上去，用红的笔、蓝的笔、绿的笔，然后把它切下来、割下来，干嘛呢？做分类！我的意思，正面有要的切下来，背面可能还有你要的东西。那么，最好买两本书，也切另外一页，或者把它影印下来。你用一个小本子把它分开，把很多观念分开。好比说今天你回去就买西游记、看西游记，你就专门研究这个孙悟空，那里面有很多的哲学，文字也很有趣。我随便举个例子，西游记里面有一个妖怪叫做银角大王，银角大王他有一个魔瓶，这个瓶子他只要喊你的名字，你一答应，它就把你收进去了，你就被他收到瓶子里面去了。为什么呢？大家想想看，台湾有一个国民党的监察院院长，叫做钱复，听说没有？钱复！这个复字，是复兴中华民国、复兴中小学，那个复字。在中国古代，是单独表示一个意思，就是人死了以后，死了七天以后，他的家属站在房子的上面，站在比较高的地方，喊「复」！复是什么意思？复就是叫魂！人死了七天以后，他可能魂会回来，就喊他的名字，叫他的名字，叫魂，把他叫回来！这个动作叫做复！ 叫魂的动作，为什么要喊他的名字呢？就是人的名字代表他的灵魂！很多 古今中外都是这样的，名字可以代表他的灵魂。很多人很迷信要改名字，要算笔划，为什么改名字？好比说我的前妻胡茵梦，本来是茵，是有草字头的，现在改成了没有草字头的原因的因。什么原因呢？就是迷信！所以这个名字，代表她的灵魂、代表她的幸福。

好了，在这个时候，这个银角大王喊他敌人名字的时候，等于叫他的魂，你一答应，就把人抓进去了。大家注意喔，孙悟空就是啊！孙悟空跟银角大王对打的时候，银角大王喊「孙悟空」，孙悟空说「有！」，一有，瓶子就把他吸进去了。所以后来孙悟空花了好多的力气才逃出来。逃出来之后就知道了，哎唷！再也不敢叫孙悟空了，所以改名叫做孙行者。结果，银角大王又叫「孙悟空！」，孙悟空不讲话、不答话。他叫「孙行者」，噢，「有！」，一有又抓进去了！这孙悟空逃出来以后，不敢再叫孙悟空，也不敢再叫孙行者，改名叫行者孙。可是银角大王跟你们一样，有计算机，他有一个计算机，他可以算，算出来的排列组合，里面可能有一个名字，叫做行者孙，然后他去试验叫「行者孙！」，孙悟空又忍不住了「有！」，一有又抓进去了！就是说，不管你叫什么名字都会装进来。

我们已在联合国中

你们看西游记有这么一个有名的故事。这个故事对你有什 么用呢？你可以在写文章的时候，或者在你思考的时候，可以做个比喻。什 么比喻呢？你反过来想：有一个世界上的组织，它的名字叫「联合国」，我们台湾有很多人，以为改了名字就会进去，就可以进入联合国。很多人，好比说上次来讲过演的陈水扁，以前是我的小老弟，我办杂志的时候，他是我的社长。他们提出一个观念，就是说我们只要用「中华民国」国号就可以进联合国，结果就是进不去。我告诉你们为什么进不去啊？

因为联合国里面，现在有中华民国，你们绝对想不到的，我们台湾就在联合国里面！联合国当年有一个二七五八号的决议书，根据这个决议书本来就包含台湾的，换句话说，我们有加入联合国的，只是被这个二七五八号决议书给赶出来的，是蒋介石的政权，取而代之的是大陆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进了联合国。大家都以为台湾被赶出来了，错了！你看二千七百五十八号决议书，台湾没有被赶出来！那个决议书英文写得很清楚，它赶出来的是蒋介石的集团！蒋介石的集团在联合国的二千七百五十八号决议书给赶出来了！

可是台湾就是中华民国，没有被赶出来！中华民国那里去了？中华民国被中华人民共和国给继承了，在国际法上给它整个接收了。所以台湾现在还在联合国里面，很多「陈水扁」他们就闹胡涂了，我们台湾要加入联合国！联合国会偷笑你加入什么呢？你已在里面了，那里面的中华民国就是台湾，你懂我意思吗？所以你叫「台湾」加入联合国进不去，「中华民国」进不去，改名「台湾共和国」也进不去，改名「台湾独立国」也进不去！什么意思啊？看到那个银角大王的瓶子没有？不论你叫什么，你都会把你吸进去，基本上联合国，不管你改什么名字，你都进不去！懂我意思吗？就是一 个西游记的故事，我们大家把它活用的时候，就可以描写台湾跟联合国的关系。这种方法--水平思考法，就是你书读多了以后，你的脑筋就很活，你虽然看了书，都可以用来做为比喻，叫「触类旁通」。念书就是要这样念！（待续）(2000/4/4)

20000405

少年观护所演讲

--活出你自己

问：我们都知道你的前妻是胡茵梦，她长得那么漂亮，你为什么会跟他离婚呢？还有，你现在还会想她吗？谢谢！

答：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在国民党的军法监狱里面， 做叛乱犯，坐了五年八个月。这五年八个月，对我是个恶梦！为什么是恶梦呢？就是，我三十五岁坐牢，那个时候人在生理上面还是很旺盛的事，坐到四十多岁才出来。出来以后，有一种心理会出现，这种心理就是要补偿我自己！要补偿！过去那几年之间，那五年八个月，我觉得我失掉了什么，好比说我跟女朋友的关系整个被冻结了，整个都没有了，觉得要补偿。这种补偿心理是坐过很久牢的人都会发生！好比说像印尼以前的国父，叫做苏卡诺，他出来以后讨了四个老婆，因为他坐了二十一年牢，出来以后讨了四个老婆。当然他是回教徒，他有资格讨四个老婆。 我的一个好朋友，台湾很有名的一个政治犯，做过民进党的主席，叫做施明德，他坐牢坐了将近二十六年。注意啊！所以，你们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你们坐二个月就跑回家去了，只坐一年两年就跑回去了，在我们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施明德坐了将近二十六年牢，前一阵子他出来以后，讲了一句有趣的话，他说他跟女人的关系，跟女孩子的关系是三不原则，那三不呢？第一个，他不主动，不主动追女孩子；第二个，他不拒绝，女孩子追他，他也不拒绝；第三个是他不负责，他要玩完了以后再见，不必负责，这很符合你们的味口！ 我就挖苦他，什么叫不主动？不主动的时候，你就爬不到漂亮女孩子的身 上，因为漂亮女孩子不会喜欢你！你不主动，就爬不到漂亮女孩子身上！

第二点，你不拒绝，难看的女孩子就爬到你身上！第三个，你不负责，现在有 DNA测试，一测试就知道，这小孩子是你的，你赖都赖不掉！所以我 说他很笨，因为坐牢坐了太久了以后，坐了近二十六年，头脑都不灵光了！在我刚刚出狱的时候，也发生一个现象，就是「色令智昏」！一看到漂亮女孩子，虽然我是很精的、很聪明的，可是看到漂亮女孩子，自己的脑筋有一点点 错乱，所以就明明知道那个女孩子虽然很漂亮，可是她不适合做太太的，不适合结婚的，我清楚的知道！我的智能知道，可是我会做一件错的事情，就是跟她结婚了！那样的女孩子不是个好的太太！原因呢？她被惯坏了！ 她从小就长得很漂亮，社会都奉承她、捧她，这个女孩子就变成架子很大 ，不晓得天高地厚，她不太会跟人家很正常的相处，所以她不会是一个好的太太！那个婚姻一定是悲剧的！所以我跟她结婚，三个月零十天，就离开了！

问：你是如何把女人带进你的生活里？而且每个都是年轻又美丽！有无可能同时面对两位或两位以上的美女？

答： 喔！谢谢你！你们今天不交学费，可以得到这么多的知识，运气很好！也没有买门票就 看到我，运气很好！我可以告诉各位，我们男孩子其实不如女孩子！男孩子看女孩子是看脸蛋儿漂不漂亮？身材好不好？完全看表面的；女孩子看男孩子看得比较有深度，她看这个男孩子有没有学问、有没有幽默感、有没有责任感、有没有钱，女孩子看得很多，男孩子看得比较少！

在两百年前，法国一个有名的哲学家，叫做伏尔泰，他长得又老又丑，可是他有一个本领，就是当一个美女在这里，这边可能是马英九，长得好漂亮 的男生，这边就是他自己。他说只要一个情况，就是马英九先不要讲话，他能够先跟这个美女谈一小时的话。谈完了以后，马英九再追这个美女，就追不上了！ 什么原因呢？这个美女已经喜欢他了！喜欢这个又老又丑的他！ 什么原因呢？这就证明了一个刚才我所说的，女人看男人不完全是看脸蛋儿，不完全是看你是不是漂亮！马英九漂亮嘛，漂亮没用！还要看别的！有没有 男人气概？有没有学问？有没有幽默感？反应好不好？健康好不好？有没有钱？都会很考虑的！

男人看女人，就看得比较单纯！所以，我答复你的问题就是说，我看女人比 较单纯的，就是好不好看！可是我告诉你，我的审美眼光比你们好！为什 么比你们好？因为你们现在审美眼光被污染了！为什么被污染呢？你们看看，台湾有很多很难看的东西，大家以为它很好看。好比说我们去公园， 看到那种栏杆，水泥做的像个竹子一样的，上面画上那个竹子，难看无比！每一个公园都有！好比说陈水扁弄个扁帽工厂那个扁帽，那么难看的帽子戴在头上，这样大家以为好看，我们的审美眼光被 破坏掉了！所以我的意思，台湾有很多美女，你们认为她不是！有很多丑八怪，你们认为是美女，证明你们的审美标准可能已经被污染了。

所以，我特别提醒你们，你们要看我的书，才知道真正的美是什么标准。 当然有很多很怪的，印度有一个有名的诗人叫做泰戈尔，他得过诺贝尔奖的，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喜欢脸上长麻子的女人，出了天花的女人，他认为长麻子的那个坑里面可以看到美，当然这种人是性变态啦！

由于时间的关系，请提最后一个问题。

问：李伯伯您好，我想请问一下，您对男女平等的看法是如何？

答： 我坦白告诉你，男女是不会平等的！男女的关系，不是男人欺负女人，就 是女人欺负男人，很少对等的关系。这是悲哀！这个原因并不是因为是男 人好或是女人不好，或者女人好男人不好的问题，而是生理上根本就是这样子的！人有很多坏的习惯，比如说喜新厌旧，比如说见异思迁，这是人性！好比说我李敖开了我买的奔驰320汽车，头一天开的时候我很高兴， 可是开了一年下来，它对我的新鲜感就不一样了，就没有了！所以男女相 处本身就是这样子！(2000/4/5)　　· 陈水扁政见是谎话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新党优秀的市议员林美伦召开「总统霸道」记者会，声讨李登辉霸占人民道路的事，霸占的方法是私下封闭了三条人民常走的巷道。据十一月十六日联合报报导，台北市政府工务局官员说：「总统官邸边的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和五巷八弄两条巷道，都是八公尺的都市计画道路，不过市府还未征收，但依都市计画法等法规规定，既成道路不能封闭，应恢复原状，否则将妨害公众通行的权利。」「依都市计画法规定，在都市计画范围地区内，要设立各项建筑时，都要经申请许可，否则视为违建，强制拆除，且依土地法规定，既成道路不能私下封闭，否则妨害公众通行的地役权，如有这种情形，必须恢复原状。」再据同一天自由时报报导：「媒体记者均至现场查看，只见巷道果然被围堵。」足见私下封闭属实。

第二天，十一月十六日，新党市议员林美伦向台北市长黄大洲提出「检举书」，书中有四点说明：一、李总统登辉官邸于民国八十年中叶，为扩张官邸土地面积，违法围堵本市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同路段五巷八弄等，共计围堵三条巷道（如附图），供其私人使用，严重侵害市民通行权。

二、按既成道路系公共设施用地，依法仅供民众通行使用，一般民众若有强行占用摆设摊贩或供作私人停车位之行为时，检警机关动辄施行铁腕，以刑法窃占罪相绳，博得一般社会大众之喝采，讵李总统登辉官邸人士，藐视法纪，公然围堵霸占既成道路私用，检警单位竟视若无睹，纵容违法，守法百姓同感愤怒。

三、上述三条巷道，既系依都市计画设置之公共设施用地，其未经依法变更用途前，无论基于任何理由，均不应有窃占私用之行为，否则政府率先示范违法，上行下效，国家法纪势必荡然无存，法律亦将成为少数特权阶级压榨黎民百姓之统治工具耳。

四、为维护法纪，保障人民通行权，请市府果断行事，于三日内予以拆除，同时惩处纵容多年之市府失职官员，以肃官箴。（待续）(2000/4/5)

20000406

陈水扁政见是谎话

为了普及这一事实，林美伦在第三天（十一月十七日）发了新闻稿，其中说：……针对北市养工处养工队队长曹永新现场勘查后之言论，林美伦提出强烈的抨击，林美伦指出：「民国八十年该三条巷道被围堵前，附近巷道皆可停车，被围堵后，所有周边巷道均画上黄线，即使夜间十一时至凌晨七时合法可停放车辆时间，亦遭官邸人士强力阻止，甚至车辆遭到恶意破坏，造成附近上班族及居民生活不便，侵害人民权益至为明显。须知，总统官邸自民国七十七年立足重庆南路三年来，并未影响附近居民之生活，迨至民国八十年，巷道遭围堵，官邸警卫营士官兵进驻后，带来附近人民的大不便，因此，不是『巷弄穿越总统官邸园区』，而是官邸非法围堵巷弄成为私人园区。民国八十年以前官邸安全和居民方便都不成问题，警卫营进驻后，官邸忽然变得不安全起来，以『总统安全』为理由而围堵巷道，并将附近巷道画上黄线，还超越法律二十四小时管制停放黄线车辆，到底是保卫总统安全？还是保卫警卫营士官兵安全？市府认为以活动式铁门将两端围起来，仅是一小块道路用地，对交通并无影响，实属包庇心态，违法既属实，市府就应立即执法拆除，违法就是违法，何况围堵二百八十三坪都市计画之道路用地及二百零五坪既成道路，围堵近五百坪土地，市府官员竟指为『一小块』，其说词及执法心态，将遭全国人民所唾弃。」第四天（十一月十八日），林美伦到了监察院，同时发布新闻稿如下：……林美伦律师今日上午十时至监察院，为总统违法围堵巷道作为官邸人员房舍及停车场所，陈请值日监察委员依法纠弹李登辉总统。林美伦指出：「中正区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及同路段五巷八弄等三条巷道，数十年来均为台北市民日常通行便道，讵知于八十年中遭总统围堵，供总统官邸停放车辆及建筑房舍之用。」林美伦律师指出，重庆南路二段五巷为台北市中正区南海段四小段四十七地号及五十八地号，依台北市都市计画规画均为公共设施保留地（道路用地），同路段五巷八弄为南海段四小段五十一地号，虽其地目为「建」，但长年来均属附近居民通行之「既成道路」，依都市计画法、道路交通管理处罚条例、建筑法均不容遭任意围堵私用。一般民众如果强行占用巷道或路边停车时，检警机关通常施行铁腕，以刑法窃占罪移送侦办，总统位高权重，率先违法，将导致上行下效，使国家法纪荡然无存，因此，职司公职人员监察之柏台应翔实查证，纠弹含总统在内的所有违法失职官员，其涉及刑责者，并追究其刑事责任，以树立柏台风骨，而为人民表率。

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入口处

巷道入口处被围堵之现况

第五天（十一月十九日），林美伦再以新闻稿详述细节：……林美伦今日上午十时至总统官邸，即遭林美伦检举违法霸道巷口会勘，原受邀请总统府第三局局长蒋冠峰并未出现会场。对于总统府发言人室之说词，林美伦痛斥其敷衍心态，林美伦指出：「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及七巷通行数十年，五巷为『由西向东』之单行道，七巷为『由东向西』之单行道，八十年以前官邸周边虽布满警卫，尚不影响民众自由通行及停车便利，但官邸警卫营入驻后，竟封闭五巷，并将七巷改为『由西向东』单行道，同时周边巷道及湖口街一律改画黄线，甚至于阻止『车不熄火，人不离车』暂时停靠。其执行法律显然过当，而侵害市民应有基本权益。再则，现场会勘时，五巷头、尾被围堵处，均遭铁栅门及水泥板墙堵死，其高度近二百公分，水泥板墙本身即属违建，经多次要求开启铁栅门，虽参与会勘人员均未携带任何危险物品，愿意接受检查，铁栅门仍拒绝开启，市警局一再强调：『官邸并未封闭巷道，完全不让民众通行，而是民众经过时要接受检查，安全无虞者才能获得通行。』完全是自欺欺人之词。台北市警察局昨（十八）日紧急通过依『道路交通管理处罚条例』同意总统官邸设路障，不知系该条例哪一条规定核准？其效率也未免快得离谱，而五巷头、尾违法设置的两侧水泥板是完全固定的，铁栅门也不曾为一般善良民众开启过，这是路障吗？根本是『彻底的霸占』整个巷道。怎么只是『管制交通』而已？而五十一地号是长年既成巷道，过去有小吃摊、有阴凉的树荫供附近居民休憩，官邸如果需要变更使用，应依『台北市现有巷道废止或改道申请办法』办理，姑不论废巷实质条件，单就法律程序而言，至少应依该办法第八条，于『台北市现有巷道废止或改道审议委员会』审议前，即应在市政府公告栏、中正区公所、龙福里办公室及五巷八弄的四个出入口，将申请案公开展览三十日，并将公开展览日期及地点登报周知。试问：（1）审议委员会有哪些成员？（2）何时开过审议委员会？其会议记录如何？（3）民众为何不曾知道张贴公告之事？（4）何时公告？（5）请公布登报内容。官邸应有责任举证！」「本事件在在显示总统官邸违法事实，纵经事后完全补救，亦不影响总统率先违法之实，何况其事后补救，漏洞百出。为图个人之方便，牺牲百姓通行权，造成民众之大不便，其目无法纪，使我国施行法治过程，蒙上国耻阴影，全体国人共感悲愤。为期疗伤止痛，本人吁请李登辉总统勇于担当，为其违法事实向全国人民道歉，立即停止辅选，免将国耻遗祸其省市长候选人，同时自我引咎辞职，警惕全国违法公职人员。亦为教导国人尊重法律，为示范推动法治国家，残留些许贡献。」第六天（十一月二十日），林美伦再发新闻稿指证：……五十一地号部分，官邸八十二年六月三日获得市府工务局建字三三一号核准案，根本于法不合，盖依其适用「台北市现有巷道废止或改道申请办法」第十条规定，其第一款至第三款之适用条件，均与官邸申请条件不符：(1)第一款中，「四周计画道路均已开辟或自行开辟完成」系必要条件，通行数十年的五巷早于八十年反遭封闭。(2) 第二款中，「巷道仅供基地内原住户通行者」为必要条件，而该巷道系附近上班族及居民吃小吃摊与休憩、停车之场所。(3)第三款中，「单向出口」为必要条件，而八弄却是双向出口。可知市府工务局适用法律显有不当，其核准是否便宜高官行事，应予追究。对于五巷部分，林美伦指出：官邸内现况从照片中显示，五巷南侧之旧有围墙，已遭官邸联指部拆除，五巷北侧，则设有约三公尺宽之门，与旧官邸相通，其将巷道合并为园区一体使用，殆无疑义，官邸诳称仅是设置路障，暂时管制通行，在三年时间内，本人多次试探通过未果，岂止是「管制」，根本是「禁绝」通行；「三年」时间如果只是暂时管制，什么才算是长期？如果这种解释都能说得通，我们日常生活的标准又是什么？如果官邸封死的事实算是「路障」，小市民拿「请勿停车」的活动铁架占用车位时，算不算路障？到底什么是路障？市警局有无统一标准？

林美伦上面提到的「台北市现有巷道废止或改道申请办法」，是「七十九年八月七日府法三字第七九○四五○一二号令发布」的，其中第九条第十条的原文是这样的：第九条　现有巷道废止或改道申请案经台北市现有巷道废止或改道审议委员会审议通过后，应于本府公告栏、申请所在地之区公所及里办公处发布实施，并应将发布实施日期及地点登报周知。

第十条　建筑基地内之现有巷道合于左列情形之一者，得于办理建筑执照时，检附有关证件及书图并案向工务局建筑管理处申请废止或改道，由建筑管理处报经工务局核准后并建筑执照案实施，不受第五条至第九条规定之限制：（一）、拟废止现有巷道之平均宽度小于四周计画道路之最小宽度，且四周计画道路均已开辟或自行开辟完成时，在同一街廓内之全部土地或沿现有巷道两侧土地计画整体使用者，或取得沿现有巷道两侧已建筑完成之基地同意并计画整体使用者。

（二）、现有巷道位于申请建筑基地内且仅供基地内原住户通行者。

（三）、同一街廓内单向出口之现有巷道自底端逐段废止者。……对照之下，一望而知台北市政府核准的手法根本是故意歪曲这两条法令。到了第七天（十一月二十一日），林美伦又发新闻稿宣示刑事诉追的决心：本事件经本人于十一月十五日召开记者会，十六日向市府检举，十八日向监察院陈情纠弹，十九日会同全国各大媒体现场会勘，在在显示官邸违法事实，不容磨灭，嗣后国安局补申请设立「临时路障」管制通行，虽经市警局核准通过，亦不影响八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以前之违法事实，是属刑法第三百二十条第二项窃占罪之既成犯。为维护法律之尊严，本人将备妥书状，于明日上什十时三十分向台湾台北地方法院检察署提出告发，追究总统府第三局局长蒋冠峰，及官邸内部联合指挥中心主管人员之法律责任，对于受宪法第五十二条及刑法一百条，除内乱、外患罪外，可不受刑事追诉的李登辉总统，本人将在其八十五年五月总统任期届满后，依刑法第八十条第二项后段规定，刑事追诉时效期满（九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日）前，补行告发，贯彻执法决心，勿枉勿纵。（待续）(2000/4/6)

20000407

· 陈水扁政见是谎话

到了第九天（十一月二十三日），林美伦又以函件致台北市政府、台北市政府工务局、台北市政府警察局，提出：为重庆南路二段五巷遭官邸围堵，贵单位亦已于本月十九日再度会勘无讹，因许多疑问未能揭开，特请贵单位就如下问题，比照核准官邸设置临时路障效率，二日内惠覆，以昭公信。

一、依现场拍摄之照片显示，「五巷」封闭多年，仅供官邸停放车辆，与元首安全并无任何关系，陈请贵单位可否将「五巷」规画停车位，提供一般民众使用，亦可为市库增加财源？

二、以二公尺高之固定水泥板及铁门、铁柱，依建筑法第四条规定，其为杂项建筑物无讹，贵单位明知官邸并未依法申请杂项执照，陈请贵单位比照核准路障效率依建筑法八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二日内拆除，并处以造价千分之五十以下罚锾。

三、「路障」之法律定义或一般解释如何？其高度宽度有无限制？固定式障碍是否为路障？

四、从巷外看不到巷内，八米八巷宽全遭阻绝，毫无过路间隙，一般百姓均无力翻越而过，又多年不曾为民众开启通行之现况，是临时路障？还是长年封闭？

五、贵单位核准官邸「设置临时路障，管制通行」，而本月十九日本人及多位朋友，在全国各大媒体关注下，愿接受安全检查，路过「五巷」却不可得时，应如何处理？

六、贵单位以元首安全为由，结果仅是伤害市库收益，损及市民权益，破坏法律尊严，贵单位是否考虑撤销其「设置临时路障，管制通行」之许可。

七、重庆南路二段七巷及湖口街，对元首安全显无影响，请贵单位改画停车位，供附近民众停车，以免如现况，成为贵单位不便取缔之官邸人士专属停车位，还给小市民些许便利。

到了第十天（十一月二十四日），林美伦又发布「总统官邸违反五大法案」，就法条观点，揭发出违法之处：总统官邸于民国八十年中，将台北市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即台北市中正区南海段四小段四十七、五十八地号土地两笔，合计面积二百八十三坪），以二公尺高之固定水泥板墙、铁门及铁柱封闭，将巷头及巷尾围堵，使原八米八宽由西向东之单行巷道，成为官邸人士专用之停车场所，显然违反五大法案：一、违反都市计画法第四十三条：「公共设施用地……应以增进市民活动之便利，及确保良好之都市生活环境。」于公共设施用地建造建筑物，依同法第七十九条：「在都市计画地区范围内建造建筑物，……当地地方政府……得命令其立即拆除……」。第八十条：「不遵守前条规定拆除者……，除应依法予以行政强制执行外，并得处六个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三千元以下之罚金」。

二、违反土地法第八十二条，凡编为道路使用之土地，不得供其它用途之使用。

三、违反建筑法，依其第四条：「本法所称建筑物，为定着于土地上或地面下具有顶盖、梁柱或墙壁，供个人或公众使用之构造物或杂项工作物」。可知定着于土地上的官邸固定水泥板墙、铁门，系建筑物之「杂项工作物」，同法第二十八条：「建筑执照分左列四种……，二、杂项执照：杂项工作物之建筑，应请领杂项执照。……」第二十五条：「建筑物非经申请……审查许可并发给执照，不得擅自建造……。」第八十六条：「违反第二十五条之规定者……一、擅自建造者，处以建筑物造价千分之五十以下罚锾」。

四、违反刑法第三百二十条第二项：「意图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而窃占他人之不动产者，属窃占罪之既成犯，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五百元以下罚金」。

五、违反道路交通管理处罚条例第十条：「道路障碍者，违反道路交通管理，依法应负刑事责任者，除依本条例规定处罚外，分别移送该管地方法院检察署处理」。第八十二条第一款及第七款，在道路堆积、放置或拋掷足以妨碍交通之物者，及擅自设置或变更道路交通标志、标线、号志或其类似之标识者，可处行为人或其雇主四百元以上八百元以下罚锾。

＊　　　　　＊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林美伦召开「总统霸道」记者会的时候，正值台北市市长选举，这么重大而又火爆的新闻，自然引起市长候选人陈水扁的注意，并积极切入插花，可想而知。果然，在十一月十八日林美伦到监察院陈情时，陈水扁便展开行动了，当天联合晚报刊出他的政见是：国民党政权是长期利益和特权的结合，李登辉官邸占用巷道，他只要选上市长，一切将依法处理，归还民众使用。

第二天（十一月十九日）自由时报刊出他的政见是：针对李登辉总统占用巷道一事，民进党台北市长候选人陈水扁昨表示，国民党政权长期与特权结合，只要他当选市长，一切将依法处理，索回土地归还给民众使用。

在这样斩钉截铁、信誓旦旦的政见保证下，台北市民相信了陈水扁，并且投票让他当选，结果呢，却迟迟没了下文，直到林美伦向监察院陈情后，监察院转问陈水扁市长，我们才得到真相和结论。我在下面，公布三件有关文件：　　一、林美伦「纠弹陈情书」

纠弹陈情书

案由：为李总统登辉暨官邸人士公然违法，强行围堵三条巷道作为官邸人员房舍及停车场所，辱及全体国人，请钧院对李总统登辉暨官邸人士之不法情事，施以纠弹，以立法纪，以肃官箴。

说明：

一、台北市中正区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及同路段五巷八弄等，共三条巷道，系既成道路，属台北市民日常通行便道，讵知于八十年中叶遭强行围堵巷头巷尾，供总统官邸停放车辆及建筑房舍之用。

二、按既成道路系公共设施用地，依法仅供民众通行使用，一般民众若有强行占用摆设摊贩或供作私人停车位之行为时，检警机关动辄施行铁腕，以刑法窃占罪相绳，博得一般社会大众之喝采，讵总统暨官邸人士，藐视法纪，公然围堵霸占既成道路私用，实乃中华民国国耻。

三、前述三条巷道，既系依都市计画设置之公共设施用地，其未经依法变更用途前，无论基于任何理由，均不应有窃占私用之行为，否则领袖率先违法，上行下效，国家法纪势必荡然无存，法律亦将成为少数特权阶级压榨黎民百姓之统治工具耳。据此，特陈情钧院翔实查证，纠举所有违法失职官员，其涉刑责者，并追究其刑事责任，以树立柏台风骨，而为人民表率。

四、兹检附：

（一）李登辉总统官邸使用土地一览表。

（二）李登辉总统官邸违法霸道事实。

（三）官邸地形图。

（四）官邸违法霸道部分之地籍图誊本。

（五）台北市中正区南海段四小段四十七地号土地登记誊本。

（六）台北市中正区南海段四小段五十八地号土地登记誊本。

（七）台北市中正区南海段四小段四十七地号土地使用分区及公共设施用地证明书。

（八）台北市中正区南海段四小段五十八地号土地使用分区及公共设施用地证明书。 　　此致监察院院长　 　　　陈　　监察院监察委员　　诸公

陈情人 林美伦八三·十一·十九　　（待续）(2000/4/7)

20000410

· 陈水扁政见是谎话

二、监察院函林美伦

日　期　中华民国八十四年二月二十一日字　号　(84)院台壹乙字第三一九六号受文者　台北市议会林议员美伦女士正　本　台北市议会林议员美伦女士　　副　本　本院第一组

主　旨　贵议员陈情案，经台北市政府查复到院，兹检附复函影本乙件，复请查照。

说　明： 　　依据批办监察员核阅意见办理。 院长陈履安　　三、陈水扁覆监察院

一、奉大院83.12.2(83)院台壹乙字第九九○一号函办理。

二、查本案重庆南路二段五巷设置路障，系因该巷紧邻总统官邸。为维护国家元首安全，经国安局以该巷贯穿官邸及其附属设施，影响国家元首安全甚钜，于83.11.16以(83)述复警（六）字第一九七四号函向本府申设临时路障管制通行（详附件一）。经本府有关单位现场勘查后，以该路障确为维护国家元首安全考量所必需之权宜措施，且相邻重庆南路二段七巷及湖口街均可通行，爰依市区道路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市区道路主管机关于必要时，得限制道路之使用」，于83.11.19以(83)府工养字第八三○七六四九一号函复同意备查在案（详附件二）。

三、本案复经总统府第三局于83.11.21以华总三（管）字第一一九六号函（详如附件三）以依国安局组织法第二条及第十一条内容：特勤中心协同有关机关（……警政署……）掌理总统及其家属之安全维护，爰申设临时路障管制通行，并俟限制原因消失时，当即解除列管。

四、有关林美伦君等陈诉乙案，查本府系依据国安局等申请，并会同各有关单位勘查，并依市区道路条例规定及维护总统及其家属之安全考量，同意设置，实无不当之处，敬请大院明察。

市长陈水扁

在上面陈水扁的覆文里，我们清楚的看到了陈水扁已明白表示「依市区道路条例规定及维护总统及其家属之安全考量，同意设置，实无不当之处」！把他在竞选时对人民的承诺早就忘得一乾二净，并且无耻的只看到「总统及其家属之安全考量」，眼中全无台北市民了。

＊　　　　　＊　　　　　＊一九九七年十月三日，联合晚报注销「废巷不还路，议员抨阿扁」的消息，内文说：〔记者戴安玮/台北报导〕台北市都委会上什审议通过总统官邸旁巷道废道，改为住宅区案，市议员林美伦上什得知后非常气愤，强烈抨击市府是软脚虾。

林美伦表示，总统官邸占用官邸旁巷道已经很多年了，但台北市政府一直不敢处理。民国八十三年台北市长选举时，陈水扁曾承诺他当选市长后一定「还路于民」，但陈水扁担任市长迄今已二年多，市府不但没有还路于民，还透过都市计画变更地目方式，将总统官邸旁的巷道废巷，改为住宅用地，实在是太软弱了。

她说，为什么市府扫黄扫到面包店，经民众诉愿获判胜诉时，市府还可以一张行政命令，不准面包店复水复电，为何市府拆除十四、十五公园预定地上的违建户时，可以大言不惭说，是在改善都市环境，而完全不顾老荣民死活，却为了「总统安全」，对总统官邸占用巷道不闻不问，不予拆除，还主动提案，同意变更地目废巷，这实在无法令市民心服口服。

林美伦说，从这个事件可以看出，市府是不敢打老虎，任老虎违规占用道路，也不敢处理的软脚虾。她认为，市府不敢打老虎，等于就是在欺负老百姓，她将不会善罢干休，必要追究市府的责任。

虽然如此引起公愤，可是陈水扁反正做上市长了，他才不在乎呢，他一路食言而肥了，悍然不理了，他只要谄媚李登辉及其家属就好了，谁还管台北市民呢？

二○○○年二月二十九日(2000/4/10)

【第十八本-李敖书信集】

自序

这本《李敖书信集），共收了六十封信，最早一封是一九六六年四月二十五日写的《我怎样给王尚义擦屁股》，最晚一封是一九八六年三月五日写的《论小的也要》，前后相距，足足二十年。

二十年间，我从三十一岁老到了五十一岁，历尽沧桑又饱更忧患，虽然人世已非，少时不再；但是吾心所是，却老而弥笃。回看这些信，可以一贯看出我的异端性格与独立气概，非但不因岁月而颓唐，反倒随年华而日显，这种坚定与顽强，固令人头痛令我自喜者也。

我生平写文虽多，写信却少。所写信中的最大特色，是我的一片坦然，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司马光说：“不诚之事，不可为之。”这些信中千言万语，特色就在可以告人以诚。正因为存诚在兹，所以信写出了，不论收信人或千万人，人人都可以看，这也是令人头痛令我自喜者也。

以失业为业

振亚兄：

我先剪一条今天台北的《中央日报》消息给你：　　文星书店已改组

[中央社台北二十七日电]文星书店为谋求扩大业务及完成现代企业化组织，已决定改组为文星书店股份有限公司，并于今天召开第一次股东会，选出黄少谷、端木恺、邵华、许孝炎、魏景蒙、叶明勋、萧阿兹等七人为董事，张明炜为监察人，并举行第一次董事会，选举萧同兹为董事长，邵华、叶明勋为常务董事。并决议由董事长兼任发行人，另通过聘请胡汝森为总编辑，郑锡华为总经理。

新公司决定设置编辑委员会，聘请李荆莉、黄雪村、吕光。李廉、张继高、胡汝森等六人为编辑委员，负责厘订该公司出版之基本方针。

看了这个消息，你自然会会心地了解：“文星书店，已经‘接棒’成功，但却老年人接了青年人的棒子！”

这个名单听说是昨天决定的，我已在它决定前二十七天（本月一号），退回了文星书店每月送我的五千元“看稿费”（可称做“月薪”），正式写信给孟能，表示不干了。在这个名单中，你可以注意到没有萧孟能的大名，这也可算是“公平惩治文星二元凶--萧孟能、李敖”吧？

你在台湾时，看了我那篇（我们对国法党限的严正表示），可是你却没眼福看到“后果”：现在你总算看到了吧？

听说为这次“文星事件”，香港闹得很凶。我看到一些消息、评论和对我这篇文章的转载；美国方面，《侨报》上也有专题的社论，表示不平。

你一月八号给我的信和二月八号给凤翰的信，都早收到，只是这一阵子忙着跟文星分家，（你参观过我那不算小的书库，你该知道分家多麻烦！）所以耽误了许多事，也迟迟没能给你回信，请别怪老弟。

你问《大学生活》复刊后，我可否写点稿子。此事我很愿意效劳，但很想多知道一点的情形。如《大学生活》有没有进入台湾的自由？你们需要哪一种性质的稿子？你又问今年香港书展文星参加不？据我所知，此间有关方面这次根本没通知文星，大概是“弃如敝展”了！不过这次文星“改组”，从某些角度说，是一个“从良”的起点，也许大官人们会不再嫉视它。过去的文星，萧孟能、李敖都不是国民党，这次改组，济济多士，清一色都是“本党硕彦”，情况自然不同，我们要祝它好运！

我个人方面，无所谓失不失业，盖我有生以来，还没找到过任何一个正式的职业。我的大学毕业文凭，直到今天，还长捐箱底，一直没派到用场。这次本人“逆” 流勇退，乃是痛感于“内忧外患”，不得不尔，故连一最不正式的起码资生之“ ‘伪’职”，亦终于放弃。今后之路，亦极茫茫，台湾似乎已无敢用我的公私机构，我打算完全靠写书过活。我计划出一点自己的“不惹麻烦或少惹麻烦的书”（如史论、日记、情书之类），期为当道所容，勉强糊口。如果非查禁不为快，也盼能少禁一二为感为祷。至少到目前为止，台湾还是聪明人说了算，聪明人对我，只是十分讨厌，似乎尚未百分仇恨，至少还知道抓此现代“称衡”，必闹得天下皆知，必横被害“不贤”之名，必示人以不广，未免划不来。并且他们也调查得清清楚楚： “李敖那小子，只是写文章，极不‘活跃’，更无政治野心，故亦不足为大害。” 所以，尽管台湾一些在朝的和在野的职业“文警”整天朝我硬戴大帽子，但在聪明人的调查之下，知道那些工八蛋们纯系恶意栽诬，想借刀杀人，故亦不信王八蛋们的王人叫。就凭这种事实，我李敖直到今天“生路日蹙”之时，还能自由写信，向振亚老哥报告近况。思念起来，犹不得不手摸脖子，暗谢“皇恩浩荡”也！

我的书，想在海外发行一些，聊示招待，并广销路。你是友联出版社社长，又是马来亚文化事业有限公司总经理，不知能否助我在海外发行上一臂之力？我第一次可能出书十册（主要部分是我的史论、书信、情书之类），大体好销，不致惹当道之忌。我愿意以稍低的折扣，尽快先收进现款。我这些书，正计划付利息借款筹印，故对现款回笼，不得不重视。

你回香港后，陈刘笃来了，他们亚洲（新亚）出版社的代销业务也做得很起劲，有一次我们吃了一顿饭，只是不熟。你若无代销兴趣，我打算问问刘笃看。总之，以你我的交情，我必然优先把“麻烦”给你，极盼你开示你们方面的条件。

我打算花两年时间，纯粹用自己的著作赚一些钱，存一些钱，然后搬到郊区（北投之类），“凄凉卧草莱”，做它“寓公”去也。到那时候，我准备花长一点的时间去写几部专题性的学术研究，如“中国迷信史”、“中国娼妓史”、“中国西化史”之类，不再或少写杂文，少放野火，“改过迁善”，做个“乖乖”。如果当道者不给我这两年的谋生机会，我当然也没办法，我只好到一个光线稍差的小地方，安心享受长期免费饭票！

信笔写来，已是清早六点，先就此告停，改日再向振亚大哥请安。

并候员霖兄好

敖之

一九六六年四月二十八日“深夜”六点钟我已不用文星转信，我租了一个信箱：“台北邮箱24011号”。

给汝清的五封信

一

汝清：

中国人讲究阴阳五行，五行是金水水火土。缺水的人，要加上三点水，使水多一点，只要多得不吃水泥，不生水肿，不起水痘，不变水牛，不跳水库，不闹“水门事件”，不修“水产动物学”，不看水银温度计，而只是水汪汪的，那就好。水汪汪的以后，再吃水饺（东门饺子馆冷冻的）；吃水饺以后，再吃水蜜桃；吃水蜜桃以后，再欣赏水仙花，那就更好（欣赏不到水仙花的时候，可看八大山人的七幅水仙图）。

至于水多的人，水淋淋的，水来土掩，该用土克一下，最好住在土城之地土化之，只见土木形骸，不见水木清华，脱水以后，只剩几分“咸湿”（广东话），半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想到水，想到老子的话：“天下莫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John Bullein却说“水是很好的仆人，却是残忍的主人。”（Wa．ter Is a very good servent，but It Is a cruel master．）这都表币了水这一行，可大可小可利可害。而它最大最小最利最害的表演，就是做成女人。俗话说女人是水做的，比照创世纪亚当肋骨造女人之说，后者当为不实。应该更正为亚当之尿过滤后造女人才对。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有的女人很骚，此无他，过滤得不彻底之过也！ 人在牢里，其实是一种遁，形式上是遁迹，精神上是遁世（遁在中国传统，叫做隐，我说隐有三层次：小隐于郊、中隐于市、大隐于牢）。遁得太多，以至无所不遁。由水遁遁到土遁，由土遁遁到尿遁。庄子说道在尿中，的确尿中有道，此乃“尿道”之正解。日本鬼子有茶道、花道、书道、武士道，却没有尿道，就凭这一点，我就不相信Japan As Number One。先来个尿道的笑话给你：祖父参加酒席，带孙子去。吃了一半，孙子大喊：“我要尿尿！”祖父小声告诉他：“这样说不文雅，说你要‘唱歌’，我就懂你意思了。”酒席过后，祖父喝醉了，回到家里，半夜孙子摇醒他，说：“我要‘唱歌’！”祖父把酒席上的话全忘了，说：“半夜三更，唱什么歌嘛！”孙子说：“人家要‘唱歌’嘛！”祖父说：“好吧，要唱就唱吧，不过要在我耳边小声唱。”

别以为笑话只是笑话，如果你不被“优待”，睡在四坪十二人的小cell里，你睡马桶旁边，岂不耳边整夜听人“唱歌”吗？

别以为只有活人才听人“唱歌”，死了也照听不误。再来一个笑话：酒鬼张三对酒鬼李四说：“我死了以后，千万别忘了在我坟上浇一瓶白兰地。”酒鬼李四说：“绝对忘不了的，不过，白兰地通过我的肠胃，就更容易浇在你坟上了。”

这里又是一种尿道。又别以为笑话，有人真在死人头上尿尿呢！两千四百年前，晋国的智伯（智瑶）是个祸水派，他决水淹赵襄子（赵无恤），结果没淹成，自己反被淹垮了。赵襄子恨他，把他脑袋切下来。经过印第安式处理，做成一个小马桶，朝里面尿尿。英文中“小便器”叫urinal，“骨灰缸”叫urn，见到赵襄子这个故事，我才好玩的发现：这两个接近的英文字，竟被我们的赵襄于接合起来了！

今天很邪门，好像用了ureth］scopy（尿道镜）一般。写来写去，竟不离泌尿科。

大人物中最会尿尿最懂尿道的，是汉高帝（刘邦），他在吃霸王饭--鸿门宴那一次，用上厕所小便做理由，完成尿遁，死里逃生，这尿可尿得真好！汉高帝生平最看不起“儒生”，就是现在的所谓知识分子，他的杰作是“溺儒冠”--一把把知识分子的帽子抓下来，朝里头尿尿。我觉得这种干干脆脆的流氓作风，真是痛快淋漓，对付知识分子--当然是不入流的知识分子，像台湾的这些与官方一鼻孔出气的--有时候真该干干脆脆。

孔夫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就看不出来为什么仁者就不能乐水？仁者不但可以乐水，还可以乐尿呢！弗洛伊德假设人格发展的五阶段，第二阶段就是the anal stage，表示人从排泄中获得满足。从心理学家的观点推而广之，排泄一事，竟不乏“道”可寻，从孙子到酒鬼，从赵襄子到汉高帝，人证俱在，自不容正人君子再忽视泌尿科，这才叫“如其仁，如其仁”。 我每天清早五点就起来了，先尿尿，然后在小房间内独自一人过一天，晚上十点就要睡了，再尿尿，每周如一日，每月如一日，既乏善可陈，又无恶可做作，只是用功读写而已。好在“水肥”不落外人田的日子，毕竟指日可数，他年尿尿于五湖四海，不亦快哉！

一九八一年十月四日

二

汝清：

新约（哥林多后书）有两段话，我最喜欢，我把它们改译如下：一、哥林乡后书第四章第八至九节 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　　心有疑虑，却不至失望；

遭到逼迫，却不被丢弃；

打倒了，却不至死亡。

we are pressed on every side，yet not straitened；perplexed， yet not unto despair；pursued yet not forsaken；smitten down， yet not destroyed．二、哥林多后书第六章第八至十节　　似乎是骗子，却是诚实的；

似乎不为人知，却大大有名的；　　似乎要死了，却还活着的；

似乎在受刑，却不至送命的；　　似乎忧愁，却常常快乐的；

似乎很穷，却叫别人阔的；

似乎一无所有，却样样都不少的。 as deceivers， and yet true；as unknown， and yet well known；as dying and behold， we live；as chastenedand not killed；as sorrowful， yet always rqolcing；as poor， yet making many rich；as having nothing， and yet possessing all things．可惜你不在身边，你在身边，一定会给我更好的意见，真的，你真有很好的意见。

哥林多是希腊的一个大城。哥林多后书是保罗跟哥林多教会发生“谁是真使徒”的争执时写的。保罗真是一个怪人，他早年受犹太教影响，信上帝却反基督，他不相信基督教，他以犹太公会会员的身分，去抓基督徒，走到半路，据说有一道强光照上了他，同时有声音对他说：“扫罗，扫罗，你为什么逼迫我？”他问：“你是谁啊？’那声音说：“我就是你逼迫的耶稣。起来，进城去。”这下子保罗转变了，他把扫罗的名字改为保罗，加入基督教的阵营。由于他的努力，基督教开始有了世界性，在基督教里，他成了继往开来的大宗师。 保罗同耶稣的关系很微妙，他比耶稣大两岁，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耶稣，这种师徒关系，比函授的还离奇。他主要是受了彼得的影响，才变成这样一个人。

他的改信基督教，对犹太教说来，是一种叛变行为。所以，他一回耶路撒冷，就给抓起来，押解到罗马。由于没有犹太教的人跟过来控告，罗马当局准他自己租一间房，作为监狱，只派一名卫兵看住他，同时允许他在监狱中招揽教徒，前后达两年之久。 你别以为这种宽大的监狱制度只在两千年前才有，只在罗马才有，在七十年前的中国，在“腐败的”清朝政府统治下，其实就有。特大号革命党胡瑛，给关在牢里，他却能在牢里近乎公然的指挥革命！可见时代越“进步”，统治力量就越强，人民的自由就越少。九月十三号中秋节那天，“法务部长”李元簇到土城看守所“巡视”，给人一种关怀受刑人的仁慈印象，自然以为他是来协助“欢度中秋佳节”的，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他跑到看守所来，是来“巡视”新装的两台闭路电视接见机！所谓接见，有特别接见和普通接见的两种，普通接见有二十个窗口，每次讲话，只有三分钟，（虽然“监狱行刑法”第六十三条明定“接见时间以三十分钟为限”“有必要时得增加或延长之”；“羁押法”第二十五条也明定“接见被告每次不得逾三十分钟，但有不得已事由……得延长之。”虽忘了明定下限，但立法原意，大概总不是三分钟吧？）普通接见窗口有一至二十号，用“电话三明治法”（这是我描写的，因接见人与被接见人之间，有塑料板隔音，只有电话相通），这已经是很不入道的科学方法了，因为没有电话的发明，双方见面要讲话就非得给面对面没有塑料的优待不可，这种电话的发明，你说多可恶啊！（当然它的可恶，可以被法院候保室的那种电话抵销掉，候保室的电话，能给人在牢笼中走私出爱的呼声，多可爱啊！）不料台湾的大官人，认为这种“电话传真”（这又是我描写的）还不够安全不够过瘾，居然在整天高喊经费不足之时，制造了两台闭路接见机，就是连隔塑料铁栏的人道都不准了，要接见人和被接见人都从闭路电视中出现！双方各对电视机讲话，而不再对塑料、铁栏外的“真人”讲话了！这两台闭路电视接见机，编为第二十一、第二十二号，于中秋佳节启用。李元簇部长特地跑来“巡视”，就是“巡视”这种剥夺人权凌虐人犯的科学道具的！你说可叹不可叹！（所中囚犯恨此机器入骨，奔走相告，千万排队时，别排到这两号！） 汉朝的人说：“刀笔吏不可做公卿”；宋朝的人说：“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刀笔吏”和“才吏”都以能干著称，但这种人不识大体，他们做了“公卿”，扰起人来，比庸人自扰祸害多得多，李元簇的“德政”例子，正说明了这一现象和道理。在历史中，这种人，正该进入“酷吏列传”--如果他进得了历史的话。

司马迁写（史记），特别为酷吏写了一篇传。他提到的赵禹，赵禹为人清廉，可是周亚夫不肯重用他，人家问周亚夫为什么？周亚夫说：“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我知道禹是清廉的，能干的，但是他办事用法太深太刻，这种人，不可以在大衙门掌权的。）这就是说，有刀笔吏习性的公务员，他们老是不识大体的找人麻烦，这种人得志，别人就活得太吃力了。 赵禹的酷兄酷弟是张场，张汤小时候，他爸爸出门，叫他看家，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了，爸爸回来，摸他一顿。他吓得要死，把老鼠捉来，先审问，后处决。而他审问老鼠的判决书，“文辞如老狱吏”，非常内行！他后来当权，当然整天搞“捕鼠专案”，杀鼠无算。后来他被整肃，终于自杀而死。死后家产只有“五百金”，穷得草草掩埋了事，证明了他绝非贪官，他的毛病，只是喜欢把人当老鼠而已。 中国人以为清廉的官都是好人，大错特错，清廉的官可能是个不爱钱的坏蛋，他们酷爱权力，捕鼠机式的权力，不但不识大体，并且鼠目寸光，整天以残忍为事，还美其名曰仁政、曰法治、曰大有为，这不太好玩了吗？（其实这种人，是值得精神分析的残忍变态人。）有一种双子叶植物离瓣类的一科，叫“鼠李科”，在他们仁政、法治、大有为之下，我想这一植物学名词自然要发生词变而成动物学或法学名词了，“鼠李科”，“鼠李科”，老鼠李敖入笼，岂不是典型的“鼠李科”吗？ 三个月来，这边枪毙了两只老鼠，凌晨五点多动手，都是两枪毙命，枪声凄厉可闻。本月四号枪毙的是林辉煌，林辉煌的故居，改分吕韬去住，吕韬忌讳，不肯住，被视为犯规，加钉脚镣，放在犯规房中，真是无妄之灾。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九日，明天开始，就是下山火车了　　三

汝清女秘书：

这边虽然有三千多囚犯，但是正牌医生只有课长一个人是，课是卫生课，课长叫金亚平，他不给囚犯看病，逍遥得很。他手下有一个王护土，是男的，冒充王医生，专治外科、内科，所有的疑难杂症，但病有千般，药却只是几种。他看病，使我想起一个笑话：军医：你头痛吗？耳鸣吗？我给你试听一下，你听听看，这声音是叮叮呢还是当当？

病人：是叮叮。

军医：拿阿司匹灵去！

病人：不是呀，说错了，是当当。

军医：也一样，拿阿司匹灵去！

病人：那么怎样才不要老是阿司匹灵？

军医：要听起来叮当才对！

王医生以外，另外两个穿便服的“警察”，一个叫尤大时。一个叫阙壮士。尤主管负责接洽外医工作（即接洽技术员来所照X光、做心电囹、验血、验尿、以及送重病犯人去中兴医院求诊）；闭主管负责新收犯人的体检工作（只量身高体重、检查有无tattoo，其他病情，均由犯人自报，由他填入表格，便算他检查过了。我在军监时，军医也一样，不过比较老实，在表格上写：“该李犯自称有胃病”云云。）事实上，以上职务也是形式上的，因为实际作业的，还是犯人--犯人中的医生。去年他们逮到一个妇产科医生黄仁温，以堕胎罪判一年。于是一年的外科、内科、所有疑难杂症，便都有替身代诊了。（我在军监时，逮到台独要犯陈中统，是兽医求他看病，军医整天坐在那里，不看病人看武侠。）由于所方一再上报说人手不足，大有为当局同意每月支付一万二千元，聘雇外面的蒙古大夫来兼差。所以这边也可看到医生做外会。不过近朱者赤，外面的一来，看病的方式便是草营人命式，“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式（西医用中医望、闻、问、切的方法看病，从来不用温度计或听筒之类）。这里面也有所谓的病房，叫“病舍”，内分单人房和多人房，类似医院中的头等二等之分。但病舍住的，却非病人而是有来头的或有钱的人，如林浩兴案财务经理张国霖，如法官贪污案高院庭长董国挂、地院推事宗成销，如启达案徐启学等等等等。真正有病的犯人如景美翁媳命案张国杰（年逾古稀，已押八年，发回更审十余次之多），只在病舍住三天多就给赶回押房。按说李敖是有住病舍的条件的，但病舍为外宾参观必经之地，李敖若在那里，是非必多，所以仍以住押房为宜。

这里的药，当然全是最蹩脚的，偶尔有～点高级的，如“克风”，如“特勒麦辛”，却都锁在金课长的柜里，若无门路，休想吃到。所方有一大苛政，就是不准外面送药进来。但依“羁押法施行细则”第六十九条规定：“被告声清自行购买或由亲友送入药物，经看守所医师检查合格后得许可之。’可见不准送药是于法不合的。此一苛政，起源在去年所务会议上，卫生课提议以无检查设备为由，拒收亲友送入药物，规定一律由卫生课代购。不料代购之下，药物比外面贵得多，“康得六00”市面上定价五十，四十可买到，但所方代购却要六十，经犯人｛I］抗议，所方的理由是，请药商代送，当然要加车马费！但三千多人的经常购药量，平均每日或每周已是大生意，药商竞送还来不及，何能反加车马费？最后无以自明，索性悍然一律拒绝代购！于是犯人生病，全靠神仙保佑了。（其他的看守所，规模不如敝所大，却可以送入药物，可见无检查设备之传说，全属透词！）犯人看病的时候，这里也给打针，不过那种场面像是领配济米，（写到这里，我必须声明一下，你看我的字写得多难看，因为笔不好用的缘故，这边买的笔，良莠不齐。纸上又有蜡质，不好着墨。）大家排好队，露出屁股，然后依次向前挪动，打针师是个兽医（又是兽医，天下兽医何其多！），用一根针管和 一根针，插入药瓶吸药、注射，……再吸药，再注射，……三吸 药，三注射。……全部过程，我有诗咏之如下：　　大罕阴气阴森森，

排队看病如狼奔，

兽医下令齐脱裤，

只换屁股不换针！理论上这根万用针头，不知可传染到多少新病出来，但是谁他妈的管呢？

只换屁股不换针，

兽医妙手要回春，

回春不成不要紧，

不愁病人不问津。记得西门叮有一家蛇肉店，店里挂了好多匾，有一块匾最不俗套，上面只有四个字--“胜过打针”，我想，在这样的牢里生病，干万针是打不得的，任何的治病方法，大概都“胜过打针”！

昨天开出票来，黄石城当选彰化县长。前一阵子他办（深耕）杂志，创刊设“李敖评论”专栏，由林正杰等小朋友出面，得我同意，登出我的一篇旧稿--（蝙蝠与清流），每字送来一元，共四千元，被我骂回，我说至少三万，黄石城遂送了三万，形式上我收了，骨子里都给了小朋友用了，我一块钱都没拿。这就是李敖作风的一例，特别写给女秘书看。

吕德又来信，提到“古永城要我向您问好”。吕德说：“出生在此，人权如狗命，只有忍耐，等将来老天有眼，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吧。”吕德在外面是卡车司机，这次被警察屈打成抢劫犯，并且是三十多次的抢劫犯--把过去所有破不了的悬案，都记在他头上，他气死了。他说他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开着卡车，见警察就撞，“把那些王八蛋一个个撞死”！这就是他的报应论要旨。所以以后你我走在路上，千万要与任何警察保持二十米距离，以免遭到吕德式车祸。

写到这里，温锦丰送来他的“公设辩护人辩护书”。温锦丰二十六岁，苗栗县人，本来没有职业，看到这边招考监狱管理员，就来应征了。所以他等于是“警察”。今年二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十分，他担任第一岗哨值勤，他的同事张树忠，在看守所外包好长寿二百五十包，请他自上吊进，张树忠再空手进来，取走香烟，带至收容中心，以每包一百元卖给犯人熊任挣（熊红锋编号正好在我面前，是五00一，我是五00二）熊任挣给他二万五千元，被查到，以贪污罪起诉，温锦丰被判五年半。“台湾台北地方法院板桥分院公设辩护人辩护书”（一九八一年度辩字第四十号）说：“公诉人以被告涉有罪嫌，无非以主任管理员王文发之供述为佐证，但王文发并非亲见被告吊入香烟，仅以被告曾向其承认该晚（十四）曾吊入生力面三箱，王并供证：‘温（指被告）不知是香烟’……”但是身为监狱管理员，为何要用绳子吊生力面，实在也是一个值得“精神分析”的事。这个人因为不知如何是好，特别找到 我，我说唯一办法就是你说你饭量奇大，像我的可爱的女秘书 一样，你当庭表演吃面，连吃数十包，则法官自然相信你所吊 是面，并且纯粹自用属实了。（你猜我有没有这样跟他说过？ 你猜猜看呀！）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四

汝清--本来以为今天会见到你的：五分钟前得秉速件，要改第四册的书名，你如觉得好，就可由他全权做主。他要我速复，所以赶写此信。

《八十年代》本月号有一段讲千秋评论丛书的事，你看到了吗？康宁祥他们说：“这些书预料将很赚钱，但是否被禁，令人担心，但也许愈禁愈畅销。”我前后写的书，被禁近二十册，我才不怕呢！ 因选举被判三年半的刘峰松（他太大再接再厉今年竞选省议员落选）将移龟山执行，今日他向所方请求与我借别聚餐，中午与我席地吃饭大聊四小时。

我的艺术家，最近你做陶艺吗？我想起老子的一段话：“挺植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蜒”是以水和土，植是黏土。这话就是说，做陶艺成了艺术品，用它空无地方装东西，才能发挥它的意义。可见人生的许多真理与愉悦，由陶瓷可象征得之。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八日下午 五汝清--十一月十九号给我看到的：我真不明白，她怎么可以守中立？中立是一种道德上软弱的表征，你应该只给她一000元，作为守中立的惩罚，并且这一000元，应由中立者的左右方各出一半，这样她拿了才更有均衡感。当然，以上说的是玩笑，我赞成你还是每月付五000，这样你就过得更好一点，如果多付了不会更好一点，那么还是付四000或三OOO或二000或一000或五00或0，总之，要付到恰到好处为最聪明，也许，付二000就是恰到好处，那么结论是：好吧！就付二000到五000吧！

湖南有句谚语是：“一碗饭，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意思是说：一个人在穷困时或危难时，你给他一碗饭，他会终身感激你是他的恩人；但你若处理得不好，使他对你多寄希望，或养成他依赖你的坏习惯，那你给他一斗米（n碗饭），他仍然意犹未足，仍然说你对不起他。这是人性问题。我母亲有八个儿女，我一个人出的钱，每月都比其他七位加在一起还多得多，可是她却有离奇的公平标准，结果呢，既不穷又出得最少的反倒最得她的欢心。（以后我会详细证明给你看，那时候，你一定会气得宁为孤儿！）前一阵子胡适的儿子胡祖望回来，把他母亲留下的许多日记文稿通通烧掉。这位胡老太就是离奇的，胡适一辈子对她那么好，她却不断的乱说乱写乱骂。胡适死的那天，她甚至 表演捶尸，大哭“死鬼胡适之呀”！有些老太婆有严重的偏执狂，认为全世界都对不起她。某星妈有一天对我哭诉说：“李敖你看我多可怜啊！我自从肚子里怀了她（某明星）以后，她爸爸就永远不与我同房了，我就一直守活寡了！你看我有多可怜啊！”我说：“你有没有想想你有没有错呢？你买来硝镪水要毁你丈夫的容，你丈夫离家出走，你的可怜，又怪谁呢？”

我最厌恶的人，就是有偏执狂的老太婆。对这种偏执狂的老太婆，我有一个比喻来描写你的哭笑不得，跟这种人有干系，就好像你在公车上，不小心碰到一个老太婆，老太婆立刻大哭大闹，要抓你去警察局，理由竟是--你要调戏她！

这么多年来，我被国民党的许多老混蛋纠缠住，我都有种被扭送警察局之感。

在以你为M的小说中，我把你那位守中立的写得很动人，你看了以后，你一定会付五OOO。她会拿出五OOO中的一半，去修她汽车门上那块老是掉下来的玻璃。

寄一块十八岁的世界小姐和她五十二岁的男人的剪贴给你。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夜

寄会云

会云：

二十日机场见你含泪而去，在归途上，我想的却是《北非谍影》（Casablanca）。《北非谍影》中三个人对话说：Laszlo：Er,Signor Ferrari thinks It might just be possible to get an exit visa for You．Ilsa：You mean for me to go on alone？

Ferrari： And only alone．Laszlo：I will stay here and keep on trying．Laszlo：I’m sure that in a little while……Ferrari：We might as well be frank， monsieur． It’ll take a miracle to get you out of Casablanca.

Ferrari：And the Germans have outlawed miracles．《北非谋影》毕竟是电影，所以最后出现了奇迹。至于台北，是一个没有奇迹的地方，所以 so far so‘bad’--我仍跟“德国人”在一起。“德国人”当天下午就到市面查扣“千秋”三十八，这期显然拆穿了“德国人”建党九十年的谎话，而被他们痛恨。这几天他们整天庆祝建党九十年，报纸、电视上一片马屁，我真觉得我是这一片马屁中唯-一个真人，我敢于并能够独立苍茫独立一人挺身与“德国人”斗，我在这里，也准备凶多吉少，死在这里。宋朝梅尧臣写《东溪》诗，说“情虽不厌住不得，薄暮归来车马疲”。我在这里，却“情虽已厌住下去，薄暮下笔不知疲”。我在这里，至少表示了三点意义：第一、我树立了一个大丈夫、男子汉的伟大榜样。

第二、我拆穿了国民党，并使国民党在言论上对我全无还手之力。

第三、我为人类与中国前途，提供睿智的导向。

我完全不知道我能这样做多少、做多久，但我随时准备被暗杀、被下狱，丝毫不以为异，“视死如归，临凶若吉”（虽然凶多吉少，但是临凶若吉，吉也不少），此心之光明、达观、从容，可谓“汉唐以来所未有”。唯一“若有憾焉”的倒是自己的努力，最后“没世而名不称焉”，我九月六日对罗小如说：在这种局面下，我们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因国民党在世界上无立足之地而连累得也无立足之地，台湾变小了，你也跟着变小了。我们牢也没少坐、刑也没少受、罪也没少遭，可是声名成绩却不如苏联的人权斗士，也不如韩国的，也不如菲律宾的，这都是因为同国民党“与子偕小”的缘故。但是，“与子偕小”还是走运的呢，搞不好还要“与子偕亡”呢！古代的受难者，他们虽然“流泪撒种”，但是可以“欢呼收割”；现代的受难者，最大的痛苦是撒种固须流泪，收割也须流泪，因为你所得的往往是镜花水月。虽然如此，志士仁人却绝不怀忧丧志，仍旧以朝行道夕可死的精神，走一步算一步、打一局算一局。十七年前，我翻译劳伦斯（D．H．Lawrence）的文字，我真的喜欢这一段：苦难当前，我们正置身废墟之中。在废墟中，我们开始盖一些小建筑、寄一些小希望。这当然是一件困难的工作，但已没有更好的路通向未来了。我们要迂回前进，要爬过层层障碍，不管天翻也好地覆也罢，我们还是要活。（ The cataclysm has happend，we are among the ruins， we start to build up new little habitats， to have new little hopes． It is rather hard work：there is no smooth road into the future：but we go round，or scramble over the obstacles． We’ve got to live， no matter how many skies have fallen）在国民党的“废墟”中，我年复一年，不断的要盖“小建筑”、寄“小希望”，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坐牢必于是、出狱必于是，我已学会收割时决不流泪，因为我未尝不知道镜花水月总成空，但空又何妨，我们是男子汉啊！

虽然这里与我的关系，到头来不过如此，但我在万里长空、且做“希腊”左巴舞的时候，总也想到人间毕竟该有“行者”与“死者”的布局，羊角哀与左伯桃、公孙杵臼与程婴……以至《北非谍影》中的乱世男女，无一不是“古仁人之心”所该留意的。“古仁人之心’的特色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并不忘了带给别人“物喜”、成全别人的安全和快乐。我小时候看隋唐故事，看到隋唐好汉一身力托城门门洞的千斤闸，让人逃出，自己却被压死，我至今难忘。人间毕竟该有它的“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复杂意义，不但有这种复杂意义，并且在表达这种意义时，所用方式是“我自横刀向天笑”式的，是一种既勇者又达者的从容（甚至不妨伴同一点喜剧性的玩笑）。到了这一段数，才是人生的“极高明”的境界。 写到这里，回顾一看，发现全信都太大道理了，你读来一定不够轻松，决定再写一点轻松的。 你走后第二天，贵本家刘永偷渡到了香港，“乾隆爷”毕竟有办法，他可以“如‘出’无人之境”，使国民党颜面丢光。他到香港后，招待记者，发表三段名言如下：一、“留在台湾，我已经没有前途，要是进了监狱的话，更是死定了。”

二、（在被问“你在台湾承受很大的压力吗？”之后）“不止是我，其实每个有关的人都受到压力，就是法院也有他们的压力。”

三、“除非这世界上再没有其他容身之地，我或许会考虑去台湾的。

刘永在香港招待记者是二十三日，同一天在台北，贵本家刘家昌也招待记者，报上说他： 在台北市福华饭店四楼举行记者会，郑重说明他最近赴港，确实与治安单位实施的扫黑行动无关，他强调自己与不良帮派分子毫无关系，成立欧帝威公司的目的，是为了灌制歌曲“大中华”唱片，至于公司其他成员过去的素行，他并不清楚。

刘家昌同时指出：二十多年来，他先后写了二十多首歌曲，教过一千多学生，作为一个艺人、作曲家、导演的他，却一再因为舆论界不实的报道，受到社会大众及亲朋好友的误解，使他由伤心、痛心、而转为恶心，因此，他已决定不再留在台湾从事艺人生涯，准备结束在台湾的演艺事业，“心碎地走了”！其实，刘家昌既未“心碎”也没“走了”，不但没这样，反倒为国民党党营机构中影公司立刻拍起“洪队长”（这次因扫黑而被黑道打死的警察）来，以致群情愤激，纷纷打电话到中影去骂。可见国民党借扫黑以欺天下属实，事实上，扫黑只是“治安秀”而已。我在前天（三日）的《发扬周刊）上发表“从杀人灭口到抓人脱罪”，就指出国民党指使黑社会去干掉江南，本来以为做得干净利落的，但是想不到美国联邦调查局和警察局并非饭桶。他们居然能够得到旧金山地区华人社区的协助与合作，抽丝剥筋，使凶手呼之欲出。这时国民党慌了，唯恐在美方宣布凶手姓名时候，这些凶手还在台湾纳福、还在台湾逍遥，那时必将无以自解于天下，于是突然发动“一清专案”，借扫黑为烟幕，先使陈启礼他们落网。（这也就是抓来抓去，所抓的对象都以竹联帮为主的缘故；也就是陈启礼被抓第二天即移送调查局秘密侦办的缘故。）这样先把人抓起来，有许多好处：第一、不会在美方宣布时过窘（上帝作证，我老K并非无能之辈，我们也能抓到坏人，也不掩护坏W）；第二、人扣在手里，可防泄密、可防凶手在心有未甘时掀出真相；第三、对凶手、对美方，都有讨价和谈判余地……正因为真正原因在此，所以，扫黑行动在一夜之间脱黑而出。我并非说国民党绝无扫黑的其他理由，我是说在许多方面，黑道其实是国民党的同路人和猫脚爪，对国民党来说，并非大害，国民党并无雷厉扫之的必要。如今一反常态而扫之，除了在为自己脱罪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其他意义。黑道被国民党纵容了几十年了，这样的扫法，只是促成黑道的新陈代谢而已，绝无斩革除根的可能，国民党当然深知这一点，所以，扫黑扫黑，一言以蔽之，“治安秀”而已。历来黑暗的统治者都会“杀人灭口”；如今国民党杀人无名，只好“抓人脱罪”以欺天下。今天（五日）报上有竹联帮新任堂主出现，这就是我所说的只是促成黑道的新陈代谢而已，扫黑云乎哉？（到今天为止，竹联帮查获到案的手枪，只有四把，主力军火，全没破获，破案云乎哉？） 这些消息以外，昨天（四日）（中央日报｝有消息如下：　　萧孟能王剑芬

涉嫌违反总动员法起诉

（本报讯）近年官司缠身的萧孟能，因在处理债权时，曾收受王剑芬给他的美金支票，两人昨天被台北地检处依违反总动员法提起公诉。

萧孟能六十四岁、王剑芬四十六岁，七十二年间王剑芬为清偿与萧孟能间的一笔债务，签发美金一万元（纽约林肯银行）支票共两张，交萧孟能收下，有违反总动员法禁止美金买卖的规定，案经刘会云提出告诉。

下午《大华晚报》、《民族晚报》也有同样的新闻，屠申虹口中（台北市民刘会云），毕竟神通广大，我决定把你的告发状，给发表出来，看看萧孟能、王剑芬他们在干些什么也！（写了半天，原来这才是最轻松的！） 敖之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五日午

谁来激烈？

崇五老伯

岫容伯母：

真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阔别这么久，也没想到府上已迁到中和乡！

谢谢你们的贺年片，谢谢“全家问您好”。我今年忙得竟一张贺年片也没寄，失礼透顶，千万请原谅，请原谅！

孙智囗已于去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在美国结婚，新娘子是裕珩兄同班同学温撷云，他们真可说是“有缘千里‘去’相会”！今年一月三十一号，我收到囗寄来的一封信，里头附寄了一份美国《侨报》的巨幅社论，是替《文星》被查禁“呼冤”的，可见此次“文星事件”影响之大。

我已于本月一号正式离开文星书店，其中原因，不说自明。我现在也无路可走，只打算印点自己的书--不惹麻烦或少惹麻烦的书，混混饭吃而已。

今晚读崇五老伯十二年前写的那篇《丁先生言行侧记》，读到：辛亥革命成功后，民国建立，先生应选为国会议员。民国二年，宋案发生，袁世凯将不利于民党，对国会议员中之民党分子，尤视为眼中钉，时先生族人某游宦京师，日哓哓于先生之侧，力劝先生委曲以缓祸，先生愤然曰：“让老袁把我的头拿了去吧！”

这段故事，使我感触老半天！丁惟汾先生在这件事情上，真是英雄好汉。当然鼎丞（即下惟汾--编者注）先生活到今天，不必再“委曲以缓祸”了。因为在 “民党”当政的今日台湾，“委曲以缓祸”的，当然不会是“民党”啦！

我在旧书摊上，买到一本《中华民国大学志》，上有鼎丞先生亲题送人的字，颇为难得。

我建议岫容伯母不妨以“坐牢资历赛过王崇五”的经验，写一点狱中的回忆，我深信那将是中国人权史、狱政史的好材料，对将来社会的改革，必将大有裨益。

崇五老伯也应尽快把中共早期党史的“独得之秘”（如吴廷康、杨明斋等人的媒介作用等等），整理出来，对“知己知彼”的工作上，当大有帮助。目前，“知己知彼”的工夫，做得实在不够。政大教授王健民写了《中国共产党史》三巨册，拿到中正书局卖了一天，就不准再公开卖了！此事王健民现在还在力争中。准此以观，在“知彼”的“标准”和“公开度”还没明确以前，崇五老伯欲把“独得之秘” 印行问世，似亦非得先取得“特准”不可也！

草草奉上几句，聊表感怀之意。改日当亲去府上。面候起居。敬请　　双安 并祝

裕珩兄嫂及阖府青少年男女士大好！

李敖 敬请

一丸六六年四月二十日夜四时三刻　　二、再寄王崇五夫妇

崇五老伯：

七号（周末晚上）承赏饭，自当如约前往，先致谢。并请转告伯母，千万要吃 “家常便饭”，一如往例最好。过去我在府上吃饭，每次都吃得最饱，这还是因为 “祖籍山东潍县的关系”--人家是“乡音未改”，我则是“乡味未改”也。

只有伯母做的饭，最能有“乡味”，我这个结论，您该是最好的证人。

最近我又被在朝的和在野的“思想警察’们大围剿，至有以“卖国”相诬者，真是千古笑谈！“国”岂易“卖”也哉？尚有“国”可“卖”也哉？

久不读旧诗，今晚心血来潮，特抄陆放翁《过广安吊张才叔谏议》，聊寄今古相知之意也！

春风匹马遇孤城，

欲吊先贤涕已倾。

许国肺肝知激烈，

照人眉宇尚峥嵘。

中原成败宁非数？

后世忠邪自有评。

叹息如人真未易：

流芳遗臭尽书生！

此请

双安并颂

阖府大吉

李敖 敬上

一九六六年，又是五四了！

我怎样给王尚义擦屁股

亲爱的小姨：

二十一号晚上你和康日来看我，正巧一位民意代表请我吃饭。第二天我就打电话跟康向联络，正巧他又不在。昨天和康白通电话后，我才知道我在十三号十六号两天跟他长谈（关于尚义的遗著事，托他转话给你们）的“效果”并不大--因为你们似乎仍未“放弃”一个与情理法都不合的‘自扰”念头，仍要找我“谈”，完完全全浪费时间的“谈”！

因此我不得不很客气很不保留地写这封信，坦白向你们说几句，我不得不浪费一次时间。我痛苦地觉得，这次时间的浪费，完完全全是“自命为尚义的好朋友们”促成的。因此，我告诉你，我实在厌恶他们已极！ 首先，我想你一定知道，我李敖是尚义生前的一位跟他并不“投机”的朋友，坦白说，我并不喜欢他。我觉得他不成熟，多其不应多之愁，感其不必感之感。他没有定见和深度，今天信耶稣，明天拜居士，后天又躺在床上，为失落的自我而哀鸣。我对他的总括印象是他太浮动，甚至太好虚荣。当然他的兴趣很广，人又聪明，多才多艺，自然可交到一大堆跟他同一气质但却远不如他的浑小子们做朋友，自然也可投合一般跟他同一气质却远不如他的浑小子们，使他们成为他的“忠实读者”。这种“忠实读者”，在尚义早夭以后，更对他油然而起了一种悲剧意味，这也是他的“遗著”比他的“生前作品”较受欢迎的一个原因。 正由于尚义的才艺远超出包围他的人之上（包括他的家人），所以他慢慢在包围他的人的赞赏之下，更宫之又玄起来，直玄到身罹肝癌而死，才暂时使包围他的人明白：原来尚义之死，跟他们的赞赏也不无关系--尚义如果“不走这条路”，也许根本不会得这个鬼肝癌！

这也就是我始终认为：尚义之死，跟“自命为尚义的好朋友们”不无关系，也跟尚义的家人不无关系。我这种认为，一定得罪许多人，可是我绝不在乎，随别人怎样说我，反正我要说我要说的真相。 这也就是我在尚义死后，发现尚义的弟弟也“走这条路”的时候，我立刻表示“冷淡”的原因。我对尚义的弟弟的缺少“鼓励”，乃至不发表他纪念尚义的文章，不欢迎他来看尚义的遗物……等等，都是我最“无情”的一面，我觉得我的不婆婆妈妈，虽然明显地使人不快，但是至少也明显地表示出我的基本态度，我大可不必假惺惺！

尚义在死前不久，经济上，由于他的花费稍大，已经很不景气。他跑来找我帮忙，我借了一些钱给他，并且由我经手，还向萧孟能借了两千元，当然这些都是倒账。他要卖一部分书给我，我也收购了。此外，《文星》发表了一些他的稿子，也对他不无小补。他又托我找文星替他印（狂流），可惜我未能帮成功。他又提议朋友捐款“赞助”他毕业，我很不以为然，我当面告诉他：“这叫什么作风！”我并且拒绝了这种我不赞成的举动。 在另一方面，尚义对我的作风是：①反对我跟他妹妹尚勤来往；（幸亏我直接认识尚勤，直接认识你，不靠他“帮忙”！）②联合出卖李敖的朋友，倒向“徐复观之流”！

亲爱的小姨呀！我李敖这点雅量还有，我对尚义，始终不因他对我的“作风”而说什么，我只是装糊涂，直到他在我眼前死去，我从来没就上述两件事，说过一句话。 我自信我比尚义的思想广阔得多，成熟得多，我不会怪他所做的，可是我的坦白性格，也使我不论在他生前死后，从不掩饰我对他的“批评”--我绝不“自命为尚义的好朋友”，而去歌颂他、赞赏他，我仍旧坚持我对他生前死后的一贯认定。

你知道我在尚义去世后，曾多少帮了一点忙。那次帮了一点忙的经验，也多少使我恍然大悟“自命为尚义的好朋友们”到底是一副什么样子？据我所知：答应捐巨款后来却黄牛者有之；答应保管遗物后来却怕“闹鬼”而推到我来代管者有之；答应整理什物后来却叫我代劳者有之；答应整理遗稿后来却叫我熬夜代编者有之；答应接洽出版而黄牛者有之；答应照顾尚义女朋友而竟意图“接收”者亦有之……凡此种种，明眼人如我李敖者，无一不看在眼里，笑在心里。我甚至忍不住朝自己说：“这些事呀！按说该是我李敖做的，怎样会是‘自命为尚义的好朋友们’做的呢？怎么会是那些‘为人师表’式的‘正人君子’干的呢？” 亲爱的小姨呀！我是一头老狐狸，对人间冷暖，看得本来已多。可是尚义之死，竟又使我多看了一些人；司怪现状。我真忍不住要叹他几口气！

这也许是“缘分’叩巴！我压根儿没想到，尚义死后，关于他遗著的印行，竟落到绝不该落到的我的头上！其中详细经过，以尚勤最清楚，也是最好的人证。总之，在“自命为尚义的好朋友们”说话不算话以后，在他们诸君子把双手一摊表示没办法以后，尚勤不管我高不高兴，哭哭啼啼，硬要我编、印、校、出版！我也一直勉为其难。（我根本认为尚义的书对青年们有坏影响！并且写得很不成熟！）总之，“从异乡人到失落的一代”，在许多求人求己的过程里，终于能够问世，我也总算做了一件“义举”或“伤阴德之事”！谁想到在我如释重负以后没几天，尚义的感情环上的人又来了！又是由尚勤出面，催我设法出版那本我在尚义生前帮不上忙的《狂流）！我当时因为实在不愿再欠萧孟能的情，毅然表示我不干了。尚勤一气之下，竟把（狂流）拿到一家鬼印刷厂去排，校样打来后，一塌糊涂，连尚勤都觉得好气好笑。于是我又不得不出面，“托”了人，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跟那家鬼印刷厂毁约，拿回稿本，转送到自由太平洋文化事业公司的印刷厂去排，尚勤亲自校对，可是没校完，她就出国了！ 尚勤出国后，留下的《狂流）是被“尚勤其他男朋友”弄失一部分的底稿，校对极差却又签付印的部分成书，和文星书店出面代欠自由太平洋文化事业公司印刷厂的两千零九十元的债务（全部印《狂流》费用还不止此数，你们家里只拿出五百九十元整）。因为这部稿子被尚勤搅得骑虎难下，我不得不花钱请人代为校补（主要是从尚义早期的《狂流》草稿中，辑补那被弄丢的一部分底稿），又为了尚勤已签付印了一部分成书，以及发行的普遍，我不得不勉强自由太平洋文化事业公司的负责人，请他们干脆以公司的名义出版。否则呢，我李敖“耍无赖”--“印刷费不付”！

当时自由太平洋文化事业公司已为这部书压版过久而大喊吃不消，又碍于文星和我的情面，只好勉为其难。出书后果然读者来信埋怨错字太多，想不到在埋怨的人中，竟还有“王尚义的弟弟”！当然尚义的弟弟不知道，这部书是他姐姐校的。可是他不会不知道，这部书是由我李敖接手办的，他似乎应该通过我，来表示“抗议’吧？ 我也顾不得自由太平洋文化事业公司的负责人，埋怨我经手的这部书，至少在校对方面严重影响了他们的信誉，我只好硬着头皮，叫他们“改善”！

总之，我承尚勤的‘喻令”和“嘱托”，代为经手和接手出版尚义的两本书，前后所花的烦恼、心血与人情，已经实在可观，我已实感疲倦，实感费力不讨好。谁想到在出书一两年后，在这两本书对外尚在继续供应、继续发行的时候，忽然又有所谓“自命为尚义的好朋友们”冒出来，“煽动”王府两代，又要重印尚在供应尚在发行的尚义遗著了！这不是庸人自扰是什么？这不是没事找事是什么？这不是浪费时间是什么？这不是故意捣蛋是什么？对这种“伟大的提议”，我忍不住要气愤地质问：‘尚义的书，印得好坏也好，卖得赚赔也罢，你们这些‘自命为尚义的好朋友们’在一两年前干什么了？在尚义死后干什么了？难道尚勤出面所做的一切没有代表性和责任吗？难道我李敖奉命接手，也没有代表性和责任吗（这种责任是道义的和法律的）？你们居然异想天开，居然想煽动王府，硬行重印（盗印！）这两部书，这不是混蛋吗？居然想乱耍花样、乱生枝节、庸人自扰，这不是故意陷尚勤和我于不义，故意寻我们开心，找我们麻烦吗？” 总之，亲爱的小姨，我李敖如今已经完完全全领教了“自命为尚义的好朋友们”如何去“爱”尚义！如何在发杨尚义的“幽光潜德”！同时也完完全全领教了他们的是非尺度是什么德行了，“商业道德”是什么德行了。不但领教了他们，也领教了除尚勤外“王府两代”的莫名其妙了。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很气，并且越写越气，你们居然头脑不清，还要约我“谈”，“谈”个屁！我火大了，并且为你们的（狂流）而感到厌恶已极，老实告诉你们，我实在已忍耐够了，实在已吃不消你们和你们对尚义的“伟大的爱”、“伟大的余情袅袅”了！随你们乱搞去，只是不要惹到我和我奉命代办的一切，否则的话，大家走着瞧，我绝不受人耍，我倒要看看谁敢对我蛮不讲理！ 虽然写了这么多义正辞严的气话给亲爱的小姨，可是它们丝毫不影响我对亲爱的小姨的亲爱，我还是想“一箭双雕”呢！什么时候，你到我家来，我请你再去看脱衣舞！

一口“气”写了两小时，天亮了，我也足足过了三十岁了（今天是我三十一岁的生日）。这封信，我复写了两份，一份自己保存，一封寄给尚勤看。

敖之

一九六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才吏自扰

亲爱的老太：

你叫七小姐转下的马占山、吴焕章等给爸爸的抗日敌后工作证件，都收到了。许多抗日敌后工作者横被栽诬做“汉奸”，此种冤情，我的老子，不是第一个。上次王家婚礼收过来向我敬酒的梁肃戎先生，就是最著名的一个例子。现在有许多曾参加过叛国活动的人，他们表面“洗面革心”以后，似乎唯恐别人的纪录清白，所以整天栽诬别人，把过去自己戴过的不光彩帽子朝别人头上戴。这是人间最无耻最阴险的丑事，可是他们却忧为之，并且还整天拿着官方的津贴，大谈其“忠奸之辨”！ 这次你被人陷害，说你一个年望六十的老太婆，竟在台中一中，“要斗争黄校长”。我看了三姐转来你的信，又好气又好笑。你在台中一中工作十多年，工作成绩，有目共睹，”自可不怕任何调查。你知道我过去一再写文章攻击现在的中学训导处活像警察局，而你老太太正好在一中训导处掌管全校小毛头请假大权，不肯收任何红包，自然积怨不少。你记得上个月我还向你开玩笑说：“您老太是标准的‘悍吏’，中学训导制度的严格与不合理，在某些方面，甚至需要‘人情’和‘红包’的力量来软化它，来松弛它，否则板板六十四。完全照严格与不合理的典章执行--不打折扣的执行，小毛头们就更苦了。您老太在中学训导处，铁面无私，完全是一个守恶法的才吏，未免太可怕了！”

你记得宋朝诗人陆放翁的诗吗--

本来无事只畏扰，

扰者才吏非庸人！

世上有许多私德极好的公务员（如你，甚至如目前整天拿显微镜找我罪状的党军方面部分人士），他们往往因为自己是“清官”，是“爱国者”，是“守法者”，都难免犯了“恃清官而胆气粗”的毛病。因为私德极好的人，往往因为骄傲他的私德，而犯了富兰克林所谓的“道德的过失”，往往过度怀疑别人的私德，怀疑别人的清浊与忠贞，这是很可悲哀的现象。陆放翁的诗，正告诉我们“庸人自扰”的情形，远不如“才吏自扰”。庸人只是贪污无能罢了，哪敢理直气壮地扰人？真正俯仰无愧的人，才会为他们的善良和守“正”不阿（他们以为的“正”），而制造出悲剧！ 才吏在社会上，自己并非因守正不阿而不受排挤，因为在风气败坏的时候，才吏也究属少数人。往往因受排挤的时候，他们会突然灰心失望，觉得正直的下场，竟是如此；好人的下场，竟是这般，因而有一种债激之情。依我看来，这是大可不必的，虽然这也是一种不算反常的反应。

以前铁路局长陈瞬耕下台的时候，我想他最会有这种心情。 如今你老太因受做才吏之累，在某些方面，也不失为求仁得仁。我盼你宽宽心，并且要知道办案的人也会有智慧的“才吏”，是非应该可以大白。

尚勤昨天返美，我精神不佳。盼你到台北来玩。（北非谍影）真不错，我愿陪你再看一遍。

我总怀疑你今天的困境，乃因“为夫所累”、“为子所累”之故，而“夫”、“子”二人，又都为冤抑所累。想来人间天理之大白，还需要再过一世纪。

小敖敬上

一九六六年九月十五日

一个作家的反叛

亲爱的酒鬼（醉鬼？）：

“不为酒饮，乃为醉饮”，古人之言，君实证之。

这几天苏联作家Kuznetsov在英国请求政治庇护事件，颇使我注意。在苏联，竟还有放他出境再被他逃掉的“自由”！一些整天骂苏联的“非铁幕”国家，当然不会发生这种尴尬事，因为没有“放他出境”，所以自然美名在外（可是人不在外）！人都他妈的成了“内人”！

八号登出他的声明和三封信，真动人。他说：“If I were not a writer,I m ight have been able to bear it.But,since I am a write,I can't．”（大意为：如果我不是个作家，或许我还能忍受，可我难以忍受的是自己偏偏又是个作家-- 编者注）Kuznetsov又声明：“……I solemnly declare that Kuznetsov is a di shonest,conformist, cowardly author.I renounce this name.”（大意为：我庄严宣告我，库兹涅佐夫，是一个虚伪的、守旧的、懦弱的文人。这一名字，我拒绝承认--编者注）他可真行！

我在台湾，所差强人意的是，我尚没有否认什么的必要。文星以来，我没写过任何我不高兴写的。区区记录，得来亦颇不易！

Kuznetsov又致书宣布退出the Union of Writers of the U.S.S.R.，不管如何天翻地覆，我尚不致如此。因为我从不加入什么文协和青协。区区傲骨，岂易致哉？今日台湾作家，能拒统制文艺势力如此者，又有谁哉？

在可诅咒的时代里，“有所不为”竟成为不易达到的美德--懦夫式的自豪美德，你说多该可叹！

不能出境的在家里坐的“作家”

一九六九年八月十一日夜深

有书，或可便中代访：

一、友联：《自由之道》、《自由主义者的信念》二、文会出版社：《香花怎样变成了毒草？》三、宇宙出版社：《古代采补术搜奇》四、龙门书店：《读经问题》还有你答应的大屁股画报之类。

有一种Oivetti牌Editor型的打字机，台湾卖两万七千，不知香港卖多少？我对此打字机极感兴趣。

※ ※ ※ ※ ※

你的问题似乎还是想得太多，写得太多。结果流于“自我陷溺”（self-absor ption）。受过良好思想方法训练的人，该先学会想得清楚，写得简单。过度的想和写，会使一个人糊涂而入迷津。流弊和吃得太多等无异--“是所至嘱”。

附录（略--编者）

论识货

伯群：

多谢你和“六只小母羊”来看我。你的信，答复如下：　　一、你说：

在我们这个奇怪的世界中，有不少不了解你的人，站着远远的臭骂你；也有不少不了解你的人，靠在你耳边甜言蜜语；但是，有没有真正了解你的人，当面（不只是形式上的对面，也是心情上的对面）斥责你呢？如果没有，这是你最大的损失。

我真希望有能当面斥责我的人，但是，谁有资格向耶稣口里的那个女人丢石头呢？斥责我的人，必须先深知我，深知我以后，他又从何斥责呢？深知我的人，必然对我的天路历程充满同情与哀拗，赞助与钦迟，他又斥责什么呢？

二、你说：

也许你真是“独行使”的人物，真是如此，那倒也好；若是反对某一集团，而无意间受另一集团左右（或者利用），这是一个天才的悲剧。

我很感谢你的提醒。但我早就注意到这一可能。也许，在情绪上，我对左右或利用我的人有好感--为了他们真识货，《水浒传》阮小五、阮小七“手拍着脖项”说： “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虽然在理智上，我清楚知道集团与集团之间到底有没有不同。（上海流氓杜月笙说“人家利用我，是看得起我。”其言其实蛮有哲学味，虽然有点阿Q。）　　三、你说：

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有可能被一群绝顶愚蠢的人所害，这点请您注意。（不过，到目前为止，您倒是仍然保持头脑清楚，就看以后了。）你说得最对。我一生最痛苦的事，就是被一群绝顶愚蠢的人纠缠、拦路、打击、陷害、嫉妒……其中有敌人，也有朋友和亲人。我这种遭遇，比一般情形严重得多，严重到这些人要用招待记者、打官司、告密等方法对付我。这种情形，早在十五六年前就开始了，目前只是第二梯次而已。

李敖

一九八一年二月二十六日

[附记]《水浒传》第十四国记阮氏三雄论识货，有此二段：一、阮小七说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得他们过一日也好！”吴用道：“这等人学他做什么！他做的勾当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罪犯，空自把一身虎威都撇下？倘我被官司拿住了，也是自做的罪。”阮小二道：“如今该管官司没甚分晓，一片糊涂！千万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没事！我弟兄们不能快活，若是但有肯带挚我们的，也去了吧！”阮小五道：“我也常常这般思量：我弟兄三个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别人。谁是识我们的！”吴用道：“假如便有识你们的，你们便如何肯去。”阮小七道：“若是有识我们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够见用得一日，便死了开眉展眼！”

二、阮小二道：’‘我弟兄三个真真实实地并没半点儿假！晁保正敢有件奢遮的私商买卖，有心要带挚我们？一定是烦老兄来。若还端的有这事，我三个若舍不得性命相帮他时，残酒为暂，教我们都遭横事，恶病临身，死于非命！”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

坐假牢与判假刑

荣耀兄：

信是我--你的老同学李敖--写的，不要怕。

严格说来，好像二十五年不见了，你还是小胖子吗？

黄怡说你做官做得小心翼翼， 讲话讲得欲说还休， 我听了很难过。不过这次你在所谓“全国狱政会议”上发表谈话，建议每一位法官在不受特别礼遇之下，与一般囚犯一样在监狱里关个一两天，用身受其苦的经验，以供行使职权时的参考。你这谈话，倒扳回我对你一点好感。你一直跟着国民党跑得太久了，使我一直无法对你有好感了！。

你的用心，屏东地方法院院长管国维却有漫无心肝的怪解释，他在八月二十三日的《联合报》上，以性牢的滋味毕竟不好受--谈建议法官坐牢）为题，说：林司长有见于监所人满为患，管理困难，递寄望于少关少押；而关押之权又不在狱政人员，于是乃有请法官先坐牢之奇想，其出发点是可以理解的，但如真的要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尽量不用关押，却也是相当危险的。

因此他认为：

监所房舍如已确因犯罪增加而不敷应用，为确保社会治安和良好的法治秩序，国家在此方面再稍增加投资，仍旧是有其必要的，似非一味疏成监所人犯所能解决问题，据统计目前在监执行人犯半数以上的刑期均在一年以下，如果将这些受刑人一律不执行，监狱拥挤的情况固然可以不存在了，但社会秩序的隐忧，恐怕又要与日俱增了。

这是典型的酷吏口吻了。他最后说：由于是不是要请法官先坐牢的争论，经由与狱政有关官员之口，为在监执行受刑人及在押被告请命，至少说明了一点，坐牢的滋味毕竟是不好受的，如果因此而能使一些已有犯罪倾向的人威慎恐惧，不致犯罪，倒也未始无益，这恐怕也是林司长当初所万万没有料想得到的一大收获。

把你林荣耀的谈话，做这样的曲解与“收获”，这不是太可恶了吗？这种司法界的酷吏，他们整天抓人关人判人，从没心存“戒慎恐惧”之心，他们完全不知自己反省他们用刑之滥，反倒一再要求“再稍增加投资”来盖新的“监所房舍”，这种心术的人，用来做法官，整天断人生死，决人自不自由，这不太危险了吗？

《孔丛子》说：“古之听讼者，恶其意，不恶其人。求所以生之，不得其所以生，乃刑之。……今之听讼者，不恶其意，而恶其人，求所以杀，是反古之道也。” 这段话所说的“意”，是犯罪的因果；所说的‘认”，是犯罪的本人。《孔丛子》说远古的执法者，他们厌恶的对象是犯罪的因果，而不是犯罪的本人，要研究这种因果，并不是以制裁犯罪的人而为快。《孔丛子》批评那时候的执法者，就不如远古的了，说他们不研究犯罪的因果，反倒以制裁犯罪的本人而为快。所以前者是 “求所以生之”（找使他不判死刑的路子），后者却是“求所以杀”（找判他死刑的路子），两者心术是根本不同的。

欧阳修《泷冈阡表》里记他母亲回忆他父亲说：“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 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蚓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这位回家还加班的执法者相信有时候，是能为犯人找到活路的。正因为可以找找看，所以不去找就判人，就会遗憾了。试想常去找活路，都不免要判人死刑，何况有些执法者，根本就唯恐不判人死刑呢？

从这两段古书中，可以看到，今天那些徒知以“增加投资”来盖监狱和刑场的人，他们的心术，可真古今辉映了！

总之，今天的许多法官，他们根本缺乏仁心仁术，根本不知道在目前的腐败狱政之下，刑是不可以乱判的。因为判人的基础必须要有四个相对条件：一、司法公正的相对条件（要国民党不能干涉审判，法官不能贪墨）；二、司法制度的相对条件（要制度合于基本条件，如须兑现孙中山保证的陪审制等）；三、最低处遇的相对条件（要合于一九五五年联合国《在监人最低处遇标准规则》）；四、假释制度的相对条件（要假释得够比例，并且不靠关系与红包就可依法假释）。以上四个相对条件，目前官方都做不到，做不到，却要整天抓人关人判人，这又叫什么司法公正呢？这样的法官，又叫什么公正廉明呢？

结论是，法官明知“狱犴不治，不可刑也”的道理，却还抓人关人判人，这样的法官，心术就太有问题了。这样心术有问题的法官，纵使如你所说，去“坐假牢”，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反其道而行，不要法官客串囚犯，而要囚犯客串法官，来次 “判假刑”，你看会有什么戏剧效果呢？三十三年的积怨，恐怕能得好死的法官，不会很多吧？

所以，你的法官“坐假牢”的提议，最后只是“好玩”而已。

写到这里，我劝你看看奥斯本（Thomas Mott Osborne）那本“坐假牢”的专书 --《狱中身历记》（Within Prison Walls）。奥斯本是一九一三年纽约州监狱改良委员会会长，他坐了七天假牢，一九一四年印出这本书。这本书可以告诉你，你的建议是乌托邦的，除了有一点讽刺，别无其他作用。不过，在这众口一声的官场里，你老兄忽然思出其位，做了这么一段大胆的谈话，也算一次空谷之音了。

李敖

一九八二年九月六日

自大者言

彦增：

所命之书已转到，不能不抗命，因为我已隐居，不见人了，当然也就不能接受你家大小姐的访问。但是大小姐面子还是很大很大，所以，我提一折中办法，如大小姐愿意以书面问题提出，我保证以书面奉答。她们学新闻的，重点在from the h orse's mouth，不在to look a gift horse in the mouth．所以，对这一模式，希望我不是to mount the high horse也！

我想，大概只有像你这样深知我的老朋友，才对我这种“关门自大”的态度，不以为异，也毫不见怪。不深知我的人，就不习惯我这种大模大样了。其实我的自大，从不表现在脸上，只是表现在身上，我从无“满脸骄气”，却总有“一身傲骨”。这种傲骨，如今表现在“拒人千里之外，而不拒人于‘千秋’之外”上面，就更一发而不可收拾。我每月在千秋评论上用印刷品呼么喝六，的确床免张狂了一点，神气活现了一点，只有深知自己的老朋友，才能消受得起，不是吗？

我认为，自大如果变为一种施教或武器，自大是可贵的。李鸿章、戴高乐，都是出了名的自大的人，他们在受别人气的国势里，居然能以气势凌人，以自大获得别人的慑服与尊敬，这真是了不起的事。但是，李鸿章、戴高乐他们这种大模大样的外烁，都因为在内心中，他们真的都有“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的自许气魄，所以“诚于中，形于外”，就是有那种架式，并不是演戏，而是真的合我其谁的。我这种看法，你以为如何？

你的回忆录（尤其是战乱部分的），务必趁早写出来，给苦难中国作见证。你的新娘子太好，家庭太美满，难免缺乏战斗气氛，所以写作量太少，实在该打。我建议新娘子要对你凶一点、坏一点，这样才有助于你的写作。王夫之一边眼太大吵架，一边向学生上课，可资借鉴。愿你们举行一次家庭会议，通过同室操戈打成一团纲领，这样你才好做大文豪。

前天到台大附近买书，快步走了一小时，走得尿来了，决定到温州街第一宿舍老巢去撒。不料到了第一宿舍，发现屋顶也没了，门窗也没了，完全是荒烟漫草的前奏了，回想二十五年前，我们在第四室称王的一段往事，再说青春永驻，岂非自欺之谈？如今你家大小姐已是新一代大学生了，我们的大学时代，已经随第一宿舍而去了，欲尿祭而不可得了。台大几乎全变了，唯一没变的，是训导处箝制学生言论，最近台大“大学论坛社”被罚停社半年等事件，你倒不妨比较一下。

敖之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乱世中的一个感想

荣文：

六日信转到。

自“隐而不退”以来，所有朋友都不见面，当然路上、饭店里碰到的情形发生，也不会不理朋友，也会嘻嘻哈哈。

唯一的例外是负责每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印务的“出版生意上的朋友”，但也四十多天不见他了。我试验以遥控方法解决印务上的困难，试行了四十多天，成绩尚好。

你也许会怪我别扭、矫情，其实这是爱惜生命之道、充分发挥打击力之道、乱世中不失掉自我之道，也是“看破红尘”仍要独力救世之道。此中真意，也许要多年以后，才能为一般人了解。

阿胜接手出版的《殷海光先生文集》（二）中，页一三八八有段海光这样一段给何友晖的信：李敖从前托人告诉我，说我“为人应世笨拙不堪”。我想他的话是有相当道理的。第一，他为人应世比我灵巧得太多；第二，他跟人接触，最根本的着眼点就是自卫，因此他总先假定人是坏的。我的自卫意识远落在求真精神之后。我跟人接触时，尤其是跟青年接触时，常不假定他别有用意；除非确有明证来证明他是别有用意的，我不轻易下这样的判断。可是，等到有了明证时，我已经吃亏了。然而，我无悔，我并不因此对人类绝望。一个理想主义者常常不免要为他的理想付出这类吃亏的代价的。我们没有决定性的理由（decisive reason）来断言这个地球上没有真诚的人。我们可以虚，也可以寻找，与我们共心通灵的人。我想你们在香港可能交接到不少朋友。当然，时至今日，仅靠言词不足以知人，我们还得在共同的工作里交友。殷海光不知道，在乱世中，一般人做人品质已经被扭曲成到何种程度，这种扭曲，即使我们“不后悔”，但是我们又哪来那么多的精力与机会去付“代价”呢？回想这二十年来，我做了一些功德，但是所付“代价”之大--不论是心理的（包括名誉被毁等等）、生理的（包括被刑求等等）、自由的、时间的、金钱的等等…… 已足以痛加检讨，检讨之下，虽然“并不因此对人类绝望”，但是对“碰”、对 “寻找”那些“与我们共心通灵的人”，却觉得不宜再花太多的生命了。珍惜余生，反求诸自己，做千秋大业，才是来日无多的智者该做的事。因此我才决定：成品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共同创造出成品，才是朋友的最大意义，其他一切，在此时此地，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了。

问候你和新娘子

敖之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八日

人见人怕鬼见愁

绝子如晤：

“万岁评论”第五期又被查禁，又是阁下和我惹的祸。阁下惹祸的文章是《钱学森所代表的问题》、《头发政治述奇》两篇；我惹祸的文章是《五四没有这种精神！》、《老兵永远不死，因为要做老牛》两篇，阁下与我共同的罪名是“攻汗政府，公然为匪宣传，挑拨政府与人民情感，严重淆乱视听，足以影响民心士气”。这罪名不轻，幸亏阁下与我，身背此类大中小之罪，盖有年矣；一身是毒，毒得有免疫性矣。所以罪上加罪，也不过戴帽子者谆谆，被戴帽子者藐藐，一切也没什么了不起矣。

有趣的是国民党动辄说我们“影响民心士气”，我真有“臣惶恐”之感。“臣惶恐”者何？有二极端说法：一、民已无心、士已元气矣，又何来影响之有？二、民心如火、士气如虹，被我们影响了这么多年，却丝毫奈何不了其火其虹，又何来影响之有？所以，正反二说，皆不足以为我辈光宠，说吾侪“影响民心士气”，真是太抬举我们了，我们真是不敢当不敢当了！U们，我愿同他们直接谈判，他们有本领欺负我好了，不要欺负小生意人。出版商听了，如释重负，赶忙把话传过去，不料回话竟是：“没人敢同李敖那家伙见面，因为见了面，后患无穷，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广看到了吧，绝子阁下，他们国民党人人怕我三分、寒我六分，他们只敢在背后跟我来公文政治，可是不敢当面同我“沟通”，因为怕翻在阴沟里！

做人凶狠到这种人见人怕鬼见愁的境界，亦云高段矣！

敌人以外，党外人士也一样。党外人士，不论老中青，通通对我敬而远之。流传的说法是：“李敖是得罪不起的，但跟他也无法不做朋友，因为做他的朋友固然怕怕，做他的敌人更是怕怕。只好敬而远之，虚与委蛇，不要被他流弹射到，就阿弥陀佛了！”唯一大家尚堪自慰的是李敖很够朋友，疏财仗义、侠骨柔情，所以一般说来，大家都很安全，只是不小心会被他棒喝一下，不过只要是他朋友，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并不严重。

清朝彭玉麟对联：“烈士肝肠名士胆，杀人手段救人心。”我在中学就读到，颇喜其正直与剽悍。爱因斯坦说现在世界最缺乏的是善意与力量的结合，有善意者多无力量，有力量者多无善意，我觉得我自己真是这一结合的一个样板。可惜的是，堂堂湖海之士，只合在小岛称雄，真是他妈的！

敖之

一九八四年六月十六日

善有恶报又何妨！

廷昱：

延朝狱中接风你大嫂，所提范滂之言，在军法处那种接见的限制里，是说不清楚的。廷朝的用心，细查《后汉书》范滂传，可以明白。范滂传说：建宁二年（建宁是汉灵帝年号，二年是公元一六九年），遂大诛党人，诏下急捕滂等。督邮吴导至县，抱诏书，闻传舍，伏床而泣。滂闻之，曰：“必为我也！” 即自诣狱。县令郭揖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想一起和他做通缉犯）。曰： “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手！”其母就与之诀。滂向母曰：“仲博（范滂字孟博，仲博是他家老二）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范滂的爸爸范显，故龙舒候相也）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与李、杜（李膺、杜密）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谓其子曰： “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时年三十三。

范滂这次坐牢，不是第一次，他在汉灵帝爸爸汉桓帝统治时代，就坐过牢。《后汉书》记录如下：后牢脩诬钩党、滂坐系黄门北寺狱。狱吏谓曰：“凡生系皆祭皋陶。”滂曰： “皋陶贤者，古之直臣，知滂无罪，将理之于帝（这个“帝”不是皇帝，是“上帝”，司马彪《续汉书》党锢传中明写是“上帝”；袁山松《后汉书》明写是“天”）；如其有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此亦止。狱史将加掠考，滂以同囚多婴病，乃请先就格（“格”是刑具、刑架），遂与同郡袁忠争受楚毒。桓帝使中常侍王甫，以次辨诘，滂等皆三木囊头（“三木”是脖子、手、脚上都上木枷；“囊头”是把头用口袋套住，看不见外面）暴于阶下。余人在前，或对或否，滂、忠于后越次而进。王甫诘曰：“君为人臣，不惟忠国，而共造部党，自相褒举，评论朝廷，虚构无端，诸所谋结，并欲何为？皆以情对，不得隐饰。”滂对曰：“臣闻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甫曰：“师更相拔举，选为唇齿，有不合者，见则排斥，其意如何？” 滂乃慷慨仰天曰：“古之循善（袁山松《后汉书》作“修善”），自求多福；今之循善（袁山松《后汉书》作“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伯夷、叔齐）。”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

范滂放出来以后，最令我们注意的，是他并不感谢当朝大员。《后汉书》说：初，滂等系狱，尚书霍讠胥理之。及得免，到京师，往候讠胥而不为谢。或有让滂者。对曰：“昔叔向婴罪，祁奚救之，未闻羊舌有谢恩之辞，祁老有自伐之色。” 竟无所言。

《左传》记恶讨奕盈之党，杀羊舌囗（字叔向）的弟弟羊舌虎（字叔虎），并把叔向关起来。祁奚听到了，说动范宣子，放了叔向。事情办好了，祁奚不见叔向而回，叔向也不往谢。--叔向生在今天，决不会糊里糊涂地去看李登辉的！

范滂临死前他母亲说“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 我认为这句话的正确翻译该是：“我教育你去做坏事，我不能教你做坏事！但我教育你去做好事，[可是，做好事竟是这种下场，这种教育，岂不是做害了人的“坏事”！] --我才不要做这种‘坏事’！”《后汉书》范滂传中这种事，同样的感慨，在《南史》刘湛传也有。刘湛被杀前在狱中见到他弟弟刘素，感慨说：“乃复及汝那？（连你也给整进来了吗？）相劝为恶，恶不可为；相劝为善，正见今日，如何？” 类似的感慨在《魏书》韦阆传中也有。韦阆的儿子韦俊，被杀时感慨说：“吾一生为善，未蒙善报；常不为恶，今为恶终。悠悠苍天，抱直无诉！”这些史例，都是以为善期许的人的感慨之言。

十月五日《关怀》上登廷朝对他又换的监狱“毫无心理准备”、“几乎无法承受。只觉得与家人、朋友愈隔愈远。也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观是否正确，是否可以作为别人的榜样”。你说廷朝在精神上的确有所困惑和动摇，其实这都是可以理解的，正如我们对范滂的母亲、对韦俊、对刘湛等古人的理解一样。

抱着善有善报、不该得到恶报思路的人，未免把人间万象看得太单纯了。事实上，人间万象是复杂的、不可测的、不是照着因果律天真地进行的。为善没有善报，其实原因很多，不是简单解释得了的。虽然如此，志士仁人却不应因所报不佳就怀忧丧志。为善本身是自足的，不宜要求善报来成全这一自足，也不宜因遭遇恶报而怀疑本身上的善。有这种困惑与动摇情况出现，我们不得不说它是一种错误。虽然它的出现；值得我们同情、值得我们十分关切。

在献身为善的奋斗里，我最欣赏甘地的态度。甘地说这种牺牲“没有报酬一词，入狱本身就是报酬”，这种态度，真是深明为善乃自足的大义之言。有了这种心理准备，志士仁人自然参悟人间的真相，对一切冷暖无常与浮沉祸福，也就付诸一笑了！

这个问题的结论是：善有恶报又何妨！只要为善就是最乐了，想在为善以外别有希冀的人，不但毁了善的本身，也将自寻烦恼。

李大哥

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五日

论小的也要

一、汪荣祖致李敖

敖兄如握：

善仪回台侍疾，携归兄之全集及评论一至二十一册，得以饱览前所未见尊文，乐何可支！昔以兄为玩世不恭之徐文长，不亦快哉之金圣叹，今更见见严肃之一面，苛无坚决之信仰，安能屡挫不屈。愈战愈勇、毫无惧色？不乡愿之作风，更几人可及？台大史系同学碌碌者众，骂兄下流无耻者，不外机场逢迎、隔海献媚之流，可谓无耻之尤之伪君子也！党祸之恶，兄揭露最多，然祸来有自，始作俑者，亦非上品，其间虽无且之关系，师徒相承，其迹可寻……近闻见隐居草山，以台北之喧闹，非如此，何事可成？若无兄之胆识，又安得隐而不退？信疆席上快晤，至今难忘，辄以未能尽言为憾。若国民党一旦省悟放行，务请见偕刘小姐来弟山居小住，当知弟乃真隐士也！余不一一，顺问　　撰扯

弟荣祖拜

六月二十九日

善仪嘱问好。

二、李敖答汪荣祖

荣祖兄：

先来个笑话。某君住旅馆，见有投币式按摩床者，投币后突停电，退币不得，乃扫兴而眠。不料半夜电来，此床恢复作业，大摇动，某君梦中惊醒，以为大地震也！后悟乃睡前投币作用，方定惊魂云。

你近三年前给我的信，我直到今天才回，试问这还叫回信吗？若说这是回信，未兔太该打了！所以不敢说是回信，只好说是按摩床来电了。

你在《史家陈寅烙传》中说：自古以来，知识分子与政权之间的正邪对立，其事较显；而知识分子之间的正邪对立，其事较晦。忠臣板荡始识，而知识分子的节操，更于时穷始见。在政治大难之中，趋炎附势，摇旗呐喊，以及卖友求荣的知识分子，固不仅仅是默默无名之徒，亦有名重一时的大学者在内。故陈寅恪所感者何止是残害异类之虎狼，也有狐假虎威之同类。其伤时感世的对象是多面的，决不是单面的。

这段话，见解极精。这个岛上的悲哀是“知识分子与政权之间的正邪对立”，除李敖等人外，已经全然没有，已是一片邪气；“而知识分子之间的正邪对立”，也除李敖等人外，已经全然没有，也已是一片邪气。这里的知识分子只是二流货、三流货、或不入流的，他们之间的差距，也只是不入流的打三流货、或三流货打二流货而已。例如政工方面掌握的报，批国民党同路人掌握的报，就是典型的不入流的攻击三流货、或三流货攻击二流货。这种情形，在其他有知识分子处皆然，你来台湾，参加的什么学术会议、什么讨论会，稍存冷眼，即可旁观，我看不起这个岛上的知识分子，原因在此。知识分子不跟政权正邪对立，徒以舐舌“九品中正” （品当动词用、中正当双关语用），这成什么世界！

我就是看不过去，就是要在这岛上，给知识分子留下浩然之气的榜样。我的手法是霹雳式的，因为施的是天威，所以雷劈之下，不论首从。虽然以劈“当路”的 “豺狼”为主，但是兼问“狐狸”，有时也有必要。我蛮喜欢一幅漫画，画的是打猎家在家中墙上，以所猎动物头标本为装饰，但在墙脚下的老鼠洞旁，却有另一装饰，盖老鼠头标本也！此公对敌人一视同仁、葑菲不弃、巨细不遗、大的要、小的也要，真是要得！

国民党刚来台湾的时候，“恶少”正多，“中正”也不过六十三岁，其他多递减，偶有八九十岁的，视之以凤毛麟角矣。今也不然，个个底价（底寿）都是八十九十的，成“恶老”矣！“恶老”不已，还奉死人通吃不绝，真是可耻。所以，不论生死，一体清算，就成了我这种“史家”的大工作，我每月感慨万千《“万岁评论”、“千秋评论》不绝，在剃刀边缘奋斗，此志无他，不甘被通吃耳！

昨天党报载中央社电讯，说：“上周末意大利报纸《意大利世纪报》在评论新出版的意大利文先总统蒋公传记时这样写道：‘蒋介石诚为现代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要人，中华民国在人口、经济与技术方面的非常发展，均得力于他的功劳。’这本传记：《现代中国之父：蒋介石》，是由住在西德将近二十年的一位意大利记者梭拉图撰写的。”……（略--编者）国民党“恶少”、“恶老”不如军阀处极多，其中之“是军阀知道礼遇知识分子，而国民党不知也！四川军阀混战时，相约在大儒赵香宋所居五十里内，例不犯扰，此种礼遇，国民党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国民党不但不知礼遇，并且娼优以畜知识分子，今之台湾知识分子不成才，卖身上床、粉墨登场而不以为耻，此真顾亭林所谓之“亡天下”也！顾亭林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是政权的失落， “亡天下”是道德的失落。国民党“亡国”是他家的事，但是率二流、三流，不入流的知识分子以“亡天下”，我却要站出来打，打它个明白。今早写诗：“莫管先凋与后凋，欲与老树共比高，不畏老树造望眼，天下唯我是天骄。”“天下”有 “天骄”如此，其不“亡’也，必矣！

刘小姐已去美国，答案可看《北非谍影》（Casablanca）。不能全走，能走一个也好，不是吗？

信笔一写，狂疾不可止，老兄当然不笑我，善仪同窗也不准笑也！此颂　　双安

敖之

一九八六年三月五日午

千元相映，两代情深

国强：

一九五五年你爸爸的老即我爸爸死的时候，你爸爸送了一千元，当时送千元巨金的有二人，即程烈与高惜冰。如今眼看四十年了，我本来想送点高额的赙金以尚往还，但转而一想，赙仪之制，本源自古人助丧家办后事，当年你爸爸送巨金给老师遗下的妇孺后人，老师家贫，那笔钱的确帮了大忙；如今你在国民党政权中独霸一方，且得“老贼”余荫，自无须“助生送死之礼”以壮丧色，所以我决定送一千元以成佳话。四十年来，一千元不知贬值了多少，但素非小气之人的李敖却只送一千元，目的正在彰显程烈先生四十年前的疏财报师之情，和国民党四十年来的币制贬值之酷。四十年玄黄乍变，最后以千元相映两代情深，国强其知我乎？

敖 之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一日

答陈平景

一、陈平景致李敖

敖哥：

十八期千秋评论从书对殷师党籍问题的讨论中，几次提到我的信、我的看法，和登出一张“面目全非”的、制版极差劲的相片。我想我有必要就自己追踪此一历史问题的经过，略作说明，以免别人误会我在对殷师做“清算”。

当年《中国文化的展望》出书以后，殷师签名送了我一部，他说是表示对我常去文星替他催稿费的“汗马功劳”的酬谢。赠书时，他已准备了咖啡，但并不在他的小书室中，跟平常一样，小桌上摆上一只小碟子，上面放着不多不少的六片英国饼干，永不加糖，慢慢地喝。本来他只穿着衬衣，却不知为什么，突然打上领带，突然沉下脸，很严肃地说：“今天，我们上山喝咖啡去！”

山者，就是那座直径约十五公尺、高约四公尺、他自己造的假山。那座小假山，有水泥砌的桌椅，四面绿荫。他不大轻易邀客人攀登谈心。

就在这一次谈话中，他深情地、热泪盈眶地叙述他怀念的金岳霖教授，他说在序言中所写“教过我逻辑和知识论”的人，就是指的金先生，他说：“如果我自己能到外面去，自然我想送上这部书给金先生，如果我不能出去，你总有一天有机会出去的，你要记得，替我买一部送给他。”我立刻追问“他现在在哪里？”回答是非常清楚，令我永远不能忘记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组。”我答应一定把书送去，殷先生点头表示满意。这时才开始吃饼干。

七二年开始有人旅行大陆，七三年美国移民局解除对永久居住者赴大陆的禁令，四月中我到了香港，找到了何步正，步正陪我过海到九龙买到了这部书，第二天，这位老友和他的太太一边送我上深圳的火车，一边提醒我说话要小心，饮食要注意。……我信在旅馆，要总机给我接哲学组，接通了，对方说，我们是哲学社会组，你找谁？十分钟后，我已雇好车，直驶干面胡同，社会科学院宿舍。

没有任何通知，没有陪同，我敲了金教授的门，带了一部书，没有任何礼物。也没有客套：　　你是？

我是殷福生先生的学生姓陈，从美国来的。

哦！请坐。殷福生，他现在在哪里？

他在一九六九年九月十六日病故了。在台湾。

殷福生他病故了？（太突然，他一时接不下去）殷福生……他什么病啊？怎么死的？唉啊！怎么死的？……他在六七年发现有胃癌，在台北开刀，癌细胞已扩散了，但恢复得很好，以为可以到哈佛去，没想到。……（我也一时很激动。）接着，我说：“这里有他写的一部书，他生前要我设法给您送来的，叫《中国文化的展望》。”

七十八岁的老学者，他这时的眼力和听觉都已有了毛病，更大的毛病是心脏。他急忙翻开了书，想找目录，我却在一边说，“金先生，这序里有一段提到您的。”老学者很严肃地打断我的话，说：“这个不重要！”继续急切地翻阅目录，看了一刻钟，他放下了书，眼眶湿润，声音很慈祥地说：“殷福生这个人，我非常不赞成他，他为什么要反对中国共产党，逃到台湾？当然，他和他哥哥搞不好，那是另一件事。他是湖北乡下人，我在清华教书，他写信给我，说他要学逻辑、学哲学，我想，一个青年人要学问总是好事啰，可是我也没办法让他就来北京，我就问一个人叫张东荪，说有一个青年想来学逻辑，有没有机会设法给他找个事，一方面又可以念书？张东荪看了殷福生的信，他说你叫他来好了。我就叫他来了。来了以后，张东荪并没给他找到事，反而成为我个人的负担，负担当然也没有什么关系啰，反正他生活很简单，一个月用不到几个钱。后来嘛，就到昆明西南联大去了。我这几天生病了，本来心脏就有毛病，不便多谈话。”

这时，我把心中一个重要的、自己解答不开的疑问提出来：“金先生，我只想提一个问题，殷先生是联大毕业的，又是清华研究所的人，怎么抗战胜利，你们都回北京来，唯独殷先生这个人到南京去？他以后在台湾又是这样怀念金先生和联大、清华一些老师，何以他当时不随着回清华？”

“抗战末期，一切都乱了。殷福生在那时参了军，到什么印度去。他真能打仗吗？苦闷啊！为什么苦闷呢？就是我们原来提他教书（在西南联大）的，可是冯先生那时是文学院院长，他说殷福生书是念得不错，可是这人就是不能教书，他反对，就是冯友兰反对。他研究所已经念完了，（注：殷师一直说他是念两年，没提论文，所以叫没念完。）叫他上哪儿去呢？这时候，他因为投稿认识一批重庆的人，殷福生佩服蒋介石，反对共产党，这在他的老师，在联大，很多人都知道的，后来有一个不三不四的人叫陶希圣搞一个什么中央日报，把他给找去了，他根本后来就跟我们失去联系了，后来才知道他去了台湾。我对许多事，记忆不清楚，住在前院子里，楼下那个小院里，有一个殷福生过去很关心的老师，沈有鼎，阁下如果有时间，不妨找他谈谈，我想他会很乐意。”

“沈有鼎先生，他就住在这里？他，他还活着吗？”

这时金先生露出他唯一的笑容：“他还活得蛮好呢！他是我的学生，才六十多岁，身体很好！对了，殷福生没告诉你们这些我的学生的学生，沈先生是我清华的学生，到哈佛以后到德国，回清华成了同事，教过殷福生，感情很好，你去看他吧。”

我们握手而别，走到一间简陋的平房前，敲开了沈有鼎老教授的门。七三年的沈先生不大讲话，他从河南牧羊三年回来不久，余悸犹存。他早已不教书，也不必去研究所，当时使这批老学者“无所事事”。这不是一年、两年，从五七年以后，十数年如此。我陪沈先生上了几次馆子，总设法找些话题想谈到殷先生，可是，那时他却只向我要一部《中国文化展望》并分咐我去看冯先生，我打电话给何步正，四天就把书寄到，我亲送给他。七九、八三年我曾再看金先生、沈先生。（内容再写吧！）至于我说殷师在南京大撤退时参加的那个国民党内小组织，我的资料来源是香港出版的蔡省三写的某一本书（中共释放的战犯，去不了台湾，留在香港写文章，书名我因某一理由，不引出来。）以及徐复观的文章。对这一组织的研究，尚待整理。

晓波来信，说你骂人很多，要我劝你，他以为我劝你或者许会听。我认为，应分为该骂不该骂。我应该指出的或许是骂得不对的一些事实，从而使你的“骂人”更具威力，才好。殷师生病时，你借债救人，义重如山，可是那时鼓应离开文化学院，失业在家，我常去他家，两人身邻近吴大中借钱，他告贷过日，洪成完分租他的小房子。他今天在美，虽分任芝加哥、加大两校研究员，但还是妹妹桃桃每月寄钱接济他的。那你又何必提这些事呢？上次秀美的事，我特打电话给你，你一听我话，立刻叫我代表你邀她下次回台时请她吃饭。关于鼓应事，我也想请你别再这么写。不知你能接受我的意见否？一九六二年有一天我到文星找你，鼓应在座，是你介绍我认识他的。这二十年来，他的人生历程，我对他只有内心的尊敬，许多人是不了解他。就如许多人不了解我。

平景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二日

二、李敖答陈平景

平景：

十八期千秋评论中所登你和沈有鼎夫妇的照片，印出来效果不好的原因，一是原照片为彩色，变成黑白就不行；二是我们在这岛上，处处都被封锁，无法靠销路和广告来贴补印刷费用，且屡被国民党查禁、抢书，的制作成本十分困难。所以，你不要用看《读者文摘》的豪华心理来要求我们，他们每月一册，是千百编辑人办的；而我每月一册，是我一个人办的，你是我在这岛上，躬逢过我印书被抢的人，并与我一起被“捉将官里去”的，你总不好奢求我吧？

你的信，你写“请删改”，我一字不删，全文照登了。十七年前，我在《教育与脸谱》一书里，早注说过：沦陷在大陆上的许多第一流的教授都被迫在“思想改造”下苦斗；而到台湾来的一些教授，大多是“二流货”和不入流的，他们在台湾岛上，十足表现出“没办法”和“无能”的丑态，这是不难想象的，他们只是把持住现状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进步与朝气了。

看了你的信，看到你终于在大陆上见到了“第一流的教授”，虽然那些教授，在“政治挂帅”下也走了样了，但是比起这个岛上的，他们毕竟还有一些“老辈风范”，我想沈从文就是表现最好的一位。

你的信，最后提到晓波要你劝我的事，我忍不住要写几句。

你说殷先生生病我“借债救人，义重如山。”但你为鼓应开脱，说他不出钱好像是有道理似的，我却奇。我奇怪我的房子可以抵押，为什么鼓应的却不可以？为什么他做房东收房租的收入、靠他妹妹寄钱的收入，都不可以分一点救殷先生？要论穷我比他还穷，而他一毛不拔如此，怎么在你们口中还有道理了？这可未免太不公道了吧？赖中兴没有钱，只手提一把香蕉送殷先生，我在殷先生病床边夸奖赖中兴，我说穷人有穷人的做法，穷人尽他全力只能买一把香蕉送殷先生，这种情义，不可埋没。--赖中兴还不是殷海光的学生，都通人情世故如此，而衮衮殷门弟子，又见到几人送把香蕉了呢？

至于你说对鼓应事想请我“别再这么写”，我可以告诉你：从鼓应和文星分开起、从鼓应在师大演说起，鼓应公开骂了我二十年，可是我没回过一句。在这二十年中，你和晓波也没为我公开仗义执言过一句。我可以对老朋友优待二十年，我的大度、我的识大体，你们不会不明白。对鼓应对我个人的诽谤与抹杀，我可以沉默；但对他窄化、小化殷先生，对他曲学阿世，我却万难沉默。我万难沉默的这些话，也许你和晓波都早该写的，但你们太“赖”？所以才轮到我来。如今我来了，你们却又要我“别再这么写”，你们是什么意思啊？你们这些被国民党特务徐复观统战过的小兄弟，未免太乡愿了吧？

鼓应是我的老朋友，我对老朋友之宽大，仅次于我对女人。

我最近还发表《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公布他和我友情中的一些趣闻，证明我对他毫无成见。鼓应的长处很多，但他的大病在见识不足、不够坚定、喜欢政治投机，结果总是被人利用、跟着人跑而不自知。《文星》时代他跟着老包跑，《中国一遇》时代跟着张其昀跑，《美丽岛》时代跟着群雄跑，为余登发桥头示威那一次，他竟跑到凤桥宫上香，这对鼓应说来，就是曲学阿世。--做高等知识分子的人，要给群众带路才对，怎可走迷信路线来讨好群众？高等知识分子要绝对为信仰献身，不打折扣，鼓应这样子飘来飘去，岂不给高等知识分子丢人？给殷先生丢人？

我认为鼓应实在干错了行。殷先生也早就指出鼓应是“诗人”。殷先生说这话有奚落的意味，因为总是在不同意鼓应时才这样指出的。如今我也顺手牵羊，继续说鼓应该去做“诗人”，他做“诗人”应在余光中之上。他们又都是福建人，福建人应该出“诗人”。福建人搞政治的，多是吕惠卿、李光地等出卖朋友的二流货，第一流的极少，山川灵气之所钟，统计学之上，福建罕出第一流的政治家，这是真的，如果统计学可靠的话。

我因为“隐而不退”，不见朋友了，请代我向秀美致意，请转告她：台湾也有“尹县长”，请她写篇《耿尔在台北》吧！

敖哥

一九八三年三月十日

別開”死”面－－給鄧維楨的信　　維楨：

你過生日，我沒禮物送你；但老蔣過生日，我倒有禮物”送”他．老蔣後天冥誕，我出版了一冊”蔣介石研究四集””送”他也算別開”死”面也！

書的封面加印”蔣介石賣國！蔣介石賣國！”斜帶，這樣做，原因之一是我對國民黨的報復．國民黨查禁我的”孫中山研究”說封面”孫中山賣國！孫中山愛國？”斜帶構成刑法上妨害秩序罪，因而將我移送法辦．我乃決定趁機槓上開花，把中山賣國斜帶，移贈介石．唯一不同的是，孫中山尚有”孫中山賣國？”一句可資斟酌，但蔣介石卻除再一次”蔣介石賣國！”加重語氣外，別無異說矣！

人類學上有一種名詞叫戲謔關係（Joking Relationship） ，這種關係是一種友情和敵意的混合，它的特色是人可交相戲謔，從而使情感”純化”（purification）．對我說來，我的”戲謔關係”最後卻往往純化為玩世式的報復，並且只單向向敵人行使之．正因為是戲謔性的，所以我對敵人的攻擊，變得分外有力，此劉福增等蛋頭沒世而不知也！

本月十七日”政治家”上劉福增發表西藏論，譴責說：中共為使西藏漢化，實施大規模的移民，大概已有七八百萬的漢人移民西藏，而藏人本身只有六百萬人，這種”以大吃小”的方式，是對少數民族的不尊重　　，也不會使藏人心悅誠服．

但我奇怪：三四百年前來台灣的漢人（包括劉福增的祖先），對高山族”以大吃小”，又”尊重”了誰？又使誰”心悅誠服”了？劉福增為什麼不說話？劉福增應知學術也要講理的，他太偏執了．今天是你五十大壽，我這樣的人，能交到你這樣的好朋友，快何如之！即祝　　壽星快樂

敖之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九日

信的字體，本該工整一點，可惜我寫了一天的字，手都累了，快寫之下，有的字不成字形矣．　　（附錄）鄧維楨五十賀聯

賀鄧維楨五十大壽

比下有餘，跟白雪公主同歲；比上不足，少文化太保兩年．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九日

jarvisdd後記

1.李敖寫”劉福增應知學術也要講理的”

是個pun

蓋劉有一書，名為”政治也要講理的”（遠流出版）　　2.可知鄧維楨之年紀矣

3.可知此文被略去之因矣（誰跟你講理啊？”老子就是有理”！）

從冷淡到偷笑

正凡:

李雪菱看出李敖對人很冷淡, 在某些情況下, 其實是一種頗為敏銳的觀察. 她說李敖的笑容"都假假的, 意思意思就算了", 說"意思意思", 確有此笑, 但並非"假假", 而是恰如其分. 基本上, 我對人評價都不高, 見到對方友善而來, 只好量笑而為. 笑是一種友善, 一種適度的"知道了 ", 一種"垂憐". 用"垂憐", 並非自大, 而是對不同境界的對方某種程度的肯定, 雖然在內心深處, 自覺所肯定的似乎不多, 外張內弛之下, 於是"意思意思就算了". <<論語>>中"夫子莞爾而笑"; <<楚辭>>中"漁父莞爾而笑", 我想都屬這種, 實有"垂憐"存乎其中. 你答覆雪兒的話, 都很敏銳, 深覺你知我之深.

近三十年前, 一位老鄉長(齊世英)請我和杜維明吃飯, 飯後對我說, 他不大同青年人交朋友, 因為青年人變化太大, 你不曉得他後來變成什麼樣. 如今他死了, 杜維明變成了更明顯的學術妄人, 我回首他的話, 覺得豈止青年人, 甚至和他那種老年人交朋友, 也是多餘的. 人是那麼混, 交朋友太累了, 我連"意思意思"都吝於為之了.

也許這正是李敖不近人情處, 我有自知之明, 所以每以"意思意思"之笑, 拒人於咫尺之外, 雖然我拒人之道, 頗有人情味－－我會笑笑,而殷海光之流, 卻板著臉呢, 殷海光他們太生硬了, 反倒假假的, 因為裝腔作勢儼然教主, 就是一種假.

我對人冷淡, 吝於花時間交遊, 的確不夠循循善誘, 但是真正有慧根, 不死心的人, 卻可從我縱跡大綱的天羅地網下, 得到"不言之教"或"以不教教之"的啟示. 正凡之道, 冷淡其實是一種法門. 約翰生一直對包斯威爾冷淡, 但後者不以為異也不以為忤, 寫出了千古名著<<約翰生傳>>. 所以, 我從不對人太好, 反倒常常"偷笑"－－雪兒看不到李敖的"偷笑", "偷笑"保證必真真的, 可惜你們觀察不到.

李敖 一九九四年七月十日

jarvisdd按

原名<答正凡書>收在<<狂飆的思想－－一位向李敖挑戰的青年手記>>　　陳復 聯經文學119 9502

現收在<<李敖大全集>>的<<李敖書啟集>>我之前也打過一篇序 可互相參看　　陈复的一封信 (1千字)

发信人:且人

时 间:2003-6-30 11:14:31

阅读次数:36

详细信息:

陈复此人，读其给李敖之信，有重点心得如下：一、“中国近代史上，随着世变日亟，西方文化剧烈激荡着传统的中国，有一批以自由主义相号召的知识分子，各自在不同的时期为了祖国文明的改造与新生此仆彼起的奋斗。他们不以“师承”的名目作为思想抄袭的掩饰，却共同秉承着自由主义的知识态度，树立了他们所身处的时代活泼、乐观与进去的知识分子典型。”

二、“这个（自由主义）道统，由梁任公开其绪，胡适张其大，李敖玩其放，陈复得其合。”

三、“李先生，在中国文化史上、在中国民主运动史上、在中国近现在研究史上，你做了不少积极的贡献，历史将会有你难以磨灭的地位。”

四、“随着我们相识的加深，我已愈来愈不想只从批评的眼光来看你”

五、“如同当年你写《胡适评传》的心情，世上真能写《李敖传》，并且能写得好的，大概只有我一人！原因无他，somebody 的心情，不是nobody所能写的。”

六、“-------而此工作的意义与重要性却不下与传记——那就是替你写一部《全方位》的年谱，一步包括了你的生平、亲人、师友、学术贡献与所身处的时代背景的年谱。如果你能提供材料与意见的话，我相信它将会成为后世研究李敖最精简扼要的一部导读与入门书，对你那浩如烟海的著作，不但可以略有梳理之功，抑且有期一日如真有机会撰写《李敖传》的话，这将是一次‘打地基’的工程呢”

七、陈复（陈正凡）1994年6月28 日。（5日断续完稿）最后（六）点里边，所记《全方位》的年谱，jarvisdd似无疑。

大义责晓波

晓波：

你签名送我的书，我已收到多年。多年来我一直不理你，原因是公开的，是我对你背离殷海光，投奔胡秋原行为的不满。胡秋原勾结国民党特工头子们，在殷海光衰病侵寻时迫害他，对这种令人痛恨的人，你居然以“殷门学生”的身份投奔他，你的行为，老朋友从丁颖到邓维桢，无不为你可惜，我比他们耿直，特别公开谴责你。殷师母到我家来看我，我也当面说了你的不是。这次陈平景回来，也不直你所为。“女安则为之”，这话你也会舞文弄墨，可是，清夜自扪，汝心安乎？

我重检橱中的“王晓波档”，看到你留下的信件，回想到三十年前那真纯好辩的王晓波，未尝不生“故友渐随千劫尽”之感，（邓维桢说当年你为了维护殷海光，曾计划要在胡秋原来台大讲演时揍士林败类呢！）也未尝不想到你的“音容笑貌”。（尤其台风时，你在我家与魏廷朝“象棋本因坊”那一循环赛，魏胖被我讥为“手电筒”，你还到处宣传呢！）但是，任何旧游与交情，都拦不住我对“老友变节”的决绝与失望，在我内心深处，那真纯好辩的王晓波，已经死了。

三十年前胡秋原（你的胡秋原）在法院告我，司法黑暗，我被判刑，我不服气。这几年他被我回敬，也上法院，乍看司法回光一闪，也判他刑，但他扯出殷海光事反诉我，说殷海光在台大不能教书与家门口站了人均非事实，虽然法院传了胡基峻、赵天仪、林正弘、韦政通，证实了李敖所说没错，但解严后的法官居然为当年国民党恶政府作恶行为背书，判决证人之言不可信，警总及胡秋原之言可信。这种司法黑暗，在“当量”（equivalent）上，不但与当年相等，且尤有过之。——当年的法官，至少还知道避免为警总背书，以免遗臭万年呢！

目前案子转到民庭，我决定请你出来作证，上一次你不敢来，胡基峻他们都笑你呢，这次你如不来，我决定请法院拘提你，并罚你钱，盼你面对历史纪录，不要再闪躲。昨天陈良榘律师转告，说法官决定用传票传你，法官并请律师告诉我通知你一定要来，故我特写此信。出庭时地为：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五）九点半，高等法院第二十法庭。希望你准时出庭，不要失掉为先师、为“敖哥”自赎的机会。此祝　　勇于进步

“敖哥”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日

獄中書信兩封

屢承你寄書, 至感. 所中書刊檢查官制辦法春來稍有更動, " 書刊以曾經內政部登記有案准許出版者為限, " " 縱經登記有案出版者, 如有左列情形之一之書刊, 概不發閱(未經登記者自更屬之)(一)有違三民主義立國最高原則者.

(二)有違反共決策影響民心士氣者.

(三)有違我國文化倫理道德者.

(四)有害在押或受刑人身心健康者.

(五)著作人曾經查禁有案者.

(六)時事, 新聞, 評述及剪報類.

(七)本所人力所不易辨識之外國語文.

(八)掛圖, 畫報(刊)歌曲, 及日(月)曆類.

(九)日記簿, 記事簿, 筆記簿, 及手冊類.

(十)其他本所認為不宜在所內閱讀或未經審查者. "故你寄的書, 多不能通過. 你費神寄了, 而我收不到, 反倒有負好意. 所以我建議你不要再寄了, 還是由我在這邊託所方代買, 先審後購, 反易收到. 我目前的苦惱是我的一些錢已非我說了算, 不但被小八掌握甚至連準時匯我都做不到. 你可以買我一套"中華古籍叢刊"嗎? 我想你匯我參仟圓, 此書原訂價捌仟, 現中文書漲了, 你如賣得好, 不會吃虧. 附提書單如右, 你可撕下向小八要.

六三ˋ六ˋ十五. 敖之

憑此單提中華古籍叢刊壹套. 李敖　　j按:

1.十點中最妙就是那第十點.(十點原文未分段, 為了讀者閱讀方便而分.)2."中華古籍叢刊"為段宏俊主持之大西洋圖書公司出版, 李敖偷偷幫忙者也! (6805初版, 全32冊.序為<"中華古籍叢刊"緣起>(680430), 後改名作<古書新見>, 收在<<李敖文存>>.)3."六三"指的是"中華民國六十三年", 即一九七四年. 李敖還蹲在裏頭.

兄:

你除夕信及代墊賣書款貳仟元收到. 你說: " 房子二月不可能騰出來. " 書, 房二事乃一事, 前者不先解決, 後者即無法. 我剛給孟一信, 決定: " 託丁賣書, 丁已前及代墊匯我九千元, 如今他書沒拿到, 房子也騰不清無法運用, 我內心實感不安. 我盼你再南下一次, 周渝擅買那三個新鐵櫃及台中的傢俱移丁處理, 丁要的書, 能我出多少, 我出多少, 立據給你. 然後就現狀稍事清理, 把台中老家封存起來算了. 台中書房似靠等我出來, 無法可想. " －－目前只得暫決定為上. 你的構想開店事, 一來分出可賣不可賣之書太費周章, 似非我莫辦, 二來能否口得順利尚未定, 而店面開支恐得不償失, 故恐難實行.

孟南下, 你照我前述取得之物, 即折價代墊, 仍每月貳仟匯我, 折光即停匯, 我收款一定收得到, 不再每次寫信了, 等有事再寫. 小八攪得我疲憊不堪, 九月間去總醫院檢查, 肺囊腫需開刀, 血壓且高到160. 小八三號出獄了, 老太說不好意思來看我云云. 一直沒見到. 只知道他在靠老太吃飯, 老太則靠海外四女兒"施捨", 家事不堪聞問, 如此而已.

敖之 六四ˋ一ˋ十一 夜

j按:

1.這封信寫於一九七五年獄中. 這年蔣介石死了, 而李敖也四十歲了.

2."孟"應指的是蕭孟能, "丁"應指的是丁潁(主持藍燈出版社)3.以上二信原件圖版收在文化頑童李敖(武陵版), 原圖字小且為草字, 故我的打字可能有錯, 慘.

【第十九本-李敖通电集】

20000629

李敖的总说明

民进党立委张俊宏和他手下，最近频频在媒体和法院，诬谤李敖，李敖本来不想以他们为对象浪费时间，但是既然被缠上，就索性把真相说清楚，并对他们和相关人士（如民进党立委蔡同荣等）一律追究个明白，下面就是总说明。

一、李敖有否「勾结」吴子嘉？

环视公司（全名「环视多媒体有限公司」，即通称「环球电视」的公司）原由赵怡等组成，由于业务不振，赔了八亿后由张俊宏、吴子嘉等接手，张俊宏、吴子嘉是全民公司（全名「全民电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副董事长，他们接手后，也业务不振，赔了四亿。去年夏天，环球电视总经理杨宪宏出面邀请李敖主持节目，几度洽商，复由新闻部经理李永萍参与洽商细节，才在九月九日签约，签约之日，由环球电视法定代理人（即董事长）吴子嘉出面、陈振东律师见证，直到签约这一天，李敖才正式见识到吴子嘉。换句话说，在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以前，李敖见识到的环球电视公司人物，是总经理杨宪宏、新闻部经理李永萍等，而非吴子嘉，自然更无从「勾结」吴子嘉。张俊宏等诬指李敖「竟于八十八年九月四日与吴子嘉勾结」云云，试问对素不相识的人怎么「勾结」？难道是缘定前生吗？

二、李敖有否「罔顾事实，且不念宾主关系及朋友之情」？

五年来，李敖与真相电视一直共存共荣，为何环球电视退了李敖票以后，张俊宏等反倒反咬一口说李敖「勾结」吴子嘉？而李敖虽被退票，仍义助环球、白做节目，有始有终，直到契约日终止。结论是：1.

李敖为环球电视台打开了知名度和收进了广告满档，李敖对环球是大利多；2. 环球最后退了李敖的票，是对不起李敖；3. 对不起李敖还反咬李敖一口，说李敖掏空了你，你是前后赔了十二亿的公司，负债累累，你有什么给人掏空？所以，张俊宏指摘李敖「罔顾事实，且不念宾主关系及朋友之情」，正好是张俊宏的夫子自道。

三、张俊宏怎样「罔顾事实，且不念宾主关系及朋友之情」？

环球退了李敖的票，是和张俊宏有直接关系的，原因是环球电视是子公司，全民公司是母公司。母公司九席董事共分三派，即余陈月瑛派三席，张俊宏派三席，吴子嘉派三席，并各分一席监察人，三国鼎立局面出现后，张俊宏为了打倒吴子嘉，乃使母公司停止支持子公司，子公司没有经济来源，陷入绝境，吴子嘉个人张罗上亿资金救急，但是无法长期维持。在旧年前夕，二月二日晚上，环球员工代表新闻部经理李永萍、副理刘旭峰、副理王而立为员工一月份薪资与年终奖金发放事宜，到民进党中央党部向张俊宏请命，与张俊宏会谈。张俊宏不但否认与环球的关系，并表示环球眼前所需三千万他可拿出，但必须以吴子嘉的三席全民电通董事与一席监察人退出做为交换条件。员工代表以他们是子公司的人，无权介入母公司的纠纷，所以失望而回。在张俊宏这一要挟之前，他先透过老友包奕洪，告诉包奕洪他要保障老友老大哥李敖在环球的权益，并请包奕洪先容得我同意，二月二日下午五点半，张俊宏亲到李敖书房，重申保障李大哥权益，并解决退票问题，使李大哥绝无损失。但是事后，却「不念宾主关系及朋友之情」，全是空言。

四、张俊宏为何否认与环球有关后又承认与环球有关？

二月十八日，张俊宏以全民电通投资有限公司董事会名义，发新闻稿，并登报公开发表紧急声明，指称未有任何会议纪录显示同意投资国际环球或环视公司云云。张俊宏于选举敏感期间，表态与环视脱离干系，令人为之玩味。李敖后来从吴子嘉、李永萍处得知原来张俊宏秘密会晤了连方瑀等人，旋即决定消灭环球电视，而以撤资方式行之。张俊宏在二月十八日正式决议冻结投资案，并否认全民公司与环球电视台的关系，对于一向财务窘困的环球电视而言，此不啻为「关台」的警讯，幸赖吴子嘉张罗硬挺到三月底。而当吴子嘉尽其所能维持环球电视台正常经营之际，张俊宏却于三月底解除吴子嘉环球董事长职务，另由他和巴燕?达鲁及钟金江等二立委担任董事，并推由巴燕?达鲁为董事长，而由张俊宏正式掌握环球电视！四十二天前，还发新闻稿和登报说环球电视与他无关呢，四十二天后，却不但有关，并且还把和他无关的董事长吴子嘉给解职了。为什么短短四十二天中间，有这么大的矛盾和诚信问题出现，因为政治气候在变，所以张俊宏的答案也就一变再变了。

五、张俊宏指示伪造文书

由于吴子嘉维持新闻自由、李敖发扬言论自由，环球电视在总统选战期间声势如日中天，因此引起各路人马的觊觎、关切、打压，非只连方瑀一马而已，幸赖吴子嘉坚定苦撑，总算拖到选战结束。吴子嘉深知经营之艰难，乃与有高度投资意愿的特定人士积极洽商，有意投资者提出非常善意的条件，愿以原价收购环球，使母公司全民电通可毫无损失的退出环球经营行列，消息经数家报纸媒体披露后，提前曝光。三月二十二日，张俊宏指示谎称公司证照遗失，重新申请公司新文件（证照号码：经（089）商字第089109282号），显是伪造文书，业经吴子嘉告发在案。（待续）(2000/6/29)

20000630

李敖的总说明（一续）

六、李敖以张俊宏等违约，不再进棚录像张俊宏赶走了吴子嘉，首先开除了为员工争权益的李永萍，但对李敖，还是没办法，因为李敖与环球有契约关系，李敖于四月六日主动不再进棚录像，并致函「全民电通公司董事长张俊宏先生及余陈月瑛以下各位董事、环视多媒体公司董事长巴燕达鲁先生」，表示：1. 本人年来应环视邀请担任节目主持人，不料最后二期付款，环视竟予退票，其间经友人包奕洪先生先容，张俊宏先生亲临本人书房，保证绝不影响本人权益，本人信以为真，静候解决，不料言犹在耳，环视与本人于上月十日所签新约，公司又告违约（依约每月酬金「应于每半月支付一次」，迄未支付），依约「甲方不履行前述义务，乙方（李敖）得终止本契约，并得请求甲方应负本条第二项之违约责任」，本人特此请求依第二项给付本人赔偿，并给付前此所欠本人之款项。

2. 因全民电通于上月三十日由张俊宏先生召开全体董事会议，议决环视各案，足征环视对本人之诈欺背信，两公司自董事长以下人人有份，特此函达，敬请分送副本致各位人士，三天内完成履约及不影响本人权益措施，否则本人将采取民刑事及舆论揭发手段，以维权利与尊严。

七、张俊宏等违约后，还捏造事实，诬谤李敖李敖「留书出走」后，张俊宏所展示的「宾主关系及朋友之情」竟不是还「宾」的钱、也不是挽救对「朋友」的退票、违约，反倒由他自己和他手下，分别在电视上多次诬谤李敖，在法院里多次展开缠讼。张俊宏捏造事实，诬谤李敖，定位在所谓李敖「勾结」吴子嘉「掏空」公司上，以四月十四日张俊宏委由立言法律事务所张训嘉律师的来函为例，信中说：经查吴子嘉先生系环视原董事长，李敖先生为环视公司最大投资股东全民电通公司之监察人，而环视先前于八十八年九月九日与李敖先生所签订之节目主持契约书，因李敖先生已享有相关著作物净利百分之五十之利润分得权利，故每五集之主持报酬仅贰千伍佰元，即壹个月仅约壹万元。

这种来信，就是捏造事实的一例。因为契约书中「五、报酬」项下明定：「甲方于每五集完成后，给付乙方新台币共贰千伍佰元整。」平均每集五百元而已，试问电视界有这种价码吗？每天主持一小时节目，只拿五百元，有这样廉价吗？一般连来宾都拿二三千元呢，何况主持人？那么为什么五百元就肯？因为买「李敖大全集」之故也。

八、张俊宏曲解契约内容

至于张俊宏及其律师说「李敖先生已享有相关著作物净利百分之五十之利润分配权利」，其实「相关著作物」是契约书中「三、著作权」项下的内容，绝不等于「节目主持人」费用，节目主持是指「实时性」的播出，而「相关著作物」指的是日后「相关」的「衍生作品」，根本是两码事，试看契约「三、著作权」全文：依本契约所完成之节目以甲方为著作权人，甲方得依著作权法规定，享有著作财产权，并得予编辑回放，制作出书、录音、计算机程序及其它衍生作品，惟乙方得就甲方完成之著作物享有每一著作物净利百分之五十之利润分得权利。

足证「相关著作物」绝不等于是「主持报酬」，因为契约中两个「得」字都属于甲方，法律上「得」字是可做可不做的，甲方如果不去制作「编辑回放，制作出书、录音、计算机程序及其它衍生作品」，则乙方就只有瞪着眼睛无能为力，当然也拿不到「享有每一著作物净利百分之五十之利润分得权利」了，换句话说，乙方拿到的，就是每天来录一小时、每次五百元了。环球电视在台北信义区山边，每次出租车往返约三百元，扣掉车资，主持节目每次只剩两百元了，有这种价码和公道吗？所以，「相关著作权」引出的「衍生作品」是未定之天、是相对于空中楼阁的空中金钱，是不算数的，双方大可共同做梦并规范未来的利益，但它绝非主持费用，张俊宏及其律师的故意瞒天过海，显系曲解契约内容。

九、李敖有否不利于电视台？

李敖与电视台结缘，早在五年前就与周荃的真相电视开始，合作方式都是由电视台以购买「李敖大全集」模式处理，即印制厂以「李敖大全集」的批发低价售与电视台。这样做对双方的好处是：在李敖方面，可以得到著作广为流传的使命感和版税；在电视台方面，可以以批发低价进货再以定价高价卖出，不但有赢利，还无异免付了、少付了主持费的支出。在公司作业上，电视台也或象征性的订一个主持费的约，但价码是象征性的，和购买「李敖大全集」的总价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大牌主持人的价码。所以，如果形式上换算成主持费，李敖的「主持费」约与一般大牌主持人相近，只是李敖提供了印制费很高成本很高的「李敖大全集」以货易金交换而已。形式上电视台花了大钱，骨子里电视台一点亏都没吃，批发低价的「李敖大全集」定价高价卖出后，还有得赚，而李敖本人只赚到版税和「爽」而已。（待续）(2000/6/30)

20000703

李敖的总说明（二续）

十、张俊宏不是「勾结」「掏空」的共犯吗？

事实上，张俊宏是明明知道环球与李敖签约主持节目的好处，这由去年九月十六日他亲自主持「环球电视『挑战李敖』Party记者会」可知；张俊宏也明明知道环球拿到「李敖大全集」的好处，这由现场有「卖书组」可知，他在民事起诉状中也自言「提供时段由被告主持节目，原告亦乐观其成」，可见他根本是以母公司董事长的身分，主持子公司的作业的，若说与李敖「勾结」，他没责任吗？若说「掏空」，他不是共犯吗？李敖主持节目一开播就碰到九二一大地震，张俊宏还跑来上做特别来宾呢，以上种种，都证明了母公司的董事长全部知情。张俊宏在民事起诉状中说：被告与吴子嘉单以买卖书籍之障眼法行五鬼搬运，在短短数个月中，仅交付所谓之提货单，未实际交付书籍。……全是不实之言，既承认李敖交付「提货单」可提取「李敖大全集」属实，足见李敖和五年来对周荃的真相电视一样信守约定，事实上环球电视多次提过货直到退票为止没再去提。给你货，你卖掉后还可赚钱，这叫什么「五鬼搬运」？我的货搬到你家去，你又退我票，谁骗谁呢？谁吃亏呢？谁是鬼呢？

十一、张俊宏把监察人移花接木张俊宏「民事起诉状」中又诬谤李敖：被告明明自己身为全民公司之监察人，亦明知环视公司之资本百分之九九?九七系由全民公司出资，且环视公司财务状况恶劣，每月赔钱新台币一千八百万元以上，而环视公司本业系经营环球电视台，并非经营买卖书籍之书店业，竟于八十八年九月四日及九日与吴子嘉勾结，未经环视公司董事会之同意，亦未知会全民公司，而由吴子嘉以环视公司负责人身分代表环视公司以高价向被告购买「李敖大全集」……尾款之两张支票，因环视公司已为渠等掏空，无力支付而跳票。……以上的罪状，全是诪张为幻！禁不得一驳：1. 李敖做全民公司监察人，是今年一月三十一日的事，如何能在去年「九月四日及九日」以监察人身分「与吴子嘉勾结」？去年九月距做监察人还有一百五十天，张俊宏竟可如此神通，要李敖提前就职再渎职！这样子捏造事实，手法也未免太拙劣了罢？

2. 因为李敖非全民公司的监察人，只是环球电视请来的客人，又凭什么「明知环视公司之资本额百分之九九?九七系由全民公司出资」或知道该公司「财务状况」或「本业」如何如何？张俊宏凭什么如此认定？李敖那时身分纯属客人，又没有精神病，又如何能「知会全民公司」？

3. 其实，照张俊宏的行径，他本人就可证明李敖纵是监察人也非监察人，因为张俊宏以全民公司董事长的身分，竟漠视今年一月三十一日李敖被推派为监察人的合法通知，而推迟至今，不向经济部登记呢。

4. 张俊宏口口声声说李敖是监察人，应知全民公司内情，查查记录看：自一月三十一日李敖进入全民公司做监察人起，五个月来，董事长张俊宏和他带队下的公司，没有片纸只字给监察人李敖，监察人李敖去问去函也置之不理，完全是「封锁监察人」姿态，新上任的监察人要在被封锁状态下进入情况、搜证监察，自需时日，又何能先知公司内情？张俊宏民事起诉状中说：吴子嘉与被告等为求掩饰，乃由吴子嘉伪造环视公司八十八年八月三十日股东临时会议事录，决议公司营业项目增加图书出版业及书籍、文具零售业，并配合修定公司章程。……试问当时李敖既非母公司的监察人、又只是子公司的客人，如何能「为求掩饰」，去「伪造」会议记录？如有「伪造」，是子公司内部的事，又与李敖何干？张俊宏把母公司的未来监察人，提前到位，认定可监察到子公司的头上，这种移花接木，岂不太荒谬了吗？（待续）(2000/7/3)

20000704

李敖的总说明（三续）

十二、张俊宏歪曲监察人法理以上张俊宏把监察人移花接木，所以闹出笑话，别有一说，就是他以立法委员身分，歪曲监察人法理：1. 依公司法第二一八条规定，监察人职权为调查公司业务及财务状况，故得查核簿册文件，及请求董事会报告，因此监察人并无为公司经营之职权。经营公司者限于董事会及股东会，此由公司法第二０三条、一九三条可知。

2. 而背信者，为违背职务使本人财产损害者才能构成，即财产损害与职务违背需有因果及对价关系。否则即与背信无涉。

3. 因此，若有公司人员「掏空」公司资产之背信行为者，必其职务足以为公司资产「掏空」者；而监察人既不为公司之经营，焉能为资产之「掏空」？故实务上，该当背信罪要件，必为董事及经理人。全民公司实际执行业务者为公司的董事长及总经理。若硬说监察人有背信行为，则与董事长及总经理有共同行为才会构成。李敖要「掏空」公司，看样子得靠董事长张俊宏下海一起犯罪才成。张俊宏口口声声李敖「掏空」，却忘了如「掏空」属实，他张俊宏就是共犯无疑。要「五鬼搬运」，他老弟就是第一鬼也。

十三、张俊宏退了票，反咬一口　　张俊宏民事起诉状中又说：

被告李敖自民国八十八年九月九日起至八十九年三月十七日止主持环视多媒体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环视公司）经营之环球电视台晚上九时至十时「挑战李敖」节目，另自八十九年三月十八日起至八十九年四月六日止在同台同时段主持「李敖挑战」节目。

张俊宏这里，第一句话就与事实不符。根据契约书，明明是「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日起」，又何来「八十八年九月九日起」？到「二０００年三月十七日」，契约日终止，李敖一直依约做完，但「环视公司」却未能依约兑现支票，提前把二月份支票退票。二月二日，张俊宏对包奕洪、对李敖的保证里，绝口没有什么否定吴子嘉和李敖契约的事，如今赖了债，反倒反咬一口，冒出「勾结」「掏空」之说，这是什么做人品质啊？做人高下有五种：第一种人：借钱或送钱给别人。第二种人：不向人借钱。第三种人：向他人借钱准时还。第四种人：不能准时还钱，但主动解释并道歉。第五种人：非但不能做到以上四种，反咬对方A他钱。

试问三月十七日到期的约，二月份就违约退了票，是公司欠李敖而非李敖欠公司，事实俱在，李敖是以提供劳务、提供货物（「李敖大全集」）得到他该得的，而公司却违了约退了票之后，反咬对方A他，真是岂有此理了。

十四、张俊宏的「不平等」

二月份应付款退票后，李敖并没依法追究，准备免费把节目做到三月十七日契约日终止，飘然而去。吴子嘉为恐节目中断，乃商请李敖续约，因为旧债未清、前欠尚在，因此不采买书模式，改以一般大牌主持人价码作准，如此计算，总价其实和前约相当，只是不再拿「李敖大全集」了。（张俊宏不是说拿「李敖大全集」是「五鬼搬运」他们的钱吗？这回不搬书了岂不更有利公司？）虽然李敖却不过吴子嘉之请，再签新约，但没拿一毛钱，就在三月十八日起接着进棚录像了。吴子嘉在订约时，为挽回被害人李敖对公司的信任，乃签下二项约定：1. 【甲方酬金】应于每半月支付一次，若甲方不履行前述义务，乙方得终止本契约，并得请求甲方应负本条第二项之违约责任。

2. 甲方如有违约片面中止而停播情事，无论可归责与否，均应无条件以前项约定标准，计算至协议期间届满日止之金额，一次付给乙方，以为违约之赔偿。

这二项约定，都在约束甲方不可再违约，甲方如不再违约，也就一点损失都没有。张俊宏说这是「不平等契约」，但你如守信付款，就平等无虞；你赖皮无信，才保障被害人，所以它不是什么「不平等契约」，而是「被害人保障条款」而已。若说是「不平等」，契约中另一约定才是真的「不平等」：乙方个人言论不代表甲方之立场，如有因而衍生关于民、刑事责任时，概由乙方负责。

从法理上，一切责任概由乙方李敖负责，这叫什么平等？只是李敖「好汉做事好汉当」，故乐而签之耳。对这种「不平等」，张俊宏为什么视而不见？为什么不说「勾结」不利于公司了？张俊宏如今找律师写信来，竟说上述的契约是「渠等（指吴子嘉与李敖）竟共同意图加损于本公司」而「秘密签订协议书」，试问叫李敖负责全部民、刑事责任替公司顶罪，又「意图加损」了谁？

新约虽然签了，所谓甲方酬金「应于每半月支付一次」又告退票，拖到四月六日，李敖才「留书出走」，直到今天，不但没拿到一毛钱、不但节目白做了，反被张俊宏和他手下诬谤于媒体、诬告于法院，这种民进党大员的离奇立身行事，真非吾辈所能理解了。（待续）(2000/7/4)

20000705

李敖的总说明（四续）

十五、张俊宏「弃糟糠」

张俊宏民事起诉状中说：

八十九年四月五日被告继续无凭无据，凭空捏造事实，明知立法委员许荣淑女士因与原告个性不合，已经协议分居，亦明知许荣淑女士担任立法委员，社会地位崇高，其个人理财能力甚佳，经济状况良好，为众所周知之事实，竟在节目中伪称许荣淑女士很穷没有钱，却遭原告恶意遗弃，制造原告无情无义之假相。……对照李敖四月五日的节目内容，李敖的话是这样说的：许荣淑被张俊宏恶意的，用这两个字好了，恶意的遗弃，现在许荣淑很穷，都没有钱，虽然做了立法委员呢！因为是不分区的，很多钱也拿不到，很多钱要送给朋友，她是非常豪侠的一位女士，我们过去一起的战友，到今天，苦苦的支持张俊宏，在张俊宏出狱以后，现在呢，把她给恶性地遗弃了。……李敖所说的，都是事实。几个月前许荣淑和萧政之来李敖家，就是这么说的；后来许荣淑和吴子嘉、李敖吃了一次饭，说得更详细了。吴子嘉随后在公司对许荣淑有所安排，聊做贴补，不料张俊宏赶走吴子嘉后，就把贴补给停了，这也就是李敖四月六日节目中所说的：今天上午我的老朋友、老难友、小学弟--张俊宏，他们到了环球电视台说明天可以发薪水，不过呢！薪水是选择性的发放，就是他们查一些帐，就是过去在董事长吴子嘉任内发的一些薪水，他们不愿意再给了，我举个例子，像民进党的立法委员许荣淑，她曾经在台里面领一笔津贴，什么原因呢？她是个顾问，可是她的丈夫张俊宏今天来了以后，他们就不再把这个钱给这位被他遗弃了的可怜的女士，这位在张俊宏坐牢时候，受苦受难在外面营救他、支持他，给他送牢饭的糟糠夫妻，糟糠夫人，这个钱就被冻结了。

李敖所说，都是实情，不知张俊宏还狡赖什么？今天你春风得意了，说许荣淑与你「个性不合」了，为什么你坐牢受苦受难时不说「个性不合」？

十六、张俊宏「有情有义」吗？

不但许荣淑在张俊宏坐牢时对他有情有义，李敖在张俊宏坐牢时也援之以手，这由张俊宏出狱后和许荣淑请李敖吃饭表示感谢可知。张俊宏在民事起诉状中也承认：原告与被告系过去国民党白色恐怖统治时期之牢友，共同为台湾之言论自由奋斗多年，原告向来对被告甚为尊敬，将其视为大哥，尽管近年来两人之政治理念不尽相合，但是双方情谊始终未变，原告对此亦甚珍惜。……但是「珍惜」了半天，却诉之以法起来，他说李敖「将原告形容为恶意遗弃糟糠之妻之无情无义之徒」，他要告。但「有情有义」的人，对他坐牢时支持他的人竟遗弃的遗弃、法办的法办，此种情义，岂不太离奇了吗？（附带纠正的是：张俊宏是晚辈，李敖坐牢时「牢友」根本没有他；李敖「为台湾之言论自由奋斗多年」时，也未和他「共同」过，他那时还是国民党鹰犬和高干呢！）　　十七、张俊宏断章取义

张俊宏在民事起诉状中说李敖：在电视节目上公布原告住家电话及行动电话号码，公然鼓动听众打电话至原告住家电话及行动电话骚扰，侵害原告之隐私权。

其实这是他断章取义。因为李敖在节目中公布张俊宏的电话号码，目的正如李敖所说的：1. 请你们打电话或传真给张俊宏，劝这个老朋友悬崖勒马，不要再做错误的事。

2. 请大家督促他。

3. 请大家写信给他，向他请愿，为什么呢？他是我们「伟大的立法委员」，「伟大的民意代表」，我们要表达民意，一定要向他请愿。

4. 你打电话给他，人民向立法委员陈诉或是请愿，这不是很正常的现象吗？

可见李敖的目的，是要人民向民意代表「陈诉或请愿」、「表达民意」，你身为民意代表，人民找不到你怎么行，你在竞选时允诺为民服务，人民找你请你服务或对你有所建言，是合理的；怎么说是对你「骚扰」呢？怎么说是「侵害」了你的「隐私权」呢？（待续）(200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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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的总说明（续完）

正因为张俊宏断章取义，所以才曲解了李敖的全文和原义。看别人的文字，一定要顾全「上下文」( context ) ，不能胶柱鼓瑟。张俊宏民事起诉状中说李敖「以『缩头乌龟』、『小人』等字眼，在电视节目上公然侮辱原告，侵害原告之名誉权」云云，也是断章取义的一种，李敖的原文是：我在这边也呼吁张俊宏不要再做缩头乌龟，因为实在是看不过去了，真的是要有那种男子汉的气概，不要做这个样子小人的动作。

从「上下文」看，以乌龟为喻，是「伊索寓言」式的比喻，岂能胶柱鼓瑟，硬说乌龟就是老婆偷人的男人？陶渊明说「好读书，不求甚解」，「甚解」就是过份的解释，是不对的。又如说李敖骂他「小人」，其实原文是「男子汉的气概」和「小人的动作」两者之间期勉他要有前者的气概，一断章取义，就简化成「小人」了，殊不知要骂你「小人」，直接就骂了，还需要「呼吁张俊宏」「要有那种男子汉的气概」吗？张俊宏委由律师来信，中有「此与本人所认识之讲义气重情谊之李敖大哥」有「十万八千里」之差，其实「讲义气重情谊之李敖大哥」依然故他，只是张俊宏小老弟出了问题而已。

十八、张俊宏、余陈月瑛等触犯背信等罪一九九六年，国民党政府在台视、中视、华视三家无线电视台外，开放第四家给民进党，由民进党立委蔡同荣主导成立民间公司（全名「民间投资股份有限公司」），和张俊宏主导成立全民公司，协议各投资三十亿共组这第四家，就是民视（全名「民间全民电视台股份有限公司」）。后因蔡同荣、张俊宏权力斗争，张俊宏屈居下风，就决定只投下十亿，其它二十亿捏在手里，拿出一部分，进驻环球电视，成立环视公司，张俊宏且身兼董事。

今年一月三十一日李敖进入全民公司担任监察人后，经过努力调查，才略知全民公司的黑盒子、才略知它的前任董事长、现任总裁的余陈月瑛和现任董事长兼总经理的张俊宏等人如何违反股东权益与公司法规：1. 在向「台湾人」募股时，明明是说大家出钱办「台湾人的电视台」民视的，结果民视今天每年盈收五亿，但三年来出钱的人却拿不到民视的股票，也享受不到「台湾人的电视台」的股东身分、感觉与利益。

2. 全民公司投资环球，丢下去四亿，照吴子嘉今年三月二十八日致全民公司董事会的信，明说有人接手，可使全民公司全身而退的，但张俊宏等处理不当，并非法任命环球董事长等，以致坐失良机，造成全民公司四亿的损失。

以上违反股东权益与公司法规等事，李敖现以监察人身分正式开始追究，除分函经济部等单位调查外，决定提出刑事告发。（其中涉及诽谤李敖部分，一并提出告诉。）十九、从背信到伪造文书、从张俊宏到蔡同荣由于李敖以全民公司监察人身分追查全民公司与民视的烂账，结果查出蔡同荣的民间公司也无独有偶，一同蒙骗了两万个出资的「台湾人」。结论是：余陈月瑛、张俊宏的全民公司和蔡同荣的民间公司1. 向两万个「台湾人」募股时，是以设立民视电视台方式为号召的，所以，民间及全民两家公司以这一名目招募的股金，依约定在两大法人代表组成的民视公司成立后，个别股东要成为民视公司及民视电视台的股东，方属合法。但这两万个「台湾人」至今没有取得，构成背信罪。

2. 民视公司的成立，依公司法发起人要七人以上，在向经济部登记时，除两大法人代表外，必须有其它五人以上方能适法，而他们都是没出资的人头股东，证明蔡同荣、余陈月瑛、张俊宏等人在公司登记程序中，有使公务员登载不实的伪造文书犯行，自应构成伪造文书罪。对全民和民间两家公司而言，民视公司所有盈利也为该两家公司所共享。但余陈月瑛、张俊宏、蔡同荣等人竟使并未出资之第三人享有该第四台公司的盈利，是则两家公司股东的权益当然遭受损害，自也构成背信罪。

二十、李敖把他们为首的全告进去综合以上说明，李敖决定采取以下行动：1. 把余陈月瑛、张俊宏、巴燕达鲁、钟金江、许荣棋、李承龙分别以背信、诽谤罪提出告发与告诉。

2. 把余陈月瑛、张俊宏、蔡同荣、田再庭以伪造文书、背信罪提出告发。

3. 为两万个被骗的「台湾人」争取「还股于民」，请他们向李敖登记，展开「集体诉讼」，逼张俊宏的全民公司、蔡同荣的民间公司把民视的股票直接给两万个「台湾人」，使他们可以直接分到民视的权利和盈余，替「台湾人」争公道。

附带要声明四点：

第一点，李敖曾为被强迫做日本人性奴隶的慰安妇争公道，义卖了李敖的收藏品，卖出了三千三百万，慰安妇全是「台湾人」，李敖为她们争取到保障与尊严。李敖这一作法，连建国党都发新闻稿赞美。

第二点，民视的董监事包括田再庭、蔡同荣、张俊宏、李镇源、陈刚信、杨文全、林逸民、徐嘉宏、陈继盛、高俊明、黄国师、张郁仁、王明玉、刘金柱、陈正修、林秋宜、张福淙、柯建铭、洪贵参、赖嘉绫、李宗禄、张俊雄、余陈月瑛、余政道、张育宏、张优理等人，李敖这次先告为首的余陈月瑛、张俊宏、蔡同荣、田再庭四人，其它以观后效。

第三点，三十多年来，李敖在法院告人，从国民党总统、国民党五院院长、国民党中常委、国民党立委、国民党大特务、国民党市议员、国民党教授等等，无一不告，这一次告的，则多是民进党了，各界不必奇怪，在李敖眼中，国民党和民进党本来就可一视同仁，因为做起欺骗「台湾人」的事来，他们太像了。

第四点，民视创办之初，陈水扁也推波助澜，要求党政军退出媒体，大家投资支持「台湾人的电视台」。如今三年下来，民视不但被党政掌控，并且不把股票及盈利分给两万个「台湾人」，陈水扁对这种后果，也有责任。李敖这次的法律行动，也包含了对陈水扁的提醒和正告，希望陈水扁不要扶同为恶，对自己的失误，要力求改正和补救。（二０００年七月五日）(200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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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对田再庭、蔡同荣、余陈月瑛、张俊宏、巴燕达鲁、钟金江、许荣棋、李承龙之流的告发告诉状告发人： 李敖 （台北市中正区爱国东路六０号十楼）被 告： 田再庭 （高雄市博爱一路三六六号二十四楼）　　蔡同荣 （同上）

余陈月瑛 （台北市北平东路十六号六楼之三）　　张俊宏 （同上）

巴燕达鲁 （台北市中山南路一号）　　钟金江 （同上）

许荣棋 （台北市信义路五段150巷2楼B2）　　李承龙 （同上）

为告发共同被告等涉嫌背信、伪造文书及告诉诽谤事：　　犯罪事实

壹、被告余陈月瑛、张俊宏、巴燕达鲁、钟金江、许荣棋、李承龙等涉共同背信及诽谤案：一、 缘告发人为全民电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全民公司）之监察人，因职责所在，乃有监督全民业务之职权。由于全民公司投资之环视多媒体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环视公司--即环球电视台）近日纠纷不断，为维护公司及全体股东之权益，告发人经依公司法第二一八条规定，要求检查公司业务（证一），惟由被告余陈月瑛及张俊宏等所主控之董事会竟置之不理，致无效果。而今业界盛传环球电视台已易主由台湾环球公司接手，但告发人及大部分董事却毫不知情；又以全民公司之股东人数高达七、八千人，告发人无从依公司法第二二０条之规定召集股东会，以维护全民公司之正常经营。兹为维护所有股东权益，爰依法提出告发，合先叙明。

二、 按「环球电视台」原为钮廷庄、赵怡等人组织国际环球多媒体股份有限公司所经营，惟因媒体事业竞争激烈，在其财务亏损无法继续经营下，转由全民公司投资之环视公司于八十八年七月间正式承接，并由吴子嘉任董事长继续经营。按因吴董事长之经营策略正确，其任职期间，环球电视台非但得以脱胎换骨，业务蒸蒸日上，收视率也节节攀升，广告收入亦由以往之每月贰百余万元增加至伍至柒百万元以上（证二-证三）。讵料由于经营绩效良好，竟导致案外人蔡豪之觊觎，而于八十八年十二月八日发生暴力占台事件，所幸环球电视台并未因该事件而受创，反而声誉日隆，更确立了专业新闻媒体之清新形象。惟以被告张俊宏与吴子嘉董事长间却因对蔡豪事件处理之意见相左，以及公司经营理念不同，而嫌隙日深，其间并导致全民公司总经理陈升宏去职（证四），自是总经理一职即由被告张俊宏董事长兼任迄今。在双方关系日渐疏远后，全民公司甚至竟以散发新闻稿及刊登广告方式，公告声称其与环球电视台无关（证五），意图以被告余陈月瑛及张俊宏二人政治背景之影响，以断绝吴子嘉对外之交涉与外来之奥援。然也并未达其预期效果，吴子嘉领导之环视公司仍屹立生存。被告张俊宏又自我否定；推翻其前此所发新闻稿及所登广告内容之说词，转而自承全民公司与环球电视台有关，进而以全民公司董事会名义撤换吴子嘉董事长之职，并指派巴燕达鲁、钟金江及张俊宏三人为全民公司代表，担任环视公司董事，且选任巴燕达鲁为董事长（证六）；查被告张俊宏、巴燕达鲁与钟金江等人因顾虑吴子嘉或会拒绝交接之情下，竟敢违法以谎报环视公司大小章、公司执照及卫星执照等遗失（证七）（刻由钧署以伪造文书另案受理中）。孰料吴子嘉却同意交卸董事长职务，被告张俊宏、巴燕达鲁及钟金江乃顺利进驻环视公司主事。

三、 次按媒体事业竞争激烈，被告等非专业人士，本乏专业能力运作公司而犹不自知；主持公司后，竟先后开除专业人才之新闻经理李永萍（证八）及管理部副理等人，并在未经全民公司董事会同意下，指派许荣棋担环视公司董事长，导致环球电视台之员工工作情绪激动，不能安心工作，主动求去者多人，因而人才大量流失。以上所述，全民公司已因被告张俊宏之个人行为，导致所投资之环球电视台总体价值迅速下降，且事实上已产生钜额损失。按八十九年三月三十日全民公司董事会决议将环视公司以八亿元出卖予宋楚瑜，然因被告张俊宏之作为，致该交易无法完成，如今环视公司之亏损皆源于此。

告发人于环球电视台是时适主持一带状电视节目，即「李敖挑战」（原名「挑战李敖」），收视率以及公众之口碑皆好，内容以批评时事为主，间或有以特定人士为批评对象，然也均限于可为公众讨论之法定范围，提出个人意见加以评述。其中因告发人曾有论及张俊宏个人处理环球电视台及吴子嘉事件不当之内容，被告张俊宏认系对其掌控环球电视台之障碍，因而张俊宏乃邀同被告许荣棋开辟节目对告发人以诽谤展开反制；进而改由许荣棋任环视董事长，由被告许荣棋与李承龙每日于节目中发言攻击告发人：其内容极其荒诞不实，毁损告发人之名誉，且诬指告发人与吴子嘉勾结掏空环视公司及全民公司，试图阻止告发人于全民公司执行监察人职务。核其行为业已对告发人构成名誉之损害及妨害职务，爰依法一并提出告诉（详细相关证物及内容另为补呈）。

四、 查被告张俊宏为全民公司之董事长，受托为七、八千位股东利益之守护人，竟在环球电视台及民视无线电视台（详见下述）上，使所有股东招致损失，其行为已构成刑法第三四二条背信罪之要件无疑。

被告余陈月瑛为全民公司总裁，为全民公司之最高负责人，总成全民公司之投资事实，就所投资经营之环球电视台及民视无线电视台（详见下述），所为损害股东利益之举措，与张俊宏间自有共同之犯意，并依各别职务分担行为；被告巴燕达鲁及被告钟金江皆环视公司董事，为协助张俊宏共同违背职务，致令股东利益遭受损害，其二人与张俊宏间亦有犯意之联络及行为之分担，同为犯罪之共同正犯。

另按上述余陈月瑛等四共同被告既为全民公司及环球公司之负责人，并共同完成被告张俊宏等之背信行为外；其四人就被告许荣棋与李承龙诽谤告发人（即告诉人）之犯行部分，自也与被告许、李二人有共同犯意之联络，并依各别职务分担其行为，而为诽谤罪行之共同正犯。为此告发人依法提出告发张俊宏、余陈月瑛、巴燕达鲁及钟金江等人有背信及告诉张俊宏、余陈月瑛、巴燕达鲁、钟金江、许荣棋及李承龙有诽谤等犯行之故意，且有犯意联络及行为之分担，均应构成犯罪之共同正犯。　五、 末按全民公司当初因设立第四家无线电视台（即现在之民视电视台）而募股集资，不料所有股东未因余陈月瑛及张俊宏募股当初公开之说明及承诺，而取得民视公司及民视电视台之股权，余陈月瑛等人本已涉有不实集资之嫌。如今仍有贰拾亿元大笔资金在手，却不重视投资大众之所托付；亦无视于监察人法定职务之行使，而毁损全民公司全体股东之利益暨告诉人个人之声誉，被告共同之行为已足构成背信犯罪无疑。（待续）(2000/7/7)

20000710

李敖对田再庭、蔡同荣、余陈月瑛、张俊宏、巴燕?达鲁、钟金江、许荣棋、李承龙之流的告发告诉状（续完）六、 为使本案之侦查更为明了，请调阅：（一） 环视公司八十八年六月至八十九年三月之收视率及收入明细暨被告等人主掌公司后之收视率及收入明细，加以对照，即可明白被告等所致之公司实质损失。

（二） 全民公司曾为决议不投资环视公司，请求命被告张俊宏提出其于八十九年四月至今挹注环视公司资金之由来。

（三） 被告等诽谤告发人（告诉人）之影带悉为被告许荣棋所持有，请饬其提出以供查证。

贰、共同被告蔡同荣、田再庭、余陈月瑛及张俊宏等涉共同伪造文书案：一、 缘民间全民电视股份有限公司经营之民视无线电视台（以下简称民视公司及民视电视台）为八十五年四月由蔡同荣持之民间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民间公司）与余陈月瑛主持全民电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所协议募资成立，所以民视公司之股东依其本质仅有民间公司及全民公司二法人股东；别无其它个人或法人股东加入。然经查该公司之登记资料（公司变更登记事项誊本，请钧署命被告蔡同荣--民视董事长提出），其登记股东却不仅上述二法人股东，尚有其它股东在列。但前已述及民视公司之股份仅有民间及全民公司二法人缴款购足，殊无其它股东缴纳任何金钱购其股份之事。为此，其它股东之股份登记事显系虚伪，或系不当取得后之结果。

二、 按民视公司之股份系由民间及全民公司所完全拥有，而该二公司又系向社会大众全额募资而来，其中该公司尚于八十五年七月另为增资募股（证九），故民视公司之股份及资产可谓系全民所有，并非特定人士得为任意处分者；若民视公司之股份由未经缴纳股款之人所取得，则该事实即足令人怀疑民视公司之发起人及董事会成员：即民间及全民公司之董事会成员皆有违背其各别职务而损害各自公司股东之权益，而为背信之犯罪。盖民视公司之成立，需由民间公司及全民公司之董监事会决议投资成立，而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之法定条件又需二人以上之股东方可为之，故各该公司之董事长以下自知仅有各该公司成员不足为民视公司之成立，故必须增加人头股东或将民视公司之股份私相授受予特定人，此一情况产生二矛盾性后果。（一）第一后果，就后者而言，各该董监事已违背各该公司募资时之承诺，将民视公司之股份转予他人，而非各该公司之投资大众股东可得分享。按民间及全民公司之投资股东系为投资无线电视台而出资，不料却仅取得投资公司之股份而非电视台股份，如今却由各该董监事会任意将电视台之股份转予特定人承接，实有图利于特定人，而背信于各该公司之股东大众。此外，因为民间及全民公司之成立，原有民视公司所得分配之利润将不会直接由股东大众所分享，而系经民间及全民公司层层剥削后才列入各该公司之所得，此时投资大众之利益显然减少一部。更可议者，全民公司董事会竟可将其中募得之贰拾亿元资金拒绝投资民视，更显示该公司董监事对公司股东有背信之嫌。（二）第二后果，就前者而言，若其它股份所有权之登记系属伪作事实，则该登记行为又系为图脱法之伪造文书事实：使公务员登载不实（参刑法第二一四条），更无疑义；即各该董监事既知并无其它股东缴款，而仍登记为缴款股东，不论其当初目的为何，其违法事实不可否认之。是故上述二公司之董事皆有背信及伪造文书犯罪之可能。

三、 综上所述，二后果中，非A即B，即非背信即伪造文书。

参、以上壹贰两部分，另有「李敖的总说明」（详附件一）详陈始末，并请参酌。

台湾台北地方法院检察署 公鉴证一： 二０００年四月十二日监察人函影本乙份。

证二： 收视率报告影本乙份。

证三： 广告收入影本乙份。

证四： 全民公司二届二次临时董事会会议纪录影本乙份。

证五： 全民公司公告函影本乙份。

证六： 环视公司八十九年三月十七日董事会纪录影本乙份。

证七： 太平洋日报三月二十三日剪报影本乙份。

证八： 环视公司函影本乙份。

证九： 民间公司增资募款书。

八十九年七月五日

具状人　　　李敖

（此状由律师代作发出）

(2000/7/10)

20000711

李远哲与司机命案

一九九七年九月八日中午，中央研究院司机卢丁财将另一位司机周东欉砍杀致死，随后服毒自杀，送医不治。虽然国民党前国防部长蒋仲苓说哪里不死人，死两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下子死了两个，中央研究院院长李远哲还是很尴尬的指派刘丰哲（数学研究所所长）、邵广昭（动物研究所所长）、蔡义雄（地球科学研究所所长）、朱云鹏（社会科学研究所所长）、戴琏璋（中国文哲研究所筹备处主任）、瞿海源（社会学研究所筹备处主任）、郑泰安（生物医学科学研究所所长，精神科医师）等七人，成立「司机命案调查委员会」，以了解事件发生的原因。

七人调查委员会经过三个月又九天紧锣密鼓的面谈、调查、搜证，于十二月十七日提交院方一份报告，报告摘要并刊登于「中央研究院周报」，重点如下：民国八十六年九月八日本院发生司机卢丁财于中午持刀进入司机休息室，将另一位司机周东欉砍杀致死，随后服毒自杀，于次日亦身亡之不幸事件。此案件发生后，院方决定成立独立之委员会，针对此案发生的原因进行调查，…于八十六年九月二十三日召开第一次会议并推举召集人，其后展开独立作业，包含面谈、调查与搜证之工作，以及报告之撰写。

面谈之对象包含前后任管理员、其它相关主管、司机同仁及家属等，合计达二十余人次；调查委员会也收集了多项资料，包含卢丁财之人事资料、退职签呈、请假单、医院诊断书、其曾持至总务组之农药及遗书等资料、刘处长准备之命案发生经过与处理情形报告、驻警队处理杀人事件经过报告、总务组录音资料（该录音系公开进行）及台北士林地方法院检察署检察官不起诉处分书等。此外，调查委员会亦曾前往命案现场勘察。综合面谈、调查及搜证所获，本委员会针对此案得到下列几项发现：　一、卢先生自民国六十七年到总务组任职司机至案发的十九年间，与同仁、上司冲突之事故不断。事故之严重性不一，频率高低不定，但确是一再发生。…对长官及同僚有威胁性表示之事件，且经当事人或目击人指称，或经二人以上转述者，即有十余次之纪录：卢曾拿盐酸威胁长官、拿扁钻欲刺同事、多次威胁要与长官打架、曾经拿农药威胁要自杀、曾拿铁棒意图伤害同仁、也曾经拿刀出来示威。二、…三、八十五年七月，自从得知开副院长座车的愿望未能实现以后，心情极坏；九月间曾因突发性心脏不适住院治疗。八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卢先生正式提出退职申请，总务组随即签办，但他于二十五日…要求撤回，…。四、八十六年八月初，卢先生以「患前列腺肿瘤…」为由申请办理退职，总务组于同月八日签办，惟两周后卢又反悔，表示因年资衔接问题要撤回申请，…卢曾同意调职，但后来又表示因加班费的问题不愿意接受。其后卢于九月一日来找杨主任，态度略微凶悍，再度要求拿回辞呈，同时亲交一份报告给主任，上有「因患前列腺肿瘤，情绪极不稳，贸然提出申请退职深感抱歉……蒙钧长体恤，容许再考虑后，实在不宜提前退职，拟请准予撤回，……丁财甚感惭愧……今后，自当安分守己……与同事和谐相处，求得宽恕。此后，若再发生与同事争吵或再次轻率提出退职情事，愿受制裁。」等语。五、…九月五日上午九时十分卢手持农药，于总务组影印室当面要求杨主任交还其辞呈时，言词粗暴且举起椅子要掷向杨主任（后来是掷向另一角落）。杨主任一再问他是否真要退休，是否真要调职，并请处长和阎主任来，同时当场请同仁备妥录音机，开始录音存证。卢之态度随即开始转变，以较平静的口吻说明其诉求与心结，其间两度下跪。同日主任及处长在卢先生的退职申请上分别批示，「拟同意卢先生撤回但日后再提出即……处理」及「同意其所请但下不为例」。六、九月五日之攻击性事件发生后，退职申请撤回之部分固然已经批示，院内主管同仁曾对于事件本身应如何作后续之处理有所讨论，初步共识为先由司机管理员签报事实之发生经过，以后再作如何处置之最后决定。七、自九月六日至九月八日，卢先生对于院方将如何处置其九月五日之行为颇感焦虑，曾多次至总办事处走动、探听。八日上午开车上班时其服务之主管及同在本院任职之卢太太均未看出有任何异常迹象；到院后（九时之前）卢又到总办事处探询，当时态度还算平和；讵料中午即发生事情…。八、…九、八十六年九月五日卢先生因要求主管退回其八月所提之辞呈正本未果，而有冲动地携带农药威胁主管要自杀之举，之后的几天内他根据观察到的院方相关主管之举动及接获之信息，可能认定院方已决定制裁他，遂决定与他认为长期在迫害他的人同归于尽。而此即疑为最后不幸事故发生之导因。十、根据可收集到的卢先生考绩资料，由七十六年到八十五年的十年间，每年考绩均为甲等，其间未曾有其它奖（如嘉奖、记功）惩（如申诫、记过）纪录。

根据我的查访，李远哲授意下中央研究院公布的所谓官方的调查报告，至少有下列疑点：一、中央研究院公布的官方调查报告，认为凶案发生的原因是卢丁财司机「观察到的院方相关主管之举动及接获之信息，可能认定院方已决定制裁他，遂决定与他认为长期在迫害他的人同归于尽。而此即疑为最后不幸事故发生之导因」。此点大致与我的研判相符。但卢丁财究竟观察到什么院方相关主管之举动？接获什么信息？院方是不是真的要制裁他？为什么调查报告略而不提？

二、卢丁财自一九七八年到总务组任职司机至案发的十九年间，与同仁、上司一再发生大大小小的冲突，对长官及同僚有威胁性表示的事件，且经当事人或目击人指称，或经二人以上转述者，就有十多次的纪录。请问如果陈述属实，为什么卢丁财从一九八七年到一九九六年的十年间，每年考绩却均为甲等？卢丁财历任的主管，究竟是如何考评下属的？其中是不是另有隐情？（待续）(2000/7/11)

20000712

李远哲与司机命案（一续）

三、这件不幸事件，是否有行政疏失？有无行政责任问题？谁该负行政责任？为什么中央研究院从头到尾只字未提？既然有这么多疑点，你就不能不看我李敖公布的真相：1. 一九九七年九月五日上午九时十分，总务组司机卢丁财手持农药，进入总务组影印室，当面要求总务主任杨重信交还他的辞呈。由于杨重信表示辞呈不在手边，不能立刻给他，卢丁财以为杨重信敷衍他，于是举起椅子作势要掷向杨主任（后来是掷向另一角落），并大声威吓要杨重信和他一起喝农药同归于尽。

2. 总务组管理司机的承办人及科长、政风室主任阎琴南先后「闻声」赶来，大家都劝卢丁财冷静。这时总办事处处长刘锡江也来了，几经劝说，「晓以大义」，卢丁财的态度才告软化。

3. 和历次情形一样，卢丁财开始倾诉委屈，其间两度下跪，泪流满面的请求长官原谅，并写下切结书保证绝不再犯，遂获刘锡江处长当场允诺不予追究，并说了些安慰及勉励的话。

4. 此事本应告一段落，卢丁财按照往例，会安静一段时间，要杀人也不会那么快。九月五日是星期五，当时尚无周休二日，九月六日星期六照常上班半天，头一天的事除了同仁间的传述及讨论之外，大致没有什么新的发展。

5. 六日下午，李远哲的座车奔驰于北二高往中正机场的路上，坐在后座的李远哲行动电话响了，那头传来了夫人吴锦丽的询问：「你知道院里发生了大事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人向你报告？」李远哲挂了太太的电话，随即拨给刘锡江处长，带着责备的语气问刘锡江处理事情的经过，并强调：「我全力支持你严办。」显然，刘锡江并未告诉李远哲，他已经答应卢丁财不予追究。

6. 吴锦丽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谁是院长夫人的「细胞」？岂不可怪？先看事情接下来的发展。九月七日星期天晚上，卢丁财带着太太参加一位同事婚礼，前半场心情开朗、谈笑自若，到处敬酒，显然已把星期五的事拋在脑后了。不料席间却得知院长交代「严办」的讯息，有人告诉他所谓的严办就是开除，而且还具体的说明天星期一就会有动作。

7. 卢丁财心绪大乱，不解刘锡江处长为何说一套作一套、不解院长为何随便听信小人谗言，迫害他这个不幸的人。一方面向当初也参与「劝架」的政风室主任及总务组的秘书、科长打听消息；一方面扬言如果他被迫害，一定「大家一起死」。

8. 九月八日星期一，卢丁财对于院方将如何处置他十分焦虑，上班后就一直在行政大楼走动、探听。九时许，果真眼见刘锡江处长、杨重信主任及总务组管理司机的人聚在一起开会，证实传言不虚。

9. 接近中午时分，卢丁财四下找杨重信主任未果，不久就发生了命案。当时总务主任和政风室主任外出吃饭，可能因此逃过一劫。

上面就是我调查出来的事实真相，比七人小组调查委员会的逼真多了。我还要替两造家属问李远哲无能领导下的中央研究院几个问题：一、根据资料显示，中央研究院的总办事处处长刘锡江、总务主任杨重信，都是大黑官，这次事件，如果是专业行政人员处理，结局会不会不同？

二、据悉，卢丁财十九年来，对每一个总务组的管理人、科长、主任，都曾经左手农药、右手菜刀的表演过同一套戏码，不过都是收放自如，为何这次擦枪走火，搞出两条人命？是不是刘锡江这个混蛋大黑官处理问题不当，反而引爆炸弹？

三、刘锡江处长究竟有没有允诺卢丁财这次不予追究，并收下切结书。另一方面，刘锡江有没有告诉李远哲自己对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如果有，李远哲为什么没有尊重刘锡江已作的承诺，却命令他严办；如果没有，刘锡江就该负起说一套作一套、因而导致悲剧后果的责任。

四、中央研究院成立的调查委员会，为什么没有调查行政责任的部分？难道上班时间，下属在办公室被人砍死，当主管的竟连一点责任也没有吗？据说，调查委员未提行政责任，是因为李远哲只授意他们调查事情经过，并没有要他们追究行政责任。

五、周东欉的妻子、儿子、女儿都在中央研究院工作，平日全家一起上班、一起下班，突然有一天，丈夫、爸爸竟然在办公室被人杀了，请问他的家属除了公务员的抚恤之外，有没有依循制度给予应得之补偿？中央研究院有没有给周家人一个合理的交代？

显然没有，因为事后，李远哲授意下的中央研究院竟然试图把事件发生的原因导向私人恩怨，更以所谓公正的调查委员会背书，认为没有行政疏失作借口，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对家属根本不闻不问。周东欉的女儿周梅樱，是位勇敢的小女生，在走投无路下，只好向监察院陈情。当然，升斗小民向监察院陈情的结果大概都一样，监察院把你的信转给原单位，再把原单位的回信转给你，有几封转几封，转到你死心为止。但这位小女生却未死心，又请了立法委员主持正义，在一波一波压力之下，李远哲终于低头了。（待续）(2000/7/12)

20000713

李远哲与司机命案（二续）

一九九九年九月六日，李远哲在「中央研究院周报」上发表「忆周东欉先生」的文章，算是对周家公开道歉，同时也刊出了周东欉儿子周冲坪的响应文，两篇文章全文如下：　　忆周东欉先生

远哲奉聘回国主持院务，匆匆已五年半有余，前几年兼理教育改革审议委员会的工作，又因院长职务而义务的参与一些政府部门的委员会议，备咨询顾问之责，工作特别忙碌。此外仍以院务及国内外学术相关活动以及化学动态学的研究为生活与工作之重心。坚守科学、教育、学术的工作岗位，关怀、支持社会改造，是远哲不变的自我要求。

主持院务五年多来，远哲最感遗憾之事为前年九月发生的总办事处司机命案。命案发生时，远哲正出国开会，返国后即前往探望周先生之亲属，并致送慰问金十万元以表心意，同时指示院方组成调查委员会，成员除一位具有精神科专业医师资历的研究员外，其余由本院卸任或现任所长多人担任，展开独立调查作业，包括面谈、调查与搜证工作，于八十六年十二月中旬完成一调查报告，内容并摘要刊载于本院周报653期。

卢丁财先生于八十五年九月因争取担任副院长司机未果，情绪不稳，健康状况欠佳，曾表达退职之意愿，八十五年十月杨重信先生接任总务主任，亦积极劝导其退职，因卢员反复，至八十六年九月劝退及拟调整其职务均无效，且鉴于卢员以暴力威胁长官，行为乖离，正拟签报议处时，不幸之命案却发生。

周东欉先生为本院资深员工，忠诚勤敏，个性温和，与同仁相处融洽，受其服务者莫不称道，却不幸遭此劫难，远哲曾为此辗转反侧，痛心异常。案发后院方协助家属处理善后，经一年之努力，于去年十月促成卢员遗孀方女士与周家家属达成民事和解。本命案之发生虽属难以预防之突发事件，却也反映出院方行政管理上的问题。至于行政责任之追究方面，事前院方确已尽力处理，事发翌日杨重信主任与刘锡江处长均以道义责任攸关陈请辞职，惟经远哲深思后加以慰留。于今事件发生已将满两年，每思及周先生之善良热诚、认真负责以及对本院之服务贡献，仍不免伤痛。对于院方虽曾努力但仍无法避免如此重大不幸之发生，远哲在此愿再次对周先生家属表示深切歉意。为念及先生不幸之际遇及对故人之怀念，经总办事处主管会议决定，以院长及两位副院长约一年之特支费总数一百五十万元致送周家家属，以示慰问之意，惟区区之数实不足以弥补家属的伤痛及损失。

往者已矣，瞻望未来，远哲将一本初衷，愿与我全体同仁亲如家人，和衷共济，在有限的任期内改善本院研究环境与提升本院研究成果之水准，亦盼望各位同仁有以教我。李远哲　　民国八十八年九月六日

家属心声--兼谢李院长及本院所有同仁对于许多人来说，「九月八日」或许没有太多值得回忆的。但对于本人及周遭亲属而言，「九月八日」却是我们一生永远的痛、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日子，因为这一天正是先父的「祭日」。八十六年九月八日，先父于本院司机休息室惨遭杀害，两年来，本人及所有亲属承受了许多的压力与煎熬；而支持我们走下去的，不过是一颗不甘受辱与追求公道的心而已。此间，本人曾多次与院方交涉，并上书监察院与林瑞图立委，要求院方追究相关人员的行政责任、附带赔偿及公开道歉，并于近日接获院方的正式来函响应。家属感于院长之诚意及为本案所付出之辛劳，已决定接受院长之安排；然对于院方的处置方式，仍存有些许之遗憾：　 院方提出多项处理纪录，证明案发之前院方确已努力处理与防范；但是，倘若院方能够明快地处理卢丁财之退职事件，相信事情不会发展至不可收拾的地步。根据院方「司机命案调查委员会报告」所载，卢员暴力犯上及威胁同仁等乖离行为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而院方多年来并未针对卢员之举动做出适时的议处或纠正，可见院方在行政管理上确有值得检讨的必要。

往者已矣，来者可追。盼望院方能以此为鉴，也盼今后不再有类似不幸事件发生。最后，除再一次感谢院长之协助外，对于「司机命案调查委员会」诸位委员所付出的辛劳及本院同仁所给予的关怀，亦在此申致谢意。周冲坪　　谨启 民国八十八年九月八日

（待续）(2000/7/13)

20000714

李远哲与司机命案（三续）

从上面两封信里，我们可以看到李远哲是怎样的一个伪君子，并且无能无情、无赖无耻，违法乱纪：一、李远哲说他「奉聘回国主持院务，匆匆已五年半有余，前几年兼理教育改革审议委员会的工作，又因院长职务而义务的参与一些政府部门的委员会议，备咨询顾问之责，工作特别忙碌。此外仍以院务及国内外学术相关活动以及化学动态学的研究为生活与工作之重心」云云，请问李远哲，你一年到底在中央研究院办几天公？你跑去监督别人赈灾、去搞反贿选、去搞教育改革的同时，可曾想过多花点时间把中央研究院搞好？国家每个月付你四十六万元的薪水，是要你分神去搞赈灾之类的吗？赈灾之类是中央研究院的正业吗？既然你承认「工作特别忙碌」，可见你就不宜再在「中央研究」学术以外，自吹不会贻误正业。因为一个人时间精力本有其限度，你是神吗？可以包揽一切？

二、所谓「指示院方组成调查委员会」，「展开独立调查作业」云云，但「独立调查」结果，却把真相与责任遮遮掩掩，这种代为卸责式的调查，倒真符合院长的「指示」。

三、所谓「卢员」「情绪不稳」、「行为乖离」，「正拟签报议处时，不幸之命案却发生」云云，殊不知「卢员」「情绪不稳」、「行为乖离」，不始于行凶之日，早在行凶前多年内即多次发生，此正周冲坪响应文中所点破的「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但院方「多年来」并未「做出适时的议处或纠正」，身为院长的李远哲，又何能卸责？

四、不但李远哲自己大卸其责，甚至在「行政责任之追究方面」，还厚颜开脱有关人员，说他们只不过是「道义责任」！且在他们「陈情辞职」时，「经远哲深思后加以慰留」，换句话说，人命两条出来，可是自李远哲以下，全无「行政责任」！

五、所谓「以院长及两位副院长一年之特支费总数一百五十万元致送周家家属」云云，试问那院长、副院长一年中，本来用特支费名目报销的花费，又是怎么报销的？完全停止了吗？还是运用五鬼搬运法，动用其它预算支应？在我和新党台北市议员李庆元合写的「陈水扁的真面目」一书中，揭发了陈水扁在台北市市长任内「力拔山河」拔河事件后，不但未循正途办理受伤民众的照顾与赔偿，反而违法乱纪，先后动用市府预算，慷人民之慨，赔偿受害者三千九百余万新台币的大黑幕。支持阿扁的李远哲，竟然也用同一招数，用特支费一百五十万赔给受害者家属。纳税人何辜？中央研究院的院长、副院长、处长、总务主任乱搞搞出了问题，却用国家的钱善后，真是羞耻。李远哲骂张昭雄「羞耻」的词儿，他正好自己受用。

六、命案是一九九七年九月八日发生的，李远哲的「愿再次对周先生家属表示深切歉意」，却是一九九九年九月六日写的，换句话说，是两年以后才送一百五十万和书面致歉的，为什么这样拖拖拉拉、为德忒迟？原来是「灯不点不亮」，是周家锲而不舍、力争公道的结果。此即周冲坪响应文中所说的：「两年来，本人及所有亲属承受了许多的压力与煎熬」，因为「不甘受辱与追求公道」，所以他们「多次与院方交涉」，并「上书监察院与林瑞图立委」的结果，可见李远哲他们并非真的要赔钱道歉，被逼得无法，才在无能无情无赖两年后，佯做宽厚了事，李远哲的无耻，由此更可概见。

最后，我要谈谈李远哲的老婆。三月四日，我在总统政见发表会后的记者会中说，李远哲的太太在李远哲出国期间到院长室发号施令，我原本只想给「李夫人」一个忠告，既然中央研究院公开发表声明，指责我睁眼说瞎话，那我只好努力证明我并非睁眼说瞎话了。

前面提到李远哲一九九七年九月六日，在北二高往中正机场途中，接到太太的电话，事实上，这通电话改变了两个家庭的命运，如果没有这通电话，卢丁财不会在两天后凶性大发，砍死周东欉；如果没有这通电话，周家一家人仍快乐的活着，不会死了丈夫、死了爸爸。吴锦丽女士不但干政，而且干得别人家破人亡，李远哲你知是不知？

吴锦丽怎么知道中央研究院发生了「大事」？因为司机苏保定的缘故。苏保定是什么人呢？苏保定是临时人员，专门替院长夫人开车的，而且是卢丁财的死对头。大多数中央研究院内部人士都认为，周东欉死得冤枉，因为卢丁财要杀人一定杀苏保定，怎会杀周东欉呢？当然，这是悬案，可能永远无解，不过，中央研究院应该公开澄清，苏保定是不是替李远哲的太太吴锦丽开过车？开了多久？吴锦丽是公务人员吗？是一级主管吗？如果不是，中央研究院怎能连车带司机派给她使用。这是揭发你李远哲院长贪渎的事，请你的幕僚好好花点脑筋，如何弥缝这个问题。

前些日子，一位中央研究院的内部人员传真了一份资料给我，提到苏保定司机，经我深入调查，苏司机是李远哲在中央研究院搞安插私人的代表作，在我揭发李远哲是如何忘恩负义的对他老师王企祥时，李远哲以「公务员有一定的任用程序」反驳，其实，根本与程序无关，以苏司机这样一个曾经因为「吃油票」被检举，被前院长吴大猷开除的人，就是因为对了胃口，李远哲可以不顾政风室主任的坚决反对，非用不可，李远哲领导下的这种机关还谈任用程序，真是笑话。李远哲有名言是「白道比黑道可怕」，光由一件司机命案，我们就领教他这位白道真说对了。（二０００年七月十日）（待续）(2000/7/14)

20000717

李远哲与司机命案（四续）

【附录】司机命案调查委员会报告摘要（完整刊出）民国八十六年九月八日本院发生司机卢丁财于中午持刀进入司机休息室，将另一位司机周东欉砍杀致死，随后服毒自杀，于次日亦身亡之不幸事件。此案件发生后，院方决定成立独立之委员会，针对此案发生的原因进行调查，此即为本「司机命案调查委员会」（以下简称委员会）设立之缘由。委员会委员共七位经院长遴聘，于八十六年九月二十三日召开第一次会议并推举召集人，其后展开独立作业，包含面谈、调查与搜证之工作，以及报告之撰写。

面谈之对象包含前后任管理员、其它相关主管、司机同仁及家属等，合计达二十余人次；调查委员会也收集了多项资料，包含卢丁财之人事资料、退职签呈、请假单、医院诊断书、其曾持至总务组之农药及遗书等资料、刘处长准备之命案发生经过与处理情形报告、驻警队处理杀人事件经过报告、总务组录音资料（该录音系公开进行）及台北士林地方法院检察署检察官不起诉处分书等。此外，调查委员会亦曾前往命案现场勘察。

综合面谈、调查及搜证所获，本委员会针对此案得到下列几项发现：一、卢先生自民国六十七年到总务组任职司机至案发的十九年间，与同仁、上司冲突之事故不断。事故之严重性不一，频率高低不定，但确是一再发生。一般的言词冲突不计，只计算涉及肢体冲突或对长官及同僚有威胁性表示之事件，且经当事人或目击人指称，或经二人以上转述者，即有十余次之纪录：卢曾拿盐酸威胁长官、拿扁钻欲刺同事、多次威胁要与长官打架、曾经拿农药威胁要自杀、曾拿铁棒意图伤害同仁、也曾经拿刀出来示威。

二、根据访谈所得到之印象，卢先生的工作表现尚属称职，但他因个性关系，使得他在同仁与主管的眼中，是一位难相处、难管理的同仁。

三、八十五年七月，自从得知开副院长座车的愿望未能实现以后，心情极坏；九月间曾因突发性心脏不适住院治疗。八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卢先生正式提出退职申请，总务组随即签办，但他于二十五日又提报告，以「劳保年资疑义」为由要求撤回，主任同意所请但批示以后如再提出退职申请，应事先慎重考虑。

四、八十六年八月初，卢先生以「患前列腺肿瘤，手术后医嘱仍须追踪疗养，不宜操劳，唯恐影响公务」为由申请办理退职，总务组于同月八日签办，惟两周后卢又反悔，表示因年资衔接问题要撤回申请，杨主任乃与其多次沟通；在此过程中卢曾同意调职，但后来又表示因加班费的问题不愿意接受。其后卢于九月一日来找杨主任，态度略微凶悍，再度要求拿回辞呈，同时亲交一份报告给主任，上有「因患前列腺肿瘤，情绪极不稳，贸然提出申请退职深感抱歉……蒙钧长体恤，容许再考虑后，实在不宜提前退职，拟请准予撤回，……丁财甚感惭愧……今后，自当安分守己……与同事和谐相处，求得宽恕。此后，若再发生与同事争吵或再次轻率提出退职情事，愿受制裁。」等语。

五、上述辞职事件仍在处理中，但卢已深感不耐。九月五日上午九时十分卢手持农药，于总务组影印室当面要求杨主任交还其辞呈时，言词粗暴且举起椅子要掷向杨主任（后来是掷向另一角落）。杨主任一再问他是否真要退休，是否真要调职，并请处长和阎主任来，同时当场请同仁备妥录音机，开始录音存证。卢之态度随即开始转变，以较平静的口吻说明其诉求与心结，其间两度下跪。同日主任及处长在卢先生的退职申请上分别批示，「拟同意卢先生撤回但日后再提出即……处理」及「同意其所请但下不为例」。

六、九月五日之攻击性事件发生后，退职申请撤回之部分固然已经批示，院内主管同仁曾对于事件本身应如何作后续之处理有所讨论，初步共识为先由司机管理员签报事实之发生经过，以后再作如何处置之最后决定。

七、自九月六日至九月八日，卢先生对于院方将如何处置其九月五日之行为颇感焦虑，曾多次至总办事处走动、探听。八日上午开车上班时其服务之主管及同在本院任职之卢太太均未看出有任何异常迹象；到院后（九时之前）卢又到总办事处探询，当时态度还算平和；讵料中午即发生事情。据了解，卢先生对于车库之作息时间以及什么人什么时候会在车库休息的情形相当清楚，是以卢先生的这次事件应不是随机性的误杀行为，而是已有目标，选择这个时段犯下该起杀人事件。

八、九月八日早上处长与杨主任会面时，曾交代总务组严格执行进出行政大楼之门禁管理；另于九时三十分与会计室卢太太面谈，大意为建议卢妻安排与其先生休假、散心，以纾解卢先生之情绪，如能劝卢先生接受调至体力负担较轻工作之安排更佳，此外，亦建议陪其先生去看心理医师。据了解卢太太原计画于当天晚上就与其先生谈谈，孰料已无机会。当日中午卢太太系在外参加社团活动，未有机会遇见其先生。

九、据访谈得知，周东欉先生在工作上表现优良，个性温和，与一般同仁相处甚为融洽。周先生为六十七年间介绍卢先生到总务组担任驾驶的同仁之一，与卢先生在早期的关系至少应属正常。其后多年虽无特殊交情，但亦未曾与卢有重大冲突。八十五年七、八月间卢在争取开副院长座车时，据称曾对外宣称周要退休，周听到后曾质问卢有何立场代他发言，两人为此略有不快；后来院方指派周先生担任副院长座车驾驶。在此之后，一直到本案发生之前，未再有任何二人明显冲突或不快之传闻。

十、根据可收集到的卢先生考绩资料，由七十六年到八十五年的十年间，每年考绩均为甲等，其间未曾有其它奖（如嘉奖、记功）惩（如申诫、记过）纪录。

十一、据卢先生之录音记录，他曾被劝要找心理医生，但据了解他从未找过心理医生，也未曾正式找专家做过心理谘商。（待续）(2000/7/17)

20000718

李远哲与司机命案（续完）

【附录】司机命案调查委员会报告摘要（完整刊出）根据以上的基本发现，以下之分析系对卢先生心理及事件史之剖析与描述，由委员会成员中具有临床精神医学专业背景的郑研究员主稿：本部分系采用心里解剖法 (psychological autopsy, 也称做 biographical reconstruction ) ，依据当事人生前长期相处的亲友及同事之陈述、当事人死前不久的谈话录音以及医疗记录，以临床精神医学之专业知识与经验加以分析。由于本案涉及当事人之杀人行为与同事间的诸多纷争，资料提供者之立场是否能够保持客观中立仍须存疑，本部分乃采用多数立场不同者皆一致陈述的内容作为比较可信之左证，作成以下之分析。

剖析之内容如下：

一、卢先生自幼父母双亡，其教育程度为国小，顺利服完兵役。青少年时期未有偏差行为之报告，二十七岁结婚，育有一子，此子后因病而于七十四年十七岁时过世。卢先生大半生以驾驶为业，民国六十七年六月之后即一直在本院任职工友（司机）。

二、依据所有资料提供者之描述，卢先生之个性较冲动而容易生气，往往在遇到他认为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情时立刻出现强烈的情绪反应。行事有时出人意料之外，且对后果欠缺考虑，事后又后悔。其个性亦较敏感而好面子，自尊心甚强，遂造成他容易与人起冲突而爆发脾气与攻击言行，尤其在遭受批评时更甚，其情绪起伏很大。这些特质在其丧子之后有增强的倾向，逐渐形成人际关系方面的严重障碍。卢先生了解自己的这些个性问题并深受其苦，亦努力想改进但效果不彰。依据相关文献之定义（注一），此种情形应属于情绪不稳型（冲动性）人格异常。

三、卢先生在丧子之后呈现抑郁的精神状况，有抑郁情绪、失眠、食欲不振、体重减轻、兴趣索然、疲乏等症状发生，持续约半年后缓解，判断应为丧亲造成的适应障碍。七十六年再度有悲观厌世的言辞，但是否也有其它抑郁之状态以及程度如何则无法查知。其后的九年左右则未有人观察到他有抑郁的现象。

四、卢先生因其异常个性之影响，与院内同事、主管的人际关系长久以来一直无法改善，近几年当中有几次因为争取不到较好的工作机会甚感挫折而与上级发生严重争执，尤其是自八十五年七、八月以来的一年左右，他似乎一直处于抑郁的状态，但无法确定是否已达严重程度。此外，据了解他时而提到周东欉一直在破坏其形象，使其无法翻身。由于欠缺客观证据显示周有此等行为，故推断此时卢已开始呈现被迫害妄想。

五、八十五年九月卢先生有急性胸部疼痛与呼吸困难等症状，据台北市立忠孝医院诊断书记载，其患有急性心肌梗塞与高血压之病症，但后来在台大医院的详细检查结果却未发现有急性心肌梗塞，故其心肺症状亦有可能为其抑郁等状况的身体症状表现。

六、由于卢先生与同事、主管之冲突愈加恶化，八十五年底之后院方即开始积极劝其提早退休或调职，卢先生前后至少两次正式提出辞呈，皆因院方同意之退休条件未能符合其要求而撤回，在交涉过程中亦与主管发生争吵。八十六年七月卢先生因罹患前列线肥厚症接受手术治疗，其间其又对于其家人是否也受其牵连而遇事不顺产生怀疑，而增加他妄想与沮丧之程度，其抑郁的情绪自此加重直到事故发生。

七、八十六年九月五日卢先生因要求主管退回其八月所提之辞呈正本未果，而有冲动地携带农药威胁主管要自杀之举，之后的几天内他根据观察到的院方相关主管之举动及接获之信息，可能认定院方已决定制裁他，遂决定与他认为长期在迫害他的人同归于尽。而此即疑为最后不幸事故发生之导因。

八、卢先生遗留下来的文字亦显示其有被迫害的妄想。如前所述，卢先生之妄想最早很可能出现于八十五年八月副院长座车司机事件之后；资料未显示他在八十五年八月之前有呈现妄想之确切证据。虽然卢先生可能同时有抑郁与妄想二者之特征，如果在他先有抑郁状态存在之后才出现妄想状态，且在抑郁状态消失时妄想状态也同时消失，则应考虑后者为抑郁之一部分。

九、综上所述，卢先生的心理及精神状态就现有资料所能推论的，在四十六岁时有一抑郁的适应障碍，其后十年当中能也有过几次抑郁的发作但资料不足。五十七岁至去世的一年左右疑系处于抑郁状态（其严重程度无法评估，但有可能至少在最后一个月达重郁程度）以及妄想状态。至于两者之间的先后关系、以及其确切状况为何、究竟为一种或两种现象共存则因资料不足而难以判断。此外，当事人亦疑有冲动性人格异常之情形。以上各种因素交互作用，再加上一连串重大的失落性生活事件( loss events ) 之影响，疑为导致其最后采取杀人与自杀行为，而造成不幸惨剧之主要原因。当事人平时应无酗酒或药瘾之问题，行凶时之意识状态应为清醒，但疑系处于严重抑郁（绝望）与妄想状态。证据显示卢先生所认定的迫害者不只一人，但不知何故周先生不幸且无辜地成为其杀害之对象。

综合以上之发现与观察，委员会对本案作综合性的评析与建议如下：根据本调查委员会独立且详细之调查，发现卢丁财之冲动性人格异常造成他在人际关系上的困难，后者又导致其产生抑郁与妄想之现象，疑为造成九月八日不幸事件之主要因素；此案之情况与当前世界各地（包括台湾）的自杀研究之结果一致（注二）。如果在此案发生前能让卢先生及早接受辅导，使其心理障碍能获得缓解，或可避免惨剧的发生。

纵观卢丁财所牵涉事件之历史以及全案的来龙去脉，谨在此作以下两点建议：一、机关团体内欠缺一套有效精神医学方面的预防及处理体系，为我国乃至世界上多数国家普遍的现象，是以世界卫生组织正呼吁各国经由建立精神医学之积极治疗体系来有效防止自杀与暴力行为（注三）。本案的发生应引为殷鉴，且基于本院为国家学术研究重心，理应为民表率，建议在本院建立此体系。此体系宜有下列功能或特色：（一）提供精神医学方面之预防及治疗服务。

（二）加强各单位主管及同仁之精神卫生知识。

（三）有精神疾病潜在危险之个案发生时可及时循一定系统陈报、处理。

（四）以功能性编组或指派特定单位负起维护及监督上述体系正常运作的责任。

此外，本院作为学术研究机构，亦可加强精神医学及行为科学之研究，期望以此对于精神疾病成因之了解及其预防与控制有所贡献。

二、有攻击性倾向的个案一旦发生，尤其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应实时予以处理。正常的赏罚管道如考绩及奖惩均可动用，以树立良好的规范及诱导机制。在此之外，如怀疑当事人有精神或心理方面的问题，可循前第一点所述之体系处理。

惨案之发生，涉及二位同仁之性命，实为重大之不幸。如果能从此案之发生获得教训，进以有效建立适当之预防及处理体系，并强化处置人事纠纷及冲突事件之效能，当可避免日后类似不幸案件之发生，或许是化遗憾为力量的最好途径。

注一：参见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1993), The ICD-10 Classification of Mentaland Behavioral Disorders: Diagnostic Criteria for Research. Geneva: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注二：参见 Andrew T. A. Cheng (1995), "Mental Illness and Suicide: ACase-Control Study in East Taiwan," Archives of General Psychiatry,vol. 52, pp.594-603; 与 Andrew T. A. Cheng, A. H. Mann and K. A. Chan(1997),"Personality Disorder and Suicide: A Case-Control Study," BritishJournal of Psychiatry, vol. 170, pp.441-46.

注三：参见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1995), Prevention of Mental, Neurologicaland Psychosocial Disorders. Copenhagen, Denmark: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司机命案调查委员会

委员（依姓氏笔划序）：朱云鹏（兼召集人）、邵广昭、叶义雄、郑泰安、刘丰哲、戴琏璋、瞿海源附记：原报告已于八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陈交院方：本文为原报告之摘要，于八十七年元月五日陈交院方。

20000719

李远哲统治下的中央研究院黑幕一九九九年十月下旬，我收到中央研究院署名「某秘书」的六页打字信，揭发在李远哲统治下中央研究院的八件黑幕，我把这信拿给中央研究院办行政业务的一位朋友看，他说他可以猜出「某秘书」是谁，并说「某秘书」写的内容大抵都可信。现在我决定把这信发表，使大家见识见识李远哲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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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大人您好： 　 前些日子听到您说了些中央研究院违法的事情，可是也没看到哪个单位查查看是否有人失职，可见您也只是说说让我们小民了解一些内幕消息而已。但是我们小民都希望有一位某青天大人能出来主持正义。或许时代变了，现今已经没有什么青天大人存在了。在下我在研究院工作了数十年，自从远哲大人来主持院务就发生了许多不知是否违法的事情，想经由您的节目让观众来评判一下。　（一）研究院杀人事件研究院前些时发生卢姓司机杀死周姓司机的事件，起因是李远哲还未当院长时，有一次回台湾参加院士会议，一位苏姓司机帮他开车，结果苏司机虚报大量汽车油料费用。卢司机是一位正直、嫉恶如仇且年年考绩甲等的人。他去政风室阎主任处检举，政风室调查发现确有其事，就会同总务组请苏司机解释，苏司机哑口无言，政风室给苏司机两条路走1是自请辞职2是按法来办。结果苏司机选择辞职。没想到李远哲会来当院长，苏司机有一天去找李远哲说想回研究院开车，李远哲请总务组找一个缺给他，政风室阎主任向李院长解释不可以再任用苏司机。结果李远哲非常生气，坚持让苏司机回院来开车。从此开始打压阎主任，李院长居然在高层开会时说建议裁撤政风室。从这你就知道李远哲屁都不通。再说苏司机你就乖乖上班吧，结果不然，苏司机在驾驶班一见到卢司机就指桑骂槐，冷言冷语骂街逼得卢司机无法正常工作。就发生卢司机杀人事件。本来卢司机要杀苏司机和总务组杨重信主任，他们运气好中午不在办公室。其实苏司机回来后变得很老大，经常找不到人，因为自以为有靠山李远哲。有趣的是，杀人事件发生后，没有任何人受到处分。不像军史馆杀人事件多少星星及梅花落地，也不像警官喝酒撞死人一堆人受连坐处分。虽然有人检举到监察院，结果「蚊子」院一声屁响都没有。难道诺贝尔奖就等于青天白日勋章吗？所以研究院流行一句话，杀人都没事，我犯小错你也不敢处分我。　（二）叛逃事件地球研究所研究员徐济安申请公费去美国进修一年，时间结束他不回来了，去公文，去电报，打电话要求他回国，他就是不回国。国家花的公费和高薪水都丢到河里去了。调查单位要法办，新来的政风室刘主任硬是把它压下来，因为刘主任快退休了，对职责的热忱度没有了。实在说本院「蚊子室」（政风室）每人也是领国家高薪水，天天没事「干」（气话），天理何在。　（三）研究院浪费许多小民的税金前总务主任杨重信不知道浪费多少公帑。活动中心前广场挖了又填做了四次，花了几千万。行政大楼旁空地也是挖了又填三次，花了五百万。新大门及统计所前马路铺设大地砖，也是铺好又挖挖好又铺，花了几千万，七月大热天种植大门旁行道树，我不是老圃，也知道活不了。春天只好重新换过，又多花了几百万。有人跟杨主任建议，车行的路不能铺设大地砖，杨主任说你放心，铺好后可以走坦克车。结果地砖经常被压碎，终生需要维修费。杨主任最后只好下命令说大车和重车只能走「小」后门。杨主任最近开主管会报说，现在台北市长换马英九，完全不会支持本院，协调之路也中断，只有陈水扁市长在时本院才会得到帮助。讲的什么神经话。再来，中研院邮局前马路拓宽，本属市府工务局铺人行地砖及美化道路，结果杨主任花了四百多万种植大龙柏，铺地砖，不多久市府工务局来重换地砖，重新美化，近二十棵大龙柏树被怪手打断挖走，植物研究所几位研究员都掉眼泪，看着一层楼高的龙柏被打断，要长多少年才能长那么高。杨主任流行一句话说，你不做实验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其实行政事务已经行之千百年，只要参考一下现成的就行了，何需您五、六十岁的老人家浪费那么多小民的钱来做一些行政实验。难道行政工作和研究基因工作一样的吗？杨主任您不懂的事，怎么敢接手去做，浪费那么多钱换得满头包回「经济所」。专心研究您的经济学去得诺贝尔奖为国争光吧。　（待续）(2000/7/19)

20000720

李远哲统治下的中央研究院黑幕（续完）（四）可怕的研究院废水处理场 　 本院花了大钱请人设计建造的废水处理场居然是「一般家庭废水处理场」，而非「工业废水处理场」，所以对病毒、细菌、癌细胞、各式各样的化学药品、放射性物质等废弃物无法处理。每天无多少废水可处理，排放到旁边四分溪引起臭味，可怜住在溪旁的小民啊！还有，废水场编列预算到期日还剩两三个月，废水场严重落后且在停工状态，院内去文给审计部要求展延预算，审计部来文，展延预算可以，但是要查处失职人员。结果一天到晚延误工程的人不但没受到处分，反而记大功。让李远哲、杨国枢、刘锡江、杨重信此等白痴书呆子黑官，如何能把研究院搞好，小民大家看看是不是天下大荒唐事。

（五）完成三、四年的新大楼严重龟裂　 生物医学研究所后栋新盖大楼，只迁入部分楼层使用。九月二十一日地震，楼层四周裂得一塌糊涂，本院刘处长等黑官说补一补就好了。真巧十月二十二日嘉义发生地震，一栋「中连大楼」倒下，它曾因九二一地震后被鉴定为安全，结果不知那位鉴定师闹出的笑话。现在我们一定要记住刘处长等黑官所说的话，等到那天倒塌压死人，才能找到谁该负责。为什么新大楼裂得那么严重，不查办失职人员？

（六）旧篮球场及网球场趣谈　 本院原来有一座室外篮球网球场，它们相连在一起，前罗副院长在一次打球时说球场嫌短了些，李远哲他也喜欢打网球，将来来当院长时，怕救球时撞到铁丝围网，结果活动中心陈先生马上签文申请近四百多万元将两座球场对调，用不多久全部打掉改建体育馆。几个屁仙又浪费小民许多银两。其实我跟院长打过球，六十多岁的人了哪有什么速度去「救球」。只能算是运动强身吧。几个马屁精又浪费小民几百万，就没有人过问吗？天理何在。现在就像清朝末年，政府什么事都控制不住了，非得许多人头落地，换个朝代才能改变风气。忘了说，硬是编了一个科长缺给陈先生。

（七）一心百用都为钱的李远哲　 李远哲每周能在研究院内两三天就算不错了，因为他经常出国参加学术会议，回国全省到处演讲，演讲一场至少五万元。如果去国外参加学术会议，情有可原，因为是诺贝尔奖学者。可是在全省到处演讲，脱离了他研究的化学领域，都是屁话。为什么呢？因为他说他的时间几乎都花在研究室，没时间照顾太太和小孩，很对不起他太太，所以除了部分化学其它都不懂。因为他没时间去研究别的事。那其它团体请他去演讲都是利用他的知名度去赚钱的，当然李远哲也大赚演讲费。每月几十万的演讲费不知有没有缴税。研究院每月给李远哲也有四五十万的薪水，您对研究院有用一点心了吗？高薪不是那么好拿的，没当兵的人，您对不起研究院，对不起国家，一心只向「钱」看。

（八）国宝级教授被扫地出门　 院内高地有一栋非常有历史的蔡元培纪念馆，二楼有许多房间分配给一些研究人员及行政人员住，其中有一位国宝级的教授王叔岷先生在那儿住了几十年了，虽然八十多岁了，每天还是到研究室做研究工作，累了一天，晚上回纪念馆睡觉休息。因为该馆四周都是花草树木，空气新鲜，鸟语花香，随时可见小松鼠在树间跳跃，非常宁静，对一位老者来说，这里环境非常好。如今李远哲夫人看上这里，要开一个官夫人训练班，把所有人员全部赶走。王叔岷教授亲自写了一封信给远哲大人，说他年龄太大不适合搬家。结果夫人重要，国宝级大师算什么。结果王教授被赶到和退休单身工友同挤一间破旧房子里。让我们想到陈水扁将另一位国宝级大师钱某赶出某某舍，不久之后钱大师就挂了。真是没有良心啊！在此给远哲夫人您一个忠告，学者就是学者，学者夫人就是学者夫人，不要搞什么官夫人训练班，走台步，练笑容，练习鞠躬角度，来变成官夫人气质。算了吧，您劝劝远哲大人继续做研究工作，再拿一次诺贝尔奖为国争光吧。凭远哲的单纯头脑，连研究院都治理得一塌糊涂，如何当大官治国「去」。万一真的被一些牛鬼蛇神请去当大官，一定是被旁边的人牵着鼻子走，因为除了部分化学，吃饭、睡觉、慢速网球、单纯的头脑，其它屁都不通。以上言论代表研究院同仁心声，都有事实可查，有多少证据说多少话。且待下回分解。　某秘书　　敬上 88,10,22(2000/7/20)

20000721

汤本「假如李敖不到台湾」读后感汤本写了一篇「假如李敖不到台湾」，七月十五日的网站上有如下的文字：多维新闻社十五日电：「大家论坛」十三日登载汤本题为「假如李敖不到台湾」的文章：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一个辞，概括李敖的一生：「惨极了」。

与笔者一样，内人也是一个李敖崇拜者，她在读李敖的自传时，读到给李敖写序的何飞鹏所作的序文《假如台湾没有李敖》时，她马上给笔者想到一个文章的好题目，《假如李敖不到台湾》。也就是说，何飞鹏假设台湾没有李敖，笔者则假设如果李敖不到台湾。假如李敖不到台湾，留在大陆，是一种怎样的情形呢？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一个辞，概括李敖的一生：「惨极了」。

中国大陆的张志新女士就是一例。张志新是一个很有智能、相貌端庄秀美、积极向上的忠贞党员。她远远不如李敖具有追求自由、思想横溢、在体制外反权威的魄力和思想觉悟。她只是对于党内宗派斗争提出不同看法，她临死前还忠诚于马克思主义和共产党。因此，她不仅受尽毒打，还惨遭狱卒、犯人的多次强奸，在被枪毙之前，还被公安把头按在砖头上割喉，以不让她发出最后抗议的声音。这不仅没有人道，连兽道也没有。笔者记得，东北老乡在过节时杀牛宰猪，是从来不割喉的，让那些猪们牛们，临终时，发出最后的对人类的抗议。

笔者在这里要强调的，不是肯定当年特务们对李敖的刑求，而是相比较在台湾，假如李敖在中国大陆的话，以他一身反骨，他不是五七年反右时，惨遭迫害；就会在文革期间，惨遭迫害。其处境，将可能比张志新更悲惨。

假如李敖不到台湾，留在大陆，他和任何一个小情人的同居，不仅很难实现，而且都将被视为「乱搞男女关系」的「大流氓」而被整肃、被批判。他将被公安拘留审查，他的小情人，将被套上用破鞋连上的「项链」游街示众。他将无法写作，整天是写检讨、写认罪书。他五六十年代任何一句在台湾所发表的自由言论，在大陆都可能被判成死刑。

假如李敖不到台湾，留在大陆，他不可能留下洋洋洒洒、恢弘巨制的李敖著作。

假如李敖不到台湾，留在大陆，他不可能成为现在的李敖。

假如李敖不到台湾，留在大陆，李敖也不可能像在台湾那样能够纵情发挥，也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名誉或者文字诉讼，向文化官僚和权势人物，在法庭索赔到损失(按：共产党的特务抄家比国民党特务抄家更狠)。

假如李敖不到台湾，留在大陆，李敖更不可能参选总统。

即便是在今天的大陆，假如李敖不到台湾，留在大陆，李敖也不可能作上述任何一项他已经完成的事业和他正在努力的事业。换言之，这不仅社会环境不许可，也是李敖的自身条件不允许，因为即便李敖能够逃过类似张志新的死劫，但因李敖自己多年被迫害，脑筋枯槁，才情干瘪，思维僵化，身体衰弱。不仅无法笑傲江湖，也无法潇洒倜傥。

反过来讲，正因为台湾历史的成长，国民党的从军政、训政、宪政的政治成就，才有了台湾的今天。从威权时代，才有了李敖的生存。威权、开明、开放、民主的台湾历程，才有了李敖的成长。因此，台湾的渐行、缓行的民主化进程，完全可以成为中国大陆模仿参照的经验。在台湾采纳先经济发展后政治改革的社会步骤，实在是台湾政治家的理性措施。

可见，历史的发展绝不可能没有沿袭，中国大陆的社会之脆弱，使得横割一刀的医生反而置他于死地。中国大陆只能用汤药，而不是用霹雳手段。笔者至今还坚持中国大陆应该是缓变而不是激变。很多海内外华人，从期望中华民族稳步发展的角度，希望中国共产党也应该是一个可以改造的党。

(按：假如李敖不到台湾，他也有可能成为另一个郭沫若。)　　我的读后感是：

1. 这是一个假设的问题，与假设不同的是，我五十一年前到了台湾，并且一住五十一年，一天也没离开过。按说假设性的问题答案也是虚拟的，不过我倒愿虚拟一下：汤本断言我留在大陆，一定「惨遭迫害」、「可能被判成死刑」等等，其实一个人爱国的方式因环境有异而方式不同，我留在大陆，爱国方法并不一定和在台湾一样，我也没有「张志新」那样执迷，也并非人人都是死劫，还是有挥洒的空间，要看你有没有本领。

2. 汤本说：「反过来讲，正因为台湾历史的成长，国民党的从军政、训政、宪政的政治成就，才有了台湾的今天。从威权时代，才有了李敖的生存。威权、 开明、开放、民主的台湾历程，才有了李敖的成长。」这话汤本弄错了，因为他倒果为因。因是李敖打拚，果「才有了」国民党败绩，汤本说是国民党「政治成就」云云，好象是国民党主动从良的，未免太厚爱国民党了、未免太抬举国民党了。

3. 汤本说：「假如李敖不到台湾，他也有可能成为另一个郭沫若」，这话可无心做了错误的模拟。郭沫若人格太菜了，岂能跟李敖相比耶？(2000/7/21)

20000724

拆穿白道李远哲的一些黑底

我的被告，前中央研究院院长吴大猷死了，他死的那天，正在三月四日所谓总统政见发表会上我揭发李远哲前的几个小时。我意外的发现我竟帮我的被告吴大猷出了最后一口气。

一九九四年一月，李远哲顶着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的光环，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长，莫名其妙的让很多台湾人感到兴奋不已，就好象中华少棒队在美国威廉波特拿到「世界冠军」一样。其实，中华少棒队拿的根本不是什么世界冠军；李远哲拿诺贝尔化学奖和台湾也没有关系。因为李远哲是以美国人身分拿到这个奖的，按照李远哲入美国国籍的誓词，一旦美国跟外国（包括中国台湾）作战，他还得帮美国打中国台湾呢。

李远哲回来了，很多人忘了原来在中央研究院担任院长的那位银发老人吴大猷，似乎没人注意到在新旧任院长交接典礼上那位九十岁老人的落寞神情；一如没人注意到这位老人其实是被「赶」下台的。

吴大猷其实是被「赶」下台的。

吴大猷不见容于李登辉，是难以否认的事实，但吴大猷下台的导火线，却是他的爱徒李政道。李政道当时替美国政府游说台湾参加「SSC高能物理对撞机」实验计画，吴大猷是物理学家，对SSC计画很有兴趣，表现得非常积极。但这计画牵涉到庞大的预算，对物理研究的圈圈来说，参加SSC，就等于封杀其它大型计画获得补助的机会，终于引发了台湾需不需要SSC的论战。当时吴大猷、李政道、李崇道（李政道的弟弟，当时是中央研究院副院长），为首主张加入的一方，显然输给了丁肇中、杨振宁、郑洪反对加入的一方。这件事结果导致李崇道黯然下台，不久后吴大猷也被逼退。当吴大猷被告知「八十三年一月下台」时，曾向李登辉请求延至八十三年七月开完院士会议再走，但不为李登辉接受，而且还说，让你做到七月，那李远哲回来去哪里？

吴大猷辞职，总办事处处长邬宏潘随即同进退，比起日后的历任处长来，邬宏潘显然有先见之明，因此少受了些屈辱。接着秘书组主任戴政也跟进，李远哲因为一时缺人手，曾几次请戴政留任，但均被戴政以「你不尊重读书人」为由，岸然拒绝。

此后的处长、主任，好象出将入相的走马灯一般，来来去去，反正研究人员有兴趣的都有机会来此一试身手。当然有些研究人员来去得干干脆脆，有的却拖泥带水，这样刚好也顺便检验一下这些高级知识分子的风骨。

李远哲主政六年的中央研究院，是不是脱胎换骨了呢？整个台湾社会对李远哲评价如此之高，中央研究院内部人员认同吗？我从几件事来分析：一、 李远哲来了以后，新成立了四个研究所，有社会学研究所、语言学研究所筹备处、生物农业研究所筹备处、应用科学工程研究所筹备处，占全中央研究院二十六个研究所的六分之一，版图扩展迅速。与吴大猷时代不断宣示「中央研究院不是百货公司，不能要什么有什么；中央研究院坚守基础科学研究路线」比较起来，显然李远哲不但想开百货公司，还想开一家时髦的百货公司，而且逮着机会想在汐止、桃园八德、南投埔里开三家分店。尤其「应用科学工程研究所」，光看名称，就知道中央研究院已从「学术研究」走向「科技研究」了。我的老同学李远哲虽然在他自己小范围的学术研究领域上有他的成就，但一跨足行政事务，他的低能，马上就窘态毕露了。

二、 李远哲一到中央研究院就开始搞的「学科整合」、「单一学科设所」，但最近已不再提到。当时张光直副院长很辛苦的努力去完成这项任务，但我看到的所谓成果，不外乎多了两个所和两位所长而已，并未看到什么「整合」。如果检视一下，打着「整合」旗号设立的「社会学研究所」，当初获准设所的条件之一是：「把研究社会学的研究人员集中于社会所」，目前该所已从筹备处正式设所了，但社会学的研究人员集中到该所去了吗？甚至其它人文科学的所，仍不断进用社会学学者，更增加了「整合」的难度。所以「整合」了半天，最后只是落花片片耳。

（待续）(2000/7/24)

20000725

拆穿白道李远哲的一些黑底（一续）三、人文学科的「整合」，包含了分与合，所以有社会所的合，也有语言所的分。但现在看起来，似乎分与合都是分，没有看到合。当初所有社会学学者集中于社会所时，为了民族学研究所、中山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所、经济学研究所，是不是仍有存在价值而引发的争论，最后，并不因为获得什么结论而平息，而是因为问题复杂到没人敢继续讨论而平息。但现在又要成立「法律研究所」、「政治研究所」了，难免重蹈成立「社会所」的覆辙。这两个设所的案子，政治味十足，对李远哲是一大考验，但前途可想而知。

四、吴大猷时代，中央研究院首创「特聘研究员」这个职位，一九九四年时，中央研究院有郑天佐（物理所所长）、刘玲根（地球所）、林圣贤（原分所所长）、李远哲（原分所）、吴成文（生医所所长）五位特聘研究员。现在，中央研究院的特聘研究员增加了陈长谦（副院长）、李德财（信息所所长）、鲁国镛（天文所主任）、杨祥发（植物所）、王光灿（生化所）、刘德勇（生化所）、伍焜玉（生医所所长）、沈哲鲲（分生所所长）、郭宗德（分生所）、杨宁荪（生农所主任）、蔡振水（科工所主任）等十二位特聘研究员，李远哲上台后又变为十五位（见附表）。中央研究院于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起聘李远哲为特聘研究员，李远哲同时又接任中央研究院院长，两者之间有无什么关系呢？有关系，并且有很大的关系。吴大猷领的是「部长级」薪水，二十万左右，用这个价码是请不动李远哲的，必须想一些其它的办法。特聘研究员的薪水和研究员一样，但多了研究奖励费，而这一研究奖励费最高可拿到三十五万，由于特聘加特任的双重高薪，李远哲愿意回来了。可是，李远哲愿意，人事行政局却不愿意，人事局认为中央研究院院长是特任官，天下哪有兼任的特任官？领特聘研究员薪水加院长主管特支费，太不伦不类了，不能同意！最后，还是有高人聪明，发明了一个新名词「补足差额」，解决了问题。什么是「补足差额」？就是李远哲特聘研究员待遇与部长级特任待遇的「差额」要补足，就是李远哲领的薪水是「部长级」待遇外加「差额」。李远哲领的到底多不多，也许因人难有定论，但用这种方式领，似乎未免太玩花样、未免太不光明磊落吧？（见「李远哲自肥图表」）　　（附表）

李远哲自肥图表

五、中央研究院的一位员工去年曾电传一份资料给我，提到「研究院浪费许多小民的税金」，并具体指出：「前总务主任杨重信不知道浪费多少公帑。活动中心前广场挖了又填做了四次，花了几千万。行政大楼旁空地也是挖了又填三次，花了五百万。新大门及统计所前马路铺设大地砖，也是铺好又挖挖好又铺，花了几千万。七月大热天种植大门旁行道树，我不是老圃，也知道活不了，春天只好重新换过，又多花了几百万。有人跟杨主任建议，行车的路不能铺设大地砖，杨主任说你放心，铺好后可以走坦克车。结果地砖经常被压碎，终身需要维修费。杨主任最后只好下令说大车和重车只能走小后门。杨主任最近开主管会报说，现在台北市长换马英九，完全不会支持本院，协调之路也中断，只有陈水扁市长在时本院才会得到帮助。讲什么神经话。再来，中研院邮局前马路拓宽，本属市府工务局铺人行地砖及美化道路，结果杨主任花了四百多万种植大龙柏、铺地砖，不多久市府工务局来重换地砖，重新美化，近二十棵大龙柏被打断挖走，植物研究所几位研究员都掉眼泪，看着一层楼高的龙柏被打断，要多少年才能长那么高。杨主任流行一句话，你不做实验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待续）(200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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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穿白道李远哲的一些黑底（续完）其实行政事务已经行之千百年，只要参考一下现成的就行了 ，何需你五、六十岁的老人家浪费那么多小民的钱来做一些行政实验。难道行政工作和研究基因工作一样吗？杨主任您不懂的事，怎么敢接手去做，浪费那么多钱换得满头包回经济所。专心研究您的经济学去得诺贝尔为国争光吧。」有人说浪费公帑比贪污还可怕，的确不假，想想，一个公务员如果A了几千万，那还了得；但像李远哲领导下中央研究院这样一浪费就几千万，除了靠我李敖揭发之外，小老百姓又能如何？

六、中央研究院的同仁虽大胆的向我检举，但毕竟还护着李远哲，认为是总务主任杨重信的错。但令人不解的是：难道中央研究院三百万、五百万的工程，总务主任就可以决定了吗？对照中央研究院司机杀人事件中，我清楚的描述当时刘锡江处长明明当众告诉卢丁财司机「不予追究」，事后李远哲问起，却不敢照实报告的纪录，比处长官小的主任敢擅自作主吗？当然是副院长杨国枢或是院长李远哲决定的。所以我呼吁我的老同学李远哲，接受挑战，像个正人君子，公开这些工程的相关档案，好让社会大众看清事实的真相。

七、一九九五年十月十三日，「中央研究院周报」刊出一篇李远哲的文章「选前省思」，提到：两次重大选举即将接续来临，在目前粗糙纷乱的选举文化中，如何保持学术研究机构的应有分际，是我们应该留意的事，我有一些看法想请同仁参考。 　 首先请同仁回顾一下，民国八十三年二月十八日我在以「中央研究院未来的展望」为题的钱思亮先生冥诞纪念演讲会中，曾经说过下面这段话：「中研院的每一个人，在这民主的社会里，都有发表自己意见的义务和权利。不过在发表自己的意见时，一定要强调，社会与媒体也应该了解这是某人个人的意见。不过从另一个观点看，这些意见如果是从自己的工作岗位，比如中研院某一个研究所的研究员对外发表的，那么除了要对自己负责外，也应该考虑到，即使郑重地声明是个人的意见，由于社会的习惯，他还是或多或少的『代表』了中央研究院。也就是说，中央研究院的公信力，无可避免的将会受到这些个人意见的影响。

有关竞选或助选的言论，特别具有较强的排他性，更容易使大众把发言者与中研院连起来，而伤害到本院公正中立的地位。因此同仁应该尽量慎重言行，避免卷入党同伐异的涡流里。

同篇演讲里我也曾强调：「我们再也不能故步自封，我们应该走入社会，不过我们也不要忘记，我们是一个学术机构。我们能够提供一些较成熟、较客观的观点，做为政府决策的参考。」因此，在很多人极易陷入选举激情的时候，中央研究院的同仁更应该表现出一种风范，是追求永恒性价值、追求真理的坚持，而不是为短浅的现世利害顺迎鼓噪。相信建设一个超越党派成见而气氛和谐的中央研究院，是我们大家共同的愿望。只有我们站稳了学者公道的立场，才不会招致政治对学术的不当干扰，也才能在我们得来不易的纯净研究环境中，全力攀登知识的高峰。　这是四年前所谓总统大选李远哲对中央研究院同仁发表的书面告诫，尤其「有关竞选或助选的言论，特别具有较强的排他性，更容易使大众把发言者与中研院连起来，而伤害到本院公正中立的地位。因此同仁应该尽量慎重言行，避免卷入党同伐异的涡流里。」一段，四年后听起来，仍然大义凛然。但李远哲自己呢，他做到了吗？事实上，李远哲自己不但不能「表现追求永恒价值、坚持真理的风范」，甚至明明支持陈水扁，却还扭扭捏捏，连一般人的勇气都没有，让人倒尽胃口，李远哲真是前后判若二人啊！

八、九二一地震后，中央研究院被列入「危楼」的「近美大楼」丝毫没有出危楼该出的状况，倒是另一幢号称中央研究院所有建筑物中造价最昂贵的生医所后栋大楼，却状况频出，大楼四周外层龟裂，让人怵目惊心之余，也令人怀疑它的安全性和施工品质。该栋大楼完工后纠纷不断，司法单位先后数度来函要求说明，中央研究院却一昧撇清责任，摆明即使有弊端也与我无关的姿态。相对的，中央研究院处理「近美大楼」，虽然专业的鉴定都说「补强后安全无虑」，中央研究院却硬生生要拆，找了一大堆理由，指称「近美大楼」多危险，经过九二一的测试，证明都是谎言，危楼文风不动，造价数亿新完工的大楼却惨不忍睹，李远哲领导下的中央研究院又怎么解释？

九、中央研究院近几年搞院区景观美化，不知到底花了全民多少税金，什么路挖了铺、铺了挖，铺铺挖挖几千万花掉了；树也是种了挖，挖了再种，到底活了几棵？数十年老树说砍就砍，种树、种花、种草，又花了全民多少税金？花一百万修游泳池，修好即拆，明目张胆的浪费。接下来又花三百万装潢院长办公室，把原先好好的院长室里的一切家具通通拆掉，全部换新，好象患了「拆」瘾一般。李远哲到底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能力监督别人？为什么不多花一些时间把中央研究院搞好呢？老是伸长脖子伸出手臂捞外面的事务，这样子不自量力，实在不足为训。我们实在不能再坐视他打着诺贝尔光环胡作非为了，我们只好拆穿他。(2000/7/26)

20000727

质问张福淙

今年五月二十五日，我写「敬告金兰大厦EF座各位房主」一文，提到：顷见12E房主张福淙私自动用公家财产（「台北市政府统一发包中心便笺」纸张）所表达的「张福淙之意见」，不胜惊异。查张福淙是民进党大员无耻无能的尤清的旗下大将，尤清任内以属下贪墨，被监察院弹劾，但见张福淙俨然以公正之神形象，为之护航，如今张福淙此尊公正之神，竟动用公家财产写私人信件，公正如此，足令我们大开眼界！

张福淙看后，托言「事冗无暇理会」，闪躲不答。五月三十一日，我再写「再次敬告金兰大厦EF座各位房主」一文，指出：本月二十五日我有三页信致各位，指出12E房主张福淙私自动用公家财产（「台北市政府统一发包中心便笺」纸张）所表达的「张福淙之意见」中的种种不实之言，并加以驳斥。张福淙对他这种私自动用公家财产等败德行径不敢答复，托言「事冗无暇理会」。

最后，张福淙被逼得「事」也不「冗」了，也有「暇」「理会」了，他改用「经济部八十四年全国商业会议发言条」（又是公家财产！）写出所谓公开答复，他说：1. 开会时主办单位会发给与会者便条纸，那是「消耗品」，不叫「财产」，与会者有权自由使用，不叫「私自动用」，你学问那么大，怎会连这一点也不懂，太可笑了，这样的心术与视野就不卑下猥琐吗？

2. 我是尤清的好友，也是很多人物的好友，却从未帮「尤清县长做管钱顾问」，尤清是个做事认真、做人厚道的人，那些乱骂人「无耻无能」的人是在造孽。

我的答复是：公家的一草一木都是「公家财产」，开会时拿出「财产」（纸张）给你，是叫你在会上发言用，发言时用几张算几张，没用完的白纸要还给公家，留做下一次用或给公家做「消耗品」报销，而绝不是由你张福淙带回家来自己报销或「消耗」。「与会者有权自由使用」的真义是在会议上用，不是带回来做跟会议无关的私人用。而张福淙从台北市政府的「便笺」（信纸）到经济部的「发言条」，都在会后一一往他家里搬，他的行为，绝对属于私自动用公家财产，他还有脸狡辩，这种做人水平，真令我们大开眼界了。

至于张福淙说「尤清是个做事认真、做人厚道的人」，我就附录「李敖拆穿尤清」一文于后，证明尤清既不「认真」也不「厚道」，张福淙所言，是护航护出马脚来，尤清因他护航而被李敖掀底，尤清心里真要干死张福淙了。(2000/7/27)【附录】李敖拆穿尤清：尤清比国民党还国民党，证实了民进党执政比国民党还坏！

尤清崛起于党外时代，他在别人坐牢受刑、吃苦受难时，一路捡便宜。--别人在战场上作战，他在战场上捡战利品。这由四位民进党总统参选人，三位坐过牢，只有他逍遥法外可知。在捡战利品的纪录里，从美丽岛大审辩护律师、到党外公共政策研究会理事长、到民进党发言人、外交部主任、到民进党第一、二届中央常务委员、到监察院监察委员、立法院立法委员、立法院民进党团总召集人、到立法院司法委员会召集人、到台北县第十一、十二届县长、到今天民进党总统参选人第一号，可见凡有便宜，他无位不抢；凡有好处，他无役不与；他金玉其外，一帆风顺；他红运当头，一路福星。对这样一个既投机又卖乖的政客，我很想挖挖他的真面目。

五月二十日，尤清以「尤清博士信息中心」为名，发行了大张报纸的海报特刊，宣传「尤清参选总统」的理由，理由是冠冕堂皇的，其中之一是：「我有九年国会议员、六年行政首长的资历。……台北县这么大的机器都让我运转了，表示我有这个能力。」海报特刊上又列举他在台北县县长的十二项政绩，当然都是光明那一面。不过，根据「李敖先生信息中心」的调查，却发现有许多事并不那么光明，甚至黑暗重重，显示出尤清至少没有能力解决台北县的问题。

说他没有能力，不但国民党县议员这样说，连他同党民进党的县议员也不能不这样说了，台北县议会这次大会，民进党议员王淑慧喊出尤清做事缺乏拿捏深思的能力，这样的人又怎有资格选总统，这是一个例子。民进党议员所指的没有能力，就是无能。尤清的无能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早在他做党外公政会头目、九年国会议员时代，就被我看出来了。我指摘尤清从监委到立委，时间那么长，可是成绩那么少，可见其无能。无能以外，尤清另一个严重问题是他不重视县民的福祉，为了板新厂水库被污染的事，他在议会悍然否认，但当议员放出录像带来作证，他始哑口无言。议员卢嘉辰指摘他：你不重视台北县民的福祉，又怎能当总统照顾全国人民呢？这是又一个例子。

尤清目前丢开台北县政、卯足全力去选总统，我常常想，如果这样一位既无能、又不重视人民福祉的人上了台，人民是什么下场？显然的，他的无能行径、他的不重视人民福祉的行径，不会带来好的结果。尤清自己当然不服气，他曾反问他若施政成绩不佳何能当选连任，但我们别忘了，蒋介石连任的次数更多，但这并不证明蒋介石不祸国殃民。

为了使尤清服气，为了使人民恍然大悟尤清的真面目，我愿就一个个案仔细求证，证明尤清怎样无能、怎样不重视人民福祉。这样子个案求证，可以使真相突出，使人知道我们不是凭空话指摘尤清，而是尤清用空话欺骗了我们。

这个个案就是「台北小城」案：一、早在一九八０年，侨融建设公司就取得台北县政府的建筑工程执照--建照，和杂项工程执照--杂照(1)，合法开发「台北小城」社区，占地四十甲，自有助于台北县的繁荣发展。

二、本来是建照与杂照分开的、有利于人民，但台北县政府为了有利县政府，乃做一百八十度转变，硬将杂照并入建照，二照合一了(2)。

三、在二照合一情况下，「台北小城」完成第一、二期一千多户房屋，并取得台北县政府使用执照，这就是说，台北县政府赞成二照合一的情况下，杂项工程与建筑工程可并行施工方式。

四、不料一九八七年，别家建设公司发生了「大千豪景」案，在调查局蓄意整人、新闻媒体推波助澜下，台北县政府吓坏了，为求自保，乃突然又做一百八十度转变，把行之多年的两项工程可并行施工方式，硬改为一先一后，即「杂项工程完成后，建筑工程方得再行施工」(3)。（待续）(2000/7/27)

20000728

质问张福淙（一续）

【附录】李敖拆穿尤清：尤清比国民党还国民党，证实了民进党执政比国民党还坏！

五、台北县政府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转变，只求自保政府，并未保护人民，因为只下达命令、不延长工期，建设公司是无法配合的。出尔反尔、一先一后的施工，整个打乱了「台北小城」的施工进度，「台北小城」起造人限于竣工期限将届，无法于核定施工期限内完成第三、四期杂项工程后再完成第三、四期建筑工程，为顾及第三期已购屋者的权益，在两难情况下，只好舍弃第四期范围，变更设计，缩小面积，删除九甲基地(4)，--为配合台北县政府的突如其来，做了牺牲打。

六、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大千豪景」案在两年后得到了最高法院的平反，蓄意整人的调查局漏了气、推波助澜的新闻媒体漏了气、被抓的台北县政府公务员出了气--放出来了、「大千豪景」自己的房屋也出了气--全卖光了。但是，无辜被连累的「台北小城」却被饱受虚惊的台北县政府困住，不能动弹。--黄狗未偷食，白狗却遭了殃。

七、最高法院对「大千豪景」案的平反，无异司法证明了杂项与建筑两项工程的处理，并无官商勾结，台北县政府只是虚惊一场，而因「大千豪景」案引发的一百八十度转变，把工程改为一先一后的命令，是错误的、是扰民的、且突如其来的转变而不延长工期，是强人所难的。既然司法平反证明了案情大白，台北县政府理应力谋补救，以赎前愆、以便人民。

八、但是，台北县政府却蓄意拖延了。「台北小城」起造人在历经两年的行文、交涉、力争、陈情以后，完全无效，正义完全无法伸张，乃转而向台湾省政府提出诉愿(5)，请准恢复建筑执照内不得不删除之第四期基地面积，并酌情给予工程施工期间五九一天(6)。台湾省政府察觉了人民的委屈和台北县政府的不当，乃做出「不准恢复之处分撤销，由原处分机关另为处分」(7)的决定，要台北县政府照行。可是，台北县政府还是蓄意拖延。

九、台北县政府蓄意拖延，不是拖延了几天几个月，而是一拖至今，长达八年之久，八年中后六年正与尤清县长的两次任期平行。换句话说，从诉愿定案后，台北县政府一路以打太极拳蓄意拖延，六年来的责任全在尤清。省政府既下令「另为处分」，但是尤清就是不做适当的处分。尤清的手法可为「官场现形记」别开新页，分别揭发如下：十、一九八九年八月十四日台湾省政府接到「台北小城」起造人诉愿书后，行文台北县政府答辩，台北县政府不理；一九八九年八月二十五日，台湾省政府再行文台北县政府答辩，台北县政府仍是不理。于是台湾省政府在一九八九年九月二十二日做出决定书，下令「原处分撤销，由原处分机关另为处分」。但是，台北县政府还是不理。

十一、直拖到八个月后，一九九０年五月十一日，尤清才想出「拖刀计」，以本案「涉及法令之疑义及事实之认定」为借口，「本府难遽另为处分」，大踢皮球。他把皮球捏了八个月以后，踢回给上级，要求「释疑」(8)。--奇怪的是，在诉愿过程中，该县政府一连两次理都不理上级政府，不去答辩，没疑去释，竟在决定书下来八个月后冒出疑来，这种行政效率，是什么效率呢？这岂止无能，简直是故意捣蛋了。

十二、尤清这一皮球可踢得好！因为踢出了新官场现形记，把省政府和内政部诱得纷纷球瘾大发，两个上级机关，大踢皮球。省政府在收到尤清释疑公文后十二天，就快速把球脱脚，丢给内政部。内政部先一拖一年后，才在一九九一年五月二日函释而回(9)。--互踢一阵的结果，责任在台北县政府无误，但是尤清已达到把人民福祉一拖一年的技术效果，公文旅行了一年，责任又回到原点，还是尤清县太爷责无旁贷！

十三、但是，尤清在第一波踢球大赛以后，照样责有旁贷。他又诱发出第二波的公文旅行，再踢一次。首先，他在内政部覆函后，先拖了一年四个月。一年四个月后，他又玩「释疑」的戏码，把球往上踢，他在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九日行文上级，说「确有疑义，敬请释疑」(10)。省政府和第一波球赛一样，在收到尤清释疑公文后仍是十二天，又快速脱脚，丢给内政部。内政部这回有点火了，因为上次已经把疑释得清清楚楚了，怎么又要释起疑来了？因此两个月即回话说，你们县政府上次的释疑案，「前经本部80.5.2.台80内营字第九一四九二号函释示有案。」今天你们又来函「再请释示，核其来文仍属事实认定问题，即该系争之『变更设计删除基地部分』是否依台湾省政府之诉愿决定另为处分应为本案之关键。仍请依前开部函查明依法妥处。」(11)换句话说，内政部点名了已无疑可释了，关键在你们台北县政府不肯依照省政府诉愿决定书行事，根本是你们的问题，不是内政部的问题。

十四、省政府被内政部踢回后，立即再往下踢，告诉尤清，「请依内政部……函办理。」但是，尤清才不依照办理呢，他又拖下来了，这一拖，就是一年八个月！

十五、一年八个月后，「台北小城」起造人实在忍不住了，他们向内政部陈情(12)，说既然贵部已在前年释疑清楚了，下级政府还这样拖拖拉拉，怎么办呢？于是内政部真的火了，乃在一九九四年八月十六日行文省政府，说：「迄今已一年八个月迄未见处理，应请克速办理，以维人民权益。」为了对下级政府拖拖拉拉的不快，内政部且硬性规定：「请于文到十五日查明见覆。」(13)十六、但是，你火归你火，下级政府根本连皮球都懒得踢了、根本明目张胆硬拖起来，理都不理了。

十七、硬拖到第二年，内政部在七个月不见「查明见覆」以后，又光了一次火，一九九五年一月，再次行文下级政府，说「台北小城」那件「疑义案，前经本部八十三年八月十六日……函请于文到十五日内查明见覆，迄未见覆，请克日查覆凭办。」(14)但是，任凭你从「十五日内查明见覆」改为「克日查覆」，尤清县太爷休息了、球赛都不玩了、公文旅行也免了、根本不理了。既目无上级、也目无百姓，除了眼中有总统职位，其它目空一切，又拖下来了。这一拖，是一年八个月后再加上一年十个月，直到今天！

十八、如果责在上级，上级「十五日内查明见覆」「克日见覆」也许可以不理他；如果责在百姓，百姓年复一年苦苦等待也许可以不理他，但是，根据尤清的一件内部文件，显然是责在自己。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九日，尤清在正本致建设厅、副本致「本府工务局」的公文(15)里，秘密承认「本府处理本案过程中，有不得归咎于申请人（即「台北小城」起造人）之理由」竟达三项之多：（一）建筑师于70.12.24.函询本府工务局办理该执照变更设计依何规定不必先行申请变更杂项执照，于71.11.18. 函请该局将杂项工程部分与建筑工程分开处理，侨融建设公司71.11.26.要求杂项与建照分开，以抵缴增值税，倘该局即依69.10.13. 函示分照办理，不仅能适应当时之山坡地保育利用条例施行细则，且符合都市土地使用管制规则。

（二）于76.9.2.起造人向贵厅及台北县议会及本府工务局陈情时，本府倘能依内政部 72.7.7.颁布之山坡地开发建筑管理办法（旧山开办法）第二十五条做解释，则可不必删除第四期基地面积，且与大千豪景案最高法院之判决相符合并不违法。

（三）杂项工程与建筑工程分开施作，而未酌予增加工期。（待续）(2000/7/28)

20000731

质问张福淙（续完）

【附录】李敖拆穿尤清：尤清比国民党还国民党，证实了民进党执政比国民党还坏！

十九、根据第（一）项，尤清用了「倘该局」如何如何的字眼，无异自承杂照与建照应分开办理，且在同一文件中指出，起造人早就「一再陈情」、「再三陈情」在案，但因「本府工务局皆未予同意」，以致造成人民损失，错在台北县政府(16)；根据第（二）项，尤清用了「本府倘能」如何如何的字眼，无异自承在起造人向省政府陈情后，台北县政府如「依内政部」函做解释、循「大千豪景案最高法院之判决」处理，即可不造成人民损失，错在台北县政府；根据第（三）项，尤清用了「而未酌予」字眼，无异自承错误所在，且在同一文件中指出「本府工务局要求分照后与原建照所核定之工程期限相同，并未因建照与杂照分开而另酌予增加工期属实，查此种分照方式确实对工期会有影响」，既有影响「而未酌予增加工期」，以致造成人民损失，错在台北县政府(17)。

二十、正因为错在台北县政府，所以尤清在内部文件中秘密承认：「本府处理本案过程中，有不得归咎于申请人之理由」，既不得归咎于申请人、人民，自然归咎于政府、台北县政府。但既错在台北县政府，该县政府在尤清领导下，究竟做出了何种补救，我们已经望眼欲穿。结论是：本案自省政府做了诉愿决定书要台北县政府「另为处分」后，该县政府一拖八年至今，抗不执行、不为处分，反大打太极拳。八年中，前两年是国民党县政府的颟顸；后六年是民进党县政府的杰作。尤清竞选台北县长，口口声声要尽除国民党劣政，但他一旦大权在握，却证明了他原来比国民党还国民党。本案八年来国民党政府犯错只是两年，但声言尽除国民党劣政的民进党政府却错上加错，反倒三倍于国民党。六年来，公文光在尤清手中，前后就累积四次：第一次八个月、第二次一年四个月、第三次一年八个月、第四次一年十个月，至今犹在继续中！这种效率，说他无能、说他不重视台北县人民福祉，还是客气的；不客气的说法，乃是：尤清的行径，根本是蓄意刁难！他坐视人民三万坪土地荒废于斯、坐视人民二十亿资本困顿于斯、坐视人民六年长岁月浪费于斯，直到今天，还在相应不理。这是什么民进党施政？什么为民服务啊？

＊ ＊ ＊

尤清在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会上自吹他有「担任台北县长的行政经验」、有「跨世纪新台湾国政蓝图」，由「台北小城」的例子，我们领教了他的「行政经验」原来只是光说不练、刁难人民；他的行政效果一塌糊涂，一个简单清楚的案子在他手上可以一拖六年，再拖下去，真要「跨世纪」了呢！上面的个案求证，告诉了我们尤清是怎样一个人。他光说漂亮话，不做漂亮事。这样一个民进党内真小人中的伪君子、这样一个比国民党还国民党的既投机又卖乖的政客，我们还要再上他的当吗？

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九日

这一台北县政府的内部秘密文件，证实尤清明知错在自己，却死不认错，公开整老百姓，并且一整六年，至今犹在继续中！

(1)原由台北县政府农业局于一九八０年八月二十日核准水土保持计画（六九北店农六字第一七七六号）、新店市公所于一九八０年九月五日核发杂项执照（陆拾玖店杂字零柒柒号）、台北县政府工务局（前建设局）于一九八０年十月九日核发建筑执照（六九建字第三八八七号）。

(2)将杂项执照并入工务局核发的第三八八七号建筑执照内，即建筑执照含（一）建筑工程和（二）杂项工程。

(3)台北县政府工务局一九八七年九月二日七六北工建字第九三九三号函。

(4)一九八七年十二月申请变更设计，删除第四期基地面积约九公顷。

(5)「大千豪景」案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七日经最高法院判决无罪定案，即杂项与建筑并照是适法，侨融公司即于一九八九年四月十四日向台北县政府申请要求恢复前述不得不删除之第四期基地面积，虽建筑执照于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即到期，却未获台北县政府同意。侨融不得以，乃于一九八九年六月向台湾省政府提出诉愿。

(6)「自七十六年九月二日该局指示，杂照、建照分别办理起至七十八年四月十五日执照到期日止，共计五九一天。」五九一天的算法由此而来，于法于理于情都站得住。

(7)七八府诉二字第七五九００号。

(8)一九九０年五月十一日七九北府工建字第一三二一七０号。

(9)一九九一年五月二日台八０内营字第九一四九二号。

(10)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九日八一北府工建字第三三二０六一号。

(11)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台八一内营字第八一０五五九一号。

(12)一九九二年八月二日陈情书。

(13)一九九四年八月十六日台八三内营字第八三八０六七一号。

(14)一九九五年一月四日台八四内营字第八四七五五一八号。

(15)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九日八一北府工建字第三三二０六一号。

(16)引文皆为(15)文件中语。据侨融建设公司「我们的说明」所述：「本公司对于台北县政府76.9.2.公函『杂项工程完工后，建筑工程方得再行施工』有非常大之委屈，因为杂项并建筑之方式在76.9.2.之前本公司曾先后三次行文请示台北县政府要将杂项与建筑分开，便于办理土地改良费抵缴增值税，但均被告知杂项与建筑并照是适法，直到『大千豪景』案发生。」可证出尔反尔一再一百八十度突转的，全是台北县政府。人民早已三次请求在先，只是你不肯而已。「大千豪景」案发生后，你突来急转弯，祸延人民的，全在政府。

(17)引文皆为(15)文件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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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遗稿

昨天（二０００年七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十五分，妈妈张桂贞以「心肺衰竭」，死在台北仁爱医院五七０病房，享年九十岁。她死在我眼前，我摸她的脸、摸她的手，最后摸到的，是一片冰冷与寂静，她就这样走了。

两年前，我请她回忆一点她自己娘家和我们李家（包括我小时候）的往事，她亲笔写了五篇。我把它们发表在下面，也算是「李敖回忆录」的外五章。

（二０００年七月三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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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家创业的历程

河北省乐亭县，父母双亡的张氏三兄弟，以做果匣为生。果匣是长方形木制的，上边有薄木盖，里面可装三种糕点，不像现在用厚纸左折右折就是一个纸盒，轻便适用。

因为河北遇荒年，三兄弟相偕逃难到关东，关东指的是北方各省。他们到了吉林省吉林市租房定居，仍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经济稳定下买了地，开了一个木厂，因为那条街名是太和胡同，所以木厂就以街为名--太和木厂，不久之后也买了土地租给佃农，而且自己盖了房子，正房九间西厢房九间，内设三个粮仓，到了冬天佃农送食粮，可存在里面，东厢房九间，二门外、大门内，有个大菜园，和一个井，雇有工人照顾，足够全家食用，三兄弟相继结了婚，长兄没有儿女、二弟只有五个女孩、三弟夫妇育有三个女孩，一个男孩--就是我的祖父。祖母有旗人血统，高高的身材、漂亮的面孔，配我不算矮的祖父，他们育有四男二女，四个男孩相当高，亲朋好友称他们是张家四大旗杆。

张家在吉林，虽不能算是首富，但也可以列为富豪之一，聘有教师，使后代们得以读书识字。到了他们成年后，却各有各的希望：家父是长男，名张人权，字复我，「颇有时代性的名和字」。投考吉林省立高等警官学校；二叔张捷之，字保堂，投考师范学校博物科；三叔名张亚权，字复民；四叔不喜欢读书，整天玩鸟和钓鱼混日子。

家父毕业后，即分配到哈尔滨警察厅任职，做过科员、科长。留有小小胡子，跟俄国人站在一起，看不出是中国人，比俄国人还气派得多，性格耿直不善奉迎，喜欢烧冷灶，某厅长不知何故离职，在门可罗雀下，家父经常前去拜访，并送厚礼，如高级鹅绒丝棉被、波斯地毯等等，不久之后，该厅长再度执政，立即调升家父，任道外北新署长。南新署长是我姑奶奶之子，只知是林，记不清他名字。

两位表兄弟作风完全不同。南新署长经常出巡于大餐馆，虽不参加盛宴，商人请客却带走一打白兰地酒，不抓大赌徒，却收红包。

家父则不然，从不巡视大餐馆，听说某地有豪赌，不计对方背景立即带人去抓，管区百姓，如彼此有纠纷，经他劝解，均化敌为友，每逢年节晚上，从不回家，均留署内与部属欢聚，但因劳累过度，任职四年，即逝世了，只活了四十九岁。

由于身材高壮，中国棺木不适用，只好采用俄国式棺椁，磨石的特大墓碑，镶有瓷像由俄国烧制，碑前有长方形四边是水泥小小围墙，夏天栽种鲜花，冬天用假花装饰。如今到处建高楼，家父的棺椁墓园，已不知去向，深为遗憾。（待续）(200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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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遗稿（一续）

二、哈尔滨

外子玑衡，应聘即将成立的吉林大学讲师，后因九一八事变停办了。

不久之后，得以任职于哈尔滨，吉林省立第六中学校长，当时我们育有两个小女孩，家父家母不放心我自己照顾，所以就与他们同住，还有突遭丧母的两位未婚堂妹，亦到哈尔滨与我们同住，大家互相依赖、互相照顾，使我有较多时间，自己玩乐、看电影。

黑龙江省会，是哈尔滨市，气候冬长夏短，当年哈尔滨的繁华，不次于上海，道外几个较大百货公司，不但售国内产品，外国进口杂项，更不胜其数。

我们住在中央大街，左右横街，离马迭尔很近。邻居多半是白俄，妈妈还跟他们学作真正的俄式罗宋汤、牛肉饼，至今不论在台湾，或者加拿大，偶尔我做一次罗宋汤、牛肉饼，使家人换换口味。

外国人，工作时工作，玩乐时玩乐，每到夏天晚上，打烊后，中央大街各商店，只留橱窗前的灯，坐在面对橱窗前的椅子上，享受工作后的悠闲，也有年轻情侣们，勾肩搭背、走来走去，尤其是路边的卖花女孩，也相当多，增加清新气氛。

哈尔滨江北太阳岛，也是消暑的地方，偶尔全家人会趁假日去，但因都不会游泳，只能泡泡水、解解热。

马迭尔，是所相当豪华的大饭店，内有大小客房、电影院、餐厅、舞厅等等。每逢圣诞节时，家父俄国朋友邀请在马迭尔用餐跳舞，因家母太胖，不愿参加，家父带着我和妹妹去，当时舞式是很简单的四步舞，容易学。

一九九三年一月，长女安娜夫妇相偕去哈尔滨，照片一，是江北太阳岛，看到了雪雕；照片二，背景是室内冰雕；照片三，合照于马迭尔鲜花店前，马字简写，可能是后来换了招牌。

照片一：江北太阳岛

照片二：室内冰雕

照片三：马迭尔鲜花店前

家公李凤亭，在扶余县榆树沟，经营小小银楼，长子李孟谦、次子李玑衡，同年毕业于高中，尽管望子成龙，但只能供一个儿子到北京读大学，孟谦兄因新婚不久，不愿远行，二弟玑衡获得良机，考取北京大学，两年之后，银楼关闭，无法寄款到北京，幸而扶余小同乡张松涵先生也是北大学生，帮助一年所需，得以继续读书。三年之后，不得不回吉林任教职，帮助所有家人，维持生活，一年之后再去北京参加毕业考试。

吉林政府，计画以公费使他出国深造，但仍以维持大家庭生活所需，只好放弃良机。

由于个人牺牲，使众家人生活无忧无虑，弟弟妹妹与侄男侄女，不仅完成学业，各自得以成家立业，而自己又儿女成群，怎能不因劳累过度而早逝。

一九九八年七月，桂贞已是八十八岁的老人，凭着记忆写了这些，如烟的往事。（待续）(200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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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遗稿（二续）

三、带着官衔坐牢算不算奇迹？

外子玑衡，因一家老小生活的依赖，未能前去重庆参加抗战，经好友吴焕章先生介绍，参加马占山部下秘密工作人员之一，在法务部谋得科员之职，因工作能力超人，不久即升任为科长。

法务部要在全国各大城市，设立禁烟局，随派玑衡到山西太原任禁烟局长，如此正中下怀，因为可接济赴重庆抗战人员。

太原禁烟科附设于统税局，不但不禁烟，反而联合其它各局长，私售烟土图利，当禁烟局正式成立之后，原附设于统税局禁烟科，转移到禁烟局。

每次各局长们开会，玑衡不愿参与，均派会讲日文的于秘书参加，引起其它各局长不满，遭致驻守山西日本华古大将的处置，华古大将是否与其它各局长同流合污，则不太清楚。

几年之后，在一个暑假开学前，我们带三个孩子坐夜车回北京，车行第一站--榆次，上来几个日本兵，请我们下车到日本宪兵队，于次日下午，遣返我们回太原，并以李局长有事须交代，叫我带着儿女回禁烟局住所，我才知道钟科长、于秘书、信科长均被捕，但不久钟科长、于秘书获得自由，继续在禁烟局处理公务。

尚堪告慰的是，榆次的日本宪兵队长有交待，李局长绝对不会贪污违法，不能用刑，而且他有一个中国年轻干儿子，代他传话，对我们帮助许多。

后来听说信科长在北京的家，天棚与地板均被掀开检查，北京东城内务部街我们的家，却没受干扰。

在北京和太原，同一晚上共抓二百多人，包含土烟商在内，不论对任何土烟商用刑，在如此非常情况下，没有一个人违背良心说谎，只有信科长被咬着不放，后来在对质时，信科长私下说他怕死了。

日本华古大将请法务部取消玑衡局长官衔，即可以随意处置，但法务部认为李局长没有贪污违法，就带着官衔坐冤狱，六个月零十八天，后来华古大将逝世，以用人不当的罪名，获得释放。法务部当局，为补偿玑衡牢狱之灾，调升北京总局长之职，但以健康不佳须休息，婉辞了。

是迷信，不是迷信？看看这段实际记载，再决定。

在走投无路下，传说北京南城有个瞎子，很穷很穷，外出算命，连带路的小鬼也请不起，只靠拐杖探路，有一天他听路边有人争吵，问明原因，是为一个小狐狸皮可卖钱，瞎子顿生恻隐之心，询问可值多少钱后，他付了款，将小狐狸放生。

当天晚上，老狐狸感谢他救子之恩，请他此后可不必外出算命，每天以十个人为限，让他可以详述问卜者的事项，有人说是「打下颂」。

我和小叔五弟，同去问卜，瞎子住所相当豪华，我们排在第二，说明玑衡生日时辰，不久他哦了一声：「此人是作官的，不算小的官，现在犯小人有难，因为别人误认为他有钱，我知道他没有钱，不要紧，等到一月底二月初，有贵人相助，即可恢复自由，等他回来后，再来算算未来。」正如瞎子所说，外子于一月底获得自由。

稍事休息后，我们本着信心，再去南城问卜，瞎子按惯例扳着手指掐算一番，并且说到了五十一岁那年，人虽太平却要伤财，以后必须白手起家，到了五十七岁，有官也别作，在家颐养天年。

玑衡一向喜欢批八字，一而再的批来批去，同样的批到五十七岁，总是荣华富贵结束，果然不出他们所料，于五十七岁，四月二十七日逝世了。怎能说不是命中注定。（待续）(200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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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遗稿（三续）

四、挨打记（此篇用李敖做第一人称写的）听妈妈说，一九三七年，我两岁时候，爸爸任职于哈尔滨吉林省立第六中学校长，因不堪有日本副校长参与校政，首先将祖父祖母、叔叔和姑姑们，送到北京定居，写信给妈妈，请她秘密结束哈尔滨的家，不能让日本副校长知道。

一切就绪，由爸爸好友王墨林先生（抗战之后选为立法委员，他是大陆名歌星（王菲）的祖父），护送我们一行八人，姥姥和两位阿姨、四个姊姊和我以及妈妈，在一个深更半夜，搭乘火车到山海关，爸爸在那儿迎接，妈妈常常说，逃离哈尔滨，可与电影「真善美」剧情差不多。

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和荀慧生，是中国四大名旦，以及侯玉兰、宋德珠、毛世来和李世芳，是四小名旦，久居北方我们一家人，一直希望能看他们演唱，因人生地不熟，必须由爸爸陪着前去戏院看戏。「看戏」是初到北京外行人所说，老北京人认为是「听戏」，有些北京人还能哼哼呀呀唱一段。

某一天，我有点发烧，经医处方，但因那天晚上有较好戏码，自然让妈妈留在家里，照顾我按时吃药，吃了两次之后就哭个不停，佣人们想抱也不跟，气得妈妈就不停的打，直到姥姥听戏回来，责怪妈妈没有耐心，将我抱过去，发现我浑身冰冷，立即到医院看急诊。

没有医药常识的妈妈呀，几乎要了我这条小命。

五、从大陆到台湾

小学时代的母校 一九四七年暑假，李敖毕业于新鲜胡同的小学。因为四个姊姊就读于离家较近的私立贝满高中和初中，我们希望他投考贝满左邻的育英中学，李敖认为没有学问的才会念私立中学。他要报考北京最有名的省立第四中学，作父亲的只好替他报了名。放榜之日，从最后向前看，在失望中，居然发现李敖名列第一。一九四八年到了上海，为着不耽搁他读书兴趣，使他就读于缉规中学，但是有一天跟某同学发生争执，李敖正在削铅笔，愤怒之下，表演了小李飞刀。身为父亲，除了向对方道歉外，还要负责治疗费。由此可见李敖天不怕、地不怕，永远以理服人。

「初小」毕业了。 　「初小」毕业证书。

一九四八，喜忧参半的一年。

一、长女安娜，考取辅仁大学博物系，并选为该系系花。二、次女安琪，是儿女群中文理兼备全才生，希望能取得贝满高中毕业文凭。三、李张两家仅存的老人，我的母亲、逝世。四、舅父孙伟鄂，请玑衡到湖南湘潭，任职于煤矿。五、最重要的是内务部街住所，房东沈二爷要收回房子出售。在诸多原因下，不得不离开北京。

另外香港陈纳德部属，丁锡庆夫妇，夫人是玑衡胞妹李茜萍，邀请我们去香港玩玩。所以一行九人，内有女佣一名，分别乘飞机和轮船，相继到了上海，因家人众多，无处栖身，六弟李全义在虹口有栋房子，以十二两黄金转让兄长，我们只住二楼，六弟妇带四个孩子住三楼，六弟和姨太太在外面租房。

时局不安定，众多好友均在观望中，自然不能去湖南也不能去香港，尽管人生地不熟，我们东问问西问问外出访友，好友张松涵，是北方未能接收的兴安省教育厅长，也是我曾经提过，他是玑衡扶余小同乡，并且帮助玑衡读北京大学一年的学费。他太太戴树人，不仅当选为国大代表，并任职于安徽合肥女中校长，育有三男一女，还有一位堂姐住在旅馆里。玑衡认为太浪费，请他们搬到住所楼下，只是没家具，他们欣然住到虹口，我们住所楼下。张太太是位热心助人好主妇，时局越来越不稳定，大官们纷纷忙着申办入台手续，张太太让我们全家也跟他们一块办。去不去没关系，仅备万一之需。

终于有一天，大官要人纷纷上了由虹口开往台湾的轮船，因为开船时间不定，没有人敢下轮船，只好在船上买少许充饥食品，我跟女佣烧菜饭，由玑衡带孩子们送到船上，使同船许多人羡慕不已。

善于交际的张太太，将自己家安置于台中次日，即到台北为我们申办入境手续，申请文件相当多，她不顾一切拿着我们一家证明，挤到最前面。到了最后盖总印时，恰巧那位负责人不在，张太太就自己盖了印，立即以限时专送，寄到上海。（待续）(200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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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遗稿（四续）

接到入境证明，我们却难以决定。玑衡认为我们不管生与死，永远在一起，两个女儿有她们自己的前程，顾不了许多。

两位六弟妇，是浙江人，也是同胞姊妹，久住上海，自然会讲上海话。玑衡托她们帮忙卖房子，我认为靠不住，却遭玑衡责怪，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过了两天，六女露西听大六婶女儿说，等我们走后，她爸爸和阿姨搬回来同住，尽管我没有估计错，无法再进言，只好让六女直接跟爸爸说。幸而在上海那段时间，每天由玑衡至市场买菜，与那些菜肉商较熟，在他们帮助下，以六两黄金出售底楼和二楼，三楼仍由大六婶带她小孩们继续住，手足无情，令人痛心。

售房六两黄金，玑衡计画二两作路费，二两在台湾买房子，二两送六弟（其实六弟很有钱）。一行九人（内有女佣一名），分别乘飞机和轮船到了台湾，在我记忆中，是五月八日或十二日，张氏夫妇（在台中）迎接我们，分别坐的是三轮车。那晚下着毛毛雨，越走越荒凉，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村庄，前院对前院，后院对后院，没有院墙，每家到了晚上房内一切都能看得很清楚，杂草比人还高。后来外省人特别多，才能用竹子作了围墙，通称为大和村。

没有官衔的玑衡，要维持九口生活之家，不是容易的事。经朋友介绍，在省立一中教书，每天带着所谓便当，和一小壶汤，走近路要经过田埂，日晒、风吹、雨淋不胜其苦，福州籍校长金树荣，体念玑衡教书颇得学生们爱戴，商请某教师一家三人住一栋台式房子，分一部份请我们住，进门玄关之上有三个榻榻米，后面有六个榻榻米，另外有个小小走廊。没有壁橱，只好订制两张高高竹床，上面睡人，下面可放东西。

父亲虽然出身北大，但是他很平凡半年之后，那位教师任职他校，金校长请我们迁至较大的房子，前面是五个榻榻米大的走廊，以及分别八个六个榻榻米房子，有壁橱，后面有小走廊和厕所。于一九五五年玑衡即逝世于该住所，太平路七十五巷十三号。

不久之后，大和村的居民也相继迁进城里新北里，当时台湾烧饭用的是煤炭，须用木材生火，必须到木材行买些小小木块应用。台湾每家都按人发粮票，女佣人认为太丢人，不肯同去，因为我不愿放弃应得的福利，不但自己领全家之粮，也代朋友张太太一家七口领取食粮，并且经常带着袋子到木材行，买些小小木块，作生火之用。

玑衡好友，立法委员阎孟华，有位广东籍抗战夫人住在新北里的一栋日式房子，将所有地上铺的榻榻米，全部落在一起，每次外出回来，首先要看那些榻榻米有没有变样，希望有位靠得住的女佣帮忙。在她促使下，我家女佣突然变了心，喜欢有钱的主人。一而再、再而三表示求去阎家，并且经常跟孩子们找碴儿，虽然孩子们没有错。我劝她别怪孩子无知，她竟大哭大闹，说全家欺负她，因为住在学校宿舍，怎能忍受她无理取闹，只好答应女佣到阎家工作。离去当天，我向阎太太交代，此后女佣一切，完全由你负责。我以两只金手镯作为她在台的工资。

我不讳言，在北京我从来不下厨，可以说饭来张口、水来伸手。女佣离去后，我自己烧饭菜，饭烧焦了再重烧，附近有些地方是黄色土，拿点回家，加入炭末和水混合一起，用刀切成小块晒干，也可利用来烧饭菜，玑衡却怪我过于节省。

因为我想玑衡教书比我更辛苦，由于台湾高中生，理科特别好，文科却差得多，所以一中学生、女中学生、高专学生纷纷组队，请玑衡课外补习。很奇怪，凡是跟他补习的学生，均能考取大学，朋友劝他少收学生、多收学费，玑衡想法却不同，他认为收学费可以补助家用，但学费多少并不重要，如果学生对他指导有信心，不付学费也没关系。

阎委员有婚外情，不常回家，气得阎太太搬到中和居住。搬家当天，我去送行，女佣偷偷告诉我，榻榻米里有许多金条，还有一块重重的，她问阎太太是不是金砖，她没有说什么。

一般礼节，孩子过生日，佣人们向主人贺喜，主人要送红包。阎家却不然，孩子生日还问那名女佣要不要给红包。女佣表示你给我磕头，就给你钱。小孩居然跪下磕头，简直是奇闻。

我的小女儿，在大直金陵女中读书，经常趁假日探望女佣。因为她劳累过度，健康太差，工作依旧，已不收工资了。她想吃枇杷，我去台北顺便去中和阎家，买了枇杷，女佣忙着接过去，进自己房间大吃一番。听说阎太太要带高中毕业儿子们去美国，请我接女佣来台中跟我住，我未答应。

过了些时，趁女佣一息尚存，送她到台大医院，开刀治疗，结果竟死在手术台上。我因工作太忙，让女儿转达请厚葬女佣。丧葬完毕之后，阎太太派她次子，送五千元台币，说明代表女佣，帮助孩子们读书之用，使我气满胸怀，表示你们什么资格代表女佣，拿回去帮助你们自己吧。阎家长子在马里兰州一个小镇买了一栋房子，有岳母同住，阎太太分别轮住次子三子两家，今年三月，美国三个女儿来台探亲，才知道阎太太和次子均已逝世。

杂乱无序，写了一些个人实际经历，对一个八十八岁老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希望阅稿先生或小姐，如有措辞不当，以及字有不对，敬请代为改正，为感。

一九九八、七、二十八(2000/8/7)

20000808

李远哲为自己向国家多拿了不该拿的钱我在七月二十五日「李敖电子报」上揭发李远哲在中央研究院的待遇是补足他特聘研究员待遇与部长级特任待遇的差额，实际指的是补足他在美国所领待遇的差额。我现在根据我从中央研究院内部核心部门取得的秘密文件，详加论证如下：一九九四年一月八日李远哲担任中央研究院原分所特聘研究员，七天以后（一月十五日），又担任中央研究院院长。这两个职务，依法都是专任，依法既为专任，就不能同时做这个又做那个，专是有排他性的，不能两个全专，两个全专，这还叫专吗？

李远哲嫌他拿中央研究院的钱少，院长上台就破坏制度，要特权待遇。上台头一天，一九九四年一月十四日，中央研究院人事室会签了会计室，就有了这样离奇的签呈：李远哲为自己向国家多拿了不该拿的钱主旨： 为本院新任院长李远哲先生之待遇支给案，签请核示。

说明： 一、本院自本（八十三）年元月八日起聘任李远哲先生为原子与分子科学研究所筹备处特聘研究员，叙第一级薪额六八０元，并支给第０级特聘研究员专业加给每月五七０五０元及研究奖助费每月三三００００元。

二、为罗致杰出成就之高级学术研究人才，本院于八十年四月二十日以(80)台人字第42031号函，拟具特聘研究员专业加给及研究奖助费支给标准表建议案，送行政院核处，并经行政院八十年六月十四日台八十人政肆字第24000号函同意，自民国八十年七月一日起实施。研究奖助费部分计分六个等级，自第０级至第五级。除第０级得依其原服务单位待遇之标准扣除月支本薪及专业加给补其差额数支给外。第一级至第五级分别支给一六００００元，至三００００元。　三、本院组织法第三条：「中央研究院置院长一人，特任……。」吴院长每月支领待遇之款项，系依照中央各部部长及其相当职务之政务官给与标准，及本院研究员专业加给。即支给月俸六六六四０元，公费七００八０元及研究员专业加给四四二四０元。　四、新任院长将于本（八十三）年元月十五日上任，拟自新任院长到职日起，每月待遇支给参照吴院长支领待遇方式，按各部部长及其相当职务之政务官给与标准，并支给本院特聘研究员第０级研究奖助费。　五、上项所拟，是否可行，如奉核可，拟致函行政院，附稿，陈请核示。

上面这一由人事室「谨签」的签呈，当天即由副院长罗铜壁违法批示「同意」。并且就在同一天，以「最速件」发文给行政院，内容如下：主旨： 为本院新任院长李远哲先生之待遇支给案，请查照惠允见复。

说明： 一、本院自本（八十三）年一月八日起聘任李远哲先生为原子与分子科学研究所筹备处特聘研究员，叙第一级薪额六八０元，并支给第０级特聘研究员专业加给及研究奖助费。

二、本院为延揽国内外具有杰出成就之高级学术研究人才，暨提升学术研究水准，拟具特聘研究员专业加给及研究奖助费支给标准表建议案，于八十年四月二十日以(80)台人字第42031号函送行政院核处，并经行政院第24000号函同意，自民国八十年七月一日起实施。其中特聘研究员０级研究奖助金额为原服务单位待遇标准扣除薪额及专业加给之差额。三、八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82)华总（一）礼六九０二特字第二九三八号总统令，特任李远哲为中央研究院院长，新任李院长将于本（八十三）年元月十五日上任，拟自新任院长到职日起，每月待遇按各部部长及其相当职务之政务官给与标准，并支给本院特聘研究员第０级研究奖助费新台币三三００００元正。

20000809

李远哲为自己向国家多拿了不该拿的钱（一续）因为上面这一要求是违法的，也是曲解什么延揽国内外具有杰出成就之高级学术研究人才等办法的，所以到了行政院人事行政局手里，就给打了回票。行政院人事行政局在七月一日，以「八十三局给字第24817号」「最速件」书函驳覆如下：一、 奉 交下贵院民国八十三年一月十四日(83)台人字第０一一四二五号函以，贵院新任院长李远哲先生之待遇支给一案，敬悉。

二、 本案经函请有关机关表示意见，请就左列各项研酌： 　（一）依贵院组织法第三条规定，贵院院长为特任，其待遇应依「总统副总统及特任人员月俸公费支给暂行条例」及行政院订颁「政务官给与标准表」规定支给月俸、公费；至贵院特聘研究员则系支给薪额、研究人员专业加给及研究奖助费，且依贵院组织法规定「院长」及「特聘研究员」均属专任职务，因此，贵院李院长得否同时担任前开两专任职务，并兼领上述两种不同类型之待遇，不无疑义。　（二）复查「公务员服务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本法于受有俸给之文武职公务员，及其它公营事业机关服务人员，均适用之。」贵院院长为特任人员，属政务官，当有公务员服务法之适用；复查同法第十四条规定：「公务员除法令规定外，不得兼任他项公职或业务。其依法令兼职者，不得兼薪及兼领公费。」准此，贵院李院长宜如何支薪？仍宜衡酌上述公务员服务法有关规定办理较妥。

三、 复请 查照研酌。

行政院人事行政局虽然打了回票，贪财的李远哲那里肯死心，七月十三日，再指示中央研究院人事室「谨签」了详细办法，全文如下：一、 行政院人事行政局八十三年七月一日八十三局给第二四八一四七号书函有关本院院长待遇支给案。

二、 依据该局前述来函略以： 「 （一） 依贵院组织法第三条规定，贵院院长为特任，其待遇应依『总统副总统及特任人员月俸公费支给暂行条例』及行政院订颁『政务官给与标准表』规定支给月俸、公费；至贵院特聘研究员则系支给薪额、研究人员专业加给及研究奖助费，且依贵院组织法规定『院长』及『特聘研究员』均属专任职务，因此，贵院李院长得否同时担任前开两专任职务，并兼领上述两种不同类型之待遇，不无疑义。

（二） 复查『公务员服务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本法于受有俸给之文武职公务员，及其它公营事业机关服务人员，均适用之。』贵院院长为特任人员，属政务官，当有公务员服务法之适用；复查同法第十四条规定：『公务员除法令所规定外，不得兼任他项公职或业务。其依法令兼职者，不得兼薪及兼领公费。』准此，贵院李院长宜如何支薪？仍宜衡酌上述公务员服务法有关规定办理较妥。」三、 本院于八十三年元月以院聘字第００二号聘函致聘李远哲先生为原子与分子科学研究所筹备处特聘研究员，聘期自八十三年一月八日至九十年十一月三十日，并依本院特聘研究员专业加给及研究奖助费评定作业程序规定，参考李先生原服务单位待遇，叙第一级薪额六八０元，并支给第０级特聘研究员研究奖助费每月三三００００元；又李先生经奉总统八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82)华总（一）礼六九０二号令，特任为本院院长，并于八十三年元月十五日到职，因此，李院长所支领待遇爰依照各部部长及相当职务之政务官给与标准支给并比照历任院长支领研究费之方式，支领特聘研究员之研究奖助费共四六六七二０元。

四、 查本院组织法第三条规定：「中央研究院置院长一人、特任‥‥」，据此，院长职务系为专任职务，依上述规定不得由其它专任人员兼任，因此，前开人事行政局来函所述，核与现行有关规定似无不合（按：院长原特聘研究员之聘期系自八十三年一月八日至九十年十一月三十日，其于就任院长后原特聘研究员聘函，似未因而终止效力，爰有同时担任「院长」、「特聘研究员」两专任职务且有与公务员服务法有关规定是否相符等问题。），惟本院为学术研究机关，性质较为特殊，本院院长除依组织法规定综理院务外，实际上仍从事研究工作，是以，本案经再与人事行政局协调，该局建议可采补足差额方式处理，亦即仍依照中央各部部长及其相当职务之政务官给与标准支给外，另补足李院长原于美国加州大学所支待遇与政务官给与标准之差额方式办理。

五、 综上所述，本院院长职务在本院组织法未明定得由研究人员兼任前，该职务仍属专任职务，其由其它专任人员兼任，核与规定不符，因此，对于该局来函所述各节，似无较为妥适之理由予以反驳，仅能以「历来本院院长均支领研究费，李院长支领研究奖助费仅是援往例办理，且其亦未再予支领特聘研究员之薪额及专业加给，并无兼领两种不同类型待遇之情事，又如依政务官给与标准支领，核与李院长于美国所支待遇相差甚多，为落实政府延揽杰出人才之政策，并考量本院为学术机关之特性」为由，请该局项目办理，本案是否再予函请人事行政局重新考量，抑或采该局建议以补足差额方式办理，敬请　　核示。

20000810

李远哲为自己向国家多拿了不该拿的钱（续完）中央研究院人事室「谨签」了上拟办法后，李远哲仍由副院长罗铜壁批示：「再与人事行政局协调后再研究。」人事室得令后，以「最速件」「签稿并陈」如下：一、 有关 院长待遇支给案经再与人事行政局协调，该局建议以补足差额方式办理。亦即依李院长于美国所支待遇，扣除依全国军公教员工待遇支给要点规定之政务官给与标准，补其待遇差额。

二、 查李院长在美国加州大学待遇为每月四三０五八五元，依政务官给与标准支领一三六七二０元，二者相差新台币二九三八六五元。

三、 本案拟依人事行政局之建议办理，谨附函稿，陈请核示。

上一「最速见」，李远哲仍由罗铜壁批示「如拟」发文。于是八月九日，又发出给行政院的「最速件」如下：主旨： 有关本院院长 李远哲先生之待遇支给案，请 查照惠允见复。

说明： 一、 查李远哲先生经奉 总统任命为本院院长，于八十三年元月十五日到职，其每月待遇依全国军公教员工待遇支给要点规定，系以政务官给与标准支领（公费七００八０元，月俸六六六四０元），计新台币一三六七二０元。（按：金额以83年度待遇为准）二、 复查李远哲先生原为美国加州大学教授，其在美国待遇折换新台币为每月四三０五八五元，核与其回国担任本院院长后所支待遇，相差新台币二九三八六五元。

三、 兹为落实政府延揽杰出人才政策，拟请准予参照 钧院八十年六月十四日台八十人政肆字第二四０００号函核定之「中央研究院研究人员专业加给及研究奖助费支给标准表」中，第０级特聘研究员研究奖助费支薪方式，依其原服务单位待遇标准扣除本院院长待遇，补其待遇差额新台币二九三八六五元。

要提醒人们注意的是：中央研究院这些违法要求给院长提高待遇的无耻文件，最后都是由「院长李远哲」盖印行文的，可见人的无耻，显已祸延该院了。

到了八月二十三日，行政院院长连战，以「台八十三人政给31265」号函，给了中央研究院：主旨： 关于贵院院长李远哲先生之待遇，拟参照本院核定之「中央研究院研究人员专业加给及研究奖助费支给标准表」中第０级特聘研究员研究奖助费支薪方式，依其原服务单位待遇标准扣除贵院院长待遇，补其待遇差额一案，同意照办。

说明： 复民国八十三年八月九日(83)台人字第０八一００四号函。

非常明显的，行政院人事行政局已不愿违法与中央研究院纠缠了，最后乃由连战出面「政治解决」，违法「同意照办」了。

中央研究院无耻胜利，李远哲无耻胜利，最后由人事室「谨签」了「最速件」的结论：有关院长待遇支给案，业经行政院八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台八十三人政给字第三一二六五号函复略以：同意参照「本（行政）院核定之『中央研究院研究人员专业加给及研究奖助费支给标准表』中第０级特聘研究员研究奖助费支薪方式，依其原服务单位待遇标准扣除院长待遇，补其待遇差额（如附件）」。文拟陈　　阅后存查。

留下我们最后两个质疑是：一、一路都是「最速件」「最速件」「最速件」，李远哲为自己向国家多拿了不该拿的钱，为什么要这样十万火急，为了一个人的A钱，可以动辄以「最速件」发公文吗？二、所谓「延揽国内外具有杰出成就之高级学术研究人才」而诱之以利的高薪，试问有谁享受了这种违法的特权处理了？除了李远哲李远哲李远哲，还有谁呢？

李远哲貌似忠厚，状似清高，口口声声爱台湾，但A起国家的钱来，绝不手软，白道比黑道还可怕，吾于此公见之！(2000/8/10)

20000811

李远哲伙同陈水扁以下集体违法--由中央研究院组织法违法乱修说起二０００年七月二日，李远哲主持中央研究院学术咨询总会会议时说：「中央研究院组织法的修订，已在总统府搁了两年，希望陈总统领导的新政府，能尽速将法案送到立法院审议。」他并说：「中央研究院的组织要有弹性，否则对学术发展不好。」隔了一天，七月四日，中央研究院举行第二十四次院士会议，陈水扁以总统身分在这场学术盛会开幕式上致词，再一次享受了胜选后沐猴而冠的果实。当然，陈水扁不会忘记李远哲在竞选期间的支持，投桃报李的大声强调：「中央研究院是第一流的学术研究单位」，以驳斥张昭雄的二流说，并开出三张巨额支票，一、全力支持中央研究院组织法的修订；二、全力支持中央研究院发展所需的一切经费；三、全力支持中央研究院扩大院区所需的一切土地。当天晚上，陈水扁更在设席晶华酒店的欢迎院士晚宴上，公开宣示，中央研究院组织法两个星期之内就会送到行政院。

三天后（七月七日）下午，总统府召开中央研究院组织法部分条文修正草案审查会议，由副秘书长陈哲男主持，中央研究院由副院长杨国枢率十几位一级主管与会，行政院相关部会及考试院所属的铨叙部都派了代表出席。当是时也，中央研究院院士会议正如火如荼大选新院士，杨国枢这位新科院士第一次出席院士会议，竟因而无缘投票，对这种学术混混而言，可真牺牲重大。

总统府召开的这次会议，据我获得的资料显示，根本就是一言堂，主持人陈哲男不但强势阻止各部会代表发表反对意见，并突然以中央研究院没有政风问题为由，命令中央研究院裁撤政风室。政风室的设置，依据的是「政风机构人员设置条例」，「条例」乃经过立法院三读通过、总统公布的法律，效力竟不及陈副秘书长的一个屁，看在老百姓的眼里，可真一屁见乾坤！尤其，监察院此时正调查中央研究院两年前的一件贪渎案，陈哲男所谓的中央研究院没有政风问题，简直就是陈水扁睁眼说瞎话一贯风格的翻版。不过，不论如何，中央研究院组织法修正案，终于无异议的以超快的速度通过总统府这一关，比陈水扁承诺的两个星期还快得多。五天后，行政院也以同样的速度通过此法案，于七月十一日将修法案送交立法院审议。

李登辉这老混蛋搁置中央研究院组织法修正案难道毫无道理？中央研究院组织法修正案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只有李敖才能给你最正确的答案。不过，你得先了解一下中央研究院的历史。

一九二四年，孙中山计画设立中央学术院，做为全国最高学术研究机关，不料，孙中山翌年病逝，计画因此搁置，三年后，国民党政府中央政治会议第九十次会议，才旧案重提，决议设立中央研究院筹备处，推定蔡元培、李煜瀛、张人杰、褚民谊、许崇清、金湘帆为筹备委员，成立了中央研究院。依据国民政府一九二七年公布的「中华民国大学院组织法」第七条「本院设中央研究院，其组织条例另定之」，并定名为「中华民国大学院中央研究院」。当时大学院（一九二八年改称教育部）下设有劳动大学、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观象台等与中央研究院平行的机关，中央研究院隶属大学院，就好象「台湾大学医学院」隶属台湾大学一样，并无今日独立、崇高的地位。不过，「中华民国大学院中央研究院」同年又更名为「国立中央研究院」，由大学院院长蔡元培兼任院长，才院以人显。直至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国立中央研究院才修正组织法更名为中央研究院，改隶总统府，这一部组织法沿用了三十六年。一九九０年，中央研究院组织法再次修正，成为现行的版本。

中央研究院由蔡元培兼任院长，才院以人愿根据中央研究院公布的资料，我认为中央研究院此次修组织法的主要特点有：一、 扩权：中央研究院的任务由两个增加为四个；副院长由政务官层级提升至特任官；并增设秘书长，中央研究院显然企图提升地位与行政院、立法院平行。

二、 扩编：增加副院长一人、正、副秘书长各一人、处长二人、副处长三人、学术执行秘书三人、参事三人、馆长三人、副馆长三人、分馆主任三人、其余秘书、编审、科长、科员等的增加，自不在话下，据统计，总共增加员额114至127个，若非陈水扁独厚中央研究院，行政院那有可能同意？此外，中央研究院更增设「国际研究生学院」、各种「研究中心」，行政部门的秘书组、总务组改为秘书处、总务处、学术事务处。中央研究院若加上组织规程中的信息室主任、图书馆主任等，中央研究院内研究人员可「兼」的行政主管职位竟多达七十个以上，真是有官大家做。

三、 修改评议会的组成，将行政院主管科技的政务委员、教育部长、国科会主任委员列为当然评议员，取消各研究所所长为当然评议员的规定。评议员的产生也由院士选举改为由院士、所长、筹备处及研究中心主任选举。

四、 建立院长任期制，院长一任五年，得经评议会选举、总统遴选而连任一次。

五、 规定中央研究院内所有行政主管职，除人事室、会计室主任之外，皆得由研究人员兼任。

你一定还是不知道中央研究院组织法修正草案有什么问题，所以你必须看我接下来的分析：中央研究院组织法修正草案第二条规定，中央研究院为中华民国最高学术研究机关，负有五大任务：一、 从事人文及科学之学术研究。

二、 筹议国家学术研究方针。

三、 协调、奖励及整合学术研究。

四、 培养高级学术研究人才。

五、 接受政府及有关单位之委托，办理学术研究事项。

依据第二项任务，中央研究院要筹议国家学术研究方针，我们要问，中华民国不会到现在都没有筹议国家学术研究方针的机关吧？中华民国现在负责筹议国家学术研究方针的机关，是不是在中央研究院组织法修正了以后，就会把任务移给中央研究院？中央研究院将由那一个部门负责筹议国家学术方针？评议会？院务会议？还是准备叠床架屋成立一个跨部会、跨党派的「国家学术研究方针筹议委员会」？日后原来筹议国家学术研究方针的机关和中央研究院会不会变成双头马车，搞得国家学术研究方针大乱？中央研究院无疑的应该是国家最高学术研究机关，但它的任务应仅止于学术研究，不该插手筹议什么方针，筹议的事还是交给其它机关去做吧！

（待续）(2000/8/11

20000814

李远哲伙同陈水扁以下集体违法（续完）--由中央研究院组织法违法乱修说起依据第四项任务，中央研究院要培育高级学术研究人才，我们又要问了，怎样的学术研究人才才算「高级」？中央研究院负责培育高级学术研究人才，难道其它培育学术研究人才的机关培育的是「中、低级」人才？培育人才不是教育部的事吗？中央研究院凭什么和教育部抢生意？中央研究院想成为学术研究的执行者、学术研究政策的筹议者、学术研究人才的培育者，说穿了，不过是反射了李远哲个人的野心罢了！

依据第三项任务，中央研究院负责协调、奖励及整合学术研究，这些工作，和教育部、国科会究竟有无冲突、重叠？据我所知，指导、联络及奖励一直都是中央研究院的法定职掌，但多少年来，中央研究院不但无指导、联络、奖励之实，中央研究院的研究人员，还年年接受国科会的学术研究奖励费。现在中央研究院将指导、联络及奖励改为协调、奖励及整合，会不会还是打高空，说了爽，根本无法落实的「空话」？

中央研究院组织法第三条「中央研究院置院长一人，特任；副院长二至三人，特任或聘任。院长综理院务，由评议会就院士中选举候选人三人，呈请总统遴选并任命之。院长任期五年，经评议会遴选，呈请总统遴定后，得连任一次。副院长，襄助院长处理院务，院长提名，报请总统任命之。」请问李远哲，将来中央研究院院长五年任满后，会不会为了连任花招百出？请客、送礼、甚至贿选、成党结派、向当权派靠拢？会不会有院士为了当院长，对评议员请客、送礼，对总统拍马、逢迎，将来中央研究院院长如何维系超然、独立的知识分子风骨，抵不抵得过权势的诱惑？中央研究院选院士都有人请客送礼，谁敢说选院长不会搞得更夸张！至于副院长，过去中央研究院如果院长专长于数理，两位副院长一定是一位专长于生物、一位专长于人文，相辅相成，院务运作得相当顺畅，新的组织法要打破这样的均势，好吗？或谓，中央研究院设置第三位副院长，为的是主管行政事务，那就更说不通了，因为，中央研究院新的组织法中，设置了正、副秘书长各一名，这么高层级的幕僚长难道竟然不是为了负责行政事务？

中央研究院新组织法中最引人注目且争议最大的，莫过于设「国际研究生学院」一事。中央研究院为什么要设「国际研究生学院」？李远哲于八十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解释如下：「关于本院是否设立『国际研究生院』一事，赞成与反对的声浪都有。目前国内各大学，每年约可培养一千名博士，但国内的研究机构及企业界却多半未善加运用与吸收这些人才，许多人认为中研院及国家型研究机构应该吸纳这些人才来进行博士后研究。过去本院的组织法中缺乏培养年轻人才的法源依据，新修订的组织法中，则增列了『培养高级学术研究人才』的任务，因而培养博士后人才将于法有据。此外，由于本院组织位阶上隶属于总统府，经费与编制较一般学术机构占优势，如果招收研究生将面临两个问题，一是各大学唯恐本院与他们抢学生，而可能形成强力反弹；二是本院将因而受到教育部之管辖，组织定位将连降两级，不再是全国最高学术研究机构。目前在本院进行博士后研究的人员已有三百多位，我们希望能继续扩充。至于考虑设立『国际研究生院』的计画，则是希望能和一般大学有所区隔，进行各大学较难以达成的相关目标与计画，有关未来的「国际研究生院」之初步构想，可经由特定学科的挑选，采用英语授课，并延聘各大学杰出的教授担任教职，透过完善的制度与不同的特质，吸引杰出的人才来院研究生并带动研究人员之间更深入之合作，营造本院自己的特色。至于『国际研究生院』计画，该涵盖哪些领域？往哪个方向走？则须详细规划，才能成功。我一直希望本院能开风气之先，做一些前瞻性的工作，以本院办理的年轻学者研究著作奖而言，向来广受学界瞩目，今年我们扩大甄选的范围并开放各大学参加甄选；有鉴于此，国科会有意接办，我们也乐观其成。」李远哲所言似乎有些道理，不过据报载，中央研究院招收研究生，立法委员、七成的大学教授、八成的大学校长都持反对意见，甚至教育部长曾志朗公开表示不惜辞官反对。据我获得的资料显示，中央研究院于八十七年呈报总统府的组织法条文修正版本中并未出现国际研究生学院，总统府将修法案退回中央研究院后，中央研究院于八十九年再次提出新版本时，才出现设国际研究生学院的文字。中央研究院的修法小组，个个在大学兼任，难道不知大学同事的普遍想法？事前连起码的沟通、协调工作都未做，这样的中央研究院，将来如何协调、整合学术研究，令人好奇。尤其，曾志朗是中央研究院聘任评议员，不知曾志朗在评议会讨论此案时，有没有表示过意见，或许曾志朗当时是支持的，如今身分不同，自然立场不同了，与陈水扁任立法委员时批评自制的IDF战机是IDON'T FLY，担任总统时马上改口I DO FLY事件，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中央研究院到底适不适合设国际研究生学院固见仁见智，有讨论空间，不过中央研究院一堆书呆子闭门造车修出来的杰作，确实令人不敢恭维。我建议立法委员，将中央研究院设国际研究生学院的条文加上「国际研究生学院组织条例，另以法律定之」，给中央研究院一个机会，证明一下自己能不能执行组织法第二条所称「协调、整合」的任务。中央研究院如能整合、协调成功，通过国际研究生学院组织条例，则证明台湾设国际研究生学院一事已水到渠成，否则没有法源，中央研究院设不成国际研究生学院，就只好找大学合作，借牌运作了。

再转回谈一谈中央研究院的行政组织。依据中央研究院组织法第十七条：「本院置秘书长一人，职务列简任第十三职等至第十四职等，副秘书长一人，职务列简任第十二职等至第十三职等，承院长、副院长之命处理院务」，「秘书长、副秘书长得由研究员或相当职等人员兼任」。的规定，我认为李远哲的中央研究院在破坏国家体制，而在整个修法审核过程中，总统府、行政院及主管国家官制、官规的考试院，竟都未置一辞，都是怠忽职守。

机关幕僚长，在总统府及行政、立法、司法、考试、监察五院称为「秘书长」，在其它机关称「主任秘书」。我在「揭穿白道李远哲的一些黑底」一文中提到，李远哲领的是部长级薪水再加上中央研究院特聘研究员与部长薪水的差额，已说明中央研究院是「部、会」层级，如今中央研究院增置秘书长，意图向上提升，主管机关是默许同意，或是根本没发现？其次，秘书长既然是简任十三至十四职等、副秘书长是简任十二至十三职等，依据公务人员任用法的规定，这种定有官等、职等、职称的公务员，应由具任用资格者担任，何以中央研究院可以任意规定「由研究人员兼任」？我在「李远哲与司机命案」一文中，详尽的揭露了中央研究院黑官乱搞的事实，中央研究院不但不加以反省，反而想利用修组织法的时机暗渡陈仓。中央研究院破坏体制设秘书长，又违反法律让研究员兼任，考试院为什么不敢管？考试院既然不敢管，我李敖可是管定了，我要呼吁立法委员严格把关，万万不可让李远哲得逞。

同样的，依据中央研究院组织法修正条文第二十九条第二项「前项所列处长、学术执行秘书、馆长及主任，除人事室主任、会计室主任及政风室主任外，得由研究员或相当职等人员兼任」之规定，违法任用的规模更大，根据我的计算，中央研究院有超过七十个的行政主管职位，可由研究人员兼任，这种普遍性的违法，竟然只有我李敖发现并揭发，岂不怪哉！(2000/8/14)

20000815

为绍唐大哥的遗憾进一解

绍唐大哥走了，我因为概不参加婚丧喜庆，所以没有任何「人情之常」的表示，甚至一个电话都没打给爱生大嫂。爱生大嫂当然知我为人，当然不以为怪。

七月二十日，爱生大嫂写了信来，她说：绍唐本来要我把书都送给你，可是我看你的大书房那么多书，他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的好书，所以我做主捐给了三所大学图书馆，共有三百箱书，特别是世新大学给绍唐设立一个特别藏书纪念馆。「传记文学」决定出版到九月，十月起就转让给成舍我的两个女儿，成嘉玲、成露茜姊妹去接办，「传记文学」的全部书籍、光盘、杂志，都由她们去继续经营下去。本来吴相湘教授建议我办到今年底就结束停办了，以免让给别人万一办不好坏了名声，可是我觉得那些书、光盘，不卖都报废了，也不是好办法，还有三十八年的杂志一下停了也太可惜了，所以经过考虑，我还是让成氏姊妹继续办下去，不论好坏，她仍是文化事业的人可以长久经营下去，不论赔赚，如果是商人就不敢说了。因此我认为我的考虑是对的。

爱生大嫂说她的「考虑是对的」，可能只对了一半：对的一半是，他决定把三百箱书不送给李敖而捐给大学；不对的一半是，她决定办了「三十八年的杂志一下停了也太可惜」，因而转给他人，不过，下场如真应了吴相湘老师的忧虑，那就糟了。因为「传记文学」三十八年来，本是刘绍唐个人特色的杂志，他走了，「不见替人」的情况是明显的，人存政举人亡政息的情况也是明显的。吴老师的忧虑，实非偶然也。日前陆铿电话中向我商量，说卜少夫想把一手创办半个世纪的「新闻天地」送给李敖，由李敖接手办下去，卜少夫说全世界只有李敖最信得过。我说「新闻天地」是卜少夫个人特色的杂志，理应与卜少夫「及身而绝」，但他活得太久了，结果该绝而不绝，弄得尸居余气。他的厚爱，我谢了。对比起来，刘绍唐先杂志而死，「传记文学」理应有更好的下场也。

爱生大嫂信中又说：

绍唐一直对你非常欣佩，常常夸赞你，尤其你选总统那段时间的讲演，他虽坐不久，但每次都从头看到底，认为你讲得好，可以给那些年轻人一些正面的思考。九月号是绍唐我们三十八年来的最后一期，希望你能写一篇文章，如果你肯写，我想绍唐在天之灵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感于爱生大嫂的邀稿、感于绍唐大哥的旧情，我决定写这篇文章。下笔之际，前尘往事，恍然如昨。三十八年来，我受惠于绍唐大哥者多，两人私交亦笃，且由他遗命三百箱藏书送我可知，但遍翻「传记文学」，由李敖署名的文章，三十八年来，只有创刊伊始的一篇（「对『徐树铮先生文集年谱合刊』的批评」），是我应绍唐大哥之邀，专门为「传记文学」写的，自此以后，我们「文章不成交情在」，岂非怪事？此中内幕，绍唐大哥走了，我可以「足为外人道」了。

三十八年前，绍唐大哥请高荫祖介绍，礼贤下士，来拜访我，向我邀稿，我答应了。殊不知「打李敖牌」，就如同美帝「打中共牌」一样，搞不好就「前途有限，后患无穷」。那时我在文星，如日中天，也大祸临头，绍唐大哥登我文章后，深知从长程看，大事不妙，因此紧急煞车，再也不敢邀了。我也知趣，从此自行了断。文星被蒋介石封门后，我生计维艰，绍唐大哥暗中援我以手，由我匿名为他编了些书、卖了些资料、为他捉刀用他本名写了一篇文章，又用赵家铭的笔名，写了三篇（「陈果夫与运动大会歌」、「章太炎与胡适之的一些是与非」、「蔡元培与胡适」。赵家铭三字是绍唐大哥定的，是「造假名」的谐音。后来他沿用此名也发表过文章，但都不是我写的。）我被国民党伪政府「软禁」后，一天绍唐大哥来看我，婉转表示如我请托一位东北同乡国大立委代向政府聊输安份之意，「软禁」情况，当可撤除。我说：「又不是我要政府在楼下看住我的，他们怎么来怎么走，我才不给他们台阶下呢！」绍唐大哥见我意气横飞如此，也就不再多说，最后，意在不言中而别。

一九七一年一月二日，我被捕前两个月零十六天，我有信给绍唐大哥：绍唐兄：我被「软禁」眼看就快一年了。上月我家发现被偷装的侦听器，我不动声色，把它转到联合国人权委员会。警总「抓」我去，逼我缴出销案，我说这个是要不回来了，等我找到第二个，一定给你们，弄得他们也没办法。当天我在「口供」中已明白表示我已无所顾惜，政府如想不把人丢到海外，就不要逼我。这次中国大陆问题研讨会，美国代表们由哥伦比亚大学的奥森伯格( Michael Oksenberg ) 出面，请我吃饭，正是我被抓问后的第二天。当天晚上蒋经国请他们吃饭，奥森伯格们曾以我的处境问蒋是否于人权构成迫害，蒋不否认，但说" Repressive" 而已，他的英文可真不错！我这边你还是不要来。如有卖书的机会，请代我把握。我手边有「古今图书集成」一套，「大汉和辞典」一套，「文星丛刊」一套，「文星集刊」二套，「中华古籍丛刊」、「金陵丛书」、「榕村全集」等多套。一九七一年一月二日夜。敖之。

（待续）(2000/8/15)

20000816

为绍唐大哥的遗憾进一解（续完）多年后我出狱了，出狱多年后路遇绍唐大哥，恍如隔世。一九八三年春天，为了促成给胡适印遗着的事，我有一信给他，全文如下：绍唐大哥： 　 送上「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九册「脱轨?美感?屁」，请你特别看「你们后死有责！」一篇，我在里面说：　 我相信真正能把「胡适全集」编出来的，还是有待于私人机构。私人机构是肯做事的，一变成公家的，就完蛋。那天你请客的席上，我颇属意绍唐，认为绍唐或可透过胡祖望的支持，排除各方面的抵制，但那天晚上绍唐说为了他买下「胡适选集」，自己被胡老太王志维追告不已，甚感苦恼云云。

现在我不管你多苦恼，重提此事，盼你出面，完成这一功德。大哥和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契阔死生」十二年，如今大家都渐老去，总该做点别人做不成的事，做点非我们做不可的事，盼你不避嫌疑与困难，接受我的建议。

你办「传记文学」二十年，有功有过，功在很技巧的显出了（还谈不到揭发）国民党的许多糗事；过在挟泥沙俱下，也帮国民党做了太多不实的宣传与伪证。更可怕的，是你使这些丢掉大陆的罪魁祸首们、祸国殃民的大小混蛋们，因能在你的杂志上自我陶醉而延年益寿，我认为他们集体能晚死二十年，除了漫无心肝的先天条件外，「传记文学」和「荣民医院」两者，是责无旁贷的。德刚说你是活阎王，我认为从可延人年能益人寿的观点上看，更是如此。

两百年前，全祖望写「节愍赵先生传纠谬」，写那明末亡国者赵先生，以垂暮之年，整天靠幻想敌人的失败过日子。他被学生藏在深山里，每次听到胜利的假消息，才肯吃饭。拖了半年，谎话光了，最后得知真相，他无法适应了，「大恸，踣地，更不进食。……奄忽而逝！」可是，两百年后，台湾这些国民党赵先生，以垂暮之年，却油条多了，他们整天靠回味自己的胜利过日子。他们自己霸占在海岛上，每次看了「传记文学」才肯吃饭，拖了二十年，「大笑，乐天，连番进食。……老而不死！」看了「传记文学」中那么多肉麻当有趣的杰作、那么多数不完的丰功伟业，绍唐大哥，你难道不奇怪：如果他们那样行，大陆怎么还会丢？

当然我佩服你二十年来在结合史料方面的努力，「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内行人还是能从读书得间中，看到或感觉到你的苦心和调济（清朝史学家章学诚有中有苦心而不能显、内有调济而人不知的话），只可惜内行人太少了，结果你的杂志在「主线」上，国民党的狐臭，失之过重，这样子做董狐，就要多加努力了！如果你做了二十年，还做不成董狐，那就太慢了！

在文星时代，有一次我同何凡等聚餐，何凡洋洋得意的说他在联合报写「玻璃垫上」，一连写了十多年，还不出事，可见段数之高。你李敖整天惹警备总部，是何道理？我说，何凡啊！你还好意思说吗？你独占专栏地盘，有别人享受不到的好机会，有这么大的宣传媒体，你整天写的，上限不过大官的白眼，下限不过公车的黑屁，然后就是谁跳多高、谁跑多快、白菜萝卜多少钱一斤。……你十多年来，没把言论自由的尺度写宽一点点，没给警备总部这些大老爷们施以一点点教育和教训，你不觉得你失职吗？你还好意思这么得意吗？

绍唐大哥，从尺度上看，我真觉得你在不动声色之间，给现代史的禁忌捅破了不少，回想十多年前，情报人员不准你谈戴笠，现在他们自己都大谈特谈了，这种有趣的转变，并不是国民党有了「豹变」，（因为我们今天的言论尺度，还赶不上「自由中国」杂志！）而是国民党自己要「豹死留皮」，结果「画皮」处处，就允许「皮里阳秋」了。国民党有它胡涂和装胡涂的一面，这也就是有一些「言论自由」的假象被人民看到、被特权阶级得到的缘故。如今，老一代的国民党老了（新一代的国民党，五点半就下班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再上班做国民党），老国民党们感到「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于是在毛之不存之后，力求留皮以终古，你的「传记文学」，给了他们「意淫大陆、手淫台湾」的最大乐趣，所以你实在是中国第一慈善家。--跟你绍唐大哥形同绝交十二年来，我一直想骂你而骂不出口者，原因在此！（你在我穷困时对我帮助，当然使我永远难忘。）本来写这封信，是专谈胡适全集的事的，不料信笔所之，扯得远了，又扯出一大堆不中听的，该打该打。　 问大嫂和你好，并请代问英惠、贤次好。敖之 一九八三、二、二七。

写这封信后又十七年过去了，我越老越顽固了，我深信这封信中对绍唐大哥「传记文学」的论定，仍是一针见血的。其实这也正是「李敖路线」和「刘绍唐路线」的分野。这一分野，说明了为什么李敖的杂志要一路坎坷被查禁而刘绍唐的杂志却一路福星安然无恙。绍唐大哥当然深知这一分野，在他内心深处，当然深知他的同乡小老弟李敖是对的，但他格于现实、格于存在、格于「苟存性命于乱世」，他终于走上了一路福星安然无恙的路。所以他跟我幽明异路，不始于死后，而成于生前。

绍唐大哥三十八年不复向李敖邀稿，纵戒严时期白色恐怖已过，他也不再「前度刘郎」，与其说他不好意思开口，毋宁说他深情成全了「李敖路线」，此非「尔为尔，我为我」也，而是我希望「为尔」而我不得不「为我」也。此为绍唐大哥一大遗憾。从生而有憾到死而有憾，最后在衰病侵寻之时，以看李敖电视节目收局、以遗命三百箱藏书送李敖终场，生死契阔，绍唐大哥真知我者矣！

二０００年八月十五日晨五时起写，六时二十分写完。(2000/8/16)

20000817

李远哲，你根本没「请假」啊！

一九九五年至九六年，海峡两岸风声鹤唳，随时有爆发战争的危机，大陆搬出飞弹试射，台湾似乎也不甘示弱，因为李登辉在以嘴皮抵抗飞弹，一会说中共打的是假弹不用怕，一会说他准备了十八套剧本，随时可有效的反制中共。这出戏李登辉是最大的赢家，因为当时正值台湾总统大选，两岸对峙竟意外的凝聚了胡涂的台湾民心，帮助李登辉以压倒性的得票数赢得大选。这期间，也有些跑龙套的角色，纷纷卖力表演，证明自己在两岸关系上有影响力、有能力为所谓的两岸和平担任调人。两岸密使事件曝光后，证明这一群人都是傻蛋，被李登辉玩弄于股掌中而不自知，而这一群人中包括了诺贝尔奖得主、李登辉爱将、胡涂台湾人心目中的救世主李远哲。

李远哲当时正以中央研究院院长的身分，赴美国举行旅居美国院士的分区座谈会，局势最紧张的时刻，李远哲按捺不住了，打电话向李登辉报告，声称以他的名气及关系，如派他到大陆为两岸和平尽一分心力，一定可以缓和两岸紧张关系。不料李登辉当场否决，并斥责李远哲，说你不懂的事少管。事后，双李关系急转直下，李远哲多次在公开场合对总统府不支持中央研究院的发展表示不满，尤其对于总统府搁置中央研究院组织法修正草案更多微词。

四年后，李远哲在总统大选最后关头表态挺扁，发挥了临门一脚的关键性力量，不但帮助陈水扁取得政权，还一度打算辞中央研究院院长，彻底投身政治，出任行政院长。从李远哲于总统大选前五天，给中央研究院同仁的一封信上，我们清楚的看到李远哲当时的想法：本院各位同仁： 　 在今（3/13）晚，我将召开记者招待会，向社会各界进一步说明我个人对当前台湾政治社会改革情势的看法和基于这些体认而做的两点决定。我了解到本院同仁对我日前公开所做的言论有不同的见解和响应，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在我出席此项对外的记者会之同时，也将我要宣布的声明，透过网络与各位同仁分享。　为实现我们共同的梦想努力　　李远哲

自从三月五日我发表了「跨越断层--掌握台湾未来关键五年」的文章后，我接到了来自社会不同阶层、不同党派和不同族群的回响；民进党的总统候选人陈水扁先生，也以「全民政府、清流共治」响应，让我感觉有一股爱护台湾拉拔台湾「向上提升」的力量，正快速地在全台湾集结。对于如何阻止我们的社会沉沦、提升我们的民主品质与建立我们的国家新蓝图，大家都有着热烈的讨论和期待，这很令我感动。

很多人和我都深切体会到，台湾已经走到了另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上。我们不是前进，就会后退；想要一直停留在原点几乎是不可能的。两岸关系的处理是如此，内政的改革更是如此。我知道社会所加诸于我的殷切期待，也了解做为一个知识分子应该在这关键的时刻，做出抉择。即使个人的力量相当有限，我仍期盼藉由一己的投入来带动更多「向上提升」力量的浮现和整合。无论个人喜欢与否，愿意与否，我知道自己在这个稍纵即逝的改革契机中应该扮演的角色，那就是在关键的时间，讲出真心的话，做出正确的决定。

今天，我决定接受陈水扁先生的邀请，和其它愿意共同协助他当选后治国的「国政顾问团」成员的要求，出任此一「国政顾问团」的首席顾问。这是我承诺为台湾「跨越断层」，创造前途和愿景打拚的重要一步。在踏出这一步的时候，我要特别感谢李登辉总统曾经给我珍贵和难得的机会，让我为提升台湾的学术做出个人毫不保留的贡献和服务。过去这六年来，我很欣慰中央研究院的研究水准，已更加精进；而且我确信，今后也一定还会更进步。不过，为了在个人学术研究之外，投入更多的社会改造工作，并且，不要为中央研究院同仁带来任何不方便，我决定辞去中央研究院院长的职位。

正因为许多人同意我「跨越断层--掌握台湾未来关键五年」的观点，让我觉得是时候了，我应当更进一步走入民间、走进社会，为台湾的永续发展与美好的未来，更加用心和努力。

而最迫切的是，希望能够为缓和两岸关系的紧张和营造内政改革的理性环境，创造更好的条件，使台湾能够成为一个真正有尊严和幸福的社会。

这是我一生很重大的决定。我愿意把我的心力贡献给台湾这块土地，与大家一起为实现台湾人的梦想而努力。89年3月13日李远哲口口声声「为了在个人学术研究之外，投入更多的社会改造工作，并且，不要为中央研究院同仁带来任何不方便，我决定辞去中央研究院院长的职位」，并且说「这是我一生很重大的决定」，但是，只不过十七天后，李远哲竟暗中改变了他自称的「我一生很重大的决定」，决定背信留任，并且又写了一封信给中央研究院的员工：　　本院各位同仁：大家好！

三月上旬，远哲基于长期的观察与思考，认为此次大选影响台湾未来走向至钜，台湾社会正面临向上提升或往下沉沦的转折点，因此毅然呼吁大家正视这个严肃的问题，继而诚恳的表明了个人的政治立场。此举虽出于身为知识分子关切台湾前途所做之整体思考，仍不免引起社会各界对远哲个人之议论，远哲为免影响本院之正常运作，或造成各位同仁之不便，遂于三月十三日宣布辞去院长职务。

辞呈于次日递达总统府，然未获总统同意，本院同仁亦多方挽劝，咸以继续为本院效命之责相期许，盛情可感。投票之后的结果，出现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政党轮替，时代意义非比寻常，以是外界多所期盼，总统当选人陈水扁先生更是力邀远哲出面组阁。远哲几经思虑，自忖报国与改革社会必须量才适所，担任阁揆或非唯一最佳途径，是以决定仍留身学术界，继续以学术中人和知识分子的身分从事知识报国和社会改革的工作。旬日以来，远哲深切感受到本院同仁之谅解与支持，今日请假届期，国政顾问团为新政府举才之初步任务亦已达成，明日起当销假上班，在此诚恳地感谢各位同仁在远哲请假期间的关心。

台湾的改革正待扬帆，本院的研究品质亦需不断提升，让我们一起继续努力。端此 敬颂研祺李远哲 八十九年三月二十九日　　（待续）(2000/8/17)

20000818

李远哲，你根本没「请假」啊！（续完）七天以后，四月五日，李远哲在与中央研究院同仁的一次座谈会上再次表示如下：自从三月五日我在国际会议厅发表「跨越断层--掌握台湾未来关键五年」演讲后，这一个月来的日子好象是在作梦，为了不给院内同仁带来困扰，我做出辞去中研院院长职位的决定，做此决定后，最高兴的是我太太。在我表达辞职的意愿后，有些所长跟我说，如果我丢下中研院不管，是不负责的，等于是助长向下沉沦的力量，但是我告诉他们，没有人是不可被取代的，院长的职务可让更年轻、更有活力的人接任，不应该会有沉沦的影响。同仁在那段时间中对我的安慰、支持、劝进，我在此一并表示感谢。现在那些风风雨雨已过去，我也决定继续留在中研院跟大家一起努力，回到中研院这个我熟悉的地方感觉真好。

看了上面李远哲的信和谈话，问题来了。李远哲所谓「同仁在那段时间中对我的安慰、支持、劝进」，这段话太离奇了，究何所指？据我获得的资料，陈水扁当选后，力邀李远哲担任阁揆，李远哲再三欲迎还拒的表示自己并不是最适当的人选，一直未表态接受或不接受，但由于他当时已公开宣布辞去中央研究院院长职务，事实上已为接任阁揆预留了伏笔。真正的转折点是选后李远哲赴美访问，「美国爸爸」方面认为由亲陈水扁的李远哲出任行政院长，势必加深中共的不安，不利台海局势的发展，遂钦点具军人背景的外省人唐飞出任。如此一来，李远哲岂不两头落空？李远哲是利欲熏心的人，岂能两头落空？于是，扭扭捏捏，借着「同仁在那段时间中对我的安慰、支持、劝进」、「担任阁揆或非唯一最佳途径，是以决定仍留身学术界，继续以学术中人和知识分子的身分从事知识报国和社会改革的工作」、「明日起当销假上班」等厚脸皮理由，厚脸皮的又回到原位。

李远哲无耻倒也罢了，最可悲的是中央研究院所谓的「高级知识分子」，在关键时刻发挥「安慰、支持、劝进」的力量，让李远哲顺理成章的吃回头草，不但有公开的全院性的签名慰留活动，甚至还有让人倒尽胃口的「全院一级主管与院长座谈会」，让这些「国士」，公开表演不要脸。据我所知，「全院一级主管与院长座谈会」中难过、痛心、不舍、落泪者比比皆是，倒是分子生物研究所所长沈哲鲲，公开指责李远哲违背对他的承诺，让他就是冲着李远哲才肯牺牲美国高薪回国奋斗的理想完全破碎。当然这也可能是激将法，目的是让李远哲更有台阶下，但确实显示这一群书呆子事实上是被李远哲耍了，就如同李远哲四年前被李登辉耍了一样。

李远哲最无耻的一点是，他在三月二十九日的信上明明说的是「明日起当销假上班」，并「感谢各位同仁在远哲请假期间的关心」，但他从头到尾说的就是「辞职」、「辞职」、「辞职」的、是「决定辞去中央研究院院长的职位」的，同时对新闻界声言不接受总统挽留的，又何来「请假」「销假」的过门呢？「辞职」和「请假」是完全不同的情况，怎可偷天换日，在「美国爸爸」否决他做行政院长后，又改口以「请假」代「辞职」起来？这种辞不辞由他的反复无常，不是太无耻了吗？何况，十七天前的冠冕堂皇、义正辞严的辞职宣示所说要辞职的情况，所谓「我应当更进一步走入民间、走进社会」云云，「民间」与「社会」的情况并未改变，为什么你十七天后就改变了，就有了不同的说词了呢？明显的是「美国爸爸」打破了他的好梦，所以只好吃中央研究院院长这把回头草了，吃回头草已是无耻，再巧立名目来骗大家，就无耻加番了。呜呼，如此台湾的救世主！真相拆穿，他竟是这种嘴脸也！(2000/8/18)

20000821

一位理科教授对李远哲的纠举我收到一位理科教授对李远哲的纠举，内容简明扼要，共分五项：一、中央研究院内诸般举措不当，二、与奸商勾结，三、任用私人，抢占山头，四、冷血出卖朋友，五、用人不当。全文如下：中央研究院内诸般举措不当： 院内花费甚巨，而研究成果远不如国立大学，引致学界不满，加以评论，遭李远哲全面围剿。（科技报导文作为引证） 预备以中央研究院院内研究所得，建立公司，将公家资助的研究成果化为私人所有。

与各大学抢夺大量博士后研究员名额，博士后研究员却有多名在国外研究机构工作，做为中央研究院所长个人公关之用。 李远哲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前，个人在加州大学之博士后研究员薪资即由国内支付。

立法院制订科技基本法期间，李远哲倡议由中央研究院作为制定科技政策之机构，不伦不类。（科技报导文作为引证） 国大取消宪法中教科文下限，并未强烈反应。

与奸商勾结： 创立人才发展基金，向商界募款数十亿，并未受外界监督。（因何今日要监督他人处理捐款事宜？） 回国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前，每次回国均由陈由豪招待居住凯悦饭店。

不住中央研究院院长官邸，居住由陈由豪赠与之价值三千万的豪宅。 开发第二院址，勘察汐止土地时，由陈由豪陪同，工程并拟交由陈由豪承包。 陈由豪于泰国设厂，李远哲亲赴参加破土典礼。

任用私人、抢占山头： 国立自然科学馆馆长周廷鑫资格不合，由李远哲亲自致函教育部，强力运作而获选。（教育部主管人事部门极为不平，向渠等探询或可提供资料）教改会中原住民教育部分交由素与原住民教育无涉的爱将--台大化学系教授牟中原负责。 同步辐射中心为浦大邦（浦薛凤子）倡议创建，首任筹备处主任清大物理系教授阎爱德（阎振兴子）任劳任怨，后惨遭排挤，由李远哲亲戚主事。

冷血出卖朋友： 当年回国乃由浦大邦极力促成，后绝口不提，说是自己决意报效国家而决定返国。（科学月刊文作为引证）用人不当： 教改会中心思想为「松绑」，主张者台大经济系教授张清溪，现任台湾法轮功学会负责人。愚昧至此之人，居然主导教改方向。 （科技报导、科技月刊容另行寄上）以上全文，除有极小部分（如说由陈由豪赠豪宅系看中陈由豪盖的豪宅之误外），大体可信。其中指李远哲对浦大邦绝情之事，我找到一九九五年四月号「科学月刊」郭中一教授文做为附证，可证所言不虚。(2000/8/21)【附录】东有启明、西有长庚--追忆浦大邦先生（郭中一）要想忘记浦大邦先生是很难的，即使时间相隔已超过十年以上。有种人的感染力之强，在你经历长远的时空阻隔后，仍能察觉到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影响。浦先生就是这种人。他灿烂的笑容、厚实的手掌，如在面前，如在握中，纵然他在去年十二月已离开尘世满十年了。

他在美国社会中，曾任高阶科学行政主管，调和折衷，对科学工作者臂助良多，为众所称道和感谢。他时时回到台湾，对主政者提出各种科技政策建言，并广邀世界级大师及华裔学者，或做讲学，或返乡从事长期研究。其中，多少人是受到他的无私热情所感染，从而将对研究学术的热情同样地贯注到自己的国家社会去。

其中一个较不为人知，却可深刻见出他影响力的例子，是他与一位国际级学者间的故事。浦先生因常在课余返台策进科学合作、科学生根活动，在机场几次碰到这位却是每次必去中国大陆的学者。这位学者不禁好奇，问道：「我自己是本省人，都不回台湾了，你是外省人，怎么反倒老跑回去？台湾那么小，那么落后，有什么好发展的？」浦先生笑道：「那是我们生长的地方啊！而且台湾进步了不少，也需要我们的帮助，你不妨也回去看看吧！」后来果然由于浦先生多次的引导，使得这位学者回到自己的家乡服务了。这件事反映了几个层面：一是浦先生没有当时海外知识分子常有的左倾盲动和不实幻想；二是浦先生一贯「为所当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便由此展露；三是他无时不在为国延揽良才；四是由于他的带头示范，引致了人才的回流。

与浦先生接触过的人，除了深感他的为人正直，热情毅力与言词风趣外，恐怕最要佩服的就是他的行政能力了。他的行政手腕圆熟，常以巧妙的手法四两拨千斤，「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其例之一是十余年前，他邀「氢弹之父」泰勒(E.Teller) 访台，演讲题目为「基础科学与应用科学间的关系」。其目的是藉泰勒先生之威名，以及他在基础及应用科学上都卓有贡献的身分，告诉主持大计的衮衮诸公：只重近利，不顾根本的结果，会是两者俱失。另一例子是，他有一次到某校访问前，即听说某教授学问甚好，取其论文阅之果然，又耳闻他因个性内向，所做研究又无关乎应用，是以颇受冷落。于是他在到达该校前，以电话连络校方，谓某教授为他素识，希望于校长晚宴之上相晤。是日该教授果至，浦先生虽不识其人，但察言辨貌，立即趋前，引领该教授与其邻座畅谈。果然，次日该校校长立即派人前往某教授研究室，询其研究是否需要帮助、研究室是否过于狭隘？

笔者之得缘认识浦先生，也是由于行政事务上。当时笔者为大三学生，负责系上学术事务。浦老师为泰勒先生到访事宜，曾与笔者有所接触。笔者的筹画，是在系上先连续办了几次原子核物理与核反应堆的演讲和讨论会，为同学们准备好背景知识，并在校内各处广为张贴大型海报二十余、小型演讲通知千余。浦先生于中午时分到达，出示一份泰勒先生生平事略，为他所提供，某校所打字印刷，错谬颇多，印刷不清，他颇为不满，希望笔者能复印散发，但演讲时间在即，如若不能，也就算了。笔者立刻加以校勘、重新打字，加花边印刷，演讲时两千余人人手一份。他极感惊讶并赞叹，于是特为亲近，并且邀约青年学生晚上与他晤谈。

当晚我们七、八个学生与浦先生自八时多谈到早上两、三点，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冷风刺骨而不寒，因为心中充满了烈火。仰首却见一颗晨星，莹白闪烁，指引着归路。我们都深觉，这将是我们生命中极重要的一夜。

浦先生的言辞温煦，由多方指点照顾后进，又多诙谐，每每令人忍俊不住，却又觉得饶有深意。笔者曾形容他是「语妙心长」。他在当夜，指点了我们许多重要的课题，但是却不显干涩枯燥，总在会心微笑外得到他的语意深长。

他谈的问题最令笔者记忆深刻的是知识分子的自我期许，他认为「为所当为」，根本不该计较个人的荣辱得失和出处进退。但是，他也极讲求做事的方法，反对中国传统知识分子酸腐的「头巾气」、「书生气」。他尤其抨击最力的现象是「掼纱帽」，也就是在做事时不能忍辱负重，受不得任何的曲折与批评，动辄故示潇洒，弃职辞官，扬长而去。结果是坏了大事，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国家社会的情势日益糜烂，而自己却逍遥于江湖，吟咏于山林之下。这种作为，不但是不负责任，而且是不成熟的。

多年来，思考这一段话，总让笔者想起历史上的几个人物与事件。一是汉时张良，他在博浪沙椎击秦始皇，只是意气的挥发而已。经过黄石公令其桥下纳履，几次折去他的锐气后，才授以兵法，此时他才沉潜内敛，成就擘画了汉家大业。另一人是明时的王阳明，看似文弱书生，但却在讲究理学之余，平宁王宸濠之叛，六次征苗皆望风而平。他是在昏君和宦官的主理朝政下，成就功业的；造次颠沛，却未尝轻易言去，也未拍马幸进。

浦先生后来在筹建中研院原子与分子科学研究所与同步辐射中心的工作上，尽了许多的心力。其中自然有不少的曲折未为外人所尽知，而他也绝不多言。他总是引导鼓动有能力的学者为国贡献，自己则是穿针引线，全不居功。国内由于对科学研究的认识肤浅，国际上国家的情势甚劣，而一般海外学者对国内也有许多误解，在这样的环境下做事，是要承受极大的压力与误解的。然而每次见到浦先生，都是笑容满面，给人无限的希望。

他的乐观积极，东奔西走，总给人一个印象，认为他的精力是无穷的。所以当他倒在同步辐射中心筹备会议的桌边时，认识他的人都难以置信，却也才了解他是无限制地燃烧自己，才有如许惊人的能量与毅力的。

浦先生留给笔者的印象，就像是聪明睿智的太白金星，在黎明前，以启明星出现，告示着无穷的希望、光明的到来；在黄昏入夜前，以长庚星出现，以智能光耀启发引领着我们，不惧漫漫长夜。在西方，在东方，它都是颗闪耀的明星，为众人所仰望，自己却默然无语，只管恒久地运行着。（郭中一任教于东吴大学物理系，本刊总编辑）　浦大邦先生小传1935年 出生于北平市，祖籍江苏常熟县。

1948年 随同家人迁台。

1953年 师大附中毕业，随即负笈留美。

1963年 获得美国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物理博士学位。

1963年 和包以敏女士结婚，婚后育有二位女儿。

1979年 在美国河滨市加州大学创设能源科学所并兼任所长。

1982年 中研院原子与分子科学研究所筹备处成立。

1984年 十二月十五日因心脏病突发，病逝台大医院，享年 49 岁。

重要职务 河滨市加州大学教授、美国国会科学顾问、美国物理学会及能源部合成燃料研究委员会委员、美国国家科学院原子分子委员会委员、劳伦斯柏克莱实验室加速器各大学使用者协会主席、美国物理学会杰出会员；在台湾方面，则有原子分子国际研讨会主持人、中央研究院原分所咨询委员、行政院同步辐射研究中心指导委员会委员兼用户培育小组主任等等。

20000822

李远哲与四十几天的大旷职案二０００年六月二十一日，「中国时报」第八版刊登了一则新闻，主标题是：「中研院采购弊案研究员徐济安涉A钱外逃」，副标题是「珠宝行家 / 疑勾串厂商浮报款项百余万/ 案发后擅自离职赴美 / 检方拟发布通缉」。该则新闻内容是：「中央研究院爆发仪器采购弊端，负责中央研究院地球科学研究所『布理安散射系统』采购案的研究员徐济安，疑与厂商及珠宝商挂勾，以不实发票浮报款项高达一百余万元；士林地检署二十日传唤徐及黄永隆等四名被告开庭，针对不法行为深入查证，徐济安已于案发后擅自离职至美国」。

依据中央研究院一九九九年第一次院务会议纪录：「有关本院地球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徐济安先生拟办理项目考绩『一次记二大过』免职案，请审议。」该案的官方记载是这样的：一、本院地球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徐济安先生自上（八十七）年十一月十五日不假出国，迄今仍未返所工作，该所多方查询均无音讯，为整饬风纪，该所所务会议决议，送请院方以旷职论处，案经提本院总办事处第四二一次主管座谈会讨论，主席裁示：「本案尊重地球所所务会议决议，请人事室依规定办理。」二、查本院研究人员考绩年终考绩标准并未对一次记二大过之项目考绩做处理规定，惟依据本院研究人员年终考绩标准第九条规定：「本标准未规定事项，比照公务人员考绩法规定」；查公务人员考绩法第三条规定：各官等人员，平时有重大功过时，得随时办理项目考绩。又查公务人员考绩法施行细则第十四条第二项第八目规定：无故旷职继续达四日，或一年累积达十日者，一次记二大过项目考绩免职。

三、本案徐员未经正式请假手续，离开工作岗位长达四十日以上，核与公务人员请假规则第十五条：未办理请假或休假手续而擅离职守者，以旷职处理之规定相符，亦已达公务人员考绩法「一次记二大过予以免职」之标准。为整饬纪律，应速予处理。

四、本院研究人员考绩系提本院院务会议审议，本案为符程序并避免日后争议，爰提请审议。　 决议：原则通过；当事人如未能于一个月内返院提出其旷职之合理而充足之理由，即正式予以免职。

这件案子，表面上，徐济安因连续旷职四十日以上，违反公务人员服务法，遭一次记二大过免职，现在又传出徐济安旷职，实际原因是因为「负责中央研究院地球科学研究所『布里安散射系统』采购，与厂商及珠宝商挂勾，以不实发票浮报款项高达一百余万元」，但我李敖却发掘出更惊人的内幕。

徐济安一九六０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一九八六年美国卡内基地球物理博士，于一九九三年至中央研究院担任客座专家，一年后纳入编制内研究员。他的专长是高压相变、X光绕射、光谱学。根据中央研究院八十六年七月十一日出版的「中央研究院周报」第627期报导：「本院地球科学研究所办理『红宝石萤光压力系统』仪器采购案时，国内代理商报价为美金105,143元，经该所学术咨询委员会主任委员毛河光院士、研究员徐济安等认为报价偏高，乃径洽原厂商美国" Princeton Instruments Inc. " ，经该厂同意给予毛院士任职之卡内基研究院之折扣标准报价为美金36,000元（主机相同，选购附件由毛院士详加检核略予减少，节省经费约三分之二）。」可见徐济安曾经因为办理采购节省公帑而受到表扬，记录不恶。

（待续）(2000/8/22)

20000823

李远哲与四十几天的大旷职案（续完）徐济安于一九九八年，负责采购地球科学研究所高压组研究需要的「布里安散射系统」，在采购过程中，他评估「布里安散射系统」并非地球所高压组现阶段最需要的设备，因而自作主张，将采购「布里安散射系统」的钱，改买了一批实验用的「钻石」。

他显然高估了计画主持人的权限，以为只要不把钱放进个人口袋，就没有关系。殊不知，不遵守行政程序办事，一样会被查办的，只是即使被查办，可能只是行政处分，还不致于搞到上法院。

中央研究院地球科学研究所派系林立，以高压组来说，派系中人特聘研究员刘玲根就有一人（所长）之下的气势，虽然风评不好，却没人敢得罪他。刘玲根知道徐济安的「勾当」后，多次向所长举发，引起了徐济安的不安，四０年代出生于中国大陆的徐济安，历经各种斗争、整肃，深怕被「奸人」所害，所以先溜为妙。妙的是徐济安四十几天没上班，才被发现「溜」了，令我们好奇的是：何以公务员四十几天不上班，服务单位都没发现？李远哲的中央研究院是怎么管理的？这又让我想起伪君子瞿海源，报章大幅报导其全省走透透废国大，只是不知瞿海源是请假走透透还是不假走透透，如果是不假走透透，是不是也应该和徐济安一样以旷职论？中央研究院的研究人员不上班到处兼差看起来似乎是常态，李远哲该管管了吧！最近我又发现中央订了一套「著作权处理要点」，慷慨的将专任人员写的著作，藉鼓励出版著述、促进学术交流的美名，将著作的财产权所得，分配给著作人，真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依著作权法，这些都是国家的财产，怎容如此慷慨的「分配」？中央研究院放任所属人员不上班，又大方的将国家财产搞收益分配，真是一流啊！

徐济安跑了，事情闹开了，惊动了调查局，中央研究院地球科学研究所眼见大事不妙，于是一堆书呆子「研究」善后方式，最后决定：由研究人员向代理销售「布里安散射系统」的厂商，借一台「布里安散射系统」，贴上财产卷标，以备调查局调查。不料应付了调查局后，刘玲根坚持该仪器要放在他的实验室，让他使用，这台仪器是借来的，要还厂商啊！放在刘玲根实验室，拿什么还厂商呢？

当初担任「密使」代表地球科学研究所向厂商借仪器的研究员，在厂商多次催讨之下，只好向所长叶义雄求救，不料叶义雄竟然矢口否认知情，该研究员真呆的令人叹息，被出卖后竟然决定偷回仪器，还给厂商，发生了案外案。

案外案结局如何尚未得知，不过本案从头到尾令人匪夷所思，不知中央研究院到底还有多少荒唐事，待我李敖一件一件揭发。

(2000/8/23

20000824

潘毓刚论李远哲的两封信

李远哲的朋友，同样是著名化学家的潘毓刚教授，今年三月六日和九日，分别写了两封信给我，主题都是讲李远哲，毓刚以科学家的持平之论，侧写另一科学家的偏颇之行，字里行间，发人深省，我特别公布于后，使「台湾之子」们得知，你们眼中的「台湾之神」，不过乃尔！

第一封信

李敖：

在计算机网络上看到你批李远哲「李远哲虽是化学上的专家（注：其实化学领域也很广，在有机化学、无机化学、分析化学、量子化学等方面，他也算不了专家），但在政治上的判断可能是个低能儿」，我深有同感。几年前，前中国科学院外事局长（后因在非洲车祸丧生）告诉我李远哲曾写信劝中国中央领导人，公开声明永不用武力对付台湾，如此可为台湾老百姓省下许多购买武器的钱，他问我看法如何？我当时说，台湾向欧美购买先进武器的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意义，台湾当局难道不知道买了那些先进武器也防守不了台湾，目的是想制造中国与欧美强国之间的矛盾，并以购武的经济利益来拖住欧美强国的大腿罢了。另外六四之后，李远哲写信给江泽民，提出几个很严厉的问题（告诉我此事的人不肯具体说出是什么问题），要江泽民圆满回答，否则永不再回中国大陆。稍有政治判断力的人绝不会下此类「最后通牒」给自己下不了台，结果江泽民根本不给李远哲回信，而不到一年，厦门大学颁陈嘉庚奖的纪念会，李远哲也顾不了永不回大陆的誓言，就跑到厦门去凑热闹了。至于外面传闻1986年诺贝尔化学奖提名里没有李远哲，只有他在哈佛的导师Herschbach 和多伦多大学的 Polanyi 二人，后经纽约州立大学的 Wang Jui Hsim （王瑞駪，七十年代就当选台湾的中央研究院士，曾在Yale 任教，现为纽约州立大学爱因斯坦讲座教授）协助才补上去的（这传闻我无法证实但流传很广），一般人最易犯的毛病是以为一方面的杰出人才就是所有方面的专家，盲目崇拜权威。

老潘 二０００年三月六日

第二封信

李敖：

外间传闻颇广的一则小道消息，一九八六年诺贝尔化学奖有关分子束实验在化学动力学的贡献方面，本来只提名李远哲在哈佛做博士后时的导师Herschbach 教授为得奖人，当时纽约州立大学水牛城分校化学系的爱因斯坦讲座教授王瑞駪（祖籍中国大陆），认为分子束的实验原始构想固然是Herschbach 提出，但具体建成这实验装置的人是李远哲，如无李远哲的努力和做实验的才能，可能那时也无法建成分子束实验的设备，因此王教授据理力争，应把李远哲也放在得奖人提名上，终于那年的诺贝尔化学奖由Polanyi, Herschbach 和李远哲三人分享。

虽然科学方面的诺贝尔奖比较有客观标准，不像诺贝尔文学奖或和平奖的政治意味那么浓，但是就是科学方面的得奖也无法做到绝对公平的地步，有许多偶然性。但我认为李远哲得诺贝尔奖是名至实归，完全应该得的。

我告诉你这则传闻目的是李远哲差点遭受不幸（不公平）的待遇，幸好有位美籍的外省中国人王瑞駪出来为美籍本省中国人打抱不平。

上次我信上提到在物理化学领域里得到诺贝尔化学奖的人也不可能是化学每个领域里的专家，因为化学和物理不像文学，他们领域分支很广，不同支系有不同的一套研究方法，虽然物理也好，化学也好，都有基本遵循的原理，但往上（往高深一层）发展后，分歧就愈来愈大，有时大到同是化学一科内不同领域就有「隔行如隔山」的情况。

大约一年前，我有一位博士研究生论文答辩中，有一位在美国化学界有机化学领域有点名气的教授是考试委员之一，在答辩过程中他竟把物理化学领域里的几个简单问题弄错。可见一位化学权威对化学每一分支都不见得是权威，何况对化学领域外的政治、经济、哲学等学科见解不一定比一般人高明。我提出这点是要说明得诺贝尔物理奖或化学奖的人，对物理和化学各支系领域都不见得全懂，所以民众不应盲目相信他们在政治方面的判断。而这些得诺贝尔奖的人也要有自知之明，不要利用群众盲目崇拜权威的心理去瞎指挥。

你批评李远哲在政治判断上是低能儿，我有同感，所以把我所听到他写信给中国中央领导人的事告诉你，作为左证。我也很支持你揭伪君子的面具，所以提供你李远哲会见中国领导人时的做作姿态。我虽然不像你为了真理可六亲不认那么彻底，但为了真理我还是敢站出来说几句话的，但我绝不想利用机会贬低别人，抬高自己。如果把自己的愤世嫉俗，怀才不遇的不平情绪参杂在真理的揭露上，反而混淆了真理，对群众失去公信力，所以你千万不要在贬李远哲的同时，来赞扬我，那就完全失去我向你提供信息的目的。也许听到过新的说法，衡量一个人除了I.Q.（智商）外还有E.Q.，我想你、我的I.Q.都不低，但E.Q.和一般事理的看法肯定比一般人更高明些。可是我一生的成就远不如你大，我混了一生只是在美国全国大学排名榜排名卅几名的大学里当了几十年的正教授，培养了十几位博士生，担任了几十所大学的名誉教授，最了不起的也不过可能被选为美国科学院士而已。而你一生对台湾对中国的影响要比我大多了。所以老潘有时想到小李（此李非彼李），就有后生可畏之感。我父亲只活了六十七岁，我想我也不会活得很长寿，所以想想人生无多，考虑早点退休，再做点更有趣又有意义的事。

你还要我写点对早年求学时期的李远哲看法。我在台大二年级时就认得他，交往不多，我常不去上课躲在家里写书、写文章，真正交往多一点还是在大四向美国申请研究院时，我和他还有一些其它朋友曾联名写过一个读者投书，投寄「自由中国」杂志（内容忘了）。他给我印象是很用功，但不是死读书，只追求分数的人，为人也颇有正义感，后来在哈佛大学同时做博士后，但跟的不同的指导教授，交往也不多，我比他早一年离开哈佛到波士顿学院当助理教授，仍同在波士顿区域，还是偶有来往，我也请过他到我研究小组里演过讲。他快离开哈佛前有芝加哥大学及卡罗拉多大学都要聘请他去当助理教授，他来问我去那所大学比较好，我说当然去芝加哥大学，他去芝加哥大学后就很少联系。那时芝加哥大学物理系研究生林孝信发起台湾来美留学生办一个「科学月刊」，帮助推动台湾科学发展，李远哲叫林孝信到Boston 来找我参与此事，一年后我当了科学月刊自然科学部总编辑，那时的物理编辑是刘源俊，天文及书评编辑是沈君山，这是1972年的事，1974年因我去德国一年，我就辞了总编辑职务。李远哲那时给我的印象是还有社会责任良心的科学家，不是一名书呆子，七十年代保卫钓鱼台爱国运动他也曾间接参与。平日言谈中他似乎崇拜爱因斯坦及居礼夫人。但我隐约也感到他不是勇与权势抗争，为真理敢得罪权势的人。我对他印象变坏是看了你报导他与王企祥的事，后来在北京大学又得到一些他对王企祥忘恩负义的旁证。最后提到他见方毅的情况后，我就开始有点瞧不起他了，不过1988年我担任对中国改革开放颇有影响的「科技导报」总联络人时，我还是找他担任顾问编委，他同意了（杨振宁、李政道、田长霖等都是当时的顾问编委）。我倒不同意田长霖看法，其实完全没行政经验的人，也可能当好中央研究院长，事在人为，有人能从学习中累积经验，变成杰出行政主管，有人则昏庸无能，依赖部下，为小人愚弄，不幸李远哲可能做化学研究一流，处理行政事务则不入流。我就写到这里，你还要我提供什么资料，请「准李总统」快下圣旨！

老潘 2000.3.9. 上午10时13分（美国东部时间）在你下令的48小时内完成　　(2000/8/24

20000825

潘毓刚「教皇信上帝？」序

小潘（其实应该是老潘，几十年来叫惯了小潘只好将错就错）叫我为他的文集写个序，想沾沾我李大总统落选人的光。小潘从小就对哲学很感兴趣，高中毕业时因为社会观念的压力和不想有负父母的期望，升大学时念了理工科，但他是我认识所有理工科的人中，少数对人文科也有深厚学养的科学家。虽然理工不是他第一志愿，但也表现出色。在初中三年里，他在报章杂志发表过不少智力游戏、数学测验的短文，在高中一年级（十六岁）时编译及出版过一本科普读物，高二及高三已在一些成人的科学杂志发表文章，大学一年级（十九岁）时与朋友合译了当时全世界最通行的一本大学教科书「普通化学」，出版后曾风行到台、港及东南亚，成为一本非常畅销的中文大学一年级化学教科书，大学三年级时出版了一本大学化学参考书「酸和碱」，在大学四年里他还在科学专业期刊，发表过不少科学论文及在各报章杂志里写过不少介绍科学新知、科学新动向，及科学方法、科学哲学等方面的文章，他在台大「混」了四年，成绩恶劣勉强毕业，取得台大气象学学士学位，服完预备军官役到美国进研究院改攻读化学博士，他是台大一九五九年毕业生中最快拿到化学博士最早当上化学教授（比李远哲还早一年）的人，他只花六年时间就从助理教授升为终身职的正教授，创了美国三千多所大学排名榜第三十九名的波士顿学院化学系升正教授最快的纪录，在大学任教年代发表过一百多篇专业论文，六十多篇专业书评，还与他的访问学者们合着一本量子化学的专业参考书，除得过许多化学方面的奖之外，曾被世界各国三十多所大学聘为客座教授或名誉教授。我常常想如果小潘当年在大学攻读人文科学，他的成就可能更大，也许已为中国人中第一位得人文方面的诺贝尔奖的人（但不是和平奖，因为他不是政客也不是骗子，是得不到诺贝尔和平奖的）。

我曾说如果我有来生，我第一愿意再为李敖，第二也愿为李敖，第三还是愿为李敖，但第四却愿为潘毓刚。这本小文集是小潘在业余写的与科学专业没什么关系的小文章，你们如果想要知道为什么向来自傲自大的李敖竟会来生的第四志愿愿为潘毓刚，就赶快读读小潘的这本文集。

李敖 二０００年八月二十四日在中国台湾　　(2000/8/25

20000828

「李远哲的真面目」引言

我在台湾大学第一年学的是法律，教我经济学的是王作荣老师。王作荣老师当年介绍李登辉入国民党，他们关系甚深，多年后，他告诉我一个秘密：人家说李登辉曾以「出埃及记」中摩西自比，这不是真的，因为李登辉曾告诉他：摩西其实是蒋氏父子，他们「出中国记」，来到台湾。王作荣问：你不是摩西，你是什么？李登辉神秘一笑，答的竟是：「我是耶和华（上帝）！」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权势使人疯狂的时候，一个人就会以神自居。

七年前，我写「李登辉的真面目」一书的「引言」，就指出：在思想家兼历史家的眼中，李登辉根本是不值得一写的小人物。但是，由于阴错阳差、因缘际会，他竟不伦不类、沐猴而冠，并且多方面有了做样板的趣味性。如因材施教、以观猴戏，亦不无警世之资。因此我四年多来，写了不少猴戏为主轴的文字，从多方面探讨这种蒋家余孽在其主子死后继续祸害中国台湾的真相。

如今，我们总算熬过了十二年，这位人神共粪的人间耶和华终于下台了，按说我们总该松一口气了，其实不然。李登辉提拔的李远哲又继之而起，在某些层面上，因他打着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的光环，「继续祸害中国台湾」，也就更有李登辉力所不及之处。

李登辉本是小人物，但以「臀功」，得邀丑陋的外省人蒋经国之宠信，据一九八八年七月八日「自立早报」：「民国七十三年，李登辉当选副总统的当天下午，蒋故总统亲赴李登辉寓所申致贺意。当时，李登辉不自在的只坐满座椅的三分之一，双手不断摩擦双膝，彷佛他不是那间寓所的主人。」由此可见，正因为李登辉深谙「政治屁股学」，他才因失态而得政治权力。在这个小人物尚未得到完整权力前，他尚知伪装自谦，但是年深月久大权在握以后，一派真小人小人得志的嘴脸就天天摆给我们看了。

至于李远哲，因为进入官场为时尚短，所以还在「后班生」状态，举手投足，尚在见习「官场现形」中，所以尚是伪君子级而非真小人级。据二０００年三月十四日「中国时报」专访，有问答如下：问：您的辞呈还没有送进总统府吗？ 答：本来我是想下午请院（中研院）里头送进总统府的，不过，我用毛笔字书写辞呈，中途还写错了（笑），时间上来不及，只好明（十四）日再送了。

看到了吧？要「用毛笔字书写辞呈」！这是何等封建的官场文化！但李远哲却学得可快，可见其骨子里是何等卑下，只是把他当成神的某些天真的台湾人看不出来而已。

李远哲得了诺贝尔化学奖，台湾人说是台湾人的光荣，其实这是掠美人之美的厚颜，因为李远哲是以美国人身分得的、以美国国籍的身分得的，跟台湾人并无关系，唯一有的关系是花了台湾人民的税捐学成出国，然后报效外国耳！

由于某些天真的台湾人把美国人李远哲当成神，进而有「造神运动」的展开。李远哲一如李登辉，一开始尚知伪装自谦，声言请勿神化他。但是，怪异的是，随着李远哲的「扁功」上升、人品沉沦，他自己竟也自我膨胀，自以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了，于是，一个单纯的化学家，竟进而搞院务、搞教改、搞教授治校、搞校园民主、搞全民救灾、搞国政顾问、搞两岸政策……搞这个又搞那个，「化学博士」摇身一变成「化身博士」，这种怪异，岂不太离奇了吗？他教别人别拿他当神，但他自己呢，他竟变成李登辉第二，「我是耶和华（上帝）」了！

今年三月十日，中央社发新闻稿说：「李敖批李远哲是伪君子，指将在选后出书揭发他的真面目」。内文指出：中央研究院院长李远哲与民进党总统候选人陈水扁今天会面，引发新党总统候选人李敖的不满，李敖指李远哲是「伪君子」，他将在明天的政见发表会举证说明李远哲的错误，并在选后出书「揭发」李远哲的真面目。

对于李远哲表示，如果陈水扁当选总统，愿意出任陈水扁的国政顾问，更引起李敖的批评，他认为这是最荒谬的事情，李远哲对国家有意见可以提出来，不须巧立名目，破坏国家体制。

李敖下午在书房接受记者访问，除批评李远哲外，李敖也公开「李远哲的真面目」一书的封面，他表示由于选举的影响，这本书要到选后才会出版。　 李敖说，大家今天可以清楚看到李远哲就是「伪君子」，空有中立、清高的形象，「作的是不清高、不中立」的事情，连两人会面的时机都不对。他将在明天的总统政见发表会中继续举发李远哲的种种错误。

他认为台湾人不但被骗，还被李远哲这种人骗，他将出版「李远哲的真面目」一书，内容详述李远哲在中研院浪费人民纳税钱、非法任用副院长及忘恩负义出卖恩师的种种行径。

现在，选后五个多月过去了，我兑现诺言，决定出版这本「李远哲的真面目」了，我从架上，拿起「修炼不成的神 ( The God That Failed) 」那本名著，若非比拟不伦，我倒想借喻这一英文书名，以彰显我这本拆神之作，以昭来兹。某些天真的台湾人先看看我书中的原始证据，再大梦初醒，回头欣赏你们的美国神吧！

二０００年八月二十八日(2000/8/28)

20000829

我家最早的一張照片

我家最早的一張照片，是八十六年攝影並連續保存了八十六年的一張十人照，十人中之一是媽媽張桂貞女士，那時她只有四歲。照這張照片後八十四年，我請八十八歲的媽媽就複印本親筆加以說明，她答應了，寫下了這些：一種植物圓圓，像個人頭，四邊有針型的刺，北方叫它是仙人頭。據說經過六十年才開花。那年仙人頭突然開了花，好奇的人，不論遠近，紛紛前來欣賞，並且張家老小四代拍照留念。後排坐著四姑奶奶、大曾祖母、桌子上面是開花仙人頭、我的曾祖母、七姑奶奶、八姑奶奶抱著她自己小孩，因為她結婚較晚。前排坐地上的梳兩個辮子是桂貞，中坐戴帽子的是七姑奶奶之子，頭型特別的是四姑奶奶小兒子，也是哈爾濱道外南新署長林某之弟，站著的女孩，是堂姊素珍。當年我只有四歲，算起來此照已經八十四年之久，除了我尚健在，其他均已陰陽隔世了。

原照由我移居美國三女兒李琳保管，這張是複印的。照片後面房子，是曾祖父們自建老宅一部份。

一個月前（二０００年七月二十九日），媽媽死了，我特別商請在美國的三姐把原版照片寄來，收到原版照片後，發現背後還有媽媽的幾行題字：有生以来第一次照的像，年约四五岁 二位曾祖母 三位祖姑母 大小三位表叔 一位堂姐 趁稀见的仙人头开花特摄此像留念于张家老宅原版照片呈咖啡色，極為清晰。為時雖值中華民國成立不久，曾祖母等女士們還照舊是清裝打扮。其中媽媽留兩條長辮，稚態可掬，如今俱往矣，還看昨朝。

20000830

看法院有没有魄力侦办曾文惠李登辉的老婆曾文惠告冯沪祥等的所谓诽谤案，昨天开庭，昨天一早，沪祥来电「请示」我对此案意见，我说了三个重点：一、逼自诉人曾文惠出庭，二、反诉，三、遍传证人。今早见「联合报」名记者林河名的报导，经过如下：李前总统曾文惠自诉立法委员谢启大、冯沪祥及侨务委员戴锜涉嫌诽谤案，台北地方法院昨天再度开庭审理，上次庭期缺席的谢启大、冯沪祥均到庭，两人除否认有诽谤恶意，并要求法官详细调查曾文惠在总统大选结果揭晓后至三月二十三日公开露面之前的行踪，查明是否确有托运大笔美金赴美；冯沪祥并当庭提起反诉，控告曾文惠涉嫌诬告罪，附带民事求偿新台币三亿元，愿将获赔金额全数充作「反黑金基金」。

此案缘于今年总统大选揭晓后，谢启大、冯沪祥及新党籍侨务委员戴锜分别在国民党中央党部前群众集合现场、立法院及有线电视节目中，指称曾文惠已把大笔美金送往美国，经曾文惠提起自诉，控告三人涉嫌诽谤，又于上次开庭时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对谢启大求偿一亿元，对冯沪祥及戴锜连带求偿两亿元，合计三亿元。

上次开庭因病请假的冯沪祥，昨天一开庭就向法官递出反诉状。冯沪祥表示，三月十八日总统大选揭晓后，曾文惠就销声匿迹，民间盛传她已携带大批美金现钞赴美，他身为立法委员，本有监督政府及要求查察的权利与义务，因此在立法院举行记者会，透过电话联机与戴锜要求相关单位查察，并要求曾文惠出面澄清，此乃合法行使立委职权，却遭曾文惠控告涉嫌诽谤，愿见她有「诬告」意图。

冯沪祥认为曾文惠「仗势欺人」，而她财产不少，因此一口气求偿三亿元；他还说李登辉执政后把台湾搞成「黑金王国」，如果求偿获准，他将把全部金额捐作「反黑金基金」。

冯沪祥表示，李敖最先在环球电视节目中揭露此事，为何曾文惠不告李敖？他要求法官传唤李敖到庭作证，而且曾文惠也该出庭，并须接受测谎，因为李敖曾告诉他：「自己告了那么多人，没有自诉人不出庭的」。

谢启大应讯时也否认有诽谤故意。她还说，此案关系前任总统及其夫人有无背叛国家，已不是单纯诽谤案，法官应该「抽丝剥茧」详加调查。

谢启大说，针对外界的传闻，总统府虽曾数度澄清，但以最近获得证实的「密使案」为例，总统府的澄清有多少可信度？她一口气请求法官传唤曾文惠及李安妮母女、美国银行台北分行总经理、调查局第三处处长及报社记者，务求彻底查清真相。

面对冯沪祥及谢启大的辩称，代理曾文惠出庭的刘宗欣律师表示，从被告声请调查的证据可知，冯、谢二人完全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民众传达不实消息，足见恶性重大。刘宗欣认为此案犯罪事实已经很清楚，冯、谢的辩词不值一驳，要求法官判处最重刑度。不过，法官为求慎重，仍决定择期再开庭，继续调查证据。

以上报导以外，冯沪祥昨天发出「立法委员冯沪祥紧急新闻稿」，与近事攸关且可看到沪祥的努力勤勉，我收在后面，一并做为史料存之：针对陈水扁总统在跨洲之旅宣示，尹案即使「动摇国本」也要办下去，新党立委冯沪祥上午召开记者会，郑重质疑：「尹案不分层次？何以不办层峰！弊案追究到底？何以刻意避李！」冯委员首先提出两项重要质疑：第一、既然陈总统说，尹清枫命案不分层次，为何不敢办李登辉夫妇？第二、既然陈总统说军中弊案追究到底，问题症结很清楚的就在李登辉夫妇，何以刻意回避？

冯委员引述媒体报导指出，项目小组认为从尹清枫命案和拉法叶弊案，显示海军是一个共同犯罪体，但是他要为海军叫屈，因为海军顶多只是少数人横向的沟通共同体，但对于其纵向与高层的关系，陈水扁为何不办？为何从中切割、避重就轻？冯委员强调，他作为民意代表，一定要监督到底！

此外，冯委员也引述8.27「中时晚报」表示，根据一位匿名军火商指出，尹案发生前，涂太太与其代理的德国厂，有意加强本地业务，曾邀其它同业入伙，而该集团「幕后的靠山」，是某位官夫人。据称，这位官太太「地位极高，但是贪小便宜，搭机出国时」，曾将一整推车的免税品「带」走，在航空界颇有盛名。冯委员表示，对这个地位极高的官夫人众人皆曾听传闻，也可向华航查证，是否为李登辉的夫人--曾文惠女士，如果真是李曾文惠，她连香水等免税品，都会贪小便宜，对这那么大的红利，可能不动心吗？

冯委员同时指出，8.28的「联合报」也说得很清楚，涂太太对尹清枫回答：「不是她逼得紧，是后面有一批人。」所以，今天大家要质疑的，是后面这批人是谁？这位地位极高的官太太是谁？为何当局不敢动？他质疑，只有海军的人，敢如此妄为吗？他认为，当然是上面的人纵容包庇，甚至指令！为何不办上面，只办下面？

此外，针对媒体报导一位四星上将可能涉案，冯委员也要求特调小组，应该追查李登辉任内，担任参谋总长的刘和谦上将。冯委员特别强调，他并非认定刘和谦本身有问题，而是质疑刘和谦在整个弊案中，身处关键角色，为何项目小组却从来不去追问？他表示，他也曾经质疑过庄铭耀，庄铭耀的随员室主任陈禄曾，目前很清楚，是通知军火商汪传浦离境的人、涉嫌重大，在此情况下，庄铭耀怎么会对猎雷舰和拉法叶舰毫不知情？

另外，针对「郝总长日记中的经国先生晚年」书中提到，民国七十五年七月一日，刘和谦向郝柏村报告，阿根廷出售潜艇，竟然要求我方签订两个不同价格的合约，一份是一亿八千五百万美元，一份是一亿四千万美元，显示有人想从中贪污四千五百万美金。冯委员也认为，刘和谦身为海军总司令，当时就应该对此等要求立即驳斥、断然拒绝，何以竟然还要向上级报告？还好当时郝总长立刻驳回，如果当时的上级，是大家认为操守很可能有问题的李登辉，不知道会产生何种结果？冯委员因此认为，等到刘和谦当上总长，直接向李登辉报告时，李登辉如果不像郝柏村般的直接拒绝，这中间岂不刚好整个串起来？所以，冯委员提醒项目小组，不要只追查海军本身，还应该向上追查总统府。

此外，对于「曾文惠案」，明（29）天将开第二次庭，冯委员表示，他会亲自出庭，除了看法院有没有魄力侦办曾文惠外，他也会向法官说明，并且提出合理质疑、代民请命。

冯委员并于记者会中，出示两份立法院公报，证明这是他质询的内容。冯委员强调，有太多民间传闻显示，李曾文惠当时拿了巨额美金离开国内，结果官方有关调查内容，却完全虚应故事。冯委员以行政院答询的内容，和当时他提出的报关行提货单比较指出，提货单上的发货人，明明是BRINKS运钞公司，但行政院的答复却说是美国银行，他指出如果真是美国银行本身要调头寸，应该是由总行运给分行，可是本案的发货人，却是运钞公司，运钞公司本身哪里有钱？冯委员表示，明天他将提出十几项疑点，希望全国民众，共同关心尹清枫命案、拉法叶弊案和李登辉夫妇、苏志诚等关系，并应彻查他们十二年来在中国信托的帐户！

冯委员表示，虽然他怀疑有些资料，可能已经遭到销毁，但是，他还是要强烈呼吁检调单位，赶紧去查。不要等到证据遭人湮灭后，才又对外表示查不到。如果李登辉夫妇是清白的，检调单位也可以透过清查帐户，还给全民和他本人一个公道。

最后，针对章孝严响应冯委员的批评，希望冯委员「留点口德」、「做人要厚道」，冯委员再次反驳指出，章孝严跳过蒋老夫人和蒋方良女士，直接到大陆片面认祖归宗，请问，这样就厚道吗？请问，她让经国先生夫人情何以堪？他认为，章孝严如此做，根本才算破坏人伦！他并认为，很多人公认，章孝严依附李登辉的很多作为，应称「蒋家的叛徒」，如今居然号称要代表蒋家竞选，请问，这样厚道吗？

冯委员提醒大家，章孝严当初选上国代时，说他「总算走出蒋家阴影」，所以他要问，究竟谁要留点口德？此外，章孝严自己又说，明年的立委选举，因他代表蒋家，「只能胜、不能输」，请问，是谁把问题政治化？冯委员强调，章孝严在血统上，当然代表蒋家，但是在理念上，则完全背叛蒋家！所以冯委员认为，是章孝严自己，把政治接到认祖的问题上，所以他再度强调，如果章孝严真要代表蒋家，就应先到经国先生灵前彻底忏悔，如此，人民才可能愿意再给他机会。

(2000/8/30)

20000831

查李远哲的一笔烂账

李远哲以「总召集人」身分，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四日，发表「全盟的角色与定位」一文，宣示说：全国民间灾后重建联盟（全盟）自筹组、成立及运作以来，至今约满一个月。成立之初，有关全盟的角色、功能与定位等问题，参与的朋友固然不断讨论研议，运作以来，面对社会各界的期望，因应现实状况的变化，全盟内部也一再的检讨修正，目前已经比较能够廓清角色与定位问题，进而具体规划未来可能着力的方向。

又说：

由于人力有限，经验不足，我们在摸索的过程中随时自我调整。

这真令我们大开眼界！原来他们可以先非法成立一个单位，成立后一个月，再「廓清角色与定位问题」！再「规划未来可能着力的方向」！再「摸索的过程中随时自我调整」！原来他们是可以这样蛮干的！原来成立一个单位是可以这样草率的！这真是今古奇观！

全盟以不向政府立案的非法单位，自订「老子自摸法」式规划，李远哲以通天教主口气，自己写道：全盟的组织，以功能为导向，以民间可提供灾区重建服务的团体加盟为原则，在执行上，一方面监督民间募款单位所掌握的经费是否合法有效使用，另一方面整合灾区需求与既有救灾团体的信息，协调媒合资源，期能发挥最大的效用。协助地方社团规划具体方案，或争取资源提供给灾区中的加盟工作团队执行灾后重建的各项计画与作为，是全盟的主要任务。

可见他们是要「监督」别人捐的钱「是否合法有效使用」的，而经他们「监督」以后，是要「媒合资源，期能发挥最大的效用」的，现在我们就看看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以前，李远哲他们干的「监督」好事：全盟审查重建服务计画案件一览表编号 案件名称 送审单位 审查进度 建议补助001 中寮乡亲报 果然工作室 审查通过 744,000002 仁爱相互助村工作站 原权会 审查通过 339,000003 本街重建工作站 跨界文教基金会 审查通过 500,000004 台中县雾峰乡光复新村再造计画 绿色阵线协会 搁置 --

005 九二一震区受损家园服务团 921震区受损家园服务团 搁置 --

006 灾后重建计画案 社区大学全国促进会 搁置 --

007 南投市光华国小需求 光华国小 审查通过 100,000008 南投县鹿谷乡瑞田国小需求 瑞田国小 审查通过 100,000009 初乡国小需求 初乡国小 审查通过 105,000010 南投县中寮乡和兴国小需求 和兴国小 审查通过 119,910011 南投县鹿谷乡内湖国小需求 内湖国小 审查通过 100,000012 嘉义县民雄国小 民雄国小 审查通过 125,800013 南投县日新国中需求 日新国中 审查通过 120,000014 嘉义县民雄乡秀林国小 秀林国小 审查通过 79,000015 新希望计画 得胜者教育协会 审查通过 1,500,00016 新灾人员支持小组 萤火虫静心工作群 并案审查 --

017 埔里社区心理复健 长庚大学、南投县耕艺艺术协会 审查通过 784,950018 921馨手相连项目--灾区青少年综合支持服务计画 励馨基金会 审查中 --

019 仁爱乡原住民部落灾后重建发展网 社会发展文教基金会 搁置 --

020 民间行动--国际合作 乐山基金会 审查中 --

021 长老教会谢伟纪念青年营地附属台湾文物馆整理计画 台湾基督长老教会 审查中 --

022 再现埔里新华采「屏埔营地」「货柜屋商店街坊」 牛耳基金会 审查中 --

023 埔里之环境重建（环保）计画 看守台湾协会 搁置 --

024 埔里乡村重建联络站 台湾彩虹原住民关怀协会 并案审查 --

025 受灾家庭照顾与社区重建 同上 搁置 --

026 埔里眉溪四庄文史重建计画 同上 审查通过 1,280,000027 埔里眉溪聚落重建整体计画 同上 审查通过 --

（待续）(2000/8/31

20000901

查李远哲的一笔烂帐（续完）027-1 埔里眉溪四庄工作室设置　 同上 审查通过 1,307,000027-2 社区协力计画 同上 审查通过 855,500027-3 庄头工作队筹组计画 同上 审查通过 805,000028 埔里镇蜈蚣社区家园重建计画 老五老基金会 审查通过 1,801,000029 埔里家园重建工作站 新故乡文教基金会 审查通过 --

029-1 屏埔族志工中途站设置计画 新故乡文教基金会 审查通过 1,390,000029-2 屏埔一家亲 新故乡文教基金会 审查通过 7,600,000029-3 龙龙绿野游记　 新故乡文教基金会 审查通过 1,266,950029-4 婆婆妈妈之家　 新故乡文教基金会 审查通过 3,332,550029-5 希望，埔里社区报　 新故乡文教基金会 审查通过 6,001,200029-6 新故乡重建网　 新故乡文教基金会 审查通过 1,748,400030 南投县灾区部落重建计画 台湾基督长老教会 审查中 --

031 南投县鱼池乡光明国小需求 光明国小 审查通过 110,000032 鹿谷乡清水沟溪流域灾后再生工作　 竹风清水工作队、新竹文化协会 审查通过 2,580,000033 双崎部落交通服务网　 双崎部落重建团队 审查通过 741,000034 台中县和平乡大安溪县连络站　 双崎部落重建团队 审查通过 753,200035 东势镇口述历史计画　 东势镇921震灾口述历史小组 审查中 --

036 石冈仔乡亲报计画　 大隘社 审查中 --

037 921震灾中部灾区国中小复学校外教学计画　 三信文教基金会 审查中 --

038 网络运动家Gerrt Lovink（希尔特?罗文客）访台企画书）　 震动电子报工作室 审查通过 120,000039 南投县震灾荣区灾民生活健康维护计画　 南投县政府 审查中 --

040 嘉义县志航国小教学设备申请书　 志航国小 审查通过 92,393041 炎峰国民小学复建计算机教室网络施工工程　 炎峰国民小学 审查通过 116,450042 南投县草屯镇虎山国小921震灾修建需求表　 虎山国小 审查通过 120,000043 台中县各学校（博爱国小谷关分校、土牛国小、新社中学、光复中学、益民国小、协成国小、桥荣国小）购置教学设备汇整 博爱国小谷关分校、土牛国小、新社中学、光复中学、益民国小、协成国小、桥荣国小　　审查通过 833,356

044 南投县同富国民中学复学紧急经费需求表　 同富国民中学 审查通过 100,000045 南投县立集集国民中学复课紧急经费需求表 集集国民中学 审查通过 100,000046 南投县德化国民小学921震灾修缮及补充设备经费需求概算表 德化国民小学 审查通过 84,000047 希望工程 921中区大专院校重建家园学联会 审查中 --

048 创造性的教育重建计画　 人本教育基金会 审查中 --

049 家园同心说故事GO GO 列车　 信谊基金会 审查中 --

050 LOGA加油宣传队设置计画、仁爱乡原住民灾后心灵重建工作坊 南投县仁爱乡公所 审查中 --

051 台中石冈土牛村临时屋计画　 大隘文化生活圈协进会 审查中 --

052 921集集大震灾重建计画　 三育基督学院发展部 审查中 --

053 让我们站起来计画　 国立暨南大学学生事务处心理辅导组 审查中 --

054 重建区烛光音乐晚会社区巡回服务　 萤火虫静心工作群 审查中 --

055 921哀伤止步重「馨」出发　 励馨基金会 审查中 --

056 南投县社区家庭支持中心　 南投县政府、社工专协 审查中 --

057 认真的主妇 有福的社区　 彭婉如基金会 审查中058 送心灵粮食给灾区同学　 中华智能人生文教协会筹备会 审查中 --

合计 36,357,159

看了这个表，令人太奇怪了。全盟审查重建服务计画案件中，审查通过者合计36357159元，但新故乡文教基金会即占58.69%计21339100元，原因何在？李远哲曾为这个基金会撰写文字、担任职务，至今不遗余力，并把持职务不放，这岂不令人起疑？你李远哲到底跟这个「媒合」去百分之58.69资源的基金会是什么关系？

查李远哲的一笔烂账，这只是烂账中的一笔而已。

(2000/9/1)

20000904

告李远哲弟弟状

今年三月七日，清华大学化学系教授李远鹏，以「我是李院长（指中央研究院院长李远哲）的弟弟」的口吻，在「中国时报」第十五版发表专文，先赫然以李敖 别无中生有混淆视听 指控李远哲之事例 严重悖离事实为醒目标题，再以六段文字，诽谤李敖。前三段全文如下：总统候选人第二场电视政见发表会中，新党候选人李敖的大部分「政见」竟然是抹黑李远哲院长；其所指控之事项更是严重悖离事实，混淆视听。 　 我可以尊重李敖对于一件事提出不同的看法（例如：副院长超龄问题），但是李敖不可以无中生有，是非不分，造谣生事。

我是李院长的弟弟，在清华大学化学系任教逾十八年，清大化学系解聘王企祥系远在我就职前的事情，其时李院长在美国，根本和此事无关。多年来王企祥想藉李院长老师之「尊」在中研院谋职未遂，其实是因为各机关聘人有一定的体制及要求，李院长的不愿破坏体制，竟被李敖说成是「忘恩负义」。

李远哲弟弟李远鹏的专文，我先就重点驳斥如下：一、说「副院长超龄问题」是李敖对于一件事实提出不同的看法」云云，其实这不是不同「看法」问题，而是根本「违法」问题，因为：（一）杨国枢的延长服务公文，连续两年报至总统府，所获答复均相同：「……本府八十七年六月十九日华总人三字第八七００一一０八二号函说明二有关行政院函释……副院长系指定研究员兼代时，以其本职为研究员之身分，自宜仍受延长服务不得兼任行政职务之限制乙节，请并案参酌。」中央研究院既伪造文书谎报，总统府虽不便拆穿，却也不能不管，因此很含蓄的「提醒」中央研究院，意谓这是「违法」的。

（二）中央研究院发表反驳李敖的声明中说：「由于前述延退前已兼任主管者基于实际需要准其继续兼任至任期届满之原则，经征得总统府同意，仍由杨国枢先生兼任副院长」云云，显然想把总统府秘书长黄昆辉拖下水。但在我提出的相关资料中，只发现黄昆辉说「不宜」，并无「经征得总统府同意」的任何证据。

（三）中央研究院在反驳李敖的声明中，最后承认总统府「提醒」过他们，声明中说：「今年元月起，杨国枢先生继续办理延长服务，总统府核准文中提醒本院注意上述处理要点第五点之规定，经院方向总统府说明，在新任副院长确定之前的过渡时期，仍暂由杨国枢先生兼代副院长」云云，所谓今年元月，应该指的是二０００年元月吧？那么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八日总统府秘书长华总三字第八七００二五０二一０号公文，难道不存在？总统府秘书长数次「提醒」中央研究院，一连两年，中央研究院概不接受「提醒」，依然「违法」横行，这是「李敖对于一件事实提出不同的看法」吗？

李敖连总统府和中央研究院的内部公文都挖出来做证据了，而清华大学的科学家竟抹杀科学证据，诬指李敖「抹黑」、「严重悖离事实」、「混淆视听」、「无中生有」、「是非不分」、「造谣生事」，……这对一生以揭发黑暗为职志与信誉的历史家李敖说来，当然是诽谤。

（待续）(2000/9/4)

20000905

告李远哲弟弟状（续完）

二、说「多年来王企祥想藉李院长老师之『尊』在中研院谋职未遂，其实是因为各机关聘人有一定的体制及要求，李院长的不愿破坏体制，竟被李敖说成是『忘恩负义』」云云，其实指出李远哲「忘恩负义」的，除李敖首先举证以明外，还有人跟进（像李登辉的发言人丁远超本月里就举证说李远哲对李登辉「忘恩负义」）。关于李远哲对恩师王企祥「忘恩负义」的事。主要是：（一）一九六０年春天，清华教授王企祥一度在台大兼课，李远哲即跟他做学生。后来王企祥气喘病离职，李远哲找到青年会王企祥住处，不断请教，王门立雨，备加恭敬。王企祥见李远哲「孺子可教」，乃予大力指导。一九六一年一月，就在清华大学研究所收容李远哲做徒弟，直到一九六二年夏天，前后一年半之久。当时财务困难，王企祥从梅贻琦那边请得庚款基金，帮助李远哲。

（二）王企祥回忆：「在这时我说动了梅贻琦校长与国防部长俞大维，准许这班学生可留校服兵役，所以他等于免服了正式兵役。」（三）王企祥带领李远哲和李曾遹写学术论文，「发表在第一流的国际杂志。」但李远哲成名后，竟一笔抹杀。王企祥回忆：「我很久之后才知道，他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没有从我学到任何东西，我开始不太相信，因为一个人说谎也要有点分寸，后来看到他的自传（在一九八九年）才知道他的确如此说了。」（四）中央研究院原分所在李远哲主事下成立后，李远哲在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九日有信给清华校长刘兆玄和原分所主任张昭鼎，说「望您两位能够设法帮助王博士」，算是介绍的八行书，但一般写八行书的规矩，受信人或答应信中要求，或婉为拒绝，都要回音与回信。但此事却「石沈大海」，这是很可疑的，令人怀疑他们根本是「套招」。--刘兆玄以清华校长身分、张昭鼎以中研院原分所主任身分，岂会对李远哲如此不礼貌，连信都不回？而李远哲看到「石沈大海」，如真心为恩师谋职，又岂能若无其事，照样事后与他们「言笑晏晏」？这通吗？何况一九八九年八行书告吹后，他为什么不再另外替恩师想想办法、另谋出路？而任恩师流落至今？我又分析：吴稚晖死后，曾流传出这样一个故事：一天，蒋经国收到吴稚晖的一封信，说：我的一个朋友有事要我写信向你关说，如我不写，他就没完没了，故只好写了那封信。但那封信是「假」的，你不要信，请你还是公事公办好了。看到李远哲、刘兆玄、张昭鼎他们的作风，我竟忍不住老是想到这个故事。今天李远哲弟弟说：「各机关的聘人有一定的体制与要求，李院长的不愿破坏体制，竟被李敖说成是『忘恩负义』」云云，现在八行书曝光了，请问这算不算「破坏体制」？何况，以王企祥的学术成就，去原分所就破坏了「机关聘人」的「体制及要求」了吗？看看今天在原分所的学者们，有几个比王企祥高明？

（五）王企祥回忆：「一九七九年我被清大毁掉之后，也没有找过他，不过在一九八六年他拿了诺贝尔奖之后，他应该说几句公道话，可是他只是帮那些Thugs，用谎言与落井下石来对付我。」这件李远哲以谎言做伪证害恩师的事，王企祥又回忆说：那封陷害他的伪造信件，「到一九九一年春我同李远哲在他的办公室见面，他正式宣布他已写信给Freeman，而Freeman给他回信说此信是真的，而他说此信看后就烧掉了，我一头雾水，因为李远哲从来没有向我说过谎，不过之后一星期左右，Jay告诉我，李远哲在说谎，他根本没有去信也没有回信。」「一个政府一天到晚要外国尊敬他，可是此事美国知之甚详，日本知道，大陆也知道，用了一群Thugs先后作清大校长，一个说谎者作中研院院长，一个Thug作行政院副院长，在这种情况下，别人如何尊重你？」李敖连李远哲「破坏体制」的八行书都挖出来做证据了，而清华大学的科学家竟抹杀科学证据，诬指李敖「抹黑」、「严重悖离事实」、「混淆视听」、「无中生有」、「是非不分」、「造谣生事」，……这对一生以揭发黑暗为职志与信誉的历史家李敖说来，当然是诽谤。

以上全部证据，均见附卷的李敖新书「李远哲的真面目」。另有证人王企祥愿从香港来台作证。

查诽谤罪的构成，行为人以言词或举动为之，构成普通诽谤罪；以文字或图画为之，利用大众传播工具，构成加重诽谤罪。本案的犯行，恰为加重诽谤，已至为明确，特先择举二项，请惠为审理，科被告李远哲弟弟李远鹏以应得之刑，至于李远哲有否涉嫌教唆，亦请一并调查，以证法官不畏权势也。

二０００年九月四日(2000/9/5)

20000906

李远哲用人民捐款补助自己人一览表　　前提：

1. 新故乡基金会和新故乡杂志社（附属于中华民国社区营造学会）、展颜文化事业工房在九二一地震前同一社址（见「新故乡杂志」第4期70～71页）。

2. 全盟审查重建服务计画案件，至八月十七日止，审查通过的金额共36357159元。

3. 李远哲的职务：全盟召集人、新故乡杂志社发行人兼社务委员、中华民国社区营造学会理事长（见「新故乡杂志」第3期第7页）。

4. 以下所列人名和职务资料出处都来自「新故乡杂志」中。

假如以上各单位都和新故乡文教基金会有交情，其补助金额以高达7506150元，占20.64%。

确定的和可疑的合计28845250元，占79.33%。

20000907

原住民吁李录

李远哲前一阵子曾发表过原住民文化将行灭绝之言，看似眼中有原住民也。但稽其过去，他从日本人做到中国人又做到美国人又做回到中国人中的台湾人，从没听到他对原住民有什么关怀。九二一大地震后，他主持所谓「全盟」救灾活动，也未见他对原住民有什么特别关怀，倒是原住民特别关怀了他，因为他们也被他骗了，误以为他是他们的救星，因此将他锁定。我举两个文件为例：第一件是「台湾原住民921赈灾自救联盟」发出的，这一联盟的成员是：名誉领队：王忠信 牧师（和平乡）、伍锥 牧师（信义乡）、林石树 前乡长（仁爱乡），总领队：林荣进台中县议员，副总领队：陈文书 台中县议员，总指挥：尤干?纳甫 南投县议员，副总指挥：金复兴 和平乡副主席、金国宝 信义潭南教会牧师，总连络：伍木成老师，文宣：胡德夫（原权会创会会长），活动：松碧龙，发言人：孔文博。他们发了一件「求求『全盟』李远哲」的文件，呼吁：求求「全盟」李远哲： 监督政府重建原住民灾区　 地震发生以来，民间团体自筹资源、人力，到原住民灾区协助原住民。但是，拥有最大一块赈灾、重建资源的政府，至今尚无一须具体措施落实到原住民灾区。在政府眼中原住民不值一提；在原住民心中，自己感觉像孤儿。

李远哲先生！政府一天承诺一项，一个月来没做半项。求求您！原住民要委托您监督政府。台湾原住民921震灾自救联盟 十大诉求一、 强烈要求政府制定针对灾区原住民的安置与重建之救援措施。

二、 强烈要求政府由行政院原住民委员会设置「灾区原住民房屋重建、修缮贷款基金」一百亿，提供原住民贷款资金来源。

三、 强烈要求政府由行政院原住民委员会筹设基金，概括承受震灾前灾区原住民之房贷。

四、 强烈要求政府由行政院原住民委员会于各灾区设立单一窗口，专责受理灾区原住民各项申请事宜。

五、 强烈要求政府合理解决原住民以工代账办法，保障灾区原住民工作权。

六、 强烈要求政府火速解决灾区道路龟裂、农产品损失与土石流危机。

七、 强烈要求李总统赴原住民灾区住宿，体验土石流的恐惧。

八、 强烈要求政府撤换行政院原住民委员会主委华加志，以慰藉灾区原住民。

九、 强烈要求在总统公布的「紧急命令施行细则」中明订原住民灾户和立即危险区所需之土地拨放措施。

十、 强烈要求各级政府对原住民灾区的赈灾、重建措施，必须接受由李远哲先生所领导的「全国民间灾后重建协调监督联盟」监督。

政府一向只开「空头支票」，我们拒绝如此！赈灾要公平！重建要落实！

结果呢？「求求『全盟』李远哲」也白求，李远哲又做了什么呢？

第二件是「陈情书」发出的，陈情代表人是刘云来（住址：和平乡南势村东关路三段三之三号）、游坤成（住址：和平乡自由村东崎路乌石巷八二号）、吴永上（住址：和平乡梨山村中兴路四段一七九之二号）、杨子彬（住址：和平乡自由村东崎路二段三二号）。陈情时间是「民国八十八年十一月十三日」，呼吁受文者： 中央研究院 李院长主旨： 政府在山地乡因土地政策及政治制度不当，对山地乡平地人极其不公平，并导致在九二一震灾济助中受到排挤。恳请 李院长协助，呼吁政府尽速废除保留地、修订政治制度及相关法令，并在九二一震灾赈济措施中采取补救办法，以解除民瘼，以维德政，民所至盼。

说明：

一、 民国八十八年九月二十一日集集大地震发生以来，本（台中县和平乡）乡无论道路、农园、生命、财产均受创严重。政府发布紧急命令，倾全力推动灾后重建，希望能迅速协助灾民、灾区重整家园，以维生计，期使灾害降至最低。政府美意虽然深值称颂，可是在政府不当的山地保留地政策及政治制度之法令下，使弱势的山地乡平地人，在政府的赈灾及重建作法中，仍然受到原则性之排除，急待补救。

（待续）(2000/9/7)

20000908

原住民吁李录（续完）

二、 和平乡幅员辽阔及人文环境特殊，居民一般分为原住民及平地人。平地人约归纳为闽南、客家、外省、义胞等四种族群。进入和平乡居住耕作的原因为：（一）日据时代参加伐木与义勇军。（二）开发横贯公路的荣民及滇缅义军的安置。（三）配合政府政策进行工矿、农林、渔牧等经济资源的开发。（四）婚姻及收养关系。（五）服务政府机关如台电、林务局、乡公所、学校。（六）经营观光游乐事业。平地人和原住民虽居住同乡，却因不当的地政及政治制度，而产生了差别待遇，使山地乡的平地人成了不为社会所知的最弱势群族。

原住民系荷、西到台湾时，途经南洋各地，所带到台湾的南洋土著。因居住在山区，经政府核定为「山胞」者，计有九族，为台湾地区少数民族。因其语言均属南太平洋语系，学术界称之为「南岛语族」。八十三年修宪时，因名称不雅，自我命名为「原住民」。现在以「台湾原住民族」自居。

九二一震灾和平乡全倒、半倒房屋共八百多户，而平地人在和平乡的住户人数约占全乡的百分之七十五。在政府不当的制度下，因不能拥有自己所居住、耕作土地的所有权，使得震灾后，不能申请金融贷款或获得银行低利、免息紧急纾困项目重建计画之庇荫，以资灾后重建生活。　三、 不当的地政制度及政治制度 山地乡平地人使用的保留地，有依民法观念与原住民买卖而来的、有政府迁台前即世居耕作使用的、有的平地乡无原住民却被划为保留地。现行法令虽规定保留地除山胞外不能移转。政府却因法理不足且困难重重，所颁法令无法执行。因此，也造成山胞与平地人依民法规定进行买卖者众，但都因不能移转及无所有权而产生诸多土地及社会问题。

宪法规定：「中华民国各民族一律平等」、「中华民国人民，无分男女、宗教、种族、阶级、党派，在法律上一律平等」。但现行的政治制度是：在同一地区内，同种类的土地，政府可以一代又一代赐给部分族群做为耕地，并且无条件给予耕作权及土地所有权。但对另一部份族群用自己勤俭恳耕或以积蓄、借贷购置土地作为耕地以活口者，却不给予耕作权、所有权，反而规定不能移转，而欲予收回。政府的制度显然是国内各民族不平等。

保留地遍布于面积约占百分之五十的全台山地地区，政府将其规划由三十个山地乡管辖。政府法令规定「山地乡乡长候选人以山地原住民为限」。政府的制度剥削了山地乡平地人民的参政权。政府的施政，明显不公平、不合理。不但违宪，也制造了社会问题及种族纠纷。实例一：省政府对于六十六年以前平地人使用的保留地，曾于七十四年以（七四）府民四字第一五０一九四号函对平地人使用保留地经清查者准予放租。但不知是不是未经送红包或无良好政治关系，遭刁难拖延不予办理者。和平乡至今有二八九六件，均遭政府不予办理承租。其中甚多缴交让渡书正本及有关资料后即无下文。实例二：乡公所对平地人使用保留地租约到期者，不予办理续租、合法继承不予办理过户、缴租金者不予接收等情形，极为普遍，显然是在故意制造解约，以因应原权会提倡之「还我土地」运动。实例三：八十四年办理保留地清查，乡公所及政府单位故意拖延，至今尚未清理完毕。此亦为保留地管理混乱的重要因素之一。实例四：九二一震灾平地人领取赈济品及申请农灾济助，就受到相当的排挤，乡公所平时不给你办理清查、承租，天灾时有关农业灾害补助根本无从申请。因为每次农业灾害补助，平地人均被以无所有权、耕作权而故意排斥。实例五：政府的施政造成原住民将已卖出土地，再予侵占耕作的情形，越来越多。实例六：地政制度不当，百姓无法申请建筑执照，居住又为生存的必要条件，因此，山地乡遍地违建。不论公私建物，百分之九十以上均为无照建筑物。以上实例，仅是问题之千分之一而已。小小弹丸之地的台湾，就实施一国两制，严重伤害社会。山地乡平地人怨声载道，积恨随问题恶化，终有引爆的一天。人民无反政府之心，恳请政府勿逼民反。政府的土地及政治制度再不急于改善，势必祸国殃民。　四、 政府一国两制是社会祸害的根源 政府在三十七年首颁山地保留地管理办法，第二十一及二十七条规定：「山地人民因核准移往，迁入平地行政区域居住者，其原有耕种及使用之保留地，由乡公所分配耕地缺乏现住附近山地人民耕种。」、「山地保留地应俟山地人民生活改善，及有自营生活能力时解除之」。可见山地保留地明显属于国家为特种用途而保留的土地，并非为特定种族而保留的土地，且应适时废除。山地保留地在经多次修订后，被绑架成「原住民保留地」。种族属性的称谓，现在被认为是为特定种族保留的土地，并且成为所谓「原、汉」种族冲突的根源。

政府的山地保留地制度及「山地乡乡长候选人以山地原住民为限」政治制度，使属于南岛语族的原住民，认为这是政府同意其自治的领域及统治权。民国七十三年底原权会成立，并自七十七年起，提倡「还我土地」运动，为原住民自治运动热身。八十三年修宪时，因「山胞」名称不雅改称「原住民」。终于以外来数百年的族群，取得「台湾原住民族」的尊称。原住民立委以立法院关键少数为政治要胁，在八十五年底成立「行政院原住民委员会」。因此，又有了南岛语系自治政府的组织架构。八十六年国大修宪时通过增修条文第十条第十项：「国家应依民族意愿，保障原住民之地位及政治参与，并对其教育文化、交通水利、卫生医疗、经济土地及社会福利事业予以保障扶助，并促其发展，其办法另以法律定之」。原权会认为，这是具体授权原住民族可依法律规范之程序合法独立。原住民委员会目前又积极进行「原住民保留地开发管理条例」、「原住民族发展法」之立法，以取得「土地自治权」及「行政自治权」之法律确认。所以近年来，原住民及山地乡公所与平地人相互排斥的心态，已逐渐恶化接近到冲突之地步。

山地乡的平地人主张各民族一律平等，对少数民族的保护应仅及于文化的保障。对于贫困者的照顾应一视同仁，因为各民族中均有贫困及富裕之人。政治制度对弱者的照顾应以贫富差异为标准，不应以民族类别作标准。　　　办法：

一、 政府在全台山地地区施行不当的地政制度及政治制度，衍生种族纠纷及复杂的社会问题，为不争之事实。政府不应视若无睹，应承担一切责任，不待百姓抗争，主动废除保留地，回归一般山坡地管理，以求地政制度的统一。取消「山地乡乡长候选人以山地原住民为限」之限制，恢复宪法赋与百姓的参政权。如此，方能消弭数十年未解决的社会问题，与日渐严重的种族冲突及国土的分裂趋势。并能根绝山地乡遍地违建，而政府又无能处理的管理窘境。

二、 九二一震灾之后，政府地政及政治制度未能统一之前，请政府姑念百姓居住生存之权利，对居住于保留地，领有户籍而房屋遭震灾损毁者，提供土地使用同意书，使山地乡民得以申请建筑及办理纾困贷款以维生计。并使山地地区的建筑物循序逐渐进入管理。

三、 政府在山地地政未改善前，应确认平地人现耕保留地之事实，对来源无疑义者，则由山地乡公所发给现耕证明。尔后有关农灾补助申请，在山地乡的保留地部分，平地人与原住民一视同仁，以现耕者为灾损补助申请对象。避免灾损补偿不公，即因灾损补助而加重了山地乡原住民与平地人的隔阂及排斥。

结果呢？「恳请李院长协助」也白恳请，李远哲又做了什么呢？

旧译美国人的名著译成「黑奴吁天录」，今天我们看到的有字天书台湾版，不幸正是「原住民吁李录」，吁了半天，李远哲除了做成台湾人的神，又做了什么呢？

(2000/9/8)

20000911

从「皇民化」的李远哲说起

一九八六年，「牛顿杂志」得知李远哲以美国人的身分得到诺贝尔化学奖后，即透过关系，深入采访，得到「我的成长历程-李远哲口述」独家，发表在该杂志第四十三期中。李远哲的成长历程里，有两段令人注目的话，他说：说起来，我从小和大家是一样的，和一般小孩一样地爱玩耍，并不曾想到立志做学问的事。幼时正逢二次世界大战，全家避难山中，也因此前几年的小学教育并非十分完整。我读的是日本小学，说的是日本语，一直等到日本战败后，日人撤离台湾，才进入一般的公立小学，开始学习国语和台湾话，这也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我不是日本人，而是道道地地的中国人。

然而，初转学之际，本地的学生对我这个三脚仔不太和气，他们对外来的小孩也存有极大的排斥感。为此，我曾气愤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同，气愤父母为什么把我送进日本人的小学。当时，我因年幼尚无法完全领会父母亲爱护子女的一番苦心，但民族意识却早已在我年幼的心灵中产生极大的冲击。……　不明台湾历史的人，不会领悟到李远哲这两段话的深层背景。因为，做为亡国奴清国奴的台湾人，是不能「读的是日本小学」、「送进日本人的小学」的，要读日本小学，有先决条件，就是你家的长辈要做「三脚仔」式的做倭奴之奴，古代「水浒传」石秀骂人，说「你这给奴才做奴才的奴才」，现代则是「给倭奴做倭奴的倭奴」，换句话说，你们全家要日本化，向日本百分之百认同，成立所谓「国语（日本话）家庭」。因为以日本语为语，自然就不能说台湾话，所以李远哲说他「一直等到日本战败后」，他才「开始学习国语（中国国语）和台湾话，所以，李远哲说他「从小和大家是一样的」，其实就「哈日」而言，绝不一样，因为那时千千万万的台湾人是有志气的，他们拒绝变成「国语（日本话）家庭」，当然也有想变成这种家庭而不可得的。更严重的是，也是更无耻的是，为了认同日本，并非只限于「语言认同」、「教育认同」就成了，还得「祖先认同」才成，要忘掉你不是日本人，要忘掉你曾是中国人（台湾人），并且从小开始、从小起算。所以，李远哲说他「一直等到日本战败后」，也就是他直到十三岁的时候，才「第一次体会到我不是日本人」！在他从「日本小学」转到「公立小学」的时候，对中国人（台湾人）而言，他是「外来的小孩」，为什么「外来的」？因为他长得一副中国人（台湾人）的脸，却是一头「三脚仔」，他从小就和大家不一样；因为他的父母有「一番苦心」，苦心不做中国人（台湾人），苦心要跟着日本做特权阶级也，这就是所谓「皇民化」。而李远哲者，一如李登辉一样，只是这样的「台湾之子」而已。（不过，比较起来，李登辉还不失「正当性」，因为这杂种的「私生父」根本是纯种日本人；李远哲「国语家庭」因乏女眷被「日」，所以认祖归宗于大和民族，「正当性」即此李不如彼李；至于章孝严者，虽然其「娘希匹」被「日」有据，但因蒋家「拔屌不认人」，他一直被斥之于外，最后公的死光，他在蒋家一门七寡防不胜防下，直奔奉化，大认「私生祖」「私生宗」，「正当性」虽可疑，血缘性尚正确，只是有血无统、有蒋无耻而已。）　　（待续）(2000/9/11)

20000912

从「皇民化」的李远哲说起（续）我的小老弟王晓波，一九四三年生，台湾大学哲学研究所硕士，曾任大陆问题研究中心研究员、哈佛大学访问学人、世界新闻传播学院共同科教授兼主任、台湾史研究会理事长，现任台大哲学系教授。着有「儒法思想论集」、「韩非思想的历史研究」、「哲学与思想」、「先秦法家思想史论」、「现代中国思想家孙中山」、「台湾史与近代中国民族运动」、「台湾史与台湾人」、「台湾史论集」、「台湾抗日五十年」等编着论述三十余种，是个勤勉的哲学、历史工作者。因为他对台湾史有研究，我日前「逗」他说：「晓波你是台湾史专家，可是你见过『皇民化』时，祖宗调包？无耻的台湾人烧自己祖宗牌位，再奉日本人『历代祖先』的照片吗？」晓波听了，大感兴趣，他自承没有见过，「本领不如敖哥」。我说：「我是从杨莲福那边弄到的，杨莲福真了不起。」晓波吵着想看这些宝贝证物，我说你先写一篇谈「皇民化」的文章来再说。晓波心灵手敏，一天就赶出交卷了。为了配合晓波的文章，我特写此文，以为前貂，我真感谢他和杨莲福，他们真帮我们大开了眼界！(2000/9/12)祖宗调包后，以日本人祖先牌位为牌位。

【附录】台湾人殖民地伤痕--「皇民化」的历史与真相（王晓波）日据时期的台湾「皇民化运动」应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皇民化」政策自日本「领台」之初就开始实施直至日本投降为止；狭义的「皇民化运动」则指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在台推行的「皇民奉公会」、「皇民炼成」和「皇民文学」等。

日本在台推行的「皇民化」即「大和化」或「日本化」，有如法国在越南的「高卢化」，英国在印度的「英吉利化」，或二战后美国在世界各地推行的「美利坚化」，这是一项殖民地政策。由于欧美列强对殖民地的争夺轮替，或总称为「欧罗巴化」或「西化」，其实都是殖民地化。

殖民地化并不是让殖民地的人民化为殖民母国的国民，而是要将殖民地化为殖民（支配）民族得以生存发展的空间领域，迫使殖民地人民放弃自己民族自主的生存发展，并接受被支配被奴役的地位，且效忠于殖民统治当局。

殖民地人民除了极少数外，在法律和政治上，从来没有享受过殖民母国的国民待遇，香港人从来不是英国国民，只是英国属民。九七回归前，英国才「大发慈悲」允许香港人领取英国护照，但又注明持香港人英国护照者不得有英国居留权。台湾人也从来不是日本国民，李登辉自以为二十二岁前是日本人，那是自己脸上贴金。接受「皇民化」的台湾人并不是「皇民（日本国民）」，而是甘心被皇民统治的「清国奴」而已。

日本的对台殖民统治，从来就是二手策略，一手是武力镇压，一手是教化（皇民化），也就是后藤新平所说的「糖饴与鞭子」。武力镇压，据日据时代的抗日台胞估计被杀害的台胞达六十五万人之多。尤其是一九一五年「（口焦）吧（口年）事件」，日军屠村多达三万人，汉人的武装抗日运动才被完全镇压下来。

至于教化绥抚方面，一八九五年六月十七日，第一任台湾总督桦山资纪在台北城宣布「领台」，次日即依台湾总督府临时条例，任命学部人员。七月十二日将学务部事务所迁至芝山岩开漳圣王庙内，并充为校舍，为日本在台教育之始。唯一八九六年元旦，芝山岩学务部教员六人，遭抗日台胞所杀，而迁至民政局内。（待续）(2000/9/12)

20000913

从「皇民化」的李远哲说起（二续）【附录】台湾人殖民地伤痕--「皇民化」的历史与真相（王晓波）一八九六年三月，设立国语传习所和国语学校，据矢内原忠雄在其所着「日本帝国主义下之台湾」言，设立之目的乃在于「向土人（台湾人）传习现行国（日）语，以为地方行政设施之准备，并为教育的基础」。但台湾的教育制度是有民族差别待遇的，日人子弟读「小学校」，台湾子弟只能念「公学校」。

日人为了统治的需要，一八九七年，于台北医院附设医学辅习所，九九年改为总督府医学校；一九一九年改为医学专门学校，是为台大医学院的前身。同时，又设立农林、商业专门学校，二八年开办台北帝国大学（台大前身）。但据矢内原忠雄指出：日本专制的统治，又其资本家企业的确立以及官吏及其它日本人来台湾的要求，乃使台湾教育机关的发达，这样受到了延迟。而一九一九年教育令的颁布，尚有三种原因：一则由于世界大战后民族运动的风潮波及台湾的结果，为了应对台湾人的文化要求；二则由于台湾的资本主义化，以世界大战为大好机会而飞跃发展的结果，随其生产及资本集中的高度化，使在经济方面也须提高普通教育及技术教育；三则由于台湾在住日本人的弟子增加的结果，致有设置高等教育机关的必要。而台湾人与日本人的教育系统不同，教育程度较低；台湾人的地位，只可做日本人的手脚；这在制度上，也有其遗迹。但是，一九二二年以后的发展，则以「日本人台湾人的共学」与「高等教育机关的兴创」为其特征；因此，一方面在外表上似已完成台湾教育制度，同时在事实上，则高等教育的重视超过普通教育，且由日本人独占了高等教育机关。

其实这些高等学校，尤其是台北帝大，根本是为日人子弟而设立的，台湾子弟能入学者极微。台湾子弟欲深造者只能前往日本和祖国大陆念大学，也有极少数前往美国留学的。

日人在台殖民教育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提升台人的文化与知识，而是为了贯彻日人殖民统治的行政和经济剥削。尤其是日语教育是为了「地方行政设施」的，所以，是非常严厉的，在学校不准讲汉语（台湾话），一讲汉语即施予各种处罚。这种严厉的国语教学法，一些台籍教师一直沿用到光复后，除了台湾外，大陆各地的国语教学法都没有像台湾这样严厉。李登辉抱怨其孙女在光复后的小学里，一讲台湾话就被处罚，其实是把日本殖民统治的国语教学法残余嫁祸给光复后的国语教学政策。

真孙子拜完假孙子报到

战后，日人西野英礼就指出日本在台殖民地教育的残暴和野蛮，他说：台湾的新文化就在胎儿时的情形被绞杀了。由于日本人的教育，台湾人民的精神负担与被破坏的情形很大，是无可比喻的；企图使台湾人忘掉民族性的白痴化教育的弊害，不知自此之后还要使台湾民众的痛苦再挨几十年？我以为在日本的台湾殖民地化之中，最受夸耀的教育制度的确定，不就是对于住民最为野蛮的行为吗？我以为这是比任何血腥的弹压，还要来得野蛮！从最近新闻杂志的记事看到日本话在现在常被使用，就好象被害之深重新被指出；同时其记事的愚蠢及得意的样子，使人不堪忍受。殖民地化的结果，不可以说是恶的也有，善的也有。看起来只有善的，但其善在结构上可以产生巨大的恶，这就是殖民地制度。

但是被台独奉为圭臬的王育德着「台湾--苦闷的历史」中，却有完全不同的「皇民化」的体会：日语的使用并非仅止于语言的问题。语言是表情达意的手段，学习量达到某一程度，就会引起质变，还会规定思考方式和世界观。当然，语言背后的文化体系的优劣对这一点发挥极大的作用。不知这是幸或不幸，台湾人由于日语和日本文化而从封建社会蜕变到现代社会，因此日语似乎可以说给台湾人带来相当大的质变。

当时已经有许多台湾的知识分子，在日本国内和台湾岛内，处于跟日本人几乎无法区别的状态下，和日本人并肩活跃。前往中国、满州和南洋的台湾人，被当地人视为日本人，体味到优越感。

台湾知识分子真的和日本人「几乎无法区别」吗？我们愿意请后藤新平来答复王育德，持地六三郎在「台湾殖民政策」一书中，引述后藤新平民政长官接见总督府医学校的学生时说：「你们如果要求与已经三千年来对皇国尽其忠义的日本人同等待遇，则今后以八十年为期，努力同化于日本人，在此之前，纵有差别，亦无可奈何；不作不平之鸣，以为全岛民示范。」（待续）(2000/9/13)

20000914

从「皇民化」的李远哲说起（三续）【附录】台湾人殖民地伤痕--「皇民化」的历史与真相（王晓波）王育德也许有一点是对的，那就是二战时台湾兵与日军前往中国大陆、满州和南洋，成为强暴当地妇女的「猎女犯」时，「被当地人视为日本人，体味到优越感」了。这也就是一些「皇民化」台湾人至今仍对中国人「体味到优越感」，犹有「台湾优先，台湾第一」感觉的原因了。

西野英礼提到的「台湾的新文化」，是指二０年代受祖国大陆新文化运动而产生的台湾新文化运动。

日据时期「无产青年」夺取文化协会领导权的领袖连温卿（黄信介的亲舅舅）在光复后曾言：「台湾新文化运动的基本思想是台湾人反日的民族自决及民族主义思想。总结而言，从头到尾的，台湾新文化运动是与民族解放的政治运动并存，并与它有不可分开的密切关系。」台湾新文化运动有蒋渭水推动的「台湾文化协会」，有张我军、赖和推动的台湾新文学，其言论刊物主要有蔡惠如、林献堂和旅日学生创办的「台湾青年」、「台湾」、「台湾民报」、「台湾新民报」等。

「台湾民报」就不时痛批当时「皇民化」头号「御用绅士」辜显荣为：以少数走狗藐视多数民众的要求，伪造民意假公行私，阻碍同胞之进步，误国殃民是民贼而兼国贼，死后灵魂欲归依救主见上帝，一不可能。为富贾而不仁，为劣绅而不义，卖同胞自由更无慈悲，欲求免坠落十八地狱的永劫，二不可能。以小人而称大人，胸无点墨，眼有财神，善巴结与应酬，是三等的下流，欲泼尽淡水河的水，以洗民贼二字的羞，三不可能。

批判「皇民化」御用绅士也是台湾新文学的主题，例如，陈虚谷的「荣归」是描写王秀才的儿子王再福留学日本，并获得文官考试及格，衣锦荣归的一幕。当这位新贵在回乡的火车上，有日本人，也有台湾人，陈虚谷描写着：他有时偷眼看座中的日本人，视线都一齐集在他身上，他愈觉得骄傲得意，他想对他们说：我是高文（高等文官）的合格者，是台湾的代表人物，是日本国的秀才，断不是你们想的寻常一样的土人（指一般台湾人民），劣等民族。

乡人们以酒席演戏来欢迎这位新贵，并请他致词，王再福愈说愈起劲时，台下的乡亲开始议论着：「他日本话说得很流利呀！可惜我们听不懂，太扫兴！」「日本话定然比台湾话好讲，不然今天的宴客，全是台湾人，他何苦讲日本话？」「他是到过日本很久的，恐怕是把台湾话忘掉了。」「笑话！真正岂有此理，不过是做官人讲讲官话吧了。」「方今是日本世界，讲日本话就是尊严的表示，是一种示威呢。」除了御用绅士外，最为台人痛恨的当为台湾人警察，为了向日本主子表功，比日本人警察更刻薄凶狠欺侮自己的同胞。日据时期台湾民间称日人为「四脚仔」，台湾人汉民族为「两脚仔」，而称这些御用绅士和台湾人警察为「三脚仔」。

杨守愚的「罚」是写当警察的台湾人也学着日本人一样来欺侮自己的同胞。当旁观者以大家都是台湾人的身分来为被欺侮者求情，那台湾警察不但表示耻于和台湾人一样，并且露出一副凶恶的走狗嘴脸，说是：「难道本地人犯了法，我们做官的就不应该认真惩办他吗？」而终于引起一青年激愤的说：「哈，是的，我忘记了，失礼失礼，一时我倒忘记了你俩是╳╳（按：可能『走狗』）。」在台湾新文学作品中，描写这种台湾人警察的主题非常的多。李登辉的父亲李金龙就是日据时期的台湾人警察，台湾的年轻记者不了解过去的台湾历史，在其逝世时还曾报导，李金龙勤为乡人跑腿，而被尊称为「三脚仔金龙」，真是马屁拍在马腿上。

李登辉不但不以「三脚仔金龙」为耻，甚至于连「子为父隐」也免了，而在其「台湾的主张」中大言不惭的说：就我的人生来说，最大的幸福是生长在一个小康之家，让我有机会接受完整的教育。父亲李金龙先生，毕业于警察学校（警察官练习所），曾担任十多年的刑警。当时在台湾，仅有少数人能就读警察学校，和公费师范学校毕业的老师一样，都属于社会的「菁英阶层」。母亲江锦女士，为地方保正之女，家境还算好。

台湾人警察和保正都是「三脚仔」，「三脚仔」变成「菁英阶层」，这果然是李登辉「三脚仔」阶级的阶级观了。「三脚仔」冒充台湾人的代表，这是台湾价值观念的倒错，也是台湾历史的扭曲。

（待续）(2000/9/14)

20000915

从「皇民化」的李远哲说起（续完）【附录】台湾人殖民地伤痕--「皇民化」的历史与真相（王晓波）卢沟桥事变，从台湾史看来，是老早就有预谋的。一九三六年九月二日，第十七任总督小林跻造在就任时即提出「皇民化、工业化、南进基地化」三大治台政策。一九三七年四月一日起「台湾日日新报」、「台湾新闻」、「台南新报」三大日本新闻停止汉文版，台人自办的「台湾新民报」汉文版缩减一半，并限于六月一日前全部废止。

「七七事变」爆发，台湾军司令部发表强硬声明，并对台民发出警告，禁止所谓「非国民言动」。八月十五日，台湾军司令宣布进入「战时体制」。九月十日，设置「国民精神总动员本部」，开始强征台湾青年往大陆战场充当军夫。九月十八日公布「军需工业动员法」。接着，又公布「移出米管理案要纲」、「防空法台湾施行令」、「中日事变特别税令」、「台湾农业义勇队招募要纲」、「国民征用令」等战时律令。

一九四０年二月十一日，公布台湾户口规则修改，规定台民改日本姓名办法；十一月二十五日，精神总动员本部又公布「台籍民改日姓名促进要纲」；由于台民改日本姓氏不够踊跃，到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四日，再公布简化「本岛人改换日本姓氏手续办法」。

在「珍珠港事变」之前，台湾已开始做好准备了，一九四一年一月十九日公布「家庭防空群组要纲」。四月十九日，在总督长川谷和台湾军司令本间雅晴的主持下成立「皇民奉公会」。

「皇民奉公会」表面上是由民间运作的动员组织，实际上是以总督府的行政体系为架构的，分中央、地方、外围三个系统，中央本部即由总督府总务长官担任，至四四年一月二十日又公布「皇民炼成所规划」，全台共设「炼成所」3,522个，以短期集训方式训练未经学校教育训练的民众，据官方纪录，直至日本投降前，共一年半的时间内，一共召集了成年男性86,751人，成年女性90,775人。

在「战时体制」下，总督府强行对台民「皇民化」，严厉管制言论，取缔一切社会运动结社，以「志愿兵」名义强征台湾青年从军，强迫义务劳动及捐献外，特别要一提的是「皇民文学」。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本偷袭珍珠港，爆发太平洋战争。一九四二年一月，总督府的文艺总监西川满便在其主持的「文艺台湾」扉页上题字曰：为了建设大东亚的国家的心我们文学创作的心，只有呼应这「国家的心」才能跃动。新的国家文学的理想，并非达到抽象的美的理想；而是应具体实现现实上的「国家的理想」，以作为国民生活的指针。

一九四三年四月底，在西川满的主导下，将「台湾文艺家协会」改组为「台湾文学奉公会」。二０年代以来蓬勃发展的台湾新文学，老早已在「战时体制」下万马齐瘖的被扼杀了，作家们走的走，封笔的封笔。但是，西川满仍不放过，而在四三年五月一日出版的「文艺台湾」上，发表「文艺时评」，猛烈批评台湾文学的主流是「狗屎现实主义」，而无视于「勤行报国队」、「台湾志愿兵」的热烈现实。

西川满的评论当然不能为台湾作家所同意，所以，「台湾新民报」被迫改名为「兴南新闻」，五月十日即出现了「世外民」的一篇「狗屎现实主义与假浪漫主义」，予以反驳。当时的叶石涛即为西川满辩护而在五月十七日「兴南新闻」发表「给世民的公开信」，他说：以无限幸福、光辉和至正的建国理想建设起来的当今日本文学，正是清算明治以降来自外国的狗屎现实主义，回归古典雄浑的时代的绝好机会。对于装出一副不识时代潮流的嘴脸，得意地吶喊着什么「台湾的反省」啦！「深刻的家庭争议」啦！抬出让人想起十年前的无产阶级文学的大题目而沾沾自喜的那伙人来说，给予当头棒喝，也不为过。

他在文章中还质疑张文环和吕赫若的作品说：「什么地方，有皇民意识呢？」而当时叫嚣的「皇民文学」的精神乃是：即使文章的技巧有多好，但是如果忘了忠于天皇之道，如果把作为文人的自觉摆在作为日本人的自觉之上的话，我认为他除了是国贼或不忠者之外，什么都不是。

文学批评的基准就在日本精神。 在皇国体的自觉中发现文学的始源，要求贯彻皇国体思想，把作品与国体结合在一起。 在终极时的精神燃烧--天皇陛下万岁，是一个文学者的描写可能达到的最高境界。

在决战下，我们思想决战阵营的战士们，务必要扑灭「非皇民文学」，要扬弃「非决战文学」。

叶石涛在光复后沉寂过一段时间，七０年代又伪装台湾文学的代言人，出过一本「台湾文学史」，八０年代又和钟肇政为「皇民文学」复辟活动，李登辉上台后，俨然成为台湾文学的宗师，还在不久前接受成功大学荣誉文学博士。这样子的成大文学院还有文学吗？

在「皇民文学」如火如荼下，台湾也出现了不少「皇民文学」作家和作品，如周金波、陈火泉、龙瑛宗、王昶雄等。至于「皇民文学」作品的内容，以陈火泉的「道」为例，描述一位在专卖局专研改革蒸馏樟脑火炉的的台湾青年，经「皇民炼成」而成为志愿兵的过程。他自述其心路历程说：菊花是菊花，樱花才是花，牡丹就不是花吗？台湾人究竟不是皇民！啊！连人都称不上！ 因血统不同，我才主张「精神的系统」。透过精神的系统而与神道的精神--大和精神交流。谁说不可能！若是有人否定，是因为我本身的努力不够。究竟血统与精神孰强，将有显露的一天。因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后的胜利必定归于精神。　并且，他去当志愿兵时还写下了一首诗：此身虽谓日本民 自叹连系血缘贫愿作大君御前盾 奋勇赴死报皇恩这样子倡导愚忠蒙昧的「皇民文学」，是台湾人精神的向上提升，还是向下沉沦呢？这正是西野英礼所谓的「巨大的恶」啊！

「皇民文学」、「皇民化」所造成的「巨大的恶」一直延续到去年九月，王昶雄还为当年台湾总督明石元二郎迁葬三芝重立墓碑撰写碑文，全文如次：明公盘盘大才，声望卓著，极如炬之目光，洞机先于未然，政治清明，人心依归。日俄战争中，曾于欧洲，达成扰攘俄帝后方任务，居功厥伟，成为捷战之幕后功臣。公所遗者，乃牺牲奉献而不言功的风范。嗣经任命为台湾总督，在任期间仅一年四个月，不幸积劳病逝，惟在其规划下之诸多鸿献，诸如嘉南水利、台电、华银、谷关水库、西海岸铁路等水电、交通、金融建设均嗣后逐一完成。生平对台湾始终抱持深情与赞许，后人遵照遗命，葬体于台湾，魂之所归，亦其眷恋之地也。公始葬于台北三板桥墓地，直至该处辟为十四、十五公园为止，历经七十八寒暑。旋在市长陈水扁宽厚措置下，由当地有心人士、明公遗族及驻台日人重新治丧，火化遗体，骨灰一度暂厝富德灵骨楼，终迁于三芝福音山基督教墓园。至于造茔立碑一事，一波三折，迨至一九九九年秋方大功告成，此乃热心人士共襄盛举所赐。故人已逝，古道可风。遥思公扶危助弱，义无反顾，真情抒发，情缘永存，爰立碑为记。

一八九五年，北白川宫能久亲王率军征台，明石任连参谋长，因屡建战功而升为师团长，拔擢为第七任台湾总督，正是屠杀台民的凶手。明石是台湾人的血染红了他的顶子，才升官官拜台湾第七任总督的。且明石生前遗言葬于台湾，乃是表示台湾永远将为日本国土之决心。一个台湾作家在殖民统治结束后五十四年，还在对当年屠杀自己同胞的殖民主人歌功颂德，明石并获得陈水扁的厚葬，这又是什么台湾文学家，这又是什么「台湾之子」！

西野英礼称日本对台殖民统治的「皇民化」是「殖民地的伤痕」，他所说的「由于日本人的教育，台湾人民的精神负担与被破坏的情形很大，是无可比喻的；企图使台湾人忘掉民族性的白痴化教育的弊害，不知自此之后还要使台湾民众的疼苦再挨几十年？」像李登辉、叶石涛、王昶雄自己是「皇民化」的受害者，又要以「皇民化」来加害台湾人民，他们「疼苦」吗？他们能知道自己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吗？几十年过去了，「皇民化」的遗毒真的是西野所说的「是无可比喻的」。

台湾光复后，国民党忙着内战，忙着反共，未能及时彻底清算「皇民化」的遗毒。台湾人已经取得了台湾的政权，但台湾人如果走不出「皇民化」的阴影，台湾人是永远站不起来的，永远只是「皇民化」的孽种而已。二０００年九月一日于台大哲学系(2000/9/15)

20000918

斥中央选举委员会

为行政院中央选举委员会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以下，违宪曲法、侵权扰民，我特别揭发于后：一、九月七日，我收到所谓「中央选举委员会公职候选人财产申报罚锾处分书」，是以填表方式发出的，内容一派官僚典范，允称今古奇观，也是中国官场现形记的新史料，先录全文如下：中央选举委员会公职候选人财产申报罚锾处分书受文者 政风室 　 日期 中华民国八十九年八月九日行文单位及人员 正本 李敖先生字号 八十九中选政字第八九００九二六号　　副本 新党 本会政风室

受处分人 姓名 出生年月日 性别 国民身分证统一编号（中华民国护照号码） 选举年度 选举种类李敖 26.3.23 男 A 1 0 0 9 5 0 8 3 7 八十九年 第十任总统副总统选举户籍地址或通讯处 台北市士林区格致路二０三号五楼之六主旨 受处分人明知应申报财产，无正当理由不为申报，处新台币参拾万元罚锾。

事实 八十九年一月三十日向本会办理第十任总统副总统候选人登记时，未依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规定，向本会申报财产。

理由 及法律依据 一、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第二条第二项、第十一条第一项、第十二条及同法施行细则第十一条。 二、本会八十九年一月二十二日八十九中选一字第八九０００四五号公告。三、法务部八十九年三月二日法八十九政字第００六三０四号函略以：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以下简称本法）第二条第二项规定「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准用本法之规定，应于选举登记时申报」，按该条系规范适用本法规定之主体，依第一条所定立法目的而言，原应以公职人员为限，惟公职候选人虽尚未取得公职人员之身分，然认其有申报财产接受全民监督之必要，始于该条第二项订定「准用」本法之规定，并于选举登记时申报。本法第二条第二项既明定公职候选人准用规范公职人员之规定，其准用范围即有待厘清。查本法第七条有关强制信托及动态申报之规定、第八条有关公布助理等经费来源之规定、第九条有关利益冲突回避之规定等，因公职候选人未取得公职人员之身分，无从准用，为杜争议并免误会，乃于本法施行细则第十一条第一项规定「本法第二条第二项所称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系指依总统副总统选举罢免法规定申请登记为总统、副总统之候选人及依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规定申请登记为国民大会代表、立法委员、直辖市议员、县（市）议员、直辖市长、县（市）长之候选人；所称准用本法之规定，系指准用本法第五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第一项、第三项、第四项及第十三条之规定。」以资明确。……公职候选人违反本法规定时，应准用各该罚则之规定予以处罚。四、法务部同年四月二十九日法八十九政字第００八八七六号函略以：本法第二条第二项前段系规定「准用本法之规定」，并未限制「准用」范围，再参照本法第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将各级选举委员会列为办理罚锾之机关，二者综合以观，本法第二条第二项前段所称「准用本法之规定」，自应包含本法所定与「公职候选人」性质不相违背之所有条文，是对于公职候选人准用本法罚则，系明定于本法即「法律」当中，无待另行授权。至本法第二条第二项后段规定「应于选举登记时申报」，系另就申报日期特设规定，当无限制前段规定「准用」范围之意。又本法施行细则第十一条第一项后段规定「所称准用本法之规定，系指准用本法第五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第一项、第三项、第四项及第十三条之规定。」则属就本法第二条第二项前段规定所为解释性规定，并非自行增加法律所未规定之限制。

罚锾缴纳期限及方法 一、自本处分书送达于受处分人后十日内缴纳，逾期不缴纳者，依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第十三条之规定，移送法院强制执行。 二、罚锾请持现金、汇票或国内公立银行本票至本会行政室缴纳（台北市徐州路五号），或径寄本会行政室。（以邮戳为凭）不服处分之救济方法及受理机关 受处分人如不服本处分时，应于处分书送达之次日起三十日内经由本会像行政院提起诉愿。

主任委员 黄石城 出国委员谢汉儒代行中 华 民 国 八 十 九 年 八 月 日二、看了上面的一纸公文，就知道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以下的大脑结构了。他们口口声声根据「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殊不知他们这个衙门「中央选举委员会」一开始就不务正法，什么是正法？正法是与该选举衙门相当的有关「选举」的法律，现以行政院出版「政府各部门施政绩效简介」中「中央选举委员会」小册子为证，它在「沿革」一节中说：以往办理选举，都是临时筹设「选举总事务所」或「选举事务所」负责所有选务工作，选举过后即行裁撤，中央与地方选举法规亦不尽一致。民国69年，政府为了健全选举法制，而将各种选举办法、纲要、规程等，综合整理，统一立法，制定了「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公布施行，依法设立「中央选举委员会」及其所属各级选举委员会，并均为常设机关。

可见正法是「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它是该衙门的母法，该衙门是依这一母法「依法设立」出来的，遵守并维护这一母法，才是正路，但该衙门却显然「离母出走」了。（待续）(2000/9/18)

20000919

斥中央选举委员会（二续）

三、因为按照母法，法是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衙门是中央「选举」委员会，凡是与「选举」有关的事务，该会自应依该法为准绳，不可「才吏自扰」。宋朝人写诗说「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这诗告诉我们说庸人自扰是不对的，「庸人」扰不出什么局面，而是「才吏」才有这种本领。试看依母法规定，从来没有候选人申报财产这档子事，但「才吏」却能从母法之外给扰出来。母法「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于候选人申请登记时既未明文列举要缴申报财产表，中央选举委员会的「才吏」们凭什么要人缴？并且不缴就要罚？这不是不务正法是什么？这不是「离母（法）出走」是什么？试看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以下的所谓处分书，全文居然全部撇开「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无须申报财产的规定，这不是公然目无母法么？

四、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以下的所谓处分书中，列举的「理由及法律依据」只是四项：（一）、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第二条第二项、第十一条第一项、第十二条及同法施行细则第十一条。 （二）、本会八十九年一月二十二日八十九中选一字第八九０００四五号公告。（三）、法务部八十九年三月二日法八十九政字第００六三０四号函。（四）、法务部同年四月二十九日法八十九政字第００八八七六号函。

按「中央法规标准法」第四条明定：「法律应经立法院通过，总统公布。」依这一标准，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以下所谓的「法律依据」，其实只有第（一）项的一半即「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是法律，其它「施行细则」也、本会「公告」也、「法务部」两次「函」件也，通通都不是法律！他们做为「法律依据」，显然在骗外行人。

五、根据唯一的法律「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第二条共分两项，全文是这样的：I 左列公职人员应依本法申报财产： 　一 总统、副总统。

二 行政、立法、司法、考试、监察各院院长、副院长。

三 政务官。

四 有给职之总统府资政、国策顾问及战略顾问。

五 简任第十职等或相当职等以上各级政府机关首长；公营事业机构相当简任第十职等以上首长及一级主管。

六 公立各级学校校长。

七 少将编阶以上军事单位首长。

八 依法选举产生之乡（镇、市）级以上政府机关首长。

九 县（市）级以上各级民意机关民意代表。

十 法官、检察官。

十一 警政、司法调查、税务、关务、地政、主计、营建、都计、证管、采购之县（市）级以上政府主管人员，及其它职务性质特殊经主管院会同考试院核定有申报财产必要之人员。

II 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准用本法之规定，应于选举登记时申报。

足见第一项第九款中特别列举的「县（市）级以上各级民意机关民意代表」的字眼，在第二项中，特别予以呼应规范，即「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准用本法之规定」，两者丝丝相扣，既然于立法时特指「县（市）级以上」，自有别于第一项第一款中列举的「总统、副总统」。换句话说，不论法理上也好，逻辑上也罢，在「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中，已经明白剔除了「总统、副总统」不同于「县（市）级以上各级民意机关民意代表」之属性，自然也就没有在做候选人时「准用本法之规定」的余地。所以，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以下既以「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为「理由及法律依据」，那么，看看这一法律，就知道「总统、副总统」做为候选人时，根本不能「准用本法之规定」！

六、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以下又以「同法施行细则第十一条」为「理由及法律依据」，殊不知该施行细则根本不是法律，也不成其理由，因为该施行细则第十一条第一项非法曲解说：本法第二条第二项所称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系指依总统副总统选举罢免法规定申请登记为总统、副总统之候选人及依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规定申请登记为国民大会代表、立法委员、省（市）议员、县（市）议员、省（市）长、县（市）长之候选人。

这是绝对不通的！因为母法「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第二条第一项第一款中，早已把「总统、副总统」排除在另行列举的「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之外，足证母法立法原意把两者并不等量齐观。而这一施行细则的非法曲解，不但子法凌驾了母法，并且命令取代了法律，当然闹出笑话。这种行径，显然是上承戒严时期的余绪，笑话也是一体上承的。（待续）(2000/9/19)

20000920

斥中央选举委员会（三续）

七、这种子法凌驾母法、命令取代的干法，我特别以戒严时期的一个例子做为旁证：戒严四十年以还，警备总司令部执「戒严法」以限制人民基本自由，「恶法亦法」，尚勉强自成一说，但逾越「戒严法」本身规定之限度而滥肆扩张，则就无以自圆。试看「戒严法」第十一条第一款明定「戒严地域内，最高司令官」「得停止集会、结社及游行请愿。并取缔言论、讲学、新闻杂志、图画、告白、标语暨其它出版物之认为与军事有妨害者。」「戒严法」还算是法律，可是「行政院五十九年五月五日台五十九内三八五八号令核准修正」了所谓「台湾地区戒严时期出版物管制办法」，其中第一条就说「为管制出版物特依戒严法第十一条第依款之规定订定本办法。」但这办法，并没经过立法院的立法手续，根本不是法律，所以还不够资格称为以「戒严法」为「母法」的「子法」。可笑的是，虽然连「子法」都不配，这一所谓管制办法，却自动扩张解释，把连「戒严法」都没有的，都加以罗织引伸。例如该办法第三条规定：出版物不得有左列各款情形之一： 八 内容猥亵有悖公序良俗或煽动他人犯罪者。

试看前面「戒严法」第十一条第一款明指「出版物之认为与军事有妨害者」，才可依「戒严法」取缔，但是出版品「内容猥亵」明明只是妨害风化而已，又和曾妨害到什么「军事」了？男女问题竟与戒严有关，戒严竟戒到了男女问题上，这种扩张解释，岂不是荒谬吗？

八、这个所谓「台湾地区戒严时期出版物管制办法」，既未经立法院，自非法律，而不过一纸命令。按照「中央法规标准法」第三条：「各机关发布之命令，得依其性质，称规程、规则、细则、办法、纲要、标准或准则。」既以「办法」称之，自属命令。而「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施行细则」既以「细则」称之，也自属命令无疑。准此以观，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以下的所谓处分书中，所依的「施行细则」、本会「公告」、「法务部」两次「函」件，通通都称不上是「理由及法律依据」，在程序上就已出局，不值一驳了。

九、何况，纵使依「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第十一条的规定申报，也有「排除条款」，就是「正当理由」，该条文明定「公职人员明知应依规定申报，无正当理由不为申报」方处罚锾，而「正当理由」，业经我的副总统候选人立法委员冯沪祥已诉愿陈明，他说：（一）、 原处分机关以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第二条第二项：「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准用本法之规定，应于选举登记时申报。」为本件处分罚锾之法律依据。然该条项所称：「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依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第二条第一项关于所称公职人员，其第一款规定，于中央公职人员为国民大会代表、立法院立法委员，并不包括总统、副总统；是以原处分机关，以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之该第二条第二项为本件处分之法源依据，即属不当，至为明确。

（二）、 原处分引用法务部八十九年三月二日法八十九政字第００六三０四号及同年四月二十九日法八十九政字第００八八七六号等函文，为关于「准用」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相关条文之依据者。查县（市）以上各级公职人员因其为现行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第二条第一项对于其第一、二款各级公职人员之规范，其候选人依立法意旨对之同受规范，亦至合理。至于总统、副总统既非上开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第二条第一项所指之公职人员，其候选人即无被申报法第二条第二项准用之余地；又法务部函文所称内容，并无法律之效力，自不能用为对人民财产加以处分之依据，其理亦至明确。

（三）、 本件诉愿人于为候选人登记之当时，经口头说明原因，声明不为申报之理由，已为原处分机关接受，并无异议，兹处分书所指「无正当理由」之说，显与事实不符。

冯沪祥指出的「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第二条全文为：第二条 本法所称公职人员，指左列人员；一 中央公职人员：国民大会代表、立法院立法委员。

二 地方公职人员：省（市）议会议员、县（市）议会议员、乡（镇、市）民代表会代表、省（市）长、县（市）长、乡（镇、市）长、村、里长。

可见根本不包括「总统、副总统」级的在内，既不包括「总统、副总统」在内，则对「总统、副总统」级的一切罚锾，就都无的放矢了，冯沪祥援法论法，单刀直入，举出此第二条以为迎头痛击，「才吏」的自扰扰人，自此一刀毙命。（待续）(2000/9/20)

20000921

斥中央选举委员会（续完）

十、二月三日「联合报」登：中选会秘书长陈丽慧表示，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规定候选人「准用」该法规定，但违反者是否也准用该法罚则并不明确，因此要处罚李敖可能也「于法无据」。所以决定将征询法务部意见后，再决定如何处理。不过这不影响李敖的候选人资格审查。

查「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第二条第一项明定「左列公职人员应依本法申报财产」、第二项才有候选人「准用」的规定，足见候选人在申报上是「准用」，在其它方面，如欲「准用」，必须比照第二条第二项明文规定，但该法第十一条罚则中，均无「准用」的规定，自属中选会秘书长陈丽慧所承认的「罚则并不明确」。此一「不明确」状态，却要法务部的「才吏」回函曲解，反加采用，自如冯沪祥所斥责的：「法务部函文所称内容，并无法律之效力，自不能用为对人民财产加以处分之依据。」于理至明。

十一、一月三十一日「中央日报」登：中选会政风处处长徐缉昌表示，虽然拒缴财产申报表并不影响李敖的候选人身分，但依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第二条规定，总统参选人完成登记后，应视为公职候选人，应依法申报财产，虽然拒绝缴交虽不影响候选人身分，但可向候选人处以六万元以上，三十万元以下的罚锾。

徐缉昌指出，中选会将限期通知李敖申报或补正，无正当理由仍未申报者，将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

查一月三十日我和冯沪祥办理登记时，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带队亲自迎接、协办，并当面表示今天和日后都不发生申报不申报的问题，因为「李敖兄的理由正当」。此亦冯沪祥诉愿书中所指候选人登记之当时，经口头说明原因，声明不为申报之理由，已为原处分机关接受，并无异议；兹处分书所指「无正当理由」之说，显与事实不符。

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事后反汗，由「才吏」中选会政风处处长徐缉昌表示「中选会将限期通知李敖申报或补正」，其实全无此一「限期通知」，公务员如此行径亦应追究。

十二、一月三十一日「中国时报」登：在支持群众的簇拥下，新党正副总统提名人李敖、冯沪祥昨天前往中央选举委员会登记参选，并缴交新台币一千五百万元保证金，不过，李敖却以不是公职人员，不能让别人「白看」为由，拒绝缴交财产申报调查表。

……李敖并未如同其它候选人缴交了财产申报书，李敖说，他只是总统参选人，如果他当选总统，愿意接受阳光法案监督，万一他没有当选，又缴交财产申报表，他的财产将全部曝光，并且中选会将在登记后十天内做成册子给大家看，这根本违反宪法，所以他拒绝缴交。

这一报导，宣示了我的论点。我的论点是，根据「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第六条第一项，明定：受理申报机关（构）于收受申报四十五日内，应将申报资料审核，汇整列册供人查阅。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之申报机关（构）应于收受申报十日内，予以审核汇整列册，供人查阅。

足证候选人财产「十日内」就可逐一曝光。再根据同法第五条第二项明定：公职人员之配偶及未成年子女所有之前项财产，应一并申报。

足证候选人妻孥财产也在「十日内」逐一曝光。查该法第一条立法目的，明说：为端正政风，确立公职人员清廉之作为，建立公职人员利害关系之规范，特制定本法。

用意至善，我完全赞成。但是前提是被锁定的对象一定得是「公职人员」才成，而把「候选人」当成「公职人员」法办，岂是立法目的？原因太简单清楚了：就是落选了怎么办？你可以有权「确立公职人员清廉之作为」，但你无权确立他的公职人员身分还没确立前的行为，选上没选上，还在未定之天，你怎可「准用本法之规定」，这当然是违宪的。宪法第十五条明定：人民之生存权、工作权及财产权，应予保障。

第二十三条又明定：

以上各条列举之自由权利，除为防止妨碍他人自由，避免紧急危难，维持社会秩序，或增进公共利益所必要者外，不得以法律限制之。

足见「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与宪法抵触，该法不但限制了候选人的财产权（财产隐私权为其中之一），并且「罪及妻孥」，限制了「配偶及未成年子女的财产权（财产隐私权为其中之一），这当然是不通的。「中央法规标准法」第十一条明定：法律不得抵触宪法，命令不得抵触宪法或法律，下级机关订定之命令不得抵触上级机关之命令。

本案明确看出不单法律抵触宪法，并且法律与法律之间都互相抵触不绝，洵为笑话一团也！如今我以身试法，目的就在维护宪法的尊严、厘清法律的矛盾、排除「细则」等的乱法、纠正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以下的自扰扰人，如此而已。(2000/9/21)

20000922

斥黄石城之流

这次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以下，以中央选举委员会为巢穴，倾巢而出，对我和冯沪祥打出所谓各罚锾三十万的如意算盘，我已于日前予以驳斥，并以诉愿方式，告到行政院诉愿委员会。我的诉愿书是九月十七日提出的，比冯沪祥的晚了三十天，原因是中央选举委员会找不到我的「龙穴」所在，所以一直难以送达，而我也就一直「逍遥法外」。由于冯沪祥有立委职务在身，他一下子就被黄石城之流逮住，而他也就立予反击，他的诉愿书由陈良（矩木）大律师执笔，写得义正辞严，允为历史文件，我公布于此：诉愿书 诉愿人 冯沪祥 男 身分证字号： B100519337住址：台北市罗斯福路一段二十号六楼之二原处分机关 中央选举委员会 地址：台北市徐州路五号十楼主旨： 为不服原处分机关八十九年八月九日所为（八十九）中选政字第八九００九二七号处分书，依法提起诉愿事。

诉愿请求事项： 请求决定原行政处分应予撤销。　诉愿事实及理由：壹、 谨按原处分机关以诉愿人参加中华民国第十任副总统选举，于本（八十九）年一月三十日向其办理候选人登记时，未依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规定，向其申报财产，认为无正当理由不为申报，而为处新台币参拾万元罚锾之处分云者，查：一、 原处分机关以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第二条第二项：「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准用本法之规定，应于选举登记时申报。」为本件处分罚锾之法律依据。然该条项所称：「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依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第二条第一项关于所称公职人员，其第一款规定，于中央公职人员为国民大会代表、立法院立法委员，并不包括总统、副总统；是以原处分机关，以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之该第二条第二项为本件处分之法源依据，即属不当，至为明确。

二、 原处分引用法务部八十九年三月二日法八十九政字第００六三０四号及同年四月二十九日法八十九政字第００八八七六号等函文，为关于「准用」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相关条文之依据者。查县（市）以上各级公职人员因其为现行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第二条第一项对于其第一、二款各级公职人员之规范，其候选人依立法意旨对之同受规范，亦至合理。至于总统、副总统既非上开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第二条第一项所指之公职人员，其候选人即无被申报法第二条第二项准用之余地；又法务部函文所称内容，并无法律之效力，自不能用为对人民财产加以处分之依据，其理亦至明确。

三、 本件诉愿人于为候选人登记之当时，经口头说明原因，声明不为申报之理由，已为原处分机关接受，并无异议，兹处分书所指「无正当理由」之说，显与事实不符。

贰、 次按诉愿人为本届立法委员，现仍在任期中，查前为立法委员候选人登记时，业经依上开申报法之规定，提出申报在案，也经于副总统候选人登记时提出声明，当时不为重复申报，亦非无正当理由不为申报之情形可比。

综上事实理由，是原处分显非适当，爰提诉愿，敬请 鉴察，赐为决定撤销原处分，俾障权益，至感德便。 谨呈中央选举委员会 转呈行政院诉愿委员会诉愿人冯沪祥 中 华 民 国 八 十 九 年 八 月 十 八 日黄石城之流收到这一诉愿书后，竟也官样文章，加以答辩，第一件是「中央选举委员会函」，是给冯沪祥的：中央选举委员会函 机关地址： 台北市徐州路五号十楼传真： （０二）二三九七六八九八　　受文者： 冯沪祥先生

速别：

密等及解密条件：

发文日期： 中华民国八十九年九月十三日发文字号： 八十九中选政字第八九００九八七号　　附件： 如主旨

主旨： 检送冯沪祥先生诉愿案之本会诉愿答辩书乙份及相关文卷影本乙宗，请 查照。

说明： 本会八十九年九月七日八十九中选政字第八九一四一八二号函谅达。

正本： 行政院

副本： 冯沪祥先生（附本会诉愿答辩书乙份）、本会法制组、政风室　　主任委员 黄石城

第二件是「中央选举委员会诉愿答辩书」，是给行政院诉愿委员会的：中央选举委员会诉愿答辩书 　诉愿人：冯沪祥 住址：台北市罗斯福路一段二０号六楼之二原处分机关：中央选举委员会 住址：台北市徐州路五号十楼诉愿人不服本会八十九年八月九日八十九中选政字第八九００九二七号处分书，处以新台币参拾万元罚锾，提起诉愿，本会答辩如左： 事实诉愿人于八十九年一月三十日向本会办理第十任副总统候选人登记时，未依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第二条第二项规定，向本会申报财产，经本会第二七七次委员会议决议罚锾新台币三十万元，不服前开处分，遂向钧院提起诉愿。 理由一、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以下简称本法）相关规定：（一）、 第二条第二项：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准用本法之规定，应于选举登记时申报。

（二）、 第十一条第一项：公职人员明知应依规定申报，无正当理由不为申报，处新台币六万元以上三十万元以下罚锾。

（三）、 第十二条：本法所处罚锾，由左列机关为之： 一、……………………。 二、……………………。 三、受理机关为各级选举委员会者，由各该选举委员会处理。

（四）、 同法施行细则第十一条：本法第二条第二项所称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系指依总统副总统选举罢免法规定申请登记为总统、副总统之候选人及依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规定申请登记为国民大会代表、立法委员、直辖市议员、县（市）议员、直辖市长、县（市）长之候选人；所称准用本法之规定，系指准用本法第五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第一项、第三项、第四项及第十三条之规定。

前项应申报之财产，为公职候选人于办理候选人登记当日，其本人、配偶及未成年子女所有之本法第五条第一项各款所列之财产。

二、 本会八十九年一月二十二日八十九中选一字第八九０００四五号公告，公告事项六载明：申请登记之候选人应依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之规定，填具公职候选人财产申报表，于申请登记时，向中央选举委员会提出申报。

三、 本案因涉有关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之适用，此系属法务部之主管法律，本会为慎重起见乃二次函询法务部表示意见，并经该部函复如次：（一）、 法务部八十九年三月二日法八十九政字第００六三０四号函略以：本法第二条第二项规定「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准用本法之规定，应于选举登记时申报」，按该条系规范适用本法规定之主体，依第一条所定立法目的而言，原应以公职人员为限，惟公职候选人虽尚未取得公职人员之身分，然认其有申报财产接受全民监督之必要，始于该条第二项订定「准用」本法之规定，并于选举登记时申报。

本法第七条第二项既明定公职候选人准用规范公职人员之规定，其准用范围即有待厘清。查本法第七条有关强制信托及动态申报之规定、第八条有关公布助理等经费来源之规定、第九条有关利益冲突回避之规定等，因公职候选人未取得公职人员之身分，无从准用，为杜争议并免误会，乃于本法施行细则第十一条第一项规定「本法第二条第二项所称县（市）级以上公职候选人，系指依总统副总统选举罢免法规定申请登记为总统、副总统之候选人及依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规定申请登记为国民大会代表、立法委员、直辖市议员、县（市）议员、直辖市长、县（市）长之候选人；所称准用本法之规定，系指准用本法第五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第一项、第三项、第四项及第十三条之规定。」以资明确。……公职候选人违反本法规定时，应准用各该罚则之规定予以处罚。

（二）、 法务部同年四月二十九日法八十九政字第００八八七六号函略以：本法第二条第二项前段系规定「准用本法之规定」，并未限制「准用」范围，再参照本法第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将各级选举委员会列为办理罚锾之机关，二者综合以观，本法第二条第二项前段所称「准用本法之规定」，自应包含本法所定与「公职候选人」性质不相违背之所有条文，是对于公职候选人准用本法罚则，系明定于本法即「法律」当中，无待另行授权。至本法第二条第二项后段规定「应于选举登记时申报」，系另就申报日期特设规定，当无限制前段规定「准用」范围之意。又本法施行细则第十一条第一项后段规定「所称准用本法之规定，系指准用本法第五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第一项、第三项、第四项及第十三条之规定。」则属就本法第二条第二项前段规定所为解释性规定，并非自行增加法律所未规定之限制。

四、 有关本件诉愿人于诉愿书所述其于候选人登记之当时，声明不为申报之理由为原处分机关接受，并无异议乙节，事实上登记当时诉愿人虽有所陈诉，惟本会仍请其依规定申报，且事后积极依法处理罚锾事宜，所称「并无异议」显非事实。

五、综上论结，本件诉愿显无理由。爰依诉愿法第五十八条第三项规定答辩。中 华 民 国 八 十 九 年 九 月 日主任委员 黄石城我说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以下云云，其实一点也没说错，看了这件所谓「答辩书」，其实理由部分全部照抄「处分书」，并且还粗心抄错了。例如三之（一）中「本法第七条第二项既明定公职候选人准用规范公职人员之规定」云云，其实「第七条」从无此种规定，而是「第二条」才有此种规定，官僚主任委员黄石城以下官僚作业都做得如此敷衍草率，自己抄自己都抄出错误，岂不是大笑话吗？

至于黄石城之流最后所谓「诉愿人于诉愿书所述其于候选人登记之当时，声明不为申报之理由为原处分机关接受，并无异议乙节，事实上登记当时诉愿人虽有所陈诉，惟本会仍请其依规定申报，且事后积极依法处理罚锾事宜，所称『并无异议』显非事实。」云云，事实上，「显非事实」的，是黄石城之流自己。我和冯沪祥前去登记时，人马鼎沸，来势汹汹，我带了陈良（矩木）大律师护驾，准备理论，殊不知该会乖乖接受登记，并无异议。由于黄石城在投靠李登辉前是我老朋友，我还打趣他说：「本总统不缴申报书，石城兄怎么罚呀？」黄石城笑容满面，亲自迎接、协办之不足，还当面表示今天和日后都不发生申报不申报的问题，因为「李敖兄的理由正当」。此即冯沪祥诉愿书中所本也。如今两副嘴脸出来，还说别人不知法不务实，真是可恶！特写此文，以斥黄石城之流。(2000/9/22)

20000925

校勘郭冠英

郭冠英（辛文菊）向我称「晚」，他是「晚」辈中能文之士，有时轻薄短小隽文一出，使我这「老」辈为之低回，未敢称「老」矣。他在文章发表前，每将原稿传真给我先睹，为快之情，不可掩也。以他九月十九日在「联合报」发表的「一中各表，吵得不烦吗？」为例：吵有没有「一个中国，各自表述」实在很奇怪。 　 如果没有，那为何旧政府一直说有，直到李登辉要完成政权转移，拋出「两国论」时才说没有？为什么当初附和李登辉说没有的国民党官员，现在下台了又说有？如果九二年就各自表述为两个中国，那中共也不会再与你谈了，恐怕她早已「武力保台」了。

其实，重点不在九二年有无此协议，有没有白纸黑字，而是我们到底坚持不坚持「一个中国」？如果坚持，九二年没书面文件也没关系；如果我们放弃了固有国策，那九二年就是有书面协议也可推翻。谁说一个会谈的决议就不能改变呢？钱其琛说得对：「『一个中国』不是我们强加于台湾的，台湾制订的『国统纲领』也坚持『一个中国』。」如果新政府不敢废「国统纲领」和中华民国宪法这个本，光在九二年有没有「一中各表」，这个末节做文章，而陆委会副主委陈明通更说他教书教学生有这东西许多年，直到他做官查资料才知没有，这不是滑天下之稽？石滋宜说台湾过去可说是「文革十年」，我们搞了十年的「文字游戏」运动，虽不全像大陆「运动」那样惨烈，可是这样扯来扯去，不烦吗？

文章极好，但也有删改，发表时「苟合李登辉」改为「附和李登辉」了；「重点不在九二年有无此协议」前「这根本又是台独的文字游戏」一句也删了。

再以九月十七日在「中国时报」发表的「奥运开幕转播 不见大陆队 媒体新旧思维错乱 回避心态实不可取」为例：郭冠英 / 北市（公务员） 　 台湾非常错乱。如果我们要追求台独，也选出了个台独新政府，那就不应播报两韩共同进场，全场起立致敬之类的触我们霉头的镜头。报上也不应老在问：「韩国能，我们为何不能？」的二百五问题，这些都是「旧思维」。如果我们要追求统一，或维持现状、或表现最基本的善意，那我们对与我们关系最紧密的大陆，对其奥运代表队，应有相当篇幅的报导，且大陆队在规模、实力以及代表的人口上，都是世界上排前五名的队伍，即以新闻公正原则也应报。可是我们的三台新闻，只见报中华台北（那一国？）、韩、美、澳，却不见报中国大陆队，报纸也不见报导，好象那是一个忌讳的世仇。而这个「世仇」却又是我们交往最密切的地区。我们去了一千五百万人次，每年赚一百六十亿美金，社会上每天喊着要「大小三通」，报纸上每天以一半的篇幅在谈两岸问题，别说以前还叫「同胞」了，怎么会这边在报两韩携手的画面，那边却只有台湾这一手，大陆那一手，那个我们一直宣称要握的手（不论统独），却不见了呢？

以前威权时代，不准报那一手，某报报导洛杉矶奥运为「紫气东来」，就被勒令关门。而今言论自由，新闻界却自动砍掉那另一手，这是不是仍是「旧思维」？还是一种建设新兴民族国家的「新思维」？还仅是新旧交杂的大错乱？

文章也好，但也有删改，发表时最后一段不见了，全文是有这种心态，才会包庇选手吃禁药，才会明知吃了还送去奥委会闯关，当舆论在指责体总是非不分时，实在应反省大家其实都有原罪。

今早病中写此文，聊做校勘，为「晚」辈寻晴，亦一助也。

(2000/9/25)

20000926

李远哲要不要把自己送检调？

去年九二一大地震后十三天（十月四日），李远哲带队成立太上机构「全国民间重建协调监督联盟」（简称全盟），提出宣示内容，经过我的分析，可定性如下：1. 监督性： 提出捐款监督原则，要求震灾募款团体提报捐款内容和使用流向，或由会计师协助征信。

2. 调查性： 全台各地进行灾后募款的团体至少有百余个，全盟已自媒体搜集整理出63个团体名单，近期内将先去函，要求他们加入全盟成为盟员，向全盟提报所募款项和流向，全盟并将透过财政部和各银行，调查各团体的捐款帐户。

3. 保证性： 凡是愿意加入全盟接受捐款监督的盟员团体，全盟会定期在计算机网站上公开各团体的捐款用途，并由全盟来为这些团体的公信力背书，让捐款人安心。

4. 检举性： 对于不愿加入全盟的团体，全盟会透过会计师公会，让会计师对这些团体查帐，协助征信，征信结果仍由全盟来背书，全盟也会提供该团体必要的咨询；如果有团体拒绝全盟和会计师公会查帐，拒绝团体名单将送交检调单位。

根据我上面的「定性分析」，足见李远哲诸公一开始即以清白的圣者自居，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募款团体的道德，因此要以李远哲诸公的高道德来「监督」辛苦募款者的道德，而别人的道德经过李远哲诸公高道德的「调查」以后，「保证」以后，才算获得正果，如果别人不肯就范，那么李远哲诸公就从圣者一变为告密者、「检举」者，要把别人移送法办，以儆刁顽。

不过，一年来，李远哲诸公的高道德，恐怕也禁不得「监督」「调查」了，我收到一件电传，是「被害人」专门为我写的，全文如下：　　对全盟的疑惑

1. 全盟立案否？谁来监督全盟？为何政府容许未立案组织经手那么多钱？

2. 全盟的经费来源为何？财务谁来监督？税怎么报？

3. 全盟既为一群有理想的专家组成，为何不协助政府的921重建基金会的运作？反而要以监督方式进行。既然监督，近日所见该基金会的问题，是否全盟有失监督之责？

4. 全盟的工作中有一项是媒合：为需要经费的单位寻求财源，而此工作与联合劝募多年的工作重叠，为何一定要抢别人的事来做？既然做此工作为何只接受社区营造学会的委托呢（近日报载）？

5. 全盟在89年2月网站上公布的补助新故乡基金会金额与近日不同，何者为真？本来我们并不在乎补助多少钱，只要告诉我们是否花在需要的地方？但2700多万与400万间的差距，让我们不得怀疑？

6. 全盟在征求加盟单位时，告知社服单位务必要加盟，将来可优先得到经费媒合，但事实却不然。

7. 许多做事的单位向全盟申请经费，一直没有下文，只在921过后3个月后来函告知申请单位过多，审查费时且经费有限，请各单位自行向其它单位申请。各单位不疑，只好自求多福，但过年前夕全盟却主动邀集大家办围炉活动，有好多钱可以申请，何以我们要做的事没钱，大拜拜就有钱呢？

以上七个问题真问得好！请问李远哲诸公：你们「让捐款人安心」的保证退票了，你们自己也在嫌疑之列了，请问要不要把自己送检调？

(2000/9/26)

20000928

读「巫咒邪术对人间的为害」病中收到一位「虔信的佛弟子」的信。她写道：本人是一虔信的佛弟子，五年来在中部走过几家佛寺道场，因认真修行（研经、念佛、打坐）参加过两场佛七；与二次中台禅寺的大法会，如此而已，却被邪法整得差点丧失生命。经过长久的多方请教探查，才知原来是走错道场，被邪心的法师下降头、下蛊毒（发现衣领被剪，深知邪法者说本人之头发、指甲等都被取去作法，本人才知是参加佛七时被收集的）。修行进入第三年，开始有人在脑中说话、叫骂一些不三不四的三字经，脑穴整日被封死，因失阳气而昏昏欲睡，身体还出现种种不适的症状，时有时无。脑中说话者说：「这是叫你放弃修行的警告」。本人一生心地清净，光明不信邪，正气比天还高。你魔魔你的本事，我修修我的正行。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经过五年与魔法缠斗的经验。多嘴的邪法师一一露出了马脚。加上本人对佛法的领悟与印证，培养出以正法检视邪法的兴趣来，才发现台湾佛教，龙蛇杂居、邪法强压正法的情况非常严重，无所不用其极的迫害正信修行人。为此本人发表一万多字的长篇大论。

从这位「虔信的佛弟子」的自述里，我们看到她五年来所谓正邪大战的经历。她虽然已知邪之为邪，但对正（佛法）亦未尝不邪却有待努力。她在九月三日完稿「一万多字的长篇大论」，在辟邪方面，写得很深入，尤其以实证来写，更可为醒世之资，我把它发表在下面：巫咒邪术对人间的为害（第一篇）今年七月初台湾有一则一闪即过消息，也就是有人在台湾北部一树林中发现一平房，里面设有一小型焚化炉，那地方常飘出一股尸体烧焦的怪味，记者闻风进去采访时发现那焚化炉只适合烧孩童以下的尸体，平房墙头摆设有地葬王菩萨像，当找到工作人员询问时竟说是用来烧动物尸体的。真让人不敢苟同，相信当今现实的社会没有人会那么慈悲专门盖一间这样的设备来烧动物尸体。而此消息一经曝光即没下文，但据笔者所知台湾社会靠养小鬼通灵耍弄邪法，昧着良心赚取黑心钱的假和尚皆靠养鬼通灵起家。不知社会大众有没有察觉社会上有这么多可爱的儿童失踪都无法找寻，他们真像以前所说都被卖到海外了吗？据笔者所知并非如此，而是近十年来台湾佛寺如雨后春笋般的建立，这些道场假佛教之名行邪法之实，养小鬼通灵，借鬼敛财的风气大作，所以需大量的童灵作工具。

另外这些表面是大佛寺的邪法道场吸毒的风气很盛（为增强鬼神通的法力而吸毒），僧尼杂居的情况更是严重。他们嚣张到僧尼同开私家轿车载着小沙弥一同出游，如此光头家族不知把佛教戒规放在那里？两年前更传南投埔里有一家大道场的众多小沙弥在寺中失踪让父母找不着，不知是病死亦或被毒死也当了邪法通灵的小鬼去了呢？据笔者得知的内幕消息，诸如此类的大道场台湾从南到北都有，而这种大道场的特色就是师父年纪轻轻皆有神通（养小鬼附身的鬼神通）。古德高僧如虚云老和尚那样的禅定功夫都到五十六岁才证得自性的神通（长期入定），像这般年轻还不知修行为何物的僧尼怎可能证得清心解脱的神通。这种野僧侣喝酒吃肉，不知守戒节欲，被住持以邪术操控，大家同流合污，借养鬼附身的灵通力敛财吸毒，僧尼杂居生下的小孩怕有因吸毒遗传的后遗症，所以生下后大多灌以大量的安眠药让其猝死，然后拉出去火化，取其骨灰，祭拜其灵魂豢养，待价而沽听说一个可卖到近佰万高价，这也是传播邪法养小鬼通灵的来源。亦可将全部（小鬼）附在养主身上聚众灵为己灵以增强其法力，就如台视九月五日晚上九点所演台湾风云灵异特攻队节目描述一耍邪法（养小鬼）的喇嘛杀害众多儿童后，祭引这些童灵附其身以加强其法力害人（迷惑诈骗），剧中情节可作参考。可惜只提到养小鬼部分至于巫术密咒调遣邪神（天魔）妖精的部分未提，这种力量远大于养小鬼力量而这些邪恶之人为何专找婴幼儿下手呢？因他们的灵魂尚且纯真没有顽固的习气，好控制，一切听从饲主的使唤。若再加上以符咒术拜请一些孤魂野鬼进驻道场当拉客的兵将（这些无形的灵魂只要近他十公尺以内他即可随意附你身，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所知的一切，他也都知道，就是利用这些兵将打探来客的底细通报寺主），这些上门的客人被无形的鬼兵将附身后，暗中已被迷惑控制神智，常出手大方布施钱财（金光党亦是利用无形的力量达成敛财的目的），信众因无知被邪法耍骗还尊这些野和尚为大师，让他们名利双收，助长邪法横行的风气。

养小鬼通灵敛财是邪法的基础，它可让饲主日夜二十小时都有通灵的能力，若要得更高的法力，诸如找寻远方的人、事、物则需祭拜「天魔」，祂们是梵天的邪神因具邪定而有较高的法力，常好耍弄手段作弄人间让人诸事不顺而来祭他（人间称为犯太岁），试问天主教、基督教有没有犯太岁，只因他们不信这一套，才能不被愚弄。为着要控制贪瞋心重的魔子魔孙，魔王即引梵天巫咒密术来人间传布以扩大魔法在人间的力量。这类邪咒持诵久了即引邪神精灵附身，渐渐持咒者有与魔同一心性丧失正知见，不信因果，为着私利不择手段伤害他人。最恐怖的是这类邪神精灵本性都十分刚强顽固，喜欢控制驾驭他人，让被迷惑的人无法觉醒长久被利用。

这种西藏杂密喇嘛常用的梵天巫咒老早传入台湾，在台湾所谓大「大佛寺」蔓延，坊间道士学得较少（宋七力与妙天例外），天魔授此法术与其贪瞋心重的子民，用意即要与佛作对（因佛要其弟子清心证道，解脱烦恼，不祭拜贿赂魔鬼歪道），所以要祂的魔子魔孙假扮出家僧尼混入佛门，依佛穿衣，赖佛吃饭，讲些混乱的佛法而以高僧自居大赚佛教的布施功德金，其实个个学得一手高明的邪法术暗中在迫害具有善根潜力的修行信众，企图灭绝佛种让魔怪作乱，邪师说法如恒河沙般的多，你我佛弟子能不以此话常审查自己有否跑错道场而被邪法迷惑不自知吗？

据笔者所知台湾最早教授密咒邪法的人，应是专办佛教大专斋戒学会的南投水里莲因寺之住持忏云法师，此人之密法应是家传，从大陆随政府迁台后及借着其所办的大专佛教斋戒学会名义以巫咒邪术的力量迷惑定力不佳好色贪财的人跟他学密咒魔法，学成之后个个出去开大佛寺，三十四年来台湾的密教巫咒满天飞，障我修行最重的埔里中林寺住持常斌法师表面上是传净土宗，桌案上摆的竟都是密教的图案法器。如今最享盛名的中台禅寺住持惟觉老和尚（兴起自台北县）亦说曾与他学密法，表面是传禅宗，但所盖的大楼设计模式竟采藏式密教的建筑，大家有目共睹，笔者审视过其禅七对联全集尚未开悟胡扯瞎编，可请有智之士鉴证，因他们都是以邪法迫害本人的团队。

（待续）(2000/9/28)

20000929

读「巫咒邪术对人间的为害」（一续）另一派传播巫术密咒的大本营即是来自边疆的清海无上师，她以擅讲金刚经得名亦以禅宗大德自居，二十年前即活跃于台湾北部县市，曾异想天开要划地自成一自治区，此人所学之魔法密咒应是家传，从小就拜请魔王附身，年纪轻轻就法力高强。笔者怀疑活跃于台湾北部的禅宗学会妙天应是随其学法，因妙天年轻时代以开设神坛起家，邻居只知他是一名不务正业的野道士，几年不见后，再出道已是一知名的禅师，开设无数的禅修中心，与惟觉老和尚专门渗透教育界、迷惑知识分子。妙天内部教授邪法亦兼引人吸毒，而毒品这类东西的供应地，应是在边疆东南亚一带。这些邪法团队不只教授巫咒邪法牟利同时亦迷惑其亲信的弟子或信众吸毒贩毒，如此恶性循环，台湾俨然成为一魔法之岛，如今几个响亮的佛教会、僧伽会更大量引进西藏喇嘛法王，企图以教统政的态势明显，西藏民情是赤贫以护教，但所护是否真教亦或愚民的邪教，天生的法王如帝制时代般享特权非正统平等慈悲的佛教。这些人没考虑后果，如此乱用心令人不敢苟同。

笔者五年前因一时不察误入邪法道场即忏云法师之弟子所设的埔里中林寺常斌法师的道场共修，学佛修行还算认真，对佛法深感兴趣，大学时代也参加过忏云法师的斋戒学会，当时对佛法只是一知半解，中年后重入佛门，加上人生的历练对佛所讲的法才有较深刻的理解，努力研经（华法经）、念佛、打坐、禅净双修，可惜没遇良师牵引，修行才感受到一点的喜乐即受魔扰，被下绛头（邪灵附体）也知是自己师父在搞鬼，起初不严重不加理会，但愈加用功魔扰愈严重，这邪师还设计圈套向本人诈财骗色，意图要本人放弃修行（邪法师最怕人修行证道了解他们的底细），为此，本人曾试图揭穿其邪恶的一面而结下恶怨，穷凶恶极的以邪法陷害本人与家人。后经其道场的师兄牵引重新接近忏云法师，请他帮忙解除魔扰，他也没什么响应，只让人感觉魔扰更加严重，再转往妙莲法师处求助，依然没效，最后接触惟觉老和尚，魔扰依旧严重，求人不如求己，在每日持诵大悲咒与「心经」中悟出什么是正法、什么是邪法。一念的贪求执着即陷魔道，惟有熄灭贪瞋痴的习气杂念才能清心证道，进入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有不二的中道境界，随缘心不变、不变则心能随缘无执着了、无挂碍，一切静观皆自得，谁能放下名利之心谁就是正法代表，就是正法眼藏，清静自持，否则就无法引人入圣、守戒、习定、开智能入佛知见得到佛法的利益。静心观察之后，发现名利僧何其多，要名要利倒还单纯，若耍弄邪法以鬼怪之力散人精气，让人整日嗜睡无心正事消磨志气，如何能修行。笔者曾听有定力不足者进入邪道场修行被搞得发疯甚而自杀走向绝路，笔者所受的考验亦非常人所能受，但凭正心、正气加以动中修行克服一切，若社会大众有因上道场修行而得到怪病者，笔者劝您不要再上道场才能绝掉邪法之缘。

笔者八十七年在「时报周刊」看到妙天应用邪法对付对他不满的大学师生，当时（八十七年八月分）笔者曾发表一篇论文投书时报周刊（附上去给社会大众评判），当时笔者刚好受邪师常斌法师诈骗，看到妙天耍弄的邪法（要带信众乘金龙号金凤号上月球吸大气与什么去百花宫游宫）等字眼，依本人遭受邪法考验过的经验（邪法师曾教笔者打坐不能入定可以吸烟沾盐看看效果不错，能常到仙人骑马的快意，可知这些迷幻鬼耍邪法背后潜藏的一股诱惑力量就是吸毒，吸毒所产生的那股潜在的力量加上他们的鬼神通足以封人穴脉（被附身者）置人于死地，本人想揭发此神秘面纱让社会大众知晓也希望警政单位依妙天的案件为据（剪报为证），帮本人查办邪师杨智杰（常斌法师的化名）以邪法害人的案子，当时所寄发到法务部调查局，内政部警政署与台湾省警政厅与投书时报周刊都石沈大海。当时邪师杨智杰即扬言叫笔者少费力气，他的师兄惟觉老和尚出身警界与台湾高层警政单位关系良好，什么事到他手中都可迎刃而解，还骂笔者不知天高地厚敢得罪妙天，他也是很有办法的人，法力高强的会让你受不了，你等着瞧好了。这两年来可能是又加上这些邪法团队的力量，笔者感受到他们所施的邪法无所不用其极，日夜轮替要取笔者的性命，本人也只勤练内功因应才足以打通被封死的穴脉。

如今见到报上刊载中台禅寺与妙天、清海合作请国安局的官员代做股票，才知杨智杰邪师所言不假，而他也是长期玩股票者，还可能靠卖茶叶贩毒（在其家中请一大批人送茶叶）。据笔者所知他与圣德杂志的圣轮法师（在台北坪林一带种有大片的茶园是悟明法师的弟子）交情很好，是否销他的茶叶藉送茶包的机会贩毒，听说也开设槟榔站搞色情行业，以上所举这些邪心人士大多皆起于北部县市，都是耍弄巫咒邪法的高手炒作房地产、炒作股票、勾结官员以邪法操控他们，来图不法之大利，财大气粗、仗势欺人是人间的恶魔，伸张正义的法治单位无人愿意办他们，邪法的证据可能较难找，但大量金钱往来的银行户头、金钱调动的资料与一些亲信人员的名册等都是有力证据，这些不法钱财应已大量流出海外，挂着宗教团体的名义所得的钱财应福利社会，受到公众的监督才是，但政府的公权力在那里，是不是也同流合污了！笔者举证历历说明邪法背后支撑的力量是吸毒，将这些人抓来验血（随抽随验马上公布结果，可考虑请外国人士参加，以免贿赂调包以查无实证搪塞责任）。这些人耍弄巫术，误国误民的危机没人在乎，台湾终将沉沦。

（待续）(2000/9/29)

20001002

读「巫咒邪术对人间的为害」（二续）笔者希望宗教现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龙蛇杂居，邪法强压正法，搞政治关系、政治和尚满天飞、大敛台湾人民的血汗钱。有朝国家若一危急，这些妖孽夹带巨款跑得比谁还快，趁此还有救的时机，新政府能查镇澜宫就能查这些财大气粗的大佛寺，让这些金钱（可能已化整为零）真正作功德福利社会大众才好。古言「邪法猖狂，国遭灭亡」，邪法团体混在佛门吸血的情况存在久矣！什么佛教会、僧伽会与各大佛寺藉办大型法会敛财的现象层出不穷，只有进没有出，把佛教当成名利双收的工具，谁在做功德？将财产寄在私人名下，占寺为家子孙相传（大和尚多妻多子以支应分支道场，这是千真万确的实情。应考虑依户籍资料之亲信弟子，抽血比对DNA以证明世代相传霸占寺庙的情形）是标准的社会寄生虫，有那个真正在修行？讲句公道话，台湾佛教的慈善团体就属证严法师的慈济功德会真正取之于社会用之于社会，深得世人赞赏与肯定，其它佛教什么「会」都乏善可陈只进不出。就笔者观察台湾真正修行的高僧或在家居士大德，他们只知虔诚布施，不管法布施（讲经说法）或财布施皆为善不欲人知，完全是应金刚经所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多少刻苦耐劳、省吃俭用的老菩萨（在家人）乐于布施道场，可惜走错道场使念佛功力无法提升，往生净土，真是可叹，邪法障道一点都不假。

笔者有慨于此，特举释迦佛祖警告末法时期的佛弟子两句话：「末法时期，邪师说法如恒河沙」、「狮子身中虫，还食狮身肉」来警告当今的佛教信众与不解实情有被迷惑之嫌的政治人物三思三思。佛从不打妄语，要信就信佛所说。恒河沙的邪师在那里？就是那群只进不出的名利僧，靠邪法、鬼怪的无形力量迷惑人以作大魔界的势力，啃佛的骨、喝佛的血，佛言众生皆具佛性皆可成佛，魔界为着让众生皆永远臣服于他不欲人修行解脱，坚心与佛作对，让无知的众生永远遭受迷惑而沦堕六道受其（天魔）控制利用。

贪迷钱财之人一世的享乐换来千百万世的悲哀，应该醒醒吧！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因果历历不爽，上天会明鉴的，广大的佛教信众也应藉此机会反省你所虔信的师父名利心是否有放下，是否真的为你作功德（讲经说法启发众生智能）了呢？记得传净土宗的大德净空法师曾经呼吁台湾的佛教信众「不要乱跑道场，台湾的道场很多都不纯，念佛在家自修即可」。笔者因跑错道场深受其害（因不愿放弃修行），所以特举佛祖之警言与正信法师的忠告，再再提醒佛门信众信行佛法以经典为主，世间「明师」难找而障人慧名的「名师」何其多，比比皆是。研究经典、听闻佛法，信息传播这么发达，可制作或助录古德言论或真会讲经如净空法师，这类不求名利的师父之言论，以供传播推行佛法才是真正的功德。对于那些老以法会为号召或讲禅修灵修、道场豪华如宫殿般的大佛寺应少走为妙。毕竟真正的高僧世上没几个，普通人是见不到的。因他们是真正熄灭贪瞋痴欲望之人，密行菩萨道如愚如鲁，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认识，过着隐居的生活，愈是大德愈少活动沾什么名利，就如我们慈济证严法师的师父印顺导师即是其中一位，穷毕生精力默默翻译经典，慈济做那么大的志业，你、我见过他吗？大德风范就是如此为善不欲人知，与你们的「名利僧」师父能相提并论吗？媒体若想一睹正法之清流，欢迎连载，不要老被权势蒙蔽眼睛，不敢讲真话；全国佛教信众更要将此论述作剪报，多看几遍，不要老是陷在无知的慈悲布施、助纣为孽长魔势力障己慧命而不自知。笔者不怕一切恶势力的挑战，可能在他们财大气粗、靠山稳稳的邪法作弄下，要吃上诽谤的官司，也希望社会大众给与合理的评论，同时监督政府严查彻办高僧大寺的财产动向与验毒、验身（假名假姓者不少），占寺为家世代相传有违佛祖戒规，让佛教道场得以真正清净、不要藏污纳垢。

清海与妙天传邪法，政府都查办过，为何事过一阵子，他们又大大方方地重登舞台成为大众诟病的焦点，是不是有钱一切好办事？

希望警调单位与媒体记者应本着公义的立场看待此事，为国家前途着想、为社会正义伸张，不要为了钱财而昧了良心，国家若因此而倾危，为了一点小钱财换来亡国奴的命运才真是人生最大的悲哀（无耻）！

巫咒邪术对人间的危害（第二篇）笔者讲这么多或许无知的人们还弄不清楚什么是邪法，故特举几例加以说明：（一） 台湾中视林瑞阳工作室拍摄「达摩」连续剧，其内容足说明魔法对正法的打压，那朝代的政治情况与当今台湾有点类似，巫术误国搞乱内政与治国方针。君王重用野僧当国师（巫师），以邪法掌控朝廷（没人知晓），就如台湾今日的政治和尚暗控几位政治人物一样。甚而掌控媒体让正义无法伸张，勾结警政单位混水摸鱼（没有人会查办他们的不法行为）。让上述这些人没有省思的能力，国家的大方针走错了也不知道，只知争权夺利一盲引众盲，相牵入火坑，台湾人民若还有点福报，为政者应猛醒猛醒！野僧人为着既得利益暗耍邪法控制政治人物走向台独阻扰两岸和平统一，怕的就是他们要赖以世代相传的寺庙，统一后会被收为国有，私产变公产。（你们这些政治人物对邪法了解多少？）（二） 八十九年八月初，一则国际新闻描述印度妇女喜欢以巫术邪咒控制先生，结果被先生发现后一个一个被处死。足以说明真的有人会耍巫咒邪术控制人。

（三） 最近（八月初）盛竹如所主持的台视电视节目「瞳铃眼」写实社会档案中，亦演一则故事关于一山地姑娘命运乖舛，屡遭男人欺骗后沦为名妓，最后被有名的黑社会老大纳为妻室，后来因其先生找来一侄子当家庭助理兼师车，此邪心的侄子即以邪术迷惑她沉迷于赌博，暗中串通牌友设计她赌光家产，还与她有染，诡计得逞后翻脸不认人，最后才发现他竟是她年轻时诱她失身的那位摄影师的儿子，于是狠下心来约他到郊外谈判，突然将他推落山沟而亡。事后回到家中在他的房间找到一本「中国符咒术」的书，打开一看竟是些可以操控人的邪法，想着她先生待她那么好，晚年因她而破产，两女儿尚未成年，于是决定依符咒术修练邪法，让她先生走在街上突然腿伤（针刺草人）被车撞击出意外，可领得一笔保险金养家活口。由此可知「中国符咒邪术」一直教坏邪心之人以此敛财危害社会。

（四） 另当今走红的电视剧「台湾灵异事件」是名法医杨日松的著述，亦演一则有关一泰国女郎因感情遭玩弄，所以专程来台以巫术调其刚死不久的祖父灵魂（巫师）来帮她报复邪心的男朋友等一连串用邪法杀人的故事。由此可知邪法可暗中杀人是千真万确的。

（五） 本人于八十九年七月二十六日，曾到大陆云南宾川县的鸡足山迦叶尊者道场去朝圣，要去之前长期附我身的邪僧（藉鬼灵为媒介一鬼附两身两灵合一，即能通灵在脑海中传话）即告诉本人最好不要上云南，否则要派人跟踪，若本人敢到那里打坐（传说中迦叶尊者很灵验因受释迦摩尼佛嘱托上鸡足山长期入定，同时照顾末法时期的修行人，延续佛法命脉直到下尊佛降世。他曾化身达摩祖师将佛法东传中国是中国禅宗第一代祖师），怕迦叶尊者护持本人入定，帮本人破除魔障（被他们附身），所以要将本人抓起来口灌汽油活活烧死，连随身所带一些不利于他们言论的资料皆一并烧除。当时在本人脑海中闪过一人物，即法界卫星传播公司的海涛法师即是这群邪僧要派遣、跟踪我的人，他是政治和尚净心长老所捧出来的一颗明珠，常带团进出大陆名山道场。本人与他并无纠葛为何要派他？只知净心长老是障我修行妙莲法师的同道。本人是个很普通的佛弟子，只是心性清净爱好修行，因承受众多魔障的经验而发表论述不利一些野僧人，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中国禅宗六祖慧能法师也只因有本事传承佛法，接佛衣钵而遭追杀躲入猎人团队隐居，这可能是他们联合要杀害本人的原因吧！

结果七月二十六日那天，本人搭车前往鸡足山，车上同行有慧灯庵一女尼与大陆同胞同是去朝山的一家人，他们都待本人很亲切，同邀当晚住宿在山上的慧灯庵，因有行李之故，最后一段步行的路本人骑马，他们则走路上山，走到半路竟然真的碰上海涛法师带领一群信众与两名尼姑骑马下山，待本人到慧灯庵即听说海涛等一群人在慧灯庵门口逗留许久没进去。很奇怪，而与本人同行的尼师与那一家人一到刚好傍晚时分，大家同邀进晚餐，车上与本人谈话最多的那名女居士告诉本人，她半路上碰到那位台湾师父的队伍后，沿路就头痛欲裂，本人也有同感，下马后走最后一层台阶上慧灯庵即举步维艰，走不到三步路就气喘如牛，可感到一股沉重的魔力压顶。隔日再与他们徒步上华首门最高峰金顶，她则阵阵头疼未除，本人则仍如鬼魅缠身般抬不动步伐，喘不过气来。本人平日动中修行，在山区种水果身体还算强健，鸡足山的台阶步道竟让本人寸步难行，真是邪门。在慧灯庵打扰三天两夜，碰到两位喇嘛僧来要人供养他们晚斋，年轻的代理住持亲自招待，当晚即腹疼如绞，第二日早晨无法上早课，也真邪门。

（待续）(2000/10/2)

20001003

读「巫咒邪术对人间的为害」（续完）总之，佛教经典亦有记载邪咒害人的故事，楞严经的起说因由是由释迦摩尼佛因堂弟阿难尊者（长相出众），一日独自出去托钵，经过长期暗恋他的摩登伽女家门前，其母亲知女儿患相思病即施比迦罗梵天淫咒迷引阿难尊者进入淫室，给其女儿机会触摸阿难身体，让他差点失身，当时佛以神通得知阿难遭淫咒幻术，即遣文殊师利菩萨持楞严咒以神足通火速前往淫室解除魔咒，再押解阿难尊者与摩登伽女回去见佛，佛即借机开讲楞严经，其明述修行者在修行过程中的诸多魔障，原因在于天魔（天上的邪神）不愿让众生依佛所教之方法修行，了脱生死（脱出六道轮回），让灵识升入净土之佛国度，继续修行至定力够，不会退转时再回归这污浊世间度有情众生（俗称倒驾慈航），因修行者定慧功力深即能脱离魔界的控制（普通人无法抵挡，被耍弄了，心变邪了都不知道）。为此佛在此经中特述四大清明诲之方针，特别警示佛弟子不起杀、盗、淫、妄之贪瞋私利心才能永保心术纯正，不堕贪瞋痴爱的陷阱，如此才能敌得过层层魔法考验，以正直清净之心证道，永保慈悲平等的真心自度度人，生生世世直到成佛功德圆满。

如今末法时期（正法衰），社会道德力量薄弱，众生贪瞋的习气难以调伏，正是魔界引人堕落的最好时机，名利心重的邪人借机坐大，让邪法猖狂、四处横行。此时楞严经就如暗夜的明灯，是佛弟子修行的引航，但却被魔鬼打压成非佛亲口所说的经典。而楞严咒是降魔咒，凡是正信道场必日日持诵，同时讲解楞严经。佛法住世在那里，那里就是楞严道场。

最近看到电视与报上等媒体谈论「怪力乱神」的现象，一味炮口对准电视节目为了收视率大搞鬼怪故事，笔者不否认对少数无知的小孩可能产生负面的影响，但试问多少人能了解「怪力乱神」的词意呢？他是孔子的名言，但孔子讲此话的真正用意是警示后世之炎黄子孙不要以邪咒巫术之鬼怪力量来扰乱人们的神灵。如今后代子孙不了解邪术害人的可怕程度，无法去解开巫咒邪术的神秘面纱，电视上所演有关邪法害人的社会档案应可提供国人一些有关这方面的常识。巫咒邪术为害世间千真万确的事实，笔者因亲身受其害对此了解较深刻。看这些学者专家不知深入探讨了解，反而处处用科学眼光藐视灵异事件的存在（三度空间以上的世界，肉眼凡夫看不见，只能凭感受觉知其存在的力量），就因其没实据可查，才让邪心之士藉鬼怪力量害人敛财而肆无忌惮。世人不察其缘由，反而助纣为孽，把孔子的教诲颠倒其意、枉加评断。

笔者建议国内专家对巫咒邪术害人的事件，可作一专题深入探讨，可到东南亚或西疆一带查访，看看巫术害人灵验的奇异现象，其背后是谁在操纵，笔者可以肯定告诉你是邪神精怪。世上邪恶之人藉鬼神力量敛财，鬼神藉邪恶之人扰民不安而被奉为神得以统治世人。但是邪术横行的地方百姓大都赤贫，完全被邪神愚弄而成迷信的偶像崇拜，耍弄邪法的邪恶之人亦以法力高强而名利双收，这就是以教统政的原因，西藏就是最好的例证。然而这种以邪教治国的国家，邪教头目若只有一人，那国家还可安定一阵子，若邪法头目多人各拥各的党派族群，互相较劲的结果，国家必定大乱没有前途。台湾今日的政治乱象已有此味了。为政者应藉此省思，毕竟预防重于治疗，若到沉船的地步就没救了。

笔者花这么多心思，长篇大论不是危言耸听，邪咒巫术为害世人，古今中外皆有传闻。因科学挂帅的现代人，不知深入探讨，反而以无稽的迷信应对，纵使身受其害也不知其所以然，不也直接说明了受邪神恶魔控制的缘故吗？因此笔者奉劝举世之人，就算增加对无形灵界的认识，深加探讨一番也无妨。

希望政府重视近几年来，大量西藏喇嘛进驻台湾道场的事实，从出入境资料中可看出。西藏民族是以教领政的神权社会，就如封建的帝制思想。他们的法王都具无比的法力（邪神附体），非正统佛教，若大量来台势必形成一股策动台独的力量，两岸战争必因他们而引发。如今已有这样的警讯，为政者与诸立法委员都能慎思明辨感此危机，也希望媒体记者皆有此危机之共识大力刊登报导，结集社会大众舆论之力量共同监督司法单位严办此案，巫术国古有明训。

笔者在今年五月分时就有意公布此资料，这些长期以邪法迫害本人的野僧人是知道的。当初这些邪法道场的住持，就已领着大批吸毒且会施邪法的亲信弟子到国外分支道场（美加最多）去避风险，时间约在五月中旬至五月底间。这次八月中旬至九月初，他们得知本人要公开此资料兼查帐，又会领一批（出家弟子与他们的家人）出去，表面上是以受顾聘的名义居留支持分支道场，其实是怕被验毒，同时要这批人帮忙挟带大量外汇出境（结束股票投资），将寺庙现金财产移往海外享用。所以政府若要查帐应从这方面下功夫，同时注意这寺庙与分支道场有否设定借贷，留下烂帐让政府处理。这些邪人以佛教为敛财的工具，多少虔信他们的弟子因布施这些邪道场而倾家荡产，如今景气这么差，多少人被生活担子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些挖你们的钱的道场会感受到你们的苦，再回施给你们吗？笔者知道一些案例都不知如何处理，因此奉劝佛教信众应猛醒猛醒，台湾的名利僧何其多！

╳　　　　　　　　　　╳　　　　　　　　　　╳以上就是「一位虔信的佛弟子」的电传原文，在揭发台湾佛教的黑幕方面，她写的内容极为珍贵，也十分丰富，虽然她在努力上进、努力挣扎中，尚未完全脱离「魔力压顶」的困惑，她指责「因科学挂帅的现代人不知深入探讨，反以无稽的迷信应对」，其实在「科学挂帅」的光照下，她所陈述的，都不出普通的「巫术」(witchcraft ) 的范围，只不过是台湾版而已、只不过是有台湾本土特色的巫术而已，她在电话里特别告诉我：「密教操纵政治是危险的。」她说得很对。西藏等巫术渡海来台与台湾巫术结合，可说是台湾版巫术的一大发展。看到满街的西藏妖人，令人厌恶极了。(2000/10/3)

20001004

关于王永庆父子密使的秘件

报载亲民党立委秦慧珠表示，她已搜集到王文洋与大陆高层相关书信往来的若干证据；甚至包括王文洋和中共国家主席江泽民公子江绵恒的交往文件。王文洋则澄清指出，他与江绵恒间纯为生意的经营伙伴，共同话题虽多，但两人话题却绝不触碰政治。因此，对秦慧珠直指他为两岸密使之说，王文洋除了极力澄清否认外，也以相当大的动作响应表示，将要透过律师循司法途径解决。不过谈到王文洋与江绵恒的相识，乃至于宏仁集团近几年在大陆的快速发展；以及受到大陆经贸单位的重视礼遇，王永庆之子的特殊身分，确实为王文洋在拓展个人事业上有着令人称羡的优越条件。回顾宏仁集团的发展，从最早于广州成立宏仁电子、宏庆塑料开始，能在短短四年时间内迅速扩充拥有八家子公司，经营触角跨足电子级玻纤丝、玻纤布、铜箔基板、PVC塑料、PP聚丙烯、PU树脂等等，使得宏仁集团在大陆的投资总额及注册资本额，分别高达六亿五千万美元及二亿四千万美元。集团扩充成长之快，堪称近几年台商企业在大陆创业发展的异数云云。

事情被秦慧珠揭发后，王永庆应记者专访，有问答如下：问：虽然您被秦慧珠指为密使，但您还是谈了这么多两岸与陈总统的往来，您有什么要响应的吗？

答：你们相信吗？你们写可以，我觉得没有水准、不三不四。说我去年九月跟陈水扁怎么样，对陈水扁很不礼貌。总统大选，在我看来国民党没有希望，宋楚瑜为了自己的基础，在省长任内花钱，很没良心；陈水扁当初也没做什么。陈水扁会当选根本是想不到的，很大的部分是天意。

问：昨天我们专访王文洋，他说当初在南亚很有贡献，做对您也骂，做不对您也骂，感觉很委屈。他说他是被赶出台塑，不是主动要离开创业的，您对他是不是太严厉了？

答：怎么可能做对也骂，做不对也骂？这不是变成没有原则？谁在南亚都有贡献，大家都有贡献，他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文章。王文洋离开台塑，我要是私下汇钱给他，根本就是小人。

显然的，王永庆父子都气急败坏的否认了他们做密使的事实。

不过，十月一日我却收到一批传真，是「原本为台塑董事长身边之员工」秘密传给我的，我除了把他们的署名暂不发表外，先公布他们的来信如下：　　李敖先生：

秦慧珠揭发密使一案，因为对方是台塑集团，是陈总统，致使让我们看到，一个女立委为了台湾的经济以及国家安全，饱受这些财团谩骂，更在秦委员前往法务部之时，饱受陈定南以不是理由的理由，打了一个回马枪。

秦委员揭发密使案，前后四天发展：第一天是上周二，揭露王文洋利用本身与江绵恒的关系，运作两岸的政治力量，前往中国做高达2000亿台币的巨额投资。

第二天，揭露王永庆乃王文洋背后的超级大密使并在大选之前，向中国推荐陈水扁，并且与陈水扁共同在大选之前，签订三项协议。证明陈水扁的竞选政见，欺骗了全台湾2300万的选民。

当天王文洋从上海赶回召开记者会，称秦的文件为伪造。并称要告秦伪造文书。

第三天秦再开记者会，公开陈水扁与王永庆透过王文洋所与中国签订的三项协议。并以放弃政治生命为由也要打到底为由要王文洋早点告她，不要保留法律追诉权了。当晚王文洋以秦慧珠利用立委言论免责权要秦慧珠走出立法院，放弃免责权。并公开声称秦慧珠欺侮善良百姓。

第四天秦慧珠前往法务部拜会陈定南。并提出十三封证据要求法务部成立调查小组，调查密使案，以及台塑与宏仁集团有无将台湾股市的资金，转往中国投资。因为密使案已涉及可能危害台湾的安全。并且以私下协议方式，交付国家重要机密文件。而宏仁集团前往投资晶圆厂，更有可能因此影响台湾高科技产业未来在中国的竞争能力。

而陈定南当时却如此响应，「如果无确实证据，证实有违法，我们也只能立案，并将资料留下当作参考资料。」而当天下午两点，王永庆紧急前往总统府与陈水扁会商。对外却声称向总统报告海沧投资案。

第五天王永庆召开记者会，公开辱骂秦慧珠为下三流的立委。

第六天联合报刊出王永庆的专访。（内容如附件）今传真多张文件给李敖先生，我原本为台塑董事长身边之员工，我能证明秦手中的资料皆是真实资料，她手中的资料都与我手中的部分资料一样。陈水扁利用台塑对他的支持，早在大选之前就透过王永庆的安排与中国方面在美国会面。而且更接受了中国4000万的金援。当时钱是透过澳门的赌场转到瑞士，再转进江绵恒于新加坡的户头，又从江绵恒的户头转进王文洋的户头。而后王文洋于台湾将所募得将往中国投资的资金，纷纷由不同的帐户转进陈水扁的福尔摩沙基金会。今有几份文件为凭。陈水扁早将台湾人卖给中国大陆了。

台湾要和平，我们可以同意王永庆的主张，中华民国包括台澎金马以及中国大陆。中华人民共和国与中华民国为两个不同的行政区。但是我们不接受，在民主时代还有密使，甚至是不顾台湾安全以及经济发展，藉助财团与中国挂勾的总统。试问，在阿扁让王永庆与中国的协议中，到底总统拿了多少好处？宏仁集团与台塑又得到了多少利益？秦委员曾说检调单位已经在六月立案要调查台塑与宏仁集团，可是为什么对于这项涉及公共利益的事件，检调单位却不敢查？而陈定南更能在媒体之前说出如此不合情理的话？

法律明文规定，检调单位只要有证据怀疑被检举人有犯罪嫌疑，便需要主动提出调查有无犯罪。而陈定南部长却说：「如果无确实证据，证实有违法，我们也只能立案，并将资料留下当作参考资料。」这番话不只有包庇的嫌疑，更有渎职之嫌。

今我们呈请李先生站在爱台湾的立场，出面协助秦委员，也协助我们台湾2300万的台湾人，免于四年后阿扁总统卸任后，留下一个破烂不堪而无经济支柱的台湾给我们同胞。

共同敬上

（待续）(2000/10/4

返

20001005

关于王永庆父子密使的秘件（一续）这封信后面，就是他们传真来的江绵恒来信，每封信用的都是「上海联和投资公司」的信纸，并印有「住址：上海市宛平路100号 电话：021-647-467-60传真：021-647-467-61」字样。现在我编号，公布如下：　　第一封

18-08-1996 11:25 FROM: 021-6474-6761 TO:02-713-8243 P.01 日期：1996年8月18日函致王文洋先生 很高兴能在上个月美国之行中与王兄认识，也非常感谢田长霖博士的引介与支持。今更高兴听闻兄将于本月23日访问上海，除表欢迎，更希望　贵我双方皆能因此次会面，而加深日后携手合作之机会。　　本人已派人为王兄订好23日于希尔顿的房间，请兄来函告知行程，以便派人接送。谨此商安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二封

21-09-1996 11:25 FROM:021-6474-6761 TO:02-2713-8243 P.01 日期：1996年9月21日函致正本王文洋博士夫人副本 田长霖博士夫人　　非常欢迎王文洋博士夫人，田长霖博士夫人，能于本年十月十日，率领台湾与美国两地高科技人才，前来上海参加祖国高科技产业发展研讨会，以及上海博物馆开幕典礼。上海联和投资公司在此代表上海市人民政府，谨表欢迎。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三封

28 - 11-1997 11:25 FROM: 021-6474-6761 TO:02-712-8372 P.01 函致　宏仁集团董事长　王文洋先生日期：1997年11月28日　　对于王董事长来函中提及，有关宏仁集团于中国所需周转资金借款问题。江董事长在此谨表承诺：1.

宏仁集团日后于中国事业发展投资，本集团董事长江绵恒先生，会以其在中国银行之关系，协助　贵集团在中国投资后相关周转资金之取得。

然对于　贵我双方所有日后共同投资之合作模式，按「宏联」电子与「宏和」电子投资模式运作。贵方需于每项投资中保留百分之五股份给于「联和投资集团」或江董事长本人之海外公司。

以上两点条件，如王董事长没有问题，请来函确认。而日后联和投资集团更皆按此种协议，全力进行　贵我日后之多项合作。 谨祝　商安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四封

19 - 02-1998 10:05 FROM: 021-6474-6761 TO:02-2713-8243 P.01 日期：1998年2月19日函致　王文洋博士　　对于　贵公司董事长计画于本月二十二日访问上海，今已为王董事长安排妥所有召商对象，请　贵方来函告知王董事长之所有行程。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五封

20 - 04-1998 16:37 FROM: 021-6474-6761 TO:02-2712-8372 P.2 （前面缺印）可直接派人按此大原则进行细节讨论以及合约之运作，并可订于本年六月七日至十日间进行签约工作。谨此　祝商安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六封

28 - 04-1998 17:22 FROM: 021-6474-6761 TO:02-2712-8372 P.01 日期：1998年4月28日函致　宏仁集团董事长　王文洋　　为促两岸经济发展，以及　贵我长久之合作。有关安排王永庆董事长与江泽民主席会面之时间，今已安排妥当，时间订为本年五月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之间，首要地点为北京中南海。如无任何问题，敬请来函确认。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待续）(2000/10/5)

20001006

关于王永庆父子密使的秘件（二续）　　第七封

10-05-1998 17:05 FROM: 021-6474-6761 TO:02-2712-8372 P.01 日期：1998年5月10日函致宏仁集团董事长 王文洋先生 王董事长今早来函确认，同意我所安排本月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有关令尊翁王永庆董事长与家父会面之行程，我在此甚表感激与欢迎。我已于接到董事长之确认文书后，通知北京方面安排接待，行程拜会已安排妥当，王董事长可以完全放心！！

此次王董事长您与令尊翁虽分两梯次进北京，家父中午已致电告知，其已令安排随从，除会全力维护令尊之安全，更会做到全程保密其行程。至于王董事长您于二十九日抵达北京之后，北京方面也会派人前往接待等。

另「宏和电子」、「宏联电子」两公司向中国银行贷款之相关合约，已安排此次令尊于中国期间内签约！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八封

02-06-1998 10:57 FROM: 021-6474-6761 TO:02-2712-8372 P.01 日期：1998年6月2日函致宏仁集团董事长 王文洋先生　　（内容缺印）　　第九封

08-10-1998 14:48 FROM: 021-6474-6761 TO:02-2712-8372 P.01 日期：1998年10月8日函致　宏仁集团董事长　王文洋先生五月底与文洋兄及世伯于北京会面，本人与家父皆感兴奋与希望。 尤其对于有关世伯当日对两岸经济发展所提之多项建议，家父深感支持，今更嘱我去信，并期望文洋兄能向令尊转达家父之意。以期更进一步共同为两岸经济与统一努力。

贵我双方已首度合作两个事业体系，除宏联电子与宏和电子，埔东港的开发工程，LND的引进都将带给上海未来，迈向更进步的都城。 对于共同发展高科技与石化产业理念与构想，需要贵我双方人员再进一步多加努力，我方于日前已派驻一整组人员，于硅谷成立高科技研发中心，此举，今本人也期望王兄能协助引介美国硅谷方面一些优秀相关人才，以期贵我双方日后发展高科技产业之顺利。 另令尊翁五月底与家父碰面时提及，相关台湾政治层面可能改变，家父希望再听令尊翁进一步分析与意见，如有可能，此次我方首长洽要访日，如令尊翁时间得已，为避免台湾政府多言，可选择于日本会面。谨此商安　　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十封

18 - 03-1999 10:57 FROM: 021-6474-6761 TO:02-2712-8372 P.3 （前面缺印） 地之国家之各国家事业机构之力，全力给于金援支持。以此期兄代向世伯转达并于协助。余后各点待兄进中国后面议。谨祝商安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十一封

12 - 06-1999 15:25 FROM: 021-6474-6761 TO:02-2712-8372 P.01 日期：1999年6月12日函致宏仁集团董事长 王文洋先生 王兄来函提及支持陈水扁竞选总统一事，家父要我转告其看法。对于台湾目前三位可能影响台湾政治转变三位人选中，目前除了连战，还有陈水扁以及宋楚瑜三人。

家父与中国所属意看好的人选里，属宋楚瑜之意愿较高。因为他一直主张统一之原则，而至于陈水扁，他一直存有台独理念，并且又是民进党推动台独重要人选，故或许对于令尊翁建议，家父与北京方面可能无法接受。除非令尊翁能说服陈改变其主张，并且承诺并以表善意，我方才能支持。谨此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十二封

28 - 09-1999 11:47 FROM: 021-6474-6761 TO:02-2712-8372 P.01 （前后面缺印）来，陈要求于当选后，希望祖国能支持他，马上恢复两岸对谈　　　（待续）(2000/10/5)

20001009

关于王永庆父子密使的秘件（三续）　　第十三封

02-10-1999 17:26 FROM: 021-6474-6761 TO:02-2712-8372 P.01 日期：1999年10月2日函致王文洋博士 王兄昨日电话所提，已秉家父。家父同意以令尊翁于本月初所托刘先生带来之陈水扁信函。作为将来互动基础，以接受陈书信中所做出之三点承诺。一、在其任期内不得谈独立。二、主动开放三通。三、修改两岸投资政策，开放高科技经济投资。家父表示中央可接受以上三点初步善意承诺。更希望令尊翁睿智选择，真能带给两岸人民和平与繁荣。

故为表诚意，中央对陈之竞选，也将提出金援，初步决议金额为4000万，近日我会通知澳门与美国中央直属事业机构，分批将资金转进台湾。 然家父更要我在此表明一原则与立场。中央虽接受陈之相关善意，并同意支持他竞选。但中央于海外各地活动单位，皆不会因此放弃对宋楚瑜之支持。而家父也建议令尊翁不能忽视，宋一直在台湾显示之亲民声望。

家父认为，我们双方皆该以对我们最有利的立场打算，在这场台湾领导人的竞争中，我们可以同时支持陈宋两人。

谨此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十四封

01-11-1999 12:27 FROM: 021-6474-6761 TO:02-2712-8372 P.01 函致 宏仁集团董事长 王文洋先生日期：1999年11月1日有关中央承诺提供4000万金援，希望陈能于美国与澳门两地，寻找人头在两地多家CASINO中开立瑞士银行户头，再于欧洲以及其它地区另外开立多个人头帐号，而且最好都能以第三国人身分或企业以及基金会名义开户，并且希望此笔金额能分散汇转，最后再以其它人名义购买基金或企业捐款方式转进。如此才能避免对陈与中央造成不必要伤害。

此点请小心处理，并能于近日通知两地之帐户，以便于本月底前将此笔金额转出。谨此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十五封

函致：宏仁集团　王文洋董事长日期：1999年11月5日 有关来函提及4000万人民币金援部分，今中央同意兄之建议改成500万美金。并同意按兄所言，转进CASINO的瑞士户头后，再转往宏仁集团属下之任一帐户。

而我个人也同意兄于1999年11月2日以电子邮件给我的建议。王兄今天所有考虑完全正确，一切就交由你负责全权安排。但兄必须注意，中央曾要求于陈水扁接到此笔金援后，必须由令尊或兄确认保证。而且确认书上金额，必须明百写清楚为500万美金，不得短少。此点不能出任何问题。

以后你我双方有关对陈金援方面联络，就按兄书信中要求，从今起同意双方以「A档案」来代表，并皆以电子邮件发送附加档案往来文件。电子邮件上我会如同兄一样，放上已存盘代表个人的图档。切记！公司往来书信中有我的签名，公司章，还有私章，而有关「A档案」往来书信中，谨会放上我的印章图档。如有人以今日所言不同内容与兄联络谈起对陈之金援便是冒名。谨此　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20001010

关于王永庆父子密使的秘件（四续）　　第十六封

函致：宏仁集团 王文洋董事长日期：1999年11月10日 相关「A档案」资金部分，已经转出。兄可于近日查证瑞士银行户头谨可。谨此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十七封

函致：宏仁集团 王文洋董事长日期：1999年11月12日 相关兄谈及「A档案」问题，兄可自己做主，以不同企业名义汇转，此点本人并无异议。也无问题。

而有关「A档案」中，兄所提及之二十五万美金，兄可私下转进本人瑞士银行户头即可。此点在此确认。 谨此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十八封

16-11-1999 09:40 FROM: 021-6474-6761 TO:02-2712-8372 P.01 日期：1999年11月16日函致：宏仁集团董事长　王文洋对于国际间传闻，台塑集团王永庆老先生幕后力挺宋楚瑜，并且还推派长庚医院校长出任宋之副手，不知是否可有此事？ 今北京来电询问，并讶异为何外传与 贵我之协议不同，是否另有隐情？敬请来函说明，以免双方造成不必要之误解。谨此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十九封

函致：宏仁集团 王文洋董事长 日期：1999年11月25日 今我已查证银行户头，有关「A档案」中之二十五万美金部分，已收讫无误。 前天家父问及有关「A档案」收款确认函，不知兄可否于本月底之前拿到此一确认函。

谨此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二十封

函致：宏仁集团 王文洋董事长 日期：1999年11月29日 有关「A档案」之证明文件，只要有兄或令尊翁任何一人之签名确认即可。此点家父非常了解，也非常信任王兄，王兄对于此点可以完全放心。

但王兄务必记得，确认函上的金额一定要是五百万美金。 谨此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二十一封

函致：宏仁集团 王文洋董事长 日期：1999年12月2日 有关「A档案」之证明文件，今已从刘先生手中收到正本，此案多劳兄之费心，本人对兄之支持非常感谢。

而有关兄提及相关宏和与宏联之借款，并承诺个人转帐之五十万美金，请兄让我考虑多日再答复于你。 谨此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二十二封

函致：宏仁集团 王文洋董事长 日期：1999年12月5日 兄于来函中所提到此后合作之案件都以暗号为证，此点我也同意。对陈的金援，是我们的第一项合作，以A档案为名，故宏联与宏和的贷款是我们的第二次合作，所以此后就以A、B、C等为序号一直编排下去，而有关提及钱的相关问题，也都以A档案的联络方式，以及暗号为记。不知兄意下如何？

「B档案」设备等我可以做主贷款至七成不会有问题，此点兄可以放心。而兄所提之五十万美金，我个人建议以贷款金额百分之三计算。5200万贷款便是159万美金。其中兄可得百分之一，本人为百分之二。如兄无问题请来函确认。

谨此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待续）(2000/10/10)

20001011

关于王永庆父子密使的秘件（五续）　　第二十三封

函致：宏仁集团 王文洋董事长日期：1999年12月8日 B档案就按兄来函所述，本人今在此确认。百分之三费用中，其中1.2百分比归兄所有，1.8归本人所有。明天我便会走一趟北京，并与总行做进一步的工作。谨此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二十四封

11 - 02 - 2000 16:43 FROM: 021-6474-6761 TO: 02-2712-8372 P.01急件！！日期：2000年2月11日函致宏仁集团 王文洋博士 有关家父邀请世伯王永庆董事长，前来大陆为台湾大选后相关两岸经济问题，进行协商之事，来访时间是否已经订妥，敬请尽快给与答复。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二十五封

函致 宏仁集团董事长　王文洋先生日期：2000年3月27日陈已于大选中获胜，对于日后 贵我之合作，近日内希望再有更进一步接触与计画，请与陈协议过后，能于下月进中国之时，带来更进一步之消息。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二十六封

12 - 04 - 2000 16:37 FROM: 021-6474-6761 TO: 02-2712-8372 P.01 函致 宏仁集团董事长王文洋先生日期：2000年4月12日 董事长前来上海之时，曾提及有关陈上任后，希望中央能首先对陈释放善意信息，今对于相关要求，恐中央不会应允，主要原因乃陈是民进党分子，而且又曾是台独主义者。故中央希望能于其就职后，先得到陈于竞选之时所对中央提出的三点承诺再做打算。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二十七封

27 - 07 - 2000 11:23 FROM: 021-6474-6761 TO: 02-2712-8372 P.01 日期：2000年7月27日函致宏仁集团 王文洋博士 我方对于 贵方投资高科技产业之请求，已一一配合，并予支持。然，对于令尊翁与王兄于台湾选前，所提出之陈水扁承诺，今却只见其对外宣称其一任期内不宣布独立。其它皆未具体表现。

北京当局今覆电本人，承诺可暂时应陈请求，停止对台湾武力犯台宣称，然需请 贵方尽速与陈水扁作进一步之沟通。以免影响 贵我双方友善协议。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二十八封

30 - 07 - 2000 14:52 FROM: 021-6474-6761 TO: 02-2712-8372 P.01 日期：2000年7月30日函致宏仁集团 搬迁通知 本公司自八月一日起，公司搬迁至上海市高邮路19号，联络电话与传真号码不变。特此通知。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二十九封

19 - 08 - 2000 11:05 FROM: 021-6474-6761 TO: 02-2712-8372 P.01 日期：2000年8月19日函致宏仁集团 王文洋博士 对于将安排令尊翁转往中国访问行程，今北京方面希望令尊翁能于家父访美期间，先安排时间会面。再决定令尊翁前往中国访问之行程，如无问题，请来函通知。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三十封

27 - 08 - 2000 16:13 FROM: 021-6474-6761 TO: 02-2712-8372 P.01 日期：2000年8月27日函致宏仁集团 王文洋博士 有关陈水扁承诺于就职后所要响应之相关两岸事宜，需请王永庆董事长亲自前来北京，进一步与主席作深入讨论与沟通，敬请尽快安排会面商议之时间与地点。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待续）(2000/10/11)

20001012

关于王永庆父子密使的秘件（续完）根据我上面的编号，一共有三十封信。我还在十月二日收到秘密传真给我的朋友第二封信，我除了把他们的署名暂不发表外，再公布他们的来信如下：李先生 秦委员上星期公开阿扁密使的文件，只是一部分。那些文件只是传真部分，正式合约与谈及金钱的问题都在电子邮件中。而且秦委员手中似乎没有阿扁接受中国金援的传真。今我已传真一份给她，并也传真一份给你。

我们在十三楼上班，三人都是王文洋先生的秘书之一。我们也唾弃他们的行为。但是虽然我们三人都能接触这些文件，但资料太多了无法一一印出传真给你，但我今天先将部分谈到阿扁卖台的传真以及收款等细节电子邮件传真给你。

由于我只能开启大陆传来的电子邮件部分，发出去的邮件在王文洋先生的计算机中，必须要有密码才能进去，所以必须等他要我帮他回信时，我才能拿到。 联和与宏仁一直有两个联络方式，一个方式是公事上的传真，另一个方式是王先生个人与江先生个人的通信。王先生确实有时以英文自己书写，有时以中文要我们直接帮他回。

我们会支持李先生跟秦委员，而且也会不停的提供讯息让你知道。但是，阿扁的恶行最好能够让全台湾人民知道，也最好他能够下台不要当总统。□□□?□□□?□□□共同敬上因为无法同他们联系，我只好先在「李敖电子报」上公布一切，盼他们继续给我信息，使这些珍贵的史料，可以大白于世。(2000/10/12)　　谁怕王永庆？

我收到「一群网络族的亲民党支持者」的一件秘密电传，标题五行大字：亲民党协助陈水扁卖国？精神领袖宋楚瑜被王永庆修理亲民党立委却躲起来了。亲民党立委难道各个都拿台塑政治献金所以才一个屁都不敢放说「亲民党协助陈水扁卖国？」因为语气太重，文件本身也加上问号，表示并不确定，其它则是肯定语气。内文如下：2000/10/4李敖电子报，英勇的继秦慧珠委员之后，揭露证实王永庆父子身为阿扁密使的事实，而且更爆出了更大内幕，陈水扁竟私下收了匪共4000万政治献金。

然而，我们百姓，看着这个事件一路的发展。不禁要佩服秦慧珠委员当时的勇气，但也要痛骂亲民党的立委「忘恩负义」。 我要痛骂亲民党立委的原因有两点。一、亲民党主席是宋楚瑜，王永庆面对密使案时，连你们的精神领袖都骂了，你们这些立法委员，今天是靠着谁的人气，难道不是宋楚瑜吗？但是今天竟然面对王永庆痛骂秦慧珠，连你们的精神领袖一起骂，却没有一个人有反应，有感觉？彷佛亲民党的立委都躲起来了，今天我们想问，难道亲民党的立委都要靠台塑的政治献金混日子或竞选吗？

二、 如果密使是单纯的两岸密使，非牵扯任何利益，对国家不见得不好，但是如果是涉入利益输送，那便是大是大非的国家安全问题，为何眼见秦委员被痛骂，竟没有一个立法委员协助她。而秦慧珠委员又为何没有将陈水扁这些可恶卖国的行为揭露出来，并且集合亲民党的党团力量，联合要求相关部门彻查陈水扁通敌叛国。为何你只先打台塑与宏仁集团，王永庆辱骂你，你面对这攸关台湾安全的问题，却毫无尊严的喊停了。难道秦委员想「待价而沽」，等台塑财团来关说？或者已经接受关说了？

今天全民政治倒台，人民对阿扁已经没有信心，我们网络族正在发起罢免陈水扁活动，就算大家罢免不了总统，也要让阿扁总统认清楚，他是少数人的总统，让他知道什么才是民意。更要让他明白，陈水扁不能与财团挂勾，将台湾2300万人的福利，经济瓦解。

股市崩盘落不停，核四停建与产业背道而驰，2000/10/4日，半导体业发出警讯，称如果政府不改进投资环境与条件，将会在四年内将半导体业移转海外。虽然核四有国民党贪污的200亿台币，但是我们希望看到建核四，因为我们希望见到台湾的经济维持原有的繁荣。而台湾的电力问题非真正缺乏，只要将电力公司开放民营，开放在各地方兴建小型电厂，那么便可解决南电北送中的损耗。

今天我们看到李敖电子报中，所有相关陈水扁透过王永庆父子，接受匪共政治献金的新闻，我们相当震惊与愤怒，陈水扁包庇王家将石化业与半导体业转到大陆投资。今天连新闻局长换人，也都换上王永庆所投资的台湾日报主笔。而经济部长林信义本身又为中华汽车的董事之一，中华汽车在中国大陆，更得到匪共大力的支持。却利用核四案逼唐院长下台，让他自己可以升官当副院长，民进党这一连串的小动作，是陈水扁卖国的阴谋，三年半以后，总统换人作，台湾也垮了完了。

我们不反对企业前往中国投资，但政府的控管制度太差了，尤其加上民进党内与内阁中出了陈水扁与林信义这样的卖国贼。我们的立法委员又只会作秀，讨好企业，不会督促政府制订一个可以控管监督的方法来控管大陆投资，那么等于放纵陈水扁便继续与财团勾结来损害台湾未来的经济利益。而你们这些立委，又跟陈水扁有什么两样？

今天，亲民党身为在野党，却是我们唾弃国民党、唾弃民进党的希望。我们民众到底能否看到未来的希望，政府的政策有许多都需要改进，也需要大家实际去面对解决。如果立法委员只是跟着总统一起作秀，又畏惧财团的财力，那么我们台湾还有希望吗？一群网络族的亲民党支持者以上这件电传中，以「匪共」字眼行文，可证他们是很右派的、很激烈的，当然不足为训。不过，他们指出「亲民党立委」等不敢声援秦慧珠，「一个屁都不敢放」，倒不无讨论的余地。「一个屁都不敢放」的真正原因，不见得是「各个都拿台塑政治献金」，甚至以王永庆的小气，根本也不会给出什么献金，但懔于王永庆的声势，所以「一个屁都不敢放」而已。

（待续）(2000/10/12)

20001013

谁怕王永庆？（续完）

这一事件，「独家报导」六三五期有综合纪录：对于秦慧珠指称台塑王家父子是两岸间的密使，外界对此并未感到十分讶异。因为以王永庆与王文洋在两岸投资的举足轻重地位来看，确实具有超级密使的实力。但秦慧珠手中持有的机密文件，与指称陈水扁向大陆当局允诺的三项具体承诺，皆尚未获得证实。目前双方互执一词，在大陆投资有成的宏仁集团董事长王文洋认为秦慧珠是遭人利用，秦慧珠却一口咬定王永庆父子就是超级大密使。

秦慧珠的当代密使说，惊动了总统府。总统府代秘书长陈哲男响应，陈总统说话算话，他曾经公开表示两岸间不再有密使，因此王永庆父子根本不是密使。总统府的反应，未能让秦慧珠满意，秦慧珠并意有所指的表示，总统府应由总统府核心幕僚马永成出面响应此事。

当今谁敢得罪台塑王家？秦慧珠以大动作披露王永庆父子是两岸密使，其指控可谓相当严重。秦慧珠此举显然已摆明，愿意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秦慧珠从政十二年，谨慎的处事态度，应不至于受人利用。从这个角度来看，秦慧珠可能是有备而来。秦慧珠指出，王永庆与王文洋从两年前开始，就与大陆方面，谈判如何联合台湾政党力量，影响政局的构想，同时推荐陈水扁竞选总统，希望大陆当局能够支持。

说一套，做一套。总统大选期间，一直抹黑其它候选人，自己却不断与大陆联络、示好，是秦慧珠对陈水扁处理两岸问题的看法。秦慧珠表示，王文洋与陈水扁交情很好，他在六年前赴大陆发展后，经中研院院士田长霖介绍，与中共国家主席江泽民之子江绵恒认识，并与中共国营企业联和投资公司合作成立宏力科技公司，总资本额六十四亿美元，分别由台塑与联和投资集团出资，计画成立六座八吋晶圆厂；该公司董事长江绵恒，总经理为王文洋。

王文洋公开承认与江绵恒认识，这未必就表示王家父子乃是两岸密使。但秦慧珠相信，因为王文洋与陈水扁、江绵恒之间的交情，陈水扁开始利用王家向大陆示好，王家也开始向大陆方面推销陈水扁。

总统大选期间，在发生兴票案后，江绵恒曾致函王文洋，表示宋楚瑜声望下降，陈水扁当选希望增加，因此希望王永庆于选前前往北京，商议选后运作对策。

为了取信大众，秦慧珠公布了王文洋去年写给江绵恒的信函。内容指出，陈水扁已对大陆要求的三点承诺提出承诺书，并由一位密使信差将承诺书带往北京。承诺书中的三点承诺，包括了陈水扁当选后，任内不宣布台独；主动于就职半年后开放三通；修改经贸政策并开放高科技产业到大陆投资。

众所周知，近些年来，王永庆因为投资大陆，一直与大陆方面互动良好，后来更因为戒急用忍政策，而与前总统李登辉闹得不愉快。循着这样的思考脉络，秦慧珠认为，王永庆为了能解除戒急用忍政策的束缚，才开始转而支持民进党。

秦慧珠相信，陈水扁与中共方面作出的三点承诺，对阿扁而言，利大于弊，不但高科技企业会支持阿扁，而且在三通之后，两岸气氛和谐，有利于陈水扁竞选连任下届总统。据说，在北戴河会议前，由于王永庆方面作了很多努力，北京方面曾致电江绵恒，承诺暂时应允陈水扁要求，停止宣称武力犯台。

三点承诺若是属实，陈水扁目前已明确表示对任内不公开宣示台独，但对开放三通与高科技赴大陆投资方面，显然仍有不确定因素。为了确认三点承诺的后两项，秦慧珠公布了王文洋与大陆方面，今年七至八月间的往来信函，其中的重点主要是希望王永庆能亲往北京，并于江泽民访美期间安排时间会面。秦慧珠更进一步表示，江泽民九月七日到纽约，王永庆当天也以赴德州考察为由到了美国，其间确与江泽民会面，谈了一些两岸互动问题。

先指王文洋是密使，其后又将王永庆拖进了密使的行列，王永庆与王文洋这对父子档，这次显然已被秦慧珠一网打尽。秦慧珠再掀两岸密使热潮，引起各界广泛关注。她愈战愈勇，表示要持续公布资料，并拜会法务部长陈定南，要求仿效尹清枫命案，成立特调小组，调查密使案。

披露密使案，秦慧珠似乎颇有成就感。秦慧珠频频召开记者会的动作，除惊动了总统府，甚至让王永庆主动出面辟谣，公开表示，赴大陆是为了签署投资同意书，日前拜会陈总统，也是讨论在台投资事宜。

据说，密使事件曝光，经营之神王永庆在家生气了好几天，甚至还怪王文洋没有把事情处理好。此外，陈水扁也对此事感到相当困扰，并希望王家父子能设法将此事平息。王永庆作风向来冲劲十足，当然不会只待在家里生闷气。秦慧珠表示，在台塑集团急欲平息此事的情况下，最近来自各方的关说压力不断，都希望密使事件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此时「头已洗了一半」的秦慧珠，显然不愿意息事宁人。面对秦慧珠欲将战线扩大态度，王永庆日前果然动怒了，公然在电视上骂秦慧珠「不三不四」。

王文洋表示，他与秦慧珠认识很久了（秦慧珠也承认与王文洋见过五次面），她所公布的文件是假的，秦慧珠被利用了。这也是王文洋与台塑集团对此事一贯的看法。王文洋指出，他是经由姊夫简明仁介绍，与江绵恒到日本各大半导体公司参观，才开始对江绵恒有进一步的了解。王文洋宣称，如今他们专心于企业，不涉入政治，至于是谁提供秦慧珠文件，大家心知肚明。

十月六日下午，秦慧珠看了「李敖电子报」后，打电话来，为她的处境诉苦，我劝她脱党告王永庆，我说王永庆过去不也告过立委吗？今天立委去告他，岂不也好？

九月三十日「联合报」上登：「针对王永庆昨天对立委秦慧珠的批评，秦慧珠说，王永庆的发言已涉及公然侮辱与诽谤，她深感遗憾，体谅王永庆年事已高，不愿追究，但往后如有类似情形，她绝对会采取法律行动。秦慧珠说，不是有钱人就可以随便骂人，她公开相关资料，早已清楚会有多少压力，但陈总统一直不愿说明。她个人对王永庆相当敬重，但王老先生面对媒体的询问，不但不以事实直接响应，反而以粗俗的言语辱骂，她相当不能接受。」我在电话中告诉秦慧珠，我说王永庆「年事已高」不是不告他的理由，你要好好想一想，虎头蛇尾是不好的。

谁怕王永庆？李敖就不怕他，秦慧珠也应有百尺竿头的勇气，不会怕他。(2000/10/13)

20001016

青山见我楼杂记之一

三周来又忙又病，没有上山，昨晚「四人帮」上来了。今早独行山中一小时，病后走长路，有点累。坐在院中，阳光下边吃边看报（只买一份看，岛事即鸟事，不值得多过目），是亦良辰美景也。

「联合报」社论评经济部长林信义，有二段甚逗，足为笑谭：一、 林信义如果不是最后又多说几句话，全民应可相信，他的主张确实是出于良知及专业的抉择。但是，林信义后来又说，如果行政院最后决定「续建核四」，他也会放弃他的想法，全力执行「续建」的政策；这几句话却显得是狗尾续貂，不啻是将林信义的全篇报告推翻。

核四争议演变至今，已经是一个是非题；林信义必须提出「停件」或「续建」的答案，绝对不能作两可之论。如今，却一方面自称主张停建是出于良心及专业的判断；另一方面竟又称，如果未来行政院主张「续建」，他也会全力执行。然则，一位自称凭良心与专业而主张停建的经济部长，竟然在上级决定续建时，却可以丢掉其良知与专业，而屈从于政治权威的使役，竟然还说要「全力执行」。请问，这样的政务官，如何自圆其说？　二、 回顾事态发展的过程，当官员们尚摸不清风向时，陈总统就公开宣示，停建核四是「良心与道德的问题」。如此一来，唐飞后来给林信义的自主空间，亦反衬出陈总统一开始却没有给唐飞类似的空间。唐飞至今未因陈总统已经指出方向而改变自己的立场，但不知原来主张续建却又改成主张停建的林信义，曾否受到陈总统的政治影响；或许，只有林信义的「良心」能回答这个问题。

又评环保署长林俊义：

我们不是在讨论主张核四停续的对错问题，而是十分重视相关官员在巨大的政治及社会压力下的表现，希望全民能藉此认知什么叫做政务官。例如，我们的环保署长林俊义，原是反核英雄，入阁后却又说「当年反核是反威权」；及至陈总统亦公开废核四，署长竟又如鱼得水地恢复其反核英雄的丰采。民众或许不必计较这类官员的观点究竟是对是错，但必须认真考虑这类官员的政务官气质是否有重大瑕疵。一个没有一贯人格表现的官员，畏上媚下，难道能说具备政务官的基本气质？

林信义与林俊义之无耻，也古今罕见，阿扁用的是这种人，台湾人不知赶走这种无耻之徒，也反证了阿扁与台湾人的无识与混蛋。这种政务官，在文明国家早被赶下台去了（至于联合报大谈「一贯人格」也颇令人发噱，蒋介石走狗王惕吾「一贯人格」是走狗之格也。但今其党羽能稍持正直，亦一进步）。

山上警卫室又拿出一堆信，这次选举，我这山居地址曝光，前后收信盈数尺，不及备看，至今看不完，也懒得看完。警卫特别指出「高雄姜老太太」亲自上山来留下的字条，上写求「李敖大师」回电，「我有要紧拜托！」只好回她一电，满口鲁腔一片疑情，我请她托冯沪祥去办。耶教圣经说「申冤在我，我必报应」，只可惜申冤在我者众，我必报应者寡。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只能泽及众生，但不能泽及众生的个案。

又是十月了，我在电视台做带状节目，转眼已经五年。上周电告周荃，我说我在台视节目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新董事长等改选完成进门之日，即是李敖出门之时，我不想使杰米罗公司为难，不想使好朋友程执中为难，所以节目停了算了。跟你们真相公司的节目，我也因病就此收摊，连续做了五年了，我该走了，专心去做我自己的写作大业了。

我请林莲开为我刻了一方「青山见我楼」五字阴文闲章，他刻的不错。一上山，一进山居，一登「青山见我楼」，就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感。六十五岁了，该朝「写作基本面」退休了。台湾小岛是「久居」之地，但岛上鸟事实非牧野鹰扬者「久据」之所，除资生资笑外，其实心力，多属枉拋。我早见及此，但尘网羁人，完全脱身，亦大不易，今幸得以退休之年，自尘网大泄抽出，淋漓之快，青山知之矣。（二０００年十月八日）(2000/10/16)

20001017

关于王永庆父子密使的另一批秘件在我公布「关于王永庆父子密使的秘件」一文以后，我又获得一批秘件，其中包括王永庆这一边的致对岸信件，为了保存史料，我继续公布如下。王永庆这边的信件，用的是「宏仁企业集团」信纸，信纸左上角印的是：宏仁企业集团 GRACE T.H.W. GROUP 中国广州市云埔工业区一路2号 电话：86-20-82248288 传真：86-20-82241225台北市敦化北路309号2楼之3 电话：866-2-27191341 传真：866-2-27184837　　第一封

日期：1998年2月17日 发文者：宏仁集团　董事长　王文洋 收文者：上海联和投资公司　江绵恒 收文者传真：86-21-64746761 主旨：请安排王文洋董事长于上海之召商行程本公司董事长，将于本月二十三日前往上海，敬请安排当地之召商行程。另有关宏联电子与宏和电子之合约，请于近日传真给我司，我司需呈请王永庆董事长先过目订改。方能定制合约内容。

敬此 宏仁企业集团 董事长 王文洋　　第二封

日期：1998年5月9日 发文者：宏仁集团　董事长　王文洋 收文者：上海联和投资公司　江绵恒 收文者传真：86-21-64746761 主旨：行程安排确认江董事长钧鉴： 江董事长所安排行程已收到，目前已证极力安排航班，希望能按江董事长所安排之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之间。届时一等所有行程订妥，我会请刘先生直接致电转告。

此次我与家父，因不想引发台湾方面颇多言语，故我会与家父分开进大陆，而我的时间已定好为二十九日。故有关家父一切在北京与中国各地安全等，请特别安排安全随沪，以及做好保密策施！

谨此致谢 敬此 宏仁企业集团 董事长 王文洋　　第三封

日期：1999年1月13日 发文者：宏仁集团　董事长　王文洋 收文者：上海联和投资公司　江绵恒 收文者传真：86-21-64746761 江董事长：去年董事长曾提，有关联合政党力量一事，今可能有此机会，也是时机可以实施这一项计划。 家父对民进党陈水扁先生一直非常欣赏，今因其市长败选之故，也鼓励他出来竞选明年台湾总统一职。故如此对于我们日后合作，会有更深的帮助。

2000年台湾大选之后，相关政局或许会有转变，对两岸投资前景而言，势必可能再造成影响。家父想联合一些候选人，以交换条件方式，来改变有可能发生的变量。但是这些想法仍需江董事长居中与主席取得相同理念与支持。故今请人带信一封，更希望能邀江董事长于二月六日至七日前往香港深谈。　　　　　谨此宏仁企业集团 董事长 王文洋　　第四封

日期：1999年6月14日 发文者：宏仁集团　董事长　王文洋 收文者：上海联和投资公司　江绵恒 收文者传真：86-21-64746761 江董事长钧鉴：来函提到陈一事，除家父给于主席信函外，更在此作相关解读。 家父曾于近日与陈密谈，而相关密谈内容，乃关于其竞选台湾总统一事。我们的想法，以及跟陈沟通后所作的交换条件，是由家父出面支持他竞选，使他有机会可以当选，而条件只有三点，一、解开戒急用忍政策。二、开放三通。三、开放高科技与相关法制规定产业前往大陆投资。

对于我们所提出的条件，陈当日也诚恳表示，三通与经贸自由的看法，他完全支持家父的建议，也承诺如果支持他竞选总统，其当选之后，可以于半年内做出以上此三点要求。

贵我公司一至目标希望先促使经济先统一，让大陆与台湾成为一个自由贸易与自由投资的共同体，如此不只能促进大陆的经贸发展，也能维持台湾在国际贸易市场上的竞争能力。

我们目前正在运作的两个案子，八吋晶圆厂投资以及石化业投资，皆属台湾管制前往大陆设厂项目。如能藉此次总统大选，支持一位候选人，让国民党无法执政，那么在利益与权利交换下，对我们日后的投资发展，只会有更深的帮助。

两岸的投资与经济发展，不能再用政治因素，以及台湾独不独立此种言语解读。大陆有能力可以用武力解放台湾，但是，两岸的百姓都渴望得到永久的和平。而如果，只是认同一个人甚至一个党，而能在彼此意见交换下，各自表达立场而覆不侵犯，这样的建议，不只是能促进大陆经济的快速发展，又能稳定台湾企业未来在世界上的竞争能力。双赢之下又如何不可？

国民党此次的选举，一定会因为宋楚瑜而大受影响，故我们方才提议可作此一尝试与改变，或许台湾与大陆，接因此次大选都有所改变。谨此宏仁企业集团 董事长　　王文洋

（待续）(2000/10/17)

20001018

关于王永庆父子密使的另一批秘件（续完）　　第六封

日期：1999年9月30日 发文者：宏仁集团　董事长　王文洋 收文者：上海联和投资公司　江绵恒 收文者传真：86-21-64746761 江董事长钧鉴：对董事长于9月27日转述主席之三点，家父已代为转达，今更请陈再次提出具体承诺书函一份，转由刘先生带往北京。 而其承诺书中已明白表示三点重点：一、任期内绝不宣布独立。二、主动于就职半年后开放三通以表善意。三、修改两岸经贸投资政策。开放高科技与相关禁止之产业前往大陆投资。以上三点，以表示诚意与善意，更可解除主席之其它疑虑，故请江董事长能再三思索，并为我们日后合作之产业发与主席商榷。

谨此宏仁企业集团 董事长 王文洋　　第七封

日期：2000年1月11日 函致　王文洋博士 　　宋之声望滑落，陈之当选希望相对提高，家父诚挚希望能邀请令尊翁于选举前，前往北京商议大选后之运作对策。而如有可能，本月更国务院相关人士将有一出国访问之机会，更可先与令尊翁在日本或东南亚会面。敬请王兄能于安排。　　对于　贵我双方关于高科技产业之合作投资计画，中央对于投资借款方面也以34亿美金作为基本承诺。相关合约近日可传真给　贵方，然中国银行借款之正式合约，需待世伯前来北京之时，双方进一步对陈水扁相关事宜进行讨论过后再一起签订。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江绵恒　　　　第八封

日期：2000年2月11日 发文者：宏仁集团　董事长　王文洋 收文者：上海联和投资公司　江绵恒 收文者传真：86-21-64746761 江董事长钧鉴：　　日前董事长正与陈做最后协议，大选前，家父势必前往北京，并将陈的承诺带给江主席，故请将以上转达。　　谨此宏仁企业集团 董事长 王文洋　　第九封

日期：2000年7月6日 函致　宏仁集团　王文洋博士 　　贵司来函通知，可能有文件外传一事，本公司董事长已开始勒令调查，并已通知上海市人民政府相关海外部门，查究国外媒体流通之文件来源。　　今董事长更呈请王董事长，日后所有往来文件，能否能改用电子邮件接收，而非紧急必要方以传真取代。如无问题，请通知　贵司之邮件帐号。谨此上海联和投资公司　　江绵恒　　第十封

日期：2000年9月31日发文者：宏仁企业集团　王文洋收文者：上海联和投资公司 　　家父今天已召开记者会，而媒体对于那位亲民党立委的报导也越来越小，故兄可放心，不管对方同不同意协调，明后天以后的新闻应该会就此停止，因为明天政府便会公布停建核四案，而且估计会因此引起更多的议题与纷争。　　故再此去信请兄静待近日消息。宏仁企业集团王文洋根据我上面的编号，一共有十封信，对照起我上次公布的三十封信来，有心人可以得到会心的一笑。

(2000/10/18)

20001019

秦慧珠解读王永庆父子密使案关于王永庆父子密使的秘件，十九日报上注销所谓「王文洋办公案窃案」，略谓台塑少东王文洋在台塑大楼有一数十坪的个人办公室。自今年十月初开始，王文洋办公室接连发生数起窃盗案，损失不小，除贵重物品遭窃外，该办公室内的台塑机密文件亦同时失窃，引起台塑高层与警风格外重视。由于失窃物品事关商业机密，警方侦办时格外慎重，一度怀疑是内贼偷取公司机密文件贩售图利，甚至怀疑有内贼与其它企业挂钩，企图打击台塑集团。警方从监视器发现可疑窃嫌，掌握确切证据后，昨（十八）日检察官指挥刑事局与松山分局东社派出所员警循线逮捕前南亚公司总经理特助简泽民，至今日凌晨，简某仍在东社派出所接受侦讯。简泽民约五十岁，曾任南亚公司总经理特助，但已离职一段时间。由于简某的身分极为特殊，警方认为简泽民的行窃动机并不单纯。加上日前立委秦慧珠举证历历，指称王文洋在两岸扮演密使，当时立法院内即流传立委拿到的资料可能是从台塑内部流出的，其中是否另涉台塑内部的恩怨，都使这件窃盗案件显得格外复杂。秦慧珠昨获悉此事后，强调自己不认识简泽民，并表示当初她揭发此事之后，王文洋曾对外说她握有的资料是假的，怎么现在又传出台塑资料被窃的事呢？

这是个耐人寻味的变化。引发了一个有趣的常识和逻辑问题，就是如果被偷事属实，则文件都是真的；但王永庆父子前几天说文件是伪的，则被偷事即无所附丽，因为王文洋不会自己造伪文件给人来偷也。

还是为了保存史料，我把秦慧珠给我的一些新闻稿完整保存在下面：「揭开陈水扁、江泽民之间密使的面纱」【秦慧珠九月二十六日记者会新闻稿】两案间是否有密使，长期来已引起国人持续的关注，然而根据秦慧珠的了解与查证，陈水扁总统和江泽民之间确实有密使，而其中之一位密使即是至今仍活跃于两岸之间的台塑集团少东，宏仁集团董事长王文洋。　　　秦慧珠今天上午的记者会公布了多份机密文件，内容主要是从一九九六年起，王文洋透过前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校长田长霖的介绍，与江泽民的儿子江绵恒认识，并与上海联和投资公司投资合作成立宏力公司，此项合作计画遭立委洪秀柱公开秘密资料之后，王文洋对大陆指责双方沟通说明、以及今年总统大选前后，王家代表陈水扁向大陆推销陈……等等两人往来之相关信函。而此项违反国内戒急用忍的案子，今年七月起已被人检举至调查局，但因事涉陈水扁总统及台塑集团等高层人士，相关文件资料至今仍在台北市调处不被调查处理。　　　秦慧珠表示，中国大陆一开始并不接受陈水扁，但经过王家长久来大力推荐、化解、沟通，甚至要求陈水扁提出三项具体承诺后，中国大陆才接受陈总统。而在五二０陈水扁总统就职演说后不到两小时之内，中共立即做出响应，可见陈总统除有十分通畅的管道与中共沟通，大陆方面事前也知道陈总统这份演说内容，只是陈水扁当选后至今仍未实现先前给大陆的三项承诺，让大陆对其颇有微词。　　　为印证以上所述为事实，秦慧珠主动向媒体公开大陆与王文洋多份第一手机密文件信函，包括：　（一）一九九六年八月十八日，江绵恒以上海联和投资公司名义，感谢田长霖引介认识王文洋，及安排王文洋赴大陆行程。

（二） 一九九六年九月廿一日江绵恒给王文洋及田长霖书信，内容为代表上海市政府欢迎两人率领高科技人才到大陆参加研讨活动。

（三） 今年三月廿七日，总统大选后，江绵恒请王文洋与陈水扁进一步协议，以提供进一步之接触与计画。

（四） 今年四月十二日，江绵恒对于王文洋提及有关陈水扁上任后，希望大陆能首先对陈释放善意，因陈水扁为民进党分子，且曾为台独主义者，大陆希望陈水扁在就职后能先得到竞选时对大陆所做的三点承诺。

（五） 今年七月五日，大陆上海市副秘书长黄奇帆给在美国的中国硅谷科技中心负责人朱建豪书信，对于有国民党立委公开资料，明白表示上海市政府参与宏力微电子运作感到不满，要求注意资料流失，且日后将采秘密运作模式…。

（六） 今年七月六日，江绵恒致函给王文洋，有关文件外传一事，双方日后将改电子邮件接收…。

综上所述，秦慧珠强烈质疑，调查局接获此案已逾两个月，为何一直拖延不肯侦办？经济部长期的戒急用忍政策，为何只敢拍苍蝇，不敢打老虎？陈水扁选前到底向对岸传达了哪些讯息？作了哪三项承诺？上述单位应给社会一个合理的响应与交代。

（待续）(2000/10/19)

20001020

秦慧珠解读王永庆父子密使案（一续）「揭开陈水扁、江泽民之间密使的面纱」之二【秦慧珠九月二十七日记者会新闻稿】昨（26）日记者会中秦慧珠提出王文洋担任陈水扁及两岸间密使后，今（27）日上午秦慧珠再次公布另一批机密文件，文件透露出除王文洋外，王文洋的父亲王永庆亦长期担任陈水扁与大陆之间的「超级大密使」，且经由王永庆一年来的居中牵线，在总统大选前，陈水扁还对中共签署三项具体承诺。

针对昨日总统府代秘书长陈哲男及出面否认密使问题，记者会上秦慧珠首先表示，陈哲男在总统大选期间任职于台南市政府，根本不是陈水扁竞选阵营之核心幕僚，故其响应不具代表性，下次如果要代表陈总统出面响应，应由马永成出面说明。

另外宏仁集团发言人庄启宗指称，王文洋从不涉及政治，秦慧珠认为陈、庄两人事前应先向当事人做求证后再发言，因此案在监察院已有案底，加上先前秦慧珠向调查局询问二个月前有无此检举案时，调查局原本矢口否认，待召开记者会后才赶紧在昨天下午向秦慧珠坦承确有此事，调查局竟没有提供与陈总统切身有关的黑资料，不知调查局是否故意遗漏，致使陈总统至今仍不察自己已成为情治单位之情搜对象，个中蹊跷更启人疑窦。

记者会上秦慧珠再公布多份机密文件，并表示台塑集团董事长王永庆从邓小平时代即与大陆有良好互动，碍于当时台湾法令及政策，无法实现多项在大陆的投资计画，因而对李登辉不满。而八十四年十一月王文洋因吕安妮事件，与王永庆关系决裂，但之后父子关系又逐渐改善，王永庆仍私下帮助王文洋，两人并与大陆建立良好关系。大陆因希望藉由王永庆在台湾的商政管道以影响台湾政局包括总统大选，故在近一年的互动中，由王永庆数度代表陈水扁与江泽民见面，向大陆进行沟通、说服与推荐。

秦慧珠进一步指出，今年二月份王永庆赴大陆，以及七、八月北戴河会议后，大陆对台湾问题没做任何发言动作，甚至在九月七日，王永庆先赴美，再从东京转赴大陆，与江泽民见面，其中皆是为帮陈水扁作传话密使，为印证以上所述为事实，秦慧珠今天所公布之机密信函包括：（一） 一九九九年九月三十日，王文洋寄给江绵恒，信中明白表示陈水扁所提三项具体承诺为：1、任期内决不宣布独立　2、主动于就职半年后开放三通以表善意　3、修改两岸经贸投资政策，开放高科技与相关禁止之产业前往大陆投资…。此部分书面资料并经由刘先生转交大陆高层。

（二） 二０００年一月十一日，江绵恒给王文洋信函，表示宋楚瑜声望下滑，陈水扁当选希望相对提高，请王文洋安排王永庆于选举前与江泽民商议大选后之运作对策。

（三） 二０００年二月十一日，王文洋给江绵恒信函，信中表示大选前，王永庆势必前往北京，并将陈水扁承诺带给江泽民。

（四） 二０００年七月廿七日，江绵恒给王文洋信函，表示大陆对于王家投资高科技之请求已一一配合及支持，但对于王永庆与王文洋在台湾选前所提出之陈水扁承诺，只见其对外宣称任期内不宣布独立，其它皆未具体表现。北京当局电覆江绵恒，可暂时应陈水扁要求，停止武力犯台之宣称，然需请王文洋尽速与陈水扁作进一步之沟通，以免影响双方友善协议。

（五） 二０００年八月九日，江绵恒给王文洋信函，北京希望王永庆能于江泽民访美期间，先安排时间会面……。

（六） 二０００年八月廿七日，江绵恒给王文洋信函，有关陈水扁承诺于就职后所要响应相关两岸事宜，需请王永庆董事长亲自前往北京，与江泽民作深入讨论与沟通，敬请尽快安排会面商议时间与地点。

针对以上所述，秦慧珠提出疑问，第一要问陈水扁，派王永庆去与中共高层见面作什么？带了什么讯息与承诺？带回什么讯息与承诺？此次李光耀来台所带之两岸间的讯息及承诺，与王永庆的有何不同？第二要问王永庆，去大陆与大陆高层见面，帮陈水扁带去什么讯息与承诺？带回什么讯息与承诺？请两人说清楚讲明白。

「揭开陈水扁、江泽民之间密使的面纱」之三【秦慧珠九月二十八日记者会新闻稿】针对昨日王文洋先生召开记者会，指称秦慧珠所提出台塑集团王永庆、王文洋父子担任陈水扁与两岸间密使之相关文件是假的，秦慧珠今（28）日再度召开记者会，除对其指称一一反驳外，并公布另一波机密文件，秦慧珠同时呼吁政府检调及相关单位，应立即组成独立公正之调查委员，项目调查此案。

有关王文洋日昨于记者会上所述，「秦慧珠可能是被人利用」，秦慧珠首先响应其个人与王家无私人恩怨，此次纯粹为国家大是大非考量，她表示，民主时代不应再有秘密政治，任何政治人物都应接受民意的监督，特别是陈总统，不应说一套作一套；而她所公布的信件全部是真的，如果王文洋先生认为信件是假的，欢迎他向法院提出告诉。

（待续）(2000/10/20)

20001023

秦慧珠解读王永庆父子密使案（二续）秦慧珠表示，为了保护资料来源，发给记者的资料是重新打字过的，王文洋先生所拿到的资料，即是这份重新打字的二手资料，因此才会有所疑惑，针对王文洋的质疑，秦慧珠一一加以驳斥：（一） 上海联和投资公司的地址，以前在「宛平路100号」，今年八月以后搬至「高邮路19号」，「高邮路100号」系重新打字后的错误。而该地址与电话经秦慧珠昨日再度查证，确实无误。

（二） 信件中将联「和」投资写成联「合」投资，亦为打字错误。

（三） 「上海发的函件中竟均为繁体字」→所有发给媒体的文件均是重新打字的，当然是繁体字。

（四） （五）「信函格式不同」→此类书信为将江绵恒与王文洋之间的热线联系，当然跟联和集团与宏仁集团其它公文的格式不同。

（六） 江绵恒、王文洋之间除了英文书信，当然有中文书信往来。

（七） 秦慧珠所公布之信件原件中，王文洋部分手写式签名、打字姓名皆有，江绵恒部分则是打字姓名、手写签名、公司章、个人私章皆有。王文洋先生若对此部分有疑义，可将其签名送调查局鉴定。

此外，秦慧珠再次公布另一批机密文件，并以原件方式直接给媒体，文件透露出王永庆与王文洋父子关系不如外界想象那么坏，王家父子长期来皆与大陆高层有政商之间的往来，并在总统大选前后，向中共高层推销陈水扁，并不断居间沟通协调。信函文件包括：（1） 一九九八年二月十七日，王文洋寄给江绵恒，主旨为请安排王文洋董事长赴上海之召商行程。另有关宏联电子与宏和电子的合约，要求先传真，等王永庆过目订改后，方能定制合约内容。

（2） 一九九八年五月九日，王文洋寄给江绵恒信函，内容为因不想引发台湾方面颇多言语，故王文洋会与王永庆分开时间赴大陆，并请安排安全随扈，作好保密策施。

（3） 一九九九年一月十三日，王文洋寄给江绵恒信函，内容为去年江曾提及，有关联合政党力量一事，今可能有机会及时机可实现此计画，家父（王永庆）对民进党陈水扁先生一直非常欣赏，因其市长败选之故，也鼓励其出来竞选明年台湾总统一职。故如此对于我们日后合作，会有更深帮助。2000年台湾大选后，相关政局或许会有转变，对两岸前景势必再造成影响，王永庆想联合一些候选人，以交换条件方式，来改变可能发生之变量。但这些想法仍需江绵恒居中与江泽民取得相同理念及支持……。

（4） 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二日，江绵恒寄给王文洋信函，内容为王文洋提及支持陈水扁乙事，因陈一直存有台独理念，又是民进党推动台独重要人选，江泽民较不能接受，除非令尊翁能说服陈改变其主张，并且承诺并以表善意，大陆才能支持。

（5） 一九九九年六月十四日，王文洋寄给江绵恒信函，内容表示王永庆曾于近日与陈密谈，……对于我们所提出的条件（开放戒急用忍政策、开放三通、开放高科技与相关法制规定产业前往大陆投资），陈水扁完全支持王永庆的建议，也承诺若其当选后，可于半年内作出以上三点要求……，国民党此次的选举，一定会因宋楚瑜而大受影响，故大陆才提议可作此一尝试与改变，或许台湾与大陆，皆因此次大选都有所改变。

（6） 一九九九年八月十六日，江绵恒寄给王文洋信函，内容为对于王董事长所提，台湾大选后，台湾方面会产生的政治因素阻扰，故王永庆提出支持陈水扁之看法，此点兹事体大，希望王董事长于下月来沪时，能提出陈之更多与更进一步说明以及具体方案，如此江董事长方能与北京方面再议协商，再给于　　贵方一个完整与满意答复。

秦慧珠进一步指出，依照西方民主国家标准，类似此案一旦爆发，相关单位便成立小组项目调查，反观国内相关单位因涉案人士敏感，坐视出卖国家利益的违法情事不予调查，实让国人深感痛心。秦慧珠呼吁相关单位应共同成立一独立公正之调查委员会，项目调查此案是否有违反国家安全、涉及逃漏税、非法资金外移……，经济部更应立即着手调查台塑集团是否已违反相关戒急用忍政策，不要只敢查小商人，不敢查大财团，真正给国人一个公平合理的交代。

总统大选，陈水扁总统接受中共金援 一亿四千万新台币！

王永庆父子媒介，中共积极介入总统大选，陈水扁向中共输诚，签下三点承诺书，中共金援五百万美金给陈水扁，代号「A档案」！但江绵恒、王文洋各自暗杠二十五万美金，陈水扁实际只拿到一亿四千万新台币！

（新闻稿） 　　九月廿六日、廿七日，立法委员秦慧珠连续两天召开记者会，揭露台塑集团董事长王永庆、王文洋父子长期担任陈水扁总统与江泽民先生之间的密使，大搞秘密政治，陈水扁总统并向「江泽民主席」输诚，于去年九月底签下具体承诺书，明白表示如果他当选后，一定做到以下三点：一、任期内决不宣布独立；二、主动于就职半年后开放三通以表善意；三、修改两岸经贸投资政策，开放高科技与相关禁止之产业前往大陆投资。而中共则给予陈水扁总统「某些帮助」。廿六日记者会当天，王文洋人在大陆，立刻受到来自北京当局领导人江泽民先生以及陈水扁总统的双重压力，乃于第二天赶回台湾召开记者会否认一切，并扬言要控告秦慧珠，台塑集团董事长王永庆先生更以完全失态、失格的方式辱骂秦慧珠，然而王氏父子万万没有想到，由于他们的欺人太甚，自以为可以瞒过天下人，反而激起许多人看不下去，提供更多资料给秦慧珠，使得秦慧珠了解更多的内幕，甚至惊骇地发现，连唐飞的下台，都与王永庆父子有关，他们利用此次事件要胁陈总统，并与陈总统联手逼退「与我们政策不合的相关人」，目的是要废核四、保林信义，图利台塑麦寮电厂；除此之外，王家更借着帮助陈总统在纷乱的政局中取回完全主导权，以此换取陈总统承诺支持台塑的「所有计画」，包括赴大陆投资石化业与高科技产业！

（待续）(2000/10/23)

20001024

秦慧珠解读王永庆父子密使案（三续）如此骇人听闻的内幕却是绝对的事实，秦慧珠掌握了极机密文件，在此向大家公布所有的资料与内幕，秦慧珠并以负责任的态度表示，她愿意放弃言论免责权，对她所说的话、公布的资料，负完全的法律责任。　王家父子「危机总动员」，并以「密使事件」要胁陈总统· 九月廿六日：秦慧珠召开记者会以后，王家立刻展开「危机总动员」，其情形如下： 　· 九月廿七日：王文洋致函给江绵恒，要求其出具印鉴证明。

（注：九月廿七日王文洋于记者会中宣称，他可以拿到江绵恒的印鉴证明。）　 · 九月廿八日：王文洋致函江绵恒，表示将更改电子邮件密码，其中公司往来电子邮件书信附加档案锁码，自廿八日起第一层密码更换为0513，第二层江绵恒的密码不变。另王文洋与江绵恒两人专用之电子邮件信箱，第一层与第二层密码皆更改，号码由王文洋另行告知江绵恒。（注：王文洋召开会时表示，秦慧珠所公布之书信格式与宏仁集团之书信格式不同；秦慧珠当时即说明，宏仁集团与联和投资公司有两个不同的通讯管道，一个是公司往来，一个是江、王两人的专属管道，此封信已可充分证明秦慧珠所言属实。）· 九月廿九日：王文洋致函江绵恒表示： 1. 「只要我一口咬定是伪造，大家无法查证『联和』的印章真伪」；并再次强调以后往来都以电子邮件处理，附加档案密码改为35472。

2. 王永庆第二天将赴总统府跟陈水扁协商，并请江绵恒通知福建于第二天公开海沧案消息，以此当条件与陈水扁摊牌。 3. 王永庆请江绵恒转告江泽民，此事王氏父子会尽快处理，不会给「主席」带来任何麻烦。

（注：1. 九月二十八日台湾媒体报导，厦门市放出消息表示，海沧案将败部复活、重起炉灶。 2.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王永庆密赴总统府，陈总统将原订行程取消与王永庆密谈。

3. 九月二十九日王永庆召开记者会表示：(1)此次他到大陆时，已经与厦门当地签订海沧投资意向书；(2)他往来两岸之间，有时基于人情压力，受托传话这是很正常的事，他不是密使，他如果要做可以公开做。(3)骂秦慧珠「不三不四」是个三流立委。）· 九月三十日：王文洋致函江绵恒表示： 1. 已请出多人向秦慧珠「沟通」，而媒体亦不敢乱写对王家不利之新闻。 2. 此事公开不见得不好，可藉此跟台湾政府及陈水扁摊牌，「民进党为盖核四的问题一直找不到解决的方案，经济部也怕异议而久久不敢决议，家父今天已以台塑麦寮电厂与陈交换，并答应出面力挺民进党废建核四，帮经济部与民进党解套，也帮其逼退与我们政策不合的相关人。」3. 请江绵恒「从此不要在公开信函使用该两枚印鉴，并请注销登记，也请先准备好公证文件，以备不时之需。」 （注：1. 王文洋先后请了六个人来找秦慧珠，向秦频频施压。

2. 王永庆一反常态，主动数度召开记者会，表态支持废核四，支持经济部长林信义，表示废核四后麦寮电厂可提供政府用电，核能发电比较贵，不符合经济效益。

3. 行政院长唐飞突遭民进党各路人马围剿、逼退，包括民进党立法委员、立院党团、民进党中央党部、行政院内部、总统府内部等，均在短短两三天内密集发动攻势，而陈总统亦悍然不顾舆论民意，「批准唐飞辞职」。）· 十月一日：王文洋致函江绵恒表示： 1. 　　媒体对于「那位亲民党立委」的报导愈来愈小，明后天新闻就会停止。 2. 　　「明天政府便会公布停建核四案。」（注：1. 由于王家利用媒体公关优势与广告利益作后盾，媒体确实「不敢乱写对王家不利之新闻」。 2. 陈总统已与王家谈妥废核四之后续步骤，而唐飞仍未察觉，依旧在立法院答询中坚持主张续建核四，果然到了十月三日晚间，在与陈总统的例行会面中，即被陈总统给「废」了。

3. 此信在原件中写做「九月卅一日」，应为打字错误。） 　· 十月二日：王文洋致函江绵恒表示： 1. 秦慧珠公开之信件均已销毁，因此「他们即使拥有所有文件，也无法以此证实那些文件的真实性。」2. 此次事件对江、王两方可说是「因祸得福」，因(1)它使台湾正视江王长久合作之事实，(2)王永庆公开说过，「如果由他当两岸桥梁，他可以公开处理」，此句话已经告诉所有人并使他们认同这层关系。(3)王永庆已经协助陈水扁，使其在争乱中取回完全主导权，而陈也承诺完全支持王家的所有计画。

3. 此信请「刘先生」亲自转交，王文洋也将于十月二日暂时离开台湾。 （注：1. 王文洋已于十月二日搭乘国泰CX407班机离台。 2. 对照王家及陈总统后续动作，完全与此信中所言吻合。）　　（待续）(2000/10/24)

20001025

秦慧珠解读王永庆父子密使案（续完）由以上资料可知： 1. 秦慧珠所公布的文件全部是真实的，但此部分已全部被王文洋从档案中销毁，以湮灭证据。 2. 王文洋请江绵恒注销并不在使用秦慧珠所公开文件中的两枚印鉴，并另外备妥印鉴证明，「以备不时之需」。

3. 江绵恒与王文洋往来书信确实分成公司及个人两种方式，公司管道谈公事，个人管道则谈些「不足为外人道之事」。而此两部分之电子信箱密码，均在秦慧珠公布后予以更换。

4. 王永庆父子利用此次事件向陈水扁总统摊牌，谋取自己在经济上巨大利益。 5. 王永庆利用各种力量帮助陈水扁逼退唐飞，以达到挺民进党及林信义，废核四、图利麦寮电厂的目的。

6. 王家向江泽民、江绵恒父子再三道歉，并声称此次事件是「因祸得福」，对江王两家未来的合作反而是大利多。 7. 王家不断找人向秦慧珠「沟通」、「协调」，施加压力。

8. 王家利用巨大的政商影响力，让媒体不敢报导「对其不利之消息」。 陈水扁为何要受王家要胁？是否有把柄抓在王家手中？

陈水扁总统在秦慧珠委员公开「王永庆父子密使事件」中始终未发一言，任凭秦慧珠公开向他提出「三个问题」或大声质疑，均不致一辞，仅由总统府代秘书长陈哲男以一句「绝无此事」低调响应，以陈总统喜欢骂人的个性，连对马英九都常常不假辞色，更何况是秦慧珠？而王氏父子竟然可以在此事件中「因祸得福」，甚至进而「跟陈摊牌」，难道陈总统有什么把柄抓在王氏父子手中吗？　　　确实，陈总统在去年十一月间，经过王永庆父子的媒介，接受了中共五百万美金的金援，而令人称奇的是，王文洋、江绵恒竟从中各自暗杠了二十五万美金，因此陈总统实际接到的金援数字是四百五十万美金，约新台币一亿四千万。此部分经费在今年一月以前，分批由台塑及宏仁下游厂商，以贷款方式转进福尔摩沙基金会。此计画有个代号，叫做「A档案」。　神秘而骇人听闻的「A档案」一九九九年九月底，陈水扁向江泽民提出三点承诺书之后，中共国家主席江泽民即于十月二日请其子江绵恒致函王文洋，表示接受陈之「三点初步善意承诺」，并表示「故为表诚意，中央对陈之竞选，也将提出金援，初步决议金额为四千万，近日我会通知澳门与美国中共直属事业机构，分批将资金转进台湾」。　　　十一月一日，江绵恒致函王文洋表示：「有关中央承诺提供四千万金援，希望陈能于美国与澳门两地，寻找人头在两地多家CASINO中开立瑞士银行户头，再与欧洲以及其它地区另外开立多个人头帐户，而且最好都能以第三个人身分或企业以基金会名义开户，」并且希望此笔金额能分散汇转，最后再以其它人名义购买基金或企业捐款方式转进。如此才能避免对陈与中央造成不必要伤害。　　此点请小心处理，并能于近日通知两地之帐户，以便于本月底前将此笔金额转出。」　　　然而这笔钱在王文洋的建议下，改成了五百万美金，十一月五日，江绵恒致函王文洋表示同意此金额，并同意「再转进CASINO的瑞士户头后，转往宏仁集团属下之任一帐户」。而江绵恒表示中央要求陈水扁在接到此笔金援后，必须由王永庆或王文洋确认保证，「而且确认书上金额，必须明白写清楚为500万美金，不得短少，此点不能出任何问题。」　　　而江、王双方也约定以后往来书信中以「A档案」代表此笔金援案件，而未来双方在谈及此「A档案」时，江绵恒的书信中仅会放上将的印章图鉴，不会再有公司章及签名，「否则即是冒名」。　　　十一月十日，江绵恒致函王文洋表示：「相关『A档案』资金部分，已经转出。兄可于近日查证瑞士银行户头仅可。」　　　而王文洋为了讨好江绵恒，还提到可在五百万美金的金援中，拿出廿五万美金给江绵恒，江绵恒亦于十一月十二日回函表示：「而有关『A档案』中，兄所提及之二十五万美金，兄可私下转进本人瑞士银行户头即可。此点在此确认。」　　　十一月十六日，王文洋致函江绵恒，提到付款时间及方式，「有关『A档案』中的二十五万美金，今已通知本人之相关户头转汇进兄于新加坡之户头。请查证是否已经收到，并予确认。　　　而相关资金也已计画安排由台塑或宏仁往来之下游厂商，以贷款方式分批一月之前转进福尔摩沙基金会。金额扣除五十万美金与手续费，约剩一亿四千万元左右台币不等。」　　　由王文洋的回函可知，中共中央给了陈水扁五百万美金的金援，但被江绵恒、王文洋两人私下瓜分了五十万美金，陈水扁实际到手的只有四百五十万美金，约新台币一亿四千万左右！　　　江绵恒在十一月二十五日致函王文洋，表示已查证银行户头，二十五万美金已收讫无误；而江泽民要求「收款确认函」，请王文洋于十一月底前拿到。第二天，王文洋回函江绵恒，表示：「兄来函中提及『A档案』确认文件，可于月底前交付刘先生带回家父之信函与陈之信函，前往北京中南海呈转江主席。今敬请放心。」而江绵恒亦于十二月二日回函王文洋表示：「有关『A档案』之证明文件，今已从刘先生手中收到正本，此案多劳兄之费心，本人对兄之支持非常感谢。」　　　至此，「A档案」终告完成，陈水扁接受了中共金援的一亿四千万，成了接受中共巨额好处的「台湾总统」！　　　秦慧珠委员表示，她在揭发陈总统透过王永庆父子媒介，向中共输诚时，即公开宣示「放弃言论免责权」，并于九月廿九日亲赴法务部将手中所握有的资料交给法务部长陈定南，并请陈定南部长成立特别调查小组，深入调查此事件。在公开更多秘密资料之后，秦慧珠重申，她愿意放弃言论免责权，对所说的话负完全的责任，并再次呼吁法务部成立「特别调查小组」，深入调查此案。

(2000/10/25)

20001026

诉愿书补件--答复新官僚邱义仁　　函 二０００年十月二十七日

受文者： 行政院秘书长邱义仁君主　旨： 答复你十月十一日给我的违反「公文程序条例」的所谓「函」，并要你对我也补正一下。

说　明： 　　十月十三日，我收到你用「行政院　缄」的信封双挂号寄给「李敖君」的「行政院秘书长函」，全文是「官场现形记」的好资料，比照你们过去追随我反国民党办党外刊物的习惯，我先留存全件如下：行政院秘书长　　 函 机关地址：台北市一００忠孝东路一段一号传 真：（０二）二三四一三四五四　　受文者： 李敖君

速别：

密等及解密条件：

发文日期： 中华民国捌拾玖年拾月拾壹日发文发文字号： 台八十九诉29601附件： 主旨： 台端因公职人员财产申报法事件向本院提起诉愿一案，请依诉愿法有关规定于文到之次日起二十日内补正出生年月日资料送本院。

说明： 诉愿法第五十六条第一项规定：诉愿应具诉愿书，载明诉愿人之出生年月日、住、居所及身分证明文件字号暨诉愿之事实及理由，由诉愿人签名或盖章。第六十二条规定：受理诉愿机关认为诉愿书不合法定程序，而其情形可补正者，应通知诉愿人，于二十日内补正。

正本： 李敖君

副本：

秘书长邱义仁依分层负责规定授权单位主管决行　 一、 我看了你这件「函」，又好气又好笑。你要我「补正出生年月日」，就是要我「26.3.23」五个数字，不是吗？给你，你满意了吧？问题是，为了这五个数字，你有必要以三百零七个字的公函，双挂号向我要吗？我的诉愿，和我的「出生年月日」，这么有关连吗？我的诉愿内容，洋洋洒洒几千字，你不多花时间去注意，反倒注意起我的生日来，你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了，要这样浪费公务员的精力？

二、 也许你会说，我们依法公事公办。但我告诉你，诉愿法第六十二条虽有「应通知诉愿人于二十日内补正」的规定，但你竟不知道「行政法院判例要旨汇编」第一二一三页中有这样一则判例要旨：　　判例字号： 51判字第433号

要　　旨： 诉愿书不合法定程序，经发还更正，而逾期不为更正，亦未声明原因者，依司法院院字第七一０号及第八０八号解释，固应驳回其诉愿。但此之所谓不合法定程序，当指此种法定程序之欠缺，足认其不备诉愿要件者者而言。如程序上之瑕疵，并不影响诉愿之要件，则纵令诉愿人怠未补正，亦难遽谓其诉愿为不合法，诉愿官署自应仍予受理。

这一要旨说明了：「程序上之瑕疵」，在「不影响诉愿之要件」时，官署自无不受理的理由。我的生日五个数字，影响了诉愿内容了么？没有，完全没有，没有李敖的生日，你们照样可以受理的，义仁啊，为什么大家不省点事？何必写三百零七个字来，双挂号要我五个数字呢？宋朝人的诗说：「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你们依法行政的才吏，就是这样用民脂民膏消耗人我的青春吗？法是这样依的吗？那推翻你们找麻烦的「51判字第433号」判例，不算法吗？你们又为何不依？　三、 喜欢依法吗？好，那我问你，你的「函」最后两行，是这样的： 　秘书长邱义仁依分层负责规定授权单位主管决行现在请你看「公文程序条例」第三条 机关公文，视其性质，分别依照左列各款，盖用印信或签署：一 盖用机关印信，并由机关首长署名，盖职章或盖签字章。

二 不盖用机关印信，仅由机关首长署名，盖职章或盖签字章。

三 仅盖用机关印信。

2. 机关公文依法应副署者，由副署人副署之。

3. 机关内部单位处理公务，基于授权对外行文时，由该单位主管署名、盖职章； 其效力与盖用该机关印信之公文同。

（待续）(2000/10/26)

20001027

诉愿书补件--答复新官僚邱义仁（续完）现在，问题来了，依法，你既然「依分层负责规定授权单位主管决行」，则必须「由该单位主管署名、盖职章」，但在你给我的公函中，最后竟光秃秃的，全无单位主管的「署名」和「职章」，这是什么意思？你自己依法「签字章」上去了，可是「机关内部单位处理公务」的主管「署名」和「职章」呢？鬼影都没有哟！所以，请你们给我也来番补正吧，你们堂堂标榜依法行政的行政院要人民补正，现在好了，不守「公文程序条例」法律的原来是你们这些「才吏」，好了，乖乖的补正过来吧！

四、 义仁啊，你是我当年党外运动的小弟弟，虽然那次郑南榕被抓，我们约定一起去我家开会时，你答应来了，届时却又吓得不敢来，这就是你这票狗雄的真面目。你这票人厕身党外阵营，纵横媒孽，占尽便宜，我早就看出你们是多么虚伪、多么可恶，十五年前，一九八五年五月六日我曾写「由『拿破仑同志』想起」一文拆穿你们和你们同型的人，现在录之于下，再给你瞧瞧：由「拿破仑同志」想起 　　「一九八四年」(Nineteen Eighty-four)的作者乔治?欧威尔(George Orwell)，在写这部名著前四年（一九四五），先写过一本「动物农庄」(AnimalFarm)。书中描写农庄上的畜生们起了革命，推翻了人类，占据了农庄。这些动物革命家包括努力作工的耕田的牛、爱好虚荣的拉车的马、玩世不恭的驴、好吃懒做的猫、又笨又乖的羊、为虎作伥的狗，和纵横捭阖的猪。在革命成功伊始，大家同心协力，建立自由平等博爱的新社会，但是曾几何时，在一头叫「拿破仑同志」(ComradeNapoleon)的公猪带头下，开始秘密培养特工和别动队，运用各种明的暗的，把异己一个个斗倒斗垮斗臭。在革命成功之初，本来大家是订有「七大公约」(TheSeven Commandments)的。「七大公约」是：一、 两条腿的是敌人。(Whatever goes upon two legs is　　an enemy.)

二、 四条腿或有翅膀的是朋友。(Whatever goes upon four legs, or has wings, is a friend.)三、 动物不得穿衣服。(No animal shall wear clothes.)四、 动物不得睡床上。(No animal shall sleep in a bed.)五、 动物不得喝酒。(No animal shall drink alcohol.)六、 动物不得杀动物。(No animal shall kill any other animal.)七、 所有动物一律平等。(All animals are equal.)但是在「拿破仑同志」的篡夺革命下，一切公约都变了质，同志给干掉了，「动物不得杀动物」的公约变成了「动物不得无故杀动物」(No animal shallkill any other animal without cause.)，而理由云云，却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最后，所有公约都给「拿破仑同志」强奸了；「所有动物一律平等」的公约，变成了「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但有些比别的更平等」(Allanimals are equal but some animals are more equal than others.)，猪凌驾所有动物之上，牠们中央集权，独享牛奶、专卖鸡蛋，又穿衣服又上床，酒喝得开心，最后连走路都用两条腿了。有一天，「拿破仑同志」们甚至邀宴附近农庄的「人」来欢宴，在房内大吃大喝，其它动物在房外偷看。「牠们从猪看到人，从人看到猪，又从猪看到人，但是已经无法辨认谁是猪谁是人了。」(Thecreatures outside looked from pig to man, and from man to pig, and frompig to man again; but already it was impossible to say which was which.)　　　乔治?欧威尔在「动物农庄」中最伟大的成就，是他把革命成功以后，恶棍篡夺革命，暗杀同志、诛杀同志、奴役同志的情况，描写得传神入画，简明动人。我在「李语录」第三十四则中写「革命的开始与结束」，我说：「革命常常以良币代替劣币开始，以劣币驱逐良币结束。是新劣币代替了旧劣币，是良币的永被驱逐。」我这段话，验证古今中外的革命史，尤其是国民党的历史、国民党中恶棍篡夺革命的历史，都是例子斑斑的。稍知史实的人，都不难「多多体会」。　　　在「多多体会」以外，顺便不妨也体会一下今天党外人士的「拿破仑同志」行径。与国民党不同的是，国民党还是在革命成功后才消灭同志，但党外人士中的小政客，却在打天下时就短视得露出这种恶棍嘴脸来了。这种人目前豢养只有联考以下水准的文字特工和文字别动队，已开始忘恩负义的做「拿破仑同志」纵犬伤同志的把戏。虽然他们手法太笨、程度太低，实质上尚伤不了同志，但他们的心术之坏，已经足以令我们惊醒：--党外有这种「同志」渗进，真是党外的大笑话了！　在写上面这篇文章后三年，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三日，我写「民进党的派系斗争问题」，正式点出了你们新潮流系，我指出：　　　在逐臭之下，新潮流系快速地效法国民党党工人员，进行夺权，他们这些人，没坐过一天牢、没打过一天公职人员选举的硬仗，只凭做党工的取巧，就占尽便宜。为什么是取巧？因为当选一名中央公职人员，至少要七万票；而当选一名中常委，只要掌握一百票就成了，天下猎取政党名器者，还有比他们更「爽」的吗？

如果猎取到名器后表现良好，也姑成一说。可是，事实上，这个派系却像康宁祥系一样的器量狭小，他们示人以不广，是最大特色。反对成立海外党部也、对许信良等忘恩负义也、对党章政纲动手动脚也、对台湾独立走火入魔也、没原则地支持没原则的姚嘉文也。……种种乖戾离奇之举，它无不优为之。民进党其它派系固然不成格局，但比起它来，却小巫见大巫。整个民进党的派系斗争问题，都以新潮流系为主轴，其它派系固不足以回该党之生，新潮流系却自速该党之死。如此民进，真可悲矣！

如今，又十二年过去了，你们这些「拿破仑同志」，终于夺权成功、小人得志，你也做起「行政院秘书长」了，你新官上任才几天，就新官僚作风涌现，发函给「李敖君」打官腔了，我特别浪费六十五分钟写这封信给你，进一步拆穿你，拆穿你这没脖子的卑鄙党工政客，使你这小人清楚回味一下惹李敖的下场也。

李敖

二０００年十月二十七日 (2000/10/27)

【第二十本-李敖序跋集】

石齐平「新中国21世纪海峡两岸的出路」-李敖序　　文/李敖

中国人说俗语「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是从「孙子」书中错引而来。「孙子」原文是：「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年战必殆。」原文很清楚的告诉人们：知己、知彼，只能在百战之中，免于危险而已，并不一定能胜利，可能是不胜不败的和局；不知彼而知己，是胜是负不可知；不知彼、不知己，则每战必定完蛋。整个「孙子」的战争论，都是在这种戒慎戒惧小心翼翼的语气下立论的，正看出了「孙子」的高人一等。知兵的人绝不好战，而是希望不战、或不战而屈人之兵、或不战而保存自己实力。不此之图，一战下来，就是凶事。所以，「孙子」绝不那样狂悖，说「百战百胜」的话，不说「百战百胜」而说「百战不殆」，才是真正稳健的知兵者。

四十七年来，台湾当局地处中国边陲，负隅顽抗，也抗出一大堆顽固的意识形态，由「消灭共匪」做主轴，衍生出一波又一波的「反共抗俄式教育」、「反共抗俄式宣传」，这种教育与宣传的特色是「夜行畏鬼，张作狂歌」，用狂歌来壮胆，久而久之，养成两个习惯，一是轻敌、一是自大。轻敌久了，则不知彼；自大久了，则不知己，不知彼又不知己，一遇敌对局面，就会「每战必殆」了。

四十七年来，台湾对大陆的所谓敌对方法，只有一个字「拖」而已矣。不过当年蒋民父子之拖，尚有如敌之情、尚有自知之明，虽然所知有限，却也精通偏安之道，故父子二人，皆能免遭天诛、善保首领以殁。但蒋民父子死后，苟安之局，不过三代，如今在隐性台独者接班下，心劳日拙，益发轻敌、益发自大，且是「草螟弄鸡公」式轻敌、「夜郎自大」式自大，于是偏安小朝廷为之动摇。当然，在歇斯底里加义和团的手法下，这种人不愁没有愚夫愚妇跟他一起叫嚣、一起「赞」、一起「爽」，但是，它的江河日下、来日无多，则是历史家的定评。

历史家论定四十七年来这段偏安史，除了对扑面而来的大量丑脸和厌物要做斧钺之诛外，也会关心到「勿谓秦无人也」那一面，历史家相信在这孤岛之上，一定还有稀有品种的智者仁者勇者，他们走过从前、跨越现在、迈向未来。他们的智仁勇行径，在孤岛上虽然因被打压以致晦而不显、或显而不彰、或彰而不足　　因百分比不足而不得行其道，但是，幸亏有这种人曾经在孤岛上存在，孤岛才幸免于百年孤寂或万古长夜，历史家千秋笔下，也不致一片索然。

在历史家眼里，石齐平必然是稀有品种中的一位，在这孤岛由「势不两立」到「交流三通」的转型里，他站在「交流三通」的最前线，勇于用性、勇于任事、勇于在轻敌与自大的环境里独行其是：他一方面苦心孤谐，调济其中；一方面苦口婆心，意在言外，他一册又一册写出书来，以独到的见解，讨论两岸关系、大陆情况与台湾现况，为中国前途做出稳健的指针。

在举岛滔滔的盲流里、在轻敌与自大的盲动里，石齐平的努力能有多少独挽狂澜的作用，人们不知道，历史家却知道。历史家知道英雄或可以成败论，但是思想的影响却不可以成败论。石齐平知彼知己的著作或不成功于一时，但却「东方不败」于千载。千载之下，历史家写中国史中的台湾史，必将有「江流石不转」的浩叹：在孤岛台湾毕竟有第一流的人闪过，但他毕竟是孤星。对孤星说来，孤岛毕竟太小了。

1996年3月9日，在中国台湾

「论定蒋经国」前言

蒋经国死在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眼看就是一周年了。他的徒子徒孙们、他的佞幸私昵们、他的旧属同志们，纷纷展开所谓「纪念蒋故总统经国先生逝世周年」活动，活动中项目繁多，只有一项是有长久作用的，就是他们印行大量的书刊，以为谬种流传。

例如今天的国民党党方「中央日报」上，就注销中央日报出版部的广告，出版「永远与国人同在--经国先生逝世周年纪念专辑」，说收有「李总统登辉先生等纪念专文十二篇；以及名流、学者、旧属、民间等感人的纪念文粹三十三篇；『蒋总统与我』征文二十一篇」，以为纪念；同时声言，此书在「追思纪念会上，允宜人手一册，宛若握紧经国先生的手，请他牵引我们向前」。肉麻兮兮，令人讨厌。另一方面，今天的国民党军方「青年日报」上，也注销总政治部黎明文化事业公司的广告，出版「经国先生与国军」、「对经国先生的沈痛追思」、「用血汗凝聚长城的蒋总统经国先生」、「蒋总统经国先生追思录」、「经国先生的事」，说：「尊重经国先生毕生之所痛恶、力避歌功颂德，而在于阐扬他『平凡』、『平淡』、『平实』之中所显现的自然的伟大。」肉麻兮兮，也令人讨厌。

国民党的肉麻兮兮，大略如此，民进党以下的所谓反对分子，其 实也媚骨百出。例如蒋经国死后，康宁祥亲自去鞠躬如仪，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五日自立晚报登：「康宁祥仍永难忘怀经国先生宽阔的政治胸怀，他步入灵堂内，向经国先生为台湾民主政治的努力致最敬礼，并代表着在野人士对经国先生的景仰。当然，在表现媚骨的时候，民进党其它大员是不会后人的，所以，我们在蒋经国死后，看到朱高正的号咷大哭、看到许荣淑的连署致敬、看到费希平的表示悼念、看到周平德的深感悲悼、看到余陈月瑛的大呼：「非常沉痛，那种心情，实不亚于月前我丈夫逝世！」看到民进党紧急中常会的谄媚声明、看 到民进党北港服务处和桃园县党部的下半旗（分别由朱高见和邱垂贞主持）。……所有的「媚骨症候群」都登时一一发作，真不知道反对党应有的起码规格何在也！不过，这些人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们虽然肉麻兮兮，倒不像国民党那样印行书刊，套句词牌的名目，他们只是「感皇恩」、「眼儿媚」而已。

我在蒋经国生前，就出版封面标出「蒋经国死了」的「诅咒」之书，以代天讨；如今蒋经国死了，自应有「鞭尸」之作，聊伸我怀。因此我决定在他死后一周年之日，编着「论定蒋经国」这本书，一来打倒国民党的马屁书刊，令其虚生；二来证实民进党的没有志气，令其愧死；三来向全世界显示，在生死线外，中国毕竟有强项不屈之人，在台湾岛上，不畏蒋家王朝，而以个人力量，挺身为人间存正义而留信史。孟夫子说所贵为大丈夫者，「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如今再加一条，就是「生死不能完」。--只要人间有邪恶存在，大丈夫就跟它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世之读者幸能从这种角度以看此书，则是知书者矣！

一九八九年一月六日夜十二时半在台湾　　「论定蒋经国」目录

蒋介石不如崇祯、蒋经国不如阿斗　　论定蒋经国

蒋经国在莫斯科

「二二八」事变后蒋经国没来台湾弹压吗？

比包启黄还包启黄

蒋经国是台湾人？

蒋经国人死了，就不骂他吗？

告李登辉等六大员伪造蒋经国遗嘱状　　江南「蒋经国传」新版序

(收入「李敖大全集」第十一册)

「蒋介石评传」自序

一九七五年四月六日的清早，我在蒋介石的黑狱里朝高窗外望，看到禁子牢头——所谓“班长”们——臂戴黑纱，我心里纳闷：“不知哪个外国元首死了？”那时候我已近五年不准看报，消息闭塞，对外面发生的事，所知有限。偶然听到点新闻，也只能瞎猜，不得其详。两三个小时后，牢门打开，“放风”十分钟，我问秦姓班长：“你们戴黑纱干什么呀?”他面露悲戚，偷偷告诉我：“老总统死了。”我闻之窃喜。回到独居房后，即唱暗号歌告诉难友刘辰旦：“老王八蛋死了!”

我生在一九三五年，今年六十岁。六十年间的一半岁月，都在蒋介石的统治之下，而这一半岁月，又正是人生中的大好岁月。不幸的是，我却被蒋介石拦住，只能落荒而走，难以大道之行。四十岁生日前夜，我在牢房里，躺在蜈蚣与白蚁出没的地板上，构思我的小说——《北京法源寺》，就想到小说中的主角康有为，正该影射我自己；而另一主角西太后，正该影射蒋介石。《北京法源寺》后来分别在台北、北京出版，其中李十力对康有为的一段话，正是借古讽今的样板：人们谈西太后的罪恶和她这个集团的罪恶，都犯了一个毛病，就是只谈他们当政后他们自己做的，而不谈他们当政后自己做不出来却拦住别人不许别人做的。……因他们拦路所造成中国的损失，我觉得反倒更值得研究。这就是说，不必从正面来看，而该从反面来看；无须从已成的来看，不妨从假设的来看。这样一看，人们会惊讶地发现，根本的问题已经不在他们为中国做了多少，而在他们拦住别人，拦别人路，不许别人做的有多少。

西太后的集团的另一个罪恶，是他们除了耽误中国现代化的时间以外，又拆下了大烂污，使别人在他们当政时和当政后，要费很多很多的血汗与时间去清场、去补救、去翻做、去追认、去洗刷、去清扫、去还债、去平反冤假错。这就是说，他们祸国的现遗症和后遗症非常严重，说粗俗点，就是你要替他们做过的“擦屁股”。他们做拦路虎于先，又到处拉大便于后。……你正好为这一局面做了证人……这也许是宿业，你命中有这么毒辣的敌人挡住你，她专制、她毒辣、她手段高、她有小集团拥护、她运气一好再好、她长寿、她……一辈子罩住你。……你的整个青春都用来同她斗法，但你一直不能得手。好容易，熬了多少年后，她死了，但你青春已去，你老了……西太后统治中国四十七年，蒋介石和她一样，也统治了四十七 年(最后二十六年在台湾)，他们的祸国殃民，既长且久，但就深度广度而言，蒋介石实凌驾西太后。蒋介石活了八十九岁，寿比乾隆皇帝，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独裁者，他躬逢现代新旧交替之盛，集旧式帮会实务和新式科技统治于一身，为患中国，也就更烈。对这样一个人，理应有像样的专题研究，以至一部好的传记来写他坏的一生。糟糕的是，在他的生前死后，我们都看不到有这样的传记出现。原因在对蒋介石的看法，长久以来，已陷二分，不入于杨，则入于墨，捧之者誉为“民族救星”，并不实史料以褒之；骂之者斥为“窃国大盗”，并想当然耳史料以贬之。蒋介石固然十足“窃国大盗”，但不断以想当然耳史料来对付他，却是违反求真法则与证据法则的。从六十年前左派言论对他的丑诋造谣，到六天前台湾报刊说他二二八时下过“格杀勿论”的手令，都犯了想当然耳的毛病。这样子骂蒋介石，其实骂不到要害。

一年半前，蒋介石的孙子章孝慈，礼贤下士、亲来我家，请我去东吴大学教书，并隐约表示我是蒋家统治时代的受难者、被害人。我听了，对他直说你也是受难者、你也是被害人，甚至比我还有严重的部分——至少我的母亲还健在，而你的母亲却死得不明不白。我虽然受难、被害，但我手写我口，我还说得出来；但你不能“干父之蛊”，一切就只好“为亲者讳”了。章孝慈坦白表示：他一直对记者否认他是蒋家后代，直到他哥哥章孝严先承认了，他才只好承认。这种有苦说不出，岂不是受难之首、被害之尤吗？

我虽然又受难又被害，但我会“自力报复”，报复的方法就是专题研究我的敌人，并且一波又一波的写出真相。十年来，我写了《蒋介石研究》、《蒋介石研究续集》、《蒋介石研究三 集》、《蒋介石研究四集》、《蒋介石研究五集》、《蒋介石研究六集》六本专题研究的书，编了《拆穿蒋介石》、《清算蒋介石》、《蒋介石张学良秘闻》、《侍卫官谈蒋介石》四本专题研究的书，又策划出版了几十种批蒋的书，历来研究蒋介石的人和中外学者，在这一专题上的成绩，自然无出李敖之右者。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尽管在专题研究上如此辉煌，但在一部好的传记来写他坏的一生上，我却始终未能着手，思念起来，不无遗憾。

这一遗憾，终于由好友汪荣祖的倡议、合作，最后得以解决。

汪荣祖比我小五岁，在台大历史系比我晚两班。我在台大毕业后做预备军官一年半，退伍考研究所，与荣祖的太太陆善仪同班。他们后来都去了美国。他们同班四年，止于同学，没有料到在域外缔为佳偶，三十年来恩爱不衰，在学业上更是相得益彰。荣祖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得博士，现在维吉尼亚州立大学(柏堡)做资深教授，曾任师大历史研究所客座教授、美中学术交流会访问学者、澳大利亚国立大学访问研究员、上海复旦大学访问教授等职。他在文史领域内博学驰骋、著作宽广，《史家陈寅恪传》、《史传通说》、《康章合论》、《章太炎研究》、《晚清变法思想论丛》、《走向世界的挫折：郭嵩焘与道咸同光时代》、“Search for Modern Nationalism：Zhang Binglin and Revolutionary China”、《学林漫步》等著作，都是他学贯中西古今的文证。五年前，我在《汪荣祖〈章太炎研究〉序》里说：“台大历史系老同学汪荣祖是我最佩服的历史学者。在我眼中，成为历史学者除了历史在行外，还得有伟大的正义感。环顾中国，两者兼具的，荣祖要列前茅。”正因为荣祖有这些高迈的品质，当他提议与我合写一部《蒋介石评传》，我就欣然追随。

由于我希望在蒋介石死掉二十周年之日出版，借以雷霆万钧之势做盖棺后的定论，因此写作时间，不过一年。而这一年之间，荣祖课余之暇，搁下其他研究工作，全力以赴，本来约好从旁襄助的我，却闪在一旁，看似偷懒，私下的理由也有一二：理由之一是我要荣祖放手去人尽其才，把他推到第一线，榨取出他私下研究蒋介石的全部家当，他多年前曾有写作“THE GEMO UNMASKED：Chiang Kai-shek，1887—1975”一稿的计划，对蒋介石的论定，原亦有成竹在胸；理由之二是本书正文由荣祖执笔，我的主要工作是配图、配史料，但一年下来，正文已近五十万字，已满预定字数，我的配史料工作，决定另成《蒋介石评传补注、引用与主要参考书目及索引》一册，将来并于书后，以期完整。所以，可以这么说：本书论定蒋介石虽已“围标”功成、“钻勘”备至，但在配史料方面，尤其在配新出史料方面，自有待与日俱新。我曾跟荣祖说：“我们的评传出来，完全可做到每一事件都论定出结论的境界，纵使新史料出来，也只能更印证我们结论的正确，而不能推翻我们的结论。”荣祖和我能达到这种境界，也正显示了两人的功力所在。

本书的完成，陆善仪始终其事，功成不居；张锦郎、刘显叔寻访秘本，嘉惠良多；吕佳真独任编校，躬亲细务，荣祖和我特别感谢他们。

最后要特别申明的是，以李敖对蒋介石的憎恨，立论是否客观，或启人疑窦，我的答复是我在《〈蒋介石研究〉自序》中的一段话：虽然在情绪上，我对蒋介石深恶痛绝——我是伍子胥；但在行文上，我却有历史学家的谨严，全凭证据来“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我是沙尔非米尼(Gaetano Salvemini)。沙尔非米尼是意大利历史学家，他因反对大独裁者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的法西斯政权入狱，但他日后下笔写墨索里尼，却凭证据来说话，教人心服口服。

正因为我有这种情理分明的自信，我才敢与荣祖联手，写这样一部学术著作；正因为我有这种深恶痛绝，我才愿在垂老之年仍不放过蒋介石，写这样一部复仇之作。我在《北京法源寺》里写李十力对康有为说：你的不幸，是你一生都跟这死老太婆密不可分。你同她好像是一块硬币，两人各占一面……你们被命运硬铸在一起，这就是说，尽管你们相反，有荣有枯，但你们属于同一个时代，也象征同一个时代、也构成同一个时代，如今她那一面没有了，你这一面，代表的只是断代，不是延续；只是结束，不是开始。

对我说来，这本书的完成，象征的，的确是个全面的结束。——我终于结束了蒋介石，同时也结束了我一生中最快意恩仇的一页。——他死了，但我青春已去，我老了。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二日，在中国台湾

「蒋介石研究」自序

二十二年前，我出版「胡适研究」；二十二年后，我出版「蒋介石研究」。研究的对象虽然每下愈况，自己的成续却扶摇直上。换句话说：被研究者的人格，跟我的文格适成反此。--我敢在刀光剑影和黑狱幢幢的压力下研究蒋介石，这种文格，是何等勇气，我敢在资料封锁和众口一声的困难下研究蒋介石，这种文格，是何等突破，古人说「文格渐卑庸福近」，我生平志不在庸福，所以总是变得「文格渐尊奇祸近」，而我文如其人，文格都这样高了，人格更不在话下。

当年蔡松坡起义，反对袁世凯，最大理由是「为国民争人格」，如今我在蒋介石阴魂不散的岛上，敢于在他头上动土，也是「为国民争人格」。几十年来，在蒋家淫威下，中国人民被侮辱被作弄，已经到了麻木不仁的程度，看到蒋介石出丧之日，百姓夹道下跪的场面，可以想见：纵古代帝王驾崩，人民被侮辱被作弄，也不逾是！这成什么世界！

我李敖就是不服这口气，我就是要站出来，一一拆穿蒋家的神话。虽然在情绪上，我对蒋介石深恶痛绝，--我是伍子胥；但在行文上，我却有历史家的谨严，全凭证据来「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我是沙尔非米尼（Gaetano Salvemini）。沙尔非米尼是义大利历史家，他因反对大独裁者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的法西斯政权入狱，但他日后下笔写墨索里尼，却凭证据来说话，教人心服口服。

这本「蒋介石研究」就是在教人心服口服的悬格下，我的一些力作。在习惯了歌功颂德的奴性人士眼中，这些力作，也许还有酷评（diatribe）之讥，但是，在真正噩梦初醒的有识之士眼中，一读再读之下，将会发现其实李敖写得很公道。--李敖并没丑化蒋介石，他只是把美化了的拆穿罢了。

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日，国民党大举筹庆蒋介石百年冥诞之日，写于台湾　　「蒋介石研究」目录

蒋介石的辫子问题

蒋介石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吗？

蒋介石加入了「丈夫团」吗？

蒋介石是那一年见孙中山的？

紧要关头，蒋介石在那儿？

蒋介石为什么不把父母合葬？

蒋介石怎样对待老同志？

林森的「弹劾蒋介石电」

蒋介石的特务观

谁通电杀蒋介石？

蒋介石的第二故乡

「蒋总统连患失眠考」

蒋介石与国库黄金

蒋介石怎样指导演假戏？

蒋介石自承罪愆

蒋介石的时间表

附录 有了时间表，又如何？

蒋介石的大法螺

蒋介石与变化气

蒋介石和钱穆之间的一些臭史　　蒋介石只信基督教吗？

蒋介石怀胎二十多个月吗？

蒋经国的另一个爸爸

(收入「李敖大全集」第八册)

「蒋介石研究续集」自序

「蒋介石研究」是一九八六年十月三十一日出版的。出版后两个多月，我决定再出版这本「蒋介石研究续集」，以快人心。西太后和蒋介石是近代中国最突出的一对长期祸国者。近代中国的祸国人物不少，但以君临式的地位，长期祸国既深且巨者，则无人能出这对男女之上。

西太后自二十七岁起，就夺到垂帘听政的大权，自此君临式的祸害中国，达四十七年，其间虽因身为女人，两度归政给皇帝（同治、光绪）做，但是无伤她的实际权力；蒋介石自四十二岁起，就夺到国民政府主席的大权，自此君临式的祸害中国，也达四十七年，其间虽 因身为奸雄，两度下野给国人看，但是也无伤他的实际权力。不过后者赶不上前者的是，西太后虽然祸国，最后还能寿终于首都；蒋介石却连寿终首都都不可得，相比之下，实在逊色；蒋介石唯一可夸口于西太后之前的，是他把西太后祸掉的台湾收回来，但在收回的同时，他却祸掉了比台湾大四十四倍的外蒙古，--此乃蒋介石之大手笔而西太后之长指甲自愧弗如者也！ 对这一对长期祸国者，正义和历史都不会放过他们。在西太后方面，祸国之罪，已有定评；在蒋介石方面，由于蒋家王朝几十年刻意制造迷雾和假象，虽然祸国之罪主文已定，但在事实和理由部分，却有待补充与追踪。

台湾是蒋家王朝统治的大本营，在这大本营里，一切有关蒋介石真面目的研究，都是困难重重的。虽然如此，我仍不服这口气，要在资料封锁和众口一声的奴性环境下，奋笔去做一个自由人。「蒋介石研究」和「蒋介石研究续集」的接连出版，就是这种挺身做自由人的一些实绩。希望看过它的读者，能有真正的觉悟，唾弃蒋家王朝、打倒蒋冢王朝、推翻蒋家王朝，为正义和历史做千古见证，这样才配骂西太后啊！

一九八七年一月七日，「蒋介石研究」被查禁后六十七天　　李敖在台湾写

「蒋介石研究续集」目录

蒋介石还是没加入「丈夫团」　　蒋介石与张群合照质疑

蒋介石怎样暗杀革命元勋

蒋介石在肇和起义中算老几？

蒋介石与江阴炮台

蒋介石定本全集删去了什么？

蒋介石与杜夫人

蒋介石犯了兵家大忌

蒋介石的「引退谋和书告」

蒋介石怎样作弄李宗仁？

蒋介石与真假保密局

蒋介石怎样逃亡？

蒋介石是「中华民国」真总统吗？

蒋介石是个什么家？

蒋介石亲准

蒋介石遗嘱依法无效

为神化蒋介石抽样

蒋介石棺材里冒出了什么？

蒋介石手著「苏俄在中国」了吗？

(收入「李敖大全集」第九册)

「蒋介石研究三集」自序

「蒋介石研究」是一九八六年十月三十一日出版的。出版后只一天（十一月二日），台湾警备总司令部就以「诋毁国家元首」等罪名查禁了它；被查禁后两个半月（一九八七年一月十五日），我又出版了「蒋介石研究续集」以为回敬，出版后只一周（一月二十二日），台湾警备总司令部也查禁了它。不过有趣的是：查禁「蒋介石研究」的理由是说我违反「台湾地区戒严时期出版物管制办法」第三条第四款「诋毁国家元首」、第六款「淆乱视听足以影响民心士气」、第七款「挑拨政府与人民情感」之规定，可是到了「蒋介石研究续集」被查禁时候，理由却是违反「台湾地区戒严时期出版物管制办法」第三条第六款「淆乱视听足以影响民心士气」、第七款「挑拨政府与人民情感」之规定。--上次查禁令中第四款「诋毁国家元首」的罪名，却忽然不见了。一这当然是很耐人寻味的转变。

为什么同样是「鞭尸」蒋介石的书，第一本出来的时候，就是「诋毁国家元首」；第二本出来的时候，就不用这项罪名了呢？原因可能有三：第一、警备总部这些政战人员只是抓起罪名，随意套头，对「蒋介石研究续集」疏忽了，所以少套上一罪；第二、这些政战人员发现蒋介石早已死了，不能算法令中的「国家元首」了，既非「国家元首」，自然也就无从「诋毁」了；第三、这些政战人员因为职司禁网，真可谓「无书不读」，读多了李敖写蒋介石的书，不幸「中毒」，终于彻悟到李敖这王八蛋所写的，都是有根有据、都是事实，所以再也没脸皮搬出「诋毁」的帽子往这王八蛋头上套，于是，网开一面，「诋毁国家元首」的罪名不见矣！

两次查禁命令中，都说依据「戒严法」第十一条第八款之规定，本部为扣押该出版物，对于建筑物、船舶及认为情形可疑之住宅，得施行检查。这些政战人员为了报复我拆穿他们祖师爷蒋介石的真相，在台北搜查我的书之不足，竟在警备总部中区司令部司令张少刚主持下，由台中巿警察局长李树钰配合，各路情治人马纠合十多人，于六天前（六月二十一日），到我母亲台中住宅，声称有搜索票，公然破锁擅取一万四千多本书籍！我在得邻居信后，赶返台中，发现现场一片狼藉，烟蒂、大使、破纸、碎箱，……不一而足。--此蒋介石阴魂附体所致也！返北以后第三天，我就快速编好这本「蒋介石研究三集」，以为回敬。一来使蒋介石这些徒子徒孙知道他们如何在祸延乃祖；二来使蒋介石本人三享身后哀「辱」。我要使蒋介石灵魂不得安息，--如果他有灵魂的话。

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七日

「蒋介石研究续集」被查禁后一五五天，在台湾写　　「蒋介石研究三集」目录

蒋介石的怒与杀

蒋介石「天纵英明」原来如此！

蒋介石与一二八

蒋介石与八一三

蒋介石怎样对待伤兵？

汪精卫主和、蒋介石主战吗？

蒋介石抓奸记

蒋介石偷皮包

蒋介石与「孟良崮之役」

附录 谢李敖先生函 (陈左弧)　　蒋介石向大流氓磕头拜寿

蒋介石的午餐会

蒋介石的小气性格

蒋介石的鞠躬症

蒋介石与孺慕症

蒋介石与祖坟

蒋介石会唱「国歌」吗？

(收入「李敖大全集」第九册)

「蒋介石研究四集」自序

在「蒋介石研究」、「蒋介石研究续集」、「蒋介石研究三集」分别被查禁的今日，我锲而不舍，又出版这本「蒋介石研究四集」，自然别有一番滋味，再上舌头。

最近我的朋友许以祺先生过台，跟我说，现在中国大陆共产党都不骂蒋介石了，你在台湾还在骂。我说，我对蒋介石，绝不因为一时的政治目的骂或不骂，为了一时的政治目的骂或不骂蒋介石，是不对的、不客观的、是非不明的，也是令人看不起的，我绝不如此。我骂蒋介石，是全天候的，是天行有常的。天行有常的特色是自己在常道上前进，这一前进，「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不以一时的存亡以定常道的行止，如此一以贯之，才算英雄好汉。

至于所谓骂，也有高下的不同。为了一时的政治目的骂蒋介石，就难免非愚即诬，这也是不对的、不客观的、是非不明的，也是令人看不起的。我也绝不如此。我的所谓骂，只是随俗用骂字而已，事实上，我的骂乃是严格批评的别名。我写的骂蒋介石的文章，都是以严格批评做基础的，一切全凭证据来说话，教人心服口服，甚至起蒋介石于地下，也能要他哑口无言。

大独裁者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对画师利雷(Peter Lely)有一段话，被人改写成 "Paint me as I am. If you leave out the scars and wrinkles, I will not pay you a shilling." 意思是画我须像我。如果疤痕和皱纹都漏而不画，我就一先令都不给你。--对蒋介石说来，我给他的强迫画像，其实也完全中规中矩行之。我笔下的蒋介石，完全像他蒋介石，从疤痕到皱纹，无一不像。对一张丑脸说来，你照样画去，它就是张丑脸了，谁还要动手脚呀！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日夜

「蒋介石研究四集」目录

蒋介石比祖宗

蒋介石是「郑三发子」吗？

蒋介石的教育程度

蒋介石并非原定黄埔校长

蒋介石与红色黄埔

蒋介石是共产党？

蒋介石怎样谋杀杨虎城

蒋介石与地下代表

蒋介石、王世杰卖国

蒋介石「公民投票」卖国学

蒋介石与康泽

蒋介石与陈布雷之一

蒋介石与陈布雷之二

蒋介石与陈布雷之三

蒋介石自承亡国

(收入「李敖大全集」第十册)

「蒋介石研究六集」自序

我写的「蒋介石研究」出版在一九八六年十月三十一日，三百一十二页；「蒋介石研究续集」出版在一九八七年一月十五日，三百一十页；「蒋介石研究三集」出版在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七日，三百二十四页；「蒋介石研究四集」出版在一九八七年十月三十一日，三百一十页；「蒋介石研究五集」出版在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三百一十页。如今三百六十六页的「蒋介石研究六集」将在一九八九牛十月三十一日出版。距离第一本研究出书之日，正好三年了。

三年来，从国民党官方的态度上，可以看出一些有趣的演变痕迹 ：「蒋介石研究」是出版后只一天（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二日），就被查禁了；被查禁后两个半月，我又出版了「蒋介石研究续集」以为回敬，出版后只一周（一九八七年一月二十二日），又被查禁了；被查禁后五个月，我又出版了「蒋介石研究三集」以为回敬，出版后一个月？（一九八七年七月六日），又被查禁了；被查禁后近四个月，我又出版了「蒋介石研究四集」以为回敬，这时台湾已经解除戒严，原来查禁「蒋介石研究」一至三集的法令--「台湾地区戒严时期出版物管制办法」--不能用了，国民党的「文字警察」们顿失所依，只好一时眼睁睁的看我发售「蒋介石研究」一至四集，心里算计如何整 我。法子在「蒋介石研究四集」出版后二十七天想了出来。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台湾全岛各地警察同时出动，大肆查扣李敖的书，并传唤售书的书店书摊老板，制作笔录，以违警裁决，基本罪名是「陈列贩售行政院新闻局查处之蒋介石研究等书刊为警当场查获」。书店书摊老板不堪其扰、心怀畏惧，大都不敢再卖这些书，于是，警察老爷欣然复命，以为大功告成。不料，就在这当口，我「查获」到这一同时出动的作业，起源在行政院新闻局 (76) 铭版四字第一三六四五号密函，足证是原由新闻局长邵玉铭行文给警政署后交办下来 的，所以这个案子邵玉铭构成妨害自由教唆罪，已知的八个警察分局长也一并涉嫌妨害自由。 我「查获」到这些违法查禁、变相查禁的证据后，除了把他们九个公务员一并告进法院外，为了对国民党花样翻新的钳制言论自由有以立即响应，我特别加出「蒋介石研究五集」，以为回敬。

告进法院后，台北地方法院推事苏隆惠，连一次庭都不开，就判决自诉不受理，认为我不是直接被害人，直接被害人是书店书摊老板；我上诉后，台湾高等法院的推事刘士元、薛尔毅、陈炳煌，也一次庭都不开，驳回上诉，理由和地院一样。不过，按照最高法院四十二 年台非字第一八号判例，明说：「被害之是否直接，须以犯罪行为与受侵害之法益有无直接关系为断，如就同一客体有二以上之法益同时并存时，苟其法益为直接犯罪行为所侵害，则两法益所属之权利主体均为直接被害人，并不因另有其它之直接被害人而发生影响，即非不得自诉。」但是，刘士元这种程度的高、地院法官，程度自是最高法院的法官所不及的。因此，这个案子在官官相护下草草解决，自在意料之中。（对刘士元这种程度的法官，我在四天前曾写「刘士元配审许案吗？」一文，为他的程度，代为「永垂青史」矣！） 邵玉铭和八个警察分局长虽然在法律上被开脱，告不成他们，但也有一个收获，就是由新闻局暗中非法行文的把戏，从此亦稍收敛。当时密函中所谓李敖的书「对于先总统蒋公及蒋总统经国先生之生平事迹多有不实或无中生有之陈述，乃属谣言，足以影响公共安宁」的罪状，我的白纸黑字今犹在，只是朱颜改，这些三朝天子一朝臣的巧宦们，现在只关心我骂当朝天子李登辉了，对卫护他们以前的主子，已经兴趣缺缺了。

如今，蒋介石的冥寿又到了，我不以生死易志，照旧从一而不终没完没了，出书以诛既死。但是，看到这些巧宦们的终于放弃与我 纠缠，任我鞭尸鞭尸满天下，与其说他们「开明」，不如说他们无情。--新主子的马屁还拍不完哪，旧主子的「谣言」谁还要追究呢？

一九八九年十月二十二日

「蒋介石研究六集」目录

蒋介石抓住孙中山的小辫子

孙中山蒋介石逼反老同志 (见「孙中山研究」一书)　　蒋介石要挖陈炯明心肝

孙中山蒋介石与道统

蒋介石与「空中强盗」

孙中山蒋介石与迁都

孙中山蒋介石为什么不殉国？ (见「孙中山研究」一书)　　蒋介石与中华民国亡国

蒋介石杀自己的俘

蒋介石与「中日和约」之一

蒋介石与「中日和约」之二

蒋介石与报告狂

蒋介石与开房间的自由

蒋介石与「人人得而诛之」

蒋介石与吴稚晖

蒋家父子与吴家父子

蒋介石与吴国桢事件

蒋介石与文星

蒋介石的卧室和书房

蒋介石蒋经国父子的办公室

蒋介石蒋经国父子读了些什么书？

童轩荪笔下的蒋介石

蒋介石与太阳不只一个

蒋介石与「水晶寿星」

(收入「李敖大全集」第十一册)

「民进党研究」自序

我在去年三月，由李敖出版社出了「国民党研究」和「国民党研究续集」；今年三月，再出这本「民进党研究」。在感情上，我无爱于国民党，却有爱于民进党；在理智上，两党对我都一样，它们的荒谬、错误与横行，都在我口诛笔伐之列，我只是用证据来拆穿邪恶、维护真理。在真理面前，我的爱憎之情显然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用证据来证明王八蛋是王八蛋。一个政党被骂王八蛋，谁都会骂，这是张三李四的事；但能证明它为什么是王八蛋，这就是思想家的事了。

我所以在感情上有爱于民进党，因为民进党脱胎于党外；而 党外的暗结，有赖李敖这些前辈的床上功夫。虽然今天的民进党新贵们，数典忘祖，不知慎终追远、无情无义，但是被忘的前辈们，在感情上，未尝不以不肖子孙来看待他们，血脉相连，「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也！

其实，对民进党的发展，我早在五年前就已做预言。这一预言，在我接受「花花公子」（PLAYBOY）访问时，已经慨乎言之。我说：我在「千秋评论」第三十期有一篇「我为什么支持王八蛋？」我说党外人士「因为是政治人士，他们的品德即不能高估（对搞政治的人，不论那一派，都要严予注意，不可轻信），我们支持他们，支持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支持反对党政治，我们为反对一党独大、一党独裁而支持他们，他们也就在这一『反对』大方向上的正确，而值得我们支持。除了这一大方向正确外，其实由政客对政客观点对比，他们与国民党殊少不同，在习性上且尤其相近，他们的个人极少比国民党中拔尖的个人好。简单说来，他们只是在大方向上胜过国民党而已，而他方面，跟国民党是半斤八两。但话说回来，要完成两党以至多党政治，支持王八蛋打龟儿子就在所难免，否则全是龟儿子独大、龟儿子独裁，绝不是办法，在龟儿子的暴政下，只有支持王八蛋来取得平衡。」正因为真相不过如此，我……对党外人士无所谓失望，他们不懂「信义」不足怪、不懂许多应有的道德品质也不足怪，只要他们在大方向不迷失，就不必苛求。古话说「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我今下一歪解，该说「不贤者识其大者」，唯有对不贤者能识其大，其它他们的小把戏也就不足道了。

不幸的是，几年下来，他们的小把戏由于器小易盈、无知妄作，在「大方向正确」上，竟也偏离「反对党」应有的规格与眼界，而变得在比例上简直比国民党还国民党了。这种变化，可真令人倒胃！

早在党外时代，我对党外人士就在支持之中，从没放弃过批评；如今民进党成立了，由于党中新贵「飞上枝头做凤凰」，眼高于顶，翅膀硬了，自无需我的支持；相对的，由于民进党一建党就背离了党外的理想，摧毁了多少年来我们共同的希望，对这种堕落，我也不得不严予批评。--这是李敖一贯的特立独行作风，固不以远近亲疏易其志也。

这本「民进党研究」，共收了六十篇文章，都是按照时间次序排列的，从中可以看出历史的脉络与变化，足以发人深省。研究的结论是：民进党除非改头换面，它绝无前途，但是，在牛头马面的控制下，又何从改换起呢？

一九八九年三月十三日

「民进党研究」目录

一 党外是谁喊出来的？

二 党外人士的一个毛病

三 党外与混蛋

四 咬熊、斗牛与政治

五 谁窃盗了党外的「名器」？

六 大目标与小目标

七 这种人，我们还敢选他吗？

八 蚱蜢必读

九 不怕他拆怕你拆

十 「政治艺术」大走调

十一 答复费希平先生的答复

十二 有感于尤清等人的谈话

十三 尤清与阴沟

十四 一登记，就套牢

十五 「大师证明你不行，你还不听吗？」　　十六 如此公政，何以服众？

十七 康系人物的政治公道

十八 康宁祥的时光隧道

十九 台湾独立的性交问题

二十 拿破仑与台湾独立

二一 民进党不「革命」吗？

二二 民进党的三不

二三 「你是半个王八蛋！」

二四 真是蠢极了！

二五 双重标准，何以自圆？

二六 讲民主，你没有风度

二七 民进党式意淫

二八 打着民主反民主

二九 砸报馆与打记者

三十 台湾的「夜郎症」

三一 抗错衙门议错人

三二 美独与台独

三三 民进党与「黑名单」

三四 台湾人的官迷

三五 民进党的堕落

三六 政治性暴露狂

三七 民进党的政治公道

三八 如此公开信

三九 如此党主席

四十 权力斗争才是真的

四一 「谁是恶势力？」

四二 民进党的媚骨

四三 谁是「王莽第二」？

四四 民进党的不守诺言问题

四五 民进党的不守原则问题

四六 为民进党的无知抽样

四七 民进党的派系斗争问题

四八 民进党的声明战

四九 民进党，我们的恶梦

五十 民进党没有派系了吗？

五一 朱高正的无知

五二 民进党的派系奇观

五三 民进党的始乱终弃问题

五四 为民进党的迷信抽样

五五 所毁有甚于铜像者

五六 民进党的政治道德问题

五七 民进党的口水问题

五八 民进党的行规问题

五九 民进党的规则问题

六十 从替罪羊到替罪狗

「国民党研究」自序

一个老国民党员吴越潮，有一天向我说：「国民党中有坏人也有好人。因为有坏人，所以无法把国家治好，丢了大陆；但因为有好人，所以虽然丢了大陆，还没完全垮台。」我回答道：「我承认国民党中有好人，但是有了又怎样？有了还不是有意无意间帮助坏人作恶？二十年前，在美国新闻处副处长司马笑（John Alvin Bottorff）的家里，叶公超就向我说，他加入国民党，原希望他两脚踩到泥里，可以把国民党救出来，结果呢，他不但没把国民党救出来，反倒把自己陷进去。可见纵使好人，加入了国民党，也无补于他自己的牺牲，只是帮 国民党苟延残喘而已。」一九五０年，国民党总裁蒋介石已自承「我们今天都已成了亡国之民」，其实他们亡国之日，也就是亡党之时，一九五０年以来在台湾的国民党，只是尸居余气的一个家天下而已。这个家天下随着蒋介石、蒋经国父子的双亡，如今已濒临解体。目前这些蒋家家奴们，打算把「革命民主政党」的基本体制，有以转化，妄想适应新潮，其实绝无光明前途可言，在历史家眼中看来，他们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这本「国民党研究」，就是从多种角度，对国民党的一番总检查、总验尸。这一检验，全中国没人能比李敖做得更好，因此我不惜付 出时力，存此信史，为人间张大义、为士林存直笔。--特立独行的伟大知识分子，岂不正该如此吗？

一九八八年三月十日夜深

「国民党研究」目录

国民党建党有九十年吗？

国民党「意淫大陆，手淫台湾」　　国民党的「余态」

国民党与「光辉的十月」

国民党杂碎

国民党与变造照片

国民党与钞票

国民党与公债赖帐

国民党与国泰诈财

国民党与搞屄

国民党细姨史

国民党乱点鸳鸯谱

国民党怎样杀人老婆？

国民党与营妓

国民党与「私窑子」

国民党「军中乐园」及其它

国民党与老兵之一

国民党与老兵之二

国民党与老兵之三

国民党与老兵之四

国民党与忠烈祠

国民党的酷吏

国民党对付异己的法子

国民党的通缉症

国民党与印

国民党的「反攻无望论」

国民党李登辉当选的第三种谎话　　国民党与走狗

国民党与种猪

别把国民党的无知，当成是国民的宽大(收入「李敖大全集」第十一册)

「国民党研究续集」自序

在「国民党研究」付印之日，我再编定这本「国民党研究续集」，速度之快，不但吓了敌人一跳，也吓了朋友一跳。我一生痛恨国民党，我痛恨它，与这岛上一般痛恨它的人不同。一般人从小被它骗，骗得加入它，成了或做过它的党员，最后才有所觉悟，但仍要跟它接龙、跟它画虎、跟它委蛇、跟它待兔。……我却全不如此。

我从在北京念小学时就对国民党厌恶，这一厌恶使我一直坚持不做它的党员，虽然这一坚持，带给我几十年的不方便、「不识时务」，但我不但不后悔，反引为自豪，这是我一生中的「大德」之一。

中国传统对一个人的行为，有一种说法，叫「大德不踰闲，小德出入可也」。意思是一个人把握住大的行为，小的行为不妨有出入。我深信一个人入不入一个党，是属于「大德」的大的行为，不可以马马虎虎带过去。有一种人，他们很注意「小德」，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可能是好好先生、好丈夫、好老师、好兄弟、好公务员，甚至是爱国者，但以「大德」来看他，他就不及格。以日本的广田弘毅为例，他符合好好先生等每一样条件，但他却是侵略中国的元凶，他在「大德」上是错误的、狭小的、教人不敢领教的。最后，在东京大审时被绞死。死前他的太太自杀殉情，他真是好丈夫。但好丈夫等「小德」并不能使他的「大德」正确、伟大、令人佩服，所以这种人，要上断头台。再以德国的史匹尔为例，他也符合好好先生等每一样条件，但他却是帮助希特勒侵略的元凶。纽仑堡大审时，他看到集中营犹太人惨死的照片，他自认有罪。他在「大德」上是错误的、狭小的、教人不敢领教的。最后，被判了二十年。他的太太一直等他出狱，他真是好丈夫。但好丈夫等「小德」并不能使他的「大德」正确、伟大、令人佩服，所以这种人，要坐二十年牢。

在日本军国主义的统治之下、在德国法西斯主义的统治之下，像广田弘毅、史匹尔这样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他们都只知「小德」而不知「大德」，只重小的行为而忽略大的行为、大的规迹。他们自以为在精忠报国、自以为卖命的对象是苦难的国家，因而做孤臣、做循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殊不知他们做的，只是对一党一家一姓的愚忠、对一党一家一姓的扶同为恶而已，他们在「大德」上，是「踰闲」的。

真正在「大德」上不「踰闲」的人，他们宁肯在「小德」上被小人物误会、被匹夫匹妇误会，也不肯在「大德」上让步。他们不得志独行其道，宁肯抱关、击柝、贩牛、屠狗、做隐士、做罪犯、做作家、做赌徒、做经纪人、做流氓，……他们就是不同他们看不起的政权合作、不同他们看不起的一党独大合作。他们宁可因此被毁、被骂、被告、被关、被夹击、被围剿、被迫害、被整得家破财光，……他们也不合作、也不入党。这种人，人格是何等崇高、何等坚苦卓绝！这种人的「大德」，那里是只懂「小德」的人所能了解的呢？所以，一个人，他在军国主义下不阿附军阀、在法西斯主义下不苟同纳粹、在国民党一党独大下不加入这个党，他在「先天」上，人格就高于阿附的、苟同的、入党的。这种人，即使沦落到去做下里巴人、去做下三烂、去做下水道的党外人士，他们的人格，都是高的。因为他们在「大德」上是正确的、伟大的、令人佩服的。因为他正是「大德不踰闲，小德出入可也」的大人物。

余致力不屑与国民党同流合污，凡四十年。四十年间，且由厌恶国民党，演变为痛恨国民党。不但痛恨，且能在有生之年、在国民党的地盘上，把这种痛恨，发之为文、印之成书、公之于世，这种「大　德」，简直更积极了、更百尺竿头了。　我希望看这本「国民党研究续集」的读者，能够从这些背景来入门、来理解。「国民党研究」、「国民党研究续集」都不是简单的书，它的文章虽然浅出，使命却十分深入，这一使命是为中国人民争人　格、争不被国民党作弄的人格、争被国民党侮辱、损害、摧毁了的人格。只有对这种使命认同的人，才是真正读懂这种书的读者，否则只看热闹而已，其器小哉！

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五日

「国民党研究续集」目录

国民党与云南起义

国民党的政治与司法

国民党与「锡安山事件」

国民党的裁缝将军之一

国民党的裁缝将军之二

国民党政工头子投共

国民党大使垮台秘闻

国民党的大臣之体

国民党胡秋原的时光隧道

国民党胡秋原冒充「文化部长」　　国民党特务统治外一章

国民党的特务信

国民党一脑门子封建主义

国民党的建堂问题

国民党的入祠问题

国民党的「集体向上」空长号　　国民党好人切腹记

国民党的「家法办人」

国民党的检举把戏

国民党怎样制裁「邀驾」？

国民党怎样指使黑社会暗杀别人？

国民党的「治安秀」

国民党的「栽诬大宣传」

(收入「李敖大全集」第十二册)

「李登辉的真面目」引言

在思想家兼历史家的眼中，李登辉根本是不值得一写的小人物。但是，由于阴错阳差、因缘际会，他竟不伦不类、沐猴而冠，并且多方面有了做样板的趣味性。如因材施教、以观猴戏，亦不无警世之资。因此我四年多来，写了不少以猴戏为主轴的文字，从多方面探讨这种蒋家余孽在其主子死后继续祸害中国台湾的真相。

李登辉先天上是蒋家精挑细选的接班人，他根本不是带人民走上真正民主政治的人选，一如民进党先天上是国民党几十年教化的产品，也根本不是带人民走上真正民主政治的政党。不幸的是：我们苦蒋 家和国民党统治久矣！一旦李登辉送死、民进党诞生，就以为「真正出头天」了，其实不然。「真正出头天」的，其实是蒋家余孽，一如袁世凯死后，「真正出头天」的，是北洋军阀一样。虽军阀也有打着「打倒军阀」旗号的国民党蒋介石等，但其为军阀也则一，一如打着反国民党旗号的民进党，其为「小国民党」、「国民党第二」一样。--我们因恨蒋家、恨国民党而误以为李登辉是好人、民进党是好党，都是错误的幻觉！

我是先知者，今天有人开始对李登辉和民进党的种种疑虑，我早就先入着鞭、铁口直断在案（有我几年前就出版「共产党李登辉」、 「民进党研究」等书为证）。如今，李登辉的蒋家式发展和民进党的国民党式演变，都不出我所料，而全岛滔滔、中风狂走，斲丧真正主政治的恶因，业已形成。--先知者宁愿他的预言不验而不可得，只好退而成书，「俟后世圣人君子。」（司马迁语）这本「李登辉的真面目」，集合了四年多来我写猴戏的文章四十篇，愤世其外、铁证其中，唯今世圣人君子--如果有的话--读后亦俯首何言？总结一句话：检验一个人是不是混蛋，从他对李登辉的看法上可得而知：捧李登辉的固然十九是混蛋，但是骂他而骂不到痒处的，也难逃混蛋之讥。目前台湾小岛上有两大类混蛋：一类是「台 湾混蛋」、一类是「外省混蛋」，从对李登辉的看法上交错得之。至于有大陆学者、美国学者加入吹捧者，则是更不着边际的「土混蛋」和「洋混蛋」，其马屁若梦，更不足论矣！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日在中国台湾　　「李登辉的真面目」目录

共产党李登辉出卖同志的官方证据「李登辉并无共产背景」吗？

共产党李登辉的种种

李登辉的屁股功夫

还有另一个李登辉么？

李登辉笨态百出

李登辉的亡国动作

李登辉无人君之风

李登辉被罚跪考

李登辉式「平反」

李登辉杀郭士沅？

嘴巴不歪的李登辉

李登辉岂可迫害谷正文？

李登辉是「耕读世家」吗？

李登辉、林洋港配谈司法革新吗？

李登辉杀鸡儆猴处分黄玉明

文化总会总不会文化

开妓院的也进了「中华文化复兴运动」芳名册　　李登辉只祭蒋陵不祭黄陵

李登辉啊，不是过渡，而是永远　　李登辉忘了自己是老几

李登辉在走袁大头、蒋光头的老路！

李登辉智能障碍得了「蒙古症」　　魏赵全围，管他是谁

李登辉以下图利张荣发内幕

郭南宏低声下气；张荣发大摇大摆李登辉支持张荣发「租霸王地」内幕「开放天空」并不「开放优待」　　张荣发-一发不可收拾啦！

拆穿对长荣出走问题的欺人之谈日本鬼子是长荣集团的黑后台！

为长荣集团的日本资本追资料李登辉何德何能，岂可自比沙达特　　李登辉想拖人下水

拆穿李登辉的笨谎话！

李登辉郝柏村岂有一好一坏之分！

李登辉滥调重弹，了无新义

李登辉学蒋介石

李登辉比蒋介石还蒋介石

评李登辉指示「『二二八事件』研究报告」(收入「李敖大全集」第二六册)

「李登辉的假面具」引言

我是先知者，早在十年前李登辉继承蒋经国沐猴而冠时，我就写文著书拆穿了他。后来集合了四十篇，在一九九三年出版「李登辉的真面目」，成为模板和定本，于今已经七年了。

现在我从四十篇中抽出五篇，加上另写的十七篇，共二十二篇，编成这本「李登辉的假面具」。攻击敌人与丑类，有道是左右开弓，我这里却是真假开弓。从真面目到假面具，都锁定了他。照人类学的说法，假面具本来代表神，王作荣老师当年介绍李登辉入国民党，他们关系甚深，他告诉我一个秘密：人家说李登辉曾以「出埃及记」中摩西自比，这不是真的，因为李登辉曾告诉他：摩西其实是蒋氏父子，他们「出中国记」，来到台湾。王作荣问你不是摩西你是什么？李登辉神秘一笑，答的竟是：「我是耶和华（上帝）！」--小人得志后，可以得意忘形到以神自居，则其假面具也，也就「里应外合」了。

书中「李登辉『鸿禧山庄』贪污舞弊案调查报告」一篇，主要都是好友元丰瑜先生的功劳，最后由我总其成的，未敢掠美，要特别声明感谢他。

一九九九年三月三十一日

「李登辉的假面具」目录 「新瓶装新酒」吗？

这是那门子「新酒」？

李登辉的户籍

白信封中的黑资料

「奸匪李登辉」字眼赫然出现！

李登辉的共产党问题

李登辉召见林栋慰问个屁

李登辉「意淫大陆，手淫台湾」　　歪嘴又打朱熹牌！

为有源头朱熹来！

财阀伸手捞国策，总统幕后搞台独　　李登辉的三民主义阿米巴

从杨廷椅被枪毙到李登辉是共产党李登辉默认自己曾出卖共产党同志李登辉郝柏村岂有一好一坏之分！

谢聪敏再谈泰山与李登辉

李登辉滥调重弹，了无新义

李登辉学蒋介石

李登辉比蒋介石还蒋介石

评李登辉指示「『二二八事件』研究报告」李登辉「鸿禧山庄」贪污舞弊案调查报告　　中共和它的一个叛徒

(收入「李敖大全集」第二六册)

「孙中山研究」自序

中国国民党的总理孙中山有两个，一个是他自己那个孙中山；一个是别人变造的孙中山。别人变造的孙中山，不论基于任何立场，总未免走样，孙中山本人，概不负责、可以侧过脸去；但他自己那个孙中山，却责无旁贷、必须面对。这种面对，不论孙中山生前死后，在优秀的历史家笔下，都难逃斧钺。就某种讽世意味来说，优秀的历史家逼人面对，生则为「袋鼠法庭」（kangaroo court）的法官，死则为阎王爷，在生死线外，历史人物应负的罪责，都无所遁形。

换句话说，优秀的历史家是真正的最后审判者，--上帝嘛，请靠边站！最后审判孙中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这位中国国民党的总理，生前死后，都被政治迷雾包装着，使真面目难以显现，直到死后几十年的今天，他仍是被海峡两岸政治尸布争相缠裹的木乃伊，这可真教人看不惯！凭着优秀的历史家的本领，我终于解开尸布，把真正孙中山的功过，加以论定。这种论定，从一九六五年我推出「孙逸仙和中国西化医学」，到一九八七年我出版「孙中山研究」，都是一个主线。主线是求真，方法是从干尸里把孙中山开棺论定。

孙中山一生的大成功是推翻中国帝制，一生的大失败是自己夺权不择手段，甚至一再勾结帝国主义而不惜。西太后明与八国联军为敌，固属离奇；孙中山私通日、英、德、俄等国为友，也未尝不荒谬，孙中山既是爱国者，又是卖国者，爱国爱到以卖国为手段，这种荒谬，也真是青史罕见！至于他搞出三民主义等讨厌透顶的「遗教」来闭门造车、提拔蒋介石等等而下之的「同志」来开门揖盗，则更属荒谬之外者。这本「孙中山研究」，特就孙中山一生的荒谬处多加笔墨、以启苍生。海峡两岸读是书而不窃笑于中山陵者，非人也！

一九八七年八月十六日在台湾台北写　　「孙中山研究」目录

孙中山见了李鸿章吗？

孙中山向清吏下跪求饶

孙中山与告洋状

附录 孙中山卖国又一章 (车之鉴)　　孙中山与卖国大比赛

孙中山的一个错误

孙中山反对双十国庆

孙中山「国父遗教」不可不读也！

孙中山蒋介石逼反老同志

孙中山蒋介石为什么不殉国？

孙中山不准再打炮

孙中山与林肯名言

孙中山把三民主义做为「统战工具」　　孙中山的第二兴趣是女人

孙中山与陈粹芬

「乱党之真相」中的孙中山

(收入「李敖大全集」第八册)

陈文茜「文茜半生缘」-李敖序　　文/李敖

许信良送了夏珍写的《许信良的政治世界》给我，我翻了那本书，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答案是：少了李敖的序！因此大书失色，良有以也。夏珍这回写《文茜半生缘》，时报出版的主编侯秀琴出面邀序于我，我说要先看看稿子再说，稿子送来，我看了，写得真好，又邀我写序，邀得真对，因此半夜三点起来动笔，为此书增色，岂徒然哉。

这本书是陈文茜的自传，从祖宗三代写起，由于陈文茜从小就由住在台中的外祖母一手带大，所以她跟外家独亲，外祖父何集璧是了不起的知识分子，他到大陆念大学，并加入共产党，不但是统派，且是光复初期的「回归祖国」派，二二八后，左派的「二七部队」垮了，这书中写道：「……二七部队持续 10 日后解散，谢雪红等人展开逃亡行动。何集璧眼见祖国梦碎，沉寂了好一阵子。国民政府持续九个月的绥靖行动中，他幸运的成为「二二八受难群」的漏网之鱼，直到治警事件辩护律师杨基先出马角逐第一任台中市长，何集璧担任他的竞选总干事，当时是采取绝对多数制，第二轮投票前，国民党找他们谈判，何集璧被迫加入国民党。陈文茜说，这个纪录让她的外祖父终生引以为耻。」革命革命，革到后来，自共产党革成了国民党，自然狼狈可想。做了十三年的国民党后，何集璧死了，这时陈文茜才四岁：「陈文茜说，她长大后才听闻外祖父的故事，觉得他像极了浪漫文人，在醉月楼里畅论天下事，缺乏结党营私的『政治能力』，每天高谈阔论，扮演各路线之争的和事老，陈文茜调侃她心目中『神秘的外公』，『这样子搞革命，能搞出什么名堂呢？』」搞不出名堂，何集璧老兄还是小焉者也，他的共产党老弟何集淮更是惊心动魄：「至于她的叔公何集淮，先到香港再逃到大陆去之后，过了一段很是艰辛的日子，音讯全无。根据《和平日报》记者周梦江（二二八之后亦逃回大陆）的回忆，1950 年，他在上海遇见何集淮，何已经改名为何建人，当时担任上海某公司的工会主席，文化大革命时被迫害至死。 「直到 1987 年，『二二八』四十周年纪念，中国派出大批人士到美国参加各种纪念会、学术讨论会，游学美国的陈文茜才有机会碰到古瑞云，在撰写《谢雪红评传》一书作者陈芳明（后来担任过民进党文宣部主任）家中，才听闻叔公悲惨的命运。

「古瑞云告诉陈文茜，他们被台湾当局通缉，逃到中国大陆，初期甚至被当成国民党的特务而遭排挤，何集淮不改玩笑本性，没烟抽的日子里，他笑嘻嘻的搜集烟屁股，打开凑足丝，就着纸卷起来再抽，丝毫不以为意。

「反右运动时，谢雪红即被打成『分离主义者』，何集淮等人被开除共产党籍，劳改至死都没恢复党籍，何集淮曾经两次被宣布死亡，曾经昏死过去又醒来时，察觉自己身边都是没气的人，吓得手脚发软，还是从太平间爬出来。最苦的时候，何集淮和古瑞云不止一次相互约定，谁先走，晚走的人一定要把对方的骨灰带回他们日夜思念的台中。何集淮还讲，他一辈子不敢告诉他的家人自己的出身背景，希望有朝一日能告诉他的孩子，『我是台湾人』。 「叙述往事的过程中，古瑞云老泪纵横，完全不能自已。当陈文茜坐在钢琴前，弹奏起《雨夜花》，古瑞云再也克制不住的嚎啕大哭。古瑞云巡回美国，离开前又到了旧金山，陈文茜送他上飞机，看着古瑞云手上拿着中国民航的机票，陈文茜难过极了，他根本不愿意再搭上这个班机，他根本不想再回到那个令他痛苦一生的『祖国』，但是却没办法。 「古瑞云的女儿后来嫁给移民美国的华裔留学生，住在关岛，女儿为古瑞云申请到关岛住了几年，一直到符合『大陆人士来台定居办法』，才以『大陆人士』身分返回台湾，目前定居于东势，每个月领取贫户津贴。当年意气风发、优秀出众的大学生，就被幻梦中的『祖国』给摧毁了。

「陈文茜的舅舅找到叔公何集淮在大陆的孩子，为了照顾他们，还到大陆投资设厂，经营塑料加工的卫浴设备，何集淮的儿子何平就在舅舅厂里担任经理。他的女儿们个个美貌清秀，却因为是『黑五类』，直到三十多岁，才在陈文茜舅舅的协助下念大学。」 太悲惨了，这回陈文茜无法像「调侃她心目中『神秘的外公』一样调侃叔公了，但语气纵不调侃，语句应该还是一样：「这样子搞革命，能搞出什么名堂呢？」外公也好，叔公也罢，他们个人都失败了、做为共产党员的他们个人都失败了，虽然他们的共产党却成功了。

何集璧、何集淮那失败的一代过去了，现在轮到陈文茜这一代了，会成功吗？

陈文茜曾笑称自己是「堕落的、假的左派」，比起外公和叔公那一代来，问题不在左不左，而在谁是真正「勇敢的台湾人」。 「政治运动的残酷是，总是要你在人生的起码需求和政治理想摊牌。你要做好的父亲，还是一个运动者？两者兼顾是这么不可企求。革命运动不牺牲，几乎是不可能达到目标的，北爱尔兰的革命运动者，可以为争取一个『政治犯』之名，和畲契尔力争到绝食而亡，脱水而死时，皮肤和毯子撕都撕不开。

「台独运动者，其实是没有办法做这样的牺牲的，尽管他们已经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到底要牺牲多少』的摊牌，一次又一次考验台独团体的承载能量。陈文茜冷酷的直指，『懦弱是台湾人追求革命的大障碍，懦弱存在于民间，也存在于领袖。』」 「从二十岁以来，高薪的律师楼、全国性的媒体，都没有让她对投入反对运动的理想有过怀疑和犹豫，薪水不是问题，但她非常清楚知道自己付出能力的极限，她不会牺牲生命完成运动，所以，她也不会提出自己达不到的路线与目标。

「偏偏现在许多主张急进路线的人，连一个学校教职都不愿意放弃，如台大祭出撒手，要求党职、教职必须择一而栖，陈文茜相信，他们那一代的运动者，会毫不犹豫的选党职，如她可以放弃一个月数十万的 EEI（科艺百代唱片）总经理职务，回到民进党出任一个月六万元的党职。但是批判他们是妥协派的人，不会有人选择党职，他们的理由是喜好或适合学术远胜过政治，然而，这个理由三十年前，海外台独运动都用过了，建国党没有专职党工，都是教授。」 「然而，也因为她和民进党深厚的关系，她始终不认为伤害她的这些人能代表民进党，当她拚命为民进党奋斗的时候，这些批评她的人、让她失望的人，都正在民进党之外争取自己的功名利禄。」陈文茜清楚知道：上一代真的左派才是真正「勇敢的台湾人」，她自己承其余绪，虽勇敢不足，但轻财好义，比起今天一点都不肯牺牲的政治投机分子勇敢多了。书中又提到「车臣事件」： 「1994 年的『车臣事件』，在台湾是一个统独的标志符号──战争，统派的人以此印证台湾不能随便宣布独立，否则下场和车臣一样；独派的人认为，车臣和台湾不同，因为车臣是俄国的一部分，台湾不是中国的一部分。」其实，「车臣事件」无关统独，而关勇怯，车臣人民要独立，就像何集璧、何集淮加入共产党一样，冒了生命危险就去做了，但今天的台独分子他敢吗？正如陈文茜说的：「懦弱是台湾人追求革命的最大障碍，懦弱存在于民间，也存在于领袖。」那么，就懦弱罢，不革命了，别人结党革命，我们结党夺权。这本书的绝大篇幅，就是陈文茜做了民进党大员，眼睁睁夺权的故事。陈文茜参与了、指导了并影响了夺权，但难能可贵的是，她一直保持着洒脱与清醒：「陈文茜带着调侃和感慨笑称，就像马基维利讲的，政治的本质是冲突、是权谋，所以政治使人厌恶，『政治简直是一面照妖镜，它照出每个人生命中属于魔鬼的那一面，而且会把这一面扭曲的性格无限放大。』在政治圈中，多数政治人物展现的是魔鬼的性情，偶尔才会有天使的化身，取得的权力愈多，代表魔鬼的那一面会愈强。陈文茜认为，每个人都有属于魔鬼的面向，包括她自己，差别只在于是否能诚实面对自己属于魔鬼的那一面，是否能意识到扭曲的那一面？」「在政擅打滚数年，陈文茜自认没有为个人利益和任何人起冲突，总是对事不对人的提出看法，得罪她的人没有受到报复，没得罪她的人反而常要遭受她的批评，『要做一个敢讲真话的人，就得把权力的本质看得透彻。』包括她对民进党转型的坚持，乃至 1998 年她对民进党处理拜耳案的批判，都得不到民进党内的多数谅解，陈文茜还是照讲不误。不把权力界域视为修行道场，民进党根本待不下去。」正因为陈文茜有这种洒脱与清醒，所以，她在民进党做大员，却大而不圆，她拉我去民进党中央党部参观她的办公室，我去了，笑她如何能在这种气氛下活下去？活得下去？

「在思考到底是回报社、进电视台、还是投入文化工作的时候，老朋友邱义仁找上门来，他告诉陈文茜，施明德要找她进入中央党部担任文宣部主任，陈文茜的第一个念头是，『做了这个工作，会不会变成一个党棍？』邱义仁笑了，他说，『你这种人想变成党棍也难。』」的确，陈文茜无法变成党棍，她只是一个有才华而不圆滑的女光棍，她虽然把政治人物耍得团团转，但她自己却不适合做政治人物：「方素敏顺利当选，陈文茜的『政治童稚』却破碎了，她发觉自己没有办法接受『政治』是这么现实、污浊的事，她没有办法再思考，她陷入绝对的茫然，她淡出政治，开了一间她称为『台湾最早的 KTV』的店：跳蚤窝，成天就泡在店里，做菜洗碗打杂，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谈、不想、不理政治。」　　这是昨日的她。

「她反复思考民进党的问题，一再询问，为什么这群很有理念的民进党人，面对自己的初选可以扭曲至此？难道任何人在权力的过程中，必然撕裂吗？一手是道德，一手却是自己不能相信和接受的黑暗。」「几番深究之后，她认为，民进党内部文化已经近似丛林战争，不照这套游戏规则，必然败下阵来。陈文茜实在不愿认输，她可以暂时妥协以争胜，但是，未来呢？她要不断的退缩和妥协而丧失自我吗？失去自己，能赢得什么呢？一席立委是赢吗？」「『为了权力，我要变得这么没有尊严吗？我非得和这些人同流合污吗？还是我这么怯懦，而不敢和恶的游戏规则说不吗？』陈文茜冷静、明白的想清楚之后，决定退选，把自己从这个魔鬼游戏中救赎出来，她要证明向恶的规则说『不』，其实是让自己最坦然、最快乐的方法。」　　这是今日的她。

不管是昨日的她或今日的她，陈文茜的对政治的基调其实只是消极的「不」字而已。一个插曲正好侧写这一基调，那就是美国轰动一时的阉夫案：「阉夫案的女主角是一个平常家庭主妇萝瑞娜．巴比特（Lorena Bobbit），经常受到丈夫性暴力侵犯，直到她再也无法容忍，终于把先生的阴茎给剪了，还开了二十几分钟的车子，把『那话儿』丢到维吉尼亚花园，华盛顿特区的警方派出 22 位员警，沿街找寻失落的器官，火速送到医院，完成修补工作，依照院方说法，功能无虞，最后萝瑞娜被判无罪。

「这个故事，陈文茜有几点观察，第一，它让男性生殖器官上了大报的头版；第二，彻底展现男性命运共同体的危机感；第三，这样的故事实在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搭配，过程中任何一点疏失，都会使结局大为不同，比如万一『那话儿』是丢在大马路，被过往车辆压扁了、万一发生在大冷天，给冻坏了，陈文茜用各种极富想象力的衍伸，重新界定男、女关系的可能。 「维吉尼亚花园因为这个事件，成了女性主义的观光胜地，事件开庭时，两造都各有支持者拥护，萝瑞娜成了颇受欢迎的演讲者，巴比先生后来还拍了一部片子Bobbit and Cut，小赚了点。

「这个故事，陈文茜只要说给女性听，大家都听得眉飞色舞，讲给男性听，听者一定神色怪异，画家谢里法听过之后，事后就告诉朋友，『陈文茜在搞什么？什么叫剪刀俱乐部？这女人怎么这么恐怖？』这段时期，陈文茜迷死这个故事，有人结婚，她一定送一朵红玫瑰和一把剪刀，代表二十世纪末的爱情。 「陈文茜自陈，这属于她个人特殊的『性幻想』。」「阉夫」的性幻想，其实与李昂的「杀夫」性幻想如出一刀，她们其实都与明朝末年的「阉党」无异，这是真正有趣的不谋而割。陈文茜的结论是：「对亚洲女性而言，性是压抑的，女人的身体应该被密封住的，喜爱张爱玲的陈文茜，一直认为，直到现在台湾女性主义者还没有超过张爱玲的思考，女性在性方面，最大的权力不是拥有，而是拒绝，当她说『不』的时候，才是得到自由的一刻。」对比之下，可以看出，陈文茜在政治上说「不」，其实还无异是「亚洲女性」在女权上说「不」的延伸，并没有积极作为。但在政治上，陈文茜却不甘雌伏，她要自由，也等待时机： 「台湾这些年，政治人物泰半历经政海浮沉，却都害怕经历这种起起伏伏，恨不能用各种手段和职务，以勉强延续中断的政治休止符，陈文茜不要，不要重蹈这些权力人物的覆辙，她只想把自己从权力游戏中释放出来。她背过这么多首诗，在离开民进党、离开政坛前，她只想着徐志摩的〈再别剑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她更想说的是，『把权力留姶你，把自由还给我。』「她要做的是充沛自己的生命价值，『装个义肢，再回来时，或许别人发现我又换了个服装形式。』她不只会学宋美龄说，『我将再起。』她还要说，『我将跑回来！』闪亮的眼眸诉说着她的心事，『我在等待时机。』」 这几个月我有两次与陈文茜单独吃饭长谈，一次吃料理、一次吃台菜，对她的心路历程，感悟尤多。在政治上，陈文茜「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的，是她一路进步的修正主义。看看这些变化：「建国党和民进党内很多政治领袖的口号或热血向往，陈文茜一点都不陌生，『母亲你的名字叫台湾』、『大声说出台湾的名』，这些政治主张，陈文茜自陈，『我背了三十年！』她很清楚的记得，1983 年，她为方素敏助选时，坚定的喊出党外后援会的共同主张，『民主、自决、救台湾。』「然而，十五、六年后，大家都在喊这个口号，方便到像是麦当劳的快餐，她又不肯再喊了，她想的是，『下一步，台湾，该怎么办？能怎么办？』从小，她喊不出『万岁』的口号，美丽岛事件发生时，她倒是可能自然的高喊『自决』，许多因为她对族群宽厚的怀抱，而疼爱喜欢她的国民党大老们，大概想都想不到，她曾经是这么坚持本土观点和立场的。」「年轻时代，急进、煽情的陈文茜，在海外的磨练中，渐渐调和转变了，即使到现在，她一直相信，如果她担任建国党的文宣，一定可以主导选举议题走向，『因为急进的口号，是最容易吸引人的。』不论如何，时间过去，是再也追不回来了。」正因为她是进步的修正主义者，所以，她想带领民进党转型：「我曾经有一度很努力的，想为民进党转型尽一分心，我用过力，但是不成功，我没有办法，因为我的权力不够，如果我是陈水扁，大概就做得到，但我不是。我承认，拜耳案的时候，我对民进党很失望，但是民进党对我，就像男人，他让你失望，只有说拜拜，算了！你还能怎么办？5 年前，我想要民进党转型，成为能获得民众信赖的人，现在不一样，国内的问题慢慢来吧，BMW 的时代来了，民进党还要坐花轿，你能怎么办？让他（民进党）自己摸索吧！民进党迈向执政之途是慢了些，可以更快，但这是政治现实，不能不接受。我心已决，民进党就伤不到我，像是初恋，过去了，或许会痛，痛过也就过了。」虽然如此、虽然高处不胜寒，陈文茜却更上层楼，「我在等待时机」。她先知式的高瞻远瞩锁定在跟共产党的关系上，她的目标是：「要尽量寻求社会的和解，使中国对台湾的威胁降到最低。」「我感情的终极目标，始终是台湾，是这片土地，而不是民进党。对我而言，打败国民党不再有成就感，我最大的成就感就是在国际政治里打败共产党！」什么方法呢？陈文茜期许自己成为两岸谈判代表，显然想凭她所向无敌的舌战群儒或舌战群魔的本事去举重若轻，舌战群匪。虽然陈文茜的进步的修正主义要比她的台湾同志高明得多得多，但在跟共产党的关系上，她显然被困在狭小的岛国本位，不够成熟。陈文茜弃唾手可得的立委如敝屣后，轻快地说：「我不是对政治挫折或对环境觉得沮丧，我只是想做一个更伟大的实验。」其实，她的外公与叔公，岂不都是「想做一个更伟大的实验」的先行者吗？那么「勇敢的台湾人」，与虎谋皮都不可得，「非常清楚知道自己付出能力的极限」的陈文茜，凭口舌之利，能与共产党谋皮吗？

「陈文茜追忆她年轻时几个重要的偶像，她最崇拜的一位是拉丁美洲诗人兼革命家盖瓦拉（Che Guevara，泛拉丁美洲革命斗士），满脸大胡子，嘴里总是叼根雪茄，古巴革命成功后，出任文化部长，但他大剌剌的拋下一句话，『我是搞革命的，可不是当官的。』就跑到玻利维亚，继续搞革命打游击，后来被农民出卖，手被剁了下来。」美帝派出特遣队，杀了盖瓦拉，剁下他的手，和蒋帮派出回回军，杀了共产党西路军军长董振堂、孙玉清，剁下他们的头，别无不同，那就是革命家们必付「想做一个更伟大的实验」的代价，这种代价，生保令名死求全尸的台独英雄英雌们是绝对不敢付出来的，所以，一切偶像只是偶像而已，并不会玩真的。即使真的玩成功，又怎样？彭明敏回台湾，24 年阔别后与我吃饭，我很礼貌的带了一件小礼物送他，那是一个小镜框，中有马萨利克（Masaryk）的一张照片。彭明敏很谦虚，他说：「你李先生太博学了，你考倒我了，这位是谁啊？」我说：「他是捷克的国父马萨利克。他是名教授，当年带着学生领导独立运动，流亡海外，1918 年他成功了，并且当了总统，1937 年 87 岁时死去。他为捷克打下独立的基础，可是他无法解决与强邻的关系，最后捷克被强邻所灭。他的故事告诉人们，第一流的知识分子搞独立是一回事，可是，纵使成功了，也与强邻问题解决不了，也是空忙一场。……」彭明敏若有所思的收下我的小礼物，聪明的他，当然知道此礼来头大，比彭明敏聪明好几倍的陈文茜当然更知道，我觉得，自最聪明的陈文茜以下，他们对共产党「想做一个更伟大的实验」其实都是聪明过了头了。反倒不如陈文茜外公叔公来得那样务实。外公叔公的不幸是他们生不逢时的时间错误，不是理想与勇气的错误。他们毁了自己，但并没毁了台湾。如今，多少人自恃聪明，要毁台湾呢。进步的修正主义者陈文茜显然愚不及此，但她以「打败共产党」做为「最大的成就」，基本心态就是不健全的，这种心态，能「使中国对台湾的威胁降到最低」吗？我可不信。 为陈文茜计，她在四十之年，半生缘式的政治活动，似乎宜予约束。陈文茜自己也有所觉悟：「陈文茜的『姑娘庙民众文化工作室』，沿用到 1998 年，当她黯然从立委选举丛林中退出，还是回到『姑娘庙』里寻求安宁。这几乎成为陈文茜疗伤的方式，不论是她的政治梦、社运梦，每一次梦的幻灭，她都回到文化的『本行』，重新出发。」陈文茜佩服张爱玲，张爱玲所以成为张爱玲，岂不都在一生坚守「文化的『本行』吗？以陈文茜的慧黠与慧根，她从事文化活动，其实比政治活动更永恒、更有成就、更值得、更不辜负自己。陈文茜说： 「比方说，我可以想象死亡，在网站上发展一个软件程序，李敖在回忆录里，公布的是他 24 岁的裸照，我可以为他公布他不敢示众的 64 岁他的裸照，还可以再给他看看 84 岁时他的裸照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也可以拿自己的照片，用这个软件推算，自己 20 岁是否是青春玉女，60 岁是个什么样子，80 岁又是什么德性，决定自己还要不要活到 80 岁。」陈文茜的好朋友中不乏统派人士，已过逝的唐文标在前，纵横评论界的李敖在后。

陈文茜在调侃李敖之余，实在该认真的想想 80 岁的自己，八十之年，她目前正好过了一半，活了 84 岁的富兰克林是正好在过了一半时（42 岁）转向的、「重新出发」的，最后他变成大陆的伟人，而非小岛的娇客。这书中有一段故事，吸引了我：「1989 年到 1992 年，这段时间，陈文茜肾脏病相当严重，人在海外，举目无亲，病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无，一句话一口气讲不完，医生一问她：『你家人在哪？』陈文茜就掉泪，艰苦的时候，张俊宏和许信良一起来看她，张还和她开玩笑说：『你可千万不能死啊，你是台湾的国宝！』让陈文茜笑翻了，她说这群『前辈』，就是看到朋友重病，脑袋里想的都还是政治，她没病死，没成为台湾的国宝，倒成了他们的『活宝』，民进党财务困窘时候的『摇钱树』。」 看了这则故事，我夷然奇怪：「不是说李敖是国宝的吗？怎么变成陈文茜了？」继而一想，谁要做「台湾的国宝」呢？世界这么大，做台湾的国宝，对我们不都太小了吗？回想这一对宝，书中也道出渊源：「批判力道最强的统派李敖，还是影响她最大的人之一；60、70年代李敖主编的《文星》杂志，是她的政治启蒙，因为这层渊源，直到她出任民进党的文宣部主任，她还是不在乎党内异样的眼光，毫无保留的欣赏李敖。原因无他，陈文茜的信仰中，民主和自由的价值，超过绝对狭隘的台独，她是当然的台独论者，但却是容忍异见、认知现实的台独论者。」 我想，总有一天，进步的修正主义者陈文茜，会再一次得到「政治启蒙」，觉醒从「现实」上看，「台独论者」是没有成功的可能性的，有朝一日，她会在「文化『本行』」上有世界性的声誉，而成为中国国宝。陈文茜曾经困惑：「40 岁，是否是一个分水岭？让她重新走向一个不同的生命选择──尼姑？或重做坏女孩？」其实，都不必，不论「尼姑」或「坏女孩」，都是 40 岁以前陈文茜的老路，未来 40 年，陈文茜有世界性、永恒性的大道之行。在大道之中，像毕加索一样，说不定还做一阵共产党风光风光呢。英文谚语说「打不倒它就加入它」，这对陈文茜只是第一步，一旦她变成共产党，相信精通颠覆的她，第二步就会「加入它就打倒它」，真要「打败共产党」了。外公有知、叔公有知，必将涕泪于天上、人间或地下，如此下半生缘，岂不快哉！陈匪文茜啊，别「挑眉毛」了，低眉相向，请三思之！

～1999 年 1 月 11 日

【第二十一本-李敖演讲集】

李敖来台五十周年纪念演讲会——残山剩水我独行（上）[演讲会开始前，嘉宾与观众谈感想]某中年男士：有时候你会觉得你爱死他了，但有时候你会觉得你讨厌死他了，他总括起来，他的细腻是无法阻挡的。

一位老人：他所讲的话，都是我们心中所要讲的话，所以我每次都要看。

一位中年女士：在台湾他是单打独斗，而且几乎是五十年如一日，别的不说，光这个精神就会令人很佩服。

一位大陆来的女听众：在大陆都看到李敖的书，在大陆出版的，那么我也曾经问过一些作家们，他们大概的对李敖的评价呢，就是说他是一个什么都行，他是天下第一大能人，是这样一个人。

李庆华：我觉得台湾的社会，没有李敖的话，大概会很寂寞。李敖很幽默，所以他来台湾五十年，没有离开过台湾一步，最爱台湾，我们以有这样的朋友为荣为傲。

何丽玲：那个时候呢，李敖的书都比较属于禁书，而且我那时候我念书的时候，越是禁书呢我越是好奇越喜欢看，我非常欣赏李敖的才华。

王清峰：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我都非常的欢迎，他的东西是很精彩。

周荃：我希望他能够做社会有利的啄木鸟，把很多他所知道的事情，把他很完整的讲出来，对社会是一个暮鼓晨钟当头棒喝，我觉得我非常佩服他，让我们继续支持他这样做。

（观众集体鼓掌，欢迎李敖出场。）　　陈文茜的开幕词

陈文茜：

各位所有在场的朋友们大家好，我不知道你们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一定要来这个场合看我，（笑）因为呢，今天的名称第一个叫作“李敖来台五十年”，可是这位老先生，把他自己的这个名称改为“李敖祸台五十年”，你们觉得他是祸台呢，还是造福台湾呢？

OK！然后，最后面他还要捐出他的尸体。昨天很多人都去纪念邓丽君，那么你们今天是不是准备来看李敖的最后一眼呢？省得他尸体捐出去了，连尸体都看不见了！（笑）我想我必须要主办单位要求我，前面先介绍李敖来台他的生平事迹以及他的理想。

我前几天看了李敖他的出生地叫作“哈尔滨”。我听说住在很寒冷的地方这些人，通常都会孕育出特别坚强的意志，还有古怪的个性，李先生显然两者都有。我问他说，你住过那么多地方，因为在他们那一代的人，我想，你们在座的很多人互相都分享著相同的经验，那就是：他们那一代跟着父母亲，都是不断逃亡、流亡，的一代。对他们而言，“故乡”是个很模糊的字眼。

从哈尔滨到北京，然后，最后到了台湾。拿出身份证，问你是哪儿人，可能，上面所写的，是你人生住得最少时间（的地方）。可是我问李先生说，你在所有住过的地方，你最喜欢哪里？他第一个说“北京”，第二个他说了“台中”。我跟他是台中人，都是一样同一个地方长大的。所以，你千万不要把你的小孩送到台中去，因为那个地方专出一些古怪的人出来。（掌声）李先生来了台湾五十年，他的特立独行，常常让我们想起胡适最喜欢引用的一位剧作家易卜生的话：“这个人一生孤立”。我本来很希望李先生的一生孤立到老，像莫扎特、像所有的伟人一样，到死的时候都没人知道他伟大的理想。没想到他人没死，尸体没捐，全场就来了这么多人。（掌声）他一生一世想要当一个“国民公敌”，可是，看了你们在场的人，好像不是准备来找他算帐的，却是打算来歌颂他的。

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一定有什么毛病才会到老的时候还有这么多人喜欢他。以前我跟李先生说过，我发现，喜欢他的有两种人：第一种人差不多是70岁以上老年人，第二种人都是20岁以下的中学生。所以，我嘲笑他说，喜欢你的人，要不就是过气；要不就是不成熟的。没想到我们今天在场来了这么多人，还好陆铿先生在现场，证实了至少李敖是有一些老先生特别喜欢他的。（掌声）通常，一个人是不是受人爱戴，他应该像戴安娜王妃，或是像邓丽君；可是李先生他到底有什么本事？我今天连要穿什么服装都想了很久。以前有一个维也纳会议，法国代表出席这个维也纳会议的时候，他想，他怎么凸显自己，他连服装都想了很久。刚才我本来想穿著一个卡其裤、拖鞋，乱七八糟的衣服就出场，因为这正是李敖的性格。后来我想，在台湾，这样的特立独行，我们还是留给一位我们这五十年来最特殊的一位人物，那就是——李敖先生。

李敖50年来，我想他建设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我们常常说，“在一个大历史里头，个人是微不足道的。”他把这句话彻彻底底的打破了。在一个很特殊的个人，他有坚强的意志，有很特殊的自由主义带给他的影响。这个个人，当他对抗一个历史，当他对抗一个时代的时候，他可以有多么精彩的一个生命力。我想许多人都记得，李先生他可能对台湾最主要的影响，就是那时候他创办了《文星》杂志。在《文星》杂志这本对于台湾当代可能最重要的思想刊物里头，他提出了“全盘西化”这个概念。当然，他现在最不愿谈的，是他那时候他写的一篇文章，叫《老年人与棒子》。因为按照他当时的标准，他现在早就应该滚蛋了，可是他至今却仍盘旋在台湾。

李先生的一生他住过很多土地，我们常常说很多重要的创作者，他要嘛，写的是时间的故事，像张爱玲；要嘛，他特别写的是空间的故事，像很多诗人、特别是流亡者，还有像余光中先生他们。但是李敖这个人，他不受空间限制，不受时间限制，甚至不受他的年龄限制。我想，他一定是台湾在电视史上，年纪最大，还可以不断上电视，每天不管长了多少皱纹，穿着同一件红夹克，照常红遍全台湾的唯一的电视明星。 （掌声）当年，他所写的书籍，《传统下的独白》以及《独白下的传统》，在那个时代变成一个绝响。无论他对台湾有什么样的抱怨，比如说，他常常抱怨说，台湾是一个岛国心态，他嘲笑很多台独运动主义者；可是，这个笨蛋他却因此为台独坐牢了好几年。

很多人常在电视上看到他东骂西骂，骂得淋漓尽致——李先生呢，你先看他，仔细看他的文字，既有古典，又有俗语，其实这非常呈现他的个性。

刚才在后台，他介绍我认识他妈妈。李妈妈已经有点重听，我看到他母亲马上跟她说，李先生他老是在外头说你坏话。李先生不只说他妈妈的坏话，他还说他弟弟的坏话。他弟弟是个国民党党员，他很早就说，他弟弟是他唯一可以控制的国民党！（掌声）然后呢，他有个儿子，他经常在各个场合里头，在他儿子根本还没长大成人的时候，就把他儿子的名节都给毁了。他经常告诉别人他的儿子的一个故事，就是他儿子一脚就把一个小动物给踩死了，显示他儿子残忍又滑头。

他讲了这么多他儿子的坏话，可是我知道他现在很努力地赚钱，准备把所有的遗产都交给他的儿子。我讲了这么多他跟他亲人的关系：他讲他母亲很多的坏话，可是他非常地孝顺；他讲他儿子还没长大，他儿子所有德性就被他父亲给毁了，他还说他儿子想当帕瓦洛蒂－那个大胖子－变成男高音，可是他把所有的遗产给他。其实，这正是李先生跟台湾的关系，李先生跟许多人的关系。

很多人很怕当李敖的朋友，因为当他的朋友很辛苦，你跟他见过一次面，他就给你列档案，然后呢，你很怕一旦你说错了话，或以后你的行为跟以前的不一样，他马上就会写一大篇文章，掀底、掀底的，全部都给你写出来。其实，人很怕面对真相，更很怕面对自己。

像李先生这种朋友，许多人都说交不得，我却有很不同的看法。我看李先生的时候，他的坏就是他的好，他的好就是他的坏。我常常说，一个人要能够活得很真实，一个人的生命要撰写得这么辉煌的话，我想，在台湾或者甚至我相信在亚洲，都很难找到第二个李敖先生。（掌声）前一阵子，我一位好朋友，很有才气的文人杨照，他写了一篇文章在联合文学上谈到李敖，他说，没有那个时代，不会有这那样的李敖，他有很强烈的坚持和态度。简而言之，没有国民党则造就不出李敖。所以我就问李敖说，“那你是不是该感谢国民党跟蒋介石？你天天骂人家，人家成为你每天淋漓尽致的批判对象；对你而言，他造福你很大，没有他，就不会有这么精彩的这个李敖，你同不同意这个看法？”他说，这是典型虐待狂的一个观点。不过，我必须要讲，那个时代对李敖而言，可能会有重要的影响。

李敖先生当时在台大历史系读书的时候，就被认为是可能他的学术成就远远超过他的老师，但是他连研究所都没有资格考，都进不去。那样的一个时代，使李敖在榻榻米间里头，用他个人的意志力，杀出一条血路。所以我们今天有这样一个淋漓尽致的李敖。而不是像他的老师，姚从吾先生，最后虽然是学术等身，可是却死在研究室里。

我现在很想请在场的所有朋友，五十年来这位老先生，他很不爱我这样称呼他，他活得很辛苦。他的女人在结婚的当天，就把结婚证书给撕掉；离开他以后，又不断在法院里背叛他，而且还漂漂亮亮地经常出来骂他。当然大家都知道我说的是胡茵梦，这是李敖一生的痛。但是，李敖先生，我希望在场的人回想这过去五十年的李敖，各种形状的李敖：跟社会对抗的、愤世嫉俗的、对朋友特别有义气的；在他的坏里头看他各种的好，而且在年轻时连研究所都进不去，到老的时候却有这样场面的李敖先生。我想请各位做什么呢？我想：五十年来，没有李敖，台湾太不精彩了！我们欢迎今天的主角——李敖先生！ (掌声)李敖：谢谢文茜，谢谢各位贵宾，今天我这个讲演没有请任何的贵宾，因为每一位都是贵宾。（掌声）我过去讲演从来不带稿子，因为今天我有一点的紧张，所以写一张稿子。文茜你请坐，我怕你抢我麦克风。（笑）十天以前就在这个讲台上面，来了一位洋鬼子，他的名字就是管理学的大师麦克波特，他在现场里面，三千人坐满，每个人收了八千块钱的听讲费，今天我很后悔没有收门票，（众笑）七天以前宋楚瑜站在这里讲演，他说：他站在一个现代化的殿堂。各位知道这个现代化的殿堂要花多少钱来租吗？就是我的好朋友，邓维祯先生，维祯站起来，他请客花了二十万才租到这个殿堂。（掌声）这个殿堂归什么人来控制呢？归过去国民党一个很名的财政部长林振国来管，这个殿堂干什么都要钱，喝它一杯水都要钱。

后来，主持这个会场的曾小姐、曾琪静小姐她今天送给我很多的水，还送了礼物，所以本来我是要打倒林振国的，现在就免了。（众笑）过去我听胡适先生讲演，我的感觉是，这么有名的人讲演，不可不听，可是也不能再听，为什么呢？讲的千篇一律都是那么一套，今天我觉得我这个讲演，我不得不讲，可是也不能再讲，为什么？场地太贵了！（众笑）很多人来听我讲演，今天我很后悔，因为商业周刊的何飞鹏何社长，我已经找不到他了，飞鹏站起，给我们看一下，他提供奖金，也登在报纸上面，所以呢？他这个好意呢？使我的观众搞不清，是来听我讲演呢？还是为了奖金来摸彩？我告诉各位，过去在戒严时期，我写了一百多本书，其中九十六本被查禁了，我的书因为被查禁了，所以书店不卖，我们就到了夜市里，临江街的夜市里面放在地摊里和那些黄色书刊一起卖，（众笑）所以我的读者，我的封面上印了很多黄色照片，结果很多人买书买错了，才变成是我的读者，（众笑）今天可能在座有一少部分人，是为了摸奖而来的，而变成了我的听众。不过我可以原谅你们。讲完场地了以后，我们再讲人，首先感谢陈文茜，我想感谢陈文茜，在座的施寄青老师可能不高兴，站起来给我们看一看，等一下我会讲些你喜欢听的话，陈文茜主动的抛弃了民进党的文宣部主任，文宣部主任做什么事情呢？就是今天我们讲演题目的特征锁定的，就是“你为我颠倒，我为你开封”，什么是开封？我认为很多人的思想是闭塞的，需要打开，所以我还很狂妄的很自大的要表达一种开封的动作。什么是颠倒，颠倒有很多种，有黑白颠倒、有阴阳颠倒、有是非颠倒，民进党文宣部主任做的事情就是是非颠倒。（众笑）她有时候这个老毛病改不掉，所以下台以后，刚才还说了一部分是非颠倒的话，什么是是非颠倒，我举一个例子，有一个社区，他们说我们这个地方，山明水秀，住在这边的人啊！长生不老，所以就以这个主题，做为宣传的主题，结果呢，买房子的人在谈判时，突然看到有一个死人抬出去了，买房子的人奇怪啦，长生不老，怎么有人死掉了？那个组织卖房子的人说，那个死的人就是殡仪馆的老板，因为没有人死，他就自己气死了！（众笑）这样子颠倒黑白就是民进党文宣部部长做的事情，我指现在喔，（众笑）不是过去的。

中国的老子，大家记得，老子出关的时候，那个守关的司令官叫做关尹，他把老子扣留，说子将隐矣，你要去做隐士吗？强为我著书，你要给我写书，书写好了，才许你走，所以老子没办法啦，就写了五千字，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道德经》，就是他写了道德经才有自由可以离开他所不愿意住的地方，我在台湾正好相反，就是我写书写多了，所以才不许离开，这五十年之间，前半部是大有为的政府，不让我离开，后半部是我自己太老了我不肯离开，到了五十年以后，人家会说：五十年过了，你是不是要离开呢？我引用最近一位洋鬼子叫比尔盖兹的一句话，就是当你过了五十之后，就很容易冲向一百，所以呢？有一百的可能。

我的妈妈是反对党，我的太太就是执政党，在我家里。我太太我讲过，，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十九岁，非常的漂亮、可爱。！今天也在现场，不过藏在哪里了，我搞不清楚喔！

我太太是中兴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非常有幽默感。过去啊！我一辈子有两次丈母娘，第一次啊！就是胡茵梦的妈妈，第二次啊，就是我现在的丈母娘！我很少跟我丈母娘讲话，什么原因啊，是因为我的年纪比她还大。（众笑）我比我太太大三十岁，可是我第一任丈母娘年纪比我大很多，梁肃老就认识！她讲了一句名言，我觉得讲得非常好，她说国民党太不像话，国民党太宽大了，怎么把李敖给放出来了！（众笑，掌声）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国民党不但宽大，现在国民党还被我们掐著脖子。由在场的，我的老同学，前民进党立法委员谢聪敏的提议，由国民党赔我们政治犯的钱，聪敏站起来，聪敏。国民党不但宽大，现在还要赔我们钱，现在的标准啊！被枪弊的赔六百万，没有被枪弊的，可是坐很久的牢的，好比说像伟大的合湾人施明德，他就可以领六百万，因为他坐了二十六年的牢。像我呢，大概可以拿两百万，我把这个消息很快乐地告诉我太太，我太太非常的幽默，我太太说，现在枪毙还来得及吗？（众笑，掌声）这种遗憾不只我太太有，还有我那个装冷气的工人，年轻人，跟我聊天，我说：你知不知道，按照《中华民国的兵役法》第五条，凡坐牢超过七年就不要当兵了、叫做禁役，因为你太坏了，禁止当兵。那个工人说：现在叛乱还来得及吗？也是一样，叛乱也来不及了。

我讲这个笑话喔。妈妈讲完了、太太讲完了，现在讲我儿子，刚才文茜谈到我儿子的一个故事，没讲完，我把它补充一下。我的儿子是个神童，（众笑）我叫他神童有证明的，他的级任老师张老师可以证明，张老师站起来给我们看一看。

我的儿子啊?有一次我们在阳明山公园，这个故事我常常讲，有人听过了。一个毛虫爬在我身上，我用手指头把它弹到地上，我的儿子就走过来想踩死这个毛虫，他的妈妈说，“不可以，我们要保护小昆虫，不可踩它，听到没有。”我儿子说听到了，他妈妈一转身，他一脚就把昆虫给踩死了，他妈妈回过头来说，“我警告你，就在今夜，今天晚上小毛虫会找你算帐。”我儿子说不会的，我说为什么不会，我儿子说，“小毛虫不知道我们家的地址啊。”

我就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加入民进党的话，小毛虫更找不到你，找到你家地址也找不到你，为什么呢？民进党有人头党员，一个户口里面，有时候有三千个人在里面，所以更可以藏起来.

完四个以后，怎么没有国民党呢？我们家没有国民党吗？我们家没有国民党。

我在阳明山散步的时候碰到一群狗，挡住我的路。我就骂那些狗啊，国民党！（掌声）（此时一位老兵大骂），那群狗往士林地方法院跑去了，我猜它们是心有未甘告我诽谤，我们必须说今天不要对号入座，有很多国民党是很好的国民党，在座的向我呼喊的，还有在座的梁肃老，我认为是非常好的国民党。所以喔！我们不要对号入座喔。

我们在市面上常常看到一个佛像，就是达摩老祖，过去禅宗里面有句话，达摩老祖就是菩提达摩，菩提达摩到东方来，就是要找一个不被人家骗的人，不受人惑的人，我觉得我这么多年来就是希望找这样一个人，后来没找到，我只好照镜子。

我今天跟大家谈到“你为我倾倒、我为你开封”，我要开什么封呢？我有几个部分为大家讲一讲。第一部分呢，我认为要以眼光，很冷静的眼光，“冷眼人生”，用冷眼来看人生，我举一个例子来给大家看看，冷眼人生后就不会被骗，我举一个例子给大家看，好比说过去蒋介石在竞选总统的时候，大家注意喔，他一开始他不竞选总统。

为什么呢？大家看程思远写的那本书（黄国瑜注：《政海秘辛》）他写的很清楚，他不竞选，为什么呢？因为按照我们中华民国宪法，总统没有实际权力，我不要选总统，总统让给谁呢？让给胡适先生。所以呢，这时候很多人反对，说我们打下江山，怎么把总统让给胡适呢？大家不肯，陈布雷，就是前台北市副市长陈师孟的爷爷，就说有一个办法可以使我们总统来选总统。哪一个办法呢？就是我们把宪法冻结，另外搞一个临时条款。然后呢，这时候，当时的王宠惠先生就立刻拿出了临时条款的草稿，请大家过目。结果大家通过了，立刻呢，就把宪法冻结，用临时条款，使蒋介石可以选总统。结果，蒋介石就同意选总统。

大家想想看，这种情况，蒋介石就像是家里面的男主人，男主人拿翘，因为你们叫我选，可是我不选了，我不选怎么办？你们要求我来选，这是什么？这是一种男主人拿翘的方法。

还有一种姨太太拿翘的方法，细姨、小老婆拿翘的方法。我本来以为今天许信良不来，我还可以讲，他来了以后，我要先跟他告罪，我是开玩笑的，信良喔。民进党的党中央像是男主人，我们的许总统，假设，假设性的，像是一个大老婆，陈水扁像是一个小老婆。大老婆当年帮着男主人辛苦成家，白手起家，赚来了整个家当，这时候小老婆进场要抢这些家当。

大老婆当年干什么呢？美丽岛的人，坐牢的坐牢，流亡的流亡、逃亡的逃亡，可是当时这些人虽然流亡、虽然逃亡、虽然坐牢，他们等于在战场上第一线上作战，可是当时有一种人，当别人在战场上做战时，他们在战场上捡战利品。这是什么人呢？就是当时美丽岛的律师群，尤清、苏贞昌、谢长廷、陈水扁。

当美丽岛的英雄们回来的时候，这些人卡位不愿意还这些权利，这时候就发生今天这种状况。忽然阿扁有人气了，我李敖实在看不出来人气从何而来。我曾经讲过，阿扁当年跟我办杂志，当我出钱给郑南榕办杂志的时候，阿扁是我的手下，做我的社长。这种功劳，挂名的功劳不算打拚，可是阿扁今天这么多人气，我看不出来，这种人气会和功劳成正比，很显然的不成正比。

今天很有趣，阿扁运作以后，当年为防止别人出头通过了四年条款，四年条款卡住了谢长廷、卡住了这些人，使别人不能出来。现在他发现，四年条款也卡住了他自己，当他台北市市长竞选失败的时候，他怎么办呢？他就运作，又要废除四年条款。可是废除的结果呢，发现对他不利，怎么样呢？就改用征召的方法。看到没有，今天中午等于通过了，给他特别条款通过了，什么是特别条款，特别条款就是蒋介石的临时条款。（掌声）宪法就像四年条款不动，搞了临时条款来冻结这个宪法。我用很粗浅，很粗俗的例子表示，就是小老婆跟男主人拿翘，撒娇，然后勾引男主人，逗男主人，两个人啊，进了卧室了，男主人衣服都脱掉了，小老婆把男主人搅出来以后，突然两脚一夹，你去喜欢大老婆嘛！我推荐大老婆，大老婆竞选我愿意作她总干事。（众笑）这就是我所看到的人间的真相。从蒋介石的临时条款到今天民进党总统的特别条款，骗不了我的，过不了我这一关，什么原因呢，就是我告诉大家，我生平相信我们要冷眼人生，要用很冷静的眼光来看这些现象，这样的话我们才不会被骗，不会被骗。

我跟大家讲一句话，我常常有很多的被骗，我们最大的苦恼就是我们在台湾，觉得台湾很大，我今天站在这里，以我在台湾连续住了五十年的这个资格，我今天来订一个新的标准，我常常被台湾的英雄们订一个标准来问我，就是你认同不认同台湾，你爱不爱台湾来做一个标准，现在我也来订一个标准，来比赛看谁住的久，而且要连续住，一天都不许离开，离开就不爱台湾。

跟我同年龄的，现在台南县的县长陈唐山，跟我以前在预官学校同队，在座杨尔琳教授，尔琳站起来、站起来。我们都同队，问问看陈唐山被关禁闭的时候，都哭起来了，关个禁闭都要哭了，这个英雄呢，他在台湾住了多少年？我告诉你们，六十四年之间，他有十九年不在台湾，跟我比呢，我比他多住了十九年。

彭明敏先生，虽然比我大十二岁，他在台湾的时间，有二十五年的时间不在台湾。我比他多住了二十五年！五十年来，他只住了二十五年。我可以出面跟任何的台独英雄们来比赛看谁爱台湾。

我认为我们很多观念是错误的，好比说，今天在民进党里面提出来总统这个条款让陈水扁过关的张俊雄。张俊雄在竞选的时候讲了一段话，他说台湾面积是世界第三十二大的国家。台湾有这么大吗？一百三十二都不到。他还说台湾的面积是以色列的好几倍，台湾的面积是三万六千平方公里，以色列的面积是两万零七百平方公里。三万六千比两万零七百，大好几倍吗？为何张俊雄这样子的胡说呢？没有常识！以为在台湾，我们台湾大的不得了。

各位想想看，在一九八七年三月二十八号国民党的中央日报登出的消息，说，“台湾的日月潭是全世界最大的湖。”苏联的贝加尔湖可以把整个台湾都装进去，何况你的日月潭！给你举这个例子，我们台湾啊，犯了一个毛病，自己啊拼命地本土，自己拚命的夜郎自大。今天我以住在台湾五十年的资格，劝各位不要相信这种言论，他们是骗人的，台湾是很小的，很渺小的，我们难免眼里只有台湾，可是啊，不要眼里只有台湾！

如果我们承认这个理由，我们会整个评估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不会这样痛苦，为什么花这么多钱给巴拿马，给这些小黑人，为什么要买他来承认我，为什么这样痛苦？为什么今天民进党要承认中华民国呢？原因就说我们忍耐不了，没有国家怎么办？有人问我你李敖不承认中华民国，你今天住在哪里？ 我说我住在中国。

所以我的意思，我们要用健康的方法来看这个问题。不要那样子痛苦，觉得台湾变得很大的时候，我们就会因为自大狂带来的这种不了解现实的情况。我们就很痛苦，这句话没人要听，为什么呢？根据刚才我所说的，中华欧亚学会的说法，有百分之九十四的人，认为中华民国没有亡，所以你李敖这样讲，起码你得罪了百分之九十四的住在台湾的人，他们觉得不快乐，不快乐是种很痛苦的感觉。

过去雷震他们办《自由中国》的时候，就讲过反攻无望论，当时胡适先生劝雷震，说你啊，不要这样说。雷震就说，胡先生，怎么你也这样说我们，明明知道反攻无望了。可是胡先生很滑头，胡适说：“反攻大陆是千百万万人共同的一个梦，共同的一个希望，你们打破了别人的梦，摧毁了别人的希望，值得这样做吗？”这就是胡先生滑头的一个地方，可是由于我们不肯面对真的中华民国跟中国大陆的关系，我们永远陷入一个痛苦之中。

今天早上看报看到了，大家看到没有，这个是民进党《台湾前途决议文》，我看了一遍，看到了，它谈到防止中国“并吞”，注意这个动词，防止中国“打压”，注意这个动词，防止中国“野心”，注意这个动词，防止中国“霸权”，注意这个动词，请问你跟别人口口声声要和平相处，结果你说人家不要并吞你，人家打压你，人家对你野心，人家对你有霸权，在这种大前提底下 根本不能谈事情，问题谈不下去，基本的设定就是错误。

设定本质是非常重要的，大家在方法学上有一个方法，就是我把我的问题靠近我的大前提，一起问你，你一答复我你就输了。比如说，这种情况过去在警备总部是最拿手的，警备总部最常用这种方法，好比说，李敖你昨天跟匪谍李庆华吃中餐呢，还是吃西餐？我说我没有吃。我没问你有没有吃，回答说中餐还西餐。好啦，中餐。喔，你跟匪谍李庆华吃中餐。我说西餐。喔，你跟匪谍李庆华吃过西餐。你怎么躲也躲不过去，你只要承认他的大前提，就要接受他的结论。这是很恐怖的一个问话的方式。

我离开警备总部我也学会了。我跟我儿子戡戡说：“爸爸带你去理发。”我儿子说：“不去！不去！”我说：“给阿姨理呢，还是给叔叔理？”我儿子一想：“给阿姨理。”就去了。（众笑）这就是我们常常会在方法学上给骗了。所以我认为，真正健康的方法，就是我们跟大陆要和平相处。尤其呢，要遵造许总统对我们的指示啊，（众笑，掌声）先从经济面切入，大家想想看，富兰克林讲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互相做生意的人，打不起架来的。”大家注意啊，当我们跟中国大陆亲密的发生这个经济关系的时候。我们就取得了安全。所以大胆西进没有错喔。错在那些反对大胆西进的人。（掌声）陈婉真，我的朋友，台独份子，疯狂的女性，她跟李庆华说：“我很喜欢你李庆华，但不喜欢你的名字，因为你的名字有中国在内，李庆华，有个华字。”可是我发现，李庆华这个名字，带给我们新的希望。为什么呢？只有庆祝中华站起来，我们才有前途。（掌声）我在十几年前，有一天生病，有一个朋友来看我，他的名字啊！叫李旺台，兴旺的旺，台湾的台。现在民进党的宣传部的副主任。李旺台。我发现，要想旺台，必须先庆华。所以啊，我拥护李庆华，打倒李旺台。（笑，掌声）这一部分讲的特别多一点，因为最重要，这叫做冷眼看人生。

李敖来台五十周年纪念演讲会——残山剩水我独行（下）第二部分泪眼看人生，含泪的眼睛，冷眼看人生。我们讲智仁勇是智者的事情，用智慧来看透，泪眼看人生是仁者的胸怀。我们也要动一些真的感情，有真的感情在里面。我们举个例子，过去我们常做错一些事情，我觉得我们现代人是进步的。孙中山跑去跟温生才讲，讲了一大堆广东话，说你去行刺，行刺那个满州人，两广总督孚琦。那个温生才就跑去行刺，行刺成功了，人也被干掉了，我们现在怀疑人要不要这样过，为了一个单纯的信仰，为了别人的幸福，而牺牲我们个人的生命，值不值得？可是大家想想看，过去的国民党，过去的共－产党，过去的回教徒，那些鼓励别人抛头颅洒热血，坐穿牢底，横尸法场的人，他们都是提供一个单一的意识形态来劝别人来推动别人，现在我们必须说这种观念是错误的，所以我觉得国民党也进步，我虽然写了两本书骂国民党，但我觉得国民党有进步，什么进步啊？就是不再是国民党就是进步，国民党早晨8点钟上班，晚上5点钟下班了，国民党下班了，就不是国民党，我认为这是国民党的进步，为什么呢？个人价值尊严开始觉悟，我觉得这是人类很重要的一个觉悟，可是过份的觉悟又不好，太多的意识形态是错误的，太少的意识形态我觉得也是错误的，我觉得我们今天在台湾，尤其那些该死的新人类，新新人类，老是讲，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因为人有很多的责任，所以我觉得有很多意识形态，我们也要明智的，这时候我要谈到我一个老朋友，我们其实也是不认识的，在台湾大学同届，我在历史系的时候，第二年的时候，他从化工系，注意啊，很热门的系转到冷门的化学系，这个人就是李远哲，李远哲后来到了外国去了，后来到了台湾来，他被杂志访问的时候他讲了一段话，他说他受了很多文章的影响，其中有一篇当年他初中的时候，他看了一本书叫《开明少年》，《开明少年》里面有一篇文章，叫做《蓝色的毛毯》，什么是蓝色的毛毯？就是写苏联的一个农奴，他有一个蓝色的毛毯，被贵族、地主、恶霸抢走，这农奴打不过地主恶霸贵族，他很失望就逃到山里面去，逃到山里面去以后，有一天听到下面锣鼓喧天，他很好奇就跑下山来看，人家看到他以后说，就是他，跑过去把他抓过来，原来这些人拥护他，把他以前被抢去的毛毯还给他，他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啊，原来是苏联革命成功了，过去的地主恶霸被打倒了，现在共－产党当家了，所以呢我们把你的毛毯给你抢回来，农夫一边抱着他的毛毯，一边就哭起来，他哭什么呢？第一个，他觉得地主恶霸被打倒了，他抢回了毛毯，第二，他觉得很难过，就是在打击地主恶霸的这个过程里面，他没有参加，他是一个逃兵，大家懂了吗，懂得李远哲为什么讲这个蓝色的毛毯这个故事吗？他没讲故事，他讲了这篇文章影响了他，我把这个文章拿出来给大家看，什么原因呢，证明李远哲虽然在化学方面，他是一个巨人，可是50年来在台湾地区争自由争民主，打拼的过程里面，他是一个逃兵，所以我认为，他可能有学者的风度，学者的建树，可是他对台湾的争取民主自由的过程里面，他没有任何的功劳，他不是一个仁者。所以我认为仁者的胸怀是有泪眼的，有眼泪的看人生也是很重要的，这一次大家还记不记得，吕秀莲，送了一本书叫《重审美丽岛》给许总统，《重审美丽岛》里面，吕秀莲把其中的一页撕掉了，她的意思是说在台湾的民主运动中，少了许信良，等于就少了一页，谈民主运动，我李敖也许不敢讲话，可是谈到争取自由运动而言，我李敖50年来，如果这本书，没有我李敖，就只剩下封面了。

第三部份我讲的是瞪眼人生。第一我讲过，注意啊，冷眼人生，第二个是泪眼人生，第三是瞪眼人生。吹胡子瞪眼，瞪眼人生，表示什么？表示我们出气了，第一部份是智者的行为，第二部份是仁者的行为，第三部份就是勇者的行为。就是我们可以跟你瞪眼人生，这一部份我要讲得特别短，因为呢，我必须说50年来在台湾，这种敢瞪眼的人实在不多，所以呢，这一部份呢，我怕大家惭愧，所以我就不多说了。可是我必须说，有一次我跟我的好朋友邓维桢先生谈，我说你怎么给我定位呢，人家说我李敖会写文章，错的，说我李敖会赚－钱，也是错的，我李敖在中国的标准里面，所谓立德、立功、立言，我台湾没有功可立，台湾谁都没有功可立，台湾太小了；立言，我写了这么多的书，大家以为我在立言吗？错了，我觉得我真正的本意在立德，我觉得我给台湾做了一个，对不起，我要吹牛，伟大人格的榜样，在台湾的这个高压之下，我能够一路走来，始终如一，所以我的本领，我是立德，慢慢的，徐徐的，把这个“德”立出来，所以呢，我真正才应该叫徐立德，（笑）也该叫连战，因为我一直在作战。（笑）第四部份我必须讲，我们叫做青眼人生，大家注意啊，冷眼人生，泪眼人生，瞪眼人生以外，叫做青眼人生，晋朝的阮籍，他有一个本领看人用青眼白眼，他喜欢的人就青眼，不喜欢的人就白眼。青眼看人表示说人生有很多好的一面，别以为我李敖看不到，只喜欢骂别人，我的书里面有很多这种赞美别人优点的这一部份，我随便举一个例子给大家看，有一个有名的唱歌的女歌星，叫做玛莉&#8226;安德森，她有一次到一个小镇来唱歌，小镇里面有一位旅馆的女职员是她的歌迷，想去听她唱歌，可是那天正好当班，没有机会去参加她歌唱，就很遗憾。玛莉&#8226;安德森她唱完歌以后，这个旅馆的这个女职员的朋友就把这个讯息告诉了玛莉&#8226;安德森，玛莉&#8226;安德森就叫她的司机开车，一声不响地开到这个旅馆的门口，她站在汽车顶上，一句话都不说，对着这个旅馆唱了一首歌，然后走掉，大家看看这个小动作多么的细腻，多么的有人情味，所以我认为人生里面有很多这种我们要用青眼来看他的人，台湾太粗糙了，很多有细腻动作的人，我们都忘记了，大家看看在慰安妇的事件里面，我觉得真正伟大的人就是王清峰，（清峰，站起来！）她那么辛辛苦苦地在推动这些事情，最后大家还记不记得那个地契，我坚持说这个东西要卖一千万，我们才卖，不然不脱手，省政府宋楚瑜真的很了不起，陈水扁只出了100万，施寄青老师，（施寄青站起来给我们看看）施寄青老师的计谋是叫陈水扁出100万，高雄市你能不出吗？所以高雄市市长吴敦义也出了100万，这时候施寄青连夜找到在座的黄义交，黄义交，（黄委员呢，在哪里？站起来给我们看看）还有何丽玲，（何丽玲站起来）黄义交黄委员他那时候，宋省长人在美国，他能够本着宋省长的心意，捐出了700万，比那陈水扁的手面大多了，可是我不肯，我说除非1000万这东西不卖的，有一个人偷偷地加进了300万，使得我的这个义卖成功，这个人就是王清峰，站起来，所以我说我们人间有很多这种值得青眼去看的小故事，从外国到台湾都有的，我们不要忘记了。

还有一个呢，就是这个白眼，白眼看人生，青眼白眼，白眼就是说喜欢跟别人开开玩笑，喜欢看不起人喜欢捉弄人，我想这个毛病，我跟陈文茜我们都有。这个毛病，陈文茜可能比我还严重一点，大家看她最近出版的一本书，叫《文茜半生缘》，她里面有一段话，她说李敖是她所看到的最聪明的男人，可惜太老了。她说李敖过去跟她说，你们这种女人，将来不得好下场，她说作为一个先知，李敖真的很正确。她说可是我们这种女人再坏的下场，也不会比嫁给李敖更坏，陈文茜，我告诉你啊，施老师坐在下面她给你鼓掌，（笑）今天我太太在现场，她绝对向你们抗议的，因为她知道陈文茜说错了，这话是胡茵梦说的话，为什么你来说？（笑）好，我们现在看的最后一个就是笑眼，刚刚讲过，再重复一遍，冷眼看人生，泪眼看人生，瞪眼看人生，青眼看人生，白眼看人生，还有笑眼看人生，为什么呢？因为人生很可笑的，我们可以用这种幽默的眼光，来看很多的事情，大家如果有看一部电影就是这个罗贝多贝里尼（罗伯托.贝尼尼）的这个《美丽人生》，就是一个例子，在集中营里面，在朝不保夕，在命都朝不保夕的状态，他会制造一个笑容，制造一个气氛骗他的儿子，让他儿子变得很快乐，因为一般人在这个苦恼的过程里面，他的反应就是苦恼，不正确的，在苦难当头的时候，要用我们的达观和努力和笑眼、笑脸，使我们可以扭转乾坤的情况出现，表示我们的不屈。我曾经讲过我的一个最得意的一个故事，我在警备总部的时候，被修理，修理的方法就是拶指，拶指就是说把原子笔，一个一个原子笔夹在的左手，然后他抓住你的右手，放在左手上面，然后他从外面用力捏你的右手，这个力量透过你的右手传达到你的左手当然很痛，然后呢，他放开手以后呢，还跟我戏谑性的开玩笑，李先生，不要怪我们喔，不是我们使你痛苦，是你的右手使你痛苦，我那时候疼得要死，可是我还会开玩笑，我说我不怪你们，可是我也不怪我的右手，他们说那你怪什么，我说我怪原子笔。（笑）我最后被关了一年以后，被移送的时候，他们才发现给我造成一个冤狱，他们说我是台独分子，可是我听不懂台湾话，他们奇怪这个台独分子不会讲台湾话，也听不懂，对我觉得好像很抱歉，我说不要难过，我说英国有个国王，叫做乔治第一，这个英国国王啊不会讲英文，为什么呢，他是德国过继过去的，所以呢，我可以告诉他，我说我即使不会讲台湾话，我也可能是台湾的王。

好，我们再补充一下，就最后叫牙眼，牙眼，什么是牙眼呢，就是以色列的哲学，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最相信的。我不相信那种基督教的哲学：原谅你的敌人。我觉得敌人可以原谅，在你惩罚他以后可以原谅他，我曾经改写过一段话，我们说投资报酬率，我那个仇是报仇的仇，仇恨的仇，我还要花很多的钱为了报仇，我就会干，那就叫投资报仇率，我相信的一个哲学。谈到那个牙，我顺便讲一句话，我们现在谈本土，台湾南部发现1000年前的石器时代的21个死人的骨头，里面有小孩子的，除了小孩子的骨头以外，所有的成年人不管是男的女的，他们的牙齿啊犬齿，和犬齿旁边的这个侧牙齿啊，门牙以外的左右牙齿都没有，为什么呢？都拔掉了，为什么拔掉呢？就知道当时在1000年以前的石器时代，台湾的原住民有一个信仰，就是男女之间定情的时候，要送个礼物就是拔一个牙，等到父亲母亲死了还要拔一个犬齿，所以呢牙齿都不见了。大家不要笑，这是1000年前的事情，中国古代的人，表示定情的方法两类：一类是指甲，大家看红楼梦，袭人就是送指甲，离开以后送指甲。还有呢就是拔个牙送个牙，所以中国的牙很倒霉，动不动就拔掉了。一个最有名的笑话，据说是唐朝诗人杜牧的，杜牧，大家注意了，中国古人是不跟太太谈恋爱的，是跟妓女谈恋爱的，杜牧到京城赶考，跟妓女谈恋爱，谈好以后，说我将来考取状元以后，我回来讨你。妓女很高兴，然后两个人私定终身，然后杜牧呢就拔了一个牙送给这个妓女，等到赶考回来以后，找到这个妓女，妓女不认识他了，他很气啊，那你牙还给我，妓女打开抽屉，里面全是牙。（笑）最后一个我们讲到法眼人生，法眼看人生，法眼，什么法眼？《六法全书》的法，法眼就是菩萨的眼，佛经里面菩萨的眼，法眼看人生，看什么呢？看人生有很多的机会，我们不要忽略这些机会，我的好朋友新竹市长，以前的市长施性忠，他告诉我一个故事，他说他爸爸告诉他一个哲学，就是在马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摔了一跤的时候，他说你不要马上不要立刻爬起来，而要看看能不能捡到什么东西，这一跤也不白摔，我很喜欢这种人，就是机会主义者。过去大家看《史记》里面《管晏列传》，写管子的，司马迁写管子，管子有一个本领，什么本领呢？就是善于“化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一个祸事让他一闹闹，闹成了福事，一个失败的事情让他闹闹而变成功了，至少在座的许信良相信这个哲学，他不相信，说我们是这个少数，不相信我们是弱者，不相信我们的人气不旺，因为事在人为，我觉得这点呢，就是这样的一个重要的精神。

所以呢我跟大家讲，最后的一个三点：就是第一，我们不要相信那些新女性讲的话，台湾的新女性是一群妖怪，为什么是妖怪？（我讲这话不敢看施老师，可是你不是。）为什么是妖怪？男女之间的关系，男欢女爱是最好的关系，要合作的关系，可新女性呢，她是鼓动女人反对男人，跟男人作战，跟男人斗争，结果女人常常会失败，所以我认为我们要真正的女性，我认为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打扮得花枝招展，欺负男人骗男人奴役男人，这种才是最高的女性，所以在我的法眼看起来，女人占男人便宜是最高境界；第二个台湾占大陆的便宜，今天那个反对大胆西进的人，主张戒急用忍的人，他们完全不了解，大陆所带给台湾的利益，所以呢真正聪明的人，就是台湾占大陆的便宜，才是中国政策，才是最好的中国政策，所以呢民进党今天的台湾前途决议文，是一群笨蛋想出来的。我认为许信良和陈文茜在民进党的时候，不会作出这样笨蛋的决议文；第三部分谈到法眼的部份，就是听众要占我李敖的便宜，你们占我什么便宜？我这么多年来看了这么多的书，受了这么多的苦，得到这么一点点心血的结晶，今天你们没有花钱就得到这个结论，所以你们今天占了我的便宜。

最后呢，我引用宋朝大诗人陆放翁的一句诗，它叫做“君前作剧莫相笑，我死诸君思我狂”，我在你面前跟你开玩笑，做这些秀，你不要笑我，为什么呢？因为我死了以后啊，你想我想得发疯，君前作剧莫相笑，我死诸君思我狂。我从来不迷信，可是呢，我今天讲一个有趣的迷信的故事，给大家看，也是宋朝的有名的知识分子叫做陈亮，大家看《宋史》的《陈亮传》，他最后讲什么呢，他说我们这个地区小朝廷，被镇压了五十年，这个地区的山川灵气都泄光了，没有前途了，这是一个迷信的说法，可是我觉得当我来台湾五十年的时候，我真的感觉到有这种感觉，有这种近似迷信的感觉，我觉得我们的好日子已经没有了，我觉得蒋经国的最后错误，选了李登辉以后呢，十一年下来我们真正看到台湾的好日子已经不再有了，既然没有了，我们怎么办呢？我们以后也还要生活，生活怎么办呢？希望每天能够快乐一点，我的一个好朋友，他告诉我一个故事，他说为什么呢，人家喜欢看你李敖的电视节目《笑傲江湖》呢？为什么有《笑傲江湖》呢？因为有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支持我，给我充分的言论自由，来表演笑傲江湖，那个人就是可爱的周荃，周荃站起来！《笑傲江湖》现在做到了800集，我的朋友告诉我，为什么他的朋友喜欢看《笑傲江湖》呢，《笑傲江湖》它是特色就是，在台湾活得很没有趣味，窝窝囊囊的过了一天，到了临睡觉前，看了一下，爽了一下，睡着了。（笑）看电视是不够的，大家除了看电视外，我希望看李敖写的书，《李敖大全集》一到四十本，大家记不记得清朝大学者，龚定盦的一句诗，他说：“故人有子尚饘粥，抱君等身大著作”他的一个老朋友，他有一个儿子，他还在吃稀饭的小男孩，他抱住我的等身大著作，什么叫做等身大著作，著作等身，跟他身体一边高，大家看一看，（李敖走到《李敖大全集》旁比了比）我还穿着鞋，它没穿鞋，一到四十册的《李敖大全集》，证明我是多么勤勉，在台湾写了这么多的东西，并且还有，这是张坤山先生帮我印的，还有何社长，何飞鹏帮我印的，今天你们看到那边，这个跟这四十本书不重复的，另外有十本小书，就是李敖祸台五十周年的书，那个你应该买得起，1500块，这个需要考虑一下，贵了一点，举这个例子给大家看，我来台湾是非常勤勉地在工作，虽然现在呢，我也已经老去，虽然老去呢，我必须在最后呢，给大家讲一段话，这段话呢就是最近，许信良离开民进党的最后一段话，我念给你听，“同志们，（李敖回望许信良，笑），同志们，我们在此分手，因为我要继续往前走”。我要套他的话说，朋友们，我们在此分手，因为我要继续往前走。可是你们不要走，买过书以后再走。

「『出卖』台湾，买回大陆」 /李敖 節錄自1999年講演【不是上了贼船 , 是贼上了船！】方才庆华兄说，许信良说新党真有胸襟，能选出李敖来做新党的总统候选人，我觉得新党的真正胸襟是，李敖还没加入新党以前就选了李敖。这个胸襟尤其表现在王建火宣，王圣人身上；因为大家都知道新党如果不缺席的话，本党推出的候选人一定是王圣人。现在王圣人宁可靠边站，而让李庆华「引狼入室」，这不但是圣人，还要有自我牺牲的胸怀。

我很感谢新党对我的厚爱，可是新党为什么能够厚爱李敖，原因是新党经过了六年的打拼，而这六年来不但我要感谢现场的新党朋友们，也要感谢今天缺席没来的像赵少康、像我的被告郁慕明；我问郁为什么没有来，他说在抱孙子，我说那应该也要请假吧！还有我觉得，各位跟我在这个时机，更要怀念那些曾经为新党打拼可是不幸离开的一些人像周荃，甚至我的敌人朱高正，虽然他也是一匹狼。

今天我到现场来，至少有两点认同新党，第一点是你们看到我第一次穿到这个颜色（黄色）的衬衫。我昨天晚上作一个梦，梦到我是一个有名的医生，在手术房给一个有肝病的病人开刀，开完刀后，很多参观的医学院学生围在一边为我叫好，我就很高兴，那高兴就像是我唱了歌后，向我喊「安可」，于是乎我就做了另外一件事情；当这个病人麻醉药退、醒了以后，我问他近况，他说两个肝的部份有感觉疼痛，是很正常的，可是为什么喉咙也疼痛呢？我就跟他讲，因为开刀的时候参观的人向我喊好，等于我是歌星一样，向我喊「安可」，我一高兴之下，就把你扁桃腺也割掉了；病的名字很多，可是带「扁」字的需要先割掉。

CoCo的漫画画了一部坦克车，四面都是炮筒，有的要打王建煊，不……，对不起，可见我潜意识对你不满(指着王建煊)；有的要打许信良、有的打宋楚瑜、有的要打阿扁、有的打连战，还有一个炮筒对准新党，这幅漫画画的很有趣；昨天我在新党的聚会上，公职人员问我怎么解释，要用炮筒打我们吗？我说要打你们的时候，我会先告诉你们，比较优待，还有如果你们举起投降手势，我就不打你们了。然后他们又说，李敖你不要造成我们关系恶化「将来杀来杀去」；我说这点不会发生的，因为只有杀来没有杀去，我一杀过来，你们就杀不过来了。

然后大家谈话很愉快，有人向我抗议，为什么你说新党是烂西（香）瓜；我说当时的情况你们不了解，他们说我李敖是投机份子，我说「如果我要投机，台湾流行的是西瓜靠大边，那我应该去靠着西瓜，怎么会欣赏新党一个香瓜，新党是小的、烂的香瓜」；为什么我用这个「烂」字呢，我用这个烂字是因为我讲话比较夸大，所以加个烂字，我愿意把这个烂字收回。这收回以后惹来麻烦，网络上开始骂我，你李敖不是很有勇气吗，怎么可以收回你讲的话呢？我今天来不及在网络上答复，我公开答复一下，我不能不收回，因为「新党的人快哭了」。

我和新党过去的渊源向各位报告，没有渊源，唯一的渊源就是新党里面有我的被告，像郁慕明、像朱高正，当然后来也变成好的朋友。我的隔壁邻居他有一个讲评，他说，说「引狼入室」是不好的，因为该说是，现在新党不是上了贼船，而是贼上了船。

【蒋介石不死 , 还有精神！】一九五0年五月十六日，中华民国总统蒋介石发表一篇谈话，说我们要回大陆，提出有名的口号「一年准备，二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过了九年没有兑现，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九日，他说了一个很沉痛的谈话，他说从现在开始再过十年，我们不能够回去的话，一切希望都幻灭了；很快一九六九到了，一九七九、一九八九也到了，今年是一九九九，中华民国总统蒋介石的一个梦从此就失落了。失落了，他走了，留给我们在这个岛上的人，我们何去何从？就是今天我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我要跟大家谈一谈。

过去在部队有个口号「国父精神不死」，我就告诉各位，蒋介石不死，还有「精神」，精神在今天的台独份子身上，什么原因大家想想看，蒋介石生前最得意的一个成功之作就是在台湾实行反共教育，这么多年实施下来有两个结果，第一个是把共产党妖魔化，丑化共产党，第二个是把共产党小化，不要怕共产党，这两点观念一路延续下来直到今天。真正信仰这两点的人是今天的台独份子，所以我们看到全世界都怕共产党，只有台湾不怕，就是真正相信了蒋介石的遗教。

今天我看到李登辉讲出来啦，说中共的文攻武吓是空的啦，根本不要怕；陈水扁也跟着讲安啦，不要怕。可是我所讨厌的一个国民党的前国防部长蒋仲苓，终究在下台前忍不住讲了一段话；在美国前国家顾问雷克说了「中共在可预见的几年以内，不可能有武力攻打台湾的力量」，蒋仲苓这种可恶的国民党官僚都忍不住了，他说是不对的，中共可以用他们的「革命战法」，可以同时间的在沿海推出来三十万只或四十万只渔船，就凭这种土法向台湾开过来，台湾就有问题、就挡不住。想蒋仲苓显然是落伍了，现在我们知道台湾有七千九百四十一个高压电的传送铁塔，一个铁塔发生问题我们就领教了停电的厉害，共产党一个飞弹打过来，误差的距离不会超过二十公尺，郁方兄是不是这个样子、那么准确？一个飞弹打过来就有这种效果，让我们停三天电，轮流停电，我们活的下去吗？所以我说，今天我们老用传统的眼光来看问题，觉得中华人民共和国现在没有武力打我们，其实他何必用那种传统、正式的战争上的武力来打我们呢？总可以用别种方法，土法炼钢式的置我们于死命。

可是这时候发生一个情况，就是美国的育犬俱乐部，他们做了一个实验，有二种狗，一种是斗犬，很喜欢咬人的，一种是乖乖狗，很柔弱的，把这两种狗交配，结果配出来一种狗，看了你人以后还大咬、大骂，然后他自己会害怕，就逃到主人背后；我们讲说人格分裂，这是「狗格分裂」。我总觉得，今天我们谈「台湾人的尊严」，即使台湾是一个国家，谈国家的尊严，做为国家的领导人，这样子谈出两国论来，然后两国论一出事情就藏在美国的背后；大家都知道，没有美国撑腰，台湾绝对狠不下来，可见这种行为就是我刚才所描写的「动物行为」。

我们谈尊严，如果是谈国家尊严，请问台湾有没有尊严？闯了祸以后，美国派出来两个特使，大陆去的是陆士达，台湾来的是卜睿哲；大陆派出外交部次长来接待陆士达，原因就是在中共眼里他是外交次长，虽然他是美国的特使，但卜睿哲在台湾见的是次长级以上的人物，台湾的总统、副总统、行政院长、国防部长，然后第二天由我们总统及官员陪他打高尔夫球时，卜睿哲违反国际礼仪，穿了个短裤，这是那来的尊严呢？如果说我们台湾第一勇，我们要尊严，请你把两国论入宪，敢不敢入宪？美国压力底下，只能这样叫，不敢入宪。你不敢入宪。

【台湾现在不是国！】

结果就是，看到中共负责人说「这是李登辉你的个人行为」；中共的意思把话放下来了，原因就是李登辉不敢入宪，把总统讲的话当成个人行为。真正为了有尊严的人，说了狠话以后，「入宪了」！他不敢，所以看到台湾这种领导者，我们不觉得很难过吗？

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现在我觉得，以我连续在台湾住了五十年的感觉，我觉得是「哀莫大于头壳坏去」。我举三点来证明目前人们思想被污染的严重程度。第一点是「有逻辑无章法」，第二点是「有爱心没做法」，第三点是「有主张无办法」。

李登辉的「台湾的主张」我们看了，一本怪书，一个主张提出来就应该去实行，而我们现在最苦恼的一点，就是分不清主张和这主张能不能实行，这一点是我觉得最好笑的，也是台湾最大的笑剧，这本来是我们中华民族思想上的一个病；我们都会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喊了两千年，大道怎么行呢？怎么选贤、怎么与能呢？没办法。这是个奇怪的病，就是有主张没办法，想想看这种事情太多了，我们「主张」进入联合国，可是用什么「办法」，他不谈；根本进不去嘛！中华人民共和国拿着否决权，我们怎么进得去？他不管这个部分，只管要我们二千二百万人共同的意愿，第二个，两国论也是「有主张无办法」，两国论的一个大前提就是，那个国没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承认，关键是他承不承认在台湾这个国，不管叫什么，他承不承认？还有这个国按照现在国际法的观念，须要得到国际的承认。请问谁承认我们？我们知道联合国不承认我们，没关系，我们努力去办务实外交，到今天为止我们掌握了二十八个小国。二十八个小国人口加起来，是全世界的百分之一?五，总生产毛额是全世界的百分之一，这些国家里面甚至很多不是联合国会员国，这样二十八个小国承认我们，我们不难过吗？虽然可以花三亿美金去买，买了以后连大门都进不去，不觉得很难堪吗？很可惜，台湾没有人敢讲真话，这里不是国。

【千分之三的（中华民国在台湾）】我曾揭发出来，一九五0年蒋介石在阳明山庄的秘密谈话里，上面说「中华民国亡国了」，连提了四次。当然我们可以说那是蒋总统一时气愤的谈话，根据中华民国宪法第四条，固有疆域，台湾和大陆是三百零六比一，大陆是三百零六，我们是一，请问在台湾构不构成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如果说「中华民国在台湾」，告诉各位，那是千分之三的中华民国在台湾。我今天拿出一本书来给大家看，这本书我想各位都没看过，「李登辉先生言论集」第十册，我念一段当今总统的文章，中华民国八十年六月十四日，他在革命实践研究院讲了一篇「国家统一纲领的目标与意义」，我念给大家听，他说「有时我们想，毛泽东最大的遗憾就是改了国号，如果毛泽东仍叫中华民国的话，我们就麻烦了，因为他叫中华人民共和国，所以中华民国还能存在。」各位想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我们有中华民国，就得利于一九四九年毛泽东的一念之差。当时共产党在开国以前开会，大家都说我们继续叫中华民国，中华民国过去被袁世凯污染了，被蒋介石污染了，大家不喜欢这个名字，想改，可是大家觉得继续叫中华民国对整个中国最有利，毛泽东也同意了。这时有个浙江书记在旁边点了毛泽东一句，他说「如果叫中华民国，主席啊，你的地位永远不会超过孙中山，你只有改这国号，才能做太祖高皇帝」，这毛泽东一听就懂了，改国号，就改成中华人民共和国。

【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中华民国在大陆）】可是十六年以后，毛泽东对法国共产党的机关报记者透露这个秘密，记者问毛泽东有没有做过错事，毛泽东说做过，毛泽东就告诉他「当年不该改名叫中华人民共和国」。如果毛泽东当时叫了中华民国，在逻辑上，我们怎么解释我们？无论如何我们只是中华民国，即使我们也叫中华民国，绝对是附和了李登辉的「中华民国在台湾」；而那边占了中华民国千分之九百九十七土地的，叫做「中华民国在大陆」。请问以中华民国自居在台湾的人，我们痛不痛苦。

告诉各位一个笑话，这个笑话解释了我跟新党的关系：一个教会很穷，请来美国资本家捐款，这个主教跟资本家在讨价还价，神父很关心跑去听，资本家比一百万，主教摇手，比五百万也摇手，比一千万主教也摇手，资本家就走了。神父急着问主教原因，为什么一千万你还不答应，主教说，我做不到，他要求我每次祈祷完毕不要再喊「阿门」，要喊「可口可乐」。我为什么不加入新党，就是最后新党要我喊「中华民国万岁」。我的历史知识告诉我，蒋介石说过「中华民国亡国了」，根据我们对事实的了解，中华民国只剩下千分之三，我们怎么办，怎么承认这是中华民国呢？那么人家问我李敖，你不承认中华民国，那在台湾你住在那里？我告诉各位，我住在「中国」，可是大家不要失望，等下我有中华民国的好消息告诉你们。

【五十年来只把「共匪」改成「中共」】有人挖苦李敖说你不承认中华民国，那你李敖今天在选什么？选的是不是中华民国总统？告诉各位，我们为什么不扩大去想，这「总统」两字的定义是什么，很多定义是抽象化了。中华民国总统的「总统」这两个字我们要重新定义，可以说是目前特殊情形底下的一个定义。现在台湾一个苦恼，就是相信一厢情愿的方法，这可以举个例子，就是我们要进联合国。西游记里的银角大王有个魔瓶，只要喊敌人的名字，敌人一答应人就收进去了，因为古人相信人的名字代表他的灵魂。银角大王问孙悟空，叫你名字有没有种答应，孙悟空一答应就被收进瓶子了，孙悟空搞半天逃出来，改名叫孙行者，银角大王遇到就叫孙行者，这孙行者喊「有」，又被关进去，最后改叫行者孙，想不到这银角大王可能有计算机，经过排列组合，一喊行者孙，孙悟空就关进去了。这意思就是说，无论你改什么名字，都可以把你关进来；联合国正好相反，我们改什么名字都进不去。

「我没有发神经，我们有办法对付你共产党，你不是说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吗，老子们把省给废掉，没了这个省，你拿我怎么样？」我讲个笑话，有一个人有精神病，老怀疑自己是一粒米，米怕的动物是鸡，他看到鸡就害怕，吃不消以后，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容易病看好快乐的走了。过了几天，气急败坏跑回来，医生一看知道他又犯病了，医生告诉他「你是人不是米，你知不知道？」病人说「我知道我是人不是米，可是鸡不知道。」我们现在把台湾废了省，鸡不知道，不但鸡不知道，那只鸡还是八百磅的鸡，还是要吃我们。我举这个例子证明我们太天真了，我们这种反共的方法，躲避危难的方法，保护台湾的方法，都太天真了。

今天我们一个苦恼就是，我现在一开始就谈出来一国两制，闯了大祸，外面炸翻天了；我们用文字说「没有一国两制」，那一国两制那里去了？被挡在台湾外面，谁都不能谈这个问题，讨论都不可以，一谈就戴帽子；告诉各位，我在台湾住了五十年，什么都变了，只有一点没变，就是「帽子」没有变。说我卖台集团、中共代言人，我就不服这口气，今天至少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嘛。

【 「一国两制」：我讲的是现在式 】邓小平说「一国两制」，是说将来两岸统一以后一国两制；告诉各位，邓小平讲的是未来式，我李敖讲的是现在式。

现在我们不是台湾一个制度，大陆一个制度吗？「两制」没问题大家都不怀疑了吧！怀疑的是「一国」，他们说一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这边包括新党说是中华民国；可是汪道涵说过，只要在一个中国的前提下，这种问题是可以谈的；一个中国是两岸在一个前提底下坐下来谈，谈出来的那个国号。

共产党同意国号是可以谈的，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坐下来谈。「中华人民共和国」太啰嗦了，「人民」这两个字是过去苏维埃常用的字眼，请把「中华人民共和国」简称「中华民国」；国旗怎么办？国旗也可以谈，中共不是五星旗吗？

我曾挖苦宋楚瑜，他博士论文解释五星旗说五星代表汉、满、蒙、回、藏五个民族，那是五色旗的解释；五星旗的大星代表中国共产党，四个小星代表四个阶级，就是工人阶级、农人阶级、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当这旗出来三年以后，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就被共产党消灭了，两颗星被消灭了，可是共产党说不出口，还是五星。如果我李敖代表台湾到大陆谈判，我会跟他们谈历史，你们五星里面少了两颗星，还要什么五星啊，那么难看，请你们换国旗；换什么国旗？换你们曾经拿的一个国旗，抵抗日本、前后拿过十三年的青天白日旗。为什么怕谈判呢？我们可以跟他争、谈出理由来，说服他，让他觉得真的旗不妥，国号是可以改的；我们要谈才有结果，我们不要怕谈判，可以面对谈判。

我再进一步跟大家谈，今天我主张一国两制，不是目的而是一个手段，不是一个道德标准，而是一个策略；是我们的阴谋，或者说我们的阳谋。为什么？你要谈嘛，我不跟你谈，老美不高兴，全世界说台湾不合作，不肯谈；好！我跟你谈。上了谈判桌我占你便宜，好不好呢？有人说怎么可能，我们是小的国家，他是强的国家，怎会占便宜？拿破仑战败后，一八一五年维也纳会议的时候，法国派出一位四朝元老塔列兰代表谈判，因法国是战败国，他敬陪末座、没有发言机会，他就旁观列强的斗争，中间的不和，两个礼拜以后，他坐上了主座并主持会议，这样厉害的一个人，反客为主，宣布所有罪状都是拿破仑干的，法国王室也是受害人；所以他用了两个主义：正统主义、补偿主义，把法国闯的祸撇得一清二楚，在会议桌上占尽便宜。大家想想看，如果有这种能耐的人，代表台湾和共产党谈判，我们在会议桌上可以占到多少便宜，大家知道吗？

撇开谈判，现在来谈具体的问题，关于保护我们的身家性命、我们的生活方式；今天我们跟民进党、建国党的朋友意见不同，不同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爱台湾的方法不一样。谁不爱台湾？动辄说别人不爱台湾，卖台集团，没有这种事情！各位，在台湾这个岛上，没有人不爱台湾，只是爱台湾的方法不一样。我们觉得用和平的方法，经过技巧的、高明的谈判，可以保护我们的安全；有的人不这样子，有的人他不要谈，他要两国论，原因是什么？先制造出不可能谈的情况，还有制造台湾第一勇的这个「爽」。

【抱了五十年美国大腿】

我告诉大家，保护台湾的安全有四个方法，一是「关门法」，大家注意，请传达给每一位台独份子，我说的，我赞成维持现状，门关起来不跟他们来往，我李敖五十年不离开，证明这一点。可是有四种人会破坏现状，不甘心的共产党、李登辉和李登辉情结的这些人、急统和急独的人还有台商这四种人，所以行不通。二是「抱大腿法」，抱美国人大腿，我抱住你，共产党不敢打我；严格说起来，台湾这五十年就是用这种方法。三是关大门、抱大腿、「打大仗」，台湾第一勇、台湾人的尊严，为什么怕他，你拿共匪来吓唬我们，我们跟他们打，看到没有，有民进党委员要组织一万名义勇军，打；我只谈一个数字，大陆一天生出来五万个人，累积起来，一年生出一个台湾的人口，我们跟他的人口比率是一比六十，就是打架时，他六十个人打我们一个人，没关系，我们的军训好、枪法好，跟他打；六十个人打死他五十九个，不幸最后那第六十个人他打中我腿上一枪，我一枪也把他打死了，可是我变成「跛脚」。如果台湾满街都是「跛脚」，请问我们快乐吗？

梁肃戎告诉我，他看到一个画面，今天中午鹿港发动两国论大游行，小孩子们也一起游行，电视画面上问一个五、六岁小孩子，什么是两国论？小孩子说，两国论就是两个国家打起来，一个输一个赢，就是两国论。哲学家还赶不上小孩子，这小孩子是哲学家。现在问题不是他人口比我们多这么多，他有尖端科学、有七艘核子潜艇；记不记得上次飞弹危机的时候，美国的航空母舰要透过台湾海峡走过去，忽然他们空照结果发现中共七艘核子潜艇都不见了，什么意思啊？可能开到你美国西海岸，要跟你算帐啦，你到我家来，我到你家去，跟你打了。孙晋王民将军是不是啊！能打仗吗？美国吓的航空母舰向后撤，不敢再通过台湾海峡，原因这个仗是打不得啊！我们打不过他们。

现在讲保护台湾安全的方法，第一个关大门行不通，第二个抱大腿也行不通，因为美国不可靠，随时就出卖我们，第三个打大仗行不通，四是「说大话」，就是谈判，上会议桌大家谈，最后一条路就是谈判。现在中共开了门要我们谈判，「一国两制」不好，「一国一制」好吗？汪道涵说，一国两制是优待你们，两边制度都保留，还可以谈，你们希望「一国一制」吗？「一国一制」就是共产党，你们喜欢吗？

结论就是，我用一个粗浅的比喻，因为现在很流行用两性关系来比较；大陆和台湾是婚姻关系，大陆是丈夫，国民党政府是太太，可是这太太跑掉了，大陆整天警告逃妻，台湾的国民党政权代表逃妻的一个心态，民进党代表逃婚，不跟你结婚，逃妻是结过婚老婆跑掉了，民进党说我不要跟你结婚，我根本就逃掉了。可是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我给大家描写一下，古代有佳人、才子、恶霸，佳人喜欢才子，可是恶霸招亲要抢这个佳人做老婆，中间被恶霸挡住了，才子佳人无法结成快乐的婚姻关系，你怎么办？这时候一个办法，这佳人只好嫁给小霸王，可是有条件，我们可是大户人家，我们要明媒正娶，要求聘金、房屋、地契、财产都要给我，我才嫁这个大老粗，不肯给，我告诉那个媒人（美国人），他讨我不给钱，不嫁，媒人就会去说他了。

我们方法就是这样，两岸坐下来谈判，撇开你说没有中华民国或贬低台湾是地方政权我们暂时不谈，我跟你谈我要你好处；除了叫中华民国、改国旗以外，邓小平答应我们，台湾「五十年不变」，除了外交和国防交出来以外，台湾可以有军队、特务，你不能管我，这是我保护我的权利。朱镕基答应过，国家的副领导人可以给台湾，我们又跨了一步，然后可以要求，我们要做国家领导人，我们两边轮流；我们认为凡是涉及台湾安全的部会也要「扣住」，还有驻联合国大使、驻美、驻英等大使通通都要，这些都可以谈。我们有五十年的机会，怕什么呢！有人说中共不守信，我是学历史的，查中共的历史，五十年来签的合约，没有一条不遵守的；又有人说 , 共产党给香港惹来麻烦 , 香港没落了。这个帐不能这样算 , 大家看历史 , 英国人统治香港一个世纪以上 , 不实行议会政治, 不搞民主。临走之时 , 搞个民主制度出来 , 把麻烦留给你 , 这是一点 , 第二点 , 英国在香港有很多钱 , 就盖大飞机场 , 把它掏空 , 不留什么钱给你。第三个, 全世界的金融风暴发生 , 大家想想看 , 新世纪的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太恐怖了。简直就是抢钱专家 , 旧式的帝国主义杀人越货 , 现在的帝国主义像蝗虫一样拿走你的现金跑掉了。所以当索罗斯在弄垮了马来西亚、泰国这些国家以后，来到香港。香港挺不住了，此时中国政府给他背书, 结果驱散了蝗虫 , 索罗斯失败了 , 虽然最后香港的股市垮了 , 可是总还算撑下来了。保住的原因是因为有中央政府的支持。还有人说 , 那香港居留权问题。那不证明了共产党不懂香港的法治。居留权问题, 其实是由中央扮黑脸的，为什么? 如果这个法案香港政府通过的话 , 内地那些一百多万杂七杂八的人会去把香港拖垮 , 所以共产党说法案无效。

所以我说，我们可以在美国人的背书之下，坐下来谈，换取五十年的和平，两个制度来竞赛，你想，谁赢谁输啊！我们一定可以把共产党拖垮，我们有这个机会赢。

看到报上注销了我那句动人且吓人的口号，叫做「『出卖』台湾，买回大陆」，当然「出卖」两字是加括号的，有特殊意义的；你们整天说我们「出卖」，老子们就卖给你们看，台湾能卖个好价钱，而且很不错呢！大家想一想，我们的好机会被李登辉耽误了，跟他们谈判的筹码越来越少了；可是大家不要怕，我们还有最后一个筹码，各位什么筹码？—「李敖」（全场群众喊出来）。如果信得过，我带着陈文茜之流到大陆去谈判；共产党是很好骗的，他的弱点就是爱面子，你明着使他难过，他找你算帐，可是他可以吃亏，他到今天还在吃亏啊。台湾这样搞的他难受，中共没赶台商撤资，今天我们每年赚大陆二百亿美金，台湾有了10%的人口就业率保障，因为他把我们当兄弟，没有用关税来整我们。我们吃人家的，还要骂人家，这是什道德，什么政治啊？

所以跟大家讲，照我的计划，新党的梦可以成功，真的，「中华民国万岁」！最后报告各位我的情况，我跟新党是新交的朋友，民进党的前身跟我有革命感情，你们是我走对路的朋友，他们是我走错路的兄弟，即使他们今天不承认我；今天我以我的侠义性格跟你们走在一起，希望新党壮大，等新党变成第一大反对党以后，可以预见民进党会没落，民进党有一天他会「台独梦醒，绿旗梦碎」；这时候以我的侠义性格，我会站在民进党那边，不要以为我是说着玩的（李敖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件绿色夹克），谢谢各位。

李敖校园演讲--大学教育的悲哀　　讲题：大学教育的悲哀

今天在贵校讲的题目，是我多少年前看到一篇文章，叫做‘大学教育的悲哀’。过去台湾有一个有名的杂志，你们大都没看过，叫做‘自由中国’；这杂志是怎么形成的？当五十年前国民党败退到台湾，有些国民党员开始反省，反省的结果有两类，一类人说，因为我们不够专制，专制得不彻底，所以被共产党打败；另一种人反省说，因为我们不够自由民主，从此国民党要洗心革面，走自由民主的路，这种人办了一个杂志，就是‘自由中国’。

有人不敢用真名写文章

这杂志办了十年，没有一期被查禁。国民党为了恨这杂志，曾通过了出版法（八十八年废除），后来对这杂志没有用到，却用来对付我们，所以我们办的杂志、出的书都被查禁，这杂志本身却躲掉了。因为办杂志的是当时国民党要员雷震，他并找到真正会写文章的殷海光，对‘自由中国’言论的自由开放有过空前绝后的纪录。当时一般人不敢为这杂志写文章，因为就好像为宋楚瑜连署一样，会有纪录。那时我就写文章，登在第十六卷第五期，叫做‘从读胡适文存说起’，署名李敖，文章还是我中学时写的，大学以后才投给‘自由中国’。

以上告诉各位两件事情，第一、我的中文多么好，中学就可以写这样深的文章；第二、我的胆子多么大，正式以李敖为名发表文章。我举例，后来有人看了‘大学教育的悲哀’文章后，写了一篇‘一个大学生的信念与看法’，笔名杨正民，他不敢用真名，真名是施启扬（前司法院长），文章里口号喊得很响‘大学教育应从国民党观点解脱出来，以探求知识，追求真理’，讲得非常正确、头头是道，可是他到德国留学回来，就投奔了国民党，做到教育部次长、法务部长、司法院长，一路下来跟着国民党堕落。

党员有当权派和门神党员 　　同样四十年前的大学生，有的人反国民党，一路反来，始终如一，像我；我最自豪的一点就是没加入任何政党，这是很不容易的，那时没加入国民党，就像没有国民身分证，干什么都不方便，那时的公教人员怕被怀疑，都不得不加入国民党。而国民党员分两类，一类是当权派，一类是门神党员，就是旧式的门有两扇，门外贴着两门神，一关门把他关在外面，一开门他在里面，需要你时你就是党员，不需要门一关，你就在外面，所以国民党大部分党员都是门神党员。

当时有名的一个口号叫‘吹台青’，就是影射会吹牛的台湾青年人，国民党专门提拔‘吹台青’，所以施启扬就跟着国民党一直到现在，最后被李登辉赶走了。整个过程四十年下来，我们追求我们的理想，施启扬和我是台中一中的同班同学，可是在追求理想的过程里，本来大家方向一致，都是反对国民党的，追求自由民主开明进步，可是碰到厉害的时候，这个人慢慢会堕落变节，四十年以后变得不成人形，做了一辈子官得到什么呢？我认为他真的失落了。

我们那一代的人年轻时意气风发，说大话、写文章，志愿说得头头是道，可是真正进入考验的时候，那就看本领了，我可以说大部分是弱者，都没落了。我明年是退休的年纪六十五岁，我现在怕开同学会，发现他们头发全白了或秃了，或啤酒肚，都变成一群老人了，才觉得我生龙活虎。这秘诀就是要坐牢，坐牢的时间上帝不记，可以重新起算，所以坐牢得越久，发现剩余的青春比别人多。

谈到为什么大学教育构成悲哀，因为我们那一时代的大学教育比你们成功，我们还看过一些人、一些书；和我同届的李远哲，他的例子告诉我们，一个人会为了他的兴趣，完全不考虑爸爸妈妈、女朋友的意见，和未来的出路，他变为成功者，当然成功要有很多机缘，他也可能成为失败者（今天还是国中化学老师的李远哲），可是你们有没有这一种气魄？为了理想兴趣不考虑一切，现在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因为不愿意付很多代价。

在我们那代青年的成长过程里，好像比较优良的个人都有不同的故事，如同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第一段所说的话，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而我们的成长也是，平凡的学生都是一样的，不平凡的学生各有各的不平凡。可是施启扬当时也是非常优秀的学生，到德国念完博士回来，在台湾却一直追随国民党，做一个失掉自己原则和天良的知识份子，老了以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对人生有很多选择，我几十年来最重视的标准，就是追求是非真理，在是非真理面前可以把一切撇开，就像亚理士多德表示的‘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在真理面前，我会牺牲朋友、打击敌人，甚至牺牲我的机会、幸福，追求真理是一种很大的快乐，过程要讲究很多的方法，并且会开始了解很多背景。

现在我是台湾最聪明的男人，但是本来并不聪明，完全是硬训练出来的，方法可以告诉你们，就是串联式的。战国策里，秦始皇送给齐皇太后一个玉连环，用一块玉打造的，根本解不开，齐太后拿锤子把它敲碎，告诉秦始皇说她打开了；当亚历山大东征时，在庙里看到有名的戈登结，谁都解不开，他拔剑一劈就把结分为两段，别人都用手去解，可是皇帝会用刀把它劈开。

脑子整天水平思考一路串联 　　大家想想看，亚历山大没看过战国策，齐皇太后也不知以后的亚历山大，可是这两个故事太类似了，不管古代现代、东方西方，证明人类智慧的演进有不谋而合之处，我的思想就是这样串联的，结果两个故事都忘不掉。我脑子整天都在水平思考，看到东西就一路串联串联，脑筋都不得安宁的。这就是训练记忆力的一个方法，念书也是这样。

要怎样表达我们的感情？感觉怎么会出来？就是需要有很宽的知识来了解这个社会，掌握这个知识，但如果没有好的方法，你们根本不会看书的；看对一本书对我们有好的影响，看错一本书有坏的影响，所以看书的选择是非常重要的，我一再推荐你们看我的书，原因就是我这么多年来真是所谓的‘困学纪闻’，在很困苦状态下努力才得到今天的结果。

读书要读得活，否则就没有用。我曾写文章挖苦我的恩师姚从吾，他要写一部中国通史，把计划给我看，我说老师你要活到八百岁，才能写完这部书，因为动作太慢了，怎么写得完？原因就是他没有方法。你们读书就是如此，读了一本书不会读或方法不好，读第二本以后，跟第一本渐行渐远，到第七本时，第一本完全印象模糊，花的时间都浪费掉，这是不能念书的。

大学教育是悲哀的，可是如何解决悲哀的方法在你们自己，能冲决这个网罗，像李远哲或者像我，我认为有这个气魄，就解决了使你们悲哀的问题，这也是根本的方法。(2000/2/25)

李敖校园演讲--成功大学

成功有两种

讲题：成功有两种

你们成功大学很可怕

你们成功大学很可怕，立刻勾起我恐怖的回忆，我一辈子坐了两次牢，每次都打手印。 　　我总希望到全省讲透透时，能讲到比较新的东西，今天我在路上看到了晚报，很抱歉，忽然看到成大电话遭学生盗拨，报导写金额超过千万，当然这是比较夸大，不过我想九百九十万是有的。二是看到李登辉说国民党党产不是偷来的，并且举例，他说如国父在檀香山投资一样；而信托后为了正义，可多用点钱在百姓身上。

这段话我看了后就很光火，原因就是，何时孙中山在檀香山置过产？根本没这个事，并且谈到还有在香港置产，我是研究历史的，从没发现孙中山曾在檀香山等地置过党产。我认识一位好朋友，他是钢琴调音师，辨音能力极强，他每次上了计程车，如果有放音乐，他立刻就拜托司机赶紧把音响关掉，司机就问为什么，他说你们听的是音乐，我听到的都是噪音。　　　　揭穿阿扁的谎言

所以各位看到的是‘历史’，我看到的都是‘谎言’，非常的不适应。今天整个感觉就是到处都是谎话把我们包围，你们小朋友感觉不出来，可是我很清楚。 　　最近一本书叫做‘台湾之子’，第一篇王永庆写的序，我就笑，王永庆那么精明，结果上了阿扁的当，序里说阿扁成为政治犯坐过牢。阿扁坐过牢是事实，当我们都坐十年、八年牢时，他坐了我们的十分之一牢，可是他坐八个月牢是诽谤罪，是普通的司法案件。阿扁从来没有做过政治犯，可是这个讯息在叫王永庆给他写序时，他骗了王永庆；王永庆搞塑胶是专家，可是搞历史是外行，他糊里糊涂相信了阿扁，就闹出笑话来。

说阿扁政治犯是过奖了他，他是冒充的，同样书里有一页讲得很清楚，‘在一九八五年辞去台北市议员职务，并且拒绝上诉’，因为那个诽谤案判决一年，当时阿扁是律师，如果被判一年徒刑时，律师的资格就会被取消，所以他希望能上诉把刑减下来，不要判一年。可是阿扁当时把话说得很满，‘我是英雄人物，我是抗议司法黑暗的人物，它判我一年就坐一年，我不要上诉’，他还宣布他太太也不上诉。然后我们错误印象里就是阿扁没有上诉坐了一年牢。

可是你看书里这一段很有趣，他说‘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八日民进党宣布成立，一九八七年二月十日阿扁出狱’，可是问题出现在他入狱的年代是八六年六月，换句话说不满一年。当初他宣布不上诉要坐一年牢，但是从他书里前后的入狱、出狱时间算，只坐八个月牢，原因是阿扁上了诉，上诉的事件我们查得很清楚，就是他跑到美国去，让他太太偷偷上诉。

粗糙的谎话不应被容忍 　　　　我为什么喜欢挑这些毛病？就是我不太能忍耐有人对我说粗糙的谎话；英国文学家巴特勒，他讲过一段话很有趣，‘我可以容忍你对我说谎话，可是我不容忍你对我说一个粗糙的谎话’。因为这不但是骗我还拿我当傻瓜，我看到就光火，就要揭发。　　　　票投阿扁会不会上当？

这种例子很多，昨天的报纸陈菊写了‘寂寞的先知者悼念魏廷朝兄’一文；这位魏廷朝前后坐了十七年的牢，各位想想看，现在谁还记得魏廷朝为美丽岛坐了七年牢？美丽岛被告有一位林弘宣牧师，出狱后我请他吃饭，见过两次面，现在林弘宣哪里去了，听说现在又老又病，谁在关心美丽岛这些凄惨下场的被告？没有了。我们向阿扁呼喊，票投给他时，会不会觉得我们上了当，票投得是否不妥呢？　　陈菊的文章里说，一九七一年彭明敏摆脱国民党情治人员的跟监，逃离台湾到了瑞典，而台东泰源监狱政治犯的名单，在魏廷朝及谢聪敏等人的努力之下，辗转送到日本国际特赦组织，让国民党残害人权的事实曝光。　　请问历史可以这样写吗？那份名单是我李敖从孟廷辅那里调到，是我送给国际特赦协会秘书长马丁的，并且请他转到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去告国民党。结果我在坐牢时，审判我的人拿来‘台湾青年’这份资料给我看，上面就登了我提供的名单，换句话说，在送到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以前，名单被拷贝送到了台独刊物，我坐牢的罪名就是拿到这个名单。今天我不敢说这算是什么英雄的行为，但这事情是我干的，在陈菊的文章，完全看不到李敖的名字，这告诉我们，历史被他们整个改写了。　　我给你们看历史上第一次公布的蒋介石的一个秘密手令，在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写给当时国民党秘书长吴铁城的，为什么我会有这东西？因为我在台湾揭发黑暗太有名了，很多的黑资料都往我身上跑；我好友的朋友，有天拿来两个宋朝的瓷碗要高价钱卖给我，我不肯买，他说：我把一些资料送给你，你会买的。他拿出一堆蒋介石的手令来，我真的忍不住就买了。　　今天你们在成功大学第一次看到这文件，我念给你们听，‘秘书长、陈书记长，党部与团部无论在任何地方，不得查封敌伪产业及干涉地方行政事宜’，地方行政是政府的系统，为什么你们党部和团部国民党的单位来查敌伪财产？敌伪财产是指日本人和汉奸留下的财产。好比说中广是日本时代留给台湾的广播公司，应该给政府来接收，可是被国民党接收了，今天以八十八亿被刘泰英卖掉。换句话说，那笔钱是属于我们政府、人民的。　　政府的财产被国民党接收 　　这手令就表示，蒋介石发现党部和团部有查封敌伪财产的情况，他下命令，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整个都被国民党吃掉了。今天我们看到党产的问题，这是最早的根源，证明国民党在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就开始，抗战胜利接收台湾三个月后，就来接收日本人和汉奸留下的财产，而这财产应该属于国家的。　　所以台湾的国民党这么有钱，二千亿台币的产物那来的？就是当时偷天换日换回来的。现在李登辉说钱要慢慢还出来，要做好事，为什么不早做啊？到今天为选票才做好事，这就证明他们说的绝对是不可靠的谎话。　　今天我讲的题目是成功有两种，第一种是成功，第二种是失败，失败也是成功的一种；为什么失败是成功的一种？你们看圣女贞德，她在坐牢的过程里是失败者，她投降也写了悔过书，可是后来她觉悟，知道自己做错了，于是挣扎出来，最后被烧死。人在成长的过程常常经过矛盾、挣扎，经过自己的努力才成长的，我是这样成长过来的人，过去在白色恐怖时期，我反对国民党，人家问我怕不怕，如果我说不怕是骗你们的，可是怕还要做，这就是英雄。（新党新月刊编辑部整理）(2000/3/17)

李敖校园演讲-- 輔仁大學

聖言樓百鍊展演中心

李敖　/ 為什麼你選錯了系？

ｘｘｘ

在奇摩新聞查到李敖演講的消息，於是我連忙約我的朋友claude一同去欣賞。這次是我第三次現場聽講，頭兩次都是文茜遇上駭客（2003年聲援陳文茜和打書紅色１１，還有2004年的第一場，五大寇那集）。在台北車站搭公車299，坐了有一個鐘頭，四點多到了輔大。（claude帶了當年台大畢業紀念冊，我在輔大的seven買了聖鬥士星矢青文文庫版第四五六集。爽！）找到了聖言樓。在百鍊展演中心門口等了好一會兒，人潮漸漸多了起來，應該以主辦這次活動的新聞系的居多。搞到六點快半，工作人員才讓進場。現場氣氛一直是很熱絡，感覺大家都很期待呢！

開場前放的是重搖滾，雖然不大聲，還是聽得我很High。李敖總算到了，我聽到有人說好帥，呵呵。首先是主持人做個簡短介紹，然後就是李敖開講。

這次演講的時間還挺長的，加上回答紙條上問題的時間該有兩個鐘點。內容主要先是針對新聞系本身的認知，再來是中文的運用，讀書和學習等等主題，最後結論是我們要做強者，不要當弱者。

回答問題就更有味了，顯出李敖那種臨場的反應，機智與博學，看出來李敖自己也挺enjoy那種快感。題目涵蓋層面也寬，有中共會不會打台灣﹔台灣的前途﹔親民黨該怎樣﹔林重謨罵陳文茜妓女，該如何回應﹔為什麼講輔大神與鬼﹔未來的寫作計劃，等等等等。李敖也一一答覆，就好像事先套好招一般，不NG而很迅速地就談笑間，檣艣灰飛煙滅了。

最後李敖幫一擁而上的同學一一簽名，許多人拿著數位相機猛拍，還站到他身後順便合影，毫不放鬆。我教claude拿那本李敖當年台大畢業紀念冊去簽名，李敖問你怎麼會有，還說他當時窮得買不起呢。後來李敖在一個小間接受中天記者訪問。然後就坐上那部戰車離開了。

ｘｘｘ

講演紀要

開場白

謝謝王人達王董事長，謝謝習賢德習主任。。。我生平最怕這種ｕ形場地，人會像個電風扇一樣（眾笑）。。。你們很幸運能夠看到我，我已經四年來沒有在這種校園形式講演了，因為四年前選總統選輸了，一直不愉快（眾笑）。。。三年來我開了三次刀，六次全身麻醉，所以身體狀況也不好，加上這次開攝護腺，所以吹牛吹不下去（眾笑）。。。記得十多年前當時開放我能夠講演，我就到各個校園演講，在清華講的是「清華生與死」，在師大講的是「師大新與舊」，在淡水講「淡水深與淺」，在交大講「交通快與慢」（眾笑），在輔大講的是「輔仁神與鬼」。感覺我也慢慢老了，因此你們該感謝王采玲同學邀請我來。。。

（據李敖「五五日記」1990年：十二月一日　星期六　午後在輔仁大學講「輔仁神與鬼」八十五分鐘，以喉痛未全癒，頗吃力。）　　選錯了系

當年台大有一個學生，他為了自身興趣，從熱門的化工轉到冷門的化學系。那時熱門的科系是外文，醫，法，工等等，但是他即便當個國中老師，也照自己的想法去走。最後他得了諾貝爾化學獎，就是現在中研院院長李遠哲。當時他轉系，我的女朋友正好從化學系轉來歷史系同我一起。

別的系我還不敢講，但你們新聞系我絕對要說是選錯了。為什麼？在過去芬蘭的大音樂家西貝流士（Jean Sibelius），他在報紙上被記者評論者批評，回到家跟父親抱怨。他父親說，你記住，歷史上從來沒有給記者或評論者立銅像的！

史記平原君傳有「毛遂自薦」的故事。平原君要去楚國搬救兵，他徵選門下的食客二十個為談判代表，最後有個毛遂自我推薦。到了楚國談判，楚王跟平原君講話，眼看是談不成了，這時毛遂向前，向著那個楚王──就像是那個沒有防衛的陳水扁一樣（眾笑），他拿刀威脅他，強迫他出兵，結果楚王就答應。後來毛遂就向其他的食客講，「公等彔彔，所謂因人成事者也」。什麼意思呢？就是你們要靠別人來成事，這就是記者或評論者。我曾經騙陳文茜去選立委，我說你每天只是晚上主持節目，只是評論新聞，你去幹立委，到立法院去可以製造新聞，陳文茜覺得有道理就去了。（眾笑）「公等彔彔」，「因人成事」，你們選錯系了。有兩個辦法，一個就是轉行，像是思想家馬克思，或李普曼，或是約翰根室，非常優秀的，還有就是轉系。（你們看電視上雷倩，她講英文非常好，英文一片一片的。要有一兩個好的單項。）我也選錯了系，我在台大歷史系發現，讀歷史系笨蛋很多，並且會越讀越笨！我後來退伍之後，考研究所，當時坐在那兒，老師們圍著我坐，像現在一樣，沒有人敢問我問題。最後是沈剛伯問「李敖你考上之後還穿長袍嗎？」可見我當時多麼厲害！像奧本海默，二三歲讀博士，二十三天就拿到學位了，大家知道他的本領。他考研究所的時候，教授都先溜了，怕他向教授提問題。

好的中文

我來輔大講演有一個不舒服感覺，就是我的前妻胡因夢，她曾經是輔大德文系，沒念完。你注意，她無論在任何一個場合，總是吸引住所有的注意力，中文所謂「聲勢奪人」。我認為這個「奪」字非常好，像是「奪門而逃」，像眼淚「奪框而出」。英文ajar，是縮寫，代表半開的門，「西廂記」的「隔牆花又低，迎風戶半拴」。。。好的中文要具體取代抽象，像Yourfly is open. fly有個意思是代表褲子拉鍊那一塊布（這時候李敖竟站起來展示，大家都有點那個，他說不要怕不要怕。眾笑）什麼是中年，就是上完廁所，拉鍊忘記拉上，什麼是老年，就是拉鍊沒打開就上廁所，尿在褲子裡。我們一般講小女生老年人，不好，用「紅顏」「白髮」才是好的中文。要是在路上碰到曝露狂，台灣女生，有的可能說這麼小，有的會叫哇！哇賽！北京女生會說呀！呀！要是你打一個人一拳，他會喊好痛！痛死了！可是山東有一個地方，你打那個地方的人一拳，他就會說──份兒！（眾大笑）我們知道語言有許多是很有意思的。現在有人說要台語不要國語，其實所謂國語已經本土了。台語也發展不成文字，失敗了。

我過去寫過一些歌像「只愛一點點」，還有「忘了我是誰」，是以簡單的句子，來表達深刻的情感。你們這一代已經不那麼重視了，可是我認為好的中文是很重要的。不過有個進步，現在電腦流行起來，中文我們發現，是難寫，可是不難認，一字一音。並且繁體比簡體好，因為比較符合造字原則。「孟子」裡有一句話「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你們去過陽明山的林語堂紀念館嗎？林語堂過去老的時候，想要發明中文打字機，設計了很多種，都失敗了，現在在那兒展示著。像美國作家馬克吐溫，也是成名後到處投資，通通失敗，賠錢賠到負債。後來他的一個朋友貝爾請他投資電話，他說這是什麼東西？馬克吐溫錯失了一生當中最好的投資的機會！你們知道我的痛苦是什麼嗎？多年坐牢使我青春浪費了，那時在牢裡，我才知道──空間多麼小，時間多麼長。

請注意這些活生生的語言，活生生的故事，我搜集了好多好多。前陣子有杜蘭朵公主，演公主的太胖了。如果那是公主，什麼是河馬？（眾大笑）過去美國有個黑人女歌手瑪麗安德森，也長的不好看，可是唱歌一流的，有一次友人告訴她，有一個歌迷因為工作而不能去演唱會，結果瑪麗安德森她怎麼樣呢，她結束之後跑到了那位歌迷工作地方的外頭，唱了一首歌，然後就離開，非常動人的一個故事。從前張大千喜歡巴結國民黨大官，喜歡送字畫，有一次他要送給劉玉章上將，搞了一個儀式，當時劉玉章上將一身軍服，掛上許多勳章，看起來虎虎的。張大千說，將軍你看起來真神勇，劉玉章怎麼回答他呢，他說，「我脫光了更神勇！」（眾笑）美國總統Calvin Coolidge有一次和夫人去巡視養雞場，夫人走在前頭，她問養雞工人，「這些公雞一天交配幾次啊？」工人回答「有五十次」，那夫人聽了，教工人去告訴總統公雞一天交配五十次。工人就去向總統說，「夫人叫我來報告總統您公雞一天交配五十次」，總統Coolidge說，「那公雞是跟同一個母雞，還是不同的母雞啊？」工人說是不同的母雞」，總統又說「那你去告訴夫人吧，是不同的母雞！」（眾大笑）　　知識與愛情

我在一九四九年從中國大陸來到了台灣，已經有五十五年的時間，一天都沒有離開。如果「愛台灣」以待得久作為標準的話，我最愛台灣！我認為吸取知識並不是一定需要直接的經驗，好比爬山到聖母峰，好比說太空人阿姆斯壯登陸月球，從月球的角度來看地球，這不是一般辦得到的。不是非得inperson才行，那太笨了！用間接的經驗，像讀書就可以了。你們看當Boswell問那個Samael Johnson編英語字典的的約翰生說，到都柏林去玩吧，他說不去，他說那是一個爛城我不去。他的學生跟他說，愛爾蘭北部有個Gaints′Causeway，G,A,I,N,T,S,一撇，C,A,U,S,E,W,A,Y，是什麼地方呢，就是火山爆發的時候出來很多的岩漿，噴出來的時候碰到冷空氣或海水，立刻凝固了，凝固了變成很多怪石頭，每個石頭都有六個角，一片，都是那個六角的怪石頭，很好看。所以，這個Boswell問約翰生說，這個Gaints′Causeway可以去看吧，值不值得看？約翰生回答說：「值得看，可是不值得跑去看！」（j按事實上約翰生是喜愛旅行的，他不願出這趟遠門是因為他對愛爾蘭有成見。參看約翰生傳。約翰生還想去看萬里長城呢！）所以我認為要有本領，用間接的經驗來獲取知識，例如神遊，或著賈寶玉的「意淫」（眾笑）不要笑啊，愛情兩個人之間如果沒有「意淫」的話，很快地就會膩了，沒有意思。。。我交女朋友的標準是十七歲（我聽到附近有女生說「啊，我已經離十七歲好遠了。」）過去我在女朋友十八歲生日的時候，送給她十七朵玫瑰，她就「奇怪？怎麼是十七朵玫瑰，為什麼少了一朵？」我告訴她「那一朵就是妳自己。」（頓時在場的女生一片驚嘆聲及羨慕的語調，ho~）　　佔人便宜

大家儘量提問題啊，我是名歌星，隨時接受點唱。我記得當時在淡水工商管理學院，也就是現在真理大學講演的時候，看到一張字條，只寫了「王八蛋」三個字，我當時立即反應，我說，在座各位都寫了問題，沒有簽名，只有這位簽了名，卻沒問問題（眾大笑）。可以看出我是從不吃虧的，我當場就要佔你便宜！可以看出我的強悍。像是四年前總統選舉，政見發表會前要照相，有五個候選人，我說我要站在中間，當時理由是因為我抽到是三號。攪了半天，最後聽到陳水扁就說「算了算了，讓他站中間。」（眾大笑）我絕對是要佔你便宜的！從前的前蘇聯史達林在要各國元首照相，當拍照的時候，他會特別往前走半步。像是跟毛澤東站一起，他沒有毛澤東高，結果往前半步，照出來差不多身高（眾笑），大家都很奇怪，後來才發現了。所以不要相信中國的什麼「吃虧就是佔便宜」的話，我們不要做弱者，要當強者，因為世界是沒有公理公平的。像是最近的北京申奧，一百年來法國巴黎兩次，中國一次也沒有，現在中國已經有能力來辦，並且運動員是世界水準，也有好的名次了，可是還是要跟你搶。我認為是不公平的。

答問紀要

為什麼題目是「輔大神與鬼」，因為我認為很多信仰最後常常是走火入魔的，會見到鬼的。像最近德蕾沙修女死後被發現在生前曾經做過降魔儀式（我聽到有人說，對）。另外請記得這句話，「為共產主義而死比實行共產主義更容易。」「為共產主義而死比實行共產主義更容易」，表示信仰是容易走火入魔的，很難行得通的。

中共會不會打台灣。「有我在就不會打來！」（眾笑，鼓掌）最近我在香港鳳凰衛視有一個節目李敖有話說，我看到網路上有人說，你李敖是不是替台獨分子掩護！我跟他們講，這是牛刀要不要殺雞的問題，值不值得認真。我還建議他們，台灣有一萬多個電塔，如果非打台灣不可，不妨考慮用導彈打一個，造成跟九二一地震一樣的效果，這樣就行了。（李敖突然比了個偷偷跟你說的手勢，他裝可愛地說，「共產黨是很好騙的。」眾大笑，鼓掌。笑死我也。）林重謨罵陳文茜是妓女問政，該如何回應。我不會回應林重謨，林重謨的層次太低了，我會質問他的黨，為什麼你們是這樣的水準。同時我認為，妓女也有很偉大的，像是希臘的。。。她說「被亞歷山大摧毀的，被我重建。」還有莎翁劇裡的小丑，也是很了不起的。

親民黨年底該怎麼做。我認為親民黨可以先宣佈解散，宣佈加入國民黨，去爭取位子。如果國民黨不答應，我拒絕你加入的話，親民黨可以說，是你沒有誠意，然後撕破臉，比選舉。

台灣前途。「台灣已經沒有前途了」，台灣沒有前途了，整個的邊陲化，產業通通被中國大陸吸走。大概最後還剩下觀光業，給人來到處看看，如此而已。台灣已經沒有前途了。（真是狠心啊，慘慘慘）怎麼讀書。我讀書有個習慣，看到重點立刻處理，像分屍一樣，直接撕下來，或著就影印。還有要確定大前題，像西藏生死書，一開始就設定好結論就是它的大前題，也就是人有前世來世。你看了就承認它的，看了等於沒看。我不會浪費時間去看這種鬼書。另外，例如看二十五史，我可以告訴各位，我只看了一遍。但我保證，我比那些看了兩三遍以上的人，像是過去北大教授陳漢章等等還要讀得好，吸收得多，原因是我的方法好。我曾經一再講過，我的老師姚從吾讀書，像狗熊進玉米園一樣，一個接一個都丟掉了，這叫「漸行漸遠漸無書」（眾笑）如何培養遠見。我想到美國詩人Frost有首詩叫《不遠也不深》，最後一句是：他們望不到多遠，他們望不了多深，可是誰能擋住他們向滄海凝神?

我認為，「向滄海凝神」這是一種很高的境界。

細膩﹔愛情。是人跟動物的分野，我覺得人生要有特色。過去我寫給女朋友情書一次有八十六頁！（眾驚嘆）。。。過去胡因夢離開輔大的時候，有一句話流傳說「從此輔仁大學沒有春天」。我前陣子送給胡因夢五十朵玫瑰，胡因夢很感動。其實也有一點嘲諷的意思在，提醒她已經五十歲了。（眾笑）。。。追女孩子不能怕碰釘子，或著怕被拒絕，沒面子，像我追我現在的老婆就是在路上主動搭訕。當年我跟胡因夢離婚，當天晚上就交了新女朋友！有點比賽的味道在，看誰厲害。。。佛洛依德等一直研究說，「女人到底要什麼？」不要分什麼系什麼系。很多話三言兩語就解決了，不要千言萬語，麻煩。我曾經在台大哲學系講演，當場我就笑陳鼓應，我說你一天到晚搞註解老子，我問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這個「負陰而抱陽」是什麼意思，陳鼓應說是背著陰抱著陽，我就說，錯！「負」就等於「抱」！在史記裡荊軻刺秦王，「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這個「負」就是這樣的一個動作。（李敖又站起來示範）。在身體前面把劍出鞘。

還有，論語裡講孔子問，「傷人乎不問馬」，這個「不」其實是「後」的意思，孔子先問人有沒有事啊，然後才問馬有沒有事。

像「莫須有，我查了宋人文集，有三百部，秦儈對韓世忠所講的莫須有是難道沒有嗎？！的意思，也表示傲慢﹔木蘭詞的「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嘆息」，和白居易的琵琶行，「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這個「唧唧」是嘆息聲。（以上我是略記。現場大家聽了一連串的舉證也都表示了讚嘆）北京法源寺的思想主題。我要處理的主題還有好多好多。像是「懷鄉」，唐詩一共有四萬多首，清朝乾隆皇帝一個人也寫了四萬多首，唐詩裡最多的主題就是「懷鄉」。以前人一離開家鄉就好像生離死別一樣，永遠不能回去。最近溫家寶念余光中的詩，什麼「鄉愁」！（眾笑），其實現在交通發達，根本不是問題了。

想活多久。我們知道寫時間簡史的史蒂芬霍金活的很久，可是他是有問題的，不良於行，還能有男女關係。。。我媽媽是偏執狂，她晚年的時候很。。。所以我認為要活的健康是很重要的。

是江湖老，還是李敖老。是所謂的「人書俱老」，我和江湖一起老了！（唐，孫過庭，書譜：思則老而逾妙，學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二時，時然一變，極其分矣。至如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初謂未及，中則過之，後乃通會。通會之際，人書俱老。）有什麼遺憾。年輕的時候，由於種種條件，交女朋友很不容易。覺得不夠，很可惜。（眾笑）在今年我動完手術出院的時候，跟你們一樣，也是新聞系的記者，問了一個奇怪問題（眾笑），問我現在最想做什麼？我回答說，我現在最想手淫！

寫書計劃。我計劃明年生日要出版一部小說，很黃的（眾笑），講跟十七歲的女生的。我現在跟十七歲這種世代的共通點就是──Here Today,whereTomorrow？人生觀是沒有明天了，今天就是明天。（這表示李敖７０的時候要出版《赤裸的１７歲》，是吧）（附記）以上我(jarvisdd)是憑有限的記憶，以及一些資料輔助來寫的，正確性必然大打折扣，請讀者見諒啊。多多指教唄。

李敖校园演讲--交通大学

交大二○○○怎么走？

讲题：交大二○○○怎么走？　　好多年前我曾来过贵校讲演，后来还特别写了一篇‘我最难忘的一场演讲’文章，收录在我的‘我最难忘的事和人’书中，而这本书又收在我的‘李敖大全集’，那场演讲带给我非常特殊的回忆。今天我原来想演讲的题目是‘如何打败清华’；因为我在全省讲透透的过程中，只有在两个学校遭遇麻烦，一个是清华大学，那个完全不知道什么是言论自由的校长反对，结果学生请我演讲，却是在新竹市政府礼堂讲的；另外一个不晓得言论自由为何物的是东吴大学校长，他拒绝了学生请我去演讲，所以比较起来，证明交通大学有言论自由。　　谈到交通，古代的观念和现代不一样，五十年前和现在也不一样，交通大学和清华、东吴、北大，严格说起来都是清朝就有的大学，历史传承相当悠久，可是对交通的定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过去交通的定义是火车、汽车、飞机、轮船，现代是以电子资讯表达，整个过程锁在电脑的发明上，我认为改变人类的就是电脑，而唯一不受电脑影响的只有我，因为我的头脑是末代人脑，是唯一能打败电脑的头脑。

好时机的重要性

在台北市阳明山有一个林语堂纪念图书馆，里面有林语堂一辈子想要发明的中文打字机，他许多钱都投资在发明上，由于他的打字观念是以偏旁组合，所以一切投资和努力由于时机不对都失败了。今天我们看到他发明的那些打字机觉得很好笑，孟子有一句话‘虽有镃基不如待时’，意思就是：虽然有种田的锄头，不如等待好的天气、好的季节，因为好的时机带来的收成会超过我们的努力。

我们看英文打字机的键盘排列应该可以更好，但当时为什么会这样排列？原因是怕打得太快时键盘会打架。可是今天我们发现电脑打字不可能会出现问题，但却已无法改变排列并不理想的英文打字，原因就是它已经成形了。当中文电脑出现时，有一种输入法叫‘大易输入法’，在我学电脑时，发明大易输入法的王先生亲自来我家教我，他还开玩笑说：如果你学会，大家会说李敖也用‘大易输入法’，有广告的效用。后来他跟我谈到一部份大易输入的排列不太理想应该修正，我问他为什么不修正呢？他说来不及了，已经有五十万人学会这个输入法。所以，一个错误的资? 　　T或错误的操作方式形成后，即使是不理想的，也改不过来了。 　　　　人人都想变成比尔盖兹

这就是我今天关心交通大学所面对的挑战，我想你们在座有一半人以上想变成比尔盖兹。美国历来的富翁都是搞房地产的、搞石油的，怎么今天美国最有钱的人是搞电脑的比尔盖兹？我觉得在电脑的世界里还有很多发展的空间，可以让我们游走和获得机会。以我一个不算很内行却很关心人类趋势的看法，想在电脑界插一脚的，目前还有一个机会，就是中文电脑的语音输入。前一阵子比尔盖兹说：如果我们微软公司不能在语音输入方面做出成功的开发，我们就要被淘汰。现在比尔盖兹在做世界主要八种语言的语音输入发展，现在很多公司也在发展，但比尔盖兹限制他们? 　　u能投资百分之七，原因就是怕被他们吃了，大家都在抢这个大市场，尤其是中文的市场。 　　中文是一个令我们痛苦的文字，因为它不是进步的文字，是方块字、象形文字，阻碍了文化的发展。像早期的共产党要把方块字废除，他们的方法是‘汉字拉丁化’，用英文的拼音法来代表汉字，有一点儿像到台湾乡间宣传基督教用的罗马拼音字，共产党用这个方式努力好久结果失败了，原因是中国的汉字源远流长、基础稳固。大家看世界的古国埃及、巴比伦、亚述现在都没有了，流传的古文字也很少量，只有中国的中文一直延续到现在。中文古书流传下来的有十万种，你们看过的至多四、五种，例如：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四书、红楼梦、水浒传等等，为什么这? 　　原因是中文不好学，可是要怎么面对这个问题，全世界有四分之一的人口说中文、用中文，中文以几千年历史基础演变到现在，二十一世纪如果中国大陆不亡，她的经济成长起来，对全世界是一种挑战。

英文已成强势语文

英文本来不是在英国讲的，原是德国早期日耳曼时代的地方语言，后来讲英文的这些人渡过海峡到了英国，变成英国的地方语言，可是这个语言上不了台面，直到十四世纪英国国会议员吵架讲的还是法文，教堂、高等学校讲的也是法文，原因是英文没有成形。后来英文才慢慢成形，开始有英文翻译的圣经，现在变成全世界一个最强势的语言，对欧洲的语言构成压迫，造成法国人、德国人抵制英文。

英文在发展过程中会不会抵制中文呢？当然会，因为中文如果不能与英文抗衡，中文也会面临是否为地方语言的困境。由于电脑科技的发展，使中文学习难易度的迷思被打破了，发现如果中文做成电脑语音输入时，由于它是一个字一个音，非常容易输入进去。若只是认中文字来说，繁体字比简体字更容易认，原因繁体字有脉络可循，简体字反倒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在消灭汉字方面是失败了，因为我们不是靠一个字一个字去写它，如果我们不写它只是认它，我们想这是什么世界？

去年我跟东森电视台闹得不愉快，王令麟的会计来和我算帐，在算帐的过程中，会计师的计算机坏了，我说没关系我们用笔算，会计师说没有计算机就不会算帐。我有一位好朋友是有名的小儿科医生，他看不起任何出道的小儿科医生，原因是一停电他们就不会看病了，因为他们看病是用电脑。从这两个故事使我联想起来，我们可不可以开发一种中文电脑像笔记本一样大小放在口袋里，口袋电脑一拿出来，我就懂中文、写中文、说中文，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中文在学、写方面都变得很简单了。

由于现代电脑科技的发展，我们知道中文绝对是可以开发的，中文可以电脑化、中文可以国际化。有人觉得中文不好学，错了！举个例子给你们看，全世界文法最简单的就是中文，譬如拉丁文，一个桌子也分男女、阴阳，那么难！可是中文完全没有这个问题，中文还有一个特色，可以直接把词类变化，例如岳飞的‘满江红’中‘莫等闲白了少年头’，这个‘白’字就是形容词当动词用，变成一个活用的文字；再譬如宋朝人写的词‘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也是把形容词直接当动词用；宋朝王安石写过一句诗‘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这个‘绿’字也是把形? 　　e词直接当动词用；如果今天用电脑开发出词库，把每一个好的句子、好的动词、好的形容词排列出来，一按钮就出来最好的字，一个句子、一篇文章由电脑帮你写出来，你的中文可以变得相当好，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境界。

中文电脑绝对可以开发的 　　中文开发是一种功德，但是等人家开发就太危险了。你们看基督教的新旧约全书，里面的中文怪怪的、很别扭，因为那是清朝外国传教士翻译的中文。但是　　现在有谁能改变新旧约全书的翻译？有人翻出新的翻译，可是无法流行，因为大家已经习惯用了一两百年的原版，就像英文打字改不过来一样。换句话说，我们那个烂的中文就在新旧约全书中出现了。如果现在比尔盖兹的微软公司开发出中文语音输入，对不起！那一定是很烂的中文，那时我们的中文就被毁掉了。

中文里有很多语言是外国语言所没有的，举例来说：夺门而出、眼泪夺眶而出，这个‘夺’字多么生动、有力，可是‘夺’字的感觉在西方语言里没有这个字，所以中文的开发是很有趣的，例如：迎刃而解的‘迎’、望风而逃的‘望’，都有词汇里精致的一面。所以，我们知道开发出好的中文，是需要现代电脑和真正能把中文写得出神入化的人结合，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你们面前。

事实上中文有九万字，今天实际运用的只有六千字，所以严格说起来，这六千字排列组合好就是好的文章，排列组合坏就是坏的文章。今天我以专家的身份告诉各位，什么是好的文章？第一要消灭同义字，好的文章只有一个字，没有第二个字可以取代。我们要如何把字斟酌出最好的句子，例如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当时有一句话‘临溪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其中‘泉香而酒冽’原为‘酒冽而泉香’，欧阳修写好后，发现意思一样，而声韵不一样，所以他把已刻好的石碑敲掉重新再刻。而我写完文章后会用嘴巴念，要念起来舒服、音要进来，听的感觉要? 　　X现，经过辨识、推敲，这才是好的文章。 　　我第一次坐牢出来，出版了一本‘独白下的传统’，其中一段广告词‘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你们听了一定不服气，这就是广告文字的一种技巧，看了以后你们一定忘不掉。所以，好的中文绝对可以跟电脑结合开发变成词库，带在身上后，每一个人的中文就会以高速度的方法变好。

中文语音输入法颇具前景 　　中国古人给我们留下许多好的句子，这些句子也是可以开发的，不要听那些政治家挑拨，分什么本土语言、外省语言，台湾的国语已经相当普遍化了。秦始皇时代统一文字，你写钟鼎、他写大篆，各写各的，到了丞相李斯推行‘书同文、车同轨’，下令全国用隶书一种文字，隶书就是当时奴隶写的文字，换句话说，全部用平民的字，可是秦始皇做不到‘语同音’，原因就是没有电脑。今天我们可以做到语同音，就像‘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的故事，说芝麻开门，门就开了！

中国人在台湾二千二百万人口，大陆十三亿人口，在二十一世纪，整个汉语民族占全世界四分之一，他们的习惯不是用打字机，不管任何输入法都不会普及的，如果讲话字就可打出来，这才是最好的中文方向。当然开发的过程中有上限和下限，国语不能说得太破。最近我和远流出版社签了约，要在三年内编一本‘李敖中文大句典’，用句子表达我们的语言、感情，中文的苦恼是同音字太多，光是穿衣的衣就有一百五十九个字，我开发这个‘句典’，就是越过同音字用句子来表达语言的意思，由于机器就在你口袋里，你的中文语汇能立刻开发扩充起来，而且变成最好的? 　　　　我认为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中文语音输入不知道会在全世界哪一家公司开发出来，那时候我们整个好的中文都会被打败，再也看不到好的中文了，这就是我今天在这里苦口婆心向你们交通大学提出的挑战，你们看看有没有开发这方面的兴趣。(2000/3/13)

李敖校园演讲--世新大学

世新新不新

讲题：世新新不新

蘇東坡有首詩「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皆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意思是你真正到廬山後，和它沒有距離時反倒看不見廬山了，今天你們和我沒有距離，看到了我的真面目，可能會有某種程度的失望，不過在講演完後保証大家會恢復希望。

就在十五分鐘前，我得知我的老朋友魏廷朝在早上（1999年12月28日）跑步時心肌梗塞去世了，他年紀比我小一歲，共坐了三次牢，第一次是和彭明敏、第二次和我、第三次是和美麗島事件的朋友們一起坐牢。今天大家看到的美麗島事件，歷史都被改寫了，在美麗島事件中，大家已看不見美麗島的被告，像剛去世的魏廷朝，大家對他的印象很模糊，勉強認識的被告只有因改選桃園縣長而出頭的呂秀蓮，除了她以外，大家看到的都是美麗島的辯護律師，他們搖身變成今日檯面上受益人。

大學生應勇於追求真相

你們所了解的是非、人物很多都是騙局，我拿當年辦的一份「為你爭取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雜誌向你們証明，那時我是總監、陳水扁是社長，但今天阿扁為自由時報作的廣告中說「爭取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不可以錯過自由時報」，我實在看不出自由時報在爭取什麼言論自由，阿扁已扭曲、背叛當年在黨外共同打拚的口號和理想，而把美名給了大財閥自由時報老闆林榮三，這是很荒謬的詮釋，今日我拿出証據向大家証明我是有資格和身份來拆穿真相的，我認為大學生應該學習將事情的真相追求出來。

當詮釋真相時，應從側面來詮釋，而非從表面來詮釋。有位農夫開出凡是有人可讓他的驢笑起來，就給他一千元的條件，結果有個人在驢耳旁講了一句話，驢就真的笑了起來，農夫就給了他一千元，過了一陣子農夫又開出凡是有人可以使驢哭，就給他一千元的條件，結果又是相同的人使驢淚流滿面，農夫只好又給了他一千元，當農夫向此人問答案時，此人把農夫拉到一旁告訴他，我第一次使驢笑，講的話是「我的比你的大」，因為驢的生殖器在古代代表了雄性的最高境界，所以當驢聽到此話時因為不相信就笑了起來，第二次是此人將驢牽到牆角去，把褲子脫下來給驢看，驢看到真的比牠大時，就悲哀的哭了起來。

追求真相是很重要的標準，認定事實時在表面看不出，可是追求下去後，就會有新的真相出來，我認為大學生若沒有追求真相的本領，思想就是舊的。今天我以「世新新不新」的題目向各位挑戰，就是認為雖然你們年齡小，但是思想卻不新。在我大學一年級剛過二十歲生日的第二天，我父親就過世了，那時我覺得中國的喪禮不人道也不近人情，在趕回台中時就當著二千人的面前改革喪禮，所以我在二十歲時就有改革的勇氣，人要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相信自己認定的真理，才是知識份子的最高境界。

人情練達的做人境界

做一位大學生的首要標準是追求真相，我認為思想要新的話，首先要辨別什麼是真理？其次，就是要洞察人情，中國有句話「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就是指能了解世事、人情練達的人，會是成功的。一位有名的黑人歌星瑪麗安德森，她有次到個小鎮唱歌，在演唱完後正好聽到小鎮中有位歌迷，因工作關係而無法聽她唱歌，瑪麗安德森就請司機開車到歌迷工作的地方，在門口就唱歌給這位歌迷聽，唱完後就坐車回去了。這種人情練達是多麼重要的一點，可是台灣今日已完全沒有這種人情味了，演變成的盡是粗糙的人際關係；人與人間應有相當的含蓄和保留。

世新大學的葉董事長，是位人情練達的人，記得我寫過一本書「你不知道的司法黑暗」，書中就點名罵了五百位法官（近台灣法官人數的一半）。貴校的葉董事長在我的書中，我不但沒罵他，還特別讚美他，沒想到在讚美他的第二日就送了我很多花和水果，因為一般人都是挨我罵的，所以當他被我捧後反而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就像對共產黨的看法一樣，只要共產黨不做壞事，我們就會覺得共產黨變好、變進步了，我李敖不用讚美人，只要不罵人，那人就會覺得很爽。

記得葉董事長曾告訴我個故事，有位蕭老先生，在家中請完客後請王姓司機送客人回家，途中司機向客人發脾氣表示「你們半夜三更不回家，害我們也不能回家，你們都不考慮我們」，後來再次請客時，客人均表示要自己回家，蕭老先生才知道司機罵了客人，當他問司機怎麼可以罵客人時，王司機將鑰匙放在蕭老先生面前轉身就走了。若是各位一定認為再換司機就好了，可是蕭老先生卻連續坐了半個月的計程車，後來他找到當初介紹王姓司機的人，請他去看看王姓司機找到工作沒有，若沒有工作時可告訴司機，「我並沒有找新司機是在等你回來，回來的條件是要寫悔過書」。結果王司機一聽蕭老先生等了他半個月沒找人代替，就在感動下寫了悔過書，當蕭老先生過世時，王司機非常感念這位能包容別人的長者。蕭老先生的這種特色也是一種人情練達，所以在他一輩子的紀錄中，沒有人背叛他，也沒有朋友和他不歡而散、反目成仇。你們因為沒看過像蕭老先生那種練達人的境界，所以眼光變得很狹窄，原因不怪你們，因為你們沒受到好的宣傳和教育，也沒有看到李敖的書。

要學習真正的文學

有的人一路走來在走下坡，就像陳水扁當年和我們一起在黨外辦雜誌，我們有共同的理想，阿扁在當台北市長後就變了，他在當選前說在選上市長後，要將李登輝霸佔的巷道收回，不讓國民黨侵占人民財產的中央黨部過關，並表示要收回給人民使用，結果當選後不但沒收回巷道，還讓其合法化，中央黨部不但讓其過關，也沒收回給人民使用，他是不守信用的政客。

大家應學到追求真相、洞察人情，才能辨別什麼是真理。現在四處充滿錯誤的訊息讓你們學習，就像常說「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大家可以查史記看什麼時候勾踐臥過薪？只是嚐膽沒臥過薪，因為宋朝蘇東坡用孫權口氣寫一篇開玩笑的文章中，多了臥薪兩個字，才變成了後來的「臥薪嚐膽」，這種例子一定要讀書很細心的人才察覺得到，這種方法是可以學的，首先要從你們的爛中文開始學習。

我在中學寫情書一寫八十六頁，現在我懷疑你們會寫很好的情書，恐怕連一頁甚至一行都寫不好，只能寫「我愛你」三個字，有人「愛」字不好意思寫，就寫「我Ｘ你」，所以各位一定要花時間學好中文，學好中文的要件是要用具體表達抽象，其次再將抽象當動詞來用又是好的中文。好的中文是要經過多少千錘百鍊的選擇，才能看到好的文章，現在你們只有看李敖寫的書，才是能寫出好中文、好情書的速成方法。(2000/2/24)

李敖校园演讲--台湾大学

台大人的第二命题

讲题：台大人的第二命题 　　今天为止，我的正式学历是台大历史研究所肄业；我记得在台大考研究所时，教授坐了一排对我囗试，每一位教授都不向我提出问题，都看着我，後来文学院院长沈刚伯先生他忍不住，问我一句话：「李敖你现在穿的是长袍，将来考取後还继续穿吗？」我说还继续穿，就这样我考取了台大研究所。可见我在台大历史系是多麽厉害，使教授害怕、胆寒的一个学生。事实上，我还不算厉害，发明制造原子弹的美国天才科学家奥本海默，他二十三岁到德国念博士，三个星期就拿到学位；在博士囗试时，老师问了他一个问题後，赶紧就站起来走了，因为通过了，给他博士，但是老师们怕他反问问题，所以老师跑掉了，可见他是多厉害的学生。

我在台大曾是这样的学生，最後，我骂了教授、文学院院长、台大校长，我离开了，原因就是我真正做到孔子所说的「当仁不让於师」，也就是亚里士多德说的，我爱柏拉图甚於许多东西，可是我爱真理甚於吾师柏拉图。当我批评台大的时候，我历史系陈姓、吴姓两位学长合写一封信向学校建议，我笑他们是「陈胜、吴广起义」，结果每人被记一大过。後来我跟学校翻脸，正式办杂志写文章、公开骂校长，就是现在国民党监察院长小官僚钱复的爸爸，钱校长不敢惹我，也不敢开除我，跑到教育部告我状，教育部长黄季陆跟钱校长说，李敖你们不敢惹他，我们也不敢惹他。今天我站在这里跟大家讲这段话，意思就是说台湾大学曾经出现过这样叛徒型的人物。

而我们那一代的人，有人不是叛徒，也很了不起，他为了理想做了一件事情；我在历史系一年级时，有位同学，从出路不错的化工系转为化学系，当时他的朋友家人都反对说这是没有前途的系，可是他为了兴趣，抛弃未来的前途，毅然决然转到化学系，没想到多少年後拿到诺贝尔化学奖，他就是李远哲。李远哲和我在台大同届，我们那一代的人有一些共同的读物和想法，是你们这一代没有的；李远哲回国後接受访问，曾提到一篇文章「蓝色的毛毯」，登在一个左派刊物，影响了他一生。今天我拿出这篇文章给大家看，他跟我都看过这本共产党办的杂志，日期是三十七年一月十六日，在我手里保存了五十一年。

大家知道李远哲的心态了吗，李远哲在化学上是了不起的巨人，可是政治上是逃兵；在白色恐怖、冰河时期，在多少人对国民党争自由民主、打拚的时候，他做了逃兵、他是美国人，这就是人有他不同的选择；现在李远哲回来了，可是他怎麽面对、解释这逃兵的问题？他有一个离奇的解释，前几天他发表谈话说，很多人当年离开台湾做了美国人，他们没有资格批评台湾的情况。可是李远哲又有多少资格批评我们台湾的情况？

这意思就是我们面对一个问题，怎麽样选择我们的一个方向，就是今天我所讲的题目「台大人的第二命题」。我和台大人讲话，比较不像普通的讲演，因为你们是我的小学弟；我跟你们谈的一点就是，我们常常总是第一命题过去了，忽略第二命题。我讲过，好比说第一命题是，「台湾是主权独立国家，两国论好不好」，「好」，第一命题通过了；然後，没有人提出第二命题，就是「两国论可能引发海峡两岸战争，你愿不愿意」，第一命题提出来大家谈得很高兴，以为不会发生第二命题，第二命题会发生的。

我们有一个观念，了解一个人的想法叫「知言」，论语说要知一个人的言，才知道他的人，知言的过程是很复杂，知道话的真谛是很重要的一个条件；以前有一位老先生死在中研院院长任上，大名叫胡适，我和他一起谈过话，也批评写过他，他的本能是悟性极高，你跟他讲上一句，他就知道你下一句要讲什麽意思，他很有耐心听你讲完，可是不表示意见，很知道你要说什麽话，这很了不起。我们到飞机场接他，少说也有一、二千人，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并讲出跟你切身的一句话；这种动作把我们吓坏了，他怎麽这麽好的记忆力？

後来我们才知道没有什麽了不起，以前帮罗斯福总统竞选的总干事高雷，他是可囗可乐的老板，能叫出三万个人的名字，这麽天才、好的记忆力，我非常羡慕。悟性高就是你讲什麽话，我很准确明白你的意思，陶渊明写的「五柳先生传」有句话，「好读书，不求甚解」，不求甚解是不钻牛角尖，就是恰如其分，不把不该有的意思强加进去。

今天我们发生逻辑层次问题，宋楚瑜说他在台湾住得久，陈水扁说：不能以住得久不久来评论你爱不爱台湾，如果以住得久不久做为评判标准的话，那麽年纪最大的人就是他最爱台湾。就好像中国古代的故事，大使去了以後，对方嫌大使年纪小，说他没有胡子；大使说，你要胡子，下次我派只山羊过来，山羊的胡子最长。

上次陈水扁竞选的时候说「台湾人要投台湾人」，意思就是说台湾人不投外省人，因为外省人来的时间比台湾人晚，不过来了五十年，而台湾人可能来了四、五代，或二百年；这意思就隐含了我来得久就比你正常、比你吃得开。同样的逻辑，当你否定宋楚瑜的逻辑关系时，陈水扁、李鸿禧这些人说「台湾人要投台湾人」就不成立，这逻辑关系是不通的。当年李鸿禧在台大，我们同样住在温州街，就在我对面，他是个很用功、很笨的学生，後来台大出来变成名教授，他上课时告诉学生，说当时台大有出名的「二李」，一是李敖，一是李鸿禧；我可以告诉你们，李鸿禧完全捏造历史，当时台大只有「一李」，就是我李敖。

现在讲逻辑关系，陈水扁谈到宋楚瑜背叛蒋家、又背叛李家，背叛了李登辉、蒋家父子；这个逻辑如果成立时，我会提出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如果蒋家不对、李家不对，宋楚瑜背叛了他对不对？「对啊！」如果他继续忠於蒋家、李家，难道你陈水扁赞成这个事实吗？所以他背叛了他们，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我再举个例子，两国论发生了，我们不惜一战；就是你承认他是一个主权独立国家，他不承认你。变成一种情况，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保护「中华民国」头衔而战，而台湾是为了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号而战；你说荒不荒谬，但是逻辑就是这麽简单。

为什麽现在有人在逼宋楚瑜表态？「你赞不赞成两国论」；因为，赞成了，他就丢掉了这种坚持中华民国的人的票，要是他宣布不赞成两国论，很多台独份子的票就丢掉了。宋楚瑜滑头不讲，他也不会讲；我个人可以给他意见，「对不起，我现在是选中华民国总统，要遵守中华民国宪法体制，国民大会没有变更宪法条文前，我不能违法回答你的问题。」台大在台湾应该是一个领导性、指标性的学术单位，它的同学应该站在第一线，带领台湾群众走政治的路线，可是今天显然没有做到这一点。你们小朋友那麽聪明、天真，可是很不幸，你们在成长过程里面被污染了，很多事情你们觉得你们在反叛，事实上想法都被人给设定好了；就是政客要你们怎麽样，你们就怎麽样。当然，我不能要求你们像我在台大那样凶悍，可是，你们至少可以做到一点，就是知道什麽是真的，有这种顿悟的能力。很可能就在今夜，你们听了这个演讲以後，从此不再被人家骗了。（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2000/2/3)

李敖校园演讲 --文化大学

没有爱情的文化

讲题：没有爱情的文化

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李敖：今天到贵校演讲很高兴也很不高兴，高兴的是看到各位，不高兴的是当你们学校有困难时，董事长张镜湖就打电话要我帮忙、向我诉苦，可是一旦涉及言论自由时，学校的场地就不开放，我觉得张镜湖先生要彻底反省，他做国民党文工会副主任的太太穆闽珠也要帮他反省。

今天我谈和爱情有关的题目，想请问大家，若要你选择一种死法，你会选那一种？（一位同学回答：不知不觉的死去）这与睡眠中的死去和吃安眠药的死去一样太单调了，是个很坏的死法，我觉得人生第一种好的死法是殉情，就是跟自己心爱的人一起死掉，可是殉情是非常危险的。写过正气歌的南宋文天祥，其实他不并想按照正气的标准死，他是经过很久的内心挣扎才死的，在宋史的文天祥传中有一段「天祥性豪奢，声妓满前」，是指文天祥是位花花公子，家中养了许多歌星唱歌，却不幸阴错阳差的当了丞相，当丞相後就必须要和国家共存亡，当时他和朋友提出一个问题，就是万一国家被元朝灭亡时大家怎麽办？他的朋友们就喊出「一团血」三个字，就是他们宁可被打死，他们是勇敢的南宋人，就像现在很多人讲「我们是勇敢的台湾人」、「台湾人不是被吓大的，我们要和中共决一死战」一样。

古代的爱情故事都是围绕在文人和妓女上，表达的方式大都是两个人如胶似漆，然後男生会在到京城赶考前许愿，许愿在考上後会回来娶这位妓女，让她从良。古人会以留下订情物的方式来表达感情，杜牧当年就拔了一颗牙齿给妓女当订情物，，可是当他从京城赶考回来後，这位妓女不理他了，杜牧就很生气的向她要回牙齿，妓女就把抽屉打开要他自己找，因为里面全是牙齿。在之前文天祥的故事中，文天祥在朋友们回答「一团血」时讲了个故事，就是有位叫刘玉川的人和妓女谈恋爱，後来在两人觉得没前途时拿出了二杯毒酒要殉情，结果先喝毒酒的妓女死了，刘玉川没喝就跑掉了，文天祥以此故事挖苦朋友说，你们会不会有一天就像嫖客刘玉川一样，就是指他们并没有要殉国，流的一团血是假的，果然不出文天祥所料，後来这些人都跑掉了，只剩下他被元朝抓了在监狱中写下正气歌，如果文天祥真是求仁得仁，死掉就算了，可是他很痛苦，在他的正气歌中有一段「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型在夙昔」，其实他悲的是想到以前有小歌星唱歌给他听，他想他的姨太太，不想坐牢和死，他内心的痛苦在天人交战，最後他成功的在四十七岁时死了，所以英雄是慢慢培养而非突然的，圣女贞德也曾在牢内写悔过书，後来被出卖後才又变成烈士，他们都是经过内心的挣扎才成为英雄。在白色恐怖时代，有人问我和国民党打拚时怕不怕，我说我心理怕死了，是愈打拚愈害怕，这才合乎人性，若说根本不怕是骗人的。

殉情的重要条件是「要死两人一起死」，但殉情是很危险的，因为有一个人可能会跑掉，电视剧中的殉情情节通常是很凄美，事实上是做不到的，所以我认为殉情的可能性很低。如果殉情的方法做不到，无法殉情而死时，第二种好的死法是阿斯拉式的死法，（古时有一位匈奴领袖叫阿斯拉，他是在结婚当天晚上和十九岁新娘做爱时心脏病发而死），所以我认为人生最好的死法是殉情，或者死在新娘的身上。

反过来说，如果不死时要如何面对爱情？我认为真正成功的爱情是「不爱那麽多，只爱一点点」，只有爱一点点的人，才能爱得很多、很深、很成功，才能爱得全身而退，而不会搞得很狼狈，我觉得爱情要相当的保留，保留不是做假，而是要将其真正变成为生活中、生命中的一部份，若把爱情视为全部时，就会搞得很糟、很危险，最後会搞砸。英国哲学家罗素有一篇文章谈到希特勒，他说希特勒如果不花百分之百的时间来征服世界，他就可能已征服了这个世界，他就是花了全部的时间来设计、策划如何征服世界上，最後他已想不清楚反倒失败了。所以，不要把百分之百的时间投注在一件事上，包括爱情在内，这是很危险的，建议大家不但要只爱一点点，还要看你怎麽去爱。

真正的爱情一定要限时拆夥，讲好了两人恋爱三个月，时间到了就一定要分开，大家会认为太机械了，但只有这种方式，你才会觉得快乐是指日可数的，就会珍惜每一天的爱情，就像我常讲我所喜欢「甜蜜的十一月」这本书的故事，书中女主角最後仍选择了面对现实，才能永远保持甜蜜的回忆。大家常觉得找到另一伴是件不容易的事，所以就会相互纠缠，最後造成一些悲剧的发生。我认为当你失掉女朋友或男朋友时，只要一去想就不会停止的，因此任何内省的修炼方式（包括写日记）都应该要排除，懂得爱情的人，在失去另一伴时，可把他视为是一个离开你的苹果，光老想苹果是没用的，唯一的方法是找出香蕉来取代这个苹果，而不是靠个人的意志力来抑制这个苹果，所以我赞成一个人有另一伴时，不妨考虑设定谁是你的下一位的男朋友或女朋友，讲起来好像不是很真诚，但错了，真正的男欢女爱的确有很多不诚实的一面，有时不诚实对本身没有妨碍，诚实反倒是种错误，很多人会把过去一笔帐全说出来，这不一定正确。男女间有很多隐含的技巧是很重要的，可是有许多人不知道，最後反而把爱情搞得一蹋糊涂，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我过去写的一些书被查禁了，所以年青朋友看不到我的一些绝学、想法和智慧，看到的都是琼瑶、三毛类的书，给了你们错误的爱情观，把快乐的男欢女爱搞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痛苦，输入给你们的都是连续剧式爱情观，会害了你们，希望大家今夜听了我的讲演後要修正。

在求取爱情时，大家要看是否要生在其中，也就是王国维所说人生中有「有我」、「无我」两种境界，就像同样送美国和法国女人玻璃丝袜时的反应会不同，当送给美国女人时她们会说「啊！我有了全世界最漂亮的丝袜」，这是「无我」的境地；当送给法国女人时她们会说「这丝袜穿在我的腿上，我会有全世界最漂亮的腿」，这种情况是以和丝袜发生的牵连作用来赞美自己，让自己身在其中才有特别的趣味，这是一种「有我」的境地。有时爱情的关系是要自己跳出来，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来看整个情况，当然有些情况是有你的，我们可以相信爱情本身有时是要讲求一些情调的，也要考虑到双方相互的关系。

「没有欲那有情，没有肉那有灵」，我常挖苦台湾的大学生被骗了，他们只有在性观念和性行为上　合大学生标准，其他方面常是中学生的头脑，今天我来这就是要告诉你们不要被骗了，也建议你们要去看李敖大全集。

李敖校园演讲--政治大学

政治硬梆梆

讲题：政治硬梆梆

我和政大其實有一點淵源，我坐牢快出獄的最後一年，我的老師吳俊才（當時也是國民黨文工會主任），到牢中告訴我政府知道我坐牢是冤枉的，既然悲劇已形成了，政府為表示友好，特別送相當於政大副教授的職位給我，可是我不能教書，於是就送我到國際關係研究中心做副研究員，由於坐牢出獄後還要褫奪公權三年，而褫奪公權時就不能做公務員，為使這項限制無法在我身上實行，所以我接受了這項職務，這也証明了在國民黨統治下法律根本是假的。到國關中心後，他們沒把我的位子放在研究室，而是放在總務主任的對面，我就不願意做，後來我將存在郵局中的薪水，捐給了綠島的政治犯後就不肯來上班，所以我和政大有上過幾小時班的記錄。

台灣只有政客沒有政治家 　　我在四十五年前學過經濟學，當時老師是王作榮，我學的經濟學已經太老了，所以和大家談談我的感覺，因為當感覺出來時，你會發現有很多的判斷是正確的。好比說當宋楚瑜、李登輝的問題出現時，我是第一位講長輩就是李登輝的，後來宋楚瑜在事後的記者會中証實了這件事。我常講國民黨是個黑社會的結構，是無法用現在文明方式來了解的，我曾問老同學劉泰英為何不將黨產還給人民？他告訴我若黨產一曝光，民進黨就會當選了，這就是國民黨的黑金結構。宋楚瑜就是看到這點，所以有些內幕不能曝光，而和它的關係像「月朦朧，鳥朦朧」一樣，這種朦朧的關係若撕破就很糟糕。

李登輝是位不入流的政客，因為政客間有很多事是不能揭發的，就像在妓院中，妓女們可以罵來罵去，可是不能罵「妳不守貞節」。今天李登輝揭發醜相而不肯隱瞞，一定會造成惡劣的結果，而宋楚瑜的錯誤就是在做了幾年省長後，將自己訴諸高標準，而當人民把你放在高標準時，就會更嚴格來要求你，到時就容易出事，我的老朋友林清玄就是典型例子，他書中談的是最高標準，結果因為離婚手續沒和太太辦好，就讓支持者失望而使林清玄聲望開始下滑，所以我們要看什麼人提出什麼樣的標準來，大家就會如何來要求你，就像黃任中可以扯女人，神父和和尚就不能扯女人的道理是一樣的。

台灣沒有政治家只有政客，大家已看不到真正的政治人物表達言論或風采，民主國家的政治人物要有親和力、幽默感和民主風度，要看起來很舒服，可是台灣的政治人物都缺乏幽默感和智慧，所以和他們處在一起會很不愉快。

運用政治智慧解決問題

在二次大戰時，英國前首相邱吉爾被一位女國會議員罵說「邱吉爾先生，如果我是你太太，我就用一杯毒酒把你毒死」，沒想到邱吉爾回答說「如果我是你的丈夫，我就把這杯毒酒喝下去」，這就是幽默感。在一次英國國宴中，在旁的侍者發現有位大使將一把湯匙藏了起來，想帶回家做紀念品，由於這些餐具都是傳承下來成套的，一定要追查出來不能遺失，於是此事就立刻報告了邱吉爾，邱吉爾當時也拿了一把湯匙放進口袋，然後慢慢走到大使身旁聊天，並告訴大使他剛剛偷了一把湯匙，好像你（大使）也偷了一把，是否可拿出來看看，這位大使只好拿了出來，邱吉爾說現在有二把湯匙掉了，餐具就不能完整，我們現在一起把湯匙還給他們好不好？大使於是答應了。從這件小事情和小動作，可看出他的政治智慧多麼高。

英國柴契爾夫人有次請客，一位端盤子的女侍者在分熱湯時，不小心把湯灑在內政部長的晚禮服上，柴契爾夫人首先做的是安慰這位闖禍的女孩，她摟著女孩說「這種錯誤，每個人都會發生，妳不要過分難過」，這是種體貼入微，因為她知道當時最難過、最無地自容的是這位女孩，所以她會先安慰她，再安慰被燙傷的內政部長，從此事可看出政治人物的靈活度，而台灣政治人物就沒有這種靈活度，若算有的話就是宋楚? 鴗F。當時黃義交和周玉蔻事件發生時，宋楚瑜將黃停職後，當晚就去拜訪、慰問黃的妻子，因為他知道真正受傷害的是黃的妻子，這是多細膩的小動作，所以政治決不可以硬梆梆的來處理，很不幸台灣目前的政治，是用李登輝這種硬梆梆的方法來處理，結果就會變得粗糙和沒有風度。

中國有句「事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的老話，意思是我們對事能很細膩、通情了解的人，就是有學問、會作文章的人。宋朝儒者講了一句話「我雖然一個字也不認識，可是我還能堂堂正正的做人」，原因是他們能洞澈人世間複雜的現象，來判斷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其中有個重要的條件就是思路要清楚，若不清楚時你就會以隨波逐流的方式處理事情，無法進步。

政治毫無彈性的悲劇

孫中山說過「革命之成功，必有賴於思想之變化」，換句話說思想不改變，革命就不會成功。國民黨當年被共產黨趕到台灣來，原因是國民黨革命的頭腦趕不上共產黨，原因是共產黨於一九一二年成立，當時是第一代的革命者在主導，第一代的革命者比較厲害，今天國民黨已老化且第一代的人也完全凋零，現在是由第二代或第三代來建構國民黨王朝，共產黨雖然也有下一代的串連，但串連較國民黨慢，還有第一代的人存在，如蔣經國時代屬國民黨的第二代，但同時期的鄧小平還是共產黨的第一代革命人物。

你們常會被問題的第一命題所騙（如是否贊成台灣獨立），從不深入考慮第二命題（如贊成獨立時是否願意讓你的家人、愛人去打仗），「政治硬梆梆，毫無彈性」就是今天台灣政治的悲劇，任何人提出主張時，立刻就會被戴上帽子（如中共的代言人、你不愛台灣等），使得大家不敢講真話。今天對外（被第一命題所騙）和對內（用粗糙的方式掀對手的底牌，而不考慮互相鬥臭的結果）的政治都是硬梆梆的，成為政治上壞的示範。

台灣由於土地少，以農業起家的歷史背景已不再適合，今天可清楚看出再走農業將會是死路一條，任何有農業政策國家的農民都要靠政府貼補，今天台灣有百分之六十的雜糧靠進口，我們的農業還有前途嗎？如今之計只有犧牲農業來促進工業、商業的發展，才是應該做的事，而非一味討好農民不敢說真話，之前口蹄疫的發生，正好是使台灣養豬業告一段落的機會，可是李登輝為了選票堅持要支援養豬業，讓不景氣的養豬業至今仍在死拖活拉，這些都是經濟上某種程度的自殺政策，若台灣經濟垮掉了，我們會全都完蛋。今天政府已被掏空沒有錢，台灣政府的經濟已垮了，經濟還能存在的原因是民間還有錢，若民間有一天也沒錢時我們就慘了，所以選總統時最重要、關鍵的政見應是經濟問題，台灣的經濟問題和兩岸問題有絕對關係，因為台灣經濟發展要靠腹地，而腹地不在南方在中國大陸，我們每年還賺大陸二百億美元的外匯，所以海峽兩岸的和諧關係很重要，我認為台灣的經濟問題不解決，永遠都是軟趴趴，而經濟和政治問題息息相關，政治觀念的僵化會影響經濟上的僵化，若持續如此下去我們會整個崩盤，我在此要警告大家一定要選出穩健的領導人，不要因為錯誤選擇而害了自己。(2000/2/28) 　　　　呂秀蓮被逼供了嗎？

在李登輝的「台灣的主張」裡，我們看到他怎樣由兒媳婦寫文捏造歷史，冒充是政治受難者，事實上，他是一個告密者，使別人政治受難；在陳水扁的「台灣之子」裡，我們看到他怎樣由王永慶寫序捏造歷史，冒充他是政治犯，事實上，他是普通司法案件的誹謗犯，絕非政治犯。昨天，在首場總統候選人電視政見發表會裡，新的冒充事件又來了，陳水扁在政見發表中，來了這麼一段：「二十年前的美麗島軍法大審，有八名被國民黨列為『叛亂犯』的被告，其中之一的呂秀蓮女士，在肅殺的軍事法庭上以她過人的勇氣和堅毅的陳? z，推翻了國民黨非法逼供的自白書，令人震撼、更讓海內外的民主人士為之動容。」 　　這段話所謂「逼供」，顯然是捏造的，因為美麗島大審是公開審判的，當時有六十餘中外記者及國際人士旁聽，有「過人的勇氣」的呂秀蓮理應一無所懼、慷慨陳詞，而她當時的慷慨內容，根據筆錄，是這樣的，她說：「我公開澄清任何謠言，到案五十幾天，沒受到刑求，絕無此事，外界的任何流言是不正確的，我願作證。……」她又哭訴道：「謝謝審判長，沒有人被刑求，自白筆錄做好後，他們很客氣，還有茶水招待。……」以上呂秀蓮筆錄，見於一九七０年三月二十日聯合等報，文證俱在，不容狡賴。不但如此，同一個呂? q蓮，還對美聯社報導她被非法逼供的事提出澄清，指斥美聯社黑白講，以上澄清，也見於一九七０年三月二十九日聯合等報。 　　去年十二月六日，民進黨主席林義雄要求還原美麗島真相；第二天，呂秀蓮跟進，邀當年要求美聯社澄清的新聞局長宋楚瑜聽美麗島的故事，並譴責宋楚瑜不該壓迫美聯社澄清。如今，在陳水扁公然捏造呂秀蓮「過人的勇氣」事蹟之餘，我特別還原如上，不知有人會臉紅否？

二０００年二月二十一日(2000/2/28)

李敖校园演讲--中山大学

别再中山了

讲题：别再中山了！

今天我是以一个来自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退学的学生身份，到高雄中山大学来踢馆、来挑战，跟大家谈谈中山大学的一些相关事情，讲题就是「别再中山了！」中山大学的校名不太好，因为「中山」这两个字引起我们不愉快和痛苦的回忆，这不愉快的回忆要如何解释，我来跟各位谈谈。

真正的历史根本没有孙中山在檀香山组织兴中会的事实，我是研究孙中山的专家，我曾写过关於孙中山的两本书，一本是「孙中山与中国西化医学」被查禁了，另外还写了一本叫「孙中山研究」。孙中山在革命时找到一位广东人温生财，孙中山告诉他清朝有一位满洲将军吴奇做了两广总督，这个人到广州来欺负我们，请你去把他干掉，结果温生财行刺成功，可是自己也牺牲了。这痛苦的回忆是什麽？因为孙中山说，做为一个刺客要为国、为民、为革命，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牺牲自己的前途，牺牲自己的家庭，可是最後自己被清朝政府杀掉了。各位想想，今天还应不应该有这样的人，这是我们要检讨的地方。

我李敖本身是一个叛乱份子，当年我们一共八位，分别被判了十年到十五年徒刑，後因蒋介石去世而获得减刑，坐了五年八个月牢就出来了。今天我们在写革命传记时，赞美了温生财，也赞美了孙中山，可是仔细想想，一个人一生只活一次，到底应不应该为了全体而牺牲自己呢？

从不鼓励任何人去做叛徒 　　过去如果提出这样的怀疑会被人讥笑，说你太自私、不爱国、没有勇气、不敢作叛徒、不敢抵抗政府。这麽多年来我李敖就是一个典型的叛徒，我抵抗国民党政府。写了一百多本书，有九十六本被查禁，坐了两次牢，我的青春都在牢里度过，作为一个英雄人物是值得的。我写李敖回忆录、李敖快意恩仇录，写得很爽，但我从不鼓励任何人、尤其是年轻人去作叛徒，因为作为叛徒要付出很多代价，并且在年老时会怀疑这个过程值不值得。

以前人说抛头颅、洒热血、横尸法场、坐穿牢底、为了我们下一代牺牲自己，才是英雄人物，这也是共产主义的教条，大家都认为很正确。现在人类比以前进步了，人们会反省，我只能活一次，为什麽要牺牲我？我觉得有这样反省的人生观，同样值得我们这样的英雄人物尊重。

今天台湾出现一种人，他们说为了台湾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为了台湾人的尊严，万一中共打过来，宁可被打死也不要屈服。我要说我们的尊严有这麽重要吗？英国哲学家罗素讲过一段动人的话：英国和苏联作战时，假如英国战败要被苏联消灭，在毁灭与投降之间，我要选择投降，为什麽呢？因为投降才有机会，如果还要保持尊严，不自由毋宁死，那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用屈辱的方法换来成功

我们回忆一百年前中日甲午战争，台湾割让给日本，当时日本的伊藤博文与李鸿章在马关谈判时，李鸿章说：台湾人很难统治、他们不会屈服的。伊藤博文说：这不要你们操心，我们会解决。果然割让之後，当时曾经有一个昙花一现的「台湾独立国」，但是很快就被消灭了。当时受尽屈辱没有尊严的给日本人下跪，可是却换来了五十年的机会。这五十年使当时才一、二十岁的老台湾人看到五十年後日本人的下场，换句话说：台湾人用屈辱的方法换来成功。

我告诉各位，这种只要我不死的拖延法，是一种了不起的战术。一九四九年当时在台湾的共产党员被抓後，整天在牢里唱马赛曲，意思就是台湾很快就会被解放了，可是台湾还没有被解放，这些共产党员都被枪毙了。宋朝的天下是三百零六年，他的敌人契丹辽国，宋朝不敌，结果答应送钱并叫辽国为叔叔。可是辽国拖了四十九年就灭亡了。後来金国也是同样情况，宋朝打不过金，成为对峙局面，又称金为叔叔，叫了四十二年，把金国也拖垮了。所以敌人被你拖垮，也是胜利的一种，虽然是阿Ｑ战略。

大陆运来的黄金使台湾繁荣 　　一百年前，当我们的祖先接受屈辱条件投降了日本，如果不这样做可能会被杀光，就不会有我们父亲这一代，也不会有我们这一代，所以由於他们的屈辱，换来了五十年的时间。从一九四六年到现在是国民党统治的第二个五十年，这五十年换来的是休生养息的机会，因为我们用大陆的钱来使台湾繁荣。蒋介石政府带来了整个中国国库的黄金九十二万两到台湾，然後拿出其中的八十五万两做为发行新台币的准备金，从此台湾开始经济起飞。

所以，台湾第一个五十年占了日本人的便宜，因为日本使台湾工业化；第二个五十年，台湾占了国民党的便宜，台湾变成了暴发户；现在第三个五十年，我们面对的是中国大陆，照蒋介石的说法是暴政必亡，但是到了今天大陆不但没有崩溃，而且经济繁荣、力量强大，这使我们遭受一个如何调整两岸关系的压力。今天共产党也上了一个人当，那就是孙中山，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在台湾没有实行，有部分却在大陆实行，结果把他们害到现在。

孙中山在清末第一次提出的民生主义是平均地权、节制资本，可是到了一九一九年，国民党为了争取共产党，孙中山公开说：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也就是林肯说的民有、民治、民享，法国大革命的自由、平等、博爱，到了五四运动就成了自由、民主、科学，所以说三民主义是万宝囊，全部统战过来了。台湾有没有实施民生主义呢？宪法说是根据国父孙中山先生的遗教，可是我统计过，中华民国的宪法有百分之八十五与孙中山先生的遗教不合，我们现在是挂羊头卖狗肉，就好像国立中山大学根本没有中山的痕迹一样。

台湾得不到国际的承认

孙中山民生主义中讲的涨价归公，可是没有说跌价归谁？所以说这是闭门造车，不可能实行的。我坐牢时他们不准我看书，经过我要求给了我三民主义、国父全集、蒋总统全集，在蒋总统全集中我看到一个秘密，一九五○年三月十三日，蒋介石在阳明山一次国民党高干秘密谈话中说：中华民国在去年（一九四九年）已经没有了，在整个谈话中有四次提到中华民国已经亡国了。这整个是一个骗局，到今天我们还赞美「两国论」中的中华民国。现在的国际法除了国家、领土、主权、人民之外，还要有一个重要的条件，那就是要人家承认你。今天台湾得不到国际的承认，整个欧洲只有罗马教廷承认我们，可是这麽多年来他们不派大使、公使、领事、代办，派来一个临时代办，最近还抽调回去换了一个职员，我们哪里有尊严呢！

今天在台湾动辄给人戴帽子，说新党是中共同路人、认同大陆、不爱台湾；说台湾人不是被吓大的，台湾人要打、要制裁你们这些台奸。大家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爱台湾的方法不正确，会给台湾带来什麽？我在台湾住了五十年，当年有暴君不准我们讲话，现在有暴民，有不同意见就给你戴帽子，这太恐怖了！我李敖觉得要为我们下一代争取五十年的空间，让他们来决定未来的前途。新党的李庆华把我推出来，我第一个囗号就是「出卖台湾，买回大陆」，我认为不能打，要争取谈判的空间，经过谈判的程序，才能取得台湾的利益。(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2000/2/2)

李敖校园演讲--中正大学

讲题：「中正呢?中邪」

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李敖：今天我为你们小朋友觉得悲哀的地方，就是你们这么年轻、聪明、努力，并且觉得自己是愤怒的年轻人，也有一种反叛的性格，不过在我看起来，你们的反叛并没有成功，就像是孙悟空他翻了多少觔斗，结果还在如来佛的掌心里，因为你们反叛的方法是被控制住的，而并不自觉。

今天你们面对很多历史被改写，举例来说，彭明敏和谢聪敏他们搞的台湾独立运动宣言，现在我把宣言统计出来，一共提出四十九项，只有一项希望台湾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还有一项希望台湾加入联合国，只有两项和今天的台湾独立很接近，其它四十七项，都是自由、民主、反蒋的运动；前几天，我碰到谢聪敏，我问他当时是什么运动，他说，你知道嘛，就是自由、民主、反蒋。可是今天整个被改写了，变成台独运动，历史不可以这样改写的。

过去在国民党一党独大之下，我们受尽迫害，全台湾的共同希望是真正民主政治，要有一个健全的反对党；所以当反对党出现时，我们希望它是民主国家的反对党，而不是独裁国家的形式反对党，民进党党纲应该跟美国政党学，可是民进党一成立的时候，就学国民党，变成一个具体而微小型的国民党。看看谢长廷，当年所写的书「党外党」，就是我们所宣传的要做柔性政党，而不是刚性政党，他追随我李敖，写这本书来支持这种民主政党的理论；可是当他们一有机会组织民进党时，立刻把这书的内容全忘掉了，组成一个小型的国民党。

我们为什么对这些政治人物感到失望呢？原因就是，在我们打拼的过程里，他们背叛了我们共同的理想。像我的同志阿扁，当年跟我办党外杂志，很多大道理也会讲，可是他很可惜，慢慢走向了堕落的路线，和国民党秘密勾结，在承诺上背叛我们选民。

所以这时我们就要考虑到底要做什么选择，这些政治人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自己，你们会成长、长大，未来的时后你们要做什么？我觉得人生最重要也是最快乐的一点，就是说我是一个聪明人，没有被别人骗。当然你可以说，你李敖站在这里，李敖也可能来骗我们。可是我告诉各位，我把白纸黑字摊开给大家看，我拿出证据来给你们看；对政治的解释可能见仁见智，可能有妇人之见、井蛙之见，可是证据是唯一的，我的言论都是跟着证据来走。所以我劝各位，要相信证据，才能把稳你的方向，才能真正的「中正」而不「中邪」，这是一个重要的方法。

我一再讲过，今天台湾的大学生之可怜，八十年前的大学生是什么气魄，学生走出来，带领着政客、匹夫匹妇，站在第一线；可是现在的大学生没有站在第一线，藏在校园，而让那些政客们站到台上来骗你们，让你们跟着他们走。在五四时代，以北大为例，学生写信给教育部说，以后给任何命令，我们都不要，给我钱我要，其它一概不要。所以我觉得，你们应该联合一些糟糕名字的学校改名字。

李敖校园演讲--台北医学院

讲题：庸医杀人，良医杀？！

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李敖：在一百六十年前，有一个小孩子在教堂里听讲道，牧师看着这小孩子，发现他很有慧根，特别走过来对他说「你愿不愿意皈依上帝，然后到远方去传教？」，这小孩受这个感召，从此决定了一生的方向，他就是非洲的探险家李哲司登。在一百一十年前，也是一个少年人，碰到一位中年人跟他讲一段话，也影响了他一生；后来他联合这位中年人一起发动了影响中国近代历史的一个改革│戊戌政变，这小孩就是梁启超。我讲这两个例子告诉大家，请注意，今晚的演讲可能会影响你的一生。

台湾是一个奇怪的地方。被日本人统治了五十年，由于日本的压制，使我们这个岛的人发生一个现象，就是政治欲望被打压，所以要反弹。在一九四五年以后，台湾由国民党统治，带来很多民气，台湾人高兴了，可以满足政治欲望；就是今天看到的一个明显现象，台湾这地区『政治挂帅』，只要有政治气氛就可以炒的很热，为了政治可以花多少钱。像李远哲说过，台湾的选举经费比美国多二十五倍，因为大家都在搞政治肯花钱，这是台湾的一个怪现象。

因为政治上的不满足，优秀的台湾人开始学医在日本压制台湾的时候，还有一个怪现象，因为政治上的不满足，很多优秀的台湾人开始学医，所以台湾有个特色，就是医生特别多，医师在台湾近代历史占了重要的地位；而这批医生到了今天，还有这种喜欢做官或搞政治的观念。医生不作本行作政治活动，严格说起来是学非所用，有的人学非所用会出事的。西游记里猪八戒骂人说「庸医杀人」，可是对良医我们一定要问，至少在这里我要问「会杀人吗？会不会误事？」，「也会！」因为好的医生如果不能做好本行，而要改行越界做别的事，做不好的时候，他会危害人。

在一九一九年五四前后，有一个新文化运动，当时提倡新思想，有一个人后来变成有名作家，名字叫做鲁迅；他在日本学医，后来离开医界变成作家，他「阿Q正传」还是写的非常好的，可是这个人谈起政治来，脑筋就不够了。在五四时代，鲁迅一方面提议德先生，就是民主，一方面要把议会限制住；我们知道，民主政治如果只有代议而没有议会，这是假的，可是鲁迅不晓得，他是以医生的观点来看，结果就闹了这个笑话。

历史上，再好的人、医生，再好的仁人志士，当他没有权力、他要夺权的的时候，他都会走火入魔。我们中国台湾有没有这一类医生出现？我告诉你们「有」，我举一个最有名的医生-李镇源给大家看，他是中研院院士，台大医学院毕业；他很有趣，七十五岁以前，对政治不投入，怕的要死，七十五岁了，在国民党势力走下坡时，他突然跑出来，要求废除刑法第一百条。

搞台独的人都是玩假的！

在我们看起来这根本是笑话。国民党办我们这些「叛乱犯」，从来不用刑法第一百条，因为判太轻、判太慢，他们是用惩治叛乱条例第二条第一款来判。那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了，李镇源和一些政治上的投机份子搞运动，就是要废除刑法第一百条，让我们觉得很好笑。现在资料出来了，白色恐怖时代枪毙的人，罪名统统都是共产党，真正台独被枪毙的只有一人；搞共产党的成千上万被枪毙，因为搞共产党的是玩真的，为什么搞台独枪毙的只有一位？「搞台独的人都是玩假的！」政治是专业问题，不是医生说几句话就可以的。在二次大战刚胜利后，美国发现制造原子弹的秘密泄露到苏联去。美国就调查，为什么这些忠于美国的一流科学家甘心卖国，把原子弹秘密交给苏联，后来国务卿杜勒斯研究清楚，当时美国在太平洋占领了日本的一些小岛，而美国总统罗斯福倡议联合国，联合国一个重要的观念，就是使独立地区的人们独立。可是美国的军方说，我们要让这些小岛为美国所控制，拥有战略据点；所以美国就违反联合国宪章，不让这些小岛独立。这时引起美国这些科学家不满，觉得美国军方、政府太虚伪了，就将原子弹秘密送给苏联来报复。杜勒斯在书中讲到，这就证明美国的军人不懂政治，他们不应该影响罗斯福总统坚持控制这些小岛，造成美国国防上的大漏洞。所以美国人看了这本书，现在都是文官做国防部长，偶而例外。

今天台湾很多明明是政治专业，应给有政治家怀抱和头脑的人，来替台湾的前途做决策，这些人却被打压，而出来的一群外行人，整天像大青蛙在讲来讲去。我们看到很多人拋弃本行，介入政治活动，而水准不够，给台湾闹出了很多笑话。专家有专家的范围，今天我以大师身份来讲，像沈富雄搞政治他是没有希望的。

中国面临的两个大问题，避免挨打和避免挨饿自一八四○年鸦片战争以来，中国面临的两个大问题，一个是避免挨打，一个是避免挨饿。在避免挨打部分，共产党它做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今天做到了没人敢打中国，虽然中国人民付了很大代价。第二部分避免挨饿，中国人还要努力；所谓避免挨饿是如何繁荣起来，中国人还要继续努力。可是在这时候，海峡两岸发生一个问题，在一九四九年，中国大陆失掉了一个机会，整个全中国的黄金被我们运到台湾来。蒋介石政府用了八十五万两做新台币的发行准备，当时这样维持信用，给台湾经济起飞的。所以当时是「劫贫济富」，用了全中国人民的钱，建设台湾的一个省。中国大陆失去了这个机会成本，所以一开始一穷二白，这笔帐是很难算的，直到今天，中国大陆的人民还耿耿于怀。

而今天台湾，在李登辉当政十一年下来，我们很多好机会没有了。在十一年前，陈立夫建议用二百亿援助大陆，换取中国大陆对我们的和平、好感；那时候我们还有机会，到大陆先驰得点、占尽便宜，今天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他的经济起飞比我们还快，台湾变弱势了。并且现在，我们每年赚大陆二百亿美金，可今天我们占便宜还骂人家，拼命地挑拨两岸政策；一个地震救灾，我们感谢每一国政府，而中国大陆提都不提，北京大学学生辛苦捐钱也不提。为什么这样？告诉各位，我们被挑拨了，台湾和大陆的关系被某些人有意的误导；告诉各位，不要再相信他们，要相信海峡两岸的和平关系对我们最有利。

今天的结论就是，不要再相信外行人来谈台湾的政治问题，也不要再相信外行人来挑拨，我们自己要把握住清明的想法，来保护我们的安全，这才是聪明的台湾人。

李敖校园演讲--李敖与言论自由　　讲题：李敖与言论自由

受邀来此讲演「李敖与言论自由」题目相当写实，今天是我十几年来第五次来到贵校，每一次都是物是人非，我现在六十四岁，和我同年龄的很多人都走掉了，像猫王、约旦国王胡笙，但我的身体情况却非常好，原因是我婚丧喜庆概不叁加，吃喝嫖赌都不来，还包括不抽烟、不喝酒和不喝咖啡、不喝凉的水，谈到养身之道你们必须向我学习，最重要的还有一种心理上的感觉，就是我比别人聪明，别人比我笨的感觉。

我在一九四九年五月间到台湾，五十年都没离开这里，我亲眼看到台湾五十年来的每个变化，台湾所谓言论自由的成长，经过了漫长的一条路。过去和我一同坐牢叫傅积宽（阳明山中山楼设计师修泽兰的先生）的人，只因在元旦时，和他站在总统府前的朋友，问他敢不敢在喊囗号时喊自己的名字万岁，结果被太阳晒昏的傅积宽，真的喊出「傅积宽万岁」，而在当晚被抓入狱判了五年。在当年狱中放封时，新来的囚犯都会向班长抱怨自己的冤枉，班长问一个人被判了几年，他回答十年，班长就说「一点都没罪的判五年，你判了十年多少都有罪，你一点都不冤枉」。各位想想，我们是在那个时代一路走来的，所以今天可清楚看到什麽叫言论自由。

批评人是为了消灭错误思想 　　提倡言论自由的首要条件是要有钱，法国有名的思想家伏尔泰，政府查禁他的书，後来他到海外做生意，有钱时就把曾被禁的书重印後运回祖国，又在法国和瑞士边境盖房子住在里面，就是说若法国人来抓他时，他开个门就可以跑到瑞士去了，死後把棺材一半埋在教堂外墙里，一半在墙外，意思是若有天堂他就上天堂，若没有就可跑掉了。这位有趣的人，在传记中以「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赞成，可是我要拚命为你争取有说这话的权利」这句话描写出他的一生，也影响每位维护、争取言论自由的人向往的境界。大家常看见我批评人，我批评的是那个人的思想，要消灭他错误的思想，我有很多敌人变成朋友，就是他们的错误思想被我消灭了。

言论自由的第一标竿就是「要容忍别人有胡说八道的自由」，美国第三任总统杰佛逊，为了以总统身分来保护、提倡言论自由，忍气吞声别人对他的指责而不辩解；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性格和我一样，若有人骂他，不管大小敌人都要告他，这种不分大小敌人都告，才是争取言论自由的原则，我在台湾争取言论自由的标准就是这样，如果因为你小我就不修理你，李敖就没威信了，因为公信力很重要。

我争取言论自由的原则是「当你控制我的言论自由时，我会挺身而起和你斗」，斗的第一个条件是囗袋里要有钱，因为当你囗袋没钱时，就没有意志力而要去求人，富兰克林说过「两个囗袋空的人，腰挺不直」就是这个意思，虽然孔子夸颜回安贫乐道，但颜回只活到三十三岁，就营养不良死掉了，所以尊严和言论自由都是很重要的。

我以前被查禁九十六本书，还能活到现在，最後看到警备总部垮掉了，这是多艰苦的斗争。记得在解严前的半个月，我有一万六千本禁书藏在台中母亲的住处，当时台中警备总部带着台中市政府人马，将我的书全都没收，他们不放过我是因为再过半个月就不能没收我的书了，後来我到法院告台中警备总部和台中市政府，虽然他们录影存证了搜查过程，却忽略法律中有一些重要条件，就是当屋主不在时，搜查要会同地方自治团体人员（邻长、里长）在旁见证，并且要出示搜索票给邻长、里长看，在整个录影带中并没有此画面，这场官司打了五年半，最後成功了，台中市政府赔我二百三十万。

争取言论自由应具备四项条件 　　争取言论自由除了要有钱外，还要有智慧、头脑及喜感，因为整个过程是快乐的。人生最快乐的花钱，第一个是花儿子的钱，第二个是花敌人的钱。争取言论自由的重要一点是要会写文章，用文字时要有技巧，今天各位的国文那麽烂有二种原因，一种是在你们成长的过程中，李敖的书被查禁了，另一种是你们念书时国文课本打开第一篇不是蒋经国，就是蒋介石写的文章，国文怎麽会好呢？你们失去评判好的国文表达能力。

表达的原则是要用具体表达抽象，若能表达成功就是好的文字表达者，如用红颜、白发表达女孩子和老头子就是例子。当初修泽兰在盖花园新城时，要我送给她一个广告词，当时我就送了「不是花园在你家里，是你家在花园里」，这种表达方式，除了李敖，谁能写得出来呢？你们会笑我倚老卖老，我的第一本书「传统下的独白」被查禁了，在我出狱後将书名改为「独白下的传统」，原因是书名翻身了，我还未翻身，当时我还为这本书写了一句「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的广告词，一般人会说「我最好」，但我是用这种排名方式，用三次李敖来突显我的最好。「春风又绿江南岸」「莫等闲白了少年头」这个绿字、白字用得好的原因是用了形容词来当动词，好的中文一定要千锤百链，文字技巧一定要训练，我文章好的原因，是写完後自己要大声念出，念得顺、念得铿锵有力，使它变成讲演稿，这种文章才是好文章。

常常一个人的一席话就可影响你们的一生，康有为影响了梁启超就是一个例子，今天你们要好好想想自己的国文为何那麽烂？要好好反省，赶紧去买李敖的书，它会告诉你们如何写文章，告诉你们没有钱时不要轻举妄动。我一辈子是叛徒，我从来不鼓励别人做叛徒，原因是做叛徒的代价太艰苦了，我在牢里过的日子，可说是度日如年，可是那时我会死中求生、苦中作乐。

要有表达的能力才有言论，否则别人根本不想看，就会失去意义，争取言论自由，除了要有文字的技巧外，当政府管制你的言论时，还要有和别人耐心斗争的能力、技巧和勇气。今天我不客气、倚老卖老、坦白的告诉大家，什麽是真正的人、厉害的人，这人就在你们面前。谢谢！(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2000/1/14)

李敖校園開講--台大人的失敗　　整理／王淑瑤

時間：民國八十八年十月七日　　地點：台灣大學法學院禮堂

主辦單位：台大政治系、經濟系學會　　協辦單位：工商時報

李敖：想起四十五年前，我就坐在那個角落參加台大的新生訓練，由於那時我們是聯合招生的第一屆，所以當時填表時是每一系都填，不管是考取那一系我們都會很高興。記得那時有一個系叫法律專修科，我當然也填了，結果放榜時我就考取了法律專修科。直到在法學院上課的第一年我才搞清楚，原來法律專修科只唸三年，得不到學士學位，可是錄取標準卻超過師範大學，師範大學可以戴方帽子，可是台大法律專修科卻不能戴方帽子，當時因為考試差了三分而被分到這一科，覺得被騙了，所以我們就去鬧，追究是誰創辦了這一科？原來是李元簇的丈人，當時的司法行政部次長，因為他說要推動法律教育就成立了這一科，在我們的抗議後，他們才同意改制成為今日台灣大學法律系的司法組，大家可從此知道我是法律系司法組老資格的人。

後來因為我不想唸，想回到文學院唸書，可是當時又規定，台灣大學的學生不能再考台灣大學，除非你自動退學，所以我在台大第一年就只好自動退學，後來才又考取台大歷史系。

離開台大四十五年了，我在台大絕對是老資格，今天也絕對有資格在這講「台大人的失敗」，我隨便舉個例子，台大出了李登輝這種人還不重要，因為他終於離開了台大，我有一位台大農經系的朋友，很不幸選過李登輝的課，他發現當時的李登輝國語、台語，甚至他的母語—日語，都講得不好，他離開台大後，還有像他這型的人繼續在台大，現在台大校長陳維昭就是典型的李登輝類型，因為他在台大當校長時通過了一項自肥條款，就是他可以一直延任，任期比李登輝的十二年還可以更長，所以陳維昭是多麼無恥的人，我因為年紀比他大，他在台中一中時又是我的小老弟，所以我有足夠資格來罵他。

台大人應有的反叛性格

做為台大人就應該有一種反叛性格，今天我在此現身說法，為大家示範什麼叫做反叛性格，好比說我自己自動退學考台大文學院，當時是冒很大的險，因為若考不取就要立刻當兵，當兵是很恐怖的事，台大有很多人逃避兵役，像是和我同屆的李遠哲就是逃避兵役沒當兵。我在台中一中高三沒唸就跑掉了，所以我中學沒畢業，我是用同等學歷身份考取台大，台大一年級沒唸完又跑掉了，後來在考研究所口試時，有一個奇怪現象，當時文學院院長沈剛伯坐在中間，其他老教授坐在旁邊，大家竟然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敢問我問題，後來沈剛伯忍不住問了我一個問題，就是如果我考取研究所後，是否繼續穿著長袍？我當時回答「會繼續穿」，大家可以想像我那時候的惡勢力。後來，在唸研究所時，我還寫文章罵台大校長、文學院院長和文學院中文系、歷史系、外文系、考古系等教授與系主任，罵了讓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我的性格是喜歡罵人，但罵了人後就不喜歡見到被我罵的那個人，因為我比較慈祥，後來我研究所沒唸完就跑掉了。我三次休學紀錄，証明我只要對自己的處境不滿意，就會在反擊後再脫離這個環境。

我舉例來說為何台大人失敗？在一九一九年，中國發生五四運動，那時是大學生站出來第一線對抗壞政府，帶著一些官僚、政客跟著他們走，八十年後的今天台灣，大學生站在第二線，被政客帶著走，並且還認為這些政客的思想新，這些政客是好的，而追隨他們走，今天的台大學生就是這樣，你們站在政客背後表示同意、認同時，應該要反省為何會變成這樣。我指的政客是陳水扁，我知道陳水扁在年青人族群中有其影響力，可是若你們真的是叛徒，可選錯了對象，當年我花錢給鄭南榕辦雜誌時，陳水扁是我的手下，後來蓬萊島事件發生後，陳水扁第二天要坐牢了，當晚我和許榮淑連夜趕到阿扁家中，我和他說，我們今天晚上就聯合起來組一個黨，但陳水扁不敢，這件事告訴了我們，陳水扁不是勇敢的人。今天在台灣政治環境中，幾乎看不到有幾位是勇敢的人，我們看到李遠哲在化學上有他的成就，可是在他自傳中很清楚說到，在他大學畢業時，因為怕當兵，就選擇考研究所。而在研究所時，還有一位老師幫李遠哲等八位同學寫報告給當時國防部長俞大維，叫俞大維騙蔣介石說這八位學生可以製造原子彈，蔣介石聽完就同意他們八位不用當兵了，當然他們到現在都沒當兵，而原子彈連個影子也沒有了。我告訴大家，台灣已很少有勇敢的人，勇敢的人就站在你們面前。

要用智慧來「佔便宜」

我覺得現在也沒有有智慧的人，因為我們容易把錯誤的事當成對的事，我們對政治人物（尤其是從台大畢業的）一講話，就認為代表了台灣人的骨氣，如李登輝前一陣子高喊的兩國論，大家覺得很爽，認為兩國論代表了台灣人的尊嚴和一個獨立的國家。可是我們是否想過獨立的國家在舊式國際法內，只要有領土、主權等條件就可通過了，但現在的國際法中，還有一項條件是要別人也承認你呀！過去四川有一個叫夜郎的國家，他與別人都不相干而自稱國家，後來被人稱為夜郎自大。

現在國家的條件得要別人也承認你是一個國家。兩國論的基礎是我們承認對方是國家，可是對方不一定承認我們是一個國家，我們常想用進入聯合國來証明是一個國家，卻怎麼也進不去。可是還有一位叫呂秀蓮的，整天說我們要進聯合國，大家難道不知道，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內有否決權，還有人說可用台灣名義加入聯合國，其實我們根本就在聯合國中，大家知不知道？在一九七一年我們在聯合國被趕出來時，是蔣介石的政權被趕出來，台灣屬於中華民國，中華民國的權利整個被中華人民共和國接收了，所以儘管其接收了權利，但在聯合國內仍涵蓋了台灣，所以在法律上台灣還是在聯合國內。

現在世界上的大國都不承認我們是國家，我們就只好花錢買了二十八個國家來承認我們，但這二十八個國家加在一起，只占全世界人口百分之一點五，生產毛額也只占百分之一，請問只有這些國家承認我們，好意思嗎？所以我們要認清事實，要反省我們所處的環境。真正的尊嚴是要靠大家努力爭取來的，今天的作法不是得到尊嚴，而是受屈辱。今天大陸的人口數眾多，還有尖端的武器，我們打不過他們，但可以用談判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我希望能在談判過程中佔到便宜，有人會說台灣小大陸大，談判時怎麼能佔到便宜？這是錯的，過去國民黨和共產黨對峙時，那時勢力很小的共產黨，在二次談判中也都佔到了便宜。今天兩岸問題該怎麼談？舉例來說，如果是我代表台灣去談判，我會向他們說你們的國旗換掉好不好，你們的五星旗很像蘇聯的國旗，也很像蘇聯附屬國的國旗，如果他們還不願意換，我會請他們說明旗上五顆星的意義，因為他們旗上的大星星代表的是中國共產黨，四顆小星星分別代表工人階級、農人階級、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而自一九四九年中共公布五星旗後，在二年內小資產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都消滅了，所以談判時我會請江澤民講解他的國旗給我聽，他一定會講不下去，因為他碰到了我這位歷史學家，到時我會推薦他們用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並向他們說，這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是共產黨在抵抗日本、與國民黨合作時也曾拿過十三年，你們可以再繼續拿這個旗子。又譬如說，台灣有困難也可請他們解決，如在蘭嶼有一堆核子廢料無處放，我會跟大陸說，你們土地那麼大，所謂青海青，黃河黃，新疆也比台灣大三十七倍，請你挖個坑幫我們把廢料埋起來，相信大陸會同意的。我們要用我們的智慧、知識、歷史和談判技巧，在談判過程中佔便宜。

今天我談到「一國兩制」，有人說這是共匪的話，說這是為匪宣傳，我想請問「一國兩制」有何不好？若一國兩制不好，那請問一國一制，就是共產主義，你要不要選？我所謂的一國兩制是尊重我們的制度，兩方在五十年內制度不變互相比賽，看誰先垮掉。

美國一位政治家巴魯克曾講過一個故事，就是一位死刑犯要被皇帝砍頭時，向皇帝討價還價，他要求晚一年再砍他的頭，皇帝問他用什麼條件交換，死刑犯說可以讓皇帝喜歡的那匹馬飛起來，皇帝於是同意了他的要求，後來死刑犯的朋友問他真能使馬飛起來嗎？死刑犯說當然不能，他告訴朋友說，你知道在一年的時間中會有多少變化？這一年內皇帝可能死了，我就不會被砍頭，也可能我死了，到時砍頭也白砍，要不就是馬真的飛起來了。我的意思就是利用五十年的時間，這期間會有多少的意外誰也不知道，只要能把中國共產黨拖垮，何必現在一定要和他敵對？我們現在的煩惱，就是失敗的台大人李登輝惹起來的。

救災責任應歸於政府

除了上述外，我們還有觀念上的失敗，看到前天李登輝在記者會中宣稱，半個月來民間震災捐款達五十億，算起來平均一日捐款只達四、五億，想想李登輝給科索沃的三億美元（約新台幣九十六億），我們民間得要捐約二十日才有這種數目；其實真正的救災責任和力量不在人民，而是在政府。今天李遠哲出面要統合管理民間捐款，這是脫離體制的做法，絕不能如此做，因為還有很多優秀的立法委員可以監督政府的花錢方法，若交在李遠哲手裡成為民間團體，我們就更無法監督了。

李遠哲與我在唸台大時同屆，我唸的是歷史系，他唸的是熱門的化工系，當時他不想唸化工，想唸化學，就轉到非熱門的化學系（許多人畢業後當化學老師），當時他根本沒想到會得到諾貝爾獎。當他得獎後接受雜誌訪問時，李遠哲講了一個故事，他說當時我們這些人有一點社會主義思想（共產主義），在小時候看了一本名為「開明少年」的書，裡頭有一篇文章叫「藍色的毛毯」影響了他的一生，至於是什麼意思，李遠哲也不願意講。當我看完這篇報導後，我就重新拿出這本書來複習這篇文章，「藍色的毛毯」文章中是描述一位曾擁有一塊藍色毛毯的俄國農夫，有一日這塊毛毯被地主惡霸給搶走了，因為打不過他們，他就跑到山上去，直到俄國革命成功，共產黨當家作主將地主惡霸打倒後，這塊毛毯才又重回這位可憐農夫的手中，農夫當時抱住毛毯時哭泣了，他哭泣有二個原因，一個是毛毯終於回來了，地主惡霸也被打倒了；另一個原因是在與地主惡霸鬥爭過程中，這位農夫是一位逃兵沒參加對抗，他覺得很慚愧。李遠哲談到這篇文章時有一種心態，就是雖然他現在是一位了不起的化學家，還得到諾貝爾化學獎，但在整個台灣自由、民主化的打拚過程中，他是一位逃兵，且加入了美國籍，所以他回台灣，是希望能有一點補償。但他忘記他是一位專精的化學家，很多事他並不能做的，如複雜的教育改革工作，是需要教育家來做的，他卻搞一個教育改革研究會，找了一堆書呆子，花了幾千萬，搞了許多報告，卻沒有一條能實行的；現在他又要來統合救災資源，救災是要逼政府來做的，他應該要專心做學術研究工作，今天整個資源被李遠哲糊塗的處理，我忍不住要說這是台大人的失敗。

大學生辦別能力的不足

我們必須要覺悟，因為整個年輕朋友們都被騙了，你覺得年輕人有反叛性格，覺得我是台大高材生的反叛，可是你們舉手投足給人的印象，完全是在別人的思想形勢籠罩中，你們的審美眼光都被污染了。今天你們欣賞的陳水扁扁帽，就是京戲裡面店小二戴的帽子，那麼醜的帽子，大家爭著當美麗帽子來戴；從這個問題發現，今天大學生不會辨別善惡、真假、美醜、勇敢和膽怯。

台大學生出了問題，可以先從思想來解放自己，解放思想可以多看些書，但不是要你們看瓊瑤、三毛的書，看他們的書會使你的思想變得更糟糕，因為本來男歡女愛快樂的事，看了瓊瑤的書後會覺得愛情非常不快樂，都是些鼻涕和眼淚，這是錯誤的愛情觀。什麼是好的愛情觀？我常舉「甜蜜的十一月」故事為例，故事中一位女子得了不治之症，她想要死在男友懷裡，可是又不知道在那個月會死，她就每個月找一位男友陪她，在十一月時，排到一位很帥的男子（長得像馬英九），兩人在一起過得好快樂，但到了十一月三十號時，女孩開始悶悶不樂，男友問她為何不高興時，她說明天日曆一撕就是十二月一日，我們兩人就要分開了，男子說不會的，不信妳把日曆撕撕看，女孩把日曆撕下時發現還是十一月三十日，連撕好幾張後都是十一月三十日，原來男友偷偷印了一本每天都是十一月三十日的日曆，並說是為了讓愛情永留，讓時光常駐，女孩一聽就立刻抱住男友哭了起來，第二天一早，十二月的男友前來敲門報到，門一打開，一位矮矮的男子（長得像許水德）站在那，若你是那位女孩，一定會緊抱十一月的男友不放，但你錯了，因為真正的愛情，一定要以現實為準，才能永遠保持甜蜜回憶，所以這個女孩向十一月男友說再見了。把愛情演成喜劇，是要有很好的智慧，但你們都被污染了，怎麼會有這種智慧？怎麼辦呢？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看我李敖的書（全場鼓掌大笑）。

多用具體取代抽象文字

你們不僅辨別真假、善惡、美醜、勇敢和膽怯的能力消失了，甚至連辨別一個文字的高下能力都發生問題，今天有人在搧動你們，說我們要提倡本土語言，不要講國語、普通話；台灣的國語已經很本土了，不信到北京去，你講的國語別人一聽就知道你是從台灣來的，我們的國語已經不是北京話了。今天你們的國語很爛、國文很菜，不能怪你們，因為你們在中學國文唸的第一課就是蔣中正寫的文章，後來是蔣經國寫的文章，怎麼會有好的國文？你們老是用抽象文字，那能寫好文章呢？所以要聽我的建議，學會用具體來代表抽象，能學會這種表達方法，就是好的文字表達者；舉例來說，「老頭子」和「女孩子」都太抽象了，如果說用「白髮」代表老頭子、「紅顏」代表女孩子就接近了，能用較多的具體代替抽象，就能表達的愈好，學到愈好的語言。

什麼事情都要多用思考和頭腦，最有機會用頭腦的學校就是台大，很可惜台大在我離開後一直被污染至今，你們看到的很多是假貨，如經濟系的陳師孟，過去靠國民黨力量進來教書，後來和國民黨搞翻加入了民進黨，然後又開始搞學生運動，在學生運動中被人打一棒後哭了起來，因為他是一位軟弱者。今天看起來是站在第一線的知識份子，在我看來還不夠看，因為他們是弱者和騙子，而你們這些青年朋友沒有辨別能力，反而會覺得他們好。

記得陳水扁在競選台北市長時，他承諾當選後要將李登輝佔用的巷道要回來，可是當選後不但沒要回來，還讓他合法化；國民黨中央大樓也是一樣，選舉時說不會讓它通過使用，結果通過的還是陳水扁；陳水扁拆蔣緯國的房子，但他自己家中也有違建卻不拆，還說是小的違建，按照市府單行法規可以慢慢拆，我在此要問學法律的陳水扁，按照中央法規標準法，憲法的位階高於法律，法律的位階高於辦法，台北市府的法規是辦法，是不能抵抗法律中建築法規的拆除違建規定，不論是大違建、小違建都應該要拆。今天大家尊敬這種人，有一天會覺得上當了，那時你們就會流著眼淚讀我的書。

我從不掩飾我的愛恨情仇、喜怒哀樂，今天在此你說我倚老賣老也好，是做一位先知說先知的語言也罷，這就是真的李敖，今天我告訴台大的學生，你們必須承認自己失敗，若不承認，你可能就是位頑固份子，我將頑固分子分為四種，分別是老頑固、小頑固、像驢一樣的頑固、像台大學生這樣頑固。我認為你們有機會來修正你們的看法，並可以立刻停止、不要頑固，當年相當驕傲的梁啟超，在聽到康有為跟他講的一段話後，他發現了自己的錯誤，而願意追隨康有為走未來的一生，這就是成功了。各位想想，一次講演可以改變你們的一生，那就是在今天了。

李敖跨越二○○○新竹演講會講題：從蔡仁堅的道歉信說起整理／新黨新月刊編輯部~全文新竹市的朋友做了很多錯事，如選出章孝嚴當國大代表、選出民進黨籍的新竹市長蔡仁堅，你們後不後悔呢？當年我告蔡仁堅時，前新竹市長施性忠出來講情勸我不要告他，當時我就和施市長說有一天你會後悔，蔡仁堅是不值得原諒的，果然施性忠後來告訴我他有些後悔，結果他也告起蔡仁堅了。

當年我在黨外打拚時辦了許多雜誌，那時像顏錦福、陳水扁和周伯倫等都是我的手下，而我也支援別人辦雜誌，像支援林正杰辦黨外的第一份週刊，當時蔡仁堅是林正杰的手下，也是林的人頭，而我替林寫了許多文章是一分錢也沒拿，林卻將稿費集合起來自己買了棟房子，後來林竟利用此雜誌開始批鬥我，我是可以批鬥的，因為我主張言論自由，在當年我辦的雜誌中，大家也可看到很多罵我的文章，但我和新加坡總理李光耀一樣，就是我們可以接受批判，但你一定要根據事實來批判，若非如此我們一定會告你。

當時林正杰的雜誌就用非事實的方式，勾結國民黨的特務捏造事實來譭謗我，當時掛名發行人的蔡仁堅就被我告了，我認為他涉嫌替林護航，後來蔡於一九八六年的五月二日就寫了一封信向我解釋，內容提及「在對待您的事情上，我自承情字有虧……您有恩於前進（當時林、蔡所辦雜誌名稱）….」最後他希望我接受他的斡旋。這封信為何在十四年後，我今日在新竹時才拿出給大家看，我的感覺是台灣究竟是不是如宋楚瑜所說是有情有義的地方，至少在民進黨蔡仁堅這些人的身上，我們看不到誰談情義，當年對抗國民黨惡勢力的最大力量就是我，這些人就西瓜靠大邊。

我承認在台灣成長的過程中，這些人有很艱苦的階段，那時大家可以一起合作打拚，可是令我迷惑的是他們口口聲聲罵國民黨，可是國民黨在打天下的過程中，對自己的同志還算有某種情和義，在天下打到後大家為了搶資源才會翻臉，使情義不見了，可是我所見的這些黨外打拚人士，尤其是民進黨的朋友，他們在還未搶到天下時就開始翻臉了，這種無情無義來的太快了，就像在二九四０七件的政治案件中，大家只記得美麗島事件，而大家幾乎不記得事件中的被告，只記得一些辯護律師（如陳水扁、謝長延、蘇貞昌、尤清等），在戰場上搶戰利品後就阻止別人出線。

施性忠當年是為新竹打拚的優秀市長，可是他卻以貪污一千零三元的罪名被關起來，當時他的頂頭上司是省主席李登輝，眼睜睜讓他冤枉關起來，幸好施夫人莊姬美女士代夫出征當上省議員討回了很多公道，而在施要出獄時，民進黨弟兄就決議防止他加入民進黨，他們深怕施會把民進黨的資源搶走，事實上民進黨當時根本沒有資源，而原有的資源本來就是施性忠的，全世界沒有一個黨不歡迎特定人士加入，我們看到施在突破國民黨白色恐怖時建造的資源，到今天全部被民進黨接收了，在施做商業活動時還被打壓，造成了今日施性忠要告民進黨市長蔡仁堅的原因。

蔡仁堅做市長至今，在外的風評的確不好，前台北縣長尤清（民進黨籍）在任內的貪污案件比國民黨執政時還多，前幾日陳水扁還說在當選總統後，要比照德國模式清查國民黨黨產，大家或許聽完後覺得不錯，可是在我看來完全是騙局，因為阿扁何必要等當總統後再來清查，他在擔任市長時早就有無數清查的機會，就像連戰何必要等當選總統後才將黨產信託的道理相同，阿扁在市長任內違背誓言，用非法手段讓國民黨中央大樓過關，無法替人民徹查國民黨黨產，現在說當選總統後有這種本領來清查，大家還要上第二次當嗎？

有些人騙我們，我們還輕易受騙把票投給他們，今年總統選舉又是這種情況，人民常會無奈地將選票投給不是自己喜歡的人，就像大家清楚知道有個候選人是最有智慧、聰明的，在投票時卻怕投的是廢票，而寧願把票投給可能會當選的人，在這種選擇下，你們只能退而求其次作出比較不爛的選擇。今天新黨推人出來主要是在宣傳理念、揭發黑暗，這是新黨更該要做的事，今天我出來全省講透透，就是要告訴大家什麼是好與壞的，什麼是在壞的當中比較不壞的，讓大家做選擇比較。

徐淵濤先生昨日（一月八日）出了一本「替李登輝卸妝」的書，書中將李登輝過去如何做共產黨，如何有婚外情等事都一一寫出來，有人會質疑證據的來源，可是我告訴大家，證據有好種幾種形式，用文字來表達的是文證，用圖片來表達的圖證，用東西表達是物證，用人來表達是人證，因為徐淵濤作者從十歲就認識李登輝，那時李登輝整天來他家要他父親幫忙，徐淵濤的父親是前行政院副院長徐慶鐘，也是李登輝的恩師，大家可從我帶來的照片中看出，當年李登輝是多卑躬屈膝來巴結作者的父親，所以徐淵濤是當時最好的人證，而他所寫這本書的序是我寫的，因為他說由我來寫序比較能發揮力量。

阿扁最近寫了一本「台灣之子」的書，我也想寫一本「台灣之父」的書（語畢全場大笑），這本「台灣之子」一開始就是謊話，因為在王永慶糊里糊塗寫的序中有一段話「…陳水扁因此成為政治犯坐過牢」，在此我必需向大家澄清，當我們坐十年、八年牢時，陳水扁是坐了八個月的牢，可是他不是政治犯，是因毀謗和司法案件（蓬萊案件）坐的牢。阿扁最早的客戶是長榮集團的張榮發，他罵人無數但從來就不罵張榮發，以前別人當立委時，請一、兩位助理就已吃不消，可是阿扁那時請了十七位助理，因為他有財團的秘密支持，也形成之後的福爾摩沙基金會，他利用此基金會Ａ了別人好多錢，做了許多別人不知道的事。

阿扁的書中還說「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八日，我宣布拒絕上訴，以抗議司法不公，並隨時準備入獄」，而他是在一九八六年六月十日入獄的，書中竟寫出「我判了有期徒刑一年，一九八七年二月十日出獄」，請問在八六年六月入獄，若判一年的話，怎麼可能在八七年二月就出獄，少了四個月刑期，原來是他妻子吳淑珍後來幫他秘密上訴，法院才改判成八個月。在刑事訴訟法中妻子是可以代表先生上訴的，可是按照立法的原意，是不能違背當事人公然明確表示的意願，當阿扁宣布不上訴後就跑去美國，由妻子出面幫他上訴，這種人是裡子面子都要，又要做英雄又怕坐牢，現在又要寫書來騙大家，大家或許會覺得這本書很好看，可是我覺得是一本謊話大全。說粗糙的謊話來把別人當成傻瓜是不可以的，英國巴克洛說「我不恨你對我說謊話，可是我恨你對我說粗糙的謊話」，所以你們可以說謊話，可是說粗糙的謊話是過不了李敖這一關的，我認為陳水扁這本書要好好檢討，把這些牛頭不對馬嘴的捏造部份徹底澄清，這樣才配做「台灣之子」，否則就是一位「台灣說謊者」。

有些人是富貴也好，穿漂亮衣服也罷，當上市長或總統也好，大家都能接受，對我而言不能接受的是任意改寫歷史，今天的台灣時報第十一版有篇陳菊寫的「寂寞的先知者－悼念魏廷朝」文章，魏廷朝前後和彭明敏、李敖和美麗島人士一起坐了三次牢，今天有誰記得他為美麗島坐了七年牢，有關的歷史都被吃掉了。當年所謂的彭案是錯的，應稱為謝案，當事人有彭明敏（簡稱彭）、謝聰敏（簡稱謝）和魏廷朝（簡稱魏）三人，當時禍首謝聰敏勸彭、魏二人一起發表「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沒想到剛印好宣言就被抓了，在軍法審判時彭竟將所有責任推給謝、魏二人，當謝、魏知道老師彭明敏將一切罪案都賴給他們時，氣得都哭了，後來蔣介石在彭宣布悔悟後將他特赦，也將謝、魏二人減刑了，之後我請魏吃飯時，問他在牢中是否有被刑求、修理，魏表示沒有，可是我聽說你的牙齒被打斷了？魏說「牙齒被打掉太輕了，所以不算被修理」，可見魏是多麼有趣的人。

彭明敏當年逃亡到瑞典我幫過忙，所以他們也開始把我當成台獨人士，當國際特赦學會秘書長馬丁來台灣，到我家來看我時，我把一份泰源監獄政治犯的名單給了馬丁，請他送到聯合國人權委員會，檢舉國民黨的壓迫人權，可是在馬丁走後不久我卻被抓起來了，原來這份名單流出去後，被公布在台獨份子辦的「台灣青年」刊物上，也因為這個原因害我坐了牢。

今天陳菊在報上的文章說「一九七一年彭明敏教授擺脫國民黨情治人員的跟監，秘密逃離台灣到了瑞典，而在台東泰源監獄的政治犯名單，在魏廷朝及謝聰敏兄等人的努力，輾轉送至日本國際特赦組織，讓國民黨殘害人權的事實曝光」，她把真正將名單交出去而因此坐牢的李敖給判出局了，剩下的是陳菊筆下的魏廷朝，歷史可以這樣被扭曲嗎？雖然我因為提出這些名單而坐牢，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功勞，但這功勞的確是我的，陳菊這樣寫會覺得有功勞嗎？另一段寫「出獄以後魏廷朝以擔任寫稿為生」，告訴大家那時還是李敖給他錢的，甚至在魏死時我還送了一萬美金，我要羞辱自稱是魏的朋友這些人，一萬美金的意思是因為謝聰敏說他在美國可幫魏捐到錢，我那時說以美元為單元，看看有沒有人會捐錢給他，結果包括寫這篇充滿感情文章的陳菊在內，都沒人捐錢給他。

日本時代台灣婦女被迫做慰安婦，受到的屈辱和不公平待遇，在今天的日本教課書中都提到這段歷史如何的不仁道，台灣的教課書（李登輝的認識台灣教課書）卻提都不提。我們可以看到今天將歷史真相抹煞的這些人都在檯面上，他們都怕我得要死，記得幾年前我走在台北市東豐街和大安路路口，忽然身邊停了一輛轎車，車門一開陳菊出現了，她說「李大哥，我們好久不見了」，我問她「你現在作官做的好嗎？」她說完「還好，還好」後就上車跑掉了。今天台灣有些人所謂的「有情有義」，他們的情和義卻像盤子一樣那麼淺，是「淺盤」的，今天台灣的情義，尤其是對我所接觸的一些民進黨政治人物而言，他們的情義是非常淺盤。

一樣是和國民黨壞政府打拚過來的人，我們沒有加入國民黨，也沒有加入民進黨，能活到現在就表示自己是多麼難得，在這標準之下我要崇拜一個人，就是施性忠。施性忠當年最了不起的是使新竹光茫萬丈，大家應該記得當李登輝拉他下馬時，他用國民黨的風格出了國民黨洋相，那個表演太精彩了，就是國民黨找他移交職務時，他用紅布包了一個印信，結果過了一、兩個小時都還未移交，大家打開紅布包一看，裏面包的竟是一塊磚頭，那時施性忠的智慧和趣味，把李登輝整得很慘。我們在整個打拚的過程中，有一個重要原則就是要快樂，我們是戰士而不是烈士，烈士是被別人消滅的人，我們要做戰士來消滅敵人，我們要用輕鬆的、快樂的、有笑容的方法解決問題，我認為台灣有史以來，沒有人比施信忠做得更好，可惜的是新竹朋友們雖然是有情有義，可是有時判斷是錯誤的，常常會使一些優秀的政治人物淡出。

一位有名的教授為了要訓練學生的判斷力和觀察力，就拿了一個裝了大便的杯子，他告訴學生要研究大便的味道，所以要有實驗的精神，也希望學生都要跟他學，接著他就用手下去沾後舔給大家看，後來每位同學只好皺著眉頭跟著他做，後來教授在講評時告訴學生是否有注意到他是用食指來沾大便，放進嘴巴內的卻是中指，他告訴同學「你們的實驗精神是好的，可是判斷能力太壞了」，這也是今天我要告訴新竹朋友們的話，你們的選票投的很踴躍，可是都選錯人了，希望大家能開始省思。謝謝各位！

李敖跨越二０００高雄演讲会　　讲题：高雄人缺了什么？

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新党为总统参选人李敖主办的「跨越二０００年系列演讲会」，以「迎接新世纪，埋葬旧思维」为总主题，十一月十四日（周日）下午于高雄技击馆揭开序幕。

全委会召集人李庆华于当日致词时表示，新党主办的李敖演讲会，第一场特别选在高雄，就是为了打破「重北轻南」的政策，李庆华强调，新党希望两岸和平，几年前最早提出两岸开放三通直航；当时扣新党帽子的人，现在都变成了信徒，像宋楚瑜、许信良、陈水扁，都主张直航了，所以新党是前瞻性的政党。像新党这样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的在野党，因此总统选举，新党的代表也要找一生走来始终如一的人，就是李敖。

李庆华也指出，李敖演讲的主题是「高雄人缺了什么？」事实上，高雄人除了缺饮水、捷运、工作外，也缺「一位穿红夹克的李敖」。李召集人并代表新党向所有支持者致敬，也感谢这次辛苦配合演讲会筹备事宜的高雄市委会召集人梅再兴议员、当地公职及义工团体。最后他表示，过去新党有没做好的地方，今后一定会改进，请再给新党机会，并多给建议。

演讲会是由梅再兴议员主持，到场的当地公职人员有于树洁、李瀛生国代、陈明瑞里长、陆文瑜民代；在向群众介绍完后，随即请李敖先生上台演讲，最后并开放时段，接受在场观众向李敖挑战，许多南部民众把握这难得的机会，准备了各种高难度问题来挑战，李敖也一一响应，诚实以对，表示批所该批、骂所该骂，不愿讨好任何人，获得了全场最高的喝采。

李敖：我已经好多年没来过高雄了，多年前在高雄讲演时，当时主办人就说「你是唯一一位外省人敢跨过浊水溪，到南部骂台湾人，结果还没被丢蕃茄、丢鸡蛋的。」演讲前，我跟李庆华讲过去这样的记录，并说如果今天来讲演，出现了蕃茄或鸡蛋，要怪新党；可是于树洁国代跟我说「新党已经在高雄地区和地方感情融和的非常好了，早就不被丢蕃茄、鸡蛋，如果今天还有丢蕃茄或鸡蛋的事发生，绝对怪你李敖先生」。

李登辉对记者说他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今天早晨，看到陈水扁在报上抱怨的谈话，他说民进党和他这位总统候选人没有被媒体公正的对待；报上说，阿扁表示「有人说了『我是台湾人，更是中国人』，大家听了就高兴的要死，认为他和我们一样，但是重点是后面那句『我是中国人』，都没有人注意，大家都不去想一下其中的玄机何在，就以为这个人过去和我们不一样，现在已经一样。」当然他是特别暗指宋楚瑜这些外省人的想法，可是我手上立刻拿出以前李登辉对纽约时报的谈话证据，记者问李总统如何看待自己，李登辉毫不犹豫的说「第一我是台湾人，第二我是中国人，所有的台湾人从中国大陆来到台湾已是很久以前了，我们在这里生活，也爱这个地方，但是当然我们也都是中国人。」请注意，这些话不是新党也不是宋楚瑜说的，而是陈水扁要追随的对象李登辉说的。李登辉对纽约时报记者两次说他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所以陈水扁把「我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这个陈述，当做「帽子」戴在任何人头上，我们必须向阿扁抗议，这句话是李登辉说的。

我们知道来了一个日本人，昨日下午（十一月十三日）新党也召开临时记者会响应此事，原因是清早看了报纸才恍然大悟，李登辉秘密作业，越过外交部直接约了石原慎太郎到台湾来。记者会上，李庆华、冯沪祥和我都表达了立场，我同时附加一点，警告台北市长马英九，若他见了石原，我就跟他翻脸。为什么要警告他？请大家先看我一点点图片的展示（李敖拿出一批图片展示说明）。现在问题不在石原是一个极右派军国主义、日本民族主义者，问题是在石原是一个「抹杀事实的军国主义、民族主义者」，这个太恐怖、也太可耻了，我们难道都没有反应吗？也许有人说，杀了三十万人，跟我们台湾有什么关系呢？若说这些被杀的是中国人非台湾人，但是，日本人也杀台湾人，我拿照片出来证明，另外雾社事件时，日本也杀了台湾原住民。

再来，石原否认慰安妇一事。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强迫台湾女子到军队做性奴隶，不答应就杀掉；最后，台湾剩下七、八十岁的可怜女人还有五十六位。后来因为日本想进入联合国安理会的会员国，被查出来还有坏事没有处理好，慰安妇就是其中之一，而被迫面对；就想出要给慰安妇每人五十万台币和解。注意，这钱不是日本政府给的，而是由日本民间团体捐的，和日本政府没有关系。当时一位伟大的律师王清峰女士，一直在帮助这些慰安妇，她们待在穷乡僻壤，一辈子没来过台北、高雄，都是乡下人，这辈子没有老公、小孩，日子快过不下去。王清峰女士劝慰安妇，说为了个人尊严、国家立场、民族大义，不要拿这笔钱，但是这些慰安妇很难过，又老又病了，这五十万不能要又想要。

义卖收藏品帮助慰安妇

我知道了这件事，找了李庆华告诉王清峰我提的解决办法，就是我拿出收藏的艺术品和纪念品办一次大型义卖会；为什么不办募捐呢？捐钱是不近情理的，就是我要做好事，求你把钱给我，这个不太合乎人情。义卖的艺术品是无价的，好比胡适先生写给我的字，你说值多少？所以你买后不会觉得上当，而这些钱捐出来，可以让大家做安排、做好事，所以提出这个计画；当时义卖了三千三百万，使可怜的慰安妇每人同样拿到五十万，而不要日本人的臭钱、脏钱。

当时我们做这些事情，李登辉在干什么？一句话都不讲，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不但不讲，还下了指示修改教科书，不可以吐露日本在台湾做的坏事。我们不要忘记，当时的日本教科书都承认他们在二次大战有慰安妇这种不人道的事实，台湾的教科书反而没有，李登辉在干什么？所以今天我们忍不住要说，石原这小子是公然否认慰安妇事实的人，请问李登辉把这种货色请来，我们要不要表示一点态度？很不幸，今天看了所有媒体，证明这种抗议的声音只有从新党发出，别人连气都不吭的，看看中央日报、自由时报，还在赞美石原，慰安妇是活生生的台湾人被日本人迫害，这个时候，我们还要欢迎这个否认慰安妇事件的日本人吗？

同样的，我们把地图拿出来看，钓鱼台是宜兰县头城镇外的小岛，属于台湾的领土；在中华民国之下，属于台湾领土，如果有一天，台湾共和国成立的话，也是台湾的领土啊，石原公开说钓鱼台为日本人的领土，请问台湾的那些英雄们，民进党立委颜锦福，或者建国党的朋友们，不是要组织义勇军，要抵抗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什么不去把就在我们眼前的钓鱼台收回来呢？

昨天的新党临时记者会上，我有一个特别立场，我要警告我的朋友小马哥，如果去见了石原，我会跟他没完没了。昨天夜里，小马哥打电话给我，解释他是台北市长不是学者，过去在学者时，参加保卫钓鱼台运动，还写论文证明钓鱼台是属于中国的，可是今天做为市长，石原是来台北市的客人，不能完全不理他。我说，当然可以不理他，他不是你请来，是李登辉请来的；就好象美国总统请了江泽民到美国，江泽民到纽约市的时候，纽约市长不见，因为「我不赞成你，我就不见你，你不是我的客人」。小马哥表示会面时会带着龙应台，要谈救灾经验与文化政策的交流，还可以考虑和东京结为姊妹市，对台北市应该是很好的事。

我告诉小马哥，东京和北京是姐妹市，北京会答应吗？「石原牌」是李登辉又新打的一张牌，从「七块论」、「两国论」、「夹击论」，到邀请石原访台，这是李登辉摆明要制造两岸不愉快、紧张气氛的时候，你何苦以自己的清望替李登辉背书，来淌这混水？

我举这个例子告诉大家，不是只有高雄人缺什么，台北人也缺了什么，证明了住在台湾岛上的人，我们的头脑可曾发生什么故障，像小马哥这么温柔敦厚的人，都可能在重要关头做错误判断。顺便带来我今天的题目「高雄人缺了什么」，要谈到最令我怀念的一位高雄人，就是当年和我一起被国民党迫害的彭明敏。

今天立委沈富雄，出来批评我们，说我们这个、那个，当时我们在第一线跟国民党打拼、为台湾争取自由民主的时候，沈富雄在做美国人，是洗肾的医生，当我们把天下打下来后，他跑回来，开始讲评我们，张三不好、李四不对，我要抗议，你们有什么资格批评我们？但我绝不会说你们不爱台湾。

你们爱台湾，每个人都爱台湾，因为方法不一样，你就开始恨我们，就丑化我们，这里面被丑化最厉害的就是新党；新党这些朋友，既没有「黑」，也没有「金」，辛辛苦苦组这个党，谈了一个在我李敖看起来一点都不激烈的大陆政策，立刻被戴帽子，请问可不可以给人家这种罪名？今天我一开始就讲出这点来，李登辉说「我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对不起，这话再也不要骂我们了。

彭明敏从美国要回台湾时，在时报月刊上讲过一段话，记者问彭明敏说过「在美国的台湾人没有资格喊台湾独立」的话，彭答复说「我认为在美国的台湾人，他们许多入了美国籍，没有权力决定台湾的前途，要喊独立一定要在台湾喊才有意思，我不是说台湾人就该喊台独」。彭明敏公开否定这些美国人搞台独；现在这批美国人都回来了，像台南市长张灿鍙、沈富雄这些委员们，回来指导我们如何在台湾争取自由民主，这些我们已经争到啦，还需要你们来指导吗？今天我忍不住要告诉大家，这些人的话是不可信的，虽然如此，我还是要说他们跟我们一样的爱台湾。

一国两制是好的制度

有常识的人就知道我们跟大陆不能打仗的，那就应该培养谈判的气氛，看到没有，凡是主张这种理论的人，都被戴帽子，新党这么可爱的党，这么稳健的谈大陆政策，都不敢提出一国两制，我代表新党参选后，最早最明显谈出来，立刻就被戴帽子。一国两制是好的制度，是邓小平当时为了他莫斯科中山大学老同学蒋经国量身订做的制度，他觉得这个制度对蒋经国是好的，所以他同意在一个中国前提下，海峡两岸维持现有的制度，不打仗，维持五十年不变，这是一个很好的谈判基础。我可以告诉各位，当蒋经国死了后，邓小平发现这个条件只适合蒋的，可是他不好意思收回，就承认还是一国两制，结果邓小平又死了，他提出来的一国两制，变成了无限上纲，不能把它收回，现在还承认。所以我们在这个制度上和他们谈判，甚至占他们便宜，我觉得是不坏的事情。

不要妄自菲薄，我们都是爱台湾的人，可是爱台湾的方法很重要，我承认那些说「我是台湾人」的人他们的立场，甚至承认「台湾独立」也是蛮好的一个构想，如果能够实行的话，如果有可行性的话；如果没有可行性，「台湾独立」就是一个空话，「没有可行性」！

彭明敏先生谈到英国和美国两个同文同种国家，然后英国承认美国独立，变成兄弟之邦；今天陈水扁的大陆政策还在谈这种特殊的国与国关系，也是兄弟之邦，好不好？「好的」，可是我要问，英国和美国成为兄弟之邦，有一个前提，就是打了一仗，美国打赢独立了；我们要不要和中国大陆打一仗？今天关键就在这里，如果要打，我们就准备打仗，如果不能打，准备好好跟他谈。可是有人不这样谈，好不容易汪道涵要到台湾来了，「七块论」、「两国论」、「夹击论」之后，现在还不够，又加石原慎太郎出来，制造两岸紧张气氛，我认为真的是有些人拿我们整个台湾的人、爱台湾的人来做筹码，在做豪赌，来害我们。所以这时候，我才对小马哥说他不可以见这个日本人，说什么台北市政，什么台北、东京的联合，这些都是小问题，真正在大问题、大方向上面，小马哥迷失了。

陈水扁的三通政策是骗局

彭明敏先生是爱台湾的人，可是他已经头脑错乱到不能很准确的判断，怎样才对台湾人有利；看到没有？这几天就对阿扁开刀了，他反对陈水扁的三通政策。阿扁的三通政策本来就是个骗局，抄了国民党的、也抄了宋楚瑜的，可是他加了个大前提，等于是在两个国家的前提下，才跟你三通，并且只是我到你家去，不许你到我家来，这根本行不通的。彭明敏连这也不赞成，难道他要打仗吗？

不要再分本省人、外省人，台北人、高雄人，还是男人、女人了，住在这个岛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聪明的台湾人，一种是笨的台湾人，今天我站在这里说，在高雄或台湾南部地区有一些朋友们，还分本省人、外省人，太落伍了。因为真正的人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高高在上，一种是低低在下，高高在上有可能是外省人俞国华，本省人辜政甫，低低在下的是本省人司机、外省人司机，有什么不同？真正的力量是操纵在那批高高在上的人手里，今天再分本省人就是好人，外省人就是坏人，或者本省人我们票就投，外省人票就不投，再这样分类，你的头脑、手法太低了。我今天站在这里再度呼吁，不要再用族群来分类了。

上一次自由时报和自立晚报注销「台湾人要生气了」大广告，意思是说李敖、李涛这些外省人在欺负我们台湾人，我们台湾人要生气了；我曾在电视节目中答复登广告的这位先生，「你可以说人生气了，不可以说台湾人生气了」，广告里面提了六次外省人，为什么说我是外省人，你是台湾人？这是挑拨嘛。二次大战时，美国统帅艾森豪将军，后来做了总统，他说真的本领并不是在打仗一定打赢，因为所有将军都会发生错误，错误最少的人会打赢，真的本领不在打仗，而是美国和英国、不同国家的军队要融合，可以共同合作做战，这是我艾森豪的本领。他举个例子，一个美国兵和一个英国兵吵架，结果美国兵骂英国兵是「英国猪」，艾森豪将军把美国兵叫来，要他回美国，他不适合在这里作战了，艾森豪说「你可以骂他是猪，你不能骂他是英国猪，骂英国猪就是挑拨感情了」。

不要陷入错误的族群情结

人可以生气，台湾人不可以生气。今天在台湾的人再用族群来分、教人家来分这个，我们必须来劝他、谴责他，说他不对。

我们不要再陷入高雄人彭明敏先生这样错误的情结，我希望在这个岛上所有的人都不要做错误的认定。再走这条路，我们都太落伍了，所以今天我看到宋楚瑜这样的选择，我们承认他在选举技巧上是很高的，可忍不住还是要问，这不是典型省籍上的考量吗？不然为什么你外省人特定要选本省人搭配，你在北部活动，要选一个南部人呢？这是特定的打着族群的牌，可是为什么这个牌有效，原因就是很多人的想法是错误的，这错误发生在高雄市身上真是比率很高；我必须站在这里，站在高雄市的土地，向大家提醒。

最后，向一位最近在高雄逝去的老朋友苏秋镇，表达我的怀念，他是一个伟大的高雄人；他当时在党外时代选上立法委员，到了立院，通过预算的时候，大家都不敢碰的就是国防预算，但是苏秋镇敢删，那时康宁祥、张德铭这些人都吓得逃掉了，他一笔一笔都拦截要删。国民党气死了，对他没有办法，只好等他去小便时，开始通过所有的预算，他回来以后，发现四十个、五十个预算通过了，吓得他都不敢去小便。后来他在高雄竞选连任立委时，他向我要一句口号来证明他的伟大，我给他写了五个字，叫做「膀胱真有力」。

我顺便要讲阿扁一句好话，阿扁是「膀胱真无力」，阿扁是坏的市长、是个更坏的总统，可是却是个好的立法委员，在审查国防预算的时候，国防部把预算书拿出来，不能带走，也不能抄写、影印，立委看完国防部就要带走，因为这是国家机密；阿扁看预算时，遇有很多的数字就记下来，然后拼命跑厕所去抄下来；所以在立法院，苏秋镇小便最少，而阿扁最多。

我举这例子告诉大家，每个人在台湾都有他存在的原因和长处，包括阿扁在内。可是，阿扁跟他的老师李鸿禧，和李鸿禧的老师彭明敏，今天还锁定这种台湾人投票给台湾人的观念，我敢说这是错误的。今天我敢到高雄来，不怕蕃茄和鸡蛋，来向高雄市的朋友讲几句话，我要告诉大家，一定要扬弃「不爱台湾」的这种情结，我们每个人都爱台湾，这点每个人都敢拍胸脯。

李敖跨越二０００花莲演讲会　　讲题：从莲花中看花莲

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李庆华召集人于花莲演讲会开始前致词表示，新党总统选战的讲演会，第二场在花莲市，当人家说「重西轻东」的时候，我们就从花莲开始，这是向花莲朋友们献上最大的敬意。在总统的选举中关于国家整体的发展，对于花莲的部分，我们也会去强调，不论是要建立一个观光休闲的地区，乃至于交通的建设、对于原住民的关心，我们都会在未来竞选的过程中去强调。

感谢大家对新党的支持，我知道在座有很多新党公职和义工朋友，这六年多的岁月大家和新党一起成长，你们所流的汗水，一定会留在新党的纪录之中。我相信今天李敖先生的讲演，「从莲花中看花莲」一定会非常的精采。希望大家有一个非常愉快的讲演会，谢谢。

李敖：我有七、八年没有到花莲，今天能到花莲来，在这种气氛之下跟大家见面，我感到非常的荣幸，并且对各位的支持非常感谢，因为今天花莲市是大军压境；从萧万长到宋楚瑜，都在花莲市有活动，三点钟宋楚瑜还有一个发表活动，如果三点钟各位还没有离去，我就认为各位还是我的朋友。

莲花在佛经中有重要意义

今天的题目比较温和，适合花莲的人文气候，题目就是「从莲花中看花莲」。为什么提到莲花？因为莲花在中国的经典和佛教的佛经里面有重要的意义，它代表佛教的创办人释迦牟尼的故事，释迦牟尼出生时，他的母亲在花园中看见一朵莲花开了，这莲花大的像皇帝所乘车的车盖，后来母亲回到宫中，梦见一头象，生下了释迦牟尼。释迦牟尼在传统的说法本身就是菩萨，他长大后，面对印度的婆罗门教，婆罗门教的特色就是相信神，而且是很多神，释迦牟尼在树下经过深思长考，在研究和判断后，他决定创办佛教。

所以我跟大家讲一句扫兴的话，尤其花莲是在证严法师的笼罩之下，比较起原始的释迦牟尼创办佛教的精神，今天花莲地区，包括整个台湾地区，大家对佛教的了解，跟释迦牟尼所创办的佛教不一样。换句话说，我们已经背离了释迦牟尼创办佛教的原始精神。因为释迦牟尼创办佛教是反对婆罗门教的有神，并且是多神。今天本来是无神的佛教，变成有神了，本来是一神的佛教，变很成多神了。为什么会变成一个神的佛教？那是因为释迦牟尼死后，大家很怀念他，认为他应该是一个神，所以本来无神的佛教，在释迦牟尼死后变成了有一个神，那一个神就是释迦牟尼。后来神愈变愈多，我举一个例子，后来有了菩萨，尤其是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是佛教里一个重要的神，其它像弥勒佛、如来佛，都是跟我们很近的佛，过去大家在庙里面最器重的佛就是释迦牟尼，现在多了很多，那是因为佛教不但变成了有神教，而且是多神教。可是大家在多神之中会特别亲近一些跟我们很近的小神，我举一个例子，中国汉朝时大家相信的神就是五帝，叫太一。可是汉武帝虽然尊重大家相信的五帝，但是他骨子里特别喜欢一个叫神君的小神，神君是汉武帝的外婆所相信的神，汉武帝骨子里只相信神君这个小神。

今天我们在台湾除了相信弥勒佛、如来佛外，还相信一个小神就是妈祖。为什么我们特别相信妈祖呢？因为妈祖是由人变成了神，我们由福建、广东经由海来的时候，觉得大神离我们太远，所以需要一个小神在身边保佑我们，这个神就是妈祖。台湾的妈祖，就像是汉武帝所相信的神君。

佛教的原始精神被扭曲

我讲这个例子是说，从古代到今天大家对神的观念是怎样的变化，我们发现今天我们做了很多事情，我们打着旗号，信的是佛、是观音，信的是这个神，事实上我们离释迦牟尼创办佛教的精神已经很远了。如果释迦牟尼活到今天，他一定会向大家抗议，向所有的佛教徒抗议，他会说我所相信的是一个无神的佛教，今天的佛教已经被你们扭曲了。我们看佛教里的一部叫金刚经的经典，金刚经中解释庄严两个字，是跟庙宇有关的，清清楚楚是反对盖庙的，佛教认为四大皆空，盖庙就表示四大不皆空，在魏晋南北朝中的宋朝，宋明帝盖了一个大庙叫湘宫寺，盖完后他很得意，找了很多人来看，他的一个大臣叫禹愿跟他说，你晓不晓得盖了这个庙，多少孤儿寡妇辛辛苦苦捐了钱给你，如果佛祖有知，当悲哭哀鸣。如果释迦牟尼还活到现在、还有感觉的话，他也会哭，他会觉得你做的事不是真的佛教徒该做的。

这个意思就是说，今天星云法师在台湾盖佛光山，在美国盖西云寺，这些行为是违反释迦牟尼，也违反了金刚经的训示。花莲的证严法师比较好一点，为什么呢？他的重点不在盖庙，他比较接近原始佛教的精神；中国五代，后周最后的一个叫周世宗的皇帝，在全国铸钱的时候缺铜，他说没有关系，可以把全国庙宇中凡是用铜做的佛像都搬下来融化，全国就有制铜钱的原料了。大家想这还得了，可是周世宗说，什么是佛的精神，就是割肉喂虎，这代表佛自我牺牲的精神。当真的佛知道人民需要铜的时候，祂很愿把铜做的佛像融化掉；所以当禹愿向皇帝抗议不该盖湘宫寺时，他是真正的佛教徒，古代的周世宗也是真正的佛教徒，他真的懂佛教的解释是什么。

到了明末清初，流寇李自成、张献忠的手下叫李定国，他把一个城都包围住了，包围住的意思就是要屠城；这时候城里面有一个有名的老和尚叫破山，就走出来向李定国请命，请他饶了全城的人。李定国开出了一个很有趣的条件，他说你破山和尚很有名，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不杀人，条件就是你给我吃肉。破山和尚说，为了救百万生灵，何惜如来一戒，结果破山和尚当着李定国的面吃肉，然后全城的人都获救了。

所以从宋明帝时的禹愿到五代时的周世宗，到明末清初的破山和尚，他们才是真正的佛教徒，因为他们知道什么事情可以破格去做，什么事情不需要做。比如说盖庙，今天代表花莲地区的特色，也代表花莲地区的荣耀，就是慈济团体，我就要赞美一句，在到处流行盖庙的佛教界，慈济比较不喜欢盖庙。

佛经里面有很多观念是我们现在看不到的，好比说现在和尚头上要烧香疤，这完全是中国的特色，但在元朝以前完全没有这个规矩。元朝以后，至德和尚他发明了烧香疤这个玩意；就好象在梁武帝以前和尚是可以吃肉的，到了梁武帝后，他说和尚不可以吃肉，和尚才开始不吃肉。

我举这个例子，和尚烧香疤及和尚不吃肉都可以看出一个时代的变化，从真正精神来看，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哪里呢？华严经中有名的一章叫回向品，就是回过去在转向，一个人要是看破红尘之后就万法皆空，就是出世的人了，可是在这个时候我还要回向，回来作什么？以出世的精神回来作入世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的佛教徒。可是今天的佛教徒是小圣，只做到我自己，这些人不捐一块钱，不做一件事，所做的事情就是念佛经、数念珠、写大慈大悲的毛笔字，然后用嘴巴来为你祈福，这是什么佛教徒啊！这是假的佛教徒，因为他们没有掌握到佛教徒真的精神。

花莲人可以出污泥而不染

佛教徒的精神是什么，就在宋朝周敦颐的爱莲说中，一句「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花为什么引起佛教徒的注意？好比说释迦牟尼他坐的座位叫莲花座，姿势叫莲花式，为什么佛教徒跟莲花那么有关系呢，原因就是莲花生长的地方本是很骯脏的，但它却不受污染，表现的是非常的圣洁、洁白，这就是说花莲地区被可恶的财阀搞的污染了花莲的空气，可是花莲人还是可以做到出污泥而不染的行为，这就是我今天从莲花中看花莲的一个重要的章本。

可是基本上一个真正的佛教徒，即使像慈济一样，形式上的部分也做了太多了，所以清末有一个大臣叫张之洞，他要求把全国庙宇的财产全都征收，这样全国文盲、教育问题，就可以用征收来的十分之七全部解决。按照今天台湾的法律，等于可以完全的合法，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大量人民的资源捐到了佛教团体去，有的人还在做好事，像证严法师，有的人钱就全都不见了。

我个人是不信佛的，我建议各位对外不要信佛，对内不要信命，命是我们中国一个很传统重要的观念，外国人也有这样的观念，可是不像中国人这样的明确；中国人对命有四大类，第一个是宿命论，就是我一切听天由命，我告诉各位这种人很少，为什么很少呢？因为有一类他是证命论，有一个人叫袁了凡，他年轻时算命说作官只能做到五品官，并且一辈子没有儿子，对古代一位知识分子而言，作官作不大，又没有儿子，是非常痛苦的事情，所以他年轻时就看破红尘，有一次，他在庙里听和尚念经，有位老和尚一面念经，一面看他，经念完后，老和尚走过来对他说，我一辈子看的人很多，从来没有看过像你一样的年轻人，能安静坐在那儿，一点杂念都不起，这是什么原因？袁了凡说因为我信命，算命的说我官作不大，又没有儿子，我的一生已没有指望了，万法皆空，我什么都看透了，所以在庙里听你念经，就觉得一切没什么好想的，和尚对他说，「你错了，命是可以制造的，你从此去修桥、造路、施粥、关心穷人，做一些好事，就能改变你的命运，不妨试试看」，袁了凡回去后就照老和尚的说法到处做善事，最后果然官做大了，儿子也生出来了。这是古代一个相信命运，也相信命运可以改变的故事。

孔孟之道相信正命

除了上述宿命、造命外，还有一种正命，就是孔子、孟子相信的命，他们是一半相信命，一半不相信命，例如「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是儒家的思想，这是相信命，但有一点，儒家不相信的命是，你可以把自己变成圣人，变成了不起的人，「舜何人也，禹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我只要做就可变成圣人，所以孔孟之道，在富贵、死生方面相信命，在鼓励人的方向与志气方面，就不相信命，他们也不相信宿命，所谓「君子不立于偃墙之下」，君子不站在要倒的墙下，孔子、孟子认为我们不相信命，只要有预防，就可以闪躲灾难。

有的人信命，信到走火入魔程度，我告诉各位，五十年前我来到台湾，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父亲非常相信命，每位算命的告诉他说往南去，所以他由东北到了北京，又由北京到上海，最后到了台湾，所以我们家到台湾与父亲相信怪力乱神有一点关系。

我们对外不要信佛，当然也包括其它宗教，我们不要相信命，我们要靠智能的声音和语言，不要自欺欺人来完成自己，这样才算是真正懂得佛教的佛教徒。印度的国父甘地说他是佛教徒、印度教徒、基督教徒、天主教徒、回教徒，他为何可做如此多的教徒？就是他认为他掌握了每个宗教的精神，他才能发表心胸宽大的言论。

中国的佛经内，男女是最不平等的，佛经内最基本的精神，是要男人脱离女人变成佛，女人希望下辈子不要做女人，要成为男人；所以在佛经内看到很多文字，讲到女人像大便、尿一样的字眼，非常看不起女人，希望把女人救出来，来生变成男人，「女人变成男人，男人成为佛」成了基本观念。我们会常错误的认为和尚是四大皆空，其实和尚是全世界最有欲望的人，他要牺牲今生今世的幸福、男欢女爱和金银财宝，为了死后可以变成佛、菩萨、金刚……，牺牲了今生是为了来生。所以在我眼里看来，证严法师虽然很了不起，可是我认为她有一个奇怪的欲望，就是来生她要变成男人。

我曾说过副总统不找女性，到今日中国时报言论版还有人说我「公然侮辱女性，反对女人参政」，其实误会了，我没有反对女人搞政治；我的大前提是，女人去搞政治，对女人是种侮辱，因为政治本身是男人搞的，政治是骯脏的、卑鄙的、尔诈我虞、勾心斗角的，这些事业不值得可爱、长得像莲花一样的女人去玩。

中国哲学家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这意思告诉我们为什么有仁义道德出现，是因为有很多道德被摧毁，人才鼓吹仁义道德；因为有虚伪的言论出现，才需要智能；为什么有孝子出现，因为六亲不合才有孝子，因为国家昏乱才有忠臣。所以慧智、孝慈、忠臣出现都不是好现象，是坏现象。换句话说，政治是男人搞的，男人搞不好，才要女人来搞政治，所以对女人而言，这是划不来的事情，因为不该女人出现的时候，女人出现了。

古代女人有七出、三不去

我举这个例子证明我们对女孩子充满了细心的保护，而不是歧视女性。中国古代有一个重要的观念，那就是「七出」，就是做太太的，丈夫有七个理由可以把你赶走，第一个理由就是无子，这就可以构成离婚的条件，还有一个口舌，喜欢讲是非，所以现代的女孩都构成被休妻的条件，还有好比说得了恶疾，得了恶疾后就把你赶走，有七个条款把你无条件的赶走。那中国的伦理道德中，难道也像佛经里面这样子歧视女性吗？也不然，有三个防止的条款，叫「三不去」，就是你有七个理由把我赶走，我有三个条款可以保护我，这三个条款符合的时候你就赶不走我了，第一个不去，就是说有所娶无所归，就是你讨我的时候，我有娘家，我娘家的人死光了，你再把我赶回去就不行了，因为我没有娘家可以回去。第二个理由是现贫后富，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是一个穷小子，我跟你白手起家，你发了财，你把我赶走，这不行，这是第二个保护条款。第三个呢，为舅姑叔三年之丧，我丈夫的父亲死了，我的婆婆死了，我为他们穿了三年的孝，对不起，我为你爸爸妈妈穿了三年的孝，你不能赶我走，所以古代虽然有七出条款可以赶走女人，可是有三不去的条款来保障女人，所以呢也没有那么多的离婚事件。有一点大家可以知道，常常不用「七出」，也不用「三不去」，就私下和解了，因为女人允许男人讨小老婆，一讨小老婆，我大老婆也不走，老老实实的待这，相安无事。所以我告诉各位，中国古代家庭能够和谐的原因，是因为丈夫可以公开讨细姨，这是很重要的一个观点。

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女人有三个习性是非常可怕的，女人在少女时代坐在那里端庄的很，你跟她讲话脸就红，理都不理你，坐在那里都不动，像一个观世音菩萨，我们怕观世音菩萨吗？当然怕！所以我们要怕女人；中年的女人保护儿女像老虎一样，难道男人不怕老虎吗？所以男人要怕女人；老年以后这个女的丑的跟鬼一样，男人怕鬼吗？当然怕！所以男人怕女人。因此一辈子男人怕女人是有足够的理由。

要用智能来解决问题

我说了那么多，是因为从古到今是可以帮我们修正某一些观念的。可是有一个重点，就是我们要有好的头脑，才能够修正我们的观念。有好的头脑才能够活在台湾做你自己，有好的头脑才能够一路走来始终如一；今天我到花莲来是希望大家能够出污泥而不染，在花莲里面做莲花，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如果你的问题不能够用你的智能来解决，那我告诉你一个方法，请你们看「李敖大全集」，我一辈子读书的精华全在里面，很多人生的问题、答案都在里面。你们不要以为我今天在台上在乱讲话，常常一个人一个偶然的机会，一场讲演会改变他的一生。清朝末年有一个神童，他中了举人后很神气，结果碰到一个老先生，跟他讲了一天的话，他听了以后非常感动，结果师徒两人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就是「戊戌政变」，这两个人就是梁启超和康有为，康有为和他讲了一席话之后，影响梁启超的一生，我希望今天我以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头子，在这里跟大家讲的一番话，使大家可以从今天中午后有所改变，谢谢各位。

李敖跨越二０００台南演讲会　　讲题：新台南人与新郑成功

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新党主办总统候选人跨越二000年系列演讲会，一路由南往北、由东而西括起「李敖旋风」，十一月廿八日下午移师台南，假台南市劳工育乐中心举办，题目为「新台南人与新郑成功」；吸引一千多位南部民众前来，会场在正式开始前二十分钟已经爆满，仍有许多仰慕者情愿站立，或在场外大厅聆听演讲内容。

二时三十分演讲会开始，由政策会副执行长何振盛主持，全委会召集人李庆华在致词时表示，到台南来是向各位支持者报告，和听取指教，最重要是宣扬新党的理念；李庆华并对报载陈水扁说「明年总统大选一定要让台南人当选」做出评论，请民众高度重视这个讯息，指出第一是打省籍牌，把非台南人、非本省人的宋楚瑜先排掉，更严重的是明白释放出国民党、民进党要联合作战的讯息，应要注意在总统大选弃保效应之下，国、民两党如何打击宋楚瑜，以及从立法院、政府内阁、选战策略到党营、转投资事业，这两大军团怎样结合的发展，因此今年选战可期，相信李敖今天的演讲也格外精彩。最后，召集人也表明到台南市来是很荣幸的事情，在总统选举过程中，怎样使台南经济发展的更好，新党一定会加以宣扬的。

李敖：各位台南的朋友们，宋楚瑜全省走透透，我和新党是全省讲透透，在这过程里，我觉得台南市对我最好，因为送我花送最多。其实我和台南市渊源也最深，台大毕业后进预官第八期，由于不是国民党党员，所以没有分发到前线，就在本岛做了陆军十七师的排长，可是遭遇了好多要命的事件，像前瞻训练、襄阳演习，我都参加了，所以从嘉义县到台南县到高县、屏县，我真是一步一步走过，我在台南走过的地方，很多年轻的朋友甚至不晓得。我在新营地区行军，累的时候，夜里下着雨就睡在马路上，所以一想到台南，我就想到我那两条可怜的腿。

看到报上陈水扁说，总统要选举就要选台南人，不选他，选连战也好。当然陈水扁的「台南」解释是很广义，因为陈水扁是台南县官田乡的人，严格说起来不属于台南市，不过呢现在认同起来，大家觉得台南县、市不分，对我而言尤其不分。因为当我们站在第一线为台湾人争取言论自由人权、冒着坐牢危险被刑求的痛苦时，台南市长张灿鍙在美国做美国人；各位，他们在台湾本岛上没有任何打拼的功劳。我在预备军官受训时，在陆军步兵学校同队，有一个人整天跟我在一起，受入伍训练，名字叫陈唐山；当年他犯了军纪被关在禁闭室，我们去看他时，他在哭，我觉得唐山你怎么这么软弱！可是后来陈唐山去了美国，跟张灿鍙一样，在海外喊打、喊拼，做了美国人。而在我们这些人为台湾真正打拼的时候，他们是逃兵，也不只他们，像沈富雄这些人通通都是逃兵。

我很佩服彭明敏先生过去在海外讲过的一段话，他说这些在海外搞台独的人，他们没有资格来参加反对的活动，他们没有资格批评在岛上勇敢工作的人们，在海外搞台独的人，他们都是美国人。讲这些话的彭明敏自己也不例外，不过，我们必须承认他在这个岛上打拼过。而张灿鍙、陈唐山这些人，我认为都是假的打拼份子。我们把天下打下来以后，他们跑回来做英雄、做好汉，骗取台湾县市的选票，我觉得这真是台南人的悲哀。

中国古书「孔子家语」里面讲一个故事，在楚国时，有一天楚王出去打猎，他有一个很宝贝的弓丢掉，他的左右就拼命找，楚王摇摇手说不要找了，说这个弓是我楚王的，是楚国的财产，有人会捡到，也是楚国人捡到了它。孔子听了这个故事后，就说这楚王的气魄太小，为什么不说人丢掉的弓，被人捡到，而限制在楚人。

我们都在台湾岛上，选个总统，台湾人当选不很好嘛，为什么限定是台南人要当选？我觉得陈水扁这个设定，口口声声说他不是一个很狭窄的，事实上非常狭窄，比照孔子这个标准，把台南人也变得很狭窄了，难道台南人是希望一定要台南人才做台湾人的总统吗？我想台南人没有这样狭窄。我看了这报导后，忍不住有这个感想。

我今天讲的题目是「新台南人与新郑成功」，大家都知道郑成功一些了不起的事情，可是事实上很多事情被误解了，我举个例子，我认为郑成功一辈子有七个条件是非常了不起的，第一、他的基业是从山穷水尽创造起来的，当清朝强迫郑芝龙投降时，他纠合班底预备和清朝打拼，起家时只有三百个人；在国破家亡时，对一个外来政权不屈服，第二、他十五岁就做了秀才、二十一岁到太学，可是当他要反对清朝时，觉得做个单纯的知识分子没有出息，他到孔庙前把书生的衣帽烧掉，表示他不做书生了，要做战斗的人，第三、他是大义灭[亲的，郑芝龙要他投降，他却宁肯为了忠而牺牲孝，第四、他不搞台湾独立，他绝对有资格而不这么做，他真的反攻大陆，从长江口打进去，占领了镇江，几乎把南京拿下来，后来失败了；第五、他不像李登辉一样讨日本人的好，他母亲是日本人，他生下来到七岁前都住在日本平户，虽然有日本血统，却不讨日本人好，这点也是值得李登辉反省的，第六、郑最大的气魄是，满清政府用高官厚禄来收买，他拒绝了，金钱和官位都不能动摇这一类了不起的人，第七、郑成功是双料的民族英雄，对内而言，他代表明朝的法统，是抵抗清朝的民族英雄；对外而言，他是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台湾被荷兰人统治了三十八年，最后被郑成功收回来，在他给荷兰人的信里说的很清楚：你们住的地方不是你们的，这是我们的地方。清清楚楚表达了他的立场，就是台湾是中国的。

我讲到这七点郑成功的特色，刚才又提到陈水扁所讲的总统要选台南人的标准，就回到我今天的主题，什么是新台南人，什么是新的郑成功？我们这一时代的人，已经不能了解那个时代人他们在意识型态方面，他们在理想方面那个阶段。我举个例子，郑成功那时候来了一个叫库成栋的人，是清朝福建总督的仆人，他杀了这个很坏的总督后，投奔郑成功，要来领赏，郑成功竟然下令要把他杀了，大家很奇怪就要问，郑成功说，我们有很多的道德标准，其中一个就是主仆的标准，仆人要忠于主人，否则就是破坏主仆间的道德伦理关系，虽然库成栋杀了他主人投奔我，如果我现在不制裁他，很多仆人会起来杀他们清朝的主人，福建省很快就会收回给我统治，可是我郑成功不做这种事情，因为仆人忠于主人的伦理关系，绝对不可以用任何理由来破坏。

我们这时代的人有没有这么高的道德标准？不论对不对，他有这个标准、信仰；所以，他发现他是明朝人，当清朝政府来统治时，他不接受，还大义灭亲，这时代很少看到这种为了原则、理想，而贯彻使命的人。台南郑成功庙的对联有一句是「创基业在山穷水尽」，这句我觉得可以代表郑成功英雄的一面。我们这时代的人，价值标准和郑成功时代不一样，眼光相当的短视并且功利，他对你多好，立刻就要拿到好处。我难免要怀念那老一代的人和老一代的标准，我是学历史，难免不受历史的影响，所以我认为，郑成功那个时代，像郑成功这种人物，在我看来就是英雄。虽然我们对英雄的标准已不那样重视了。

现在说到「新郑成功」，就是如果郑成功活到现在，三十九岁以后还不死，他怎样的面对台湾问题，搞台湾独立吗？他有本钱，可是要不要搞台湾独立？问题回到今天所面对的，就是搞台湾独立好不好？我知道台南市是台独思想很浓厚的城市，做为一个理想，「台湾独立」是很好的，那好的程度和我们要不要搞「澎湖独立」呢？澎湖也可以独立，兰屿可不可以独立呢？也可以独立，花莲县、台东县都可以独立，这理想只要全民公投，一通过就独立了。可是独立的问题要相当于一个事实，台湾在世界跑来跑去，但是怎样使人承认你？

今天有人说全台湾二千二百万人公投，决定我们的前途，好！合理！可是当对岸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也公民投票，他有十三亿人口，也决定台湾前途，「台湾属于中国的一部分」，怎么办？变成公投和公投打了架，这时候我们就要面对，真正要如何解决？当然，现在有一些勇敢的台湾人说「我们打！」、「台湾人不是被吓大的」，这句话前天宋楚瑜都学会了，也喊「台湾人不是被吓大的」，可见他的滑头，你有的他就学起来了。

前天，劲报透露了国防部一个相当秘密的文件，说当大陆打我们的时候，台湾抵抗的能力只有四十七天；但是这场仗能打吗？现在大陆共产党的飞弹打过来，误差不超过五公尺，可以选择打任一个高压电塔，不伤害台湾的人命，使全岛大停电，如果连续停电个二、三礼拜，请问大家会是什么人心？还有没有战斗力？台湾的义勇军那里去了？义勇军也需要电，请问这个时候怎么办？

我常常说我们都被骗了，被一种人，就是有两个命题他只告诉我们第一个题目，没有告诉第二个题目。第一个题目，他问说中华民国是主权独立国家，你赞不赞成？「赞成」；他说中华民国和大陆是两个国家，「两国论」你赞不赞成，「赞成」；看到没有，全台湾绝大多数的人赞成台湾主权独立、赞成两国论；按说他应该同时告诉我们第二命题，就是如果我们搞两国论、如果台湾独立，对方会打过来，你可能会被打死，这时候你还要不要赞成两国论？这个问题从来不问我们。

俄罗斯的车臣到今天为止，死了十万人还没独立，东帝汶经过二十五年后独立了，整个人口死了五分之一，大家想想看，我们愿不愿付这个代价？换句话说，独立的结果，大概五口之家就要死一个人；我们死一个人，换来什么？值不值得为了独立或所谓独立国家尊严，而付出这么大代价？

台湾有没有尊严？世界上的大国不承认我们；根据我们的宪法，这五十年我们只占领土的二六六分之一，我们好意思说代表整个中国全体吗？可是今天谁在保卫我们的「中华民国」，请注意！这太有趣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在保护「中华民国」。过去大陆跟我们台湾都承认一个中国，可是「中国」的解释叫做各自表述，我说「中国」是中华民国，他说「中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各说各话，可是都相信抽象的「一个中国」，所以两岸能相安无事这么多年。现在李登辉出来两国论，意思就不是一个中国了，根本是两个国家；但是共产党说：如果两国论入宪就打。

今天我们以为李登辉多么有种、勇敢吗？勇敢你就入宪！台独英雄们请把两国论入宪！人数不够吗？错了！国、民两党国代可以联手促成国大延任案，新党这些国大代表，英雄的站在第一线，用亮票的方法证明我们的清白，不同流合污，结果都挡不住；换句话说，国、民两党联合起来，在国民大会超过绝大多数，可以通过让两国论进入宪法，有种就把两国论进入宪法，「不敢！」为什么不敢？美国人不同意，说两国论入宪，共产党就打过来。所以共产党的钱其琛讲了一句风凉话，「原来是你李登辉的个人意见」，因为两国论不敢进入宪法。那李登辉不服气怎么办呢？就把它进入国民党的宣言里面。所以，我们搞两国论共产党就打，搞中华民国就不打你，谁在保卫「中华民国」啊？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解放军保护了「中华民国」，你说讽刺不讽刺？不是他喊要打，告诉你，中华民国早就没有了，早就被李登辉、被民进党给换掉了。

这么讽刺，所以最失落的一个感觉，就是很多老一辈的外省人，他们追随领袖，东征北伐抗日剿匪到了台湾，革命了一生，最后革命对象不见了，自己的党也不见了，发现敌人可能变成朋友，立刻一团混乱，好难过的一个感觉。我住的大厦里，楼下管理员是老士官长，他存了三百多万块钱，两岸恢复探亲后，他回到家乡，找到女儿和太太，想和他们团圆，可是老婆又嫁了，他就留着五十万回台湾，其余都送给她们；回来后他心都碎了，因为做了五十年的梦最后破碎了。

大家想想看，虽然他心碎了，还是回到台湾来；所以今天我觉得最荒谬的一个理由，就是常常有人问你爱不爱台湾，那谁来评他爱台湾吗？变成张灿鍙、陈唐山这些人做民进党大员，或一些朋友们做了裁判，他们来决定你爱不爱台湾。也许有人会接受他们的评判，我李敖绝不接受；一千万人回到中国大陆，我没回去，三十万人从大陆来，我没见他们。以时间久做评比爱台湾的标准，这五十年，彭明敏先生有二十三年不在台湾，我老朋友陈唐山有十九年不在台湾，怎么跟我比？我住的比那些人都久。

有人说，住的久算爱台湾吗？当然，我五十年来一天都没离开台湾，这表示我对台湾有信心。我举这个例子告诉大家，这士官长为什么从大陆回来？因为台湾就是他的家、他的根，能说他不爱台湾吗？今天分得很清，你爱台湾、我不爱台湾，然后动辄戴帽子，我认为最可恶的风气就是，有一群人以为他们是裁判，动辄出来判定你的身份，说你是「台奸」，或说你是不是爱台湾，我觉得太过份了，绝对不赞成的，一定要把他们的底牌掀出来。当我们在为台湾打拼的时候，他们在哪里？他们都是逃兵，今天回来在批评我们；尤其前几天，李远哲还批评说，那些加入美国籍的人，他们是逃兵。李远哲可以这样讲话吗？他自己也是逃兵。孟子有说过，打起战来，有人吓的逃掉，跑五十步停止了，有人再跑了五十步才停止，就笑他们，「你们真有勇气啊，跑了一百步」。现在变成了五十步笑五十步，怎么可以这样呢？李远哲和他们一样是逃兵。

今天我把话整个收回来，就告诉我们什么是「新郑成功」，新的郑成功必须面对要不要再光复大陆？要不要在台湾搞独立？我认为新的郑成功他也不会这样做。虽然他反攻大陆打到南京，可是你要他搞台湾独立，他不这样做，认为划不来；什么原因？台湾这个岛如果没有腹地，经济不能发展时，台湾就崩溃了；告诉各位，台湾的政府已经没有钱了，钱被搞光了，现在台湾还能存在、发展，因为台湾民间百姓、企业家、中产阶段手上还有钱，可是有一天这局面没有时，台湾就垮掉了。

台湾最重要是经济问题，李登辉的政策说南进，台商去了印尼，可是一次民变结果，我们的商人被杀死，钱被没收，太恐怖了；所以我们真正的腹地，是跟我们同文同种的中国大陆，那个腹地很大，够我们来发展。请大家注意，这个发展的腹地还有机会，如果不抢先，再去就没机会了；所以台商跑去了，现在光上海就有二十万台商，他们比我们政客还聪明，知道有广大的市场，要去抢机会。为什么王永庆、张荣发着急呢？他们太大了，被李登辉管住不许走；小的、中的商人都跑去了，因为那是一个新的世界、新的园地。

所以我的朋友许信良说，维持海峡两岸和平后，台湾人到大陆，如果有三十年机会，我们可以用经济控制中国大陆，就好象犹太人可以控制美国的经济一样。美国政治经济被犹太人控制了，同样的我们有机会去控制中国大陆的经济，之后就可以影响他的政治了。使他民主化，使他和我们的关系不是那样剑拔弩张，这对我们台湾是最安全、最好的一条路。如果是郑成功，他一定是主张两岸和平的。

我一再说过，也把这个秘密告诉大家，一国两制是邓小平当年为蒋经国量身订做的制度，对台湾是有利的；就是在一个「中国」前提底下，谁也不吃掉谁，五十年不变，保持各自的制度、互相比赛，五十年以后再决定怎么处理问题，换句话说，把这问题留给我们的子孙来解决，可是，要给我们的子孙一个解决的机会。我们能活到现在，就因为我们的祖先给了我们机会。第一次，一百年前甲午战争后，台湾割让给日本，我们的祖先昙花一现的抵抗，结果投降了，知道屈服是活着久等待机会，只要活过了五十一年，就亲眼看到日本人失败、离开台湾。

再来，中国人打败日本人，三十四年台湾回到祖国怀抱，四年后，祖国回到台湾怀抱，蒋介石都跑到台湾来。国民党带来整个中国的黄金，让台湾经济起飞，现在五十年过去了，国民党也垮掉了。这时候我们为什么不选择新的、在这世界体系上可能是强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可以和他来谈判，在「一国两制」下，我们的制度好，可能把他拖垮啊。

未来西进要发展时，就需要大陆的广大腹地、广大人力资源，可以说台湾是一个胜利者，就像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被大个头逼的要嫁，没办法就嫁给他，于是把他的钱、房子拿跑了，掏空他的身体，也很好嘛！台湾可以一嫁、二嫁、三嫁，是为了给我们子孙一个机会。

今天我跟大家谈的是非常务实的，「一国两制」是我们的技巧、手段，我们的目标是，将来有一天他跑了，我们变成台湾独立国，或者将来我们变成中华人民共和国真正的统治者。一国两制现在只是过程，所以我不谈统独、省籍问题，还是共产、台湾社会问题，而是谈带给我们多少好处，一国两制如果成功，台湾可以省下多少国防预算？也不用再花钱买二十八个小国家。江泽民答应我们，国家副主席给台湾人做，我们也可以谈，每年轮流来做主席。既然是谈判，我们就可以向大陆提出要求；兰屿有台湾的核废料，台湾吓死了，反对核能发电，当地原住民也气的、又怕的要死，我们跟大陆讲，新疆一个省就比台湾大四十倍，挖个坑来放，可不可以？

我举这个例子就是说，两岸是可以谈判的，有人问，谈判失败怎么样？谈判失败就像现在一样，台湾也没有损失，所以先谈看看不好吗，为什么要打？就这是我整个构想，提出比过去新党还大胆的大陆政策，过去新党已经被骂、被戴帽子，但我不怕货比货，只怕不识货。李登辉的大陆政策是向中共挑衅，整天骂来骂去；然后，阿扁这种是变形虫，一会儿李登辉、一会儿中间路线、又出来三通了，但他还加了个条件，那条件共产党不会同意的，等于阿扁的大陆政策是空的；而宋楚瑜绝对不敢讲真话的，原因「戴帽子」吃不消，选票要丢掉了。今天只有一个不怕选票压力的人，就是我李敖。

我认为，新的郑成功会清楚的判断出台湾的地位，和台湾在整个中国的战略关系地位，而给台湾带来更好的前途。而台南人本来就是整个岛里面文化水平最高的，我希望台南人能站起来带领整个全岛的台湾人，选择我们最标准的路，但首先一条，要把无能的张灿鍙赶下台。

李敖跨越二０００台中演讲会　　讲题：台中人，狼来了！

整理／新党新月刊编辑部

新党全委会今日(12/05）下午二点三十分于台中市国光国小国光堂举办『李敖跨越2000台中演讲会』，与会者有召集人李庆华、总统参选人李敖、秘书长李炳南、台中市委会召集人杨山池、立委冯定国、谢启大、国代唐元亮、杨敏华、常照伦等。

主持人冯委员定国首先表示对李敖先生的支持与欢迎，李敖先生坚持社会正义、讲真话、做好事，与新党的理念不谋而合。接着，新党全委会召集人李庆华表示，新党过去以亮票方式反国代延任案与反立院迁建自肥案，并且最早提出两岸三通的主张，同时，希望开发台中港为两岸直航港口等，就是希望选民把事情看清楚，在明年三月总统大选投下神圣明智的一票。

此外，最近台北政坛传出行政院长要换人了，新党认为萧万长应该要下台了，国民党以政策换取选票，从证交税到农地开放事件，造成真假农民与南北农民的对抗，此种以政策绑桩，完全以胜选为考量的做法，为全民所不耻。最后，连战与陈水扁都在比赛骗选票，连、陈对内讲两国论与台独，却对外宣传两岸合作，完全是矛盾的说法。

李敖先生接着表示，在50年前从上海来到台湾的台中，并就读台中一中，与台中的关系很早就开始了，今天的台中是很进步了。而今天的讲题是『台中人，狼来了』是以伊索寓言中狼来了的故事，来提醒住在这个岛上的人，有很多人在喊狼来了，我们到底要相信谁呢？

最近台湾政治出现两个政治败象，有如明朝一条鞭税法般的总归户现象，第一是台湾有29407件政治案件的光彩被美丽岛事件给总归户了，而美丽岛事件的政治利益却被美丽岛的辩护律师团给总归户了，意即真正曾在美丽岛坐牢的人都没得到应有的好处，捡到战利品的却是陈水扁、谢长廷、尤清等人。

第二是连战与陈水扁对宋楚瑜过去对言论自由的打压进行不当的抹黑，把罪状总归户到宋楚瑜了，这是对宋楚瑜不公平的，总归户现象造成民进党利用美丽岛事件唤起对外省人的仇恨，并与外省人的大老共同斗臭宋楚瑜，然而宋楚瑜是妓女从良，是值得肯定的，不应被乱扣帽子；陈水扁不长进、愈来愈退步才是应该被批判的。

李敖并特别指出宋楚瑜是不敢讲真话、逃避不敢面对现实；陈水扁却在讲假话、招摇撞骗；今天，李敖出来要讲真话，要让全民了解事实的真相，因为，真实是可以面对的，但是诱惑却是不可以面对的，而今天台湾社会最需要的是敢说真相、面对现实的领导人。

再者，李敖对于未来台湾的发展，主张一国两制是台湾经济发展的重要手段，而李敖反讽说讲真话的主张促进了台湾的历史知识，但是李登辉说大话的金钱外交却促进了台湾的地理知识，李敖接着指出在1996年彭明敏与谢长廷竞选总统与副总统时骂其它候选人是卖台者，在今天看来，这些人都是在讲假话，并且是言行前后不一的无耻之徒，呼吁选民用选票唾弃之。

最后，对于农业政策，李敖认为农业资源应转型向工业发展，并可开放农地，辅导农民转业，但禁止炒作，同时，不要用旧式的方法来保护农业了。另外，李敖也批评台中市长张温鹰放水给李登辉的女儿在台中兴建美国学校，滥用公权力的不当行为，是民进党的堕落象征。

「谈二千年总统大选」

李敖于新党六周年党庆之演讲全文方才庆华兄说，许信良说新党真有胸襟，能选出李敖来做新党的总统候选人，我觉得新党的真正胸襟是，李敖还没加入新党以前就选了李敖。这个胸襟尤其表现在王建火宣，王圣人身上；因为大家都知道新党如果不缺席的话，本党推出的候选人一定是王圣人。现在王圣人宁可靠边站，而让李庆华「引狼入室」，这不但是圣人，还要有自我牺牲的胸怀。

我很感谢新党对我的厚爱，可是新党为什么能够厚爱李敖，原因是新党经过了六年的打拼，而这六年来不但我要感谢现场的新党朋友们，也要感谢今天缺席没来的像赵少康、像我的被告郁慕明；我问郁为什么没有来，他说在抱孙子，我说那应该也要请假吧！还有我觉得，各位跟我在这个时机，更要怀念那些曾经为新党打拼可是不幸离开的一些人像周荃，甚至我的敌人朱高正，虽然他也是一匹狼。

今天我到现场来，至少有两点认同新党，第一点是你们看到我第一次穿到这个颜色（黄色）的衬衫。我昨天晚上作一个梦，梦到我是一个有名的医生，在手术房给一个有肝病的病人开刀，开完刀后，很多参观的医学院学生围在一边为我叫好，我就很高兴，那高兴就像是我唱了歌后，向我喊「安可」，于是乎我就做了另外一件事情；当这个病人麻醉药退、醒了以后，我问他近况，他说两个肝的部份有感觉疼痛，是很正常的，可是为什么喉咙也疼痛呢？我就跟他讲，因为开刀的时候参观的人向我喊好，等于我是歌星一样，向我喊「安可」，我一高兴之下，就把你扁桃腺也割掉了；病的名字很多，可是带「扁」字的需要先割掉。

CoCo的漫画画了一部坦克车，四面都是炮筒，有的要打王建火宣，不……，对不起，可见我潜意识对你不满(指着王建火宣)；有的要打许信良、有的打宋楚瑜、有的要打阿扁、有的打连战，还有一个炮筒对准新党，这幅漫画画的很有趣；昨天我在新党的聚会上，公职人员问我怎么解释，要用炮筒打我们吗？我说要打你们的时候，我会先告诉你们，比较优待，还有如果你们举起投降手势，我就不打你们了。然后他们又说，李敖你不要造成我们关系恶化「将来杀来杀去」；我说这点不会发生的，因为只有杀来没有杀去，我一杀过来，你们就杀不过来了。然后大家谈话很愉快，有人向我抗议，为什么你说新党是烂西（香）瓜；我说当时的情况你们不了解，他们说我李敖是投机份子，我说「如果我要投机，台湾流行的是西瓜靠大边，那我应该去靠着西瓜，怎么会欣赏新党一个香瓜，新党是小的、烂的香瓜」；为什么我用这个「烂」字呢，我用这个烂字是因为我讲话比较夸大，所以加个烂字，我愿意把这个烂字收回。这收回以后惹来麻烦，网络上开始骂我，你李敖不是很有勇气吗，怎么可以收回你讲的话呢？我今天来不及在网络上答复，我公开答复一下，我不能不收回，因为「新党的人快哭了」。

我和新党过去的渊源向各位报告，没有渊源，唯一的渊源就是新党里面有我的被告，像郁慕明、像朱高正，当然后来也变成好的朋友。我的隔壁邻居他有一个讲评，他说，说「引狼入室」是不好的，因为该说是，现在新党不是上了贼船，而是贼上了船。一九五0年五月十六日，中华民国总统蒋介石发表一篇谈话，说我们要回大陆，提出有名的口号「一年准备，二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过了九年没有兑现，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九日，他说了一个很沉痛的谈话，他说从现在开始再过十年，我们不能够回去的话，一切希望都幻灭了；很快一九六九到了，一九七九、一九八九也到了，今年是一九九九，中华民国总统蒋介石的一个梦从此就失落了。失落了，他走了，留给我们在这个岛上的人，我们何去何从？就是今天我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我要跟大家谈一谈。

过去在部队有个口号「国父精神不死」，我就告诉各位，蒋介石不死，还有「精神」，精神在今天的台独份子身上，什么原因大家想想看，蒋介石生前最得意的一个成功之作就是在台湾实行反共教育，这么多年实施下来有两个结果，第一个是把共产党妖魔化，丑化共产党，第二个是把共产党小化，不要怕共产党，这两点观念一路延续下来直到今天。真正信仰这两点的人是今天的台独份子，所以我们看到全世界都怕共产党，只有台湾不怕，就是真正相信了蒋介石的遗教。

今天我看到李登辉讲出来啦，说中共的文攻武吓是空的啦，根本不要怕；陈水扁也跟着讲安啦，不要怕。可是我所讨厌的一个国民党的前国防部长蒋仲苓，终究在下台前忍不住讲了一段话；在美国前国家顾问雷克说了「中共在可预见的几年以内，不可能有武力攻打台湾的力量」，蒋仲苓这种可恶的国民党官僚都忍不住了，他说是不对的，中共可以用他们的革命战法，可以同时间的在沿海推出来三十万只或四十万只渔船，就凭这种土法向台湾开过来，台湾就有问题、就挡不住。想蒋仲苓显然是落伍了，现在我们知道台湾有七千九百四十一个高压电的传送铁塔，一个铁塔发生问题我们就领教了停电的厉害，共产党一个飞弹打过来，误差的距离不会超过二十公尺，郁方兄是不是这个样子、那么准确？一个飞弹打过来就有这种效果，让我们停三天电，轮流停电，我们活的下去吗？所以我说，今天我们老用传统的眼光来看问题，觉得中华人民共和国现在没有武力打我们，其实他何必用那种传统、正式的战争上的武力来打我们呢？总可以用别种方法，土法炼钢式的置我们于死命。

可是这时候发生一个情况，就是美国的育犬俱乐部，他们做了一个实验，有二种狗，一种是斗犬，很喜欢咬人的，一种是乖乖狗，很柔弱的，把这两种狗交配，结果配出来一种狗，看了你人以后还大咬、大骂，然后他自己会害怕，就逃到主人背后；我们讲说人格分裂，这是「狗格分裂」。我总觉得，今天我们谈「台湾人的尊严」，即使台湾是一个国家，谈国家的尊严，做为国家的领导人，这样子谈出两国论来，然后两国论一出事情就藏在美国的背后；大家都知道，没有美国撑腰，台湾绝对狠不下来，可见这种行为就是我刚才所描写的「动物行为」。

我们谈尊严，如果是谈国家尊严，请问台湾有没有尊严？闯了祸以后，美国派出来两个特使，大陆去的是陆士达，台湾来的是卜睿哲；大陆派出外交部次长来接待陆士达，原因就是在中共眼里他是外交次长，虽然他是美国的特使，但卜睿哲在台湾见的是次长级以上的人物，台湾的总统、副总统、行政院长、国防部长，然后第二天由我们总统及官员陪他打高尔夫球时，卜睿哲违反国际礼仪，穿了个短裤，这是那来的尊严呢？如果说我们台湾第一勇，我们要尊严，请你把两国论入宪，敢不敢入宪？美国压力底下，只能这样叫，不敢入宪。你不敢入宪，结果就是，看到中共负责人说这是李登辉你的个人行为；中共的意思把话放下来了，原因就是李登辉不敢入宪，把总统讲的话当成个人行为。真正为了有尊严的人，说了狠话以后，「入宪了」！他不敢，所以看到台湾这种领导者，我们不觉得很难过吗？

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现在我觉得，以我连续在台湾住了五十年的感觉，我觉得是「哀莫大于头壳坏去」。我举三点来证明目前人们思想被污染的严重程度。第一点是「有逻辑无章法」，第二点是「有爱心没做法」，第三点是「有主张无办法」。「台湾的主张」我们看了，一本怪书，一个主张提出来就应该去实行，而我们现在最苦恼的一点，就是分不清主张和这主张能不能实行，这一点是我觉得最好笑的，也是台湾最大的笑剧，这本来是我们中华民族思想上的一个病；我们都会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喊了两千年，大道怎么行呢？怎么选贤、怎么与能呢？没办法。这是个奇怪的病，就是有主张没办法，想想看这种事情太多了，我们「主张」进入联合国，可是用什么「办法」，他不谈；根本进不去嘛！中华人民共和国拿着否决权，我们怎么进得去？他不管这个部分，只管要我们二千二百万人共同的意愿，第二个，两国论也是「有主张无办法」，两国论的一个大前提就是，那个国没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承认，关键是他承不承认在台湾这个国，不管叫什么，他承不承认？还有这个国按照现在国际法的观念，须要得到国际的承认。请问谁承认我们？我们知道联合国不承认我们，没关系，我们努力去办务实外交，到今天为止我们掌握了二十八个小国。二十八个小国人口加起来，是全世界的百分之一?五，总生产毛额是全世界的百分之一，这些国家里面甚至很多不是联合国会员国，这样二十八个小国承认我们，我们不难过吗？虽然可以花三亿美金去买，买了以后连大门都进不去，不觉得很难堪吗？很可惜，台湾没有人敢讲真话，这里不是国。

我曾揭发出来，一九五0年蒋介石在阳明山庄的秘密谈话里，上面说「中华民国亡国了」，连提了四次。当然我们可以说那是蒋总统一时气愤的谈话，根据中华民国宪法第四条，固有疆域，台湾和大陆是三百零六比一，大陆是三百零六，我们是一，请问在台湾构不构成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如果说「中华民国在台湾」，告诉各位，那是千分之三的中华民国在台湾。我今天拿出一本书来给大家看，这本书我想各位都没看过，「李登辉先生言论集」第十册，我念一段当今总统的文章，中华民国八十年六月十四日，他在革命实践研究院讲了一篇「国家统一纲领的目标与意义」，我念给大家听，他说「有时我们想，毛泽东最大的遗憾就是改了国号，如果毛泽东仍叫中华民国的话，我们就麻烦了，因为他叫中华人民共和国，所以中华民国还能存在。」各位想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我们有中华民国，就得利于一九四九年毛泽东的一念之差。当时共产党在开国以前开会，大家都说我们继续叫中华民国，中华民国过去被袁世凯污染了，被蒋介石污染了，大家不喜欢这个名字，想改，可是大家觉得继续叫中华民国对整个中国最有利，毛泽东也同意了。这时有个浙江书记在旁边点了毛泽东一句，他说「如果叫中华民国，主席啊，你的地位永远不会超过孙中山，你只有改这国号，才能做太祖高皇帝」，这毛泽东一听就懂了，改国号，就改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可是十六年以后，毛泽东对法国共产党的机关报记者透露这个秘密，记者问毛泽东有没有做过错事，毛泽东说做过，毛泽东就告诉他「当年不该改名叫中华人民共和国」。如果毛泽东当时叫了中华民国，在逻辑上，我们怎么解释我们？无论如何我们只是中华民国，即使我们也叫中华民国，绝对是附和了李登辉的「中华民国在台湾」；而那边占了中华民国千分之九百九十七土地的，叫做「中华民国在大陆」。请问以中华民国自居在台湾的人，我们痛不痛苦。

告诉各位一个笑话，这个笑话解释了我跟新党的关系：一个教会很穷，请来美国资本家捐款，这个主教跟资本家在讨价还价，神父很关心跑去听，资本家比一百万，主教摇手，比五百万也摇手，比一千万主教也摇手，资本家就走了。神父急着问主教原因，为什么一千万你还不答应，主教说，我做不到，他要求我每次祈祷完毕不要再喊「阿门」，要喊「可口可乐」。我为什么不加入新党，就是最后新党要我喊「中华民国万岁」。我的历史知识告诉我，蒋介石说过「中华民国亡国了」，根据我们对事实的了解，中华民国只剩下千分之三，我们怎么办，怎么承认这是中华民国呢？那么人家问我李敖，你不承认中华民国，那在台湾你住在那里？我告诉各位，我住在「中国」，可是大家不要失望，等下我有中华民国的好消息告诉你们。

有人挖苦李敖说你不承认中华民国，那你李敖今天在选什么？选的是不是中华民国总统？告诉各位，我们为什么不扩大去想，这「总统」两字的定义是什么，很多定义是抽象化了。中华民国总统的「总统」这两个字我们要重新定义，可以说是目前特殊情形底下的一个定义。现在台湾一个苦恼，就是相信一厢情愿的方法，这可以举个例子，就是我们要进联合国。西游记里的银角大王有个魔瓶，只要喊敌人的名字，敌人一答应人就收进去了，因为古人相信人的名字代表他的灵魂。银角大王问孙悟空，叫你名字有没有种答应，孙悟空一答应就被收进瓶子了，孙悟空搞半天逃出来，改名叫孙行者，银角大王遇到就叫孙行者，这孙行者喊「有」，又被关进去，最后改叫行者孙，想不到这银角大王可能有计算机，经过排列组合，一喊行者孙，孙悟空就关进去了。这意思就是说，无论你改什么名字，都可以把你关进来；联合国正好相反，我们改什么名字都进不去。

「我没有发神经，我们有办法对付你共产党，你不是说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吗，老子们把省给废掉，没了这个省，你拿我怎么样？」我讲个笑话，有一个人有精神病，老怀疑自己是一粒米，米怕的动物是鸡，他看到鸡就害怕，吃不消以后，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容易病看好快乐的走了。过了几天，气急败坏跑回来，医生一看知道他又犯病了，医生告诉他「你是人不是米，你知不知道？」病人说「我知道我是人不是米，可是鸡不知道。」我们现在把台湾废了省，鸡不知道，不但鸡不知道，那只鸡还是八百磅的鸡，还是要吃我们。我举这个例子证明我们太天真了，我们这种反共的方法，躲避危难的方法，保护台湾的方法，都太天真了。

今天我们一个苦恼就是，我现在一开始就谈出来一国两制，闯了大祸，外面炸翻天了；我们用文字说「没有一国两制」，那一国两制那里去了？被挡在台湾外面，谁都不能谈这个问题，讨论都不可以，一谈就戴帽子；告诉各位，我在台湾住了五十年，什么都变了，只有一点没变，就是「帽子」没有变。说我卖台集团、中共代言人，我就不服这口气，今天至少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嘛。邓小平说「一国两制」，是说将来两岸统一以后一国两制；告诉各位，邓小平讲的是未来式，我李敖讲的是现在式。现在我们不是台湾一个制度，大陆一个制度吗？「两制」没问题大家都不怀疑了吧！怀疑的是「一国」，他们说一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这边包括新党说是中华民国；可是汪道涵说过，只要在一个中国的前提下，这种问题是可以谈的；一个中国是两岸在一个前提底下坐下来谈，谈出来的那个国号。

共产党同意国号是可以谈的，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坐下来谈。「中华人民共和国」太啰嗦了，「人民」这两个字是过去苏维埃常用的字眼，请把「中华人民共和国」简称「中华民国」；国旗怎么办？国旗也可以谈，中共不是五星旗吗？我曾挖苦宋楚瑜，他博士论文解释五星旗说五星代表汉、满、蒙、回、藏五个民族，那是五色旗的解释；五星旗的大星代表中国共产党，四个小星代表四个阶级，就是工人阶级、农人阶级、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当这旗出来三年以后，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就被共产党消灭了，两颗星被消灭了，可是共产党说不出口，还是五星。如果我李敖代表台湾到大陆谈判，我会跟他们谈历史，你们五星里面少了两颗星，还要什么五星啊，那么难看，请你们换国旗；换什么国旗？换你们曾经拿的一个国旗，抵抗日本、前后拿过十三年的青天白日旗。为什么怕谈判呢？我们可以跟他争、谈出理由来，说服他，让他觉得真的旗不妥，国号是可以改的；我们要谈才有结果，我们不要怕谈判，可以面对谈判。

我再进一步跟大家谈，今天我主张一国两制，不是目的而是一个手段，不是一个道德标准，而是一个策略；是我们的阴谋，或者说我们的阳谋。为什么？你要谈嘛，我不跟你谈，老美不高兴，全世界说台湾不合作，不肯谈；好！我跟你谈。上了谈判桌我占你便宜，好不好呢？有人说怎么可能，我们是小的国家，他是强的国家，怎会占便宜？拿破仑战败后，一八一五年维也纳会议的时候，法国派出一位四朝元老塔列兰代表谈判，因法国是战败国，他敬陪末座、没有发言机会，他就旁观列强的斗争，中间的不和，两个礼拜以后，他坐上了主座并主持会议，这样厉害的一个人，反客为主，宣布所有罪状都是拿破仑干的，法国王室也是受害人；所以他用了两个主义：正统主义、补偿主义，把法国闯的祸撇得一清二楚，在会议桌上占尽便宜。大家想想看，如果有这种能耐的人，代表台湾和共产党谈判，我们在会议桌上可以占到多少便宜，大家知道吗？

撇开谈判，现在来谈具体的问题，关于保护我们的身家性命、我们的生活方式；今天我们跟民进党、建国党的朋友意见不同，不同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爱台湾的方法不一样。谁不爱台湾？动辄说别人不爱台湾，卖台集团，没有这种事情！各位，在台湾这个岛上，没有人不爱台湾，只是爱台湾的方法不一样。我们觉得用和平的方法，经过技巧的、高明的谈判，可以保护我们的安全；有的人不这样子，有的人他不要谈，他要两国论，原因是什么？先制造出不可能谈的情况，还有制造台湾第一勇的这个「爽」。

我告诉大家，保护台湾的安全有四个方法，一是「关门法」，大家注意，请传达给每一位台独份子，我说的，我赞成维持现状，门关起来不跟他们来往，我李敖五十年不离开，证明这一点。可是有四种人会破坏现状，不甘心的共产党、李登辉和李登辉情结的这些人、急统和急独的人还有台商这四种人，所以行不通。二是「抱大腿法」，抱美国人大腿，我抱住你，共产党不敢打我；严格说起来，台湾这五十年就是用这种方法。三是关大门、抱大腿、「打大仗」，台湾第一勇、台湾人的尊严，为什么怕他，你拿共匪来吓唬我们，我们跟他们打，看到没有，有民进党委员要组织一万名义勇军，打；我只谈一个数字，大陆一天生出来五万个人，累积起来，一年生出一个台湾的人口，我们跟他的人口比率是一比六十，就是打架时，他六十个人打我们一个人，没关系，我们的军训好、枪法好，跟他打；六十个人打死他五十九个，不幸最后那第六十个人他打中我腿上一枪，我一枪也把他打死了，可是我变成「跛脚」。如果台湾满街都是「跛脚」，请问我们快乐吗？

梁肃戎告诉我，他看到一个画面，今天中午鹿港发动两国论大游行，小孩子们也一起游行，电视画面上问一个五、六岁小孩子，什么是两国论？小孩子说，两国论就是两个国家打起来，一个输一个赢，就是两国论。哲学家还赶不上小孩子，这小孩子是哲学家。现在问题不是他人口比我们多这么多，他有尖端科学、有七艘核子潜艇；记不记得上次飞弹危机的时候，美国的航空母舰要透过台湾海峡走过去，忽然他们空照结果发现中共七艘核子潜艇都不见了，什么意思啊？可能开到你美国西海岸，要跟你算帐啦，你到我家来，我到你家去，跟你打了。孙晋王民将军是不是啊！能打仗吗？美国吓的航空母舰向后撤，不敢再通过台湾海峡，原因这个仗是打不得啊！我们打不过他们。

现在讲保护台湾安全的方法，第一个关大门行不通，第二个抱大腿也行不通，因为美国不可靠，随时就出卖我们，第三个打大仗行不通，四是「说大话」，就是谈判，上会议桌大家谈，最后一条路就是谈判。现在中共开了门要我们谈判，「一国两制」不好，「一国一制」好吗？汪道涵说，一国两制是优待你们，两边制度都保留，还可以谈，你们希望「一国一制」吗？「一国一制」就是共产党，你们喜欢吗？

结论就是，我用一个粗浅的比喻，因为现在很流行用两性关系来比较；大陆和台湾是婚姻关系，大陆是丈夫，国民党政府是太太，可是这太太跑掉了，大陆整天警告逃妻，台湾的国民党政权代表逃妻的一个心态，民进党代表逃婚，不跟你结婚，逃妻是结过婚老婆跑掉了，民进党说我不要跟你结婚，我根本就逃掉了。可是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我给大家描写一下，古代有佳人、才子、恶霸，佳人喜欢才子，可是恶霸招亲要抢这个佳人做老婆，中间被恶霸挡住了，才子佳人无法结成快乐的婚姻关系，你怎么办？这时候一个办法，这佳人只好嫁给小霸王，可是有条件，我们可是大户人家，我们要明媒正娶，要求聘金、房屋、地契、财产都要给我，我才嫁这个大老粗，不肯给，我告诉那个媒人（美国人），他讨我不给钱，不嫁，媒人就会去说他了。

我们方法就是这样，两岸坐下来谈判，撇开你说没有中华民国或贬低台湾是地方政权我们暂时不谈，我跟你谈我要你好处；除了叫中华民国、改国旗以外，邓小平答应我们，台湾「五十年不变」，除了外交和国防交出来以外，台湾可以有军队、特务，你不能管我，这是我保护我的权利。朱镕基答应过，国家的副领导人可以给台湾，我们又跨了一步，然后可以要求，我们要做国家领导人，我们两边轮流；我们认为凡是涉及台湾安全的部会也要「扣住」，还有驻联合国大使、驻美、驻英等大使通通都要，这些都可以谈。我们有五十年的机会，怕什么呢！有人说中共不守信，我是学历史的，查中共的历史，五十年来签的合约，没有一条不遵守的；所以我说，我们可以在美国人的背书之下，坐下来谈，换取五十年的和平，两个制度来竞赛，你想，谁赢谁输啊！我们一定可以把共产党拖垮，我们有这个机会赢。

看到报上注销了我那句动人且吓人的口号，叫做「『出卖』台湾，买回大陆」，当然「出卖」两字是加括号的，有特殊意义的；你们整天说我们「出卖」，老子们就卖给你们看，台湾能卖个好价钱，而且很不错呢！大家想一想，我们的好机会被李登辉耽误了，跟他们谈判的筹码越来越少了；可是大家不要怕，我们还有最后一个筹码，各位什么筹码？-「 李敖」（全场群众喊出来）。如果信得过，我带着陈文茜之流到大陆去谈判；共产党是很好骗的，他的弱点就是爱面子，你明着使他难过，他找你算帐，可是他可以吃亏，他到今天还在吃亏啊。台湾这样搞的他难受，中共没赶台商撤资，今天我们每年赚大陆二百亿美金，台湾有了10%的人口就业率保障，因为他把我们当兄弟，没有用关税来整我们。我们吃人家的，还要骂人家，这是什道德，什么政治啊？

所以跟大家讲，照我的计划，新党的梦可以成功，真的，「中华民国万岁」！最后报告各位我的情况，我跟新党是新交的朋友，民进党的前身跟我有革命感情，你们是我走对路的朋友，他们是我走错路的兄弟，即使他们今天不承认我；今天我以我的侠义性格跟你们走在一起，希望新党壮大，等新党变成第一大反对党以后，可以预见民进党会没落，民进党有一天他会「台独梦醒，绿旗梦碎」；这时候以我的侠义性格，我会站在民进党那边，不要以为我是说着玩的（李敖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件绿色夹克），谢谢各位。

怎样作苗栗人--李敖苗栗演讲精采全文新党举办李敖跨越二千年演讲会，元月十六日下午移师到苗栗县立文化中心中正堂，苗栗县委会召集人禹耀东应邀致词，他表示很开心看到李敖演讲场地座无虚席，还有许多人排排站，可以肯定苗栗乡亲是够水准的。全委会召集人李庆华致词时表示，新党的公职人员为选民服务，在议会、在立法院，新党都秉持一个原则，就是「不为利诱，不为势劫」，既不去搞创投公司，也绝对不会因为有白色恐怖，该讲的话就不讲，努力地为大家看紧荷包。

接着李召集人郑重介绍李敖，指出新党之所以请李敖代表参选总统，最重要的就是李敖也是「不为利诱，不为势劫」；李敖对老百姓非常客气，对权贵却从不吝于批评。因为他的著作影响深远，加上一生为民主奋斗得到肯定，走到任何地方都看到支持者，而很多人到大陆访问回来都说，在大陆书店、报摊都卖李敖的书，所以李敖的书已经先「统一中国」了。

李庆华最后指出，李敖的书将成为大家的光荣，「北京法源寺」快被牛津大学出版，送往诺贝尔文学奖审查会；虽然另一李总统（李登辉）要角逐诺贝尔和平奖，听说有游说团还有金钱运作，但是，相信李敖会先把诺贝尔奖拿到。（以下为李敖当天演讲摘要）李敖：各位苗栗的朋友们，首先向大家抱歉，我来台湾五十年，可是今天第一次到苗栗，另方面觉得非常高兴，多场演讲下来，从未收到这么多的花篮，谢谢。十二月三日，阿扁在台湾时报登满版的宣传广告，有一段话讲的很正确「李敖收集资料的功夫世界第一流」；阿扁常常讲错话，这句话他讲对了。辟如，大家看最新的资料（李敖拿出当天剪报），「李总统说，他是首次总统在活的时候和平的转移政权」。

我用红笔打了两个问号，第一个问号是，在蒋经国跟蒋介石中间还有一位总统严家淦，他也是活着时候交出政权的，李登辉把他完全忘记了；第二个问号是，五月二十日还没有到来，我们怎么知道李登辉会如何呢？

罗马有名的将军凯撒（一般人说「凯撒大帝」是错的，他没做过皇帝），他打胜仗回来，民众夹道欢呼，忽然有人喊他名字，那个人是算命先生，跟他说「你当心三月十五日」，凯撒就点点头；到了三月十五日，凯撒到国会大厦开会，在门口台阶又看到这算命先生，凯撒跟他笑了一下说「今天就是三月十五日」，意思是你叫我担心这一天，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表示你算的不灵。算命先生就回他一句话，说三月十五日还没过去。结果凯撒就进了国会大厦，立刻被刺死了。我们必须警觉五月二十日还没到，所以李登辉能不能和平交出政权，我们还在怀疑，因为他的信用太差了。

我拿出今天的报纸，民进党主席林义雄写的，「那该跑的路已跑尽，那该守的道已守住，敬祷廷朝兄」，魏廷朝为民主运动多次坐牢，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客家人。可是看林义雄讲的话，「一九七一年，廷朝兄再度为坦荡的道义承受黑暗力量的压迫，因为不愿透露当时逃出国的彭明敏教授的下落，廷朝兄在恶劣的特务机关面前坚定不屈，被以受叛徒指使扰乱治安的罪名入罪。」魏廷朝坐牢并不是这个原因，因为彭明敏逃到瑞典，由瑞典发消息回来，他的下落每个人都知道，国民党的特务机关也知道，所以林义雄的说法是错误的，因为他们完全不了解我们当年辛辛苦苦所面对的历史，并且今天很多的历史都被污蔑、改写了。

我在讲演以前收到一包东西，是中研院三民主义研究所一位研究员寄给我的，他知道我要讲演特别提供资料，不过这正好是我所要讲的，我也非常感谢，他写了一篇厚厚的论文「罗福星抗日革命事件研究」。为什么他要把资料提供给我，希望在苗栗特别提出来呢？我给大家看个照片，就是罗福星，他看起来有点像外国人，事实上，在国民党「革命先进」书里写的很清楚，「罗福星先烈是台湾苗栗人」。

我告诉各位，他不是苗栗人，而是广东郑平人；他十八岁从广东到了台湾，然后在台湾进进出出，到二十八岁时就被日本人枪毙了，还有一种说法，是在三十二岁时。重点不在这，而是他前后在台湾不到十年的时间，为了台湾人的尊严和日本帝国打拼，被日本人捉到、起诉判了死刑。

有一点很奇怪，过去教科书都谈到罗福星如何爱台湾、如何为台湾打拼，可是，在最近的「认识台湾的教科书」，就是李登辉下命令说台湾教科书要开始修改，由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杜正胜他们主持，这教科书弄的很荒谬，把整个历史都改写了，把日本人压迫我们的历史都改写了。

当时新党和民进党还曾举办一个有名的辩论会，新党方面是由李庆华主辩。在这修改的教科书里，「罗福星」三个字不见了，这样一位英勇抵抗日本人、表现台湾人尊严的人，被历史出局、整个抹杀掉。显然是为了配合李登辉亲日、媚日的政策，而发生这现象。

虽然如此，我们看到一个有趣的故事，大科学家爱因斯坦今年被时代杂志选出，在二000年以前、一百年内对世界最有影响力的思想家。爱因斯坦是犹太人，犹太人在以色列复国前是有人名没有国家的族群，到处受排挤，可是有的犹太人很优秀。爱因斯坦推出相对论时讲了一段话，「如果未来相对论证实是正确时，德国人会说我是德国人，法国人会说我是世界公民；如果相对论未来证明是失败的理论时，德国人会说我是犹太人，法国人会说我是德国人。」由这个例子告诉大家，一个人的籍贯随着政治行情在变化，罗福星就是这么一个例子。他是广东郑平人，还到过广东参加三月二十九日的起义，七十二烈士打死了，他只是没打死。请问这种人物怎会忽然变成台湾苗栗人？因为在历史上或感情上，大家愿意认同他；因为你是一个爱台湾的人，所以我们认为你是苗栗人。

就好象古希腊文豪荷马，活着时候到处流浪，没有人要他，死的时候，希腊有七个城说荷马是他们城的人。中国的西施也是，在大陆有两个籍贯要认她，事实上，西施是那里人，目前还不能明确知道。换句话说，这个人有头有脸的时候，大家愿意认同他，所以罗福星在政治解读上，他不是外省人，他是台湾人。

民进党口口声声声说台湾独立建国之父是郑南榕，他是福建人，并且是外省第二代，他的父亲是抗战时到台湾来的；但是他们一谈郑南榕，他就算是台湾人，而不是外省人。今天台湾的族群认同，居然以政治上的需要为标准，政治上需要你是哪里人，你就是哪里人，政治上不需要你时，你就不是这里的人。这种认证方法不是很可笑吗？

我一开始讲了这么多就是告诉各位，要求得一个真相是多么难，因为台湾地区的是非、历史和正义，统统给扭曲了；这时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听到一种声音，就是一个勇敢的、正确的、敢说真话的声音，今天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就在你们的眼前。

我都是用最新的新闻事件为你们解读，今天报载，「美国议员转述唐家旋的谈话，李总统如再有台独言论，中共可能动武」，因为李登辉忽然提出七块论、两国论，破坏了两岸和谐谈判的气氛，两国论为台湾惹来麻烦，而李登辉喊半天却不敢进入宪法。陈水扁每天一个白皮书，现在又有新的中国政策，提到了类似两国论的作法，他说如果当了总统，要把台湾独立正式进入宪法。

如果台湾独立入宪，就发生了两国论的现象，中共一样会打过来；陈水扁的理论会惹来麻烦，可是到时他会不会这样做？以我的判断，他跟李登辉一样「敢说不敢做」。我们清楚知道，美国压力来时，他不敢这样做，但是为了骗取选票，他会这样说，因为大家都爱听「勇敢的台湾人」、「有尊严的台湾人」、「台湾是主权独立的国家」。现在真正勇敢的人、真正的台独份子已经死掉了，那个人就是郑南榕，他是外省第二代、了不起的客家人。

戏剧「游龙戏凤」描写明武宗到民间玩，在梅龙镇碰到卖酒的女孩，女孩问他住哪里、做什么的，他说是住在北京城大圈圈里的小圈圈，小圈圈里的黄圈圈，这女孩听不懂，事实上代表皇帝的权力是黄圈圈。报载「建国党表态挺扁」，事实上不是建国党，那群人有李镇源、郑邦镇、彭明敏、蔡同荣等人，他们支持阿扁我没话说，可是他们的理由「台湾人大团结」我要批评，那句话意思是台湾岛上有一种人不是台湾人，划清了族群的界线，这是「大圈圈」。

再进一步看，吕秀莲说「台湾总统要选台湾之子」，因为陈水扁最近写一本书「台湾之子」，这话就是开始划「小圈圈」，要选的话要选台湾人，表示有特定的人像陈水扁；然后，陈水扁到台南演讲时说「一定要让台南人做总统」，他是台南人、连战是台南人，意思是选阿扁也可以，选国民党的连战也可以。所以宋楚瑜、许信良、李敖不是台南人，这些人都不要选，这就是「黄圈圈」。

苗栗人可以吗？苗栗人不可以。苗栗在历史上是族群最被迫害的地区，因为客家人比例较高。阿扁搞竞选、骗我们选票时说，我没有族群的意识，没有省籍的观念，这种人要不要相信他？不能相信！他真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觉得我们台湾的前途自己真的要想好，怎样做苗栗人？苗栗人的一个特色，基本上在台湾是一开始就被打压的族群，直到一九四九年或一九四五年，外省人来后，苗栗地区的客家人才开始好转，被福佬人认同，否则会很惨。

报载「面对日本媒体，阿扁打李登辉牌」，阿扁多少次表示跟李登辉关系多么好，当然他也讲过李登辉是老番癫，他的翻翻覆覆，基本上他是认同李登辉的；陈水扁说，「延伸李登辉改革路线唯有政党轮替」，李登辉曾以蒋经国的约书亚自居，到今天陈水扁又以约书亚自居，换言之，李登辉认为他继承了蒋经国，而陈水扁认为他继承了李登辉。阿扁公然表示他是李登辉继承人，我们可以清楚知道他们的传承关系，所以我也认为李登辉最后会下达「弃连保陈」的指令，把连战牺牲掉，因为阿扁才是他真正的约书亚。

我跟阿扁没有私人上的不愉快，当时我出钱给郑南榕办杂志，叫开拓周刊，我们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社长是陈水扁。可是今天，争取百分百的言论自由已经被阿扁扭曲到什么程度？他有一个传单帮自由时报做广告，「争取百分之百的自由，不要错过自由时报」，连自由时报都变成争取言论自由的报，请问台湾还有真理吗？阿扁可以把我们共同的理想最后向财阀做这样子谄媚时，今天我为什么要站出来批评阿扁，这是一个原因，并且拿证据给大家看。

问阿扁会不会带给我们安全，我觉得这是很可疑的，请看这资料「陈水扁密洽大陆，为总统大选铺路」，这是商业周刊早就讲出来的，为他接洽的就是大财阀王令麟。大家懂了吧，为什么最近会发生媒体大战，原因是台北市第四台的分配系统本来是两大财团在抢，一个是辜政甫的和信，一个是王又曾的东森，由于阿扁在评审两集团时给和信零分，结果台北市有线系统的四分之三都给东森抢走了，为什么明明是两个坏集团互相斗争时，你要给一方零分，破坏生态平衡呢？

今天原因我们查出来了，当时王令麟在大陆给阿扁答谢，「陈水扁密洽大陆，为总统大选铺路」。所以，阿扁表面上为台湾尊严讲了台湾的立场之类的话，骨子里面对中国大陆还是未尝不答谢的，只是中国大陆理不理他，我们就不知道了。讲这些事情跟苗栗人有什么关系，这是告诉大家有种人他不是苗栗人，可是他到苗栗地区骗选票时，我们怎么样面对？

我手里拿这么多资料，阿扁提出一个政见，「我们如何消除台湾的黑金呢 ─ 要成立廉政公署」，像香港一样；这是抄李庆华的，看这资料「立法委员李庆华四十一人要求建立廉政公署」，证明阿扁抄别人政见在骗选票。还有，阿扁提到单向直航，这是当年（八十二年）李庆华和汪道涵谈判了二小时，早就取得的条件，今天阿扁还当成政见来讲；同样的，他还抄了七年前马英九的大陆政策。

抄袭以外他还出错，昨天阿扁说，「民主进步党阿扁竞选总统，主张未来要制定科技基本法」，这是他发表的政策白皮书所主张的；请大家看我手里拿的就是早已立法完成的「科学技术基本法」，在六法全书中已有这种法的，他都不知道，还要重新来立法，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他还抢别人功劳，居然一群大学生糊里胡涂拥护阿扁，说他表现很好；整个台北市，没有一个长程的工程是阿扁做的，这些事都是别人做的，尤其黄大洲做好了，由阿扁去剪彩，他整天在剪彩。捷运这些大工程不算，小事我举例一件，陈水扁说他推动了台北市停车场，最后黄大洲忍不住跳出来讲，台北市一千四百九十八个停车场是他做的。所以我们想想看，阿扁他能干吗？

还有，阿扁说当选后清查国民党党产；他竞选台北市长时，对市民承诺要把国民党中央党部大楼拿来给人民使用，结果他违背了政见。请问他说当选总统后要清查党产，我们能相信吗？就像连战，说当选后党产信托，请问为什么不先信托？所以我认为这是骗局，从阿扁到连战通通都是不可信的。

过去为什么要冻省、废省，就是怕宋楚瑜发生苏联的叶尔钦效应，可是看到今天的叶尔钦潇洒的党职、总统都不干，李登辉做的到吗？李登辉说过，「我这党主席随时可以不做」，可是他做的到吗？听他这话我们觉得很感动，因为表现了他政治家风度，可是你要做出来给我们看啊，就好象阿扁一样，说要查禁国民党中央党部结果做不到，我们怎么会相信你呢。

我拿出这些资料展示，意思到处都是资料，就看你怎样剪下来、怎样解读它，解读后到处都是骗人的，连苗栗人也被骗了。因为苗栗人最厚道，最容易被骗；像你们的巨蛋要盖起来的话，大概会被骗三次。我要告诉苗栗人，现在开始要大彻大悟，请大家仔细想想我李敖求真求知的方法，绝对不被别人骗。看了这些资料，你们自己可以研判，不用我告诉你们，苗栗人觉不觉得被骗了，苗栗人的票还能乱投吗？

表面上我在讲演，事实上是要提醒大家，再过二个月，是由你们的票来决定你们的前途和命运的时候，苗栗人被骗的次数已经太多了，请从今天以后，大家都是恶梦初醒不再被骗，谢谢各位。

李敖少年观护所演讲——活 出 你 自 己主任、梁老师、各位小朋友，我今天在这里跟各位讲话。各位看到的这个人是跟过去在这个台上，跟各位讲话的那些老师们、或者名人们不一样。　　　　什么原因呢？

我是你们的邻居，我在隔壁土城看守所住过半年。　　我在景美的军法监狱住过五年八个月，再加上过去政府整天派计程车跟治安人员跟踪我，我前后失掉自由的时间是七年四个月。所以我今天在这里跟大家讲话，我希望大家首先要认识我。　　当兵与坐牢影响我一生　　 我的遭遇，在过去跟你们很类似。今天我很高兴来跟各位讲几句话的原因，就是我希望各位能够听我讲话以后，对你的未来有一点点帮助。并不是说现在你们在这个地方对你们没有帮助，可是我们知道有一个统计数字出现了，就是离开这里又再回来的人，再犯率有一半。换句话说有一半人离开这里以后，可能还回来，原因就是他并不成功。并不是说在这里他不成功，在这里八点钟到八点半，你们面对墙壁的时候，心里也某种程度的会静下来，在这个环境里面你们会静下来。可是有一天你们离开这个环境，又碰到了一些新的朋友、新的诱惑，你们又把持不住了。这个把持不住，严格说起来不怪你们，要怪大人！成年人的教育失败，所以害得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坐在这里不一定是坏事情，我告诉各位，影响我一生的有很多原因，其中我觉得最影响我的两个原因：一个是当兵，一个就是坐牢。当然你们这个情况，我一再声明不算坐牢。可是，你们失掉自由是真的，我们假设这些算是坐牢，短时期的。　　为什么我们会面对这个问题？　　我觉得人生最重要一点不在于你觉得不爽、不在于别人把你关起来、也不在于你发生错误。而是说你目前这个情况能不能改变、值不值得这样继续下去？　　我告诉各位，每一个年轻人都希望有很多好的情况在成长，譬如说我希望有一个好的家庭。可是很多人没有这个好的家庭，家里面有问题。好比说现在的美国总统柯林顿，他小的时候就非常不幸。他母亲改嫁，他跟着继父在一起，继父虐待他，他有一个非常不愉快的童年，这种行为也一直影响到他现在。有的人，好比说美国的第三任总统，第一任你们都知道叫做华盛顿，第三任总统叫做杰佛逊，他年纪老的时候写回忆录，他说如果我还能够年轻，我这一生如果再活一遍的时候，我希望我跟我妈妈那段时间我不要再过，我宁愿少活二十年，也不要和我妈妈再重新过这段日子。这个意思就是告诉我们，他虽然做了美国的第三任总统，可是他的妈妈，他跟他妈妈的关系回想起来很不愉快。　　我想你们各位的成长过程里面，今天的情况有的必须说可能家庭不够圆满或者不够理想，或者跟家庭的人处不来，我小的时候也跷过家并不希奇，可是我告诉各位，你们以为你们现在成长的过程里面，你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最需要的是自己，表现是我自己，我要活的是我自己、活的是我个人，这一点很重要。可是你们有没有想到，你们活的很可能不是你们自己，你们活的是一个错误的教育教给你们的那些情况。　　　　恋爱本身是个快乐的事

我举个例子给大家看，譬如说你喜欢看琼瑶的小说，你看琼瑶的小说以后，你可能得到一个感觉，那个感觉就是男女之间的恋爱是很痛苦的，你看琼瑶的小说，每一本里面都是很痛苦的，哭哭啼啼。　　事实上恋爱本身是个快乐的事情，可是在琼瑶的小说里面是很痛苦的，所以你看了这个书H后，它可能影响你，你有意的或无意的受到这个影响，当你接触到一个错误的爱情观念，这个观念使你在谈恋爱的时候，你的方法是错误的、观念是错误的，引起来很多无谓的烦恼和痛苦。所以我告诉各位，如何能够成长你自己，跟你能不能取得影响你的那种好的知识有关系。你活的不是你自己，你觉得我很自在、我有我自己、我有性格。可是我告诉你怎么样证明你真正成功了，在这里的真正成功就是八点到八点半。当你盘腿坐在那里面对墙的时候，你是不是真正的觉得自己解脱了，而不是觉得这是强迫的。我告诉各位，过去在古代有一个印度人到中国来，他叫做达摩老祖，你们看过、可能也做过那种陶瓷像，一个黑黑的、胖胖的、有很多胡子的叫达摩祖师。他是印度人，他到中国来，他讲了一句话就是他要找一个不被人家骗的人。他自己怎么样呢？就是面对墙，自己面?

达摩祖师在那里坐了十年。你们一天只坐半小时可能就吃不消了，他连续坐了十年。证明什么？证明他真正有定力的。我觉得人生最快乐的一点请各位记　　得，真正能够拯救你们的不是父母、也不是老师、也不是关主任。对不起啊！真正能够救你们的是你们自己，可是怎么样能够救到你们？　　你们要学到一个本领，就是什么东西能够使你们定下来？定下来有很多条件，第一个条件就是说你必须有一个稳定你自己的力量。我告诉你，人生最大的快乐是什么？人生最大的快乐是男欢女爱，男女之间的跟女朋友在一起、跟男朋友在一起，这是最快乐的时候。可是这种情况不可能持久，什么原因？

你认为它很持久的话就错了！爱情是变动不居的。　　　　‘自胜者强’

其次使你人生最快乐的地方，我告诉你是什么？是你一个人能够坐在那里很快乐！　　大家知不知道有一个很有名的科学家叫做爱因斯坦，他讲他人生最快乐的地方，就是他一个人在研究室里面做研究。那种快乐叫做孤独的愉悦，很孤独，可是我很愉快、很喜悦。这种孤独的愉悦能得到以后，我告诉你，就是成功的人。　　什么样的人不成功？他一个人不能活，他要出去、要ＫＴＶ、要三温暖、要啤酒屋、要抽烟、要打架、要吸安非他命。这种人是不快乐的人，为什么呢？他缺少了外面这些原因、因素、朋友、环境、药物、毒物，他就不能够稳定下来。所以我认为真正的、你觉得能够克服自己的，是中国一个哲学家老子讲的一句话叫做‘自胜者强’。（待续）(2000/3/29) 　　什么是强人呢？能够胜过我自己的、能够控制我自己的才是最强的人。像我李敖我坐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我写了一百多本书，其中有九十六本被政府查禁，如果有金氏世界纪录的话，古往今来，全世界没有人比我写的书被查禁得多。可是我有没有因为被查禁我就泄气呢？没有泄气！有没有屈服呢？没有屈服！为什么呢？我们保持我们这种能力，继续跟我所认为的权威作对。可是我告诉各位，你们能不能有这么强的力量在于你们自己的选择。　　好比说我举个例子，我三十年以前喜欢喝酒，我把酒戒掉了，三十年来我不喝酒。我也喜欢抽烟，一天抽两包烟，三十年来一支烟都不抽了。我可以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不喝咖啡、不喝我不喜欢喝的任何饮料，我都不喝！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我可以做到这一点？就是我们自己来控制自己！可是这种力量大家注意啊！不是佛教徒那种自己用很大的力量来约束自己的。我们看看佛教徒，你们今天又有佛堂的人来宣传佛教。和尚，大家觉得出家了，应该是最没有欲望的人？错了！和尚是最有欲望的人！大家想不到吧？和尚出家以后，六根清净是错误的！和尚是相信未来他的人生可以变成佛，来生可以进入极乐世界，所以他把他的今生牺牲掉了。今生的家庭生活、今世的荣华富贵，他都牺牲掉了，为了来生、为了满足来生的欲望，所以信佛的和尚是欲望最强的人。换句话说，他控制自己的方法，是靠了那种错误的信仰，而不是真实的信仰。　　　　一切靠自己

我跟各位讲，你们要靠真实的信仰才能够使你解脱。我过去在军法处坐牢的时候，有一天一个大流氓他来替我整理房间，我们政治犯是不整理房间的，他帮我整理房间、帮我粉刷。这位大流氓跟我讲个故事，大家知不知道中国古代的晋朝有个有名的故事，一个人叫周处，他有一天碰到一个朋友，这个朋友说，这个社会有三害，我们这个环境里面有三害！哪三害？第一害是有一条蛟龙——河里面的一条龙；第二个是山里面有虎；　　然后这个大流氓周处说：‘好！我就除害！我就杀这个龙、杀这个虎！可是还有第三害，第三害是什么？’第三害就是你自己，你就是个大流氓。我在军法处坐牢的时候，一个桃园地区的大流氓跟我聊天，他说‘他妈的警察真不够朋友！’为什么不够朋友？他说他跟桃园的另外一个地区的流氓火拚，他把对方的流氓杀掉了，警察把他抓起来了。他说：‘我把别的流氓杀掉了等于是为民除害，因为那是坏蛋嘛，我把他杀掉了等于帮警察忙嘛，他怎么还把我抓起来呢？’我说：‘因为你忘记了你也是一害’，所以他常常在除了害以后，忘记他自己也是一害。可是我告诉各位，人有的时候要学习控制自己，解决自己问题的时候，一定要在精神层面上能够超然，不能够完全倚靠外面的强迫你——八点钟你要给我坐下来面对墙，你要被强迫的，这个不行！　　将来你出去以后，你觉得这是好习惯，每天我能够坐在那里静静的思考半小时是好习惯。你能够回家以后或者离开这个地方以后，还能够养成这个好习惯的时候，当然是非常成功的。在这里说句不客气话，有点被强迫的，你不坐在那里不行。可是我告诉各位，真正做到了一切能够靠自己，不靠外界的力量，好比说为什么我不要喝酒？有人说喝了酒以后有那种醉醺醺的感觉；为什么要吃安非他命？吃了以后有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错误的！为什么我们要有那种感觉呢？我们为什么不保持头脑的清醒呢？不靠药物、不靠酒精而要有这种感觉呢？　　我告诉各位，我一辈子，这么多年来，就是相信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的主人。我们控制自己成功以后，才是一个成功者。否则的话，把自己抛在外面，我刚才讲过，要靠ＫＴＶ、要靠三温暖、要靠啤酒屋、要靠搅在一起的聊天、要靠整天打弹子，靠这种世俗的、粗浅的生活方式来生活的人，都是失败者。不管犯不犯罪，都对个人而言，是失败者。我举个例子给你们看，我们那一届１９５９年台湾大学毕业生，一毕业几千人，请今天看看有哪个人还出名，严格说只出来两个人，一个就是我李敖，一个就是现在的中央研究院的院长李远哲，得过诺贝尔奖的。我讲个李远哲的故事给大家听。　　李远哲他是台大化工系的学生，一年级念台湾大学化工系，书念得是一级棒的。可是，请注意啊！到了二年级的时候，他忽然要转系，从工学院的化工系转到了理学院的化学系。请注意！化学系是个冷门的系，念化学是很难的，念出来以后至多做一个中学的化学老师，没有前途的。如果不念化学系，他去念化工系，他可以开公司，有很好的前途。所以当他从化工系转到了化学系的时候，他的妈妈、他的爸爸、他的女朋友统统骂他，他的朋友都骂他说傻瓜！那么好的化工系，有前途的一个系你不去念，你为什么转成了一点光明都没有的化学系呢？　　李远哲当时为什么转系？他难道说当时转了以后，以为他会得诺贝尔化学奖吗？错了！诺贝尔化学奖，李远哲得到也是靠了很多运气跟特殊的原因。严格讲念化学系是没有前途的，距离诺贝尔化学奖还是很遥远的。可是，李远哲他要去念化学系原因是什么？为了他个人的兴趣！他觉得我想做这件事情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就去做，他后来变成一个成功者。　　要看真正的好书——李敖的书 　　当然，有很多对化学有兴趣的人今天是化学老师，没没无闻的一个中学老师也有很多。我举这个例子告诉什么？告诉各位，一个人相信自己的一个兴趣，而这个兴趣本身能够使你安定下来的，这个东西是最重要的。这个东西是什么？我告诉各位，是养成看好书的习惯。什么是好书？告诉各位，你们在教室里面看到这些书不一定是好书，因为没有李敖的书！　　我跟大家讲，看书要看那种真正能够启发你思想的书。如果你同样一个小时，看错了书，刚才我讲过了，如果你看了琼瑶的书，你可能得到一个错误的爱情观。这种爱情观，一恋爱你就很痛苦，眼泪鼻涕、哭哭啼啼，可是那观念就是错的。所以我提醒大家，你务必选对你所看的书，选对了以后，希望你能够耐下心去养成看书的习惯。虽然一开始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开始你可能也是心猿意马。譬如说你们现在看孙悟空收白龙马的这个布袋戏，你们可以考虑看一部‘西游记’，不要看一遍，看好几遍，看看那里面的一些句子，它可能会特别的启发你。好比说，假设你们在国二功课跟不上，被学校把你挤出来了，什么原因呢？我讲过，不完全怪你们，有很多情况发生的时候是怪别人，不怪你自己。可是现在不管怪什么，你在这个地方，换句话说，你要为你所做的事情负责任，可是这个时间很短暂，你们不会像我那样坐那么长的牢。可是像我坐牢的时候，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我也很快乐，虽然一个人在坐牢，因为是政治犯，被管得很严。我们看不到报纸，也没有什么电视看，我们坐的那个牢比你们苦多了。过去有一首歌叫做‘忘了我是谁’，那个歌词就是我写的。去年一个歌星叫做巫启贤，他谱了一个曲叫做‘只爱一点点’，那个歌词也是我写的。在牢里面可以做出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出来。你们必须要真的了解到，真正能够救你自己的，是你养成一个好的习惯，这个习惯注意啊！是使你能够稳定下来的习惯，而稳定自己的方法绝不能靠烟酒跟安非他命，也不是靠着跟朋友跑来跑去，那个样子稳定不下来，告诉你稳定的方法，一定要养成一个读书的习惯。读什么书呢？读好的书、有趣味的书。为什么你们不喜欢读书？因为读书没有趣味。台湾的教科书实在编得不好，念起来没有趣味? C像我，我中学没念完。我是台中一中的，念完了高中二年级我就跑掉了。为什么跑掉了？我不喜欢念书，不喜欢念学校的书，可是那时候我们还可以高二念完考大学，算是同等学力可以考大学，所以我考了台湾大学。后来台大毕业以后，我就考研究所，后来又跑掉了，为什么？　　　　你们的力量太小了

因为那个时候我们是叛徒，当时我在念研究所的时候，发现台湾大学很黑暗，我就办了一本杂志骂校长、骂我们的文学院院长、骂系主任、骂老师，所以我是有名的叛徒。你们算　　什么叛徒？你们的力量太小了，你们可以表现你们自己，表现我们个人的性格、个人的力量，表现活在台湾做我自己，可是你有多少力量呢？你没有力量！　　有一个电影明星叫做王羽，他的朋友讲了一个笑话给我听，他说他最佩服李敖了，为什么呢？他恨一个人的时候，他要用拳头去打，一个一个去打，打得好累。他说李敖不一样，李敖可以写文章去骂他、写书去骂他、到法院去告他，说李敖可以用很轻松的方法来满足他自己的力量。　　我跟你讲，一个小朋友在成长的过程里面，有很多欲望都是很正常的。好比说我喜欢吃好东西，这是正常的欲望；我喜欢喝酒也是正常的欲望；我喜欢男女之间的关系也是很正常的欲望；我喜欢别人重视我，我想变成有名的人也是很正常的欲望；我喜欢很有钱也是很正常的欲望；我喜欢我很有力量、很有势力也是很正常的欲望，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可是你表达的不管　　是那个欲望，都需要你变成一个强而有力的人。你们现在是强而有力吗？　　你们十几岁，没有任何的力量，没有什么钱，你们自己赚不到什么钱！你打工，到麦当劳打工它都不要你，你能赚几个钱？拿爸爸钱能拿多少？能拿多久？　　我举个例子，就是说你们的力量根本拿不出来、施展不出来，什么原因？　　你们还不够有力量的条件！说难听话好了，要做个流氓，你们的条件还不够。现在世界的流氓是什么样的流氓？看看美国那些大流氓、黑社会流氓，大学毕业、博士的头衔、穿着西装革履、开的是凯迪拉克汽车，外面一点都不流氓啊！做流氓也需要头脑、大头脑，你在外面打架、当小混混，这种怎么做流氓呢？连个流氓也不够资格，整天靠拳头打架，这是什么流氓啊？这是打手！　　　　‘七金人’的故事

我告诉你们一个有名的故事叫做‘七金人’。　　什么叫‘七金人’？就是七个人，他们要去偷银行的钱，这个领袖是个教授，喜欢犯罪的教授！大家不要以为教授就不犯罪，哈佛大学教授也有被绞死的，教授也照样犯罪。这个教授指挥其他六个人，他们去偷银行的钱。用什么偷法呢？　　他们发明一个新的、很强力的吸金块机器。银行里的金砖一块一块放在金库里，他们在银行的附近找到一个下水道，这个下水道可　　以通到银行的金库底下，然后他们就用了一辆工程车，放在这个下水道的道口，四边用帆布拦起来，表示我们在施工，做下水道的施工。这个时候他们从下水道下去，就走走走，走到金库底下，然后用切割的、大的电钻，把银行的金库下面钻一个洞，然后就用这个吸金砖的新机器，把银行里面库存的金砖全部都吸吸吸，从下水道吸出来，吸到了他们放在下水道前面那个大的卡车里，吸到了一车的金砖，然后大家就跑掉了。跑到那里去呢？我们假设，好比说跑到阳明山，跑到阳明山以后，把手煞车一拉，大家好高兴，车稳定住了，大家坐在那里聊天、高兴死了。这个教授在旁他们六个人觉得成功了，哈哈大笑、大叫，因为很高兴，他们就跟教授说，说教授啊，我们成功了！　　教授说怎么成功了？他们说我们偷了一卡车的黄金，我们发财了。教授说一卡车黄金还没有洗成钱，还没有放进我们口袋里面，这个还没有成功啊。他们说怎么会呢？黄金已经在卡车里面了嘛！我们成功了嘛！正当大家看着卡车的时候，忽然这个卡车的手煞车坏掉了，这卡车慢慢在滑动，我讲过，在阳明山那个斜坡嘛，就朝山下来滑。这六个人就跑过去追，怎么追得上车呢？车很快就滑下去了！滑到山脚下面撞到一棵大树，这个车撞坏了，洒得满地都是金块，一块一块金块洒了满地。这六个人也赶下去，没有车怎么办呢？只好把金块捡起来放在胸前，捡一块算一块，每个人大概可以装五、六块，然后教授也跑下来，还叼着烟斗在旁边笑。这个教授一块金砖都不捡，他们其他六个人每个人抱了好多金砖，临走以前就问教授说，你为什么不捡金砖呢？教授讲了一段话，大家注意讲什么话。他说：第一，我是大盗，我是大的强盗，要赚就搞一大票、搞一车的黄金。几块黄金我不要，我不要做这种小的强盗；第二，教授证明了一个人生哲学，什么人生哲学啊？就是你以为你拿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吗？你以为你得到了什么幸福吗？当它没有进入你的口袋的时候；没有变成现金的时候，都是空的，随时会发生意外的情况使你想不到，东西没有了。所以我们不要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小说，事实上这个教授是个哲学家。我们中国一句话叫做‘盗亦有道’，就是做强盗的人他也有他的哲学，这就是强盗的哲学。　　各位小朋友，每个成年人站在这里都劝你们做好人，我承认做好人是一个标准，可是做好人也是很难的一件事，为什么呢？你受的教育要你诚实，你进入社会以后发现诚实会吃亏，这个时候你可能就要讲谎话了，讲谎话之后你内心会冲突，发现做好人是相当辛苦。我个人告诉你们，我不是纯粹的好人，我是什么呢？我是善霸！一般人讲说恶霸，他是坏人是恶霸，我是善霸，我是很厉害的好人，不是那种老好人，不是那种烂好人。我并不劝你们一定做好人，可是我警告你们，想做坏人吗？你们还没有资格做坏人！　　　　我是很厉害的好人

你看大家说好人难做啊！其实坏人更难做！我告诉你，真正的美国那种大流氓，那种黑手党的人，整天做奸犯科，警察抓不到他。我讲过，他书念得一级棒，绝不能说国中二年级就敢出来了。他们念书念到博士，开着凯迪拉克汽车，可以操纵金融。就是做坏人，做奸犯科，也要把书念好。

所以今天我跟各位讲几句话，各位要想想看，你们靠别人的压力、 别人的管训、别人的教育、父母的督促，统统没有用！必需自己觉悟！靠自己觉悟，告诉你们，你是可以成功的，我就是一个例子！我不是很聪明的人，可是我真正把我自己，造成了我所要变成的一个人。我到台湾十四岁，像你们这个年纪，从中国大陆到了台湾，从民国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到现在，整整五十年，我现在六十四岁。这五十年来，我告诉你们我有一点做到的，别人就做不到的——我不是国民党！

那个时候好难啊！大家都是国民党，你不是国民党就非常不方便，在军队里当排长，你就被排挤，诸如此类。我也不是民进党，到今天，我也不是新党；虽然做了新党总统的代表，我还不入新党！你们看到我的个性没有？就是我们真正能够表达我自己的个性，独来独往；尽管我坐了两次监狱，没人把我打倒。我第二次离开土城看守所的时候，所长跟我握手，大家好高兴握手；他们也好高兴，这个要命的犯人，我们总算熬了半年，终于把他请走了。没想到到了台北三个小时后，我干什么？我就发表了一篇六万字的文章，叫做‘天下没有白坐的黑牢’，就揭发土城看守所的黑暗！揭发出来以后，引起土城看守所的越狱，两次越狱事件，引起新竹的少年监狱暴动！这话不是我李敖说的，是当时的法务部监所司副司长王济中，他公开说‘是李敖闯的祸’，为什么李敖这么大的力量，可以引起监狱的越狱、引起人家的暴动？原因就是说，我真的告诉大家，力量出来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坐牢怎么坐？我在土城看守所怎么坐牢？土城看守所我们写信写出去，信里面那个主管就盖一个图章，好比说有‘毋忘在莒，忠孝仁爱’八个舍房，每一个舍房里面，就盖一个图章；盖了印以后表示检查。这些信我们跟土城看守所邮政局讲好的，所有的信出来以后，凡是没有盖图章的，这些信你们就要赶紧还给我们；因为它是私下流出去的信。 　　我写的土城看守所的那些东西、那些内幕，上面都盖了图章的，什么意思啊？就是公开寄出去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自己也有个图章，跟他的图章完全一模一样的，跟他检查我们的图章完全一样的；所以我们出来以后，颠覆了土城看守所。证明什么？证明我们有力量！它的黑暗，我们就是要揭发，它的好处我们要肯定。刚才主任带我去参观你们这些地方，我真的很感动。后来记者们访问我，我讲了一句话，我说：如果我年轻的时候、小的时候坐了这个监狱，也许我长大了就不要坐那种监狱了！我还开玩笑讲这种话！

充实自己，否则一切都是空 　　我拉拉杂杂的告诉各位，当我变成一个强者，不管是好人的善霸，或者坏人的恶霸、流氓，都需要先请你安定下来，能够充实你自己。你自己不能充实自己，一切都是空的。你过得很痛苦，整天就过着那种失落的生活，我认为那是一个失败的生活。　　你们还年轻，我觉得你们有很好的机会。不要说我的天才不够，我没有……，没有靠天才的！都是靠本领的、靠后天训练的。我在讲演的时候，我讲到中国的汉朝，尤其你们知道，中国古代有一个汉朝。那皇帝的名字，我念给大家听，大家会吓一跳！好比说，汉高祖（高帝）、惠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孺子、新（王莽）、然后光武帝、明帝、章帝、和帝、殇帝、安帝、顺帝、冲帝、质帝、桓帝、灵帝、献帝，献帝以后就是三国。最后变三国的汉朝的皇帝，就是这几个了。　　你李敖为什么记这么熟啊？不是我记忆力好，我把它变成一个歌诀，我记住这个歌，然后我就记住了！什么歌诀我念给大家听，就是‘高惠文景武昭宣，元成哀平孺子新，光武明章和殇安，顺冲质桓灵献’，押韵的，一下就记住了，所以我并不是靠着记忆力的。

我不是天才

我承认，有很多人是天才！我不是，我不是那种人。大家记得宋朝有一个 有名的文学家也是政治家，他的名字叫做王安石，为什么有王安石变法？他跟他的好朋友刘公甫讲，他说：‘我的儿子念书一遍就会了！’那个刘公甫，他的好朋友，就回他一句话，说：‘你家的儿子念一遍就会，谁家的儿子念两遍呢？我的儿子也是神童，每个人都是神童！’所以古代的人，他们的成功，靠他们是神童，我们这一代的人不是这样子！是靠我们后天的方法跟努力！我告诉各位，我就是一个靠后天努力，能够很自然的克服我个人的缺点，而变成了某种程度的成功者。我告诉你们，我的成功在哪里？我写了一千五百万字，整个的台湾、整个的中国，没有人比我写的更多。为什么能写这么多东西？第一、我非常用功，喜欢看书。我告诉各位，我不参加婚丧喜庆。再好的朋友，他的女儿结婚了，我不去！礼到人不到！他妈妈死了，我也不去！所以，像前一阵子闹了一个有名的笑话，大家听说有一个人叫邓丽君，听说了吧？邓丽君她死掉了，结果TVBS跟中国时报就登出来，说邓丽君开吊的那一天清早，李敖到了灵堂，向邓丽君致意。有没有这个事情？没有这个事情！我从来不认识邓丽君，怎么有这么个乌龙的新闻出现？我要更正！为什么要更正呢？后来才查出 来，是慈济功德会的一位老太太，她佩服邓丽君，也佩服李敖。她希望邓丽君死了，李敖来看看邓丽君，是最好的一个情况，所以结果就变成李敖去看了邓丽君。这个消息新闻就发出去了，结果是个乌龙的事件。我要更正，为什么要更正呢？因为我从来不参加婚丧喜庆！邓丽君的丧我不会参加的！更正的原因就是说，我不能不更正，因为朋友妈妈死掉了你不去，邓丽君死了你就去，这不正确的！喜，就是别人结婚，我也不去。庆祝的事情，我也不去。类似这种的我都不去！干什么不去啊？节省我的时间！我要去一趟的话，我要花多少时间？一晚上不见了，我不要！我这一晚回家来K书，我可以写出来五千字，或者一万字的文章。所以我告诉各位，真正的、成功的、快乐的生活，就是自己能够找到自己想要看的书，而充实自己，然后做一个成功者，才是真的生活。　　我希望今天给大家的谈话，给大家一个建议就是——你会变成一个成功者！ 不过，你要改变你的这种生活习惯。你们在生活习惯上犯了错误，所以今天才坐在这里！我希望你们想想我的话，我的话会证明你们是个成功者　　！谢谢各位！

读书一定要慎取

问：你是怎么求得这么多的学问？你能不能传授给我们？ 　　答：我告诉大家，‘慎取’是最重要的！这本书你不喜欢看，你看它，不会有好的结果的！我觉得你们假使在国二就被挤出来，就表示说英文不能吸引你、国文不能吸引你、数学不能吸引你。但不能怪你们，我讲过，因为它没有兴趣！它怎么样吸引你呢？我过去也是这样子的，学校的功课 很烂很烂的，勉强及格的，有的时候还不及格。所以到了高中二年级，我 赶紧逃掉了，就不念了。怎么样的过呢？就是念我自己喜欢的书。我自己摸索什么是好的兴趣！好比说国文不好、国文很烂，你们的国文怎么会不烂？我讲给你们听！国文课本一打开第一课，就是什么蒋总统写的文章，这个样子，你的国文怎么会不烂呢？一定是烂文章！因为那文章不好！什么是好文章？像我摸索出来，我就告诉你，什么是好文章，我举个例子给你看！怎么样培养兴趣！好比说，你说这边是个老头子，这 边是个女孩子，如果你的作文是这样作的话，是坏的作文！什么原因呢？太抽象了！你应说这是红颜，这是白发；红颜表示女孩子的脸蛋儿，红颜；白发，表示老公公的白头发。用他身体的一部分特征来描写他，你的感觉老头子三个字，对你是三个空（抽象）的字！可是‘白发’这是个老头子的现象出现了。注意到没有，这是用一个具体的形象，来代替抽象的字眼。你能够做到了这种，就　　是好文章！

同样的，你的观念也是！观念，如果你学数学，观念一定要抽离的，抽出来的观念，抽象的观念。可是你要学国文，就不能是抽象的观念，就要是具体的观念，越具体越好！　　我举个具体的例子给你看！我现在已经六十四岁了，在人生的境界里面， 是已经不再是青年人，也不是中年人，而是老年人。怎么样分中年人和老 年人？我们一般人讲法，说这个是中年人，那个是老年? H，或者用年龄来 分。可是如果你作成文章的时候，就不是好的文章，什么原因呢？因为它 不生动！使你没有趣味！怎么样生动？我举个例子给你看！你们男生穿的裤子，前面有拉炼，拉炼前面有一块布，挡住这个拉炼，这块布英文叫做‘fly’。意思有飞行的、苍蝇、打个高飞球， 在英文里面，都叫‘fly’，这块布也叫‘fly’。所以，英文里面一句 话，就是‘Yourfly is open！’。说 是你的拉炼没拉好，小便出来没拉好。外国人看了说：‘Ah！Your fly is open！’ 就是你这个没拉好！忘记拉了！可以用这个例子来表达什么是中年人？什么是老年人？

什么是中年人呢？中年人去一号，小便出来了，拉炼常常忘记拉起来！什么原因呢？头脑秀逗了！头脑秀逗，忘了拉就出来了，这就是中年人！什么 是老年人呢？老年人在小便的时候，拉都不拉开就小便，就是老年人了！

懂我意思吗？就是用这种具体的例子，来描写什么是中年？什么是老年？ 你学会了，你就会变成写出很好的中文！ 　　　　如何读书？

所以你特别注意，一定要是自己喜欢看的书，才能够取得你的好处。可是我告诉你怎么看法！有的人一本书看完了以后，这本书一个字都没有 写。错的！这个书要标点，要把你的意见写上去，用红的笔、蓝的笔、绿的笔，然后把它切下来、割下来，干嘛呢？做分类！我的意思，正面有要的切下来，背面可能还有你要的东西。那么，最好买两本书，也切另外一页，或者把它影印下来。你用一个小本子把它分开，把很多观念分开。好比说今天你回去就买西游记、看西游记，你就专门研究这个孙悟空，那里面有很多的哲学，文字也很有趣。我随便举个例子，西游记里面有一个妖怪? s做银角大王，银角大王他有一个魔瓶，这个 瓶子他只要喊你的名字，你一答应，它就把你收进去了，你就被他收到瓶子里面去了。为什么呢？大家想想看，台湾有一个国民党的监察院院长，叫做钱复，听说没有？钱复！这个复字，是复兴中华民国、复兴中小学，那个复字。在中国古代，是单独表示一个意思，就是人死了以后，死了七天以后，他的家属站在房子的上面，站在比较高的地方，喊‘复’！复是什么意思？复就是叫魂！人死了七天以后，他可能魂会回来，就喊他的名字，叫他的名字，叫魂，把他叫回来！这个动作叫做复！ 叫魂的动作，为什么要喊他的名字呢？就是人的名字代表他的灵魂！很多 古今中外都是这样的，名字可以代表他的灵魂。很多人很迷信要改名字，要算笔划，为什么改名字？好比说我的前妻胡茵梦，本来是茵，是有草字头的，现在改成了没有草字头的原因的因。什么原因呢？就是迷信！所以这个名字，代表她的灵魂、代表她的幸福。好了，在这个时候，这个银角大王喊他敌人名字的时候，等于叫他的魂，你一答应，就把人抓进去了。大家注意喔，孙悟空就是啊！孙悟空跟银角大王对打的时候，银角大王喊‘孙悟空’，孙悟空说‘有！’，一有，瓶子就把他吸进去了。所以后来孙悟空花了好多的力气才逃出来。逃出来之后就知道了，哎唷！再也不敢叫孙悟空了，所以改名叫做孙行者。结果，银角大王又叫‘孙悟空！’，孙悟空不讲话、不答话。他叫‘孙行者’，噢，‘有！’，一有又抓进去了！这孙悟空逃出来以后，不敢再叫孙悟空，也不敢再叫孙行者，改名叫行者孙。可是银角大王跟你们一样，有电脑，他有一个电脑，他可以算，算出来的排列组合，里面可能有一个名字，叫做行者孙，然后他去试验叫‘行者孙！’，孙悟空又忍不住了‘有！’，一有又抓进去了！就是说，不管你叫什么名字都会装进来。

我们已在联合国中

你们看西游记有这么一个有名的故事。这个故事对你有什 么用呢？你可以在写文章的时候，或者在你思考的时候，可以做个比喻。什 么比喻呢？你反过来想：有一个世界上的组织，它的名字叫‘联合国’，我们台湾有很多人，以为改了名字就会进去，就可以进入联合国。很多人，好比说上次来讲过演的陈水扁，以前是我的小老怴A我办杂志的时候，他是我的社长。他们提出一个观念，就是说我们只要用‘中华民国’国号就可以进联合国，结果就是进不去。我告诉你们为什么进不去啊？

因为联合国里面，现在有中华民国，你们绝对想不到的，我们台湾就在联合国里面！联合国当年有一个二七五八号的决议书，根据这个决议书本来就包含台湾的，换句话说，我们有加入联合国的，只是被这个二七五八号决议书给赶出来的，是蒋介石的政权，取而代之的是大陆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进了联合国。大家都以为台湾被赶出来了，错了！你看二千七百五十八号决议书，台湾没有被赶出来！那个决议书英文写得很清楚，它赶出来的是蒋介石的集团！蒋介石的集团在联合国的二千七百五十八号决议书给赶出来了！　　可是台湾就是中华民国，没有被赶出来！中华民国那里去了？中华民国被中华人民共和国给继承了，在国际法上给它整个接收了。所以台湾现在还在联合国里面，很多‘陈水扁’他们就闹糊涂了，我们台湾要加入联合国！联合国会偷笑你加入什么呢？你已在里面了，那里面的中华民国就是台湾，你懂我意思吗？所以你叫‘台湾’加入联合国进不去，‘中华民国’进不去，改名‘台湾共和国’也进不去，改名‘台湾独立国’也进不去！什么意思啊？看到那个银角大王的瓶子没有？不论你叫什么，你都会把你吸进去，基本上联合国，不管你改什么名字，你都进不去！懂我意思吗？就是一 个西游记的故事，我们大家把它活用的时候，就可以描写台湾跟联合国的关系。这种方法——水平思考法，就是你书读多了以后，你的脑筋就很活，你虽然看了书，都可以用来做为比喻，叫‘触类旁通’。念书就是要这样念！（待续）(2000/4/4)

李敖谈台海

热门话题主持人：天下杂志

标　　　题：李敖谈台海

姓　　　名：李敖

日期／时间：2003/06/20 22:34　　一、爱中国与爱台湾不可分

对一国两制好处的看法 关于这个题目，我先用美国的一个故事跟大家描写一下，当年美国的艾森豪威尔总统，他请威尔逊做国防部长的时候，威尔逊是美国的通用公司的董事长，参议员在审查他这个任命案的时候，要求他卖掉股票，并问他说，你做国防部长，你自己那个公司，虽然你卖掉了股票，如果你做国家国防部长的时候，搞的这个事情，涉及了美国的利益，而这个利益又涉及了通用公司的利益，即使你不再是通用公司的股东了，请问你怎么处理，当这两个利益冲突的时候，你怎么处理？威尔逊讲得好，他说凡是有利于美国的，就有利于通用公司，反过来说也一样，就是说，凡是有利于通用公司的，就有利于美国，意思就是说，美国的利益跟通用公司的利益是休戚相关，是一致的。

你们问我这个问题，说你李敖热爱中国，热爱台湾，这个爱能够分开吗，你怎么解读这个爱呢？ 我可以告诉你，我爱中国就是爱台湾，爱台湾就是爱中国。就是刚才我所引证的威尔逊的这个理由，就是爱台湾所以爱中国，爱中国所以爱台湾，为什么呢？这两个利益是一致的，为什么过去闹了很多不愉快呢？

二、南下与西进不可比

就是有的人把这个利益要拆开，就是台湾过去的国民党的 “总统”李登辉他就要拆开，他说我们不要往西去，我们要往南下，要南进政策，南进什么呢？就是我们的资源要往南投，而不要向西投，向西投嘛，那个地方就是共产党的地区。往南投，好比投到印尼，台湾的资本到了印尼，印尼一次民变，好，台湾的男人被杀掉，女人被轮奸，财产被没收，台湾人吃了亏了，怎么得了啊！大陆是我们的同文同种，有话好说啊。

就因为有这种情况出现，所以我们才知道，台湾如果想活下去，必须要有一个腹地，肚子啊，腹地，台湾太小了，而这个腹地不在南部，而在西部，在中国，所以台湾跟中国的利益，其实是一个利益，有利于中国的就有利于台湾，反过来说也一样。

三、台海拥抱与间离

这样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台湾跟中国大陆的关系，发生了紧密的关系以后，拥抱的关系以后，这个时候，还会打架吗？还会吵嘴吗？还会兵戈相见吗？还会导弹飞过来吗？就没有这些问题了，所以我认为两岸的关系，就常常的这样子会紧张地制造出来。

至于台湾这方面是怎么制造的呢，大家想不到，是蒋介石制造的。蒋介石在５１年前兵败山倒，被中国共产党的人民解放军打得落花流水，打到台湾来的时候，蒋介石痛定思痛，就为了安抚台湾的群众，就发明了一个理论，他的口号叫做“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但是，蒋介石有生之年，在台湾前后二十六年他没有成功，他死了以后，他儿子继承他，蒋经国又经过十三年，也没有成功。可是他们留下了一个重要的观念，留给了台湾人。就是为了表示我们不要被对方打败，为了表示我们是很厉害的，他们宣传两个理论，第一个共产党是坏人，第二个共产党是小的，共产党是会被我们打败的。这个观念流传到现在，所以呢，我们可以跟他打，勇敢的台湾人，我们不是被吓倒的，我们要站起来，我们要搞义勇军，我们不惜与他们决一死战。这种话从民进党的口里到建国党的口里，都有一再叫嚣的这种话。

四、美国影响及其双重标准和孬种态度那么台湾真的自己不怕也就好了，台湾人自己抱住美国人的大腿，美国人给他撑腰，所以这个时候呢，我们就看得很清楚，这个事不是台湾问题，而是中美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国的问题，当中华人民共和国跟美国的问题能够解决的时候，台湾问题，美国的大腿抽走的时候，台湾人就老实了，就这么简单。当时一国两制的条件，比对香港什么全好，不是吗？一国两制邓小平公开说，台湾可以有军队，香港有军队吗？

可是台湾在李登辉这些人的教育之下，在蒋介石、蒋经国的多年的反共的错误的影响之下，使台湾对一国两制完全采取不许进门的态度。是否认的态度，直到这一次，所谓台湾“总统”选举，我站出来，勇敢地站出来，清楚地把“一国两制”解释清楚，大家才正式地面对了这个问题。

如何看待美国对待台湾独立的问题。 我的确说过，美国是一个非常可恶的双重标准的一个国家。 美国人不断地用人权的标准来谈这个谈那个，好比说过去对付苏联那时候，就说人权，现在对付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时候，又是人权，可是当我们在台湾的时候，当你美国承认所谓“中华民国”的时候，承认蒋介石政府的时候，蒋介石在台湾杀了我们，迫害我们，把我们关起来，现在有案可查的政治犯的案件是２９４０７件，有多少人坐穿牢底，横尸法场，抛了头颅洒了热血，请问美国人有没有放一个屁呢？没有！因为台湾“中华民国”像条狗一样跟着你，蒋介石像条狗一样跟着你，这不就是吗？所以美国当时政策英文叫ｌｅａｓｈｏｎ，用条皮带拉住狗，为什么？你是我的狗，所以我拉住你。就是这样子，这就是美国政府呀！

所以我们看得清清楚楚，美国是用这个方法来维持它的海外利益的，可是有一批台湾人，他们觉得美国人给我们撑腰，我们要抱美国人大腿，甚至有所谓“５１俱乐部”，就是我们希望变成美国第５１个州，这个时候台湾就是美国的一部分，美国不就保护我们了吗？不更好吗？虽然还有这样的台湾人，我可以告诉他们，也可以告诉各位，当年在美国和西班牙战争的时候，美国把西班牙打败，占领了菲律宾，菲律宾要独立，美国政府开始把它压下去，后来美国人也觉得我不需要在海外有那么多的领土，也不需要菲律宾了，于是乎就宣布让菲律宾独立了。同样的今天有所谓台湾人，他们要成立“５１俱乐部”，变成美国的第５１州，美国人会要你吗？美国人敢要你吗？

中华人民共和国在旁边，它会允许台湾独立吗？台湾本身也有很多的志士仁人，他们认为他不是美国人，他会同意独立吗？所以这时候，有一天打起来的时候，美国人会不会，像你们问题所问的，美国人愿意洒热血来保护台湾吗？不错，美国为韩战洒了热血，为越战洒了热血，可是越战后来是什么结果，美国人跑了。经过韩战越战以后，美国人学乖了，就是我再也不要流我的血来保护所谓的那些道德标准了。

如果说台湾跟祖国发生了战争，美国人敢不敢派人来死？它可以提供台湾武器，它可以鼓动台湾人去打，可是美国人不敢派人死在台湾。为什么？因为美国人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孬种的国家，它已经不敢了，何况现在有“东风三十一号”导弹，可以直接砸到你们美国本土了，那个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了，所以美国人希望台湾独立，美国人在搞台湾的鬼，可是真正有朝一日要美国人命的时候，美国人是孬种，我认为他们不敢。

五、大陆会为统独一战

台湾军队会不会为分裂而战？如果海峡两岸发生战争，对大陆说起来，就是对祖国说起来，它是防止分离主义，它要使中国领土统一，所以要发生战争。所以过去呢，朱熔基先生在美国谈到了，也举了林肯的例子，我认为举的是很好的。很多人在骂，说怎么举林肯的例子呢，林肯是解放黑奴的，林肯是鼓励人权的。讲这话的人不懂得美国历史。大家查查看，林肯总统所以要打起美国内战，南北战争，原因绝非为了黑奴，历史俱在，文献俱在。林肯的话说得很清楚，为有黑奴，而使我们国家能统一，我们就维持黑奴；如果没有黑奴，也能够维持国家统一，我们就没有黑奴。换句话说呢，黑奴不黑奴，根本不是原因。当时美国总统林肯要打南方的原因是南方要独立。台湾独立，你要独立，我才打你。有一个最好的比喻，林肯的老婆家里就是养黑奴的大家，林肯最后派出来的总司令，叫格兰特将军，后来做了总统啊，他家里也养黑奴的。难道是为了解放黑奴打仗吗？那你家里养什么黑奴呢。而更有趣的，打南方，说南方养黑奴，而南方的总司令叫罗伯特﹒李，李将军，他家里没有黑奴，有趣不有趣。所以根本不是黑奴的战争，后来被解释成是为了解放黑奴才打起来，完全不正确。林肯是为了防止美国分裂，才发起了统一的战争。中华人民共和国自成立以来，我觉得最成功的一点，就是它真正地实现了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人所要求的一个最起码的希望，那个希望就是一不要挨打、二不要挨饿。过去是真的有饿死的，确实有，现在的解释就是说，希望繁荣，不要过那么苦的日子。关于第一个问题，不要挨打，就是不要被帝国主义打，我认为最成功的一点，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五十年，没有人、没有帝国主义敢打中国了，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了维持祖国的完整，只要涉及到祖国的主权和领土的问题，一律是不惜一战。看到没有，跟印度打起来了，为的什么？领土问题。跟苏联、珍宝岛打起来了，为什么？领土的问题。为什么呢，不惜一战，所以跟台湾，如果台湾真的要分裂，一定打起来。很可惜，台湾人不相信，很多人不相信。为什么不相信呢？因为，你说的太多了，你没有打。那为什么没有打呢？委屈求全嘛，还为了国际的关系呀，国际的平衡呀，一大堆原因，对不对？所以只是说，苦口婆心，就是说劝你，你不要独，我们将来这个问题，将来可以谈，可是目前要维持一个中国，只要你承认这个前提，就不要打，什么话都可以谈，我们甚至可以让步，就这样子埃邓小平不是说得很清楚吗？什么是一国两制呀？五十年双方不变，你是你，我是我，而台湾可以保留军队，保留司法，甚至可以保留特务。中国大陆的人不到台湾来做官，而台湾的人可以到北京的中央政府做官，而这个官呢，后来被***先生、朱□基先生定义为，国家的副领导人都可以给台湾人来做。五十年的和平，只要你承认一个中国，有什么害处呢。

六、台湾的所谓“尊严”

台湾说，我们有尊严，所以我不干。你们没有尊严，我们有尊严。可是台湾你的尊严在那里呢？我可以告诉你们，台湾花钱买了二十九个小的国家承认它，二十九个小的国家，小到什么程度呢，有一个国家小到跟台湾那个日月潭一般大，而台湾有多大呢，台湾整个地可以装在苏联的贝加尔湖里边，台湾也不过这么校买的很多比台湾还小的岛，人口只有几千人，７８００人的国家，瑙鲁，这些小国家都买来啦。买来干什么呢？承认台湾，表示说我完成任务了。请问，你这样不丢人吗？这是尊严吗？买了这些鸟不生蛋的地方来承认你，这么小的国家，你不丢人吗？二十九个国家全部加在一起，人口不到世界的１％，全部加在一起，它们的生产毛额不到世界１﹒５％。你台湾这个“国家”靠着１％的人口和１﹒５％的生产毛额的国家来承认你，你有尊严吗？台湾花钱买了马其顿，买到现在大使都进不去，不许你来递国书，要钱。你收买我，我要钱，不给够钱，你外交人员不能进门。这是尊严吗？这不是丢人吗？所以台湾现在就陷在这种虚幻的尊严里边，以为这样我们才有尊严，跟中国大陆结合在一起，没有尊严。所以整个的悲剧呢，就是出在了这里。所以我认为，今天了解的，就是台湾所了解的，就是被台湾的一些人骗，认为我们要不惜跟大陆一战，我们要保持台湾人的尊严。刚才我讲了，他们丢人现眼，抱美国人的大腿活到现在，活了五十年，不算没有尊严。因为跟中国大陆有关，尊严就来了，你不觉得很可笑吗？所以我认为台湾是活在这种虚幻的状态里面。

七、台湾的“士气”

如果一旦打起来，那台湾的士气问题，有没有士气？我可以告诉你，没有士气。我写了一百多本书，有九十六本被查禁，查禁的罪名呢？都是台湾官方给我一个罪名，就是影响民心士气。我常常开玩笑，台湾还有民心给我来影响吗？还有士气给我来打击吗？台湾的兵是少爷兵，台湾的兵是不能打仗的兵。所以我们看到的，在军队里边死的人比战场上死的人还多，为什么呢？有的逃掉啦，有的军队里边发生什么事情了。台湾的兵是没有士气的，为什么没有士气呢？是因为不晓得为何而战。他连祖国的认同都是混乱的，那台湾自己的认同也是混乱的。自己娇生惯养长了这么大，台湾没有士气。

【第二十二本-李敖语萃】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英雄——人生可被玄化成一大堆哲学体系，我无意于此，我所了解的人生，多从零星而来，来自实例者多，来自玄虚者少。

人生不选择是不成的，不选就好像老处女，只有超然而没有生育；全选是不成的，全选就好像赌台上押所有的宝，赢在输里头。我的一个赌徒朋友怕死，枕着枕头念《圣经》，枕头下又偷放着《大悲咒》。一天他死了——他想押所有的天堂，大概反倒下了所有的地狱!

承认了人生必须选择又承认了人生那么短，你会学着承认对那些落选的不必再花生命去表现沾恋与矛盾。再提醒一句，你的生命是那么短，全部生命用来应付你所选择的，其实还不够；全部生命用来做你只能做的一种人，其实还不够。若再分割一部分生命给“你最应该做的”以外的——不论是过去的、眼前的、未来的，都是浪费你的生命。(做“你最应该做的”，你都会泻肚子，再花生命去点蜡烛的另一头，那真是去买泻药了。)　　有大成就的人

有大成就的人并不是能孤独就算完了，还要看看孤独中能做些什么生命所寄的事(大事，第一等的事)?

——孤独伴此生孤寂

孤寂是要自己决定、自己排遣、自己应付难题、自己面对斧，孤寂是没有人可以商量、没有人可以倾心。不错，你有熟面孔，可是你怕引起他们的茫然、乏味与丑恶一面，影响到他们安全，他们有限的热心与关切，你也不得不拒绝，因为他们太软弱，他们非但无助于你，反易自伤其手。(乃至终于露出人的丑恶一面，——每个人都有的那躲藏的一面。)孤寂是自处于荒原、孤寂是独行坟场、孤寂是在什么声音都没有的时候看月亮。

——最后的九日

第一流的人不浪费生命

第一流的人举世无双，可惜的是，他的生命同凡夫俗子一样，也并不比他们长。他没有时间可以像凡夫俗子一样的浪费，他要以并不长的生命，完成许许多多第一流的事。

所以，他不能过凡夫俗子的生活，不能在人生的许多事情上，做凡夫俗子的反应。为了完成第一流的事，他必须放弃或减少凡夫俗子的快乐、交游、娱乐、爱恨、争执、答辩与澄清。

林肯说他没工夫答辩，生命用来扯这些，他将无暇做重要的事。

——第一流人的境界

英雄

英雄是不能不以成败论的，因为成功是衡量一个人的重要标准。失败了，即使是英雄，也至多得一二知我者敬叹耳，于实际有何积极补助?所以哪怕是局面很小很小，有个局面总比局面荡然来得好，在“牌桌”上局促一隅，比一无所有赶下牌桌好多了。

——人生拾零

人际关系

人与人的关系很谑画：有的人与人相见恨晚，有的人与人相见恨早，有的人与人根本不该相见，有的该相见却缘悭一面——阴错阳差，怎么也见不着。

从时间纵线上看，有的人与人实在该生在一起，可是却没有，变成“萧条异代不同时”；有的人与人实在不该生在一起，可是却挤成一堆，互相做冤家。

——能臣与饭桶

不为力所不及的事伤脑筋

难题当前，不去想它，是一种大本领，阿基米德、歌德、胡适等都曾在国难之时潜心学问，于国难似不干己一般，他们的目的就是避免“徒乱人意”，他们显示的是镇静、从容、方寸不乱、我行我素，他们的智慧，先已认清什么是他们力所不及的事，然后，绝不为这些事伤脑筋。他们的思考训练有素，对难题限定时间去想，该想的时候想，不该想的就不想，一如船舱的分割，纵使一舱进水，对它舱并无影响。没有思考训练的人最易犯搅成一团的毛病，结果除了搅垮自己的情绪外，于事无补。

——论“快乐律”

有实力不怕孤立

孤立无妨，但没有实力的孤立是堪虞的，实力主要包括强韧、健康与财富。否则就很狼狈。一个人最后一切都没有了，但很有实力，即表示仍有小台面，可以翻本。人生最难的是最初积聚出的一些小台面，如能积聚起来，千万要守住!

——人生拾零

第一流人的境界

第一流人会忍辱、会含冤、会受谤、会遭非常之变，不动于色，会“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因为他志趣高迈，“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第一流的人认定Life is too short to be little.(人生短得不够扯鸡毛蒜皮。)他必须忍住不为小事所缠。他有很快分辨出什么是“无关的事项”的能力，然后立刻砍掉它。

第一流人过的生活，一定不是常人的生活，一定是非常人所能堪的生活，一定是常人不肯过、也不能过的生活。

——第一流人的境界

用笑脸办事

用笑脸来做人处世的人，他们的基本精神，在相信人间的许多“严肃”的事，大可不必用“严肃”的手段来解决，不需要一本正经的脸孔，也不需要金刚怒目的神情，大家大可以用嘻嘻哈哈的轻快态度，来待人办事或排难解纷。用这种态度的人，他们的健康状态，一定比“严肃”派来得好，对事情的解决，也比“严肃”派有效得多。

对严肃而古老的中国民族，多摆一些笑脸，应该是我们最好的营养，不但是好营养，也是一种好后盾。

——用笑脸做后盾

文人之雄

自古以来，文人与武人的征服方式，就根本不同。文人征服是千秋的；武人征服是一时的。最鲜明的对比是司马迁与汉武帝，千载以下，虎虎生风者，司马迁之“史记”也；但汉武帝呢?又留下什么呢?

——文人之雄

雪的洁白与冰冷

你说“假如人的品德能像雪那样的洁白，心地不像雪那么冰冷该有多好”，但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些洁白，却正用冰冷来表现?

一般情的标准，是人情之常的标准，生离死别、送往迎来、待人接物等等无不在人情之常标准上朝前滑，大家也照例办事，不以为异。但有些人——极少的一些人，他们的表现却好像不近人情的，冰冷的：有的人好朋友死了，他只三号而出(秦失)；有的人太太死了，他却鼓盆而歌(庄周)；有的人弟弟死了，他却不办丧事(张良)；有的人独生子少小离乡，到外埠求学，临走前她一滴眼泪都不掉(胡适母亲)!

……雪的表面很冰冷，但雪化成溪，溪汇成河，作用就非常明显了。但人们总怪雪冰冷，雪却不解释，它只用洁白答复了一切。

——用冰冷表现洁白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第一流深通佛法的人　　第一流深通佛法的人

明代张献忠“屠戮生民，所过郡县，靡有孑遗”。有一天，他的部下李定国(有的纪录说是张献忠本人)见到破山和尚，破山和尚为民请命，要求别再屠城。李定国叫人堆出羊肉、猪肉、狗肉，对破山说：“你和尚吃这些，我就封刀!”破山说：“老僧为百万生灵，何惜如来一戒!”就立刻吃给他看，李定国盗亦有道，只好封刀。

五代后期，全国财务困难，周世宗柴荣下令毁掉天下铜佛像，用来铸钱。他的理由是：我听说佛教以身世为妄、利人为急，如果佛本人真身尚在，为了解救苍生，一定连真身都肯牺牲，何况这些铜做的假身呢?

周世宗和破山和尚，他们真是第一流深通佛法的人，因为他们真能破“执”。佛法里的“执”有“我执”和“法执”：我执是一般人所认为主观的我；法执是所认为客观的宇宙。因为他们深通佛法，所以能“为百万生灵”，毁佛金身，开如来戒!相对的，只有那些小鼻子小眼的小乘执迷者，才会张开大嘴，不做狮子吼而开狮子口，大吃其“素鸡”、“素鸭”、“素火腿”!——他们甚至在吃素当中，都不忘荤味，在菜单上，杀伐之声不绝。

——论和尚吃肉

吃饭有如吃药

在佛教思想中，吃东西不该是口腹之欲，而是“治病”。我们习惯说东西不好吃，像吃药一样，正好是佛教的原案。佛教里认为人生一切烦恼、一切痛苦，都是一种病；想胡茵梦，是一种心病；想胡茵梦想得头疼，是一种身病；想胡茵梦想得不好好上班，被王永庆开革，饿得没饭吃，是一种饥病。佛教认为人该将“吃饭观”当做“吃药观”，所以和尚的食堂，又叫“斋堂”，又叫“观堂”，观什么呢?观药罐子。一个人端起饭碗像端起药罐子，岂不胃口倒尽?全对!就是要你胃口倒尽。胃口倒尽，才消灭了口腹之欲。口腹之欲给消灭了，不吃肉，不吃五辛，又有何难哉?

——论和尚吃肉

大德与细行

有一种人，他们很注意“细行”，在小的行为上，小心翼翼，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可能是好好先生、好丈夫、好老师、好兄弟、好公务员，甚至是爱国者，但以大的行为、大的规迹来看他，他就不及格。以日本的广田弘毅为例，他符合好好先生等每一样条件，但他却是侵略中国的元凶，他在大的行为、大的规迹上是错误的、狭小的，叫人不敢领教的。最后，在东京大审时被绞死。死前他的太太先自杀殉情，他真是好丈夫。但好丈夫等“小德”并不能使他的“大德”正确、伟大、令人佩服，所以这种人，要上断头台。

再以德国的史匹尔为例。他也符合好好先生等每一样条件，但他却是帮助希特勒侵略的元凶。纽伦堡大审时，他看到集中营犹太人惨死的照片，他自认有罪。他在大的行为、大的规迹上是错误的、狭小的、叫人不敢领教的。最后，被判了二十年。他的太太一直等他出狱，他真是好丈夫。但好丈夫等“小德”并不能使他的“大德”正确、伟大、令人佩服，所以这种人，要坐二十年。

在日本军国主义的统治之下，在德国法西斯主义的统治之下，像广田弘毅、史匹尔这样的知识分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他们都只知“小德”而不知“大德”，只重小的行为而忽略大的行为、大的规迹。他们自以为在精忠报国，自以为卖命的对象是苦难的国家，因而做孤臣、做循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殊不知他们做的，只是对一党一家一姓的愚忠，对一党一家一姓的扶同为恶而已，他们在“大德”上，是“逾闲”的。

——从大规迹评论人

同情心很短暂

以前在“西风”杂志上看到一幅漫画，画着一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富翁正在吃饭，无意间抬头一看，一个乞丐在窗外望着他，对他那丰衣美食而垂涎，富翁见了，于心不忍，可是他解决不忍的方法却奇妙异常，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起了，挡住了室内外的视线，于是又心安理得的大吃了。

我们可怜那些流亡在生死边缘的孤雏们的心情和表现，与这位富翁的态度又有什么分别呢?我们会念杜老的诗句，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可是除了“难再述”以外，我们又能怎样呢?悲天悯人的心肠抵不过讳疾忌医的苟安；热心救世的抱负打不倒掩耳盗铃的粉饰，我们毕竟忘不掉那影院旁边的沙龙，也甩不开今晚派对中的伦巴，热情的冲动甚至不如那卖火柴女孩所点的最后一根火柴来得长久，我们又返归到天鹅绒中的梦幻!

——一个真实的故事

会演悲剧的人

悲剧的认定，往往不在悲剧的本身，而在你的观点。所以悲剧倒也并非一定要禁演。很多时候，你以为你演了悲剧，但从长远的观点看，你却因而不再演出大悲剧，所以这种悲剧，也毋宁是自嘲式的喜剧。另一方面，有些悲剧实在也有它“黑云的白边”，有它塞翁失马的一面，有它潜伏的喜剧成分。这种情形，尤其在会演悲剧的人，常能感到。会演悲剧的人不在会哭，而在会笑。

——悲剧不悲说

好汉

“好汉做事好汉当”中的所谓“好汉做事”，有时候是把事做得功德圆满，有时候却把事做得一败涂地，在做得一败涂地的时候，做好汉的，就该挺身出来，做负责的表示，他不该东推西拖，不该拆下烂污让别人来收拾。换句话说，他不该让别人替他“擦屁股”。大丈夫有屁股自己擦，为什么要别人擦?

所谓好汉，一般人的观念多以为是荆轲、聂政、朱家、郭解者流，其实绝不尽然。这些人，多是韩非子所说的“以武犯禁”的任侠式人物，他们缺乏守法的习惯。他们有的，多是一朝之忿和匹夫之勇，所以他们在社会上，很容易留下烂摊子让人来“擦屁股”。

另有一种好汉，他们可说是真正的好汉，他们对个人所做所为，绝对负完全的责任。负责的程度，甚至超过了法律上所应负的限度。

——徐复观是好汉吗?

温柔不住住何乡

清朝的大奇人龚定写诗宣传说：“设想英雄垂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综观古今历史，不论英雄奸雄狗雄鬼雄或是什么雄，在其“垂暮”之日，凡是最后能抱住女人大腿而不抱住“万国坤舆图”的人，我都认为是孺子可教的人，是可能改过迁善的人。换种说法，凡是一个能最后被女人征服的男人，他最后一定不会是一个最坏的男人，最坏的男人都是不听女人的话，而又不跟女人结婚的人。你说对不对?

——最后的肯定

悟真识幻

人心无止境，坐这山望那山，身在福中不知福。故真者，多于未得前或已失后方悟知。美学上又有距离之说(只采最好一段，只走上坡之说)，哲理上有余味之说，经济学上有边际效用之说，爱情理论上有聚则腻情必泛之说，故真者已寓幻，观者潜生哀，得者实近失，有者翻成无。达者智者洞彻此理，故但求今日、惜余春，而不斤斤于得失去留。另一方面，达者识者多识幻即是真之说，且许多事真不如幻，非幻不可。神游也、神交也、希望也、私愿也，格于现实(时力、方便、综合趣味)，非将幻做真无以得之，人生有涯，不以幻补真，何能尽享?故人不但要崇幻尚幻，还该增加一天中这方面的时间比例。(广义言之，作画、写作、看书、听唱片等皆属幻境，太太也宜千面夏娃以助幻兴。)　　——论“快乐律”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悲剧　　悲剧

悲剧本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死是人生的一部分。即使你跟别人隔绝，也不能免于悲剧——自愿遁世的修女要和上帝演；老处女要和猫演；被迫遁世的人儿要和小房里的白蚁、蜈蚣演……没人能跳出悲剧的舞台。

表面上，似乎有两种人是悲剧免疫的：一种是早夭，一种是凡夫俗子。早夭在开场就演了收场，凡夫俗子则以为他们幸运置身场外，其实只是迟钝无知而已。悲剧，像死一样，总是跟着人的，死因或者不明，死法或者各异，但或早或迟，他们总骑上《启示录》中的灰色马。

——悲剧不悲说

不吃肉的商业活动

从“不杀生”观点演化出的“不吃肉”的，本来是以博爱打底的，基础自然伟大。但这种不吃肉哲学，从来被善男信女给商业化了，变成了自己跟阎王老爷讨价还价的血本，这就叫人有点哭笑不得。中国的劝善书里，有很多这类材料。《乐生集》里记福建一个教书匠，因为怕主人为他杀生，宣布他不吃海鲜。后来得了大病，全身僵冷三昼夜，醒来自言他早该命丧流贼之手，因为不吃肉，所以阎王加寿十二年，且免横死。《感应类钞》里记一个做官的，暴卒后又活过来，向人说他到了阴间，向阎王说他不想死，请求饶命。阎王爷可怜他，说让你还阳，限期三日，如能说动一千个人不吃牛肉，就准益寿延年。

这种不吃肉的商业活动，是中国文化史、中国思想史中的一个特色。它发展开来，演变成人能放生，就可以好心好报：所以放个王八，毛宝就可临危脱难，孔愉就可微职封侯；活群蚂蚁，宋祁就可考试高中，宋郊就可大魁多士。如此这般的，屈师纵鲤，就可寿增一纪；隋侯济蛇，就可珠报千金。……这种思想走火入魔以后，许许多多人吃素放生，都缠夹着大量的“功利”，而不是“功德”。

这种现象，是古典文化中的愚夫愚妇，混同佛教文化中的善男信女，共同缠夹出来的杰作。

——论和尚吃肉

传奇人物

传奇人物自有他的弱水三千，而不止于一瓢；自有他的取舍，而不同于世俗的得失。

传奇人物最大的特色表现是不安于环境(一年三年，三年五载)。他要找新的环境去浪迹人生。传奇人物不怕任何遭际，任何遭际对他都化为教育与磨练，然后铸成他丰富生命的一部分。

传奇人物亦刚亦柔亦狂亦狷，但都行之于神机莫测。女人抓不住他、男人伤不了他、朋友吃不消他、敌人又被他烦死。他的生命力有一股力量、一团火，永远折腾没完。

传奇人物是勇士、是艺术家、是快乐的人，并且也给人不少快乐。传奇人物是豪迈之士，传奇人物是大丈夫。

——论传奇人物

啸

岳飞“满江红”中有“仰天长啸”的句子。中国人念“满江红”、背“满江红”、唱“满江红”，只是顺口溜，不求甚解。其实“啸”是中国人很有趣的一个传统。古代有一本神怪书，叫《拾遗记》，里头说西方有一个国家，“人皆善啸”。“善啸”成绩，男女有别：“丈夫啸闻百里，妇人啸闻五十里。如笙竽之音”。中国在西方之东，虽善啸水平，不及善啸之国，其啸也不无可观。

——仰天长啸与仰天长号

经

中国学术的主流之一是“经”，它在四部分类——“经”、“史”、“子”、“集”——中独占魁首。研究“经”的专门学问就是所谓“经学”。

“经”在中国历史上，好像一个愈滚愈大的雪球，沿山而下，渐渐闹得有点四不像。因为最初的“经”，多是古代一些文字纪录，可是后世的人因为尊古狂热，慢慢把“经”的范围扩大，有的以记为“经”、有的以群书为“经”、甚至有的以诸子为“经”，如“四书”、“五经”中的《孟子》，明明是子书，可是偏偏被抬举为“经书”!又有的还以经解为“经”，如“十三经”中的《尔雅》，明明是经传的释词，可是硬邦邦的被列入为“经”!

“五经”也好，“六经”也罢，它们的排名次序，有着有趣的兴衰史。

——经典排名战

追新闻屁

有些新闻性的节目，你以为不知道是不行的，其实也是一种坏习惯。这种坏习惯，跟看报一样。

这种坏习惯，叫做“追新闻屁”。一件新闻，从开始到结束，前后拖个七八天、一二十天，是常事。这件新闻，其实只知道一行概要就足够了，并不需要跟着它跑，跟着它跑，就是精神时间的大浪费。对这种新闻，你最幸福的处理方式是当你得知的时候，它已经结束了，就好像知道一场球赛一场棋局已赛过了，知道谁赢谁输了，如此而已。不然的话，你跟着它跑，它就吊足你胃口。所以，基本上，“追新闻屁”和看赛球看下棋同一性质，为了过瘾另当别论，若说为了对自己有益而这样做，则很难成立。因为“追新闻屁”所花的精神和时间，都是得不偿失的，事倍功半的。你不闻不问，不久以后，在上周或上月大事记中，或在综合报导中，花一分钟就可得到结果，当然缺少细节，但要那么多细节干什么呢?

——我为什么不看电视？

言论自由与谏诤

有人拿谏诤事实与制度，来比拟言论自由的事实与制度，这是比拟不伦的。谏诤与言论自由是两回事。甚至谏诤的精神，和争取言论自由的精神比起来，也不相类。言论自由的本质是：我有权利说我高兴说的，说的内容也许是骂你，也许是挖苦你，也许是寻你开心，也许是劝你，随我高兴，我的地位是和你平等的；谏诤就不一样，谏诤是我低一级，低好几级，以这种不平等的身分，小心翼翼的劝你。

——谏诤——“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良心

所谓“良心”，是古今中外人士最爱谈的一个大题目，也是一个十分不通的大题目。我所以说这个题目不通，乃是因为“良心”是根本不存在的。一般人误以为人类先天性有“良知良能”、有“是非判断”，……其实这些都是根本没有的，——这些统统都是后天习俗与教育的产物，标准也因时空环境而不同。例如：中国的女人，会因丈夫讨小老婆而大骂丈夫“没良心”；可是沙地阿拉伯的女人呢?却会因丈夫没讨小老婆而大骂丈夫“没良心”。可见“良心”云云，实在是后天学到的传统标准，并不是什么得天独厚的宝贝。

因此，当一个人用“凭良心”做标准来做人处世的时候，他一定该当心，该仔细检讨检讨这个“良心”是什么?检讨以后，他自然会发现这个抽象名词所代表的意义，实在非常含混，非常模糊不清。如果他稍有方法学的训练，他会很容易就发现，所谓“良心”，只是传统标准的反射而已；所谓“受良心驱使”、“受良心责备”等等，也只不过是受传统标准的驱使和责备罢了!

做为新时代的知识分子，我们该用知识和理智去订立新标准，去判断是非善恶，不该再用“良心”一类的不通辞汇来判断。我希望我们是“没良心的”一代，那个时候，我们所做所为，大概也不至于“丧尽天良”吧?

——没良心

打个没完

从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到今天，三千五百年中，人类有战争的年代和没有战争的年代比起来，是十五比一。换句话说，三千五百年中，人类和平的年代，只不过两百三十年而已。不论打的是长达一百九十五年的十字军东征；还是打的是短到三十八分钟的英国、苏丹之战，人类反正是在打打打，打个没完。人类之好打与能打，早就不是新鲜事了。

人类这种好战性与多战性，自古于斯，但是形式与结果却在改变。

——战争在打与和平在望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灵肉问题　　灵肉问题

神仙只有灵的问题，因为神仙有灵无肉；动物只有肉的问题，因为动物有肉无灵。灵肉都有的问题，只在人类发生。灵肉问题，只是人类的问题。

人类本是动物出身，他在原始竞争中，肉体的本钱并不足：游不过鳄鱼、缠不过巨蟒、跑不过豺狼、打不过狮熊虎豹。一场混战下来，结局常是“人为万物之肉”。这时候，人类站起身来，开始头脑体操，最后自败部转入胜部冠军，成为万物之灵。灵呀灵的，到头来却发现不够灵，因为解决不了灵与肉的多边关系问题。

——灵肉可以分家吗?

和尚是舶来品

和尚之生，出自佛教；佛教之生，出自印度。对中国说来，这本是舶来品。中国汉、魏时候，本来不准中国人出家，是谓“僧禁”，后来转变成东晋的“僧籍”(和尚登记)，再转变成唐朝的“度牒”(和尚执照)，当和尚，要“大有为政府”承认才行，这样一来，佛法陵夷。到了宋朝，曾有一年内卖出十万三千张执照的妙事，于是有执照的假和尚满街都是，真的和尚反倒不见了!

——真和尚与真净土

化祸为福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是说祸是双至的。我对双至有一个怪解释：当祸本身一至的时候，凡夫俗子本身就配上另一至，另一至就是苦恼自己。凡夫俗子遇到祸事，立刻做直接的苦恼自己的反应，于是祸上加祸，自然就双至了。我的办法是：我遇到祸事，第一就告诉我自己：“我决心不被它打倒，相反的我要笑着面对它。”这样一来，我就先比别人少了至少一祸。绝不配合祸，这还不够。我要把祸本身给“值回票价”，这才满意。什么是“值回票价”?《史记》管晏列传，司马迁说管仲“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这是我最欣赏的一种本领，化祸为福，转失败为成功，对人生说来多么重要!“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低手对不如意的事，是唉声叹气；高手对不如意事，却能化成对自己有利。人要修炼到这一段数，才算炉火纯青。炉火纯青的人，不论在八卦炉里、在八卦炉外，都是一样逍遥。

“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是我最欣赏的大丈夫境界，我真喜欢这两句话。

——因祸为福说

智者达观

智者达观，智者是塞翁。智者能苦中作乐且不以俗苦为苦。智者知菜根香。智者理性，不多愁善感，肠不易断、泪不轻垂，于通人断肠垂泪之处，智者恬然若无情者、若太上忘情者。智者于忧患中不失其兴致、不失其本色、不失其趣味、不失其幽默、不失其easy、不失其微笑。

智者看世事，一笑置之，智者有度量容人——甚至纵容人(包括朋友、敌人、女人、小孩)，智者知足。智者喜看光明的一面，智者知道“可能没那么糟”、“可能石块并不大”、“比下有余”、“设想更坏的遭遇”、“既来之则安之”。智者不惑不忧不惧。智者有耐心，知道人间事急不得。知道多一分自在即少一分苦恼，知道过一天就少一天，多努力一小时即累积(储蓄)一小时收获，快乐一天就赚了一天。智者巧于排遣，工余进修。智者可随处得智增智。智者可师任何人(老农老圃)，可交任何人。智者可神交。智者虽老，然仍学牧虎关高旺所唱“我一时起了少年的心”，而知老来少，而学少年狂。

——论“快乐律”

流氓的真性情

流氓之中，有的真有真性情。他们做人，干干脆脆，毫不伪君子。他们的行径或不足取，他们的人生观或很奇特，但他们放浪形骸，敢做敢为，的确比所谓上流社会的狗男女们真得多、至性得多了。上流社会的人，没人敢“替天行道”，他们只是伪善而已，实在叫人看不起。

——我最难忘的一个流氓

好人

真正的好人，他必须是大智大仁大勇的、狂狷的、特立独行的、“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的、“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真正的好人绝不是伪善的、乡愿的、不得罪人的、八面玲珑的、整天讨人好的、整天做公共关系的、随波逐流的、走官方路线的、加入一党独大的。……真正的好人绝不投靠在强梁的一方，真正的好人绝不向社会降格取媚，真正的好人绝不在乎被斗臭斗倒、被下狱、被栽诬。……真正的好人是大丈夫。

韩孔厂的诗说：“举目揽八荒，谁为真男子?”看了目前台湾这种软体动物的芸芸众生，我真要说：“举目揽八荒，谁为真好人?”

——中国式好人

可向奸雄学习的特色

奸雄有一个大特色，就是永不泄气，永远战斗个没完。他们不论多么失败，却绝不做失败主义者；不论处境多糟，却绝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他们绝不灰心，绝不意懒，绝不怀忧丧志，绝不“不来了”。相对的，所谓一般的好人，他们反倒是没有力量应付失败的。一旦失败，就泄气了，就丢下武器跑了。所以，局面最后总是“好人在家里叹气，恶人在台上唱戏”。但从有韧性、有斗志、有毅力的观点看，恶人的成功其实也全非作恶，在性格上，的确具有着坚忍不拔、愈挫愈奋的成功条件。这一点不可淹没，值得我们学习。

奸雄有另一大特色，就是永不为女人烦恼，永远享受女人的快乐。他们从女人身上，只得其利、不受其害，女人对他们，只是“玩物”与“助兴”而已。当然他们可能不解风情、不懂爱情，但他们比起那些既解风情又懂爱情的多愁善感者，比起那些被女人整得死去活来的人间情种，似乎略高一筹。

——从奸雄学到了什么?

“融会中西”的无知之徒

研究人类真相，最忌不能鸟瞰全局，而去管中窥豹。所以，渊博的知识、灵活的思路，是一切求真的基础。今天以“融会中西”为号召的人，以吸收并兼有中西文化长处的人，其实只是管中窥豹的无知之徒而已。他们根本不知道文化是不能随意选择的，选择的结果就是不伦不类，就是“半吊子西化”。

——叉子新论

孔尚任的《桃花扇》

《桃花扇》共有四十出，是中国有史以来，结构最好的历史剧。全剧以明朝复社文人侯方域与秦淮名妓李香君的故事为经，以明朝亡国的大小事件为纬，举凡政治腐败、军事黑暗、党派争斗、贵族糜烂，种种情节，都波澜纸上，要人从“场上歌舞，局外指点，知三百年之基业，隳于何人?败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告诉人当“私君、私臣、私恩、私仇，南朝无一不私，焉得不亡?”

《桃花扇》的写作，达十年以上，一六九九年问世，次年孔尚任就丢官了。

——“文化种猪”面面观

论日本

一个一只脚插到泥里，拔不出来，至少要做到一点，就是避免另外一只再插入，避免再制造新的祸因。但是这种聪明，日本当权派绝对没有。如果有，早就不会来卢沟桥事变了。九一八事变，日本已吃下东北，还没有消化掉，又要吃华北。宇垣看出这种危机，他说：“满洲建设还没完，又发生中日危机，等于同时抓两只兔子，最后一个也抓不到。”

但是，日本走的路，却是抓第三只兔子，并且用短脚大竞走。山本五十六以联合舰队司令地位，先警告手下不得对珍珠港偷袭有异议，然后向上面摊牌，不批准，就辞职。第三只兔子就这样抓起来，结果抓的不是兔子，而是老虎尾巴。真正“虎!虎!虎!”

“虎!虎!虎!”是日本空军偷袭珍珠港成功的代号，谁想到这个代号，却一语双关，偷袭到美国老虎的屁股上。

——这样笨，还要做强盗!俏皮小语李敖语萃俏皮小语——人生难免受伤，但别逃跑时伤在背上。我一身是电别人的学问只是电瓶，所以要常常充电；我的学问则是发电机，无电可充，——我一身是电。

——李语录三○

得蠢材以骂之

得天下之英才而教之，无乐也(“教徒弟，打师父。”又有何乐)；得天下之蠢材而骂之，一乐也。——李语录二　　清道夫定律

人生的成绩好像是清道夫，怎么做都看不出来，可是一不做就看出来。

——李语录二八九

坚与奸

“穷当益坚”只能过瘾；“穷当益奸”才能生存。

——李语录二九四

四虚

虚己以游世，虚心以应人，虚左以待同志，虚无以迎死神。

——李语录二四三

黑白

胆小的伪君子把白的说成灰的；胆大的伪君子把黑的说成灰的，颠倒黑白最成功的不是颠倒黑白，而是没有了黑白。

——李语录一六

四面楚歌

老兵计程车司机对我说：“台北开车真可怕，比打仗还可怕。打仗只是正前方有敌人；开计程车却是前后左右四方都是敌人。”我觉得我正如此。

——李语录四六

器与气

“君子不器”是不够的，要“君子不气”才能不生胃病。

——李语录二九五

亲自动手

上帝给你两只手的意思是：报仇不能靠他，你要亲自动手。

——李语录一一七

讨厌社交

我既不穿燕尾服，也不喝鸡尾酒。——我讨厌一切社交活动。

——李语录二二一

听学者演讲

洗三温暖是屁股享福、脑袋吃苦；看电影是脑袋享福、屁股吃苦；听台湾学者讲演是脑袋、屁股都吃苦。

——李语录一五○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送礼法　　送礼法

生日送空白死亡证明书一纸；结婚送空白离婚证明书两张，能这样送礼的，才真够朋友。

——李语录三六

三种境界

少年人关心大小、青年人关心长短、中年人关心硬软。——从对鸡巴的关心角度，可以看出人生境界。

——李语录一八九

下地狱

死后下地狱的可怕不是更下一层楼，而是你不能用死解决问题。——你已经死了，你不能再死了。

——李语录三二

报纸增张前后

报纸不增张，像是罐头中的沙丁鱼；报纸增张后，像是泡了水的面包。

——李语录二八七

壁上观

永远不要做壁上观的人，一个人可以左袒，可以右袒，但必须袒，做壁上观是可耻的。

——李语录一四七

牛马与汽车

有人以为现代文明取消了牛马、代替了汽车。殊不知现代人要先做阵牛马，才能坐上汽车。

——李语录二五一

大王爷

大王爷(Sequoia，美洲杉)下难长小树，它遮住子孙的阳光。

——李语录二七五

论抽烟

抽烟乃因人类有玩火的本性。

——一九五九年七月十二日日记(第十五条)　　研究

所谓“研究”是看别人看到的，想别人想不到的。

——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

讨论与争辩

讨论是智慧的代换；争辩是无知的相加。

——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

说得太迟

当一个人说“扼要点说”，已经迟了。

——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

工作

工作要做到“被饭催”而不是“等吃饭”，这样才及格。

——李语录二三

第一流作家

第一流商人不论景气不景气，都要赚钱；第一流作家不论畅销不畅销，都要写书。

——李语录二二二

必须牺牲

Life is too short to be little.对一切不该浪费生命的，一律用去他妈的和一无表示处理。必须牺牲这个，才能成全那个。

——金兰琐碎

勉强也要做

你不能等有了热情才救人、你不能等有了灵感才作文。一如妓女不能等有了性欲才接客。——属于你该做的事，纵属勉强，你也要做。

——李语录一○三

打击魔鬼

我的特色是打击魔鬼，不怕麻烦，是为产品；麻烦中找银子与乐子，是为副产品。

——李语录一二五

笔上功夫

我在写作上，大体都能坚守经世致用的检定标准，我总是用大学问“大手笔上显功夫”(本题)，紧接着就是画中有话(借题发挥)，我的真正目的不在泼墨，我的真正目的在使敌人全军尽墨。

——封建主义是海峡两岸的共同敌人　　赌真牌

我所能做的是同魔鬼赌真牌，等他们出错；魔鬼所能做的是除非做假牌，再也做不出对的事。

——李语录六六

政治人物

我生平不喜欢任何政治人物，因为一成为政治人物，你把他们在台上和在台下的“秀”一对照，你就会有被人消遣了的感觉，因此我不喜欢他们，当然也不相信他们。

——寄刘辰旦谈党外内史

道德

道德是一种有机体，道德也会生老病死。

——对敌人的道德

三大名眉

我发现有三大名眉：陈香梅之眉、杨宝琳之眉、宋能尔之眉。陈眉妖、杨眉妖妖、宋眉妖妖妖。

——李语录四七

政工

政工是蝎子。有敌人，螫敌人；没敌人，螫同志；没同志，螫自己(饿慌了的时候)。他们被训练成了政战怪人，即使反了老K，也不会变回正常人了。

——李语录七○

反对学院派

我并不否定知识的价值，但我反对把知识做严肃、高贵、麻烦的使用，而这应是“学院派”，我有的是“流氓气”。

——花花公子访问李敖

政客巨贾的家中特色

台湾政客与巨贾的家中特色是：洋酒比西装多，西装比名人字画多，名人字画比书多，书没看过的又比看过的多。

——李语录二七四

非翻案不可

不复仇，可以；不翻案，不可以。

——李语录三○二

宰他几个

我不能等最后审判时才收拾所有的小人与敌人，在半道里，我也要随手宰他几个。

——李语录五九

咆哮生财

我从不和气生财，我只是咆哮生财。——狮子从来不和气，和气就吃不到lions share。

——李语录七二

不离开的理由

我不愿离开台湾。——因为从外国旅行归来，台湾更丑得不能住了。

——李语录二六一法治观念李敖语萃法治观念——一个进步的社会，有赖于大家对法律的信任。法官不一定是好人中国人以为清廉的官都是好人，大错特错，清廉的官可能是个不爱钱的坏蛋，他们酷爱权力，捕鼠机式的权力，不但不识大体，并且鼠目寸光，整天以残忍为事，还美其名曰仁政、曰法治、曰大有为，这不太好玩了吗?(其实这种人，是值得精神分析的残忍变态人。)——从“歌林多后书”到“二十一号窗口”

打官司的必要

我现在逐渐了解为什么社会上要有那么多暴戾之风了!匹夫匹妇们不相信法律，法律也真的不能为他们辩冤白谤，他们有冤抑无处申雪或发泄，又没有唾面自干的混帐修养，自然最后要被逼到绝路上去，“官逼民反”，此之谓也!

但是我们这些“知识人”却不可灰心，我们要宣传、要鼓励，要使群众普遍的知道寻求合法途径的重要，一旦大家普遍的认真去打个明白、追究个明白，混帐的法官自然不敢再混帐，自然要睁开睡眼，把官司正确的判个曲直。

人民相信法院、法院认真判案的时候，才是真正“法治”的起点，否则“法治”、“法治”，只是党棍子宣传的口号，只是“司法行政部长”邀功的谎言!

——论打官司的必要

政治犯也是终身职

层出不穷的法外法，层出不穷的单行法肆虐，都显示了“黑法律”对政治犯的虐待。政治犯所犯的，都明定在内乱外患罪上，“黑法律”纷纷来了剔除规定，即无异在刑法第三十六条褫夺的范围与时效之外，另来了“杠上开花”的长生枷!所以在“大有为政府”的统治下，一个人一朝做了没被枪毙或没判无期的政治犯，出狱后，若有“褫夺公权”熬过了，就一切恢复正常了的想法，他可就太天真了!事实上，他一重返社会，就发现简直什么都不准做：不准做公务员、不准做老师、不准做医生、不准做药剂师、不准做产婆、不准做律师、不准做会计师、不准做技师、不准做引水人、不准做代书、不准做公司负责人、不准竞选、不准助选。不准这个，不准那个。他竟发现大有为政府对他“千刀万里追”，跟他没完没了，跟他大规模的“永不录用”。……这些法律和现象，告诉了我们一个冷冰的事实，就是：国民党统治下的政治犯是永不折旧的，因为国民党的政治犯一如万年国会的“立监委国大代表”，也是终身职的!

——论褫夺狂——兼论政治犯是终身职　　论“教育部”的“发”令

十一日报上，登出中学女生致“教育部”大官人的信，请求规定不可烫头发就够了，不可披肩就够了，何必一定要规定中学生剪短头发，剪成“西瓜皮”呢?

第二天，“教育部”大官人谈话：女学生头发可以蓄留至耳根下一公分与衣领平齐，男学生可以蓄留三公分的规定，和以前的规定相比，已经放宽许多，没有必要再做更张，“一封投书并不能代表其他中学生意见”。

诚然，一封投书并不能代表其他中学生意见，但是一次谈话就能代表其他主持树人大计者的意见吗?我看也不见得。

我们清楚的知道，过去在大陆的时候，没有任何教育部大官人敢发表“令人发指”的发型谈话，也没人能“心细如发”的发表这种谈话，他们都识大体的知道，这根本不是问题。民国六年昭华女校的女学生留辫子，和民国三十六年贝满女中的女学生留垂肩，小丫头们爱怎么留，就怎么留，有什么好规定的呢?没人这样无聊!

有人这样无聊过，汉朝的张敞，给老婆画眉毛，打小报告的报到皇帝那里去，皇帝问张敞：“你在家里，给你太太画眉毛吗?”张敞说：“闺房之私，有甚于画眉者!(私生活的部分，有比给老婆画眉毛还精彩的呢!)”张敞的回话，点破了属于私生活的和大官人该插手的分际，画眉毛是女人的私生活，大官人该管的正事可多着哪，何必插手根本不该他管的?

——发网恢恢·法网恢恢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进步的社会赖法治　　进步的社会赖法治

该知道一个进步的社会，必须有赖于法治，有赖于大家对法律的信任。中国过去太偏重人治和礼治，所以搅得乱七八糟，毫无客观可循的是非与体统，也毫不实际。所谓的“文人竟不知自爱，不能宽大为怀，多具容忍的气度”三点，在一个有现代法治观念的人面前，都是“碰不到头”的论调。“正直的建议”固然很令人感动，但是在方法学上和基点观念上，却根本“碰不到头”。

——刻薄的批评与正直的建议　　不可法外杀人

宋朝时候有一个坏蛋，大家皆曰可杀，可是没有杀他的法律根据。但是大家还是要杀。当时范仲淹看不过去了，他说：“你们‘法外杀人’，会杀得‘手滑’!”

什么是“手滑”?“手滑”是杀得开心、杀得痛快，迟早杀出毛病，乱杀一气，最后连无辜的好人或不该杀的人也跟着宰了，闹得人人自危，法统全无，社会不像个社会。

稍知历史的人，都知道法国大革命时候的“恐怖时代”。所谓“恐怖时代”，就是人人都保不住脑袋的时代，人人都可能被硬按上一个罪名，然后移请阎王老爷管训。那时候，光在巴黎一个地方，就被杀掉两千五百人；全法国的杀人纪录，大约有一万人。这一万人中，谁是坏蛋，谁是好人，大家根本分不清了，大家只是杀得眼红，哪顾得许多!

叫犯人逃掉也要守法

当罗案发生的时候，梁启超正在南京东南大学讲学，有人同他谈到罗案，问他：“政府抓罗文干，用的是非法手续，可是时机太迫切了，若等合法手续，手续办好，犯人早逃掉了。那怎么办?”梁启超说：“宁肯让犯人逃掉。不然的话，犯人抓到了，可是法律却逃掉了!”

守法的人“宁纵毋枉”，他们不但注意不“枉人”，更注意不“枉法”，如果贪图一时一地方便，任意“枉法”，要想达到不“枉人”的目的，就要枉费心思了!

——宁肯让犯人逃掉

判案不是猜谜

一件人命关天的大案子，用“想像的情况”来“猜”出谁是凶手，这种“执法”，是我们绝不敢领教的。我们认为这是一切冤狱和人权侵犯的祸源。

犯罪之认定全凭客观的证据，这本是近代证据法则的公理，不容任何什么训练班讲习班出身的法官乱来曲解的。不根据证据而根据荒谬的类推方法来判案，这种流弊，是最危险的。以下面命案为例，刘堂坤在初审中被判死刑，洋洋万言的判决书完全是一篇“猜谜示范”的范文，并不是咬得紧紧的有力证据书。用这样“想像的情况”来判人死刑，它的毛病，在二审判决中立刻就暴露了!二审判决推翻初审判决，并不是不把刘堂坤判死刑，二审判决照样把这个可怜的医生判了死刑。所不同的是，二审判决又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编织“想像的情况”，来“猜谜”。这无异是说：初审的法官呀!你们的年资太浅，想像力不够，你们猜得不好!还是看我的!

于是，洋洋万言的二审判决书里，刘堂坤又被描写成另一种想像杀人的方式。

但是，事实上，刘堂坤再恶性重大、再神通广大，他“杀人”的情况，在实行过程中只有一种，绝不可能有两种。而我们“高明光大”的法官，却居然能构想出两种出来!这不是大笑话吗?

——判案不是猜谜!

各国律师资格

日本的律师(辩护士)的资格之一是必须要通过司法试验，然后充司法修习生至少两年才成，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国会议员三年就可以当起来的；他们的法官(裁判官)检察官也要这种条件，要有“法律素养”。昭和二十二年(民国三十六年)四月十六日公布的“裁判所法”第四编中对这些有详细的规定，他们的进步与严格，都不是我们的立法老爷们所能借鉴的。

再看美国。美国的法律教育是绝不随便的。一个学法律的人大多先修完两年至四年的大学教育，然后再读三年法学的本科。事实上，治疗人们身体的医生都要受七年教育；何况保障人们权益的律师和法官?美国律师公会规定的律师资格，一定是法律学院的毕业生而又通过律师考试的。此外在各州又有单行法，有的已近乎“苛求”的境界!例如许多州对于本州以外的律师的认可，除了要到本州住过一定的时间以外，还要要求该律师必得在他州的最高法院执行业务三年以上。

在英国方面，不论是“大律师”和“律师”，都要经过法律教育和考试，还要跟别的“大律师”和“律师”实习。

在德国，律师的资格正好和英国相左——要先有了法官的资格才能当律师。这种严格是可以想像的。法官资格的取得要经过两次考试：第一次考试必须在大学学了三年法律以后才能参加；第二次考试必须第一次考试通过后，在法院、检察处、公证处或律师事务所等处实习三年半至四年，再提出四篇法学论文，才能参加。

写给老迈的民意代表

我们忍不住又要责备“政府”大官和民意代表，我们要质问你们整天干了些什么?干了几件不开倒车的好事?自大陆撤守十五年来，你们看看你们闹了多少笑话出来了?反对简体字、提倡中医、强奸医师法、扼杀高等考试、强制中文直排、非法援助唐荣、提倡写毛笔字、通过出版法、扰乱国家名器、签名拥护密医与算命先生，……这一切一切，哪一件不代表你们的混帐风度和大脑构造?哪一件能证明你们是在替我们小百姓办事，代我们小百姓说话?多少陋规恶法，是你们订出来的?多少伤风败俗，是你们干下手的?你们何不想想看?你们日暮途穷不足惜，因为你们做了孽，把大陆弄丢了，你们早该自杀以谢国人；可惜的是，这一代民族幼苗和青少年，竟不得不吃你们的恶果，为你们去殉葬，他们又有何辜?

这个问题你们已经没有资格来答复，因为你们的心早死掉了，还是留下眯眯老眼，去泪洒林黛、意淫凌波吧!

——一九六四年八月“文星”杂志编辑室报告　　麻木的“舆论喉舌”

“民意代表”(?)的立法委员的混帐不足惜，“舆论喉舌”(?)的新闻报纸总该表示一下清醒了吧?可是，没有，他们比立法委员还混帐。他们整天用大量的篇幅、大量的噪音、大量的图片来报导这一阵子来的亚洲影展、中国小姐选拔、民航飞机失事、林黛自杀等等漪欤盛哉的大事，……这些就是混帐的“自由中国舆论界”，对李敖先生把立法委员“导入正途”的呼吁的一个麻木答复!

自从五十一年的冬天到今年的夏天，“文星”杂志一直在呼吁并代拟办法来请立委和舆论界反省，可是他们仍旧执迷不悟，并且变本加厉。对这种可耻的现象，我们只好让历史延续他们的死相了。

——一九六四年八月“文星”杂志编辑室报告　　著作权

人类开始写书的时候，只是写书就开心了，压根儿没想到什么“版权”什么“著作权”，这种念头，是近代财产权观念精益求精以后的事，也就是说，这是近代“正其谊又谋其利”的先进繁荣社会的产物。以英国论，英国形成先进繁荣社会，为时很早，当她形成这种社会以后，她的一切，都要有板有眼的来，一切都要制度化、习惯化。英国祖先虽是北欧海盗出身，可是一旦沐猴而冠起来，也不得不装成人样——至少自己人对自己人，要装成人样。换句话说，自己人对自己人可不能再海盗了，要海盗，要朝外海盗，不能在家里海盗，“家里光棍”是不行的。

就这样的，英国慢慢形成了保护财产权的法律，著作权就是其中之一。著作权的定义就是：老子编印的书，是老子的，你小子除了乖乖去买以外，休生歹念，不可盗印!书价也是老子定的，老子高兴定多少，就多少，你买不起，活该!穷人还想读书吗?屁!

——海盗万岁

人身攻击是一种瘟疫

在论辩场合里，“人身攻击”像是一种瘟疫，每个人都怕碰到它，它又可能碰到每个人，一个人不幸被它染上后，立刻又会传染别的人。

例如近来这笔公案，胡秋原先以“人身攻击”的方法，骂居浩然“钱多，如何得来，能‘全盘托出’吗?”(“世界评论”第十年第四期)；而居浩然也就投桃报李，以“人身攻击”回敬，说胡秋原的“丑史”，“我们要毫不容情地加以揭发”(“文星”五十九号)!于是胡秋原更火了，除了大骂居浩然，同时使居浩然“祸延显考”，——连居正的“人身”也被“攻击”起来了(“世界评论”第十年第十三期)!

这个故事可以证明我的话：“人身攻击”像是一种瘟疫。

——澄清对“人身攻击”的误解　　好讼之徒与法治

长坤先生你说你“曾遭受司法不法的戕害”，而“愿意提供一切真实资料”，以便“不白之冤，能够平反”。你这种对恶势力、坏遭遇的不甘心、不屈服的精神，很令人敬佩!中国能够进步，能够走上法治，必须有赖你这种锲而不舍的认真精神，去追究、去抵抗，去弄个清楚明白、去搞个水落石出。换句话说，中国一定要有一些“刁民”出来，去“以身试法”，不畏强暴不怕麻烦地硬要得到满意的结论才成。中国非蔚成这样的风气，不能走上真正的法治；非蔚成这样的风气，不能养成信任法律的习惯。

我个人就是这样的“刁民”之一。目前台湾有“刁民”性格的“好讼之徒”，颇有几位，跟我有的相识，有的有联络。我都很佩服他们，并且早就发愿要把他们的“放刁史”，一一写出来，不但公诸同好，泽及百姓，还要垂诸青史，光照百代。

——刁民万岁

“戒讼”思想是法治的大敌

我要写一两部《刁民传》、《好讼学大纲》、《打官司典范》、《司法黑暗史》等类的小书，用做普遍的宣传。我要使人知道传统中“戒讼”的言论，乃是真“法治”的大敌，是敷衍不求真的民族病，是不讲求是非的混哲学。中国人要有进步，必须从“认真”、“不甘休”、“争个明白”、“不让人”等类型的进取观念开始。换句话说，中国人必须练习放弃退缩的观念；如“得过且过”、如“让人三分”、如“讼则终凶”、如“相忍为安”等等等等，因为有这类观念并且成为习惯的人，绝不是工业社会里的人，他们该退到用牛耕作的农村去，去做任人宰割的“顺民”!

——论打官司的必要

什么是“刑”

先看什么是“刑”。法学家们说刑是法律中的名目，却不知道刑远在法律之前就出现，同时远在法律之外逍遥着。我们看不到殷商的法律，却看到殷商的刑罚，我们现在用的字，像“执”字、像“囚”字、像“圉”字，都是甲骨文中吓人的字。“执”是用刑具抓人，“囚”是抓到人放在牢里，“圉”是放在牢里还挂上手铐脚镣。从原始的意义来说，刑不是法律的名目，而是无法无天的名目。后来法律出来，把刑开始文明分类，摩登的分法是：一、生命刑(死刑——电椅、绞架、枪毙)，二、自由刑(徒刑、拘役、假释等)，三、财产刑(罚金、易服劳役、没收)，四、资格刑(褫夺公权)。以上四类，比起固有文化来，形式上人道，实质上有的也难说。例如古代的自由刑里有“流刑”，流刑是“摒诸四夷而不与同中国”，就比较意义上说，很像“驱逐出境”，是叫你捣乱鬼出境而不是“限制出境”。所以，复兴中华文化，若不是口号，就该复兴“流刑”，使流刑流行起来。

——“缇萦救父”表示了什么?

古代用刑

身体刑在执行方面，倒多少有今古之分。现代派偷偷摸摸，古典派却光天化日，光天化日到公然立法为之的程度。中国古代的身体刑，修理面极大，甚至在生命刑上也大做手脚，使死刑变得花样百出。古代法律上大致把刑分“墨”、“劓”、“刖”、“宫”、“大辟”五种，叫做“五刑”。前四种是纯身体刑，后一种是死刑(“大辟”)附加或不加身体刑。不加身体刑的，一般是斩(杀头)，身首异处，一了百了。由于中国人忌讳身首异处，喜欢全尸，所以别开死面，死刑出了优待。优待又分“公优待”和“私优待”，公优待是赐死(绞死或强迫自杀、刎颈、服毒之类)；私优待是买通刽子手，把人头还给家人，找皮匠再和尸体缝在一起(这种皮匠，只缝三针，就可复原，是专门人才，不是普通修皮鞋的)。

——“缇萦救父”表示了什么?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中国的“墨”刑　　中国的“墨”刑

五刑里面，“墨”刑是最轻的一种。墨刑是在受刑人脸上割出刺出字来，然后在伤口上揉进颜料，颜料是黑色的，所以叫做“墨”，也叫“黥”。它的作业，很像文身。墨刑最早说是蚩尤发明的，后来虞舜把它确定，放在五刑之首。它在古书中经常见到。在《庄子》里面，甚至编成故事，洗耳的许由挖苦意而子说：“唐尧既然用仁义给你施了墨刑，用是非给你施了劓刑，你怎么还能自在逍遥呢?”最后意而子说：“怎么知道老天爷不把我墨刑的伤、劓刑的伤补好呢?”可见墨刑已用到哲学的讨论上面。由于在古书中一再出现，可以想见它的普遍性、它的源远流长。

照《书经》的说法，统治者有错，下面人不能帮忙改正，要用墨刑来罚，这是一个有趣的标准，等于是专罚扶同为恶的小人的。其实这只是乌托邦的法律，若真的实行起来，任何统治者都要被脸上有字的人包围了。但在其他方面，墨刑在古代，动不动就来一下，是可以确信的。所谓“墨罪五百”，所谓“墨罚之属千”，都是明证。大将军英布年轻时就被墨刑过，大家都叫他“黥布”，墨刑的名流中，他考第一。秦朝太子犯了法，商鞅歉难把字刻在太子脸上，结果“黥其师”，老师倒了楣。

——“缇萦救父”表示了什么?

中国的“劓”刑

“劓”刑是割鼻子，也说是蚩尤发明的，反正蚩尤打了败仗，一切“好事”都算到他头上。劓刑是广义解释的，包括割耳朵。劓刑方面，所谓“劓罪五百”，所谓“夏有劓墨各千”，所谓“我乃劓殄之，无遗育”，所谓“又曰劓人，无或劓刵人”，可见此刑的普遍使用，就好像“违警罚法”似的。劓刑的外一章是割耳朵()，在《易经》中，有“何校灭耳，凶”的卦，“何校”是一种使耳朵跟人分家的刑具，何是背，校是枷，加起来，就是背在背上的一种枷，可以把耳朵“灭”掉，其“凶”可知。这种刑具的发明家认为：耳朵的用处在使人因听而聪明，犯罪的人，显然因不听而笨，所以，耳朵该罚。

——“缇萦救父”表示了什么?

中国的“刖”刑

五刑中排名第三的，是“刖”刑，也叫“”刑。是砍掉脚或脚趾(重刑砍右趾，轻刑砍左趾)，当然还是蚩尤干的缺德事。它的最早名字是“膑”，后来被第一任司法行政部长陶给改了，但还通用。不但通用，并且像黥布一样，出来一位“孙膑”。他被老同学庞涓陷害，黥了面又砍去脚，他虽然最后得到了胜利，可是却失掉了名字，大家都叫他“孙膑”，谁也不知道他本名了。古人用刖刑整人，范围也不下于“违警罚法”，偷车的，刖；跳城墙的，刖；向统治者扯谎的，刖。《韩非子》记楚人和氏璧故事，和氏得到了宝玉，向统治者拍马屁，可是统治者不识货，先后被“刖其左足”又“刖其右足”。他哭的时候，人家还告诉他：“天下之刖者多矣!”可见这种整人法多普遍。《左传》、《晏子春秋》、《孔子家语》、《说苑》、《庄子》等古书里，到处都有刖的纪录，写不完的。我们现在说“踊跃”，不知道“踊”字就是被刖的人所穿的鞋，普通人穿的鞋叫履，古书里有“踊贵而履贱”的话，意思是说：没脚的，比有脚的流行，法法法法法，太黑暗了!

——“缇萦救父”表示了什么?

中国的“宫”刑

五刑中第四是“宫”刑，是强迫去势，割生殖器。古书中始终没能说明白如何割女人的，但对男人的，却割得无微不至。割了以后怕着凉，要放在像养蚕一样温室中复原，所以宫刑又叫“下蚕室”。宫刑普遍性如何呢?只要一看数字，就知道了。秦始皇盖阿房宫，动用的宫刑犯人，高达七十二万!其他可想而知。割得老百姓大势去矣，统治者自己也大势去矣。

宫刑是仅次于死刑的重刑，这种刑，照《周礼》说法，是“男女不以义交者，其刑宫”。什么是“义交”呢?就是要合乎当时道德法律的性交。就是说，任何非法的性交，被发现了，就要割家伙。但这只是理论，因为古书中有大量的“不以义交”，公然为之以后，家伙依然健在。而《左传》里记楚子想割羊舌生殖器的故事，却明明和“义交”无关，而是政治问题。何况古书中明明有“夏刑宫辟五百”、“宫罪五百”、“宫刑之属三百”等话，宫刑使用的范围，自然绝不止于“不以义交”。

——“缇萦救父”表示了什么?

中国的肉刑外一章

以上所说墨、劓、刖、宫四种肉刑，只是正统的、依法有据的、代表性的大刑，是刑五刑以内的。在这些以外，夹带的、附送的、巧立名目的、自我作古的、杠上开花的、何足道哉的、推陈出新的种种身体刑，也不知有多少。像鞭、杖、笞、拶、挺棍、夹棍、脑箍、竹签、掌嘴、断舌、背花、烙铁、灌鼻、钉指、一封书、鼠弹筝、拦马棍、燕儿飞、带根板、水杖、生树棍、磨骨钉、寸寸紧、穿耳鼻、割脚筋、立枷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以及叫都叫不出来的无名英刑，当然也都是肉刑的附录、肉刑的外一章、肉刑的第二辑。

——“缇萦救父”表示了什么?

奸妇下场

用“私刑”来惩罚犯奸的女人，历来的例子太多了!一般中国的英雄好汉们，他们对付自己或别人戴绿帽子的难题，似乎不愿诉诸法律，他们宁愿亲自动手，以达到“一对人头落地，两腔鲜血冲天”的境界!在这个境界的追求中，武大郎是失败者，武松则是成功的英雄。这一类事件在历史、小说和传闻里，简直多得不得了，《元曲选》己集下里的“酷寒亭杂剧”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另一种规模较大的私刑是“宗族制裁”，所谓家法、族规是也。族人对“淫妇”的制裁似乎比正式的法律还普遍!单在《刑案汇览》中，我们就可以看到“奸妇”、“淫女”被“活埋”、“勒死”和“砍杀”的例子。

——纪翠绫该生在什么时候?

用刑“科学化”

有一种叫“身体刑”或“体刑”或“肉刑”的，在摩登的法律条文中是禁止了，虽然事实上，全世界许多极权国家还日新月异的流行着。这里说日新月异，是说极权国家虽然在自由思想上大落其伍，但在专制道具上却超越前进，并且完全合乎最新的“科学方法”。从希特勒式的招供药丸，到史太林式的浑身通电，这是古人们再也发明不出来的科学花样。何况还有现代的内科医生一旁伺候，保证可使任何人死去活来到极限境界而不致暴毙，这比古人修理专家动辄使人死去而不能活来的笨手笨脚，的确高明万分。何况“科学方法”还有不落痕迹的妙用，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干净利落，证据完全没有，煞是厉害。《孟子》里说“威武不能屈”，《正气歌》里说“鼎甘如饴”，但把孟夫子交给希特勒，文天祥交给史太林，老希老史祭起“科学方法”修理老孟老文，不但文天祥可以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孟夫子还可以把不知道的也都说出来，外加检举文天祥是蒙古间谍!

——“缇萦救父”表示了什么?

中国传统强奸罪

必须一提的是关于强奸罪。此罪的鉴定非常令人惊异。按唐宋元明清律，都说被强奸的妇人无罪。可是按清律小注，必须合乎下列四条件才能以强奸论：　　一、　有强暴之状。

二、　妇人有不能推脱之情。

三、　须有人闻知。

四、　须损伤肤体，毁裂衣物。

这是何等荒谬!在左近无人之处，或一点点麻醉剂，就可以强奸女人而以和奸论罪!这是多么不合理!更荒唐的是：清律小注又说，虽具备上面四条件，最后若让强奸者达到了目的，仍以和奸论!这样说来，天下几乎无强奸情况而言了!我们不能想像，在我们这礼义之邦中，有多少可怜的女子在遭受暴行之后，竟又被目为淫妇而加以判刑!

——纪翠绫该生在什么时候?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让自然做你的老师　　让自然做你的老师

自然对人的意义，应该只有两点：第一点，自然本身是变化无穷的壮观，不论是朝晖夕阴，不论是暴雨明霞，不论是飞絮满天或落叶满地……种种奇景，都值得人在恬静中或快乐中赏心悦目。第二点，自然应带给人对宇宙的远大看法，物换星移，时序代谢……都是使人了解宇宙真相的凭藉。西方的诗人从一粒沙中看世界，从一朵花中看天国；东方的诗人从长江中看逝者如斯，从明月中看盈虚者如彼，……这种种观察都可在赏心悦目以外，别有妙悟：人与自然本是一体。圣经上说：“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但说这话的先知并不了解这一现象的科学原理。现在我们知道了“氮化循环”等化学现象，知道了万物都要复归原始，人生只是过眼云烟，“自己乃是不断的在死亡中”。有了这种达观的心胸，再回过头来看人世，人才会觉悟到这辈子该怎么活才不虚此生，才会觉悟到此生已为错误的安排浪费许多，实在不应该再浪费下去。这时候人会活得更积极起劲，肯定适合自己的，摆脱不适合自己的，使自己的生命愈来愈发光，而不是愈来愈黯淡。这种炉火纯青的人生看法与做法，人都可以从孤独的面对自然中学到。诗人华兹华斯说：“让自然做你的老师。”(Let Nature be your teacher.)我想就是这个意思。

感伤一类的情绪，是对短暂生命的浪费，实在是没有必要的。

——对自然要自然

寻乐

寻乐哲学里头的第一块绊脚石，不是“该寻何乐”的项目，而是一种“不肯寻乐”的心境。

这话怎么说呢?

自古以来，就有这么一派人，他们“天生”恹恹如病，以郁郁不乐为常，甚至更进一步，认为郁郁不乐乃是睿智的标记、超人的象征。最后，他们竟以郁郁不乐自豪，骄傲于他们的苦脸与愁眉。

——寻乐哲学

智慧与烦恼

任何有点方法训练的新时代人物，都该清醒的觉察到“智慧愈多，烦恼愈多”的理论是无法成立的，因为“烦恼愈多”的原因乃在于智慧的不足与不真，并不在于智慧之多；同样的，“娱乐无用”与“人生乏味”之论，也都属于没有开阔心胸的反动，都属于胃口不好却责备食物的愚蠢，而与娱乐等等本身的功能无关。

——寻乐哲学

不快乐的因素

人在一天生活中，完全在快乐里毕竟极少，人有苦闷的时候，也有完全平静的时候(这时候并不苦闷，但也没什么快乐)。

有些不快乐的因素是人所不能控制的，如血型类别、如情绪周期、如生老病死、如天灾人祸，……这些遭遇到头上来，任何人都没法不受影响，只是程度的深浅而已。高人安之若素，或逆来顺受、或鼓盆而歌、或三号而出、或相忘江湖。……低手则寝食俱废，简直无法生活。(低手并非指智慧低的人，而是指无法处理自己情绪问题的人。贝多芬是天才，可是在情绪处理上一塌糊涂。乡下老农是凡夫，可是常常一辈子高高兴兴。)有些不快乐的因素虽为人所不能控制，但在“讨价还价”方面，人却有很多的争取余地，这一争取，要依靠智慧和冷静，以及许多技术上的细节。不依靠这些途径，而横冲莽撞，心绪烦躁，所得只是更糟，更不快乐。把自己陷入这一局面，是蠢人，是所学为无用的人，是该惭愧的人。

——论“快乐律”

意志力

人总该有些意志力，意志力可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意志力可促使自己有一种豪迈气概，一种殉道气魄，一种“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的浩然胸怀，一种大丈夫的勇敢与从容，一种好汉硬汉的坚苦卓绝(坚忍)。苦其心志是一种男子汉的必要磨练，磨得过的人，愈坚强；磨不过的，愈狼狈。这是男子汉的升等考试，要硬碰硬才成。人不论如何软弱，也得有一些起码的信仰，要维护这些起码的，总得有一些牺牲精神，一些决绝精神。

——论“快乐律”

从容

苏轼以“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写周瑜，写出了这位大人物一派从容的风度，这种手上有羽毛的从容，我最喜欢。大丈夫立身行事，为什么要那样紧张、那样严重、那样不洒脱呢?国家大事，也可以在女人大腿上办的。

——万古风骚一羽毛

知识的债务人

读书而不写书是一种逃避责任，……有学问有见解的人，你以追求知识探讨知识为专业，你不断的读书，已二三十年。你的责任就是要把你二三十年的见解写出来给人类，这样你才不欠人类的。你有责任写出这些见解，你是人类知识上的债务人。

自我肯定

自我肯定自己，这最重要。“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此之谓大丈夫。”

大丈夫不能靠别人掌声活，大丈夫自己给自己鼓掌。大丈夫不怕别人封锁他，——人能从容把自己封锁的人，没人封锁得了他。

中国伟大的特立独行者，大丈夫王安石，曾写过一首七绝小诗“飞来峰”——　　飞来山上千寻塔，

闻说鸡鸣见日。

不畏浮云遮望眼，

自缘身在最高层。

这是何等孤高、何等卓绝、何等气魄!我不怕你们浮云挡我，并不因为浮云挡我我就不存在，我好得很，我最高。

——大慈大悲李敖菩萨

功不唐捐

胡适给人题字，喜欢写“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喜欢写“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喜欢写“功不唐捐”。

“唐捐”是佛经里的话，意思就是泡汤了、白费了。功不唐捐就是努力绝不泡汤、绝不白费。一个人的努力，在看不见想不到的时候、在看不见想不到的地方，会生根发叶、开花结果。

人间万象，都深受“因果律”的支配，兴亡荣枯、强弱盛衰，都不是偶然的，都不能逃出因果的铁律。人们今天所受的苦痛，都只是过去种种恶因种下的恶果，人们要收将来的善果，必须努力种现在的善因。种因的时候，要认清成功不必在我，但努力必不唐捐。你可能等不及了，但你无心插的柳，有意栽的花，却迟早一一兑现，给后人“寻花问柳”。

——有意栽花，当然要发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自由的不自由　　自由的不自由

你心里觉得自由，自由就在；你心里觉得不自由，桎梏就在。

哲学家斯宾塞说：“没有人能完全自由，除非所有人完全自由；没有人能完全道德，除非所有人完全道德；没有人能完全快乐，除非所有人完全快乐。”这种伟大的透视力、伟大的胸襟，我给它下了一个描绘，这叫“自由的不自由”。

“自由的不自由”的特色是民胞物与，是把受苦受难的人当兄弟，又使自己有责任感。夏禹感觉天下有淹在水里的人，就好像自己把他们淹在水里一样；后稷感觉天下有没饭吃的人，就好像自己使他们挨饿一样，有这种抱负的人，后天下之乐而乐，众生不成佛的时候，他自己不要成佛。“新约”哥林多后书第十一章里，为这种心境做了动人的总结：“有谁软弱，我不软弱呢?有谁跌倒，我不焦急呢?”有这种心境的人，他自己坚强，却感受兄弟的软弱；他自己站起，却焦急兄弟的跌倒；他自己自由，却念念不忘兄弟的不自由。

——由不自由的自由到自由的不自由　　智者随遇而安

智者深明人生乃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祸福相依等交纵而成，有浮有沉有荣有枯，得不足喜、失不足忧。故智者只是随遇而安、不徐不疾、不烦不躁，智者爱护朋友、尊重敌人、珍宝女人和小孩。智者是“新约”里对比文字下的人物。智者是甘地、是金格、是吕坤所描写的化身。智者修养功深，喜怒哀乐少激于外而深得于内，智者即是强者，是上通古今伟大人格的榜样。智者善于超以象外，静观万物和自己，智者坐井仍能观天，不出户仍能知天下。

——论“快乐律”

奋笔争自由

奋笔争自由是争自由的第一步，也是争自由的最后一步。第一步在使今人觉醒，最后一步在使子孙觉醒。这两步都不可缺。顶礼那奋笔争自由的人，他们比起搞政治的，伟大得太多了。

——李语录一四八

沉默的自由

在马屁阵阵的时代里，想要维持不拍马屁的自由，也大不易。因为不拍马屁的自由，属于沉默的自由之一。没有沉默的自由，就不会有不拍马屁的自由。

以隋朝的王胄案为例。隋炀帝是喜欢自己舞文弄墨的皇帝，他写了作品，喜欢别人叫好。一天，他写了《燕歌行》，大家都拍，可是王胄不吭气，在没有沉默的自由里，不吭气就是抗议。最后王胄因此送了命。

没有沉默的自由的成立，无须等你说什么才犯罪，你不说什么，就已犯罪。这种大狱，是不立文字的文字狱，比文字狱还凶。

——不拍马屁的自由

传奇人物的特质

传奇人物的特质就是生命力的莫测，生命力的跑野马。

传奇人物生命力极强、智慧极高、勇气十足。他的充沛的生命力，无法把他按在一个固定的角色上，碌碌一生。传奇人物不拘一格，他不是书生，也不是剑客，但他是书剑飘零型的人物。他也许是一阵子书呆、一阵子军人、一阵子怪杰、一阵子作家、一阵子商人、一阵子投机者、一阵子情场浪子、一阵子赌台常客、一阵子热如火、一阵子冷如冰、一阵子老僧入定、一阵子顽若狡童。……或整年在温柔乡里，或终岁在离群索居中。

传奇人物很像是阿米巴，但他绝不是一个单细胞，他是多才多艺多方面的化合物。从捕鲸船上的梅尔维尔到做小职员的梅尔维尔，从战场上的海明威到角力场上的海明威，从女人怀里的拜伦到客死希腊的拜伦，从挥剑南非的邱吉尔到从事绘画的邱吉尔。……无一不是传奇人物的类型。

——论传奇人物

中国式好人

“中国式好人”标准，常常出不来好人而出来伪君子、出来坏人和乡愿，因为，事实上，真正的好人往往是不合乎道统标准的(像李贽)、不合乎愚忠标准的(像晏子)、不合乎孝子标准的(像匡章)、不合乎大臣标准的(像陶潜)、不合乎美女标准的(像文天祥)。李贽特立独行，七十多岁，在牢里自杀殉道，谁比得了这个“坏人”?晏子不死君难，临大节而不可夺，谁比得了这个“坏人”?匡章全国说他不孝，孟子说他是天下大贤，谁比得了这个“坏人”?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看不起做官的，不肯做坏政府下的公务员，谁比得了这个“坏人”?文天祥生活奢侈，又好美女，在生死关头，从容就义，谁比得了这个“坏人”?

这些例子，都反证了“中国式好人”的检定标准是有问题的，这种标准，不但不能选拔第一流优异分子，反倒制造出大量的伪君子、坏人和乡愿，古往今来，中国人的“平均公民”并不是很够水准的，原因就在好人的标准出了问题。

——中国式好人

娱乐非小道

各种娱乐等等，在正统古人看来，当然更是小道——小人之道，非君子之道。古人君子之道的标准，最后已不近人情到朱夫子所橥的“莫如半日静坐，半日读书”的枯燥境界，试问做人做到这种木头书呆，有何道理?有何“道德”?又有何趣味?

这种“道德迷”的思想，说辞虽尽有不同，可是它们制造一层罪恶之网来恐吓老百姓，却别无二致。受了这种思想辐射过的人，他的心灵，已视自然快意为畏途，顺性、洒脱、轻快、嗜好、喜爱、灵肉一致等等等等，都跟他绝缘以去。他在枯寂单调的生活中，偶尔也许偷偷娱乐一下，可是娱乐过后，立刻遭到心灵上的“天谴”，他觉得他错了!他的罪恶感油然而生，他要受良心责备，要受教条洗涤，他认为他是圣门逆子，或是教会罪人。在这种自苦的心境下，他长久不吃会得胃病，可是吃了又会吓得消化不良。他的人格已经分裂，整天在灵肉大战，弄得圣罪交织，痛苦不堪。

练习放弃有毒的思想，是走向活泼人生的第一步。很多事并非大逆不道的，圣贤的话，并不值得轻信。

——寻乐哲学

怀才不遇

“怀才不遇”被用做叹息的口实，是不对的。为什么光怀才就该“遇”?构成遇的条件很多很多，学识、才能、健康、出身、机缘、厚颜、忍耐、凶狠，……等等或好或坏的品质与机会，都很重要，只有一个“才”的条件，是不够的；既不够却空叹息，岂不笨么?

——人生拾零

顺境与逆境

《西游记》里记大家捉拿孙悟空，抓到后，交给太上老君处理，太上老君把孙悟空关在八卦炉里提炼，认为七七四十九天以后，孙悟空就在炉里完了。殊不知孙悟空神通广大，他一进炉，就发现他可以在逆境和楣运中求生，所以，他充分利用逆境和楣运，反倒使他变成“火眼金睛”，变得更有功夫、更具道行。最后，七七四十九天以后，太上老君去开八卦炉，准备给孙猴子收尸的时候，孙猴子却一撞而出，高高兴兴的跑掉了!

很多人追求顺境和好运，可是很少人知道：形式上的逆境和楣运，如果有正确的面对、正确的人生观，其实就是顺境和好运的一种变形，就是另一种顺境和好运。古代哲学家说“祸福相依”，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换成现代说法，就是好运和楣运其实是一回事，顺境和逆境其实是一块铜板的两个面。只有不会洞悟人生的人、不会参透人生的人，才会那么极端对立的把顺境逆境两极化，把好运楣运对立起来。

——因祸为福说

孤寂并非离群

孤寂并不是看不到人、看不到“朋友”。在人群中，你常常发现只有你自己在想你想的、关切你想的。别人的面孔可能很友善、声音可能很亲切，可是那只局限于众生生活与世俗生活，除此以外，他们立刻变得无知、冰冷、麻木，比邻犹若天涯、相逢如不相识。

——最后的九日

自然

自然对人的意义，既不该是迷信宗教式的敬畏，也不该是骚人墨客式的感伤。自然本身并没有任何种类的感情，更没有感伤。但有些人总错误的把感情赋给自然，认为自然有情，于是天地为愁、草木含悲、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些人先把自然变成一个“多情体”，再把自己的情绪随着这多情体转，于是悲从中来。——这实在是一个很有问题的人生态度。至于黛玉葬花之类，那更是病态了。

——对自然要自然

忍

有训练的忍是一种阴狠、一种审度情势以后的冷静反应。冲动固然是小不忍，怄气和生闷气也不叫忍，同样乱大谋——因为会使自己生肝病。有训练的忍不是对自己强压，而是使自己进入化境。

——金兰琐碎

勇士与懦夫

前进的理由只要一个；后退的理由却要一百个。许多人整天找一百个理由证明他不是懦夫，却从不用一个理由证明他是勇士。

——李语录三七

用事实证明才算

心里想的口上答应的都不算；都要用事实证明出来才算。这就好像女人生孩子，别人要看不是别的，是孩子；女人给别人看的，不是别的，是孩子。生出孩子才算。生不出哇哇叫的，任凭女人自己哇哇叫，任凭天使、医生、护士、丈夫、奸夫……一干人等作证，都不算。没人对生不出孩子的理由感兴趣。世间最讨人厌的一种话就是失败者的理由，最恶心人的一种话就是失败的理由以外，又以毫无信用之身，来一大堆新的保证。

——论“真金不怕火炼”

真金不怕火炼

没有火炼，漂亮的人一定更多，漂亮的事也会有。

一般人太脆弱，是禁不住火炼的。所以火炼之下，立刻就原形毕现，一点残余的金色都没有了，这就是说，他们变成赤裸的市井小人了，对任何漂亮的事都不肯做，连弄假去做都不肯了。

关于真金不怕火炼，我的梦想是：对一般人来说，不炼比较仁慈。但这只是梦想，这只有在无灾无难的太平岁月里才容易出现。通常的情形总是“时穷节乃见”、“板荡识忠臣”、“患难见交情”……都是各种火炼的炉子。在火炼之余，固然我们得到了一二金童玉女，但得到了更多的是大批褪色的金光党和金甲虫，这真太难看了。

——论“真金不怕火炼”敌人与朋友李敖语萃敌人与朋友——不是敌人就是朋友，该是错了；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才是对的。敌人要从宽认定；朋友要从严录取。重正义甚于朋友我一生中站在正义立场上讲话，却一直缺乏朋友的立场，也许我一直重正义甚于朋友，因此人多敬而远之，怯于跟李敖做朋友。虽然如此，我却了无遗憾，没朋友就没朋友，朋友少就朋友少，我还是天行有常，说我要说的，不管人拿我当不当朋友。

——迟来的朋友，不算朋友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他们下跑了　　他们吓跑了

我正面没敌人，背面倒有开枪的朋友；我正面没朋友，他们给吓跑了。

——李语录七一

孤独

我回想到我十三年前的朋友们，大家都已“东飞伯劳西飞燕”，过去跟我一块放言高论的人，如今只剩下我继续走着这条路。我很孤独。

孤独尽管孤独，我并没失掉勇气与口味，我是一个很少休息的妖怪，半夜三更，活得比谁都起劲。我感到十三年前的朋友们，他们活得好像赶不上我起劲，“他们都不知道活到哪儿去了?”我常常这样想。

——又是情书

同志

不要轻信同志。一为同路人，便是陌路人。——同志是最容易翻脸的。

——李语录四五

只能选一类做朋友

我忧患余生，愈来愈觉得：我在对立的两类人中，只能选一类做朋友，左右逢源，是一种道德上的软弱，基于这种认识，我自己绝不做伪君子、烂好人、中立主义者。

如果我不能训练朋友如何做朋友，我愿训练敌人如何做敌人。巨人总是很寂寞的，因为他连个入流的敌人都碰不到。现在我比较了解为什么唐·吉诃德要同风车作战了，——因为配称为他的敌人的朋友太少了!

——做光明磊落的朋友·做光明磊落的敌人　　制造与解决

有的人制造问题的本领，远比他解决的多。这种人最好做敌人，别来做朋友。

——李语录一四三

对朋友的看法

我对朋友的看法，也因我的进步而有点改变。当你不断进步的时候，你的朋友若不再进步，就会发生距离。真正的友谊一定要靠人格和公益结合，全凭旧情和私利，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我因为多年从事思想活动，很惹官方注意，为了不牵累朋友，我也有意的疏远他们。我认为，一个人需要朋友的真正原因，恐怕还是耐不住寂寞。耐得住寂寞的人，尤其以寂寞做为自己这一行职业条件的人，在这现实的时代里，一定得承认朋友的没落。朋友是历史的遗迹，自己的朋友是自己历史的遗迹。时代变了，古典的交友方式，必须改正；人生苦短，酒食征逐或把臂言欢的交友方式，必须舍弃。这些都是我不大交朋友的原因。朋友是一种生命的浪费，或说得不偿失，我愈来愈强烈感到这一点。这也并非说我拒绝了所有朋友，朋友中能与我共同为理想奋斗的，我还是另当别论的。

——上山·上山·爱

不必解释

有时解释是不必要的。——敌人不信你的解释，朋友无须你的解释。

——李语录二七○

大夫无私交

时代变了，朋友的定义好像也不同了。对某些行业的人说来，朋友是奢侈品。

古人说“大夫无私交”，只讲公益的人，几乎不需要私人的友谊，至少不需要较亲近的私人友谊。可以进你家门的朋友，一定会知道太多没有必要知道的，而会在有意无意之间，把你出卖。敌人永远不会出卖你，因为他知道你太少。所以敌人有一个长处——他不会使你伤心。

有人认为保持距离是不够朋友的一种征象，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是不够味儿的，因而主张亲近。我认为：很多因亲近而发生的流弊都会一一发生，从大的观点、长远的观点看，是得不偿失的。

——朋友的没落

绝交一得

需要向他做太多解释的朋友，还是绝交了的好。

——李语录二六九

富易交

老话说“富易交”，其实这不是势利眼，而是同一层次的人容易做朋友。当你水准愈高的时候，你的朋友的水准若老是很低，就会发生距离。

基于人格和公益，无须彼此是朋友仍可成事而对国家人类有益，且在一个过于重视人情的社会，朋友反倒是种累赘和阻力，对某些行业的人说来，水准若不够，倒不如宁缺毋滥。

——朋友的没落

交友以自大其身

清朝的学者说“交友以自大其身”，但“自大其身”的方法很多，朋友反倒是最不实际的一种。

时代往往把维系朋友情味的条件摧毁，这是必须承认的现实。

皇帝好像从来不交朋友，至少跟朋友保持很大的距离。大概皇帝最知道朋友对他的超然地位有妨碍。

——朋友的没落

真理与友情

我一生中，因为我的质直与坦白，得罪的朋友颇有几位，我都顾不得了。我爱护朋友，但我更爱护真理。当朋友背离真理的时候，我会修理他，无奈下笔时分，未免眼中含泪。诸葛亮斩马谡，是眼中含泪的，诸葛亮的伟大不在公事公办，他的伟大，在可以徇私却不肯徇私，他当时要徇私，大家也没话说，但他不肯，所以有挥泪之斩。诸葛亮的挥泪之斩，表现出来的，是公私既分明又兼顾，也就是真理友情既分明又兼顾。这种作风，我最欣赏。

——雁行折翼

最悲哀的人

世界上最悲哀的人，将是不认朋友、只有敌人的人，他们的生机已经自渎净尽，他们的敌人，不但在外面，也在他们的心里。

——文警论及附件

树敌与择友

从谑画的角度看，我这种四处树敌的作风，岂不也正是检验“朋友”、验明“朋友”的好法子?如果“朋友”是这样伪善、胆怯、骑墙、闪躲，这种朋友，也真可有可无了，他们不敢和我做朋友，说破了，我又何所惜呢?

我常笑我自己说，别人整天做公共关系讨好人，我却整天破坏公共关系批评人，我的敌人不是一个个出现，而是一窝窝出现，我几乎每半个月就要多出一窝敌人，我真“阔”得很呢!

我为什么这样与人为敌?因为我争是非、不讲俗情、不肯做乡愿。我的敌人十九都是小人，如果我的朋友不勇于做君子(战斗性的君子)，不敢和我做朋友，我觉得我该就此人我两弃，也不错啊!

王尔德说世人都疏远了我，而仍在我身边的人，就是我真正的朋友。我年纪愈大，愈觉得他这种严格的择友标准其实还不够。我觉得该改为：我疏远了他们，他们仍挺身为真理而公然站在我身边的人，就是我真正的朋友。

我希望在这种悬格甚高的标准下，去自勉勉人。

——树敌与择友

制造敌人

朋友会要我送书，敌人却买我的书，所以我拼命掐死朋友、制造敌人。

——李语录一七九

正义与友情

如今我年纪愈大，愈相信“真是真非，信手行去”，不藏头缩尾的正确，我真的愈来愈这样做了。虽然我明知这样做，所谓朋友，会伤亡泰半，可是我不能不选择。正义毕竟比朋友重要，一旦人看破尘网，真正信仰正义是他的上帝的时候，看到朋友一个个失色而去，又算得了什么呢?

——将相怎样才能和?

爱可缩小

对伪善者的一个劝告：“爱眼前人就好啦，不必爱全人类啦!”

——李语录二六六

远小人

远小人是跟小人保持距离，小人是不知道距离的，于是只好由你来调整距离。我的方法是不让小人接近你的生活，一判定他是小人，一判定他已到了“边缘点”，已无可救药，就不要再见他。

——地下哲学家的札记

旧式的朋友

我喜欢交够朋友的朋友，这些朋友，都是旧式的。我对工业社会里的朋友之道一概不欣赏，我觉得那种友情现实、速成、而易消，因此我的朋友不多，我很挑剔。但成为我的朋友的，我就忠心耿耿，他们对我，也是一样。

——李敖自传

相处的艺术

“多情而不牵恋”，此情圣之风也；“友情而又淡然”，此君子之交也。

二者实行起来，都是“有若无”、“实若虚”，都是极难实行并且极难见谅的。分寸之间，说得好，是艺术；说得不好，就是“工于心计”了。“工于心计”的人，常常不被见谅，殊不知“工于心计”的人，在某些方面，却真正是最能懂得相处艺术的人。真正“工于心计”的高手，绝不把美丽的事情搅得很狼狈，乃至搅到一个尴尬、悔恨的结局。对我来说，我无宁是喜欢“工于心计”的人，只要“工于心计”对人没害处，恰到分际，一个人为什么要做蠢事收场?我看了太多做蠢事收场的人，尤其是他们干下的那些“心存忠厚(动机不算坏)，反倒害了人”的笨事。《庄子》中的浑沌之死，就是最早的一个例。我个人方面，有时候，我故意不跟别人混熟，对朋友御之以英国式的礼貌和冷淡，以保持距离和永恒。

——给Y的四十七封信

拜码头

我在跟这个岛上的朋友的交往中，一直摆下高姿势，好像要人“拜码头”似的，其实这不是傲慢、也不是大架子，而是成全别人的“趋士”(礼贤下士)，训练朋友对“士贵耳!”的领悟，使他们知道“士”的重要。我的行为，有一点黄石公对张良的测验性质。孺子可教的朋友、有妙根慧谛的朋友，当然会了解我为什么要大模大样，要人“拜码头”，老是摆高姿势。

——李敖札记

朋友的最大意义

你也许会怪我别扭、矫情。其实这是爱惜生命之道、充分发挥打击力之道、乱世中不失掉自我之道、也是“看破红尘”仍要独力救世之道。此中真意，也许要多年以后，才能为一般人了解。

回想这二十年来，我做了一些功德，但是所付“代价”之大——不论是心理的(包括名誉被毁等等)、生理的(包括被刑求等等)、自由的、时间的、金钱的等等，……已足以痛加检讨，检讨之下，虽然“并不因此对人类绝望”，但是对“碰”、对“寻找”那些“与我们共心通灵的人”，却觉得不宜再花太多的生命了。珍惜余生，反求诸己，做千秋大业，才是来日无多的智者该做的事。因此我才决定：成品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共同创造出成品，才是朋友的最大意义，其他一切，在此时此地，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了。

——乱世中的一个感想

保身之道

我有一个坏习惯，就是一不交生朋友；二不回信。这两点，是我的“保身之道”。所谓“保身”，意义有二：一是保养自己的身体，不浪费时间去交际，要花时间去谋生，赚钱买书，专心写作；一是保重自己的人身，不要失掉自由。这年头儿，交朋友简直是累赘，大家心照不宣，老死不相往来最好，多交一个朋友，多写一封信，就可能多给“罗织学”专家增加一条曲解的证据，这又何苦来?所以我总是跟人们“息交以绝游”。生朋友，不交；来信，不回。不了解我处境的人自然说我“傲慢”，实在是免得替他们找麻烦。在乱世中，结识李敖实在对他们毫无好处。他们若崇拜我，大可在家中立个牌位，上书“大成至圣先师李敖之位”，不必写信来；他们若恨我，也可刻个木头人，上书“王八蛋李敖”大名，头上插几颗大头针，埋在茅房门口，也不必写信来。总之，这年头儿，大家少认识少来往为妙。别人少认识我，少个危险的机会；我少认识别人，也少个被出卖的机会。大家关着门过，最好。

——写在居浩然“义和团思想和文化沙文主义”的后面　　人缘

人缘太好，会对真理构成妨碍。

——李语录三○五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息交绝友　　息交绝友

这也是我乱世避祸的一道。我只是单纯的单枪匹马的写文章，而不肯广事交游，与人扯不清或有实际来往。我的本领，只是写文章而已，除此而外，大有“不通物情”之势。世道如此险恶，人心如此叵测，我看除了让一般人只从文章上了解我外，实在没有进一步交往的必要。我曾被所谓朋友出卖过，对人性的脆弱与限度，我以三十之年，小有了解。尤其身处孤岛，“时值非常”，大家都那么个德行，又有什么好交往的?我的朋友已经太多，多得带给我数不尽的麻烦，我已经受够了。我决心放弃我过去的东方式的交友方式，而代之以西方式的friendship，多一点冷淡和理智，多一点自我的不被随意侵犯的私生活，应该于人于己都更好。并且以我实际的经验，从收获和进步做着眼点，朋友的切磋之益，通常赶不上独自研究思考的成绩。所以花半天的时间去交朋友，更远不如花半天的时间闭门著书了!

——避祸学天南地北李敖语萃天南地北——落墨不多，即可采花成蜜，使人受用。谈天红尘看破了，是不是就跑到山林里、古庙里，低眉合十，整天念念有词，了此残生，就算完了呢?是不是人生如梦，既昭然若揭，就“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一番，就算完了呢?

不是，这样就全错了。真正的解脱，真正的人生，绝不是这样，这样做，只是做“自了汉”，自了汉，只是自私的家伙。

走“大慈大悲观世音”路线的人，他们都搞错了。第一、他们以为观世音是女的，高明一点的人更正，说观世音是男人女身，是男的。其实都不对，观世音根本是无形的，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可男可女，不但要男就男，要女就女，还可以“现众身”，可以化成飞禽走兽、化成青龙白虎、化成被灌水的老牛。所以，善男信女向观世音拜拜，真不如少给老牛灌水实际；第二、他们以为观世音保佑他们升官发财、健康长寿、儿孙满堂，讨个洋媳妇，喊他们爹娘，以为观世音是干这一行的，也全错了。还是留着香火，给财神拜拜，反倒实际；第三、善男信女的阶层以上，所谓稍通佛法的居士型人生如梦人物，他们是不是真正得到观世音的神髓了呢?他们走观世音路线，是不是走对了呢?没有。为什么?因为他们只走了一半，就以为走完了全程。他们的人生与解脱目标是“涅”，以为消极、虚无、生存意志绝灭等，是这种路线的目标，他们全错了。他们不知道，佛法的神髓，到这里只走了一半，好像火车进山洞，只走了一半，就停了。停在半途，这种境界，就是“小乘佛教”。

相对的，开出山洞，大放光明，才是“大乘佛教”。这时候，有了“梵”、有了“大我”、有了“真如”、有了“法身”，人生开始活泼泼的，不是躲避，而是面对；不是舍弃，而是争取；不是出世，而是“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

这种境界，就是“华严经”里所谓的“回向”，“回向”是已成菩萨道的人，还是要回到人间，由出世回到入世，为众生舍身。

从出世以后，再回到入世，就是从“看破红尘”以后，再回到红尘，这时候，这种境界的高人，真所谓“目中有色，心中无色”。他努力救世，可是不在乎得失，他的进退疾徐，从容无比，这就是真的高。做不到这种“出”、“入”境界，就跟这种境界有出入，就是假的高。

——大慈大悲李敖菩萨

长寿

在科学、科技还没发达的时代，天灾疾病造成中国人的死亡，比现代容易得多，中国人生命缺乏保障与抗力，也更普遍得多。所以那时候，长寿变成一种更迫切的愿望。为了达到这种愿望，中国人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他们那时候没有避雷针、没有胰岛素、也没有“人参补肾固精丸”，一切生死祸福，都得看运气、看造化。于是他们便乞灵于祈愿、仙丹和鬼神。

在祈愿方面，中国人的最大特色是“祈眉寿”，祈眉寿的祝嘏之辞，散见于大多数的铜器铭文里……祈愿祈得久了，中国人就开始不知足，开始变花样，有的地方(像春秋时的齐国)，就节外生枝，认为死得好、死得晚是不够的，得来个青春永驻才过瘾，青春永驻就是“难老”。难老以后，人还不过瘾，认为何必难老呢?如果不死，不是更好吗?

——不老·不死·尸

孤独与鬼

鬼呢?孤独久了的人是不怕鬼的。有鬼倒也不错，可使生活少一点单调。但是，没有鬼。鬼是很古典的，现代人很少见到它。鬼是胆小的、迷信的、自由的。它不会到使它忌讳害怕的地方。凡是有七分像它的，它都敬而远之。并且，最重要的是，它进不来。鬼是没有影子的。

——孤独与鬼

菩萨的定义

深通佛法的人知道，菩萨的定义，只是救世的人，救济众生的人，他是前身功德无量的人，从天而降“现众身”的。现到文殊菩萨身上，就要上五台；现到地藏菩萨身上，就要下地狱；现到泥菩萨身上，就要自身难保；现到大慈大悲李敖菩萨身上，就要犯众怒。

善男信女们一定要骂：“你李敖怎么可以这样不谦虚，居然做起菩萨来？”李敖菩萨拈花微笑，答复如下：“本菩萨已经很谦虚了。照佛门规矩，菩萨是阿弥陀佛的候补者，放下屠刀，连杀猪的都立地成佛，如今我只做菩萨不成佛，难道还不谦虚吗?”

——大慈大悲李敖菩萨

说“水”

想到水，想到老子的话：“天下莫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John Bullein却说：“水是很好的仆人，却是残忍的主人。”这都表示了水这一行，可大可小可利可害。而它最大最小最利最害的表演，就是做成女人。俗话说女人是水做的，比照创世纪亚当肋骨造女人之说，后者当为不实。应该更正为亚当之尿过滤后造女人才对。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有的女人很骚，此无他，过滤得不彻底之过也!

——我要尿尿

要清白，请长寿

吉田石松从一九一三年起，就坐冤狱，一坐坐了七千八百八十天，出狱时候已五十七岁，那时候已是一九三五年，正好是德雷夫斯死的那一年，李敖生的那一年。吉田石松出狱后一直要求平反，直拖到一九六四年，政府才正式宣布他是无辜的，当时他双手上举，两眼全是泪水，他已经八十四岁了!他含冤难覆，前后长达五十一年，最后他终于“赢”了，在他有生之年“赢”了，这是何等运气!又是何等残忍!

所以，也许可以这么说：有冤屈的人，必须有赖于“时间的因素”来辩冤白谤，没有当时反击能力的人，他必须设法长寿，练得比他的“敌人”活得更长久。这些话，说来好像笑谈，但笑谈之中，往往有着不少白发和眼泪。

——要清白，请长寿!

政客与明星

一个人，完全靠群众的掌声来过活的，很少不是虚假的。人都难免有虚假的时候，但是，明星和政客却无时无刻不显出虚假。(唯一例外大概只有上厕所，大便不通，涨得满脸通红的时候。)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又安能不虚假?干这两行的人，想来也太可悲了。至于明星谈政治、政客拉拢明星，那更是假中之假，除了假戏假做，什么也看不到了。

——假戏真做与假戏假做

语词新义

棺——一所永远属于你自己的房子。

良心——不近人情的东西?事前不禁止你去做，事后却责备你终生。

教育——教学生所不愿学的，教家长所不能教的，教自己所不愿教的。

烟——失眠者的太太，失恋者的情人。

幸运——太太没有咒骂的一天。

肛门——生财之道，排出废物，收藏黄金。

表情——没有(不足)，人称你是木乃伊；有了(过度)，人称你是大明星。

稿费——是作者永远收不完的债。

爱情——是喜剧和悲剧的大导演。

——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三通　　三通

“三通”问题自是中国的一个大问题，自然值得深入讨论。这个问题的重点是：任何政治的对立，不该使老百姓遭到没完没了的池鱼之殃。在政治对立中，固然老百姓是刀俎下的鱼肉，但在长年征战以后，仍没完没了的跟老百姓过不去，则是典型的虐政无疑。

——宾馆、牢房、与猪鬃

写书的目的

写书的目的本来就在向群众宣传自己的思想，使看自己书的群众有深刻印象。注意，是有深刻印象就已足，并不在知道多少多少细节与资料。(写K，如可厌、如专制、如卑劣、如小儿科……诸印象一一达成即是成功，不在堆资料。)所以，最好的技法是电影技法，这是造成群众深刻印象的最好方法。现在虽然用书来取代电影技法和补电影技法的不足，但基本上，仍要提醒自己：这书的内容，要像电影一样对看它的人“直指本心”、“一片见效”，并且终生受用。所以，fiction比nonfiction好。

一流的文学家在能以高手处理任何浓得化不开的题材，而落墨不多，即可采花成蜜，使人受用。

除非为了举证和详述，限于题材的特殊性质，否则纯为了向群众宣传自己的思想，不该用nonfiction。

——金兰琐碎

现代英雄的悲哀

“骂贼而死”的英雄也好，“引刀成一快”的烈士也罢，在现代新式统治者的巧妙统治技术下，这些英雄与烈士，都已变成历史的陈迹。现代想做英雄与烈士的人，已经失掉“死得悲壮”的自由，他们要死得卑微，死得丑恶，死得有话不能讲、有血流不出。“辜负我满腔心事矣”!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结局。他们求仁而不能得仁，反倒死于不义，他们要背着恶名而死，要死得活像一个懦夫!

——论没有“流血的自由”

考试

考试真是他奶奶的，我最恨任何形式的考试。我一辈子不会再参加任何考试。“烤弑”是一种戕害性灵的玩意儿，是一种骗术。今日台湾教育最大的成效是训练出一批批考试机器，一批批善于应付考试的机器。这种机器的性能是：①不需博闻而只需强记，尤其是强记笔记；②字写得好(这是Y小姐招亲的第一标准)；③字写得快；④能把强记的笔记在一小时内全部泄出来。……这种样子教育出来的青年人，一离开考场，一进入活生生的社会，一碰到跳动性的知识，便显得手足无措、方寸大乱。台湾今日教育的危机，还不配称为制造“读书机器”，乃是十足的制造“考试机器”，青年人之缺乏性灵、缺乏特立独行、缺乏进步性的见地、缺乏启发性的思考能力与怀疑能力，都是清一色的齐头齐脚的考试制度之过!所以我说，考试是一种骗术，其技无他，合于上列①②③④者斯可矣。自中山奖学金以下，考试制所考出来的书呆子，你我都见过了，呜呼，可怜哉!

——给Y的四十七封信

蝉

长长的身材、扁扁的脑袋，萌芽在地底下，蜕皮成蛹后就步步高升，在树上呼啸不休，此君为谁?马蜩是也。

老蝉的高寿虽不过二三星期，它却也享受了人生的至乐，在吃饱喝足东床高卧之余，它还要表演一场“法门寺”。

清晨、中午、晚上、乃至深夜，我们都要聆听它的歌喉，直而长的单调告诉你它是不甘寂寞的，它不听你的抗议、也不顾你的厌烦，强聒不舍的大花脸又唱起来了!

可是毛病就出在这儿，它老先生若一直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不争取言论自由，也许大杂院的野孩子们发现不了它的别墅所在，到底还归是低等动物，不是“识时务”的俊杰，它却偏偏不识相，于是小特务们按图索骥闻声而来，“如今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了!

虽然遭了杀身之祸，可是它们却是九死无悔的，马蜩先生是捉不尽的、杀不完的、吓不倒的，野孩子们的竹竿挑走了它们的肉体，可是却挑不走它们那东林复社的正气，在“风林灯火观书夜”的当儿，你仍旧可以听到那“十万蝉声作雨凉”的呐喊。

——谈蝉

印度

你看过《西游记》吗?《西游记》里唐僧、孙悟空、猪八戒去西天取经，就是去印度，印度是佛教的发源地，佛教的教主是释迦牟尼，比耶稣大五六○岁，比孔夫子大十二岁。佛教很奇怪，它在印度传了一千年，传丢了——印度自己没了，却跑到别人家里去了，印度的邻居(像中国)和邻居的邻居(像日本)，都到处是佛教徒，可是印度今天自己的佛教徒，只不过三四百万(两百多个人里头，才有一个信佛的)，你说怪不怪?

其实也不怪，因为印度教把佛教吸收到它大口袋里头去了，所以今天的印度，还有很多很多佛教的痕迹，印度国旗中间那个脚踏车车轮子，就是佛教里头“法轮常转”的法轮。

——记印度阿三

版本

版本(板本)的观念，一直深入中国藏书家之心，最后变成魔障。对古书，非不可讲究版本，但为一二校勘之便或几个异文讹漏，就把一部书的功能和流传性绞杀，则显然是旧式藏书楼主的行为；同样的，为了讲究版本之说，整天光刊些无甚价值的僻书，或一刊再刊些“版本竞赛”的常见经史之类，也不能不说是旧式版本学家的流毒，对鉴古知今的文化出版事业，为功究属狭窄。

现代处理古书的标准，不该以骨董式的版本为尚，也不该以鉴赏、校勘的用度为足，而该以配合新知的研究，定其去取。

新的版本观念应该是以内容取胜。以《墨子》为例，一百年前，毕沅校本是最好的；五十年前，孙诒让的校本是最好的；……只重版本不重内容，是我所不取的。

——介绍一套你该一看的奇书　　黄金

黄金多叫人着迷!这种着迷，更可从汉朝上溯，上溯到秦惠王时候。秦惠王打蜀国，无孔可入，于是刻了五头石牛，每只牛屁股后面，堆了一堆黄金，宣传说：“这些石牛可以大便出黄金。”蜀国国王大概也信“黄金如粪土”的，只是信的角度有点斜门，他下令去搬石牛，开道运进来。于是，石牛道完成的时候，中国的木马屠城记也就同时演出。这个故事，造出了一句成语——“驱金牛开路”。

驱金牛开路，这是人间最立竿见影的办事哲学。圣贤豪杰、武林高手、各路英雄好汉，能妙慧圆通，驱金牛开路，而不被金牛撞倒者，天下又有几人?可是有了又怎样?没有又怎样?人永远是人，人永远归于尘土，黄金却永远不改本色。人说“发光的未必全是金子”，人错了!人不知道，永恒发光的，不幸就是金子。

——驱金牛开路

原子弹

整整二十年前的今天(八月六号)上午，日本的广岛挨了一颗大炸弹，这颗炸弹，真的卡大卡大，它结束了二次世界大战，并且老老实实的告诉人类：“你们不是好打仗吗?打吧!再打下去，就要吃这个东西，吃得大家同归于尽。看你们还打不打?”

这下子可真把人类吓住了，至少把人类吓住到今天，足足老实了二十年!

人类为什么吓住了呢?因为原子弹带给人类新的觉醒。这种觉醒是对“战争”的新认识与新估价。原子弹使他们彻底了解“战争”的最后性质是什么，他们服啦!

——原子弹二十岁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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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美容　　美容

十七世纪的人说：“上帝给你一张脸，你自己另造一张。”其实那时候的人，对另造一张脸并不在行，人类真正“给脸不要脸”而能另造一张，是三百年后二十世纪的事。这种造脸，就是今天的所谓“美容”。

看看美容广告，我们就不得不惊讶人类在巧夺天工。什么“丰额丰颞”也、“印堂填平”也、“眉骨加高”也、“割双眼皮”也、“鼻头拉长”也、“美化下巴”也、“笑颜成形”也、“瘦面加胖”也，花样之多，令上帝叹为观止。“创世纪”记上帝说：“我们要照我们的形象，按我们的样式造人。”如今上帝看到人类如此美容，嫌他原始的形象与样式不中看，他在自惭形秽之余，真要感慨知人知心不知面了。

——文化美容，财政美容，司法美容　　日本

日本人伺候好美国大兵，就以为自己是一个“好的失败者”，其实好的失败者在能从失败中得到目光远大的教训，而不是另一套方式的卷土胡来。日本人从不是一个“好的胜利者”，所以，他也很难是一个好的失败者。

二十年后，日本“又是一条好汉”，又还魂了。日本的脖子接受了失败，日本的脑袋却没接受，日本的经济侵略照旧“那新那鲁”，日本的“日学为用”仍然八个牙露。菊花还是菊花、剑还是剑。艺妓脸上还是白粉，日本人还是强盗。

在南京被日本人砍杀奸杀的千千万万中国髑髅，他们在落日光中，在雨花台下，在“以德报怨”的声里，他们死而有知，将做何思?将做何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如能秋坟鬼唱，片语问苍天，那第一句一定是：“这样的芳邻!这样的日本!这样笨，还要做强盗!”

八个牙露!

——这样笨，还要做强盗!

菊花与剑

二次大战期间，美国国防当局，邀请人类学家班妮迪研究日本，她写下《菊花与剑：日本文化型模》一书，认为日本人有高雅如菊花、残暴如剑两面性格。日本人残暴倒是真的，但高雅却从何说起?高雅需要大智慧，可是日本人太笨了，日本人老是全国上下一心，勤勤恳恳，大家努力做笨事。吃原子弹以前，他们耀武扬威不识大体，笨事主题是“军事侵略”；吃原子弹以后，他们灰头土脸的爬起来，笨事主题改成“经济侵略”，还是不识大体，不顾国际贸易的平衡，老占别的国家的便宜，使人积恨。

——这样笨，还要做强盗!

东洋

有些字眼，大家都不要，却喜欢丢给对方，“东洋”两个字，就是其中之一。日本称中国做东洋，其实日本在中国东面洋中，自己才是名副其实的东洋，于是，中国将这字眼掷回，叫日本是东洋。什么东西都好端端的，可是一东洋化，就糟糕伊妈死，像“东洋菜”(料理)、“东洋车”(人力车)、“东洋参”(日本参)等等，一东洋，就荒腔走板，小题大作。其中最要命的，是“东洋统计学”。

十九世纪的英国首相狄士累利，有一句名言，他说：“谎话有三种：谎话、可恶的谎话和统计学。”统计学这种科学方法，和东洋参一样，消受不好，就大受其害。日本町人喜欢打小算盘，抓到了统计学，认为独得其秘，开始大统其计，什么都一厢情愿的统计起来。他们认为根据统计学，打中国会赢；根据统计学，打美国也会赢，殊不知毛病就出在统计上。最后吃了原子弹，证明了统计学是谎话，东洋统计学是东洋谎话，结果是，美国军人占领了日本。

——这样笨，还要做强盗!

美国独立革命

正在英国趾高气扬的时候，有一些不信邪的先锋性人物出来，脱离了老子，自己去当老子了，这，就是美国的独立革命。美国在独立革命前后，在北美洲东海岸，已经云集了大量的牛鬼蛇神，他们是自由热爱者、是上帝代言人、是走私专家、是革命党、是心怀不平的平民、是亡命徒、是新生代。……他们在海外创建了新天地，成立了新国家。他们的手法是笨拙的，可是很有冲力、很有叛逆性，他们的基础很单薄，要建国、要称霸，必须有赖于先进繁荣的母国——英国——的技术指导，可是英国当时气都气死了，哪里还帮拒绝听话的小子。于是，老美们只好来个拳击的“技术击倒”(T.K.O.)，开始智胜了。方法之一是：在十三州的文化沙漠中，盗印英国书，以袭取英国的速成方法，迎头赶上。

——海盗万岁

黑人问题

黑人问题发生在美国，当然是美国的羞耻，这一点没有人会否认。但这个问题发生在三百五十年前，黑人又占了美国人口的十分之一。这样复杂而困难的包袱，要把它脱下来，不可不考究技巧与态度。三百五十年来，美国大体在遵循正义、法律与秩序的原则，处理黑人问题，这就是我所说的“令人称赞”。正义、法律与秩序，是美国处理这个问题的主流，我们不可因为少数的纠纷而忽略了这一主流。试看一九六四年美国二十万人的华府大游行，其中三万白人参加，代表着的是“正义”；二十万人秋毫不犯，象征着的是“法律与秩序”。这种“非暴力运动”的技巧，这种缓进而理性的态度，充分表示出美国人民的水准。设想这种水准，世界上又有几个国家做得到?不客气的说，若换成了某些国家，不暴动得天翻地覆那才怪!不搅得黑人白人都杀成血流满面的“红人”那才怪!所以我才说，美国三百五十年来处理黑人问题，有“令人称赞”的正常现象，只有美国这种文明社会，才扛得起这样不文明的历史包袱。美国佬大可不必泄气悲哀，我们也大可不必用放大镜跟着搅臭。因为在正义面前，我们不可做一个并不公正的见证。

——从此黑白不分明!

黑人奋斗史

黑人受歧视的由来，要远溯到十七世纪的一六一八年。这年的八月十七号，第一批黑人在美洲登了岸，他们是从非洲被逮来做工的，并且成为白人的私产。既是私产，自然也就买卖由之。就这样买来卖去一百八十八年，美国国会才通过法律，禁止再有黑奴进口，但并没禁止在美国本土上的黑奴制度。于是此制相沿不废，又是五十多年。到了十九世纪的一八六○年，林肯当了总统，后来打起了南北战争。结果北方是完全胜利了，黑人却没完全胜利。黑人只是在战后五年间，获得了三项宪法修正案的形式保障。直到又过了一世纪，进一步的民权法案通过，黑人才有了像样一点的地位。一九六五年二月二十六号，美国参议院终于通过了投票权法案，使黑人获得彻底的平等。共和党在参议院的领袖，当时竟忍不住感慨说出：“我们花了一百年的时间，才追上这个问题!”

这一百年的岁月，累积了一连串黑人“力争上游”的纪录与血泪。一百年来，黑人由百分之九十七的文盲比率，降低到只有百分之十。除了法律上的完全平等外，其他在教育上、在公职上、在选举上、在社会地位上、在生活习惯上、在血缘混同上、在争取权利的态度上，都有了显著的提升和改善，黑人成功者也人才辈出，震撼世界。

——从此黑白不分明!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吃素　　吃素

讲到吃素，一般人以为是佛门的道行，其实它是中国吃素文化的一种流派。《论语》中，就讲究“齐(斋)必变食”(吃素时候要改菜单)的规矩：《汉书》里记周泽吃斋吃病了，他太太怪他何苦来，他火了，立刻把太太关到牢里去，罪名是“干犯斋禁”。干犯斋禁，在当时是大罪；当时“坐斋不谨”(吃素时候狗屁倒灶)，是要杀头的。佛教入中国后几世纪，中国吃素的锋头被信佛的抢去，大家把“吃斋念佛”等量齐观，于是佛门人物，就说他们不吃荤，吃素了。其实究竟什么是荤，他们知道的并不落实。荤是指“臭菜”，葱、韭、蒜等都算，吃了这些，被认为耗散人气，使人精诚有问题，难以通于神明，所以要查禁。至于大鱼大肉，实在叫“腥”，不叫“荤”。可笑的是，大吃素家整天吃葱、韭、蒜，却声言他不吃荤，以吃长斋自豪，这种自豪，用传统文化一检查，就该打屁股。他们以为他们做了好事，吃长斋，其实都白吃了，都不算。——可见书没读通，就想复兴固有文化，谈何容易!照固有文化，这是典型的“吃斋不谨”，是要杀头的，这些多爱固有文化却少看古书的人儿，提倡来提倡去，全不知道固有文化的厉害!

——论和尚吃肉

论和尚吃肉

善导寺的和尚，我也颇识一二。有的道性很高，有的有待加强。介绍我到庙里住的朋友，对我说了一个笑话，他说有一天他和一位和尚出去办事，路过一家饭馆，两人就去吃，和尚告诉跑堂的， 来碗素面，他也跟进。不料两人狼吞虎咽一阵，发现面里有肉，——不是素面，他大吃一惊，赶忙指给和尚。殊不知和尚正在衔肉大嚼，向他使个眼色，表示不必声张，又埋头大嚼起来了。

中国的佛门人物中，虽然有一派公然喝酒吃肉，像苏轼的朋友佛印和尚，但这些禅派流变，都不是正宗，照一般佛门规矩，做酒肉和尚是绝对不行的。善导寺是守板眼的寺，自然不准济公活佛或花和尚鲁智深那一套。

——论和尚吃肉

山

对于山，中国人和许多民族一样，也是充满了敬畏的。《国语》里记孔子的话，说：“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可见对山的敬畏，已经一至于此了。在这种敬畏下，中国人是不敢“有眼不识泰山”的，泰山在中国思想史中有它独特的地位，实在值得研究。

以泰山为实例，看中国人的山思想、生与长生思想、死与地狱思想、以及道教思想与佛教思想的竞争，可以看到许多有趣的组合。

——有眼识泰山

明星

明星人物只是“人生如戏”，她们只能做戏、演假戏，假戏真做，演得神龙活现；但是，一旦她们面对了真实的人生，她们本人，却变得一片脆弱与虚假，她们平日被社会的奉承与捧场，已经使她们退化了面对真实人生的能力，而变得骄纵、变得不知人间甘苦、变得不知人我之间的基本道德关系与对等关系。结果呢，她们最后变得已不是一个真的人，只是一个会演真的人的画皮而已。

——假戏真做与假戏假做

情书

情书是萧伯纳所谓的“纸上罗曼斯”。罗曼斯施诸纸上，自然写时情感集中，思绪澎湃。但往往时过境迁以后，自己重读起来，未免“大惊失‘色’”(此“色”字该一语双关：一为脸色，一为女色)。至于当事人以外的第三者，读别人情书，因为缺乏置身其中的情感和背景，所以常常在嗜读以后，摆下脸孔，大骂“肉麻”!殊不知他们自己写的情书——如果会写的话——更是肉中有肉、麻中有麻。所以，为公道计，聪明人绝不骂别人情书肉麻。

——“李敖情书集”新序

战争

“战争”这个东西，自有人类以来就有它老哥。古时候人类打仗，你丢一块石头过来，我抛一块石头过去，结果是“你死我活”；后来慢慢“进步”，武器发达，你开一辆坦克过来，我冲一辆坦克过去，结果是“你们死我们活”。可是更“进步”的时候，武器更发达的时候，这种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当你丢一颗原子弹过来，我再丢一颗原子弹过去的时候，结果就是“大家死大家不活”的场面了。那时候，全世界一切东西都毁灭了，剩下的，只该是海明威一部小说的名字，那是——“胜利者一无所获”！

——原子弹二十岁感言

和尚

真正的佛教不在盖庙建寺，而在大悲救世；真正的和尚不在古刹梵音，而在为生灵请命。

——真和尚和真净土谈西说东李敖语萃谈西说东——人生百年，缘归一梦，猿鹤虫沙，例皆尘土，但在百年孤寂之后、尘土长封之时，总希望有些永存的功业与交情留为雪泥爪印。吾爱吾师，尤爱真理老子李耳，主张“以德报怨”，孔夫子就大加抨击，他质问：若不辨是非的对有怨于你的以德相报，那么对有德于你的，又该怎么办?又“何以报德”?

孔夫子这种“当仁不让于师”的精神，是西方的“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的精神。一般以为“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的话，是亚里士多德的话，其实亚里士多德在“尼可马堪伦理学”中，并没这样的原文。亚里士多德批评他的老师柏拉图，指出真理和师友都是亲爱的，但在两者冲突的时候，他选择真理。

古今中外，热爱真理的人，无不在真理面前，对老师痛苦的义无反顾；孔夫子热爱真理，他“背弃”了老子；亚里士多德热爱真理，他“背弃”了柏拉图；梁启超“背弃”了康有为；卡尔·容“背弃”了弗洛伊德；章太炎“背弃”了俞樾；周作人又“背弃”了章太炎；周作人的学生又继续“背弃”，当真理跑得比老师快的时候，又怎能不做清楚的选择，清楚的“背弃”呢?

——万世生表

善必须实践

王阳明说：“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他全错了!善绝非一颗善心，便可了事。善必须实践，必须把钱掏出来、把血输出来、把弱小扶起来、把坏蛋打在地上，才叫善；反过来说，“想”掏钱、“准备”输血、“计划”抑强扶弱，都不叫做善。你动机好，没用，动机是最自欺欺人的借口，十七世纪的西方哲人，就看出这点，所以他们点破——“善意铺成了到地狱之路”。这就是说，有善意而无善行，照样下地狱，阎王老爷可不承认光说不练。

西方哲人这种警觉，中国人显然跟不上。中国的老底子是“诛意”或“诛心”，是春秋笔法的“君子诛意不诛事”，是追究心意，不追究事实。结果呢，中国“日存万善念、日诵千善言”的好人最多，但好事最少。原来好人只要正心诚意就已足，只要问心无愧就已足，只要诵经念佛就已足，好人无须在事实上做多少好事，好事只在念头上做，就大功告成!

——张小兰冤在哪儿?

敌人

“敌人”——环伺也、警告也、干扰也、穷缠也，迄无止境。他们简直要变成你的朋友了。你不跟俺们交朋友?好!俺们把你的朋友全赶走，你不交俺们还交谁?难道有朝一日，你岂要建立起对“敌人”的信仰吗?“敌人”至少有一点是值得信托的，——就是他们绝不变，绝不像朋友一般的忘记你。他跟你永不分离。

——最后的九日

少做一分懦夫、多充一分勇士在这“水深波浪阔”的时代里，我们是多么渺小!多么无力!又多么短暂!如果我们能在环境允许的“极限”下，伺机蠕动一番，说说我们想说的，做做我们想做的，捣一下小乱，冒一下小险，使老顽固们高一高血压，大概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能耐”了!我们还能怎样呢?我们岂配做“杀头生意”么?

因此我说，在环境的“极限”下，我们少做一分懦夫，我们就该多充一分勇士；能表白一下真我，就少戴一次假面，如果我们能高飞，我们希望飞得像只多谋的九头鸟；如果我们与覆巢同下，我们希望不是一个太狼狈的坏蛋；如果我们在釜底，我们希望不做俎肉，而是一条活生生的游魂!

——几行带有彩色的里程碑

随处埋我

路是那么长，我们随时会倒下，死就死了，又何必“正首丘”呢?青山多得很，到处都可埋我们这副不算重的骨头，在重归尘土的刹那，愿我们都能刻上几行带有彩色的里程碑!

——几行带有彩色的里程碑

伪善

写是没有用的，叔本华就写过了，他白天写文章否定女人，晚上却偷偷跑到绿灯户睡觉，写文章载道的人很少不是伪善的，“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我还是少发高论吧!我只知道我们不再需要“述而不作”的圣人，我们应该学学那些“做而不述”的实行者。

——爱情的刽子手

真、善、美

在“美”的范围内，观点重在美丑，但在“真”、“善”范围内，观点就重在真假善恶。我始终相信，涉及美丑范围，人的一生，可以只见“美腿”而对“丑腿”视而不见；但涉及真伪善恶范围，人的一生，就不能这样逍遥了，——对人类的责任感，将逼使我们在真伪上面，要去假存真；在善恶上面，要扬善抑恶，我们如果在“真”、“善”范围，也采取“美”的观点，我们就将发生道德上的过失。

基于这种研判，我们可以说，对人间“真”、“善”范围的任何虚假和罪恶，我们必须去面对、去扒粪、去发掘、去揪出、去打倒。……在这种认真下，我们虽然眼之所见，无非“真”、“善”上面的“丑腿”，但是责任所在，我们却不能逃避。我们不能崇真而不去伪，不能扬善而又隐恶，不管什么乐观也好、悲观也罢，我们都要面对它们。

——腿上功夫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拉关系　　拉关系

一切要靠“拉关系”、要靠人际关系好才能办事的现象，是可耻的!因为它把“人情”高过“是非”，又违反公平原则。中国人最犯此病。结果人的精神、时间都花在做公关、交朋友、拍肩捏臂、酒食征逐上面，一切都讲关系才能过关了，这成什么话啊!

——李敖札记

施恩要适度

湖南有句谚语是：“一碗饭，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意思说：一个人在穷困时或危难时，你给他一碗饭，他会终身感激你是他恩人；但你若处理得不好，使他对你多寄希望，或养成他倚赖你的坏习惯，那你给他一斗米(n碗饭)，他仍然意犹未足，仍然说你对不起他。这是人性问题。

——偏执狂与老太太

判定伟大的标准

一个人如果有十分力量，他只做九分事，这就算失职，如果有一分力量，却做两分事，就算伟大。中国人赞美那些妓女从良的，却责备守寡改嫁的，就是因为对两者的要求标准不一样。

——吐他一口痰

材料不对

铁杵能磨成针，但木杵只能磨成牙签。材料不对，再努力也没用。

——李语录五七

黑白不明

凡是对今天种族问题较有认识的人，已没人再坚持“黑白分明”的对峙状态。不单是黑白对峙，任何以“正色”自命来迫人“失‘色’”的举动，任何以“种族优越”自命来制造争端的举动，都已不再为头脑清醒的人所接受。再以这种调调自豪的人，不论他是希特勒或纳塞，不论他是反对黑人的“三K党”或是反对白人的“回教派”，他们已不是什么反对来反对去的黑人或白人，——他们统统是狂人!

种族的优越论虽然并无学理根据，但它却有一段长远的历史根源和神话根源。黑白的分野，追它的根源，可追到诺亚的方舟时代。黑人的出现，乃是诺亚诅咒孙子的产品，诺亚诅咒他家老二含的老四迦南，于是黑头露脸，弄出“麻烦”来。后来的狂人圣经家曾写“黑人是兽类”等书，硬加描绘，说“黑人不是含的子孙”!殊不知这正是道地的“愈描愈‘黑’”!

——从此黑白不分明!

英雄的定义

在卡莱尔眼中，不但神明、帝王等可以成为“英雄”，就是先知、教士、诗人、文人也不失为是“英雄”。到了今天的二十世纪，“英雄”的定义已需要更新的修正。一般什么神明、帝王，早该踢出“英雄”的行列，而该代以美人、戏子、电影明星、TVA的设计者、沙克疫苗的发明者、太空人、潜水人、试飞人。……他们这些，才是新时代的“英雄”，他们比旧时代的所谓“英雄”要高明一万倍、伟大一万倍。旧时代的所谓“英雄”们，他们要整天砍别人脑袋、切别人指头才能成为“英雄”，然后发动大量的文警，制造宣传，使人们对他们“爱戴”、“崇拜”，误以为他们是“英雄”。但是新时代的“英雄”们，他们却不这样，他们直指人们的内心深处，使人们从心底发出对他们的爱戴崇拜，不再砍杀流血，也不需要断头台。他们只凭他们的智慧、好心、灵巧和美丽，再加上对人无害的成名欲望，交织成一个百花齐放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是和平式的发展抱负，运动会式的公平竞争，杀一不辜得天下而不为的操守，为目的而又考究手段的道德。新时代的“英雄”们，使人们皈依自己的方法不靠武力、不靠特务、不靠强迫、也不靠鞭子。他们所靠的，完全是本身的可爱、本身的吸引人、本身的和平温煦的手法。新时代“英雄”的造型，绝不像旧时代的横眉怒目、胡子乱撇；他们极像司马迁笔下的“英雄”张良，面如“妇人好女”，并且可能就是“妇人好女”。

——从“秀信箱”到“上下古今谈”

什么最重要

当科学家巴斯德从事微菌等研究的时候，又有谁认为那种研究重要呢?甚至巴斯德自己，又能清楚知道有多重要呢?但他最后功德圆满，使法国的酒业、丝业、畜业有了革命性的改善，带给法国的好处，是把德国的战败赔款五十亿法郎，由他一个人给还清了。巴斯德这种大功德，穷本溯源，就在他要做“不重要”的傻事。又如发明电话的贝尔，他发明了电话，可是一直被人认为不重要，人人把电话当成玩具。他跑去找马克吐温投资，马克吐温瞎眼投资过蒸汽电机、蒸汽滑车、海底电报，都泡汤了，对这个真正发财的东西，反倒一毛不拔，坚持说毫无前途；贝尔又想把专利权卖给西方联合电报局，可是，还是不行，别人不要买“玩具”。可见一件明明重要的东西，也会被人当做不重要。若一切以认为重要才去做，世界上又何来电话?贝尔这种大功德，穷本溯源，就在他要做“不重要”的傻事。

——重要不重要与不重要重要　　第一流的政治家

刘邦进咸阳，大家争着搬走秦朝的金银财宝，萧何却只运秦朝的档案。后来项羽烧了咸阳，刘邦凭了这些档案，得以争胜、得以建国。萧何这种把不重要的重而要之，是第一流政治家；又如美国国务卿休德，他在一八六七年，花两分钱一亩的代价，向俄国买来阿拉斯加，当时举国大哗，说他做了冤大头，说阿拉斯加冰天雪地，有个屁用?买它是“休德的荒唐”。但曾几何时，阿拉斯加的抢购，证明了休德的眼光，使美国受益在五十、一百年后。休德这种把不重要的重而要之，是第一流政治家。

——重要不重要与不重要重要　　显性的伪君子

归纳出伪君子的一个特色，就是：他们都会以离奇的正义标准，去说风凉话——使人恶心的风凉话。不但话是风凉的，还俨然以道德的仲裁人、是非的评鉴人自居，这种伪君子，是好发议论型的，可叫做“显性的伪君子”。

——“显性伪君子”和“隐性伪君子”

名人“无所不涉”

心理学上有一个名词，叫“自我涉入”。自我涉入是两岁以后的小孩子，开始用“我”的观念，来形容他的“财产”：爸爸、妈妈、围兜、奶嘴、娃娃、小熊，……全部包括在内，这时候的小孩子，慢慢开始知道“我”和别的人、别的东西不一样。在这时候以前，这种分野就不清楚。在这以前，小孩子说到自己的时候，他不但不知有“我”，并且常常把“我”当成第三人，小孩子会说：“宝宝吃”、“宝宝要”、“宝宝抱抱”，而不会用“我”。从这点看来，人类真是天纵英明，哲学家宣传了一辈子的忘我无我，区区两岁的小毛头，就早已做到。

小孩子随着年纪愈大，自我涉入的面积也就愈大，他成了年，无所不涉，无孔不入，从同行到教堂，从政党到狮子会，他都要插一脚。他握手、寒暄、迎来、送往、胁肩、谄笑，变成了名人。一变成名人，就变得无所不在，什么地方都要有他，没他，他就不自在。

——当年老子如何如何

重要不重要之间

美国哲学家兼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在他《心理学原理》名著中指出：“一件事情，任何人认为它重要，它就重要。”这种说法，足见“重要”已重要得成为哲学问题。但是，问题一由哲学家来答，就七嘴八舌。狄阿杰尼斯认为桶子里晒太阳最重要；蒙田认为跳蚤式跳跳最重要；斯宾诺莎认为磨镜片混饭吃最重要；沙特认为孩子挨饿时候，什么都不最重要。

这些哲学家的见地，都表示了什么最重要，什么不最重要，是非常主观的，因人而异的。

勃朗宁诗里写一位老兄认为全世界以烂泥巴最重要，乍看起来，不可思议；但布雷克能从一粒沙里看到世界，柯尔律治能从一粒沙里看到宇宙，可见一把烂泥巴，也大有奇趣。这样看来，怀疑别人“胡为乎泥中”，在没弄清重要性以前，最好别先否定。因为这把烂泥巴，可能对他特别重要。

又如古话说“敝帚千金”，你会奇怪，一把烂扫把有什么稀奇，值得这样标价。但同样的，在没弄清重要性以前，最好别先否定。——因为这把烂扫把，可能对他特别重要。

上面这些话，都是指当事人在正常处境下的看法。如果处境一旦剧变，他的主观，也可以量变加质变。一个人正常处境下认为黄金重要，但在荒年时候，他可以“千金易谷”；在战乱时候，他可以“黄金如粪土”。看了莎士比亚《理查三世》剧本的，看到第五幕第四场，国王高喊：“一匹马!一匹马!我以江山换一匹马!”就知道一个人在重要不重要之间，会有多大的转变，多大的无法预知。

——重要不重要与不重要重要　　上帝是第一个服装设计家

亚当、夏娃因为吃了苹果，所以四只眼睛发亮，才发现自己是赤身露体。他们小俩口儿当时采取的初步行动是：抓起无花果的树叶，胡乱编成裙子，他们并没有服装设计。当时他们生长的地方是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并没生长在夏威夷，所以，他们虽然会用树叶，却不会编草裙。所以，当时他们所穿的，一定很难看。上帝把这一对男女驱逐出境，除了奉送一大堆报复和咒诅外，唯一一件善举，就是妙手“天工”的“为亚当和他妻子用皮子做衣服，给他们穿”。所以，无疑的，上帝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服装设计家，从此以后，亚当夏娃的子孙所能施展的，只是“巧夺”上帝的“天工”而已，因为上帝忘记了申请专利，忘记了办个“衣服公卖局”来公然敛财，他只是把衣服造成了一种“人类众恶天性的标记”。

——上帝与服装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最可耻的阶级——中国知识分子是中国最可耻的一个阶级。这个阶级夹在统治者和老百姓之间，上下其手。中国知识分子拙于谋生早期知识分子的特色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既不屑为工农，又看不起商贾。他们的生活，经常要仰赖于威权者才能解决，或为所从之臣，或为被养之士。为五斗米折腰，自然难免。于是一切理想抱负，也都化为威权者的因变数。偶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退而归园田居，却也有将芜之田园、盈樽之老酒，供他傲啸山林，采菊篱下。且仗民间对知识分子的礼遇，到处可吃到不花钱的狗肉。更等而下之的，也可在扬州二十四桥白吃白嫖，“小红低唱我吹箫”，做红颜知己。今也不然，今日知识分子甚至连白吃白嫖的礼遇也得不到了，灯红酒绿之处，早无知识分子的份儿。又加上多年的战乱，知识分子最后退隐的将芜之田园也不知去向，连“大不了回家吃老米饭”的赌气话都不敢说，自己的胃跟威权者的威权成一直线，一点抗衡的余地都没有了。于是，一切什么“合则留，不合则去”、“难进而易退”等骨气，都免谈了。

——粗谈中国知识分子五病

最可耻的阶级

中国知识分子是中国最可耻的一个阶级。这个阶级夹在统治者和老百姓之间，上下其手。他们之中不是没有特立独行的好货，可是只占千万分之一，其他都是“小人儒”。庸德之行，庸言之谨，读书不化，守旧而顽固。中国知识分子坚守他们在统治者和老百姓中间的夹层地位，误尽苍生。当特立独行的王安石搞变法，想直接受惠于老百姓的时候，文彦博站出来向皇帝说话了，他说：“陛下是同士大夫治天下，不是同老百姓治天下。”王安石想越过这批拦路虎，可是他碰到了绊脚石。

中国知识分子失败了。有两大方面的失败：一方面是品格上的，一方面是思想上的。思想上失败的特色是：他们很混、很糊涂、很笨。他们以知识为专业，结果却头脑不清、文章不行。这种特色不但使他们品格诸善莫做，并且扶同为恶而不自知；在思想上，也不能深入群众，影响普遍的中国人。他们写的东西，只能自我陶醉，或者给互相捧场的同流货色一起陶醉，实际上，实在不成东西。对绝大部分中国知识分子的作品，我看来看去，只是可怜的“小脚作品”。

——快看“独白下的传统”

拿笔杆人的责任

一个拿笔杆的人，在他执笔发表言论的时候，一定先该想想：这种言论，给国家社会的影响是什么?这种影响，极可能是长远的、潜在的，也许不会即刻发生作用，因为“文字收功”的效果往往不是很快的。所以做为一个拿笔杆的人，他必须具有一种展望永恒的信仰，信仰他的一举手一发言，都可能直接间接的生出或大或小的作用或反作用，并且这种结果，是“一出而不可反”的。

在《论语》中有两句话：“一言而可以兴邦”、“一言而可以丧邦”。这两句话，十足说明了言论责任的重大。拿笔杆的人是子夜中的星火，他们引导市井小民，渡苦海而登彼岸。拿笔杆的人本身若愚昧失职，一定会带着市井小民乱兜圈子，七航妖岛的结果即使有幸生还，到头来也难免有千古失足之恨。

——论所有的宝全押

中国知识分子缺乏特立独行

中国知识分子缺乏一种重要的品质，就是“特立独行”。缺乏特立独行，自然就生出知识分子的两大方面的失败。结果变得甲跟乙没有什么不同，丙和丁没有什么两样，大家说一样的话，写一样的狗屁，拍一样的马屁。甲乙丙丁之间，至多只在面目上有点小异，在全没个性与特性上，却根本大同。

表面上看，司马光型和欧阳修型不同，其实从基本模式上看，两个小老头完全一样。他们争的，都是传统文化的解释权，看谁解释得好，使孔夫子和当今圣上高兴。打开《司马文正集》和《欧阳文忠集》，一对照，就看出他们竟那么像，像得你可以叫司马“修”，叫欧阳“光”，他们都是在传统板眼里一板一眼的顺民，他们两眼毕恭毕敬的向上看，一点也不敢荒腔走板。

——快看“独白下的传统”

中国知识分子自成一种人

中国知识分子在谈到本身的时候，总喜欢冒出一股特别之气。旧式一点的会冒出“万般皆下品”，新式一点的会冒出“我们读书人”如何如何。这一般特别之气，常常先把自己裹住，神气活现，自成一种人。

这一现象，有着明显而深远的历史背景。中国知识分子的前身相当于古代的士、士大夫、士君子、君子、儒、书生。这一种人，在历史上的地位大致是：先得受教育的便利或特权，不当兵、不纳税、不种田、不做工，主持舆论(好一点的是“清议”)，影响司法(坏一点的是“讼师”)，进则中举应辟、做官行道(好一点的是“清官”，坏一点的是“巧宦”)；退而传经授徒，弄月吟风，“忍把浮名，换作浅斟低唱”。至于真正怀抱大智慧大原则而殉道如李卓吾者，毕竟极少。能做到独善其身，隐没山林，已经不错了。

——粗谈中国知识分子五病

中国知识分子的处境

造成中国知识分子特殊地位的基本原因有三：一是农业社会，二是威权局面，三是文字艰难。农业社会和威权局面，需要的是一种“知命”、“务本”、“保守”、“服从”的架构，这一架构不能全靠老子的板子或皇帝的斧钺，“马上得天下”并不能“马上治天下”，要想得而治之，就得下马请教书生，要书生制造抽象的架构去平衡、去控制。据说书生也有“马上”的时候，所谓“上马能击贼”之类。不过那时候，国不亡也差不多了。而该书生上马之前，照例总又“倚马”万言一番，恐怕万言未了，早已被贼所击，最后命短的自然“骂贼而死”；命大的只好“奈何从贼”了!

中国知识分子的处境，一直来源自一个古老的公式，这个公式是：知识分子+威权者=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不论为王为寇，知识分子最后为威权者所乘则一。不论自古以还，其名位是“文学侍从之臣”、大学校长，或是什么物理学家、理财专家，或什么赋税改革家。有几个知识分子能逃掉不为威权者鹰犬之讥?或能逃掉不扶同为恶之讥?

——粗谈中国知识分子五病

知识分子的爱国方式

中国人的爱国方式，太偏重在政权的转移与集中，对政权以外的爱国方式很少有人感兴趣，这是知识分子的大失败!新时代的知识分子们必须感到谈心性之学走权贵之门固属可笑，但是缩在研究机构里白首书帷也高明不了多少。我们实在可以换一个方式来爱国了，改良改良社会，研究研究农村，访问一下贩夫走卒或神医妓女，从而设法解决一两个实际的问题，这岂不是我们该做的事?在这种尺度下，阳初先生、吴基福先生、杨国枢先生，他们的实际、热情与睿智都可以代表我们知识分子光彩照人的一面，他们那些专家式的结论也都可以供给我们的民意代表做参考。

——修改“医师法”与废止中医　　在美的中国人

我不喜欢绝大多数在美国的中国人，他们明明是中国的逃兵，却回过头来，老是讲评作战。

——李语录三○三

真理从唱反调而来

任何第一流的知识分子，他在形式上的条件，必须是反对型态的、批评型态的、异议型态的、你说东我就说西型态的。因为他深刻知道：在寻求真理、维护真理的过程中，从反对、批评、异议，你东我西来着眼，太重要了。尤其在一党独大众口一声的情势下，更该如此。想想看，当苏格拉底独自面对众口一声，敢于为十个将军辩护的时候：当伽利略独自面对众口一声，敢于提出地球转动学说的时候，如能有一个声音，从众口一声中脱声而出，转来支持他们，表达出反对、批评、异议、你东我西的声援，该是多么重要的事。因为在当时，苏格拉底和伽利略的唱反调都被抹杀过，但他们的反调，毕竟都是真理。真理从唱反调而来，真理的发扬光大，又有赖于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N个唱反调的人，前仆后继，薪尽火传。

——论唱反调

知识分子的急于用世

当年孔老夫子早就有“我待贾者也”的感叹，并且一辈子凄凄惶惶，目的在得“用我者”的赏识。知识分子怀才得展是好的，可是为了一展长才，却不得不委身屈己，谋与既成势力合作，则是许多悲剧的起源。当然，许多知识分子也有他们自解的理由，有的说由于他的加入，虎可以谋其皮，既成势力可以改好；有的说他的工作性质有益国计民生，是科学性质、经济性质等等。殊不知他所得到的，竟多是得不偿失，多是间接巩固既成势力，多是悔不当初。中国知识分子并未普遍学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本领，这种本领的基础，是能忍耐寂寞，能在必要时自毁——像“麝”一般的自毁，英雄宁无地用武，也不乱用武，也不降格用武。大盗尚且有道，又何况以卫道行道自命的知识分子?

——粗谈中国知识分子五病

知识分子的昧于尽忠

中国知识分子受了几千年“忠君”思想的毒，对忠字的要求，十分普遍。普遍的结果，忠的范围甚至不限于对圣上，甚至对主子也不例外。但是中国知识分子对忠的标准太感情化了，以致不辨是非，跟愚夫愚妇一般，只是一味“愚忠”，而不崇尚理智的、大目标的尽忠。衡诸历史事实，改朝换代多自叛臣而来，改换以后历朝各代又都不乏有忠臣出现，此一忠，严格说来，乃是忠于叛、忠于一姓、忠于家族。可惜中国知识分子对这一点却总不深究，他们总是要急于找个从一而忠的对象，而不深究这个对象是否值得一忠?也不深究因这对象所发生的事件(如明朝皇帝的三案和南巡等)是否值得一忠?不但如此，威权者更灵巧的运用国字做招牌，诱使知识分子“精忠报国”，知识分子不深察，傻不鸡鸡的去卖命，他以为所卖命的对象是苦难的国家，因而做孤臣、做循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殊不知他们所应做的，该是理智的爱国主义者，而不是盲目的愚忠主义者和家族的忠仆!

——粗谈中国知识分子五病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古时邮差　　古时的邮差

古时传送消息的工具是“驿”和“马”。“驿”就是今天的车站，站里养了很多“马”，一有消息，就骑马跑。跑了三十里有一个“驿”，于是连人带马都可以休息，或者换人换马再继续跑。这样跑，一天可跑十个驿(三百里)。不过遇到紧急和机密的公事，为了保密起见，往往把公事封在“邮差”背后，盖上大印，非到目的地，任何人不准碰，于是快马加鞭，限时专送，一天跑五百里。这时候，这个邮差就苦了，一驿一驿的跑过去，换马不换人，跑到后来，邮差支持不住了，于是驿站的人(邮政局长)，干脆把他(邮差)绑在马背上，反正那条路马跑熟了，识途老马可以不由人操纵，而把昏倒的或死掉的邮差带到目的地。所以那时候，谁都怕做绿衣人，绝不像现在这样抢破头。

这些苦命的绿衣人，和今天的绿衣使者一样，不但送信，还可以送包裹。唐朝玄宗(明皇)的小心肝杨贵妃，住在京城(陕西长安)里，娇滴滴的，整天朝唐明皇要东西吃。可是她要的东西都在京城附近买不到，她喜欢吃荔枝，荔枝产在广东佛山，当时为了满足杨贵妃的口福，只好动用大量的快马与骑士，接力赛跑式的，日夜不停传送新鲜荔枝。一看远处的快马来了，尘土飞起来了，杨贵妃就笑了，所以荔枝又叫“妃子笑”，这个典故，起源在唐朝诗人杜牧的两句诗——　　“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

不错，没有人知道快马运来的是荔枝，但是没有人不知道人和马的血汗与辛酸。那时候的邮差，真他妈的太苦了!

——传令——全国大跑马

大人物生时“不简单”

中国人几千年来有一个大传说，人人都信。

这个传说就是：凡是有点名儿的人物，他妈妈生他的时候，都不简单。

所谓不简单，是他妈妈生他的时候，他的家人总要碰到些怪事，或是看到些怪光、或是听到些怪声怪调、或是做些怪梦，……总之非常那个。

所以大人物，生起来皆吓人倒怪。

可是，中国人并不说这些事情怪，他们说这是“祥瑞”，祥瑞就是“可喜可贺的征兆”。

每个大人物生时都有“可喜可贺的征兆”，这叫“生有异禀”。

所以，按照这种说法，一个人到世界上来，若来得稀松平常，那就前生注定没发展。

所以，你看到这里，应该赶紧把这本书放下，快到厨房去，问问你妈，你生下来的时候，她跟你老子有没有碰到些怪事?看到些怪光?听到些怪声怪调?或是做了些怪梦?

如果她说没有，你千万拜托她仔细想想看，如果实在一点也没有印象，那你就糟啦!——你这辈子，休想成大人物啦!

祥瑞是表示这个人的来头可不小，背后有鬼神撑腰。古人都疑神疑鬼的敬鬼神而不远(孔夫子劝人“敬鬼神而远之”，其实没人敢远)，所以一个人一出生，就跟鬼神搭上关系，自然就得天独厚，不由你不另眼看待、不由你不服。

祥瑞外一章是身体上的特征，所谓“圣人皆有异表”。……什么南北朝陈武帝“日角龙颜，垂手过膝”，什么唐高祖“体有三乳”等等等等，鬼话连篇，翻翻古书，就不难碰到。身体上的特征，在古人看来，虽是祥瑞的一种，但一经科学检定，就毫无道理。即以“舜目重瞳”为例，古代名流，重瞳的，帝王级有虞舜、项羽、王莽、吕光、李煜；臣子级有颜回、沈约、鱼俱罗、朱友孜等人。但重瞳是什么?只不过是白内障而已!如果重瞳算是伟人，那么眼科医生整天要被伟人烦死了。

——征兆——来头可不小

旧传统与新观念

在旧的传统里面，有许许多多“持之无故”、“言之无理”而不能使人心服的霉货，但是经过一些异端与急进者的“推陈除新”、“除旧布新”的鼓吹，许多旧的恶习被淘汰了，许多新的规范树立起来了，例如在旧观念里，结婚要“拜天地”，但是当新观念来的时候，新郎新娘甚至相对行礼都没有意义了，这不是“新教条”所具有的意义么?

——几行带有彩色的里程碑

可做道德判断的条件

中国人不太清楚“道德的”和“不道德的”以外，还有一种“跟道德不相干的”东西，中国人不太承认有这种东西，总是“二分法”的把任何东西都分成道德面或不道德面：例如，“玉”有什么道德不道德?可是中国人说“玉石之美有五德”；例如，“鸡”有什么道德不道德?可是中国人说“鸡有五德”；又如，“天”、“地”有什么道德不道德?可是中国人说“天地不仁”或“天地大德”。并且天地只是大类，细节可以分到“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以致道德无所不在，若有不在，也不会空白，一定就有不道德在。这样泛滥的结果，中国人看事情，总把不该被道德判断的客体，也大力加上道德判断。

——张小兰冤在哪儿?

吃人肉

西太后就是慈禧太后，她虽是咸丰皇帝的老婆，但不是大老婆，大老婆是慈安太后。传说咸丰皇帝临死前，怕慈安被慈禧欺负，特别给慈安一个密令，内容说如果慈禧欺负人，就可以把她宰掉。咸丰皇帝死后，慈禧对慈安非常尊敬，目的就是要骗慈安，使慈安毁掉那个密令。有一天慈安病了，慈禧竟在胳膊上割下一块肉来熬药，送给慈安吃。慈安很感动，认为慈禧简直是她的亲姊妹，对亲姊妹，还要密令干嘛?决定把密令烧掉。谁想到慈安把命令一烧，慈禧再也不买她的帐了，再也不听话了。后来传说慈安的暴毙，还是被慈禧下毒的。说来说去，这一切，都是当时吃人肉惹来的麻烦。

吃人肉，不管是什么理由，都是一件荒唐的事情，真没想到这种荒唐的事情，竟在中国历史上，有着那么多的血淋淋的纪录。现在人唱“满江红”，唱到“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竟然洋洋自得，大概是传统老毛病的发作吧?不然的话，怎么这样莫名奇妙?

——吃人——动物吃人，人也吃人　　娱乐并非大逆不道

中国传统文化看轻娱乐，是一件很不幸的演变。中国的正统思想家们，他们的普遍特点是鼓吹严肃哲学，他们铸造的标准人像是正襟危坐、肃穆森严的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没有轻松也没有娱乐。他们的习惯是把一切都纳入“道德”的规范，常常用道德标准量来量去，甚至量到跟“道德”并不相干的事物上。例如吃一块切不正的肉，有何道德问题?可是古人却坚持“割不正，不食”!又如吃的东西的好与坏，又有何道德问题?可是古人却责备吃好东西的人，认为只有吃着“恶食”，才能“志于道”!

——寻乐哲学

师道之下无是非真理

在中国传统内，名分底下无真理，辈分底下无是非，师道底下无直道。唯一“当仁不让于师”的牌子，只是能看而不能摸，更不能摘下来耍。凡是傻头傻脑，便将《论语》的教条拿来实行，不想“托诸空言”而要“见诸行事”的，那他一定是傻瓜，一定要被围剿。

——师道与是非

中国“赌”

“赌”这个字，它的原始意义叫“钱戏”，见于“一切经音义”。“赌博”两字连用，见于唐朝诗人李商隐的文字，赌就是“博”。“博”是最早的一种赌具，靠打射投掷定输赢，这种赌博，至少远在殷商时代就有了。到了南北朝时候，才不流行。中国古书中有很多记“博”的材料，如《家语》中“哀公问孔子曰：‘吾闻君子不博’”；“管子”中“……发五政，一曰‘禁博塞’”；《史记》中“荆轲与鲁勾践博，争道”等等，都是指赌而言。这些材料，都证明了中国人尚赌历史之早，证明了我们的老祖宗们，除了大谈仁义道德者外，固不乏有大赌徒存在。

另有一种流行的赌叫“摴”，照《博物志》的说法，此物乃老子李耳所发明，如果属实，倒真是士林佳话。老子不但写《道德经》，还发明大赌具，这种赌具，最为晋朝的陶侃所恨，陶侃说：“圣人惜寸阴，众人当惜分阴。……摴者，牧猪奴戏耳!”所以他要把这种赌具丢到河里，以示痛绝。其实当时的赌徒们大可提出异议：“你陶先生喜欢搬砖头，难道算惜分阴吗?把砖头由屋里搬到屋外，再由屋外搬回屋里，难道比赌更有意思吗?”

——中华大赌特赌史

国粹

中华民族是一个喜欢“国”字当头的伟大民族，别人有内外神经，我们有“国医”；别人有拳击角力，我们有“国术”；别人有声光化电，我们有“国学”；别人有交响重奏，我们有“国乐”。——总之，凡是别人有两下子过来的，我们都有两下子回敬。但回敬尽管回敬，有时候，我们未免觉得实在不如人。例如我们的“国医”还在寸关尺阶段，我们的国术还在打花拳阶段，我们的国学还在理气一元阶段，我们的国乐还在丝竹入耳阶段。……这些国粹，在世界性的标准面前，我们都称不上唯我独尊，想来想去，有一件真正可称得上舍我其谁的“国宝”，那就是“麻将”。

——中华大赌特赌史

“麻将”东征记

麻将军征服了中国还不过瘾，在光绪三十三年(一九○七)，又继薛平贵之后，开始东征。不料日本这个民族，却与咱们迥异：第一、日本人勤劳，没有这么多闲工夫来浪费，所以麻将流行不起来；第二、日本人入“道”之风太浓，本来赏花、钓鱼、喝茶、写字、下棋等等清爽之事，都被日本人“花道”、“钓道”、“茶道”、“书道”、“棋道”等等认真起来，麻将一门，也不例外。日本有“麻将联盟”，有最高手川崎备宽，高居“麻将八段”，在马虎成性的中国人看来，麻将被这样送入“魔道”，有何趣味?至于佐藤弘人写什么《麻将哲学》，在中国人看来，更属自找麻烦。大概日本人的认真，使人倒掉了胃口，麻将之不能取代“角牴”而成为日本国戏，理当在此。

至于麻将军西征的情形，比东征更糟。洋鬼子们更没有这么多闲工夫来“吃碰和”、来“海底捞月”、来“杠上开花”，所以“麻疯”无法广被。——麻将军只会害我们，却害不了人家!

——中华大赌特赌史

“国”字号

咱们国内“国”字号的“国粹”太多了，外国有戏剧，咱们有“国剧”来挡；外国有拳击，咱们有“国术”来挡；外国有绘画，咱们有“国画”来挡；外国有音乐，咱们有“国乐”来挡；外国有新学术，咱们有“国故”、“国学”来挡。

——修改“医师法”与废止中医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床　　床

话说我大中华老祖宗，从树上下来以后，到底拿什么东西当床用，这个答案，可真不简单。要了解这个真相，首先得放弃我们现在对床的定义。不放弃这种定义，我们无法了解老祖宗和他的床。

老祖宗给床下定义，说：“人所坐卧曰床。床，装也，所以自装载也。”下一句一看就很邪门，有问题，“床，装也，所以自装载也”，这种定义，与其说是指床，倒不如说是指棺材。好，不再说不祥之言，就通过这种定义吧。

就这样的，问题的开始，就是学问的开始。有学问的答案是：——古人没有板凳、椅子、沙发，古人坐在地上，坐了好久好久，才学会坐床；一坐上床，床就坐卧两用；所以才叫“人所坐卧曰床”。

——床上功夫

席

古人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有块长方形的草垫子，叫做“席”(蓆)，席是老祖宗表达尊卑、区分人我、划清势力范围的一个妙单位。这个单位，可以在必要时候一分而二，叫“割席”。任安与田仁在平阳公主家，被安排“与骑奴同席而食”，两人大不高兴，就把席一割，表示不同席；管宁与华歆在一起念书，门外有车马之声，华歆起来去看热闹，回来就被管宁割席，说你格调这么低，“子非吾友也”!这两个故事，都含意很深，都说明了“同席”是有规矩的。

不但同席有规矩，同席的细节也多得很，东边主位的是“首席”，西边敬陪末座的是“席末”，我们现在常用的“出席”、“入席”、“筵席”、“酒席”、“离席”、“逃席”、“缺席”、“主席”等等，都是从这儿变出来的。因为席有这么多名堂，所以有“避席而请”、“越席而对”、“侧席而坐”、“父子不同席”、“男女不同席”、“席不正不坐”等种种典故。

——床上功夫

椅子的由来

床的体积太大了，总是难免惹人同坐或鼾睡，殊嫌美中不足；何况庙堂之上，摆个大床，实在也不好看。这时候，西方文化帮了大忙，一种叫做“胡床”的东西，传到了中国，时间在二世纪尾、三世纪初。胡床并不是床，而是一种像胡金铨他们专用的导演椅，只能老子一个人坐，这就是椅子的前身。中国人接受了椅子的西方文化，到了北宋末年，全国大流行，统治者有御椅，大富翁有檀香椅，大强盗有第一把交椅，于是，全国男女老少，都从此坐有坐样，卧有卧样，不再坐在床上，更不席地而坐了。床和椅子，从此也变成两件家具，不一物两用了。

——床上功夫

中国人喝酒的故事

一个三国时代的郑泉(孙权的吴国人)，临死以前，要求把他尸体埋在做陶器的工厂旁边。他说：“以后我的尸体真成了土，土又可被陶器工厂做成酒壶，那样我多过瘾呵!”

这是中国人爱酒的故事，也是中国人的幽默。

喝酒一件事，本来是一种享受，但是中国人却把它过度礼节化，弄得反倒不自然，反倒逼出些纵酒吐酒的酒鬼。一个攻击酒礼的故事，很有意思：钟毓和钟会兄弟小时候，以为爸爸睡觉了，一起偷酒喝。其实爸爸没睡，正在偷看他们的偷酒表情：钟毓喝酒的时候，“拜而后饮”；钟会呢，却“饮而不拜”。爸爸奇怪了，便起来问理由。钟毓说：“酒以成礼，不敢不拜。”可是钟会却说：“偷本非礼，所以不拜。”

历史上，用酒来办事、来避祸的例子也很多。曹参为了怕官吏打扰老百姓，整天喝酒示范，表示我们做官的，只要喝酒就好了，别去找老百姓麻烦；陈平也为了对政事不表示意见，整天喝酒装糊涂。很多人很多人，他们在酒中得到了真理与存在。历史上禁酒的工作都没有成功，也永远不会成功，因为酒——如果喝得好、喝得少、喝得巧，到底是一个不会出卖你的朋友。

——喝酒——喝也不行，不喝也不行　　说“酒”

“酒”字的历史既然这么久，喝酒的人既然这么多，所以，在历史上，酒所占的重要地位，所发生的微妙影响，自然也就多得不得了。

酒在历史上最早也是最大的作用，是它一开始就弄亡了两个朝代。中国夏朝最后的皇帝叫姒桀(姒是他的姓，桀是他的名)，据说，他后来造了一个大池子，全装满了酒，叫做“酒池”，整天喝呀喝的，结果把国家喝丢了。

夏桀和商纣的故事，本来不必轻于相信，因为很可能是他们的敌人编造的。但故事的一种作用，都值得我们注意，那就是喝酒过度的害处。

由于一开始，酒就在中国历史上闯了大祸，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不少警告喝酒的文献。文献中最有名的就是《酒诰》，就是劝人戒酒的文章。

尽管劝来劝去，古代人还是喜欢喝酒，喝酒如故。

古代人喜欢喝酒，所以喝酒的名堂也最多，喝酒的家伙比现代人还丰富。以商朝而论，当时光是酒杯和装酒的，就有许许多多花样。

——喝酒——喝也不行，不喝也不行　　中国人的婚姻观与恋爱观

我们从老祖宗时代开始，就是一个讲道统的社会，在上层社会里，婚姻是一个合二姓之好的外交关系，有着上事宗庙下继后世的大使命，在下层社会里，婚姻又带给婆家一个不花钱的小女工，完全脱不掉宗法和经济的目的，从来没把感情放在第一位，更别提什么恋爱了。

所以在“男女授受不亲”的想法里，在“男女不杂坐”的纪律里，在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的风俗里，卓文君固然是淫妇；贾充的女儿也不是好东西。

人人都限定要“以礼自防”，没有人敢露出真感情，经书里告诉我们叔嫂不但不能通问，寡妇甚至也不能夜哭!几千年来，感情早就被我们放到冰箱里!所以在中国历史中，我们找不到几个正常的爱情故事，更没有罗曼蒂克的真情。

——爱情的刽子手

中国传统“爱情”

中国过去的爱情传统，是不平等的、缺少相对主体的、人格分裂的、胆怯的、娼妓本位的、男色的、没有人权的、缺少罗曼蒂克的、病态的。我读古书，少说也有三十年，我实在无法不做出这样令人不快的结论。

从古书中，我实在找不出中国男人有多少罗曼蒂克的气质，所以，根本上，严格说来，他们形式上的“爱情”也简直不成其为“爱情”。吴伟业、陈其年歌颂的“王郎”、曾国藩歌颂的“李生”，我总恶心的感到，这些都是变态，不是爱情。一如《红楼梦》里演戏过后的柳湘莲，被薛氏之子误为相公，而要按倒在地一样。你不能说这些是爱情，爱情不该这样陈旧、这样粗鲁、这样拙劣。只要稍用水准，稍讲情调，你就会发现：过去中国式的爱情，实在不及格、不及格。中华文化复兴吗?在爱情的范畴里，我们能复兴到什么?

——大中华·小爱情

中国人的“贞节”观念

“贞节”观念是所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这本是古代中国人认为的美妙理想，到了一千年前的宋朝，才开始大行特行起来。大行特行的原因，是由于宋朝的“哲学家”程颢的一段话：有人问程颢，如果一个女人死了丈夫，若不改嫁就无法生活，就得饿死的时候，那可怎么办?谁想到程颢老夫子的不近人情的答复是：“饿死就饿死算啦!饿死是小事情，可是失掉贞节却是大事情!”

程颢有一个大徒弟叫朱熹，就是后来被人称为“朱子”的，在程颢以后大力宣传他老师的这种错误说法，从此以后，中国人便中了他们的毒，着迷起来，中国的女人便在盲目的宣传下，不断的做着不近人情的维护贞节运动：有的甚至被男人拉了一下胳膊，就气得自己把胳膊砍下来，认为那只胳膊，已被那男人弄脏了；有的甚至要和未婚而死的丈夫——死人——结婚，抱着死人的灵牌举行婚礼。……提倡贞节提倡到这个样子，你说荒唐不荒唐?

政府方面，为了奖励贞节，有所谓“贞节牌坊”，是用石头架起来的牌坊，鼓励那些守寡守得最久的女人，或是那些为了维持贞节而死的女人。

——女性——牌坊要大，金莲要小　　泛处女主义

在已婚妇女中，有的为一言之“辱”而自杀(如秋胡妻)；有的为被劝改嫁而割鼻子(如梁高行)；有的割手指(如廖伯妻)；有的朝脸上涂大便(如崔绘妻)；有的为证明不怀二心而割耳朵(如刘长卿妻)；有的被人偷看洗澡而上吊(如王凝妻)；有的被人拉了一下手腕就大喊：“吾腕为人所污矣!”而把自己的手砍下来(如杨炯妻)；有的耳闻别人说她闲话，她就割下一只耳朵来(如林国奎妻)；有的在大水来时，为了不愿自己的手被救灾的人拉住，宁肯淹死(如王京娥)；……这一切不近情理的“节烈”举动，哪一件不是受了观念的害?中了观念的毒?

所以我说，这些统统都是“泛处女主义”的泛滥结果，这种“主义”的过度泛滥，自然就会把任何抽象的、实际的或偶然的无妄之灾，都当成了“断臂自矢”或“痛不欲生”的条件，都认定有伤她的尊严，都咬定那是“羞”、是“辱”、是“耻”、是“无面见人”，因而非诉诸激烈的行动就无以白其贞烈，这不是可怜复可叹吗?在“泛处女主义”的笼罩下，每个女人不但有肉体上的“处女膜主义”从一而终，并且还有精神上的“处女膜主义”不容侵犯，谁在侵犯她精神上的处女膜(不管她是否有过性关系)，她都是哇的一声叫起来，然后生闷气、寻短见——这真是高度的东方精神文明!

——论“处女膜整型”

娼妓是中国文化的特色

中国民族职业分类，大类是士农工商，中类是三百六十行，小类没分，要分也有一千三百六十行，其中有一行，就是娼妓业。粉饰家不愿承认这种靠粉饰卖人肉的行业是一种行业，其实粉饰家忘了自己和娼妓同行，只不过前者粉饰灵魂出卖；后者粉饰肉体出卖。后者的职业道德远高于前者，身世且大可哀。可哀的身世，只有在承认有这么一回事，才能研究、呼吁、改善，一路粉饰的行为，固然不足自欺；若想欺人，也差上一大截。

现在粉饰中的卖人肉行业，形式上只妓女户，骨子里却包括酒家、地下酒家、舞厅、地下舞厅、理疗院和马杀鸡性起的理发厅。我们细察这些粉饰中特色，穷本溯源，会有“手足之情”式的发现，就是：现在妓女户与酒家等的演变，有固有文化的背景——有的与固有文化貌合神离，有的与固有文化貌离神合。它们在许多方面，蔚为中国文化的特色，而被洋鬼子望“中”兴叹。

——且从青史看青楼

中国的娼妓业

有谁想得到——娼妓在中国，竟是“公营企业”!

中国最早的娼妓，是最早进入制度化的一种行业。管仲治齐国，就设有“女闾”，女闾就是公娼——不是公家准许的窑子，而是官办的窑子。这是中国最早的“公营企业”，开办目的，是增加国库收入。《坚瓠集》续集里说：“管子治齐，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此即花粉钱之始也。”这就是说，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经费来源，部分却是吃软饭吃来的，实在不怎么光彩。孔夫子说没有管仲，他要披发左衽，变成外国人了，这么推论，使中国国泰民安，身为“女闾”的人，以血肉之躯，“以充国用”，的确功不可没。虽然她们的痛苦如何，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且从青史看青楼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可耻的娼妓制度　　可耻的娼妓制度

在号称“礼义之邦”的中国，我们还背负着祖宗们遗传给我们的可耻的娼妓制度，这是很没面子的事。但是我们比祖宗强，我们在改善。例如祖宗们以“平康狎妓”为士人“雅事”，甚至把这种事“诗酒唱和”，恬然不以为耻；今天的士人们呢?他们再也不会如此这般的蔚然成风了，他们再也不敢在小报上公然为名妓颂诗代启了，他们逐渐知道这是既不名誉又很残忍的事了。这些现象，岂不是观念的进步吗?

——瑞典与废娼

工业社会与大家族

中国传统的理想家庭是大家庭，家庭愈大愈好。所谓“九世同居”、“三代同堂”等是。但是这种大家庭，在农业社会里就麻烦丛生，进入工业社会，自然就更无法适应。工业社会家庭的基本型态是两代血统关系(父母和子女)，而中国传统的理想大家庭则是两代以上血统关系，即所谓“族”(clan)制。而中国的许多道德标准、社会规范，也就从此而来。

但这些道德标准和社会规范，在许多方面，显然已跟工业社会发生冲突。例如工业社会的家庭经济，只是两代，只能下“蓄妻子”而仰不足“事父母”，这时候，道德标准(例如“孝道”)就不得不被逼得打折扣。不了解这种变化，而硬以“孝道”律人或以“不孝”自责，是很不公平的事。

——中国的家

中国家族的流弊

由于中国人的家族观念太强，它的流弊，也就多得不得了，变成了中国进步的障碍。综合它的大缺点是：　　一、　年轻一代没有自由。

二、　年轻一代容易养成倚赖心，缺少开创精神。

三、　男女不平等。

四、　婚姻不自由。

五、　容易伤感情，把八十岁到十八岁的女人，挤在一起，自然“妇姑(姑是婆婆)勃溪”、“妯娌不睦”、“姑嫂口角”、“兄弟阋墙”了。

六、　太重“家法”，忽视法律。

七、　太重自己家族的利益，缺乏公益和爱国观念。

中国家族的流弊，可真不少。家族观念走火入魔的时候，还要进一步“开祠堂，执家法”，包括依“族规”第几条第几款，应该打多少大板或别的。

——家族——人愈多愈好

中国家族关系

中国人喜欢称道的亲属关系是“九族”，九族的关系是：高祖父母→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自己→子→孙→曾孙→玄孙在中国的传统观念中，一个人，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他的家族；他不代表他自己，代表的也是他的家族。所以，当一个人犯了罪，惩罚的对象并不止于这个“罪人”自己，而要连累他的家。秦始皇帝时代就有“诛三族”的法律，要杀一个“罪人”的时候，他的父母一族，他自己和太太一族，他的儿女一族，都要杀得光光光。这种残忍而不人道的法律，一直流传着，甚至还变本加厉。隋朝时候，杨玄感造反失败，所受的惩罚，就是“诛九族”。明朝方孝孺为了反对明成祖篡位，大骂成祖。成祖问他说：“你难道不怕杀九族吗?”方孝孺说：“就杀我十族，又怎么样!”成祖说“就杀你十族!”于是，除了方孝孺的九族外，连他的学生，也当做一族被杀光了!

这就是由中国畸形的家族关系，演变出来的畸形法律和残忍事实。

——家族——人愈多愈好

五代同堂

中国的家的特点——最重要的一个特点——是“大家庭的结构”。所谓大家庭，就是家中不只父母子女两代几个人的小家庭，而是要所有有亲属关系的人住在一块儿，大家谁都不要跑。“大家庭”的理想型态是“五代同堂”，堂是家里的大庭，大庭中有五代的亲属，才算过瘾。……中国人对这种大家庭，最着迷不过，他们对“五代同堂”的希望是“五世其昌”——五个世代代代代代代都繁荣而有福气。当然，搞不好，也可能五世其“娼”。

“五代同堂”，只不过是一个标准型态，当然还有“四代同堂”、“六代同堂”等等。反正代愈多，愈证明了老公公老婆婆们的长寿，和小孙子小孙女们的早婚。

——家族——人愈多愈好

牵骆驼——中国民族的托古病我们中国的湖北人，有一句土话，叫做“牵骆驼”。

谁都知道骆驼有两种，一种叫“单峰骆驼”，一种叫“双峰骆驼”。

湖北人大惊小怪的原因，一来是因为他们少见多怪；二来是骆驼本身也着实令湖北人惊怪。骆驼是个庞然大物，斜鼻孔、慢吞吞，又有唐朝好汉的本领，可以力托千斤，看起来的确叫人惊佩。骆驼除了有这些特征之外，还有一个大特征，就是虽然它的外表巨大古怪，心地却非常顺良。顺良得可让任何三尺童子牵着鼻子走，绝不会像湖南驴子一样的反抗。

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掌握一条骆驼，毫无难事。但是，这个秘密，聪明的湖北人竟不知道。于是，一二走江湖的湖北人，便利用他们同乡的无知，开始诈欺，开始做买卖。

例如，一个卖草药的，他做走方郎中，没有人信他的草药能医百病；可是当他背后牵了一匹骆驼来卖的时候，情形就完全不同了，——人们看到他能把这么又大又怪的家伙“驯服”，心里立刻肃然起敬，心想此公一定神通广大。于是，在五体投地之余，自然连带对他的草药也相信了。

因此，流风所及，在湖北卖草药的人，经常总是牵了一匹骆驼，湖北人一看骆驼，立刻就狂起俄国老毛子巴甫洛夫所搬弄出来的“连锁反应”，自然也就狂买草药。

用上面这个“牵骆驼”的故事，来印证中国的民族病，最有意思。中国的一个民族病是“托古病”。中国人一说话，最爱上托古人。例如孔夫子牵尧舜为骆驼，卖草药；朱熹又牵孔夫子为骆驼，卖草药；钱穆又牵朱熹为骆驼，卖草药。……又流风所及，“今”人总是爱牵“古”人为骆驼，卖那与骆驼毫不相干的草药。

——“古今”与骆驼

中国人相信“人事感天”

研究中国人想什么，怎么想，一定得注意中国人的怎样想什么。中国人有时候会发伟大的奇想，这种伟大的奇想，想入非非，使人怎么也想不透人为什么要这样想，能这样想，这样想又何苦来。

中国人怎样想什么，七想八想，其中妙的很多。最妙的一则是，中国人相信“人事感天”，相信自然现象有时是受了人的感动而生，感动到火候十足的时候，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可以“天雨粟，乌白头”，可以“天地含悲，风云动色”。

别以为这是中国民间愚夫愚妇的迷信，别以为这是我开玩笑，中国的第一流知识分子，的的确确把这种怎样想什么，郑重其事的认真处理。我举一代大儒顾炎武为例。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有一篇“人事感天”，……就是第一流知识分子满纸荒唐言的第一号证据。

——人能感动蝙蝠论

“中国”太难了解

中国人不了解中国。为什么?中国太难了解了。中国是一个庞然大物，在世界古国中，它是唯一香火不断的金身。巴比伦古国、埃及古国，早就亡于波斯；印度古国，早就亡于回回。只有中国寿比南山，没有间断。没有间断，就有累积。有累积，就愈累积愈多，就愈难了解。

从地下挖出的“北京人”起算，已远在五十万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山顶洞人”起算，已远在两万五千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彩陶文化起算，已远在四千五百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黑陶文化起算，已远在三千五百年以前。这时候，已经跟地下挖出的商朝文化接龙，史实开始明确；从纪元前八四一年(周朝共和元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年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从纪元前七二二年(周平王四十九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月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中国人有排排坐的文字历史，已长达两千八百多年。

——快看“独白下的传统”

中国人巫医不分家

中国人对于疾病的观念本来就是充满迷信色彩的，他们认为生病的原因是神仙赐的，所以若要病好，也非得求神问卜不可，而求神问卜的法子，则莫过于祷告。所以周武王病了，他的弟弟周公要祷告一阵；孔夫子病了，他的学生子路要祷告一阵。换句话说，能祷告就等于能治病，祷告是“巫”的责任；治病是“医”的专职，“巫医”连称，向来是不分家的。

历史上传说神农、黄帝对于医药的贡献，根本全是鬼话。中国医术比较可考的起源是在殷朝，值得称为鼻祖的是“巫彭”和“巫咸”。从这个人开始，算为中国医术奠定了千古不拔的基础，——一个巫医不分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几千年来，中国医术就一直走不上科学的正路。——至多只有医术，根本称不上医“学”。

——修改“医师法”与废止中医　　中国人的“文化沙文主义”

所谓“沙文主义”，它的来源是法国那个名叫沙文的老兵，这个老兵在拿破仑失败后仍然效忠而狂热，盲目而排外，是个标准的义和团哥儿们。“文化沙文主义”的目的，无非在想用中土之光，光被四表，使万国衣冠，尽拜中华冕旒之下。有这种如意想法的人，他们最初的目的是想用“武功”征服世界，在“武功”所及的边缘，再开始用“文化”来招降，这时候司马相如等御用文人便派了用场；可是事实上，往往“武功”并不称心，“武功”所碰到的，不完全是有眼不识泰山的“夜郎”国，所碰到的，不是“夜郎自大”而是“夜郎真的很大”，大到鸦片战争时被金发碧眼的“夜郎”打进家门来，这时候情况自然严重。最后八国联军一次，“夜郎”们逞尽了威风，于是中土沙文之士，乃纷纷宣告打洋鬼子们不过，于是又想出自慰的法宝，放弃束“补亡诗”中所谓的“文化内辑，武功外悠”政策，改行“文化外悠”政策。掩武功以和平，敷文化以柔远，“文化沙文主义”，便于头破血流之日，开始大行特行了。

“文化沙文主义”和“义和团思想”，在二十世纪开始以后的六十五年来，我们都随时可见，随处可见。“文化沙文主义”的表现是“文场”，是托诸空言；“义和团思想”的表现是“武场”，是见诸行事。

——写在居浩然“义和团思想和文化沙文主义”的后面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中国女人的小脚传统　　中国女人的小脚传统

小脚是把小女孩的两只脚，用布带用力裹起来，裹到骨头也断了，肉也烂了，可是不管断不断、烂不烂，还是要裹下去，直裹到一个畸形的新脚长出来，才算完事。这时候，这个女孩子再也不会活活泼泼的蹦蹦跳跳了，她走路都走不好了，更谈不到跑来跑去了。

原来中国古人竟认为：女人被这样裹了两脚，就“老实”了。还有的中国古人竟认为；女人被这样裹了两脚，就“美”了。审美的眼光可真他妈的怪!正确的说法，这不是审美，是审丑。

中国人骂人写文章又臭又长，讲演又臭又长，说是“王母娘娘裹脚布”。王母娘娘传说是黄帝的老相好，那个时代，还没流行小脚，太早了；宋朝人的笔记里，说小脚起于五代“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李后主，可能又太晚了。因为它无法解释一千四百年前“双行缠”“履头皆锐”“底平趾敛”“弹弦纵足”等现象。小脚的形成，是慢慢演变的，但在中国，起码已缠了一千年!

缠小脚，除了道德上的和审美上的原因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性的，就是“足恋”。古代罗马、中古西班牙，都有足恋的现象，汉朝成帝对“可怜飞燕”的妹妹赵合德，曾有过这种喜爱。中国性变态的文人，很多都喜爱小脚——尤其是臭的小脚，难怪他们作品臭不可闻。中国文人为了喜爱小脚，要写《香莲品藻》这种书，对小脚大做科学分类，分为五类十八品，整天向往“凤鞋半折小弓弓，莺语一声娇滴滴”；至于性变态的武人，就没这么风雅，他们要把小脚砍下来吃，“足下”害人，一至于此!

——女性——牌坊要大，金莲要小　　改名学

“改名学”，就是“老子改你小子名字的学问”。

“改名学”是对抗“命名学”的一种思想战兼宣传战。“命名学”本就是中国文化的一大特色，中国人给人起名字，要讲究排行、讲究笔画、讲究字形、讲究音调、讲究犯不犯冲、……一名之立，有时真经过旬月踟蹰，所以立定之后，相沿不改，也不宜改、不必改。随着统治技术的推演与方便，衙门又有了自行立法，由官方强制严禁，竟一变而成不准改，如果我李敖不叫李敖，而叫“李万林”，我发了财，想在名字上来点泽被群生，而想改名“李万霖”，衙门是不准的；又如我李敖不叫李敖，而叫“李万财”，我当了民意代表，想把大名学术化，减少一点金玉满堂，而想改名“李万才”，衙门还是不准的。如果我能改成，那是我另有神通，内幕自非你“张乞食”之流所能洞鉴，不必多言。

——罗斯福路该改名罗斯祸路　　罗斯是“祸”不是“福”

当年用罗斯福路做路名，的确莫测高深，我们自己的民族英雄，像黄兴、像蔡锷，都在大街上分不到路名，怎么有余额“挟外人以自轻”?所以，罗斯福路是该改的，但改的理由该和当年根本不该用的理由一样，而不该随一时一地的政治情绪而转移。如果一切都要符合政治情绪，那我就要提议改名“罗斯‘祸’路”，以为口诛，以为笔伐，以为知过必改，以为上当学乖，以为复兴固有的“改名学”文化。

——罗斯福路该改名罗斯祸路　　中国人与游泳

中国古代的雅人们，对水的看法，可有点特别。“沧浪之水清”的时候，他们要“濯我缨”(洗帽子)；“沧浪之水浊”的时候，他们却要“濯我足”(洗脚)，他们从未想到要洗洗身体，更甭谈“游泳”了!

“游泳”在中国传统中，不属于正统运动范围，也不属于一般娱乐范围，“游泳”这玩意，至多是“浪里白条”式水上人家的专技，任何身强体壮的大汉，只能在陆地上展览他的阔臂肌，一旦不幸下水，就只有口吐白沫的分。《水浒传》里的黑旋风李逵，本何等威武，可是一落清波，就被浪里白条张顺灌得“喘做一团，口里只吐白水”!李逵皆如此，其他大汉可以想见!其他大汉皆为此，其他小娘子更可想见。故总而言之，中国古人对“游泳”这一门学问，实在差劲，因而从尾生以下，被淹死的记录，也就颇多。奇怪的是，尾生明明不会游泳，却偏偏跟女朋友在“水门”旁边约会，结果竟送掉老命一条，真是哀哉!

——写给模特儿看的

中国思想史里的“泛孔系统”

“泛孔系统”是中国思想的“正宗”，它的特点当然是“子曰”、“诗云”、“圣人言”的逻辑。在这个系统里面，一个人，不论说话、放屁、写文章，都要先顶上孔子的帽子才开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如方东树所说的，“得圣人之真”。于是，你戴着孔子制帽厂的帽子骂我，我也戴着孔子制帽厂的帽子骂你，闹做一团，大家都咬定自己说的才是真正的“圣人之真”。

“圣人之真”云云，早就在中国人的脑袋里打了转，大家都分别来了一番加工或改造，故同一个孔子，刘邦可以利用，董仲舒也可以利用，其他的人自然也可以利用。

所以我说，所谓“泛孔系统”，并不一定是孔夫子的原装系统，它是代孔子立言的系统或托孔子说话的系统。这个系统笼罩了两千五百年来的中国思想界，在它里面虽然有孟子派和荀子派的对立，有今文派跟古文派的争执，有儒、道、佛的混同与吵架，有理学和反理学的斗法，……其实全不妨碍这一系统的确立，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戴着(正戴着或歪戴着)孔子制帽厂(本号或分店)的出品，而孔子制帽厂又都是皇帝们投资保护的对象。

——中国思想趋向的一个答案　　避讳

中国人这门学问，叫做“避讳学”。

“讳”是什么?讳就是“不敢说”，为什么“不敢说”呢?有的因为顾忌的缘故，有的因为隐匿的缘故，把一个名字，或一件事实，知道了却不说，反倒说成别的，这就叫做“讳”。

为什么一个名字，一件事实，知道了要不说呢?照中国传统的高见，是因为说了就是不吉祥或不恭敬或大逆不道，所以才“不敢说”。“不敢说”的意思，用文言文的说法，是“讳言”、是“讳莫如深”，这一类的说法，还有很多。

对一件事实的“讳”，大部分是指隐匿一种真相。比如说，死是一种不可避免的事实，可是古人却忌讳提到它，认为不吉祥。所以古人说一个长辈快死了，用的表达法是“倘有不讳”。“倘有不讳”的意思翻成白话是：“假若有隐瞒不住的时候”，就是“倘若死的时候”。

除了认为不吉祥的意思外，还有一种是指对某种事实的隐瞒。

——避讳——“非常不敢说”

中国儒家经典

儒家经典本是些空泛的大道理，除了《论语》、《孟子》和《礼记》的一部分外，其他只不过是一些治古史用的獭祭材料。《论语》只不过是一万一千七百零五个字的空疏东西，而古代宰相竟想用半部《论语》治天下，这未免把“治天下”看得太容易了。即使加上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个字的《孟子》，九万九千零十个字的《礼记》，一共还不到十五万言。想凭这点两千年前的“菁华”来包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万象，用来应付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种种繁复困难的新问题，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经典救世是串假戏

旧经典绝不配解决今天的社会问题，提倡经典救世就等于提倡串假戏，提倡把已经多边的自我搅得更多边。并且，事实上，鼓吹固有文化的人只是耍笔墨游戏而已，他们的为人作文与日常生活，一点也不像安贫守素叔度汪汪的“儒”，他们只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贩子罢了!并且狗肉也只是当做羊肉卖给别人吃，他们自己是不吃的，——他们吃“美援”。

我们被经典害了两千年了，“空洞”、“浮夸”是我们民族的特征，也是我们民族的死症。这种特征与死症表现在市井小民身上，是可以饶恕的；表现在好话大话的官儿身上，也是不必见怪的；可是若表现在新时代的知识分子身上，我们就不能不叹气了!这些知识分子的最大心愿是把固有文化往新世界的头上套，又拿儒家经典往固有文化头上套，他们的失败是必然的。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去他的“万古纲常”

我们总相信有个包医百病的万灵丹，总喜欢有个“简单的确定”，用来“放之四海而皆准，俟诸百世而不惑”。老实说吧，凡是有着这种“万古纲常”头脑的人，绝不配谈如何使中国走向现代化!我们不肯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人家在辛辛苦苦夜以继日的做什么?人家已经迈向理智的爱国主义了，我们却还在“事君以忠”观念上兜圈子；人家已经对社会人类学都不满意了，我们却还在“天理”、“气运”、“太极图”上翻斗；人家论自由与权利的大书已经出了几百本了，我们却还高谈大学中的“絜矩之道”!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穿”固有文化

“夷狄”早就进入中国了。时至今日，连最贩卖“历史精神文化”的人士在内，哪个人不在物质上崇洋媚外?哪个人在精神上真真相信东方的精神文明?封疆大吏们穿了三百六十四天半的西装，只在每年祭孔的时候，穿起长袍马褂来亮亮相，这正代表我们的可怜——和“‘穿’孝”一样，这可叫做“‘穿’固有文化”。对固有文化，大家只想“穿”它，对它并没有很真诚的眷恋；固有文化的本身也无法使我们有深深的体感。大家只是为了情面、为了随和、为了不招忌、为了“学而时习之”的顺口，只好一齐串假戏，一齐重采黄花来做锦囊儿!

如果我们肯睁开眼睛，看看我们的“平均公民”——用“大量观察”的法子看看他们：年轻一辈的明星狂和爵士乐，中年一辈的奖券迷和轿车梦，年老一辈的麻将风和强力睾丸片，……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经典中的真精神?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中国人的“征兆”传统

征兆是中国人五千年来的只此一家大传统，当然也是五千年来只此一家的大骗局。它的历史太深了、太远了，深远得变成了一个坚固的骗人公式，大家一提到某某名人，就会公然用公式套他一下，明知是鬼话，可是谁也不敢说破，只要有利，谁也乐得相信，或者叫别人相信。你别以为这些是历史了，才不呢，就是这套大哲学，使中华民国袁大总统世凯先生抛弃了总统，想改行当皇帝，为了他相信他自己曾以“五爪大金龙”的正身，睡在床上过。“真龙转世”的大哲学，在上为帝王将相，在下为王元龙李小龙，以至看相摸骨的龙海山人，人人都多少反射到。你老兄一定也有这种传统的荒谬反射，不然的话，你为什么老是在浴室镜子里，偷偷看你“主贵”的那颗痣?

——征兆——来头可不小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讲理与讲礼　　讲理与讲礼

中国民族对“讲礼”很拿手，对“讲理”却不在行。

“礼”在古典解释里，虽然也有“理”的意味，但是两者你东我西，愈分愈远。“礼”变成人与人“交接会通之道”，变成仪规，变成俗套，甚至变成虚情假意。在这种方向的演变下，“礼”在许多点上，就跟“理”发生冲突。冲突的原因在“礼”是讲谁大谁小的；“理”却是讲谁对谁错的。讲谁大谁小，就没有是非可言，一切都是听凭摆布，一切都和稀泥，这就叫“礼之用，和为贵”。

在“礼之用，和为贵”路线上发展的民族，一切都要“以礼自防”。除非特立独行之士，谁也不敢“无礼”。

——讲理与讲礼

论“不守清规”

读过《宋人轶事》的人，一定喜欢那苏东坡的好朋友佛印和尚；读过《水浒传》的人，一定喜欢那整天打人打山门的鲁智深花和尚。为什么人们喜欢这类酒肉和尚?答案是这类和尚“不守清规”，尽管不守清规，但他们的为人却正直、幽默、令人怀念常想。这样看来，所谓“清规”，显然已经没有必守的价值，“不守清规”的和尚，照样可能成为一个好人、一个男子汉。

佛印和尚与鲁智深花和尚，在佛门中，应该归入“禅宗”的一派。这一派的真正精神，是反对佛门中的庙宇仪式，反对佛门中的繁杂“形式主义”。

这类禅宗的先驱者，他们先知式的信仰是：“酒色财气，不碍菩提路”。在这种开明信仰的光照下，佛印会开苏东坡女人的玩笑，而鲁智深呢，不但自己大吃大喝，还要硬讲别的和尚吃狗肉!

正统——所谓正统——的佛门不承认他们，但他们也不屑于正统佛门的承认。

在中国思想史中，王阳明一派的末流，言行风采已跟这种禅味相当接近，这些智慧的中国古人，他们不谋而合的，也成了“酒色财气，不碍菩提路”的信仰者。

我们新一代的中国人，不可忘记我们老祖宗们那“不守清规”的一个面，不可忘记他们的自然与快意，不可忘记在形式主义的森严气氛里，他们曾以笑脸和血汗，把过度严肃的传统文化，赋了生机、开了新路。我们怀念他们，我们向他们致敬。

——寻乐哲学

中国“拦路告状”的历史

拦路告状是中国文化的一大特色，它的历史，源远流长。古代中国老百姓，他们遭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只有三条路：第一是忍气吞声，第二是直接喊冤，第三是揭竿而起。“冤”字在中国象形文字里，上面是个罩子，下面是个兔子，把大无辜家兔子罩住，无法兔脱，自然冤哉枉也，了无疑义。老百姓如何不做兔子而做人，这就得另谋补救之道。主要补救方式有三：一种是“捶登闻鼓”，就是在皇宫外面捶一面大鼓，让皇上听到，好问他冤在哪儿。这种方法，后来名存实亡，变成了间接的“登闻鼓院”了，登闻鼓院是转达的衙门，这样一来，所有直接的用意全部消失，捶也白捶了!

捶登闻鼓以外，另一种就是“立肺石”。肺石是一块红石头，老百姓有冤，可以跑上去站三天，能站下来，就有专门人员过来问你案情，并负责“通天”。这种喊冤，在程序上虽然间接，但在形式上，却有直接的视听效果。站红石头的意思是叫老百姓说真话，“使之赤心不妄言”，有点类似洋人按圣经味道，只是脚踩赤石罢了。至于立肺石的实际情形，显然大打折扣，如《梁书》武帝纪里有“可投肺石函”的话，足见喊冤已喊进“意见箱”了，其下场可知；又如《玉海》记武则天时有“肺石不须防守”的话，足见要喊冤的，还得通过治安单位人员“防守”这一关，其下场又可知。所以“立肺石”也者，费时而难见其利，明矣!

既然敲鼓罚站都难以下情上达，最后只好亲见皇上的一法了。但皇上在深宫里，老百姓哪看得到?唯一的机会是：等皇上出巡或出来玩的时候，半路上把他拦住，这种拦法，有个专门名词，叫“邀车驾”或“迎车驾”或“乘舆诉”或“递御状”或“拦舆”或“拦舆递禀”。理论上，统治者为了探求民隐，尚不反对“邀车驾”，只是严格规定必须冤情确凿，不然就给你好看。好看的方式，在唐朝是“杖八十”(打八十棍)；明朝、清朝是“杖一百”，表面的罚则比起古人的严刑峻法来，尚不算重，只是实际上罚的，就大有出入，因为随时可用别的罪名整你；别的罪名也预备好了一大堆，等着整你。如清朝规定：皇上车驾“行幸瀛台等处”而拦路的，则照“迎车驾申诉律”办；但“车驾郊外行幸时”而拦路的，却照“冲突仪仗律”办。这就是说：车驾也不是那么好“邀”的，邀错了地方，就视同“犯跸”，说不定还当大刺客办你呢!

这样一来，老百姓有奇冤异惨，想直达天听，可说千难万难。于是，他们只好降格以求，把“包公”、“彭公”式的“青天型”人物，当成跪地苦求的对象，高喊：“青天大老爷，小的有冤上诉!”

——拦路告状不可拦!

横扫封建主义

中国的封建主义其实是无孔不入的，要横扫它们，得先一一纵深切入才能解决。一一纵深切入的战术是：不分大题目小题目，只要能大题大作或小题大作，显示出“大手笔”，就值得一写。因为这种纵深切入，一方面是把本题给解决了，另一方面却又同时把你真正的“借题发挥”带进场。

——封建主义是海峡两岸的共同敌人　　外国的不避讳

避讳这套想起来实在没有什么道理的习惯，在世界上，可说是中国独有的坏习惯，自找麻烦的坏习惯。我们再反看外国，外国正好和中国相反，洋鬼子们觉得，尊敬一个人，最好的尊敬法子，不是不敢提他的名字，而是偏偏要提他。

洋鬼子尊敬华盛顿，特别把美国国都叫做“华盛顿”，大家你叫我叫老头子叫小孩子叫，丝毫没有觉得该“避”什么“讳”，同时觉得，这是对华盛顿最大的恭敬和纪念。

——避讳——“非常不敢说”论中国文学李敖语萃论中国文学——中国人评判文章，缺乏一种像样的标准。论中国文学五千年五千年的庞大文学遗产，只表露了庞大的繁琐与悲哀。我们的五千年文学史中，没有大气魄的诗、没有大气魄的剧、没有大气魄的小说、也没有大气魄的作品。我们没有好的表达法，没有像样的结构，没有不贫乏的新境界，也没有震撼世界的文艺思潮。我们的“文学”(如果还硬要算得上是“文学”的话)，至多只是在一首小诗、一阕小词、一段小令、一篇小品、一个小故事里打滚，我们“足以自豪”的任何作品，在新世界的文学尺度下，都要打回票。我们的表达力，至多只是表达一点粗浅的浮情，忧国也好、非战也好、田园也好、香奁也好、铁板高唱也好、儿女私情也好，……我们除了在最低浅的层面上，吟咏低唱一阵或乘兴挥毫一阵外，便不能再深入，或因深入而浅出。我们是集体失败的，集体铸造了历史的纵线失败。我常常想：一个《儒林外史》的部分好题材，在任何二流三流的西方文人手里，都不会有吴敬梓那样糟糕的处理，那样可怕的结构!而吴敬梓已算得上是我们中国文学史上的特级文豪!——我们真失败!

——爸爸·我·文学

中国文章史

中国文章，一开始不是文章，而是“诗歌”，那是春秋以前的事。诗歌是当时白话和文言二合一的产物，当时的写作技巧很单调，最喜欢用单字重复来绘影绘声，描写黄莺，就来个“其鸣喈喈”；描写桃花，就来个“灼灼其华”，很少会变花样。我们读《诗经》，看到的，多是这类原始的表达法。

这类表达法转到战国以至汉朝，变为“辞赋”，辞赋开始变深了。那时候政府的命令是辞赋，命令下来，深得小公务员都看不懂，大家只好拖死狗。政府没办法，就奖励大家研究这些难念的古文，谁念得好，就给谁官做。这种奖励，就是科举的起源。有了科举，就可以凭写文章做大官，中国人这么喜欢写文章——写讨政府喜欢的文章，骨子里，其实有制度的背景和遗传在。现在的高普考大专联考，不过是科举的摩登化，片言点破，一切可如是观。

辞赋表达法带给中国文章大分裂，就是白话和文言的大分裂。这种分裂，到魏晋南北朝转为“骈文”，骈文是纯粹的中国字一字一形一音一义的大排队，中国人这时候，一写文章就要对对子，写满篇文章就是写满篇春联，做作极了。因为太做作，从隋唐到北宋，文章转为“古文”，古文一方面说复古，一方面也创新，虽然南宋以后，有“语体”出现，开始把白话和文言合流，但以文章正宗论，还是古文的天下。于是，从韩愈到曾国藩，中国的能文之士都是古文家，古文就是我们一般指的文言文。

——看谁文章写得好?

李敖眼里的“中国文学”

对中国文学，我个人早已从压根上失望。我看来看去，在我眼中的中国文学，只是可怜的“小脚文学”(如果还硬要算得上是“文学”的话)。中国文学的集体悲剧，乃是在不论它们的呈现方式是什么，它们所遭遇的共同命运，都是“被层层桎梏”的命运。不论它们的呈现方式是“散文”、“骈文”、“古文”、“时文”、“八股文”，是“论辨”、“序跋”、“志传”、“奏议”、“哀祭”……或是“革新”、“守旧”……不论从哪一路数的进退冲守，在我眼里的中国文学，都是“小脚如来”的“掌心行者”，都不能逃开共同被传统“桎梏”、“修理”的命运。在这共同命运之下，“文体”的争论也好，“诗体”的争论也罢，乃至什么“雅”、“俗”之分，“刚”、“柔”之异，“古”、“今”之别，“朝”、“派”之变。……从如来掌心以外来看，它们所能表示的，至多只是被“修理”的轻重深浅而已。它们相互之间，只有小异而没有大不同。换句话说，它们统统都多少被传统的水平观念缠住、被传统的社会背景缠住、被传统的意识形态缠住、被传统的文字辞汇缠住、被传统的形式语法缠住、被传统的陈陈相因缠住、被传统的粗糙肤浅缠住。……这样的一缠再缠，中国的文学便一直在“裹脚布”中行走，不论十个脚趾如何伸缩动静，都无助于它在一出世后就被扭折了的重要骨头!

中国文学史中小品文凸出

文学在中国古代，是跟道家、方士、阴阳家、纵横家的思想相近的东西，文学寄生在思想文学中，思想文字也孕育出文学。《庄子》中的许多表达，既是思想文字，也是文学。

由于中国文句结构、流传工具等的限制，中国的文学遗产，最具特色的不是长诗，不是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而是片段的小品文。中国的文句结构、流传工具、意识形态，无法表达长诗和小说，也无法驾驭长诗和小说，所以大篇巨制的文学作品，在中国文学史上总是很缺乏，总显不出成绩。于是，中国文学的天下，便成了小品文的天下。

——中国文学史中的小品文凸出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诗经　　诗经

《诗经》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诗集，那时候的诗，事实上是歌谣。歌谣分随口唱的“徒歌”，和随着乐器唱的“乐歌”。当时的音乐家叫乐工，他们搜集这些“徒歌”和“乐歌”，编成唱本，有三百多篇，就叫“诗”或“诗三百”。后来乐谱散失了，只剩下歌词了。

到了孔子时候，他把诗给道德化了，用来做为教条。例如“硕人”诗中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明明是写漂亮女人的，但孔子却硬扯在画画上面；还引而申之，硬扯在修养上面。孔子主张“思无邪”，这样一规范，歌谣的本来面目就被曲解了。

自从孔子给这些歌谣定下规范后，后来的人就更变本加厉了。汉朝以后，把它用“经”给供奉住，就叫《诗经》了。从此说诗的，就提出风、雅、颂、赋、比、兴，所谓“六义”来发挥，本来面目就更远了。

——狂童之狂也，鸡巴!

诗无达诂

中国人历来都号召读经，读经的内容起码是四书五经。因为经书中有许多玄妙的词句，所以后人的解释，也就见仁见智，众说纷纭。经书中最有味儿的是《诗经》，关于诗经的解释，因为各执一词，所以闹出来一句成语，叫“诗无达诂”。翻成白话，就是“诗没有固定的解释”。阿猫说诗的意思该如此如此，阿狗却说诗的意思该这般这般，其实诗的真义如何，阿猫和阿狗可能全对，也可能全不对，而该是阿牛阿马对。

——“舒而脱脱兮!”

文言文害死人

不论多少老顽固老夫子抱残守缺，文言文是完了，文言文除了寿序、贺启、祭文、致敬电一套陈腔滥调外，已经愈来愈木乃伊，小毛头们没人要看文言文，也没人看得懂文言文，一切都得白话语译后，才勉强看看，应付考试和老师。但当考试和老师要作文的时候，小毛头就无法不狗屁。

狗屁的原因是：白话文的正宗基础太薄弱，胡适等人公开表示他们老一代的白话文是放小脚式的，提倡有心、创作无力；另一方面，白话文的起步一再误入歧途，它们走上“新八股派”、“新之乎者也派”、“旧的吗了呢派”、“新鸳鸯蝴蝶派”等错路上去，乍看起来，捧来捧去，仿佛成功，实际情形却是做人成功、作文失败。小毛头们在这种文风里长大，自然种屁得屁，要他们写出不受污染的清新之作，又奇迹何来?

——看谁文章写得好?

好文章的标准

所谓文章，基本问题只是两个：一、你要表达什么?二、你表达得好不好?两个问题是二合一的，绝不能分开。古往今来，文章特多，可是好文章不多的原因，就在没能将这二合一的问题摆平。中国人一谈写文章排名，韩愈就是老大，他是“唐宋八大家”的头牌，又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大将，承前启后，代表性特强，可是你去读读他的全集看，你会发现读不下去。你用上面两个问题一套：一、他要表达什么?答案是：他思路不清，头脑很混，他主张“非圣人之志，不敢存”，但什么是圣人之志?他自己也不知道；二、他表达得好不好?答案是：他好用古文奇字，做气势奔放状，文言文在他手下，变成了抽象名词排列组合，用一大堆废话，来说三句话就可说清楚的小意思，表达得实在不好。

糟糕的还不在文章不好，而在不好却不知道不好，还以为那是好。这就表示了，中国人评判文章，缺乏一种像样的标准。以唐宋八大家而论，所谓行家，说韩愈文章“如崇山大海”，柳宗元文章“如幽岩怪壑”，欧阳修文章“如秋山平远”，苏轼文章“如长江大河”，王安石文章“如断岸千尺”，曾巩文章“如波泽春涨”，……说得玄之又玄，除了使我们知道水到处流山一大堆以外，实在摸不清文章好在哪里?好的标准是什么?

——看谁文章写得好?

新时代的新标准

做为新时代的中国人，我们评判文章，实在该用一种新的标准，我们必须放弃什么山水标准、什么雅俗标准、什么气骨标准、什么文白标准。我们看文章，要问的只是：一、要表达什么?二、表达得好不好?有了这种新的标准，一切错打的笔墨官司，都可以去他的蛋；一切不敢说它不好的所谓名家之作，都可以叫它狗屁。

这种新的标准，可以使我们立刻变得气象一新，开拓万古心胸，推倒千载豪杰。任何文章，如果它不能使我们读得起劲、看得痛快，就算是史汉的作者写的，又怎样呢?我们绝不可以看不下去一篇文章，却人云亦云的跟着说它好，或歌颂作者是什么八大家几大家，我们该有这种气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好就是狗屁!我们该敢说我们心里的话，当你被一篇滥文章烦得要死，你除了大骂狗屁，还能骂什么呢?

——看谁文章写得好?

诗人要抽税

如果我是国税局局长，要抽三种税：一、医生写文章，抽税；二、画家写文章，抽税；三、诗人写诗，抽税。抽前两种人的税，为了医生和画家不务正业；抽后一种人的税，为了诗人专务正业。

诗人实在不是一种正业，因为——照爱默生和梭罗等的说法——人人内心深处都是诗人，人人可以成为诗人。既然大家都是，为什么有人却专门以诗人自居，整天摇头摆尾，写那不知所云的狗屁?他们除了只会将一些抽象名词排列组合一阵外，弄出来的，全无丝毫意义。从这种观点来过滤，他们不但不是诗人，反倒是骗子。甚至还不如骗子，骗子至少知道他持以行骗的内容是什么，可是要命的诗人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李诗廿四首

狂叛品

谈到文章，在明朝有所谓“文章二十五品”之说，其中有“简古”、“典则”、“讽切”、“刺议”、“攻击”、“潇洒”等二十五品，我认为在这些“品”中，一项重大的遗漏可说就是“狂叛品”了。狂叛品的文章最大特色是率真与痛快，有了什么，就说什么；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狂叛品的作者深知写文章的重点是在表达作者的意思，只要能达意，使读者痛痛快快的读下去，“形式”上面的计较，是可以不必的。所以嬉皮笑脸，不失为文章；亦庄亦谐，也不失为巨作。

——“传统下的独白”自序

伪君子的文章

我生平最讨厌一些伪君子们在文章上装模作样忸怩作态，一下笔就好像一脑门子仁义道德之气，充塞于白纸黑字之间，读其文，似乎走进了孔庙中的大成殿，好像非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番不可；读过之后，幸运的读者要昏昏欲睡，不幸的读者便要吃强胃散，文章也者，写到他们那种地步，真算罢了。

——“传统下的独白”自序

中国“武侠小说”发展史

武侠小说在中国，本有它深远的历史背景。它最早的流行时期在唐朝晚期。当时藩镇为祸，大家多有养侠客报私仇的情形，唐朝的两个宰相都死在侠客手里。当时又因为受到阴阳道士佛陀外夷等的影响，更增加了腾云驾雾的气氛。而武侠小说也就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冒了出来。如许尧佐的《柳氏传》、柳堤的《上清传》、李公佐的《谢小娥传》、薛调的《无双传》、裴的《昆奴传》、《聂隐娘传》、袁郊的《红线传》、杜光庭的《虬髯客传》等等，都是所谓一时之选。

武侠小说又一个流行的周期是在清朝的晚期。满洲人文康的《儿女英雄传》,以及汉人石玉昆的《忠烈侠义传》(《三侠五义》)都是最有名的。以后又有俞樾改写的《七侠五义》，以及什么《忠烈小侠五义传》、《续小五义传》、《永庆平》、《万年青》、《英雄大八义》、《英雄小八义》、《刘公案》、《李公案》、《施公案》、《彭公案》等等等等，一淌下来，刀光剑影，侠气冲天。

武侠小说进入民国后，已经走向《三侠剑》、《蜀山剑侠传》的路数，这个路数是功夫愈来愈离谱，情节愈来愈荒谬，举凡武林兵器、山巅道行，都愈来愈走火入魔，极怪诞之能事。换种说法，就是这种武侠已经愈来愈脱离晚唐时代的历史背景了，在表面上，已经完完全全跟现时代脱节了。

——“武侠小说”，著镖!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中国的文学家　　中国的文学家

中国的文学家都是穷兮兮的，非右手写诗，左手为文，两手推车不能活。如此艰辛，真的文学家早都饿死了。故台湾今日之文学家，并非真文学家，只是政治文学家、教书文学家、武侠文学家、农复会文学家……。

——於梨华和她的小说

中国人的怀乡病

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尤其是文学作品中，“怀乡”是一个主要的部分，甚至是一个过度被滥用了的情绪。不论圣贤豪杰或阿猫阿狗，只要一离开他家乡三尺远，便开始“行吟”起来、“感怀”起来，正如陆机所说的：“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他们的情绪模式(pattern)，已经完全变成了滥套子，他们顾影自怜的“哀号”，也完全变成了诗词中的陈腔滥调。

“怀乡”观念的基本成因，一个是农业社会的安土重迁；一个是古代交通的不发达、通讯的不方便。这些因素，在我们现代的社会里，都不存在了或减少了，所以“怀乡”的意义也就愈来愈没意义。

所以，在现代的社会里，如果一个人还整天以离乡背井为浩叹的资料，我们不得不怪他有点小气派，怪他缺乏“天地为我庐”的心胸，怪他对“锦绣山河”的全面性没有统一的认识。

——从乡愁到大气派

白话文

为什么活人不说话?为什么现代人要说古人话(并且有的还不是古人话)?这种的所谓“绮词丽语”式的“白话文”呀!它们是徐志摩、朱自清、易家(君左)、谢冰莹和“苏雪林老婆婆”等等等等搅出来的，他们是祸首。

——我们应该打倒的滥套辞汇　　中国文学史中的异源合流

中国文学从古代起，就分为两大干流：一是民间的；一是文人的。这两者来源不同。例如上古的民间文学是“风”，文人文学则是“雅”和“颂”；又如中古的民间文学是汉魏六朝唐的乐府；文人文学则是汉魏六朝唐的诗赋；再如近古的民间文学是宋词元曲，文人文学则是呆板的诗人。……这两大干流分野都很明白。

但分野尽管分野，常常经过若干时间，两者又有合流的倾向。例如汉魏的民间文学乐府，到六朝以后，文人却个个都好拟古乐府，于是乐府便发生合流的现象；又如元朝的民间文学曲，到明清以后，文人却个个都好作传奇，于是曲便发生合流的现象。

以上的现象，叫做学文史的“异源合流”。这种异源合流，有时生佳儿，有时产劣种。前者如唐诗的昌荣，后者如元曲的败坏。研究文学的人，若不能看到这种变化，便算未曾了解其中的现象。

能分出中国文学史中这种特殊现象，加以研究，打倒普通堆砌材料的中国文学史，才是有思想有见解的中国文学史。

——中国文学史中的异源合流　　从琼瑶小说论文学的题材

琼瑶应该走出她的小世界，洗面革心，重新努力去做一个小世界外的写作者。她应该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花草月亮和胆怯的爱情以外，还有煤矿中的苦工，有冤狱中的死囚，有整年没有床睡的三轮车夫，和整年睡在床上的要动手术才能接客的小雏妓。……她该知道，这些大众的生活与题材，是今日从事文学写作者所应发展的新方向。从事这种题材的写作，它的意义，比一部个人的爱情小故事要大得多。一部斯多威的《黑奴吁天录》，可以引起一个南北战争；一部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可以诱发一次农奴解放。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一定在动脉深处，流动着群众的血液。在思想上，它不代表改革，也会代表反叛。

——没有窗，那有“窗外”

作家的责任

大堆人中，甲和乙没有什么意见上的不同，丙和丁又没有什么观点上的两样，大家是那么的相似，相似得没有奇思、没有个性、没有不受老顽固压榨过的思想。我们手执笔杆的人，面对这些软跁跁的风气，我们怎么能够也随波逐流呢?我们一定要站起来，告诉青年人，什么生活才该是他们应过的生活，什么感情才该是他们应有的感情。我们要敲打出一种声音，然后从他们身上，得到这种声音的回响；我们不该附和着他们，与他们的错误“灵犀一点通”，用做“共鸣”式的二重奏!

在这些博大的原则底下，在这些遥远的方向底下，做为新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我们必须向一切陈腐的、落伍的、八股的、神怪的、闺秀的混乱思想宣战，我们不再容忍它们来毒化青年少年的思想，蛊惑这些清白小朋友的心灵。

——没有窗，那有“窗外”

论五年代的台湾文坛

今日的中国文坛，像一间暗室。暗室四面，没有窗。

在黑洞洞的暗室里面，人们摸到的，只是断烂朝报；呼吸到的，只是乌烟瘴气；听到的，只是鬼哭狼号。

拥挤在文坛暗室里的各路人马，若编选一下，大致可分十派：一、　新八股派——八股是专制王朝的把戏。新八股派是什么，不必说，大家就知道是什么。

二、　新之乎者也派——掌故派、伪考据派、骈文派、自传派、寿序派、挽联派、对凌波“诗以张之”派等等都算。

三、　旧的吗了呢哌——请看“中央日报”副刊及其他。

四、　新鸳鸯蝴蝶派——陈定山之流。

五、　表妹派——别名“林妹妹派”。不分男女，一写小说或诗就呻吟起来。有病呻吟无病也呻吟，反正老是呻吟，呻吟定了。

六、　新剑侠派——旧剑侠派是多年练功；新剑侠派是一群妇人、孺子、缺胳臂断腿的弱者，一朝在深山得秘笈一部，霍然成侠，虽多年练功之强者，也打他们不过。故新剑侠派是投机取巧派，比旧剑侠派更败坏人们意志。

七、　新活见鬼派——仿《聊斋》派，整夜谈鬼话狐，扯淡。

八、　广播剧派——浪子出走，走了又回头；妈妈跟爸爸吵架，妈妈出走，爸爸哭了，妈妈又回来了之类。

九、　古装派——西施又洗澡了；杨贵妃又脱裤子了。

十、　新闺秀派——中学女学生在葛雷高里毕克照片以外，最喜欢看的一派。

以上十派，据我的笨见看来，足够囊括今天的文坛万象了。唯一漏网的恐怕只有一派——可叫做“北门派”，那是邮政总局门口的春宫派，势力遍及全省，因为这派只是“插插插”和“啊啊啊”的臭八股，所以不足深论。

——没有窗，那有“窗外”

论琼瑶的小说

够了，够了。我们不再需要软弱与苦恼的痕迹，不再需要软弱与苦恼的文学。时代已经苦够了我们，我们需要的，是阳刚、笑脸与活力。在三百四十三页的《窗外》中，江雁容平均每十页哭一次，再加上她妈妈的眼泪和康南的眼泪，已经“泪如雨下”了。我们怎么还吃得消?琼瑶如果非朝言情小说的路上走不可，那我也劝她多走走莎岗式的路线，而不要只走前期奥斯汀的路线。莎岗笔下的女娃儿，不像江雁容那样的诗词歌赋，甚至不读《罗亭》，也不读《忧愁夫人》，但是她们是活生生的现代女性，有热情、有勇气、有曲线、有伟大的灵魂、也有肉。我盼望在琼瑶的笔下，能够迟早涌出这种新时代的女性，不再“泪眼向花”，而去“笑脸上床”。如果这样，我们的时代，也就愈来愈光明了!

——没有窗，那有“窗外”　　　我看光复前的台湾文学

李鸿章把台湾割给日本，他痛苦的说，台湾是“伤心之地”。“光复前台湾文学”，不是台湾地区的文学，是全世界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文学，——是伤心之地的文学。

——伤心之地的文学

论胡适的“文学革命”

这个革命在建设方面的成绩，第一在救活了当时瘫痪的国语运动，因为没有文学的国语就不会有真正的国语；第二把历来不登大雅之堂的“俗文学”变成了正宗的“白话文学”，正名为“国语文学”；第三产生了新的白话文学作品；第四介绍了欧美的新文学，给国语的欧化做了起点。

乍看起来，文学革命好像只是一种形式的改革，一种文字体裁的解放，其实形式和体裁对内容有重大的影响，形式和体裁的束缚会斫丧精神的自由，使良好的内容不能充分表现。所以文学革命既然被肯定，新思想和新精神必然会跟着到来。

——播种者胡适

论现代诗人

他们什么都不会，就会写诗，但是那叫什么诗，只是把一大堆连他们也不清楚的抽象名词用代数游戏加工，加以排列组合而已，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些鬼画符而已。满纸画符而不知所云、满纸滥情而无病呻吟，但谁也不敢拆穿谁，此非骗子而何?

——上山·上山·爱

做人成功与作文失败

文艺工作者要保持耿介与纯度，保持此心此身的澄明独立，不能人缘太好，人缘太好，好到生张熟魏都一网兜收，就大不祥了。台湾的文艺工作者之没有大成绩，原因之一，就是人缘太好，怕得罪人，结果许多精力用来做公关、做交际、做捧场、做掩护，最后自己的澄明与独立都混浊了、沦没了，他们的下场，就是我说的“做人成功，作文失败”。

——关于同志的质疑

文人的乡愁泛滥

三十年前离开大陆的人们，他们的乡愁是很特殊的，他们虽然生在现代、虽然不必安土重迁、虽然交通也发达，但是太久太久的在国民党垄断下的生离，究竟会使太多太多的大陆人心里酵，这种酵，表现在梦里，就是对大陆家乡的眷恋。这一眷恋，随着年深月久，会使梦境变得更为鲜活、更为美丽、更为放大、更为绚烂。于是，家乡变得愈来愈美好，也就愈来愈不真实。

——江南，根本没有春天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的昧于真知　　知识分子的昧于真知

中国知识分子的另一大病是他们在本行上的失职。知识分子本应在思想上做先导，提供远景，为国家决定趋向的。古代的有心人，早就标榜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伟大抱负。但这些过于抽象的目的，若想达成，还需要进一步的细腻思想和具体理论。可惜在这方面，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做得太糟太差。到了近代，知识分子受了日本及欧美的影响，一时眼花缭乱，再加上求功心切、时髦是尚，大家一窝蜂似的引进他们自以为是的欧美思想，再牵强附会上传统经典与思路，搅拌出一大堆大杂烩，惹得中国群众目的热而方法盲，教条林立，主义杂陈，闹得天翻地覆。而真正西方的理性、自由、民主、人权、容忍等德目与实绩，却未能在中国生根。可见从世界主流标准来看，中国知识分子是不够格的，他们淆于真知，不能做好思想的指向。

——粗谈中国知识分子五病

知识分子的虚学自傲

中国的知识分子最不能察觉自己与时代的关系，因而常常走上知识的歧路，无益世道，也无益实学。历来什么易数、骈文、律诗、八股、心性、理气、朴学、精神价值等等，都可以说是虚耗青春之学——“虚学”。虚学就是真知的反面，也是真知的绊脚石。中国知识分子不但搞虚学，竟还想用虚学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不量力，已是十分明显。中国知识分子如果能够自省，应该察觉出什么是他们力之所及的，什么是他们虚学败事的。国力的元素很多，知识的力量只是其一，虚学闹来的知识，甚至没有力量可言。“救国救民”、“以天下为己任”有其限度，尤其当天下这么复杂的今天，更不是空头的“己任”，过分的责任感所能“救”得了的。一个大学教授的影响力，甚至比不上一个电影明星；一个活生生的哲学系研究生的说服力，甚至比不上一个死翘翘的不入流的小说家。这些事实，难道还不值得以虚学自傲的知识分子的反省吗?

——粗谈中国知识分子五病

古人不了解中国

古人实在不能了解中国，因为他们缺乏方法训练，笨头笨脑的。明末清初第一流的大学者顾炎武，他翻破了古书，找了一百六十二条证据来证明“服”字古音念“逼”，但他空忙了一场，他始终没弄清“逼”字到底怎么念，也不知道问问吃狗肉的老广怎么念。顾炎武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又如清朝第一流的大学者俞正，他研究了中国文化好多年，竟下结论中国人肺有六叶，洋鬼子四叶；中国人心有七窍，洋鬼子四窍；中国人肝在左边，洋鬼子肝在右边；中国人丸有两个，洋鬼子丸有四个。……并且，中国人信天主教的，是他内脏数目不全的缘故!俞正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

——快看“独白下的传统”

中国人的“唱高调”传统

在中国传统上，千百年来，有一个妙传统，可以叫做“唱高调的传统”。这个传统的特征是：一件事不管事实上是否行得通，只要高调唱得好，大家就纷纷拍手，说他是“圣人”、是“教主”、是“大儒”。

在“唱高调的传统”里，我们从历史上可以找出许多大题目，比如“天人合一”啊、“内圣外王”啊、“郅治大同”啊、……多得是。

这些大题目，唯一的用处是可以做一些文人的敲门砖，使其中一部分脱颖为“圣人”、“教主”或“大儒”。至于对题目本身来说，虽然在每个题目下都堆了一堆臭八股，可是“天”、“人”还是没“合一”起来!

妙处就在这儿，——正因为“天”、“人”根本就无“一”可“合”，所以历代的文人们才可以摇摆头尾的大做文章；正因为“大同”达不到，所以大家才愈谈愈起劲!

“唱高调”的结果是，中国人的精神开始分裂了，人格开始多边了，大家都学会了纸上写和口上说的是一套，实际做的又是另一套!

——“文化太保”谈梅毒

论正视

我觉得做为一个“知识人”的最大耻辱，乃是漫无心肝，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我陶醉，或是在“许多同样的他”里相与俯仰，对捧一通。至于做“文字警察”，做“御用文人”，整天拍马屁，抱屁股者，则更等而下之，不足多说矣!

——论正视

论台湾的知识分子

现今台湾的知识分子都是在集体逃避现实。虽然这些知识分子他们在专家的部分也许相当有成就，可是他们所走的大方向错误，这是很可怕的。中国历来的知识分子都是走“得君行道”——得到皇帝的赏识而后施展抱负——的路线，至于行道的结果是否误了天下的苍生，这些知识分子都不考虑的。

现在的知识分子没有勇气、滑头，对很多畸形的现象不敢批评。他们也不敢在知识上起义——在知识上做陈胜、吴广。他们也很喜欢抛头露面、做秀，但是他们的专家之见及书生之见，就好像是象牙塔里朝外面抛绣球一样。他们个人特殊的心得及见解真是少得可怜，只有一页稿纸的分量。可是这一页东西却可以供他们卖一辈子，参加一百次座谈会。

——对是非绝对是不让步的

中国的娼妓

知识分子与妓女的情孽，本是渊源有自的，早在唐朝就大为流行。唐朝知识分子以走动秦楼楚馆为正业之一，从元白到李杜，无一例外。在杜牧的诗里，可以看到太多太多“不饮赠官妓”、“娼楼戏赠”的作品，从这些结果看，中国娼妓不但达到了“以充国用”的特殊效果，又给中国饮酒作乐的知识分子“以充文用”，风化出他们笔下的文学。流风所及，中国文人几乎无一不跟娼妓饮酒作乐，写诗漫爱。这种“饮酒作乐”的特色，本来是“酒家”与“妓女户”二合一的，到了现在，形式上已经一分为二，形而上者不能搞，形而下者不能聊，所有“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时代，已经完全远去，中国文人的作品，也就更不堪设想了!

——且从青史看青楼

思想变化

“思想之变化”的确是所有志士仁人应该警觉的一个关键。志士仁人，光凭一腔热血、四肢行动，是不够的，必须经常检查：自己的思想，是不是变得跟得上变动不居的时代?否则的话，热血和行动都可能是蛮干而已，多少五四人物，当年是时代先锋，最后由于思想跟不上时代，自先锋而后卫，自后卫而出局，老顽固以殁而已。

——起飞吧，大脑!

让青年们尽量奔跑

社会给青年的教育，不该是先让他们少年老成、听话、做烂好人。应该放开羁绊，让青年们尽量奔跑，与其流于激烈，不可流于委琐；与其流于狂放，不可流于窝囊，老一辈的人自己做了“德之贼”，怎能再让青年人做乡愿?不让生龙活虎的青年人去冲、去骂、去诅咒、去上当、去摔跤、去跌倒，……试问我们哪里去找朝气?社会上不让青年来做激进的、爽快的、大刀阔斧的言论与行动，试问哪个持盈保泰的老头子还有这种劲儿?苟能使整个国家年轻活泼到处是朝气，其中有一些青年发几句狂言，道几句壮语，做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事，这又算得了什么?

——十三年和十三月

青年的社会责任

如果中国的学者和思想家以外的得人心的人物，能够出面关切思想运动、政治动向、社会改革，那么收效一定很大。尤其是一些有清望的人，如果他们能善用他们的清望，肯下海做好事，不轻易做人情面子的事，我们群体的进步，一定来得更蓬勃、更快。就目前的环境说，有带头作用的老一辈和中年一辈的人物，实在已经少得可怜，而青年一辈又多在机会缺少的高压底下，爬不起来。因此偶尔有脱颖而出——不管是从哪一个路数脱颖而出——的青年一代，他们的责任，也就更来得重大，也就更不限于“独善其身”就算完事。换句话说，他们不应该仅仅是一个“作家”、一个“中国小姐”、一个“电影明星”、一个“企业家”。他们应该不仅仅是做佛经中的“自了汉”，应该联合起来，加做些别的，多说些别的。例如一个十八世纪人权保障的老题目，值得大家全体注视；一个非法判决的死刑案件，值得大家一致声讨。在一个共进的群体里面，个人——尤其是有才智有地位的个人——不应该只限于“专业”上面的注意，他应该打破传统的什么明哲哲学，偏偏要走出来，多管些实际并不“闲”的“闲事”!

——从“秀信箱”到“上下古今谈”

学者专家

大陆时代的学者专家，他们站在政府对面，骂政府是盗贼；现在台湾的学者专家，他们躺在政府怀里，为盗贼上条陈。(王八蛋!)　　——李语录六九

知识分子与政治

我承认知识分子谈政治，甚至涉身政治，只要配合得好，不做无聊的合作，也不做无谓的牺牲，也自有他们的道理。不过我李敖不走这条路，也不鼓励这些，我要鼓吹“思想之变化”，并且深信只要思想能变化，一切问题也就慢慢迎刃而解，到那时候，可以使小百姓少吃些苦，可以少毁掉一些人才，少流点血。流血总是不好的，流血跟管训、监狱、看守所等等是兄弟，它告诉我们：你使你的同胞流出血液，并非就不是你自己的血液。他的流血、失掉自由或死亡，并不一定就是你的胜利。即使你胜利了，你会突然感到你是短暂的、孤寂的，像一个孤寂的枪手兼办丧事的人，要为你的谋杀而掘开尘土。

知识分子玩政治，跟流氓(行动者)合作打天下，是一个古老的公式，也是一个腐败的公式，它的结局往往是“生灵涂炭，奸雄窃喜”，往往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最受害的，往往是他们用来做“吊民伐罪”口实的小民，用来做拯救对象的小民。结果呢，小民没被他们所“吊”，却被他们所“吊”，人间的奇剧与谑画，没有比这个公式下的产品更逼真的了!

——过早的答案

书呆子

书呆子不如呆子，呆子至少没有理论自欺欺人或讨人厌。知识如果使人变成了没有实效的空架子，那就好像纸上学开车，一临到实际，用处很小。书呆子的大病在以为有些知识与开车不同，其实不能见诸行事的，大多徒托空言，无异文字把式，在实际的“行以求知”的人眼中看来，是最无聊的业障。

——人生拾零

今日青年

我有五个字描写今日之“有为”青年——“热心而胆怯”。他们的大病在没有牺牲的精神，太为自己的前途利害着眼。(试问哪个肯牺牲大学的学籍?哪个肯不在乎留学与出境?哪个肯放弃自己的“前途”，而做一个不降志不辱身的硬汉?哪个肯放弃一切“富贵”去做一名淡泊的乱世遗民?做一名“抱关击”的无名英雄?)故今日之青年，太多软骨病者，空有理想、学识，仍嫌不够。

但今日青年不像过去青年之盲动与乱来、乱做man of action，实为一大进步。

——一九六五年五月四日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写一本“唾儒面”的书　　写一本“唾儒面”的书

《旧唐书》里有“救焚拯溺”的话，借用来写中国知识分子的惶恐心情，倒也好玩。中国知识分子最缺乏“溺儒冠”、“焚儒巾”的气魄，读书不化，头脑不清，到处叫爸爸。我写《独白下的传统》，是一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奇书，它像溺儒冠焚儒巾一样的唾儒面。有了这样的奇书，中国受苦受难的人才气象万千，才光芒万丈。

这不是写给脸上有口水的人看的书。它的写法，打破了所有的格局与成例。我希望，所有受苦受难的人能看得懂又不看得困；我希望，他们透过这本书，来了解中国；也透过这本书，来了解自己。不论是贩夫走卒、不论是孤儿神女、不论是白日苦工或黑狱亡魂，他们都是受苦受难的中国人，他们是中国的生命，他们是真的中国。

——快看“独白下的传统”

特立独行很难

中国传统最不允许荒腔走板。中国社会虽然没效率，但对收拾板眼不合的天才与志士，却奇效如神，很会封杀。这种封杀，先天就置特立独行的人于死命。这种人，绝大多数都要早夭；侥幸不早夭的，最后也难逃浩。伟大的明朝先知李卓吾(贽)，七十六岁还要死在牢里，就是最杀气腾腾的例证。——他们走的路，都是到烈士之路。

所以，理论上，特立独行的知识分子，在中国很难存在，存在也很难长大，长大也很难茁壮，茁壮也很难持久，持久也很难善终。那么，这些人怎么办呢?这些人想出一个办法，就是隐居。

——快看“独白下的传统”

自由知识人的文字散布

自古以来，自由知识人散布他的文字，常常受到极权者的迫害。不论中外，在极权者的文字统制中，自由知识人脖子挨刀手上戴铐的历史，总是层出不穷。极权者虽然不断的在刀光剑影下压迫自由知识人，虽然不断的发布种种“禁毁书目”来消灭自由知识人的著作；可是事实上所得到的，却是欲盖弥彰的反作用。“闭门雪夜读禁书”的经验，在古今中外的史例中，我们已不知看了多少，这种史例，反证了自古到今任何高度效率的极权统治，都无法把自由知识人的文字消灭净尽。斩草看来似容易，除根行来却艰难。因为自由知识人的“神通”，毕竟远超过愚蠢的极权者之上。

自由知识人的作用，不该只属于一地一岛，而该指向莎士比亚笔下的“大好新世界”。没有人属于一个岛，英国诗人约翰顿早为我们订出宽广的眼界，我们不要忘了这个四百年前的诗人留给我们的伟大提示。

——香江托孤文件

特立独行的例子

中国第一部正史《史记》作者司马迁，这个特立独行的人，在牢里有一段悲惨生涯——被割掉生殖器；中国第二部正史《汉书》作者班固，这个特立独行的人，曾两次入狱，第一次靠他弟弟班超的面子脱罪，第二次以涉嫌叛乱死在牢里；中国第三部正史《后汉书》作者范晔，这个特立独行的人，也以叛乱罪下狱，同他一个弟弟四个儿子，一起横尸法场。范晔看出来特立独行的下场，在他的书里，他特别为特立独行的人，列了专传，就是《后汉书》里的“独行传”和“逸民传”。这种传记，变成传统，到《晋书》中变成“隐逸传”，《齐书》中变成“高逸传”，《梁书》中变成“处士传”，《魏书》中变成“逸士传”，《南史》以后都叫“隐逸传”。但这种形式的特立独行者，他们只是山林人物，只是不合作主义者，至多只能在品格上特立独行，在思想上还大有问题。换句话说，他们可惜都很笨。他们可能是特立独行的愚者、特立独行的贤者、特立独行的行者、特立独行的勇者、特立独行的作怪者，但很少是特立独行的智者。这些人在中国传统里比例极少，可说只有千万分之一。中国正史里为他们立专传，并不表示他们人多势众，只表示对他们致敬。当然，他们是消极的，消极的高蹈，消极的洁身自好，消极的不能做示众的烈士，只能做示范的隐士。但是，在乱世里，他们能自苦如此，能视富贵如浮云，能坚持信仰，坚持不同流合污，也就天大的不容易了!

——快看“独白下的传统”

近代中国的知识分子

二十世纪以后，中国第一流的知识分子，在了解中国方面，有没有新的进度与境界呢?有。他们的方法比较讲究了，头脑比较新派了，他们从象鼻子、象腿、象尾巴开始朝上摸了。最后写出来的成绩如何呢?很糟。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他们只是一群新学究。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其实天知道他们通了多少西学，天知道他们看了多少中学。他们是群居动物，很会垄断学术、专卖学术和拙劣宣传他们定义下的学术。于是，在他们多年的乌烟气下，中国的真面目，还是土脸与灰头。

——快看“独白下的传统”

宁鸣而死

宋朝一位做过谏官的，叫做范仲淹，他曾有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言，他还做过一篇《灵鸟赋》，高叫做为知识分子的人，要——　　“宁鸣而死，

不默而生!”

表示一个人只有为“鸣”不计一切，才算是一个人。一个人要宁肯为“鸣”而死，也不要因沉默而活。在中国历史上，向皇帝谏诤的人，理由并不见得正确，目标也不见得远大，但是他们的基本精神则是一致的，那基本精神就是：　　看到坏的，我要说；

不让我说，不可以!

——谏诤——“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促进思想之变化

我深信在“思想之变化”——从衮诸公到市井小民普遍的“思想之变化”——没有瓜熟蒂落以前，谈政治或玩政治都不是第一流知识分子该做的事，当然他们该做的事也不是逃避现实，逃避现实比一切都要坏!

新时代的知识分子要彻底认清他目前所处的是一个什么环境下的什么地位，然后承认不合作、不降志辱身是对付腐败政治的“无为”方法；而这种“无为”，又是另一种方式的“有为”；他要“有为”的促进“思想之变化”，“有为”的去反对以暴易暴，“有为”的改造社会，“有为”的关切三轮车夫和农人工人的血汗，“有为”的改善养女妓女的生活，“有为”的督促恶法的修正，“有为”的检举法官的玩法与贪污，“有为”的督促舆论的进步、人口的节制、狱政的改良、婚丧礼的改革、文字与电影检查的放宽，“有为”的揭发无耻文警的嘴脸以及学府与研究机构的黑暗，“有为”的铲除一切阻挡现代化的国粹与国渣，“有为”的争取十八世纪英国人早已争取到的基本人权，“有为”的鼓吹一个开明思想的新时代。

——过早的答案

文丐与文警

今日的中国，严格的说，没有所谓纯粹的“文人”，纯粹的文人早就饿死了，不饿死的也早就改行摆香烟摊了。今日中国舞文弄墨的一群，除李敖之流清高的一类外，大抵可分两类：　　一、　文丐类

二、　文警类

所谓“文丐”，是一群新风花雪月忧愁哀怨的无病呻吟者，用狗屁的词汇与思路，整天写他们逃避现实的乞丐文。所谓乞丐，是向文字讨饭吃、用文字混饭吃、藉文字发泄不值得发泄的情绪。他们满纸黑暗呀痛苦呀，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人间真正的黑暗与痛苦是怎么一回子事。他们只是在做“文字自淫”和“文字轮回”罢了。在这种“文丐”以外，另一类的无聊分子就是所谓“文警”。“文警”，顾名思义，就是“文字警察”，他们在古代叫“文学侍从之臣”，叫“御用文人”，在现代，叫“文化官”，叫“穿着制服的文艺工作者”(Artists in Uniform，这是梁实秋告诉我的Max Eastman的书)，他们的使命除了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以外，就是提倡什么“战斗文艺”。所谓“战斗”，并不是使劲朝外面的敌人战斗，而是关起门来“同室操戈”——向与敌人根本对面的文化人放黑枪。

——文警论及附件论中西文化李敖语萃论中西文化——自由民主是纯西方的东西，中国文化中没有这些。中国固有文化固有文化所能给我们的，除了空洞名词和抽象观念外，还能有些什么?挽救固有文化的结果，除了更暴露它的可怜外，还能得到些什么?这几个月来，台北的舞厅流行“国乐伴舞”了，可怜的“国乐”!“国乐”如此，其他又何独不然?固有文化是一个衰弱的老头子，我们已无法要他适应新的生机和生命力。把他拖出来做太多的招摇与活动，不但害了我们，对他自己也不见得有好处。还是让他局限在博物馆一类的养老院里，安度余年吧!

——西餐叉子吃人肉

抱祖宗大腿

没有疑问的，我们今天已经陷于一种文化的僵化。僵化的原因之一是要想抱祖宗的大腿。我们民族是最重视祖宗意见的民族。祖宗的意见并非不能解决问题，至少在祖宗的时代里，在“蛮夷率服”的时代里，那是行得通的；但是到了今天，我们已进入一个“蛮夷不服”的时代，于是问题就来了：在蛮夷刚来闹事的时候，我们的反应经常是传统主义；在他们开始横行的时候，我们的反应经常是复古主义；在他们所向披靡不可一世的时候，我们的反应经常是未来主义，这种变化没有明显的段落可以划分，所以代表同仁也是“异代可同调”的。例如倭仁、徐桐、辜鸿铭都是普通的传统主义者；黄仁济、梁漱溟、钱穆都是激烈的复古主义者；徐光启、张君劢、胡秋原都是飞跃的未来主义者。不论他们属于哪一种，他们共同的特色是抱祖宗大腿，所不同的，只是使用臂力的轻重和所抱面积的多少而已。他们总相信祖宗的遗产有用处，有推陈出新的价值，对建设现代化的中国仍然需要，绝不可拦腰绞断或一古脑儿丢开。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中国人的“浅尝即止”病

我们同胞有一种绝症，就是“浅尝即止”。任何好东西，到咱们嘴里，舌尖一舔，还没吃，就说不好吃了!吃了就要坏肚子了!至少是不合我们胃口的!没有什么营养的!

泛祖宗主义是对旧的依靠；浅尝即止的毛病是对新的怀疑。

四十年前，大家都高叫科学救国，可是科学还没进门，梁启超就领头大喊“科学破产”了；三十年前，大家都叫民主宪政，可是国会刚开，大家又大喊“议会政治破产”了。

事实上，真的“科学”还在门口；真的“民主宪政”还在门外头。

可是却有人说，洋把戏咱们吃过了，没有什么好吃的!

钱穆就是这些味觉有问题的代言人，他大声喊道：“中国这五千年来，开始学德日，后来学英法美，后来又学德意，今天又要学苏俄。西方的，我们都学过了，但也都碰壁了。……今天以后，或许可以‘迷途知返’了。所有学人家的路都走完了，回过头来再认识一下自己吧!”(《中国历史精神》页十四)真难得!这五十年来的烂帐竟这样容易就被钱穆算清了!老实说吧，五十年来，我们压根儿就没长期的、彻底的、有计划的、不三心两意的“学”过任何玩意儿!我们只是敷衍、只是浅尝、只是见异思迁、只是以为“学遍”了，“都学完了”，再走就“碰壁”了。其实“壁”在哪儿、在哪边、是什么模样，我们还没看到影儿呢!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义和团思想　　义和团思想

义和团是排斥西方最纯粹的分子，也是最知行合一的一群。他们对洋玩意一概是否定的，所以会表演大刀对洋枪，赤膊挡洋炮。他们不但深信中学为体，也深信中学为用。他们是道道地地的黄帝子孙，他们虽然光荣的失败，害得全国同胞每人都赔了银子，可是他们的阴魂不散，阴魂附在辜鸿铭身上，鼓舞这位老怪物写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春秋大义》)，来做他们的安魂曲。“春秋大义”式的思想与义和团思想，事实上是一个窑里烧出来的，只是表现的方法稍微文明而已。降至今日的一些老骨董，在思想上愈以“不忘本”标榜的，愈接近此类。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半吊子西化

一个英国探险家，在探险中碰到一个有吃人肉风俗的蛮人，等到他发现这个蛮人竟是英国大学出身的，他大为惊奇。他问这个蛮人说：“你难道还吃人肉吗?”这个蛮人的答话可妙了，他说：“我现在用西餐叉子来吃了!”

这个小故事，我所以一再引述，只喜欢它含意的深长。所谓“西餐叉子吃人肉”，它的思想模型，是“半吊子西化”的一个类型，是选择性的接受西方现代文化，然后再“融会”固有文化，做成一个非牛非马不伦不类的配合。其结果，外似“融会中西”，内实狗屁狗屁，并且还常搅得新旧杂糅，社会大乱。

——西餐叉子吃人肉

皮毛的西化

试看我们社会中有多少人坐着一九六一年的汽车，却装着一六九一年的旧脑袋?有多少人用着新式印刷机制造着冥纸锡箔?有多少人用着新式塑胶工厂出品麻将牌?有多少人用电气冰箱装祭孔祭祖时的冷猪肉?有多少人用着麦克风宏扬圣教佛法?……孔夫子的后人穿着新式西装，抽着名贵烟草，坐在先师奉祀官府里写毛笔字；张天师的后人也同样在天师府中服气炼形，或走到广播电台，用科学方法来导引胎息!

这些“中学为体”的臭腐，“西学为用”的神奇，哪一点比那用叉子吃人肉的老哥高明?哪一点不代表我们在皮毛的西化?——匪夷所思的西化!哪一点不代表我们神经与胃口的衰败?哪一点不代表我们是一群浅尝即止的病人?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文化思想上的困惑

文化思想上的困惑，自觉或不自觉的包围住我们，使我们经常在二重以上的标准下摇摆鬼混。摇摆鬼混的结果是，在这个社会里，我们极难看到一个真正的爽爽快快的“现代人”。

我们的肉体生在现代，可是我们的思想却经常是落伍的、古代的、甚至是原始部落的。一个人穿衣的时候是现代的铁达龙，可是穿孝的时候就变成古代的大麻布了；骂人的时候是现代的“干你娘”，可是写文章的时候就是古代的“老吾老”了，……这些双重标准也会慢慢趋向大一统的局面，例如桥牌和麻将、西医和中医、拳击和国术、新年和旧年，……凡是能帮助我们成为不伦不类的半吊子的，我们这个不长进的民族都会乐在其中，并且还会不要脸地说这是“超越前进”，是“融合中西文化”!

所以，一个活人，灌着一脑袋“僵尸思想”，在我们这个社会里毫不稀奇。所谓僵尸思想，种类是很多的：例如“孔老二思想”、“西门庆思想”、“魏忠贤思想”、“袁大头思想”，……到处都可以在中国人的行尸走肉上借尸还魂。所以，在许多时候，我简直怀疑：我们到底是活在现代呢还是生在古代?是死人重生呢还是根本就是活死人?

这种现象，是十足的文化思想上困惑的现象，是我们不得不狠狠打它几个耳刮子的现象。

——古老的中国民族呵!你该选择　　守旧分子的食古不化

十多年来，守旧的大雾似乎更浓了，圣贤也有学会了，中医也有学院了，内功也变成“科学”了，张天师也领公费了，轩辕也变成宗教了，但是我们却看不到有哪个知识分子，敢挺身出来说几句“罪言”，用他的笔杆杵一杵老顽固们的驼背，清一清乌烟气的局面；我们只看到那些卫道的英雄们，肃穆趋跄，纷纷跑到孔庙去看秃头小男孩的八佾舞，却不会待在家里，给“孔孟学报”写篇“ 什么叫做‘君子而时中’?”我们“圣之时者”的祖宗若真能复活一次，看到他的“会员”们抱着他的大腿穷啃，——食古不化的穷啃，他真要气得去美国了!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要西化，就优缺点一起要

他们对西洋文化，统统打着一个“买椟还珠”的算盘，他们不知道这种好梦是根本做不成的。在文化移植上，要椟就得要珠，不愿要珠也休想要椟，椟中没珠也不成其为椟，要就得全要，不要也得全要，——因为全世界的“时间空间”有“特殊性”了。在南宋时，我们老大帝国可以行“铜不下海”的禁令，可以跟洋鬼子老死不相往来；到了清初，闭关政策就吃力多了；到了现在，除了死心塌地的买椟买珠外，别无他法了，——人家长进的民族是不允许我们“还君明珠双泪垂”的!

我们面对西方现代文化，就好像面对一个美人，你若想占有她，她的优点和“缺点”就得一块儿占有，这个美人是任性的、不可塑的，她根本不理你这一套农村文化的“忠告”，她即使有“缺点”，即使想在人老珠黄时有所改正，也绝不会用你这一套发了霉的东西。可是有些死命追她的人却不要脸，他们硬说这美人当前就要改正“缺点”，而改正之道，则非东方文明不为功。

我们一方面想要人家的胡瓜、洋葱、番茄、钟表、眼镜、席梦思、预备军官制度；我们另一方面就得忍受梅毒、狐臭、酒吧、车祸、离婚、太保、(不知害臊的)大腿舞和摇滚而来的疯狂。

也许西化的结果会带来不可避免的“流弊”，可是我们总该认清我们的“大目标”是什么，为了怕肚痛，难道就不养孩子吗?为了怕噎着，难道就不吃饭吗?我们的“大目标”是建设现代化的强国，在这个“大目标”下，我们该有“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的决绝与胸襟。“大目标”是安慰我们补偿我们最好的代价。在这个百年大计中如果真有“损失”，也是值得一干的。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对外来文化的抵制

一个民族，在受到外来新奇文明的冲击的时候，都难免产生误会和抵制，即使被一个优势文明冲击的时候，落后文明仍然会有反动和阻力，何况中国民族本在文化上有着历史的基础，产生的反动和阻力，自然也就更大了。

此外，一个重大的心理因素是一个国家的自大狂，自大狂使它产生鄙视“四夷”的成见，自然视四夷之学为小技，自然不肯虚心去衡量评判，更不要谈去虚心学习了。

——祖法和历法

西化中，国粹不会沦亡

他们不相信西方玩意是批发的，但却相信有些“人”有资格来选购，所谓“统治文化”云者，此之谓也!坦白说吧，亿万中国人中，谁也没有资格来定这个取舍“标准”，任何聪明才智之士都不配“制礼作乐”来“规范”这个聪明才智的民族，死去的黄帝周公固然不配，今天的内政部也不配，唯一配做的只是我们小百姓在西方文明猛扑下的自动吸收。而在这自动吸收的过程中，我们固有文化中的“无价之宝”和“国粹”是绝不会“沦亡”的。小姐们的旗袍不就是一个例子吗?这是中西合璧最成功的表演：三围的注重、衣料的纺织、开衩的上移直到“苏茜黄的世界”，哪一点不代表F.S.C.Northrop所希冀的The Meeting of East and West?哪一点不象征“国粹”的“发扬光大”?我们固有文化中如果真有真金，它一定不怕火炼的，何况还有那么多的惰性和老不死来卫护它呢?我们青年人大可不必担心“没有了中国”，大可不必怕充分的现代化。我们尽量学，“惰性”、“老不死”和“国粹”早就在背后打了七折八扣了，所以我们很容易流于“仅得其中”的结果，所以我们更有“取法乎上”的必要，以“充分”为目标的必要。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现代化不可靠“祖宗”

返老还童绝不能用老药，使中国现代化也绝不能借助古法。如同你治一种病，绝不能西药中药全吃，专心吃西药足够了，中西合璧反倒糟。现代化的国家和现代化的步骤早摆在那里，我们直接去学就行了，何必麻烦祖宗呢?日本没有孔子，可是何碍于他们的维新?韩国很少国粹，可是何碍于他们的新政?我们当年的藩属都跑到我们前面去了。如果祖宗能救我们，早就把我们救了，不会闹到今天这种惨象了。美国是固有文化固有圣人最少的民族，可是人家是名副其实的强国，而咱们呢?至多可说是历史悠久的古国，四维八德十三经二十五史虽多，可是还得靠人家援助。这不能全怪我们不争气，我们该怪祖宗留给我们太多的“东方文明”：那是一个重担子，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延误了我们现代化的速度。如果我们想轻身妙手地走向现代化，我们不得不在这个重担子下面挂个问号。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西方文化不可选择

在一个优势文化的猛扑下，落后地区是没有办法妄谈选择的，好的固该笑脸迎，“坏”的也要和血吞。它们的“缺点”与“流弊”不是落后地区可以“预防”的，这种难题在理论上似乎杀风景，但在事实上却的确莫奈何!尤其对有过“汉唐雄风”的落后地区，更是如此。在这种优势文化的猛扑下，多少汉家的好儿女，莫不摩拳擦掌，想在西化的大河下做一块中流砥柱，用讨价还价的手法、买椟还珠的努力，挽一挽既倒的狂澜。他们用力之勤，用心之苦，是可以佩服的；但那种不管事实上能否行得通，却硬在理论上炒陈饭的劲儿，却是可怜的!

更可怜的是，当他们都在大做好梦的时候，有人出来说：“梦固然好，可是究竟是梦!”于是他们光火了，于是他们说，这个讨厌的青年人是浮夸的，是“文化太保”。

——“文化太保”谈梅毒

潮流挡不住

魏晋时代大家拒了一阵佛，可是佛教挤进来了；明清时代大家拒了一阵耶，可是耶教钻进来了。狂澜倒下来，凭直觉、凭感情，当然要挽，可是挽了三百多年了，我们失败了多少次?让步了多少次?我们挽的成绩在哪里?最后防线又在哪里?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我们两千年来做了些什么?我们喊了两千年“选贤与能”了，可是我们没有研究出来一种合理的投票法；我们喊了两千年“幼有所长”了，可是我们没有一所像样的育幼院；我们喊了两千年“不必藏于己”了，可是我们囤积居奇的奸商比谁都多；我们祭了两千年的孔子，可是孔子的后人却变成了问题儿童与考试专家。这些数不尽的冰冷事实难道还不能使我们醒醒吗?难道我们还要喊口号过日子吗?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东方文化在没落　　东方文化在没落

实际上，我们已朝西化路上走，——虽然走得太慢。试看看高等学术机构：大学中六个学院，理、工、农、医早已没“东方”的影子(园艺系的一点东方庭园的图案与中医学院等等都不足道)!法学院中除了一点政治思想史、一点法制史、一点等因奉此的应用文外，再也找不到国粹或国渣的影儿!文学院算是“东方文化”的逋逃薮，外文与考古系是西化了的，中文、历史、哲学三系则纯是乌烟瘴气，看不到几分新思潮。除了极少数有新头脑的教授外，其他教授只能说是“陈货出清”式的大甩卖!

“东方文化”的瓦解是一个必然的趋势，尽管我们还到处看到四书五经，看到穿西装捧死人牌位的孝子，看到深知“人间羞耻为何物”的法学家，……可是我们不必灰心，我们该知道使人不串假戏不是一蹴可及的事，我们还得慢慢来。我们的老祖宗就曾在白天挂“儒家”的羊头而卖“法家”的狗肉，到了晚上，又行“道家”的房中术。我们串假戏的本领是有“传统”的!

最底层的小百姓从曳引机中展开他们的憧憬，最高层的智识分子从学理中展开他们的抱负，很少人肯在故纸堆中钻研他们的“伟业”了!他们看到这些线装书中的老小虫们高谈“义理”或“考据”，他们早就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第一流的聪明才智早已不搞这些鬼东西了!工程师学会庆祝五十年，这比史语所五百年、新亚书院五千年还令人高兴!

——敬答吴心柳先生

东方文明瓦解是趋势

串假戏是咱们文明古国的传统，两千年来，哪个帝王不是挂着儒家的羊头而卖法家的狗肉?任何冠冕堂皇的表现只不过是叫叫而已，在优势文明的冲击下，在食色相斫的本性下，我不相信高叫“天理”的人不向“人欲”屈膝。

所以我说，用“统计的观念”与“比例的观念”来看世道人心，我们会发现这些“院(学院、书院、研究院)字号的人物”，只不过是芸芸众生里面的一些小虫，老百姓与大官人早就朝西化的路上走了，尽管他们不自觉，尽管他们也要每年祭一次孔，他们的实质与内心深处早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回信给中央研究院的一员　　错以“文化”征服别人

关心中国历史文化的人，他们的最大悲剧，也许是不该提倡“文化沙文主义”却拼命提倡；该提倡“民族沙文主义”却又拼命不提倡，结果呢?他们吃力地用不能征服别人的“文化”来征服别人；却不肯轻快地用可以攀亲的“民族”来行认亲计，以达到“我本是你老子”的最佳效果，你说悲哀不悲哀?

所以，在中国的历史上，除了汉朝的娄敬(刘敬)以外，大多对所谓“夷狄”，都误用了“民族”方面驱逐、“文化”方面招降的方法，结果总是没有起色。但是不管有没有起色，中国人反正人人都会说“严夷夏之防”。“防”的结果，甚至清朝晚期派出去的留学生，都明令不准与“洋婆子”通婚!——这就是我所说的“种族”驱逐、“文化”招降主义!

——长城还在动呵!

中国思想史中的“反孔系统”

“反孔系统”的人，并不一定反对孔子本人，而是反对孔子制帽厂里的单行法规。在中国历史上，“反孔系统”极难有什么大作为。即使反， 一也不能彻底，二也不能放肆。所以表现出来的常常是很局部，很不明显。在这个系统里的人物，古代的庄子、汉朝的王充，都是有名的。其他所见的，则多是偶尔一露的反叛倾向，直到民国以后的吴虞，才算集了大成。

——中国思想趋向的一个答案　　谈“梅毒”

梅毒的传入中国，在医学史上几乎是一个突变。它在十六世纪的序幕时代进入这个古老的国家，它是西洋近代文化影响中的一个先头部队，它比钟表、眼镜、几何、历法等都抢先走进来，在极短的时间里征服了这个国度，使这个国土上的人民忽然张皇失措；它又转渡日本，使这个岛国因它而死的比例占全世界第一!在东西文化交流的漫长历史中，它独占了一个所向披靡的地位，任何固有文化挡不住它，任何文化导演摆布不了它，它来自近世文化的源头，走向全盘交易的尾闾，它好像骄傲的告诉那些为西方轮船设立码头的国家：“你们不是要接受西方近代文化吗?你们也得同时接受我，和我所代表的一切‘坏’文化。我知道你们想超越前进， 想择善而从，但是天下有这种便宜事吗?西方近代文化的这点光芒，是经过多少千辛万苦换来的，即使有流弊，他们自己都甩不掉，而你们却想取长舍短，后来居上，天下有这种便宜事吗?”

——“文化太保”谈梅毒

反西化三百年

三百年前，徐昌治编了《圣朝破邪集》。这八卷论丛是中国人对西洋近代文明最早的抗议文献，也是最有力的反西化理论的集成。

三百年来，朝代换了，古人死了，这部书的纸张也变黄了，可是圣朝破邪的细菌并没有消失，它钻进中国人的感情里，一代又一代，随着愚昧程度的深浅而有着不同的病象：有时中体西用的谵语出现了，那好像是一场伤寒；有时超越前进的怪调出现了，那好像是一场白喉；有时义和团的疯狂出现了，那好像是一场猩红热。

三百年来，我们民族的感情变成这种细菌的函数。在思想上，我们不是一个正常发展的有机体。在别人都朝着现代化的跑道竞走的时候，我们却一直发着怪病，一直在跑道的起点逡巡不前。我们总想找点理由来拒绝赛跑、奚落赛跑，同时断言赛跑的终点将是一个悲剧。

三百年了，原在我们前面的，离我们更远了；原在我们后面的，也纷纷跑到我们前面去了。可是我们还不肯劳动足下去快跑，我们还在脑袋里做着后来居上的迷梦，梦着我们老祖宗曾是不可一世的选手，我们总想凭点祖上的余荫来占便宜，总想凭点祖传的步法迎头赶上。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跨入工业社会

工业社会是动的、扩展的、进取的、不知足的、不靠祖宗的、不依赖白胡子老头的。在工业社会里面，一切传统的价值体系，不论是好是坏，全都是生了锈的发条，全都不能配合新的齿轮发挥作用。

我们要跨进工业社会，要光明磊落的跨进，不是“犹抱琵琶”的跨进。旧琵琶除了能遮丑，别无用处。

我们要奏工业社会的迎春曲，不能依赖农业社会的旧琵琶。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固有文化捣的鬼

固有文化本身不但成事不足，并且败事有余。传统派认为西方文明不能完全行于中国，并且视为“逾淮之枳”，转而大骂西化派。殊不知橘之所以变成枳，正是固有文化捣的鬼!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民族主义”乃西方新思潮

孙中山所提倡的“民族主义”，是西化的，是中国历来所没有而该努力追求的。孙中山以他的敏锐与睿智，早就看出中国传统中没有真正的“民族主义”的缺陷，和有太多的狭隘种族观念——冒牌的民族主义——的流弊。他深切地感到这种缺陷和流弊，沉痛地指摘说：“中华民族者，世界最古之民族，世界最大之民族，亦世界最文明而最大同化力之民族也!然此庞然一大民族则有之，而民族主义则向所未有也!”

“民族主义则向所未有”，这是何等明确的、一针见血的论断!在这种论断底下，欲求“民族主义”，除了假手于洋鬼子新思潮，我们还有什么别的路呢?

——长城还在动呵!

论中西戏剧

习惯了“西皮板”式京戏的中国人，实在不容易感受到西方戏剧进步的痕迹。中国戏剧从唐朝的梨园乐，到宋朝的杂剧、鼓子词，到金朝的杂剧、弹词、连厢词，到元朝的北曲，到明朝的南曲，直到清朝的京戏、地方戏。声色的范围与深度，相当有限；进步的速度，也倍极缓慢。因而在世界戏剧史上，中国戏剧的地位为何?也就一看便知。

整天高喊“迎头赶上”、“超越前进”，而在事实上，却走着南辕北辙的戏路，是永远不会有世界性的地位的。要想使结局不变为口号，我们必须先平心静气仔细看看人家走的是什么路子。

人家的戏剧从有宗教仪式的原始戏剧开始，再自希腊而罗马，古典而中世，莎士比亚而易卜生，直到“戏剧醒觉”后的问题剧，以及近代欧美戏剧的动向等，全部范围，皆非京戏、秦腔、昆曲、高弋、汉剧、粤剧、川剧、越剧、山西梆子、河南梆子、皮黄剧、歌仔戏等等所能望其项背，一比之下，真叫人冷汗直冒。

——论中西戏剧

脱衣舞与旧中国

所谓“脱衣舞”三个字，在中国卫道夫子们看起来，真是一种怪结合。中国古书中有“脱衣”两字，见《国语》中的齐语“脱衣就功”；古书中也有“舞”一字，见《礼记》中的乐记“舞动其容”。在古书中所看到的中国舞蹈(用时髦的说法，所谓“民族舞”)，大致分开，可有两类：一类是“穿衣服的”，一类是“不穿衣服的”。前者不必细说，从“文始舞”、“武始舞”，直到跟娇滴滴的杨贵妃有关的“霓裳羽衣舞”，都属于“穿衣服的”。古书如《书经》中所谓的“舞衣”，李白诗中所谓的“舞衫”，都反证了穿衣属实。至于后者“不穿衣服的”，公元五世纪时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明帝刘，乃至六世纪时陈后主陈叔宝等，都有叫宫女这样一丝不挂的记录。以上这两类古舞，其性质，非全穿即全脱，并无先穿后脱或一脱再脱如今天之脱衣舞者，故说脱衣舞，乃纯粹西方鬼子之玩意，而与中国传统文化无与，并不为过。

——“舒而脱脱兮!”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脱衣舞考　　脱衣舞考

strip本是“剥”“脱”的意思，tease则是“逗”、“揶揄”、“嘲弄”、“使人恼”、“使人焦”、“吊胃口”的意思，两字合起来，望文生义，一看便知道是指似脱非脱、又脱又不脱，别着急慢慢脱的动作而言。外国仓颉造字，毕竟也有他们一手儿!

说到这个strip tease的历史，可真源远流长。最早已远溯到公元前四世纪的古希腊模特儿瑞尼。瑞尼以引诱青年罪被带上法庭，她的律师亥伯瑞第的辩护法可真妙，他竟当众脱光她的衣服，以表示她的纯真动人，而她竟因这一身得天独厚的皮肉，免掉了牢狱之灾!

又一个例子是公元五世纪的拜占庭女王希奥德拉，她早年曾在舞台上脱衣服，脱衣舞娘在公元六世纪就当上女王，无怪乎二十世纪的巴西脱衣舞女要竞选总统了!

除了希腊、拜占庭这些古国有这种事实外，古罗马也有这一类的玩意儿。直到后来，中古时期的教会黑暗势力兴起，活泼泼的脱衣盛业，才渐形中绝。

——“舒而脱脱兮!”

脱衣舞与警察

因为脱衣舞本身是跟警察老爷不断捉迷藏的玩意，所以它的发展，也就因警察老爷的胃口而不同。例如就一般的明盘而论，美国迈阿密地方，脱衣可脱到三点为止；而在缅因州，标准却是只到浴衣状态；在纽约，也有因夜总会老板背景大小而与脱光多少成正比的。其他成文、不成文的规定或约束，也常常因人而异、因地而异、因警察老爷的胃口松紧而异或眼开眼闭的程度而异。例如美国许多地方，规定脱衣舞女不准“正面凸出”式的向观众做姿势，但如果她用侧面，则任凭你凸来凸去，老爷不管。——虽然侧面也可能有观众!又如巴铁摩尔地方，此乃脱衣舞业尾闾所在，被允许的花样，也就最多。比方脱衣舞女可用“喂奶式”的动作，以乳峰授人；被授者，也可以不违孟夫子授手不亲之道而改亲“授乳”。此类噱头，千奇百怪，不胜枚举。脱衣舞女或自大羽毛后面脱起；或自绅士装脱起；或自侠盗罗宾汉装脱起；或自网后脱起，或自笼中脱起，寓脱脱于表演之中，光怪陆离，使人的两眼，目不暇接；使警察的法令，疲于奔命。巴铁摩尔的法令也真特别：“脱衣舞女若做淫荡动作，着罚锾二十五至五十美金，缴款后，即可释回，听令演出!”法令如此，又何悲乎滴滴欲脱者之不脱乎!

——“舒而脱脱兮!”

比较中西历史上的爱情

当东方的盘古扭动骨盘，把四肢五体转成四极五岳的时候，西方的亚当却大梦先觉，把肋骨转成原料，奉献给女人。这一差距，分离出两千年前的一幕对比：当亚当的子孙，正把埃及皇宫的美女可李敖巴特拉往家里抢的时候，我们盘古的后人，却正把自己皇宫的美女王昭君朝外头送!——人家宁肯为女人惹起战争，我们却甘愿用女人换取和平!你说多菜!

在权力与女人不可兼得的时候，西方的爱德华第八的表现是“不爱江山爱美人”；而东方的唐明皇呢?表现却是“江山情重美人轻”!中国人家喻户晓的《长恨歌》恋史，男方指手画脚，发了不少“在天愿做比翼鸟”“愿世世为夫妇”的假誓，到头来却不能同生、不能共死、不能横刀求美，反倒竖子不足与谋——自己逃难去了!你说多菜!

这些对比，都多少显示了我们大中华的老祖宗，在处理小娘子的小爱情问题上，好像有点特别。他们好像从来不为女人花脑筋，既不屑花，也不肯花，甚至压根儿就没想到花，这样子“看女人没有起”，若要产生漂亮的爱情故事，岂不是妄想?大体说来，老祖宗们是不来恋爱这一套的，他们只会为几个抽象的大名词肝脑涂地、九死无悔，却不会为几个可爱女人鞠躬尽瘁、怒发冲冠。吴三桂在爱情宇宙里，只不过闪了一点“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灵光，就被道学之士一连臭骂三百二十年!中国历史上有“红粉”，也有“干戈”，但这两个名词总结合不上，老祖宗不允许“红粉干戈”，为女人打仗吗?去你的!那是爱伦坡笔下的希腊荣光和罗马壮丽，中国文化是不为女人打仗的!

——大中华·小爱情

师夷长技以制夷

从鸦片战争以后，中国人中最能了解这次战争的严重性的，是林则徐。林则徐深刻地知道，中国民族的虚自大是不行的，一笔抹杀“夷狄”的长处也是不行的，传统中的藐视“夷狄”的态度绝对要不得。基于这种认识，林则徐使魏源完成了《海国图志》这部划时代的著作。这部著作一反过去中国人“山海经”式的谈论“夷狄”的方法，而从“夷狄”的著作中直接取材。在这部书的序里，有一段最有名的话是：“是书何以作?曰：为以夷以攻夷而作，为以夷以款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

这三条重要的立论，它的基点都是坦白说明中国的原来本钱实在已经应付不了洋鬼子，也应付不了变迁中的世界，我们必须放弃唯我独尊的态度，改行“以夷”、“师夷”等路数不可。林则徐、魏源这些西化观点，在二十年后，构成了同治新政的张本，那就是奕、文祥、曾、左、胡、李等人所大力提倡的“洋务运动”。

——新物与旧物

李鸿章与洋务运动

在数不清的老顽固们的压力之下，试想“洋务运动”居然还向前推进了三十多年，我们不得不说这些从事“洋务运动”的人士很够劲，他们真够得上“坚苦卓绝”这块招牌!

在这些从事“洋务运动”的人士里，最凸出的一个当然是李鸿章。李鸿章在当时老顽固的眼中，是一个“深信夷人，动效夷法”的大罪犯。他跟老顽固们一样，本出身于旧社会中的旧教育，看不懂任何一行蟹行文。但是他对西方的认识，对中国应该西化的必要，却有奇迹一般的颖悟。

——新物与旧物

比萨斜塔——棍石挡不住真理比萨这个老爷斜塔，七百九十多年来，历经了无数的人世波涛，可是它仍旧不倒。七百九十多年来，一百多次地震震不倒它；二次大战时，一千多颗炸弹丢在比萨城也震不倒它。它是一个老赖皮，它永远屹立。

屹立还不算，它还要斜，并且每年斜一，到了去年为止，它比斜的垂直线又多出十四又十，它还是不倒，它真行!

这个老东西，不但老，并且还“卖老”，它每年吸引三百万的游客，赚到一百万美金，就凭它，一百七十五高，一股“斜气”!

别以为它只是“斜气”，就因为这股“斜气”，它才为人类带来了真理。

例如亚里士多德说，物体降落的速度与物体的重量成正比例。这就是说，愈重的东西降落得愈快，愈轻的东西降落得愈慢。这种大道理，大家一想，就觉得没问题。于是你也信，我也信，大家一起信，一信就信了一千五百年!

但是一千五百年后，碰到个大逆不道的斜门人物伽利略。伽利略居然对这种“圣人之言”表示了大胆的怀疑!伽利略坚持亚里士多德的这段话根本是谬说。他认为物体降落的速度，只稍受空气阻力的大小，与本身的轻重比例无关。他的反驳一提出，大家都骂他非圣无法。他不服气，特地约了许多大学生和亚里士多德的信徒，一块儿跑到比萨斜塔的下面，叫他们等着瞧。伽利略跑到斜塔上，把一个一磅重的铁球和一个一百磅重的铁球同时丢下，说时迟，那时快，两个铁球，噗的一声同时落地。铁球落地之日，就是一千五百年传统垮台之时。“正直”的传统，竟被“斜气”的古塔与人物弄倒了!

自古以来，任何新思潮、新人物的出现，总未免被旧思潮和旧人物看做一股“斜气”，总未免被看不顺眼，怪他们离经叛道，违背“善良风俗”，或违背什么法令什么条例，因而棍石交加、围剿毕至。但是只要新思潮和新人物代表的是真理，棍石和围剿是阻挡不住的。比萨斜塔上的伽利略，就是一个好例子。如今伽利略的精神和学说万古长存，可是那些抓他、审他、要用火刑烧他的魔鬼们，又哪里去了呢?

——斜气下的真理历史探索李敖语萃历史探索——优秀的历史家是真正的最后审判者——上帝嘛，请靠边站。学历史的人我是学历史的人，我常从历史上追寻人们愚昧的痕迹。

——海盗万岁

“历史”二字不是原装货

“历史”两个字，不是中国的原装货，而是日本移来的名词。中国记录中，最早出现在清朝光绪二十九年到三十一年(一九○三—一九○五)，改革学制的时候。中国过去称历史做“史”、做“书”、做“志”、做“记”等等，从不将“历史”两字连用，这种连用，显然是“东洋化”的结果。现在我们约定俗成，用惯了这种词儿，应该给自己来番“机会教育”，告诉自己：中国历史的远流是多么复杂，小自一个名词的变幻，都有它的文化交流，有它的来龙去脉，中国人要弄清自己的历史，是何等不容易!

——中国历史演义总说

论英雄

历史上虽然五湖四海、英雄辈出，但是以个人独有的声华与特色，为一世或百世一新局面的，倒也不多。这种人物的有或无，多一个或少一个，直接可使局面改观，风云变色，的确不能以可有可无小看他。我常常觉得，印度没有释迦，就不成其为印度；犹太没有耶稣，就不成其为犹太；法国没有伏尔泰，就若有所失；黑人没有阿里，就万古如长夜。……多少VVIPI的形象，有了他们，时代才别开生面，才脸上有光，不然的话，简直就有辱国体，不成人形。

——幸亏有我

中国历史家

世界上，任何专家都犯一个毛病，就是自己这一行最最重要，人类没有他这一行，就完了。事实上，他这一行虽非不重要，但没重要到他所说的那种程度、那种比例。但专家绝对不肯这样想，他只肯吹牛，不知道他在牛角尖里。

历史家也是专家，也自不例外。但历史这一行纵面横面比较宽，见识多一点。所以，历史家吹牛的时候，位置从牛角尖朝下移，在牛角里。

中国历史家的专家作品很可怜，他们穷毕生之力，写的东西，竟大多是“相斫书”、是“帝王家谱”、是“统治者起居注”，却不是民族的活动史。换句话说，这种专家的毛病，横批八字可尽——眼有牛角，目无全牛。

历史本是全牛，专家既无法看这么全，只好视而不见，只看他们牛角里的。所以，在他们的作品中，他们只会唯来唯去，“唯物史观”也、“唯心史观”也、“唯帝王将相史观”也，……唯个没完。一不唯，他们就泄了气。但一唯，就会过分扩大了他唯的，缩小或根本抹杀了他不唯的，结果牛是吹了，历史真相，却还坐牛车。

——中国民族“性”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只知追求真相　　只知追求真相

我是搞历史的人，搞历史的人只晓得追求历史的真相，不计其他。

——“胡适研究”前记

解释历史人物

我不赞成没有根据的褒贬，姑妄言之的掌故，以及从“据说”而下的结论。这种态度使我重新估定“恺撒的东西还给恺撒”一语的精义。我认为任何历史人物的功罪都该有一番“完满解释”。该是他的，就给他；不该是他的，就不给。在给与不给之间，居功言罪当然不完全是他“个人所得”。在社会中，人与人的影响是交互的：其功既有同谋，其罪亦有共犯，从事历史的解释的人必须把握这一点。

——为“播种者胡适”翻旧帐　　历史家

就某种讽世意味来说，优秀的历史家逼人面对，生则为“袋鼠法庭”(Kangaroo court)的法官，死则为阎王爷，在生死线外，历史人物应负的罪责，都无所遁形。换句话说，优秀的历史家是真正的最后审判者，——上帝嘛，请靠边站!

——“孙中山研究”自序

先跟历史搭线

中国民族太古老了，古老得一举手一投足，就可能跟过去搭上线。你以为你举的是你的手，投的是你的足，其实不是。你的手和足，只是木偶戏中的手和足，它们全被线上的老相好操纵，这老相好，就是历史。

历史少的民族，了解他们就比较简单，很多事情，从层面入手，便八九不离十；但对背着历史大包袱的民族，像中国民族，要想这样取巧，就绝对不行。从取巧得来的了解，只是雾里看花，好不好看是另外回事，看不清楚是一定的。看都没看清楚，又了解到哪儿去?

所以，了解中国人干的事，一个重要步骤是：必得先跟历史搭线，从历史脉络上查考“手足之情”，不念手足之情是不行的。

——且从青史看青楼

从夹缝中透视历史

我们的历史书，传统写法总是一派忠贞、英烈、圣贤、豪杰的历史，搭配上贰臣、叛逆、奸佞、巧宦的活动，交织成历来的众生相。但是，受过现代方法训练的人，他们不能承认这种“春秋之笔”、“忠奸之判”能够解释整个历史现象，也不承认单靠一些相杀相砍的政治史、耀武扬威的军事史、仁义道德的思想史、四通八达的交通史等等，就能了解过去。有现代方法训练的人，他们尝试用新的方向和角度、新的辅助科学(像性心理学、行为病理学、记号学、行为科学、团体动力学、统计学等等)来解释历史现象，来从夹缝中透视历史。在这种新的方法的光照之下，以前所视为神奇的，如今可能化为朽腐了；过去所看做朽腐的，现在可能又化为神奇了；过去当做不重要的或忽视的，现在我们要“无隐之不搜”了；过去当做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现在我们不再“见笑于大方之家”了。

——中国民族“性”

历史系

历史系是一个神秘的系，它可使狂者愈狂，狷者愈狷，笨者愈笨。

——十三年和十三月

史学家与史学方法

学历史的人深受史学方法的训练，史学方法的目的在帮助历史家探求史实的真相，以及历史人物的真面目，因为人是有党派之见的，很少能有客观独立的判断，不论是有意或无意、自觉或不自觉，都会影响史实的真相，乃至历史人物的真面目。故研究历史的人碰到这种难题，不得不采取比较有效的方法，以求得scientific truth。历史家碰到一个人的文字记载，认为有史料价值的时候，一定要经过两种处理的步骤：　　第一是“外批评”；

第二是“内批评”。

“外批评”是考证史料的真假，怎么来的，什么人做的，什么时候做的，以及版本的校勘，稿本的鉴定，这都是“外批评”的范围，中国一般的“史学家”，承汉学的余绪，所能做的至多也只是“外批评”。他们的表现是乾嘉余孽式的考据学，而他们自己，却常常错认考据学就是史学。

——澄清对“人身攻击”的误解　　历史只讲求真相

唐朝的一些皇帝，总忍不住要看史官写些什么。(看看骂老子没有?)这么一来，慢慢的，史官就不敢直笔了。

在史官的历史发生问题以后，在民间，有一些“野史”出来，表现直笔。当朝的皇帝虽一再警告、查禁，可是总不能斩草除根。“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统治者做了坏事，要瞒，是瞒不了的；要烧，是烧不光的。“流芳”呢?还是“遗臭”?历史总不会放过他。

提倡写“直笔”的孔夫子，当他竟也骗人，写了“曲笔”的时候，历史上，也留下他的记录。历史是不讲感情的，讲感情便不是真历史。历史只讲求真相，由求真的人，不断地、千方百计地记载它的真相。古往今来，许多坏蛋们想逃过历史、改变历史，可是他们全都失败了。历史是一个话匣子，坏蛋们怕人说话，可是历史却说个没完。坏蛋们真没法子。

——直笔——“乱臣贼子惧”

历史是最好的过滤器

看大事记之类这些书，可以提醒人：任何轰动一时的新闻，都是过眼烟云以后的一行字，甚至一行字都轮不上。历史是最好的过滤器，告诉我们什么才是菁华。

——我为什么不看电视?

中国历史与“性”

仔细研究中国民族的历史，会令人惊讶地发现，由于性的因素，直接影响了历史、改写了历史的，例证又多，又层出不穷。夏桀是以“淫惑女宠”妹喜亡了国的，商纣是以“淫惑女宠”妲己亡了国的，性的原因使人亡国，不能说不重要。赵婴的私通，引出赵氏孤儿；齐庄公的私通，引出臣弑其君，性的原因造成政变，不能说不重要。吕不韦的奇货可居，祸延秦皇显考；吕后的人奇妒，祸延刘家命脉；唐高宗的倒扒一灰，祸延武后临朝；杨贵妃的顺水人情，祸延安史之乱，性的原因闹出君权争夺，不能说不重要。白登的美女图片，可以使匈奴不打汉家；汉家的美女自卑，可以使汉家要打匈奴；昭君出塞，香妃入关，一一都牵动战争和平大计，性的原因，不能说不重要。齐襄公乱伦，出来了毋忘在莒；陈后主好色，出来了井底游魂；慕容熙的跣步送亡妻，出来了回不去；花蕊夫人的被入宫，出来了送子张仙；咸丰的天地一家春，出来了祸国殃民四十七年的西太后。

这样随手写来，好像大可“唯性史观”一下了。其实我并不这样想。做为一个“非唯主义者”，我不承认“唯性史观”可用来解释所有的历史现象，如同我不承认“唯物史观”或“唯心史观”或“唯什么什么史观”可用来解释所有的历史现象一样。因此，我看这类事，也只是就中国历史现象中，可从“性”的观点来观察的为限。有均衡感的人，当然该知道，除了这种性的观点与对象的历史以外，还有许许多多“性以外的”丢人历史和光辉历史。

——中国民族“性”

英雄不失败

有失败，有英雄，但没有什么失败的英雄。文天祥、史可法都是大大的成功的英雄。英雄从不失败，他在天塌时候，也会捞到天鹅。

——李语录二四

审慎判忠奸

中国正史中，从宋朝欧阳修主编的《新唐书》开始，有所谓“奸臣”传，后来的正史，像“宋史”、“辽史”、“元史”、“明史”，纷纷援例，于是忠奸之分，在历史上和观念上，也就愈发显明。正史以外，中国的小说戏剧，对忠奸的判决，影响极大。尤其在戏剧里，为了帮助观众有“忠奸立判”的效果，“红脸”和“粉白脸”，也就应运而生。忠肝义胆的自然是勾红脸，如关公；权奸误国的自然是勾粉白脸，如曹操，这种“二分法”的利落，实在给了观众不少方便，于施展爱憎之间，少掉了不少麻烦。

不过，在一个人阅历较多一点以后，他有时难免会发现，人间许多对立的问题(如是非、正邪、善恶、好坏等等)，并不都是很草率就能断定的。同时对立的情况，往往并不如想像中那样明显；对立的双方，可能有混同的成分、相似的成分，甚至还有完全相反的尴尬场面发生。……阅历可以使我们练习对忠奸等真相，慢慢采取审慎一点的检证。换句话说，我们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擅用“二分法”来定人功罪，我们也不能随便采用“这是好人”、“那是坏人”的小学生式思想方法。

在忠奸问题底下，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盗得大名，也不知有多少人横被恶名了。

——要清白，请长寿!

中国古书知多少

中国书又不只历史书，历史书只是经史子集四库分类中的一部分，清朝的史学家主张“六经皆史”，这下子经书又变成了历史书。其实凡书皆史才对，中国人面对的，已不是历史书的问题，而是古书的问题。

古书有多少呢?

古书多得吓人。

古书不只什么《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它们只不过占两种；古书不只什么四书五经，它们只不过占九种；古书不只什么二十五史，它们只不过占二十五种。古书远超过这些，超过十倍一百倍一千倍，也超过两千倍，而是三千倍，古书有——十万种!

吓人吧?

这还是客气的。本来有二十五万种呢!幸亏历代战乱，把五分之三的古书给弄丢了，不然的话，更给中国人好看!

——快看“独白下的传统”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

什么是乱臣贼子?凡是不守臣子的本分的，都是乱臣贼子。

什么是臣子的本分?臣子的本分是要乖乖的听话，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小心翼翼的做事，不要做一点分外的事。不该你做的事，你不该管闲事。管闲事就是“越俎代庖”。

孔夫子写《春秋》，目的就是要大家个个都在自己岗位上做事，该做什么的，就做什么，不要不守本分!

——直笔——“乱臣贼子惧”

春秋直笔

孔夫子拿起刀来，朝一块竹片刻去，刻了一片又一片，刻了许多字。最后，刻满了一大堆的竹片。

这些竹片，就是孔子时代的书。

孔子时代没有笔和纸，只有刀子和竹片，刀子刻在新砍下来的青竹片上，一刻上去，竹片直冒水，像是流“汗”一样，所以叫做“汗青”。

所以，古人一提到“汗青”，就象征着书籍，也象征着历史。古人的诗说：“留取丹心照汗青”、“独留青史见遗文”，就是这个缘故。

孔夫子“汗青”九个月，完成了一部“青史”。

这部“青史”，是中国第一部有系统的历史书，它的名字，叫《春秋》。

《春秋》一共有一万六千五百七十二个字，每八个字，刻在一块竹片上，你说刻了多少片?

孔夫子写《春秋》的目的，并不是要杀乱臣贼子，而是要乱臣贼子害怕。

——直笔——“乱臣贼子惧”

活人与死人

对活人打问号，对死人打句号，如此防人，可以无大过矣!

——李语录二六○

中国帝王知多少

曹操有一次向他左右自负的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曹操指的国家是中国汉朝，汉朝最后的三十年，风雨飘摇，命脉有赖权臣延续，最后三十年的苟延残喘，没有权臣早就“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了。

其实，不但汉朝如此，历朝各代，也莫不如此，中国帝王，从黄帝起算，算到宣统为止，共有四百二十四个。这四百二十四个统治者，是经过几千年你杀我砍他下毒之后，才浓缩到这个数目的，若不是你死我活他完蛋，“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的局面就更多，中国历史，就更难念了。

——中国历史演义总说

下意识的自我膨胀

许多人做了一些轰轰烈烈的事，他们在年老以后，往往总扩大自己的功绩，把一些轰轰烈烈的事，误信成不只一些，而是许多。他们这种作风，也不能算是存心说谎或有意自欺，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膨胀罢了!

当事人的话不可尽信，在这个地区，历史上求真辨伪的工作，真是愈来愈必要了!

——纠正于右任幻想出来的一段革命史　　中国医学史

中国的医学史，并不是什么真的“医学”史，而是一笔道道地地的“巫医”史。

换句话说，不太客气地说，中国历史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医学”。

中国传统上关于“医”的记载，最早的是神农、黄帝等的假历史，后来年代较近，产生了所谓“医”的始祖“彭”与“咸”，就是屈原所谓的“吾将从彭咸之所居”的“彭”与“咸”。

所谓彭咸，根本统统是“巫医”。我们查查古书，很容易就看到：……“巫”和“医”两者，根本就是不分家的。换句话说，中国古代的所谓“医”，根本就是神医，就是“巫”，就是“迷信”的另一个名字!

“巫彭”与“巫咸”是殷商时代的人物。从这两个所谓鼻祖以下，中国历代都有所谓新一代——进化的、改良的一代——人物出现，都据说是愈来愈不“巫”了，愈来愈“医”了，其实都是扯淡!他们不论怎么改来改去，不论是什么“华佗再世”、“岐伯复生”，都统统属于万世一系的巫医系统。这个系统，直延伸到现在的所谓“中医学院”，还没有断子绝孙，还是整年有数不尽的小“华佗”小“岐伯”出现，出现在这个可怜的国家，祸害这个可怜的民族，使他们吃树根草药、吞虫屎黑汤。

——西医与革命

中国是一个极庞大的民族

中国的民族是一个大大大大的民族，我说它大大大大，显然的，是针对一些不明历史的人跟曲解民族主义的人说的。这种人，他们满口中国民族如何如何，中国民族的历史如何如何，其事实事实，他们完全不了解中国民族和它的历史是什么，他们井中癞蛤蟆的眼界，也完全不能统观中国民族的庞大性质，他们只是运用他们的无知、狭窄和小气派，把中国民族和它的历史局限在“黄帝子孙”的一脉早已混同的香火上，或是“长城以内”的几条江河日下的流域里。这是非常可怜的自我陶醉!这就好比一个继承祖先遗产的人，完全不知道遗产的真价，把大好的土地往外推，却只抱住几块“北京人”的模型骨头来怪叫。这种傻子呆汉，才真正是中国民族的罪人!——他们只是一些小守财奴、小看家婆，而绝不是气派博大光被四表的人物。

——长城还在动呵!

从“演义”看历史

搜集名家的说书话本，编成章回小说。章回小说中讲史的，就叫做“演义”。

一东周列国志演义

古代历史书都太深了、太杂了、太片断了，现代人简直看不懂。这段东周的五个世纪历史，除非专家，谁也搅不清。幸亏有这部《东周列国志》出来，使我们能够读到简明有趣的中国多彩多姿时代的历史，从这部一百零八回的名著里，所有秦朝以前的古人古事都一一亮相：褒姒的笑、管仲的智、齐桓的信、曹沫的无赖、晏蛾儿的愚忠、介之推的清高、晏子的识大体、伍子胥的鞭尸、苏秦的合纵、蔺相如的完璧归赵、……都包罗无遗。他们的存亡觉梦，都可以胜数；看了这些存亡觉梦，我们可以上会古人，然后引古证今，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

二秦汉演义

秦朝的强大，从它三十万人北伐匈奴，五十万人南征百越，七十万人盖阿房宫修骊山坟几点上，都可看出来。虽然它亡于平民革命，但是汉朝强大的规模与基础，却是它开山的。读秦汉历史的中国人，应该特别从这个角度来衡古论今，才会均衡，才会正确。

三后汉演义

从血缘上看，王莽是当朝皇后的侄儿，实在不比汉景帝的后裔刘秀(光武帝)远到哪儿去，但是中国人算父系不算母系，所以王莽垮台，垮在姓王不姓刘，他如姓刘，一切就好办。

王莽生不逢辰，他与自己同胞相见恨早，所以他的许多人道思想，在当时都行不通，例如他禁止买卖奴隶、防止高利贷、改革币制等等，都是良法美意，可是他忽略了中国传统的保守势力，他自己又神经兮兮，最后搞得“偷汉”不成，被人围剿，连尸体都被分吃了。

四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作者不是一个人，写作时间也不是几年或几十年，它是宋朝到清朝五百年演义家的集体创作。

《三国演义》是一部奇书，它承前启后，深刻影响了中国的世道与人心。

在承前方面，它汇合了中国民间的三国故事，加以集大成。中国民间流传三国故事，远自唐朝就有纪录，李商隐诗中有“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的话，直到元朝，“斩吕布”、“哭周瑜”等杂剧，一直层出不穷。这些故事，经这部奇书草船借箭，终于一统了所有流传，成为定本。

在启后方面，《三国演义》的文学性，造成改变历史的离奇效果。《三国演义》有许多许多与事实不合的地方，例如诸葛亮并没烧新野、借东风或演空城计；关羽并没诛文丑、杀蔡阳、过五关斩六将；刘备并没一开始就重用孔明；孔明并没三气周瑜；庞统并没献连环计、也没死于落凤坡；曹操并没追关羽；张飞并没战马超；黄盖并没用苦肉计；黄忠并没死于征吴；陆逊并没因八阵图受困；……但是，《三国演义》的文学性太迷人了，每随它兴之所至的时候，人们总忘了循历史覆按，甚至满有学问的人，也在所难免。例如生瑜生亮的事，何义门、王世祯、尤侗等都加以袭用，从历史检查，自然都闹了笑话。这都是《三国演义》的启后作用。

五两晋演义

晋朝天下，一开始就冒出“八王之乱”，你司马，我也司马，骨肉相残，自然导致了“五胡乱华”。

“五胡乱华”的远因，主要就在这里。——在自私的统治者，妄想万世一系，一切都要“疑天下”的缘故。晋朝统治者削天下的兵备，在灭吴那一年(纪元二八○)，大郡只有武吏一百人，小郡只有五十人，把自西汉以来，地方行政的基础，弄得不伦不类。结果闹得一切兵备，内斗有余，外斗不足；信同姓而召来同室操戈，疑异姓而惹来异族横行。中国之事，毁于一族一姓一念之私，真是千古谑画!

六南北朝演义

在你杀我砍的南北朝时代里，有两个“光明的后遗症”倒值得大书特书：一个是“非我族类”的大融合，大家都“杂种”起来，从而凝成广大深厚的中华民族；另一个是华夷文化的大融合，大家都“汉化”、“胡化”起来，从而凝成广大深厚的新时代文化。这种大融合，是广义的，不限于五胡，是有世界性的。北魏时候，西域僧人到洛阳的，就有三千多；南朝四百八十寺是小意思，北魏佛寺，竟高达三万所!这样排山倒海的西化势力，正是当时中国民族文化大融合的最大特色，读中国史的人，应该特别注意。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唐朝演义　　七唐朝演义

中国历史上的汉唐盛世，都有一个先导，汉朝的先导是秦朝；唐朝的先导是隋朝。秦朝和隋朝都在全国混乱中统一了局面，它们虽然短命，却为跟进的汉唐两朝立下基础。反过来说，没有秦朝隋朝的开拓与规模，汉朝唐朝可有的忙的。

唐朝的盛世，又跟它“对老外的态度”有密切关系。唐太宗的妈妈就是胡人，严格说来，他是杂种。他对中土的和四边的，“视之如一”。老外到中国来，可以一同上朝、一起做生意、一起开胡姬压酒的酒吧。这种自信与度量，使唐朝文化多彩多姿，十分“西化”。

但是，文化上的混同，并不表示可以免除武力上的混战，唐朝对“四夷有勿率者，皆移兵讨之。蹶其牙，犁其庭而后已”!这是很不爱好和平的。

相对方面，唐朝因为先天不足，也极易跟胡人纠缠不清。唐高祖打天下的时候，曾向胡人借兵。这种模式，引出了用回纥平安史之乱；用沙陀平黄巢之乱，以至于亡国。结论是：唐朝在文化上能够大力胡化，但在武力上未能力大化胡，这倒是一个“文武分离”的好例子。

唐朝的另一大手笔是它“对人才的态度”。魏元旷《蕉厂随笔》说：“唐时才士，无不遇之叹。”可见唐朝的人才政策，当时是成功的。

读唐朝历史，应该特别注意它的文化面。唐朝在文化上为旧中国转型，为“可怜‘玉环’倚新装”。如今唐朝已经“内库烧为锦绣灰”了，但它的文化面，却万古长存，我们忘不掉。

八五代演义

综合“五代”、“十国”的大局，可称得上是中原残破、民不聊生。内战使中国百姓吃尽苦头。例如朱全忠为了抵制朱克用，竟决黄河来淹对方，受害最多的，是老百姓；又如契丹灭晋，军队没有补给，每日数千骑，分道抢掠，称为“打草谷”，受害最深的，是老百姓；又如“五代”国都，四个在汴梁(开封)，一个在洛阳，当时洛阳已经残破不堪，居民不满百户，成了“瓦子堆”。全国人口，比唐朝末年少了三分之一。受害最惨的，又是老百姓。到了“五代”结束，宋朝一统天下的时候，中国的战乱，自黄巢以来，恰好已一百年。老百姓受害一受就是一世纪，这一惨象，说明了做中国人是多么不容易!

“五代”也有一个“好处”，它促进了中国南方的开发。中国文化南移，在“五胡乱华”以后，这时又来第二次大规模的。“十国”中除吴越外，其他九国君主，都是北方人，光这一片落叶，就可感到北方的秋色了!

九宋朝演义

宋朝是一个对内神气对外窝囊的朝代，也就是一个“在羔羊前是勇士、在勇士前是羔羊”的朝代。

由于夷狄认为“中国人难制”，且对太南太远的土地，兴趣不高，使宋朝得以从容苟延残喘。于是在又磕头又作揖、又称臣又纳贡、又呼叔叔又叫伯伯的和战之下，居然北宋拖了一百六十八年，南宋拖了一百五十二年。窝囊如彼，却长寿如此，真是千古妙事!读《宋朝演义》的有心人，可别忽略了这一点。

十元朝演义

元朝在中国史上，曾被严重的曲解。首先是种族上的曲解，一开始就以“汉人”的眼光，把“蒙古人”当“异族”看。其实“汉人”的本身，早已是异了又异了。当时的汉人，就包括北方汉化的契丹人、女真人；南方的汉人，反不叫汉人而叫“南人”。今天我们回顾元朝历史，必须注意摆脱名词的纠缠，而该中华民族一家人式的，以博大观点，谈古论今。

其次是政治上的曲解。由于元朝的后代是明朝，明朝在宣传上，很容易用曲解手法，来搞“民族大义”与“夷夏之防”。这种曲解走火入魔，甚至有“根本不承认有元朝”的妙事出现。明朝进士王洙，写了一部《宋史质》的书，书中根本直接以明朝接宋朝，把元朝全部出局了事。元朝历史在有意曲解下，自然以讹传讹，变成了中国史中的黑暗时代。

事实上，元朝历史中有许多光明面——至少比较说来，是光明面。例如元朝在刑狱方面，从来没有过文字狱一类的大狱，承平时期处决的人，也比较少；在财政方面，元朝只有正税，没有苛捐杂税。正税也不算高，商税只三十取一。……大体说来，元朝政治相当宽。所以明太祖征召元朝故臣时，马翌的对话是：“元有天下，以宽得之，亦以宽失之。”足见元朝并不“黑暗”。

十一明朝演义

明太祖(朱元璋)以强大的特工政治维持政权，导致了明朝政权的先天恶性膨胀——特工(锦衣卫)膨胀，自明太祖时的五百人，直到达日后的十六万人!掌管这些贴身○○七的，都是贴身的太监，所以明朝的宦官○○七，变得空前绝后，这是明朝政治的一大特色。

这种特色的起因，是明太祖起，厉行中央集权。一般说中央集权，是中央政府集权；明朝的中央集权，却是皇帝一个人集权，是中央独夫集权。明太祖连象征性的权力都不愿给丞相，他废掉丞相，直接以皇帝带各部会，政府的体制给弄乱了，自然就因不是大臣当国而是小人当道，而闹出无法无天的闹剧。……最后胡闹到全国为太监魏忠贤立“生祠”(为活人盖庙)，“每一祠之费，多者数十万，少者数万。剥民财、侵公帑、伐树木无算。开封之建祠，毁民舍二千余间”。祠盖好后，举行落成典礼，有的要“迎忠贤像，五拜三叩首”，要“文武将吏，列班阶下”。这种全国大拍马，实在太不成体统，实在是另一大闹剧。

看明朝历史的人，必须特别注意明朝政治的闹剧一面，他们是中华民族的大耻辱，中华儿女们别忘了老祖宗们作的孽!

十二清朝演义

清朝是满人的朝代，对清朝的论定，自辛亥革命以来，由于“种族”的偏见，未免有太多汉人本位的错误，就像明朝汉人论定元朝蒙人的错误一样。这种偏见，是应该取消的。读清朝历史的人，先得注意这一点。

取消“种族”的偏见以后，我们发现，清朝的政治，大体上，要比明朝等朝代像样得多。……(康、雍、乾)形成了盛世时代。三个皇上，在位共达一百三十四年，占了清朝二百六十八年天下的一半。在中国历史中，一个朝代的盛世能够持续得这样长、这样久，实在是老百姓的造化。

乾隆统治中国，有文的有武的，文的是《四库全书》；武的是“十全武功”。十全武功是两定准部(蒙古)、一定回部、二扫金川、一靖台湾、降缅甸、降安南、两降廓尔喀。在完成“十全记”纪录的后两年，英国的使臣到了中国。中国的真相，开始在英国鬼子眼中亮了起来。这对中国说来，是一个恶兆。

过了不到半个世纪，这个恶兆变成了厄运——鸦片战争给中国带来了大觉悟。中国人觉悟到，原来几千年的“夷夏之防”，防来防去，竟防的都是自己人，实在不算是什么“夷狄”!这回来的金发碧眼的英国鬼子，才是真正的夷狄!

可是，一切都太邪门了一点，中国人简直不太能应付这种新局面，其困难情形，恰如李鸿章说的，一方面是“数千年未有之变局”；一方面是“千年来未有之强敌”。这种“变局”和“强敌”，都被清朝政府倒楣碰上，结果只好丢人现眼。现在我们看清朝历史，在对他们论定的时候，也该注意这一点。

十三民国演义

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是辛亥年阴历十一月十三日就职的，阳历正是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这一天，中华民国正式成立。值得注意的是，清朝结束并不在同一天，清朝结束是辛亥年阴历十二月二十五日，阳历是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前后相差四十三天。

这四十三天中，南方北方之间达成一项重要的认同，就是民族观点的博大化。……二月十八日，发表“孙大总统布告天下电”，表明“合汉满蒙回藏为一家，相与和衷共济”的观点。这些观点，都是很博大的。清朝主政者开始“人心思‘汉’”和民国主政者停止“人心不‘满’”，停止“驱逐鞑虏”的时间性政治性号召，大家以博大观点示人以广，这是民国成立的第一步。

不错，“亡国未有若此之易者”，但是国“亡”了，旧政权和新政权之间，竟能以“优待条件”达成博大观点的和平解决，这真是中国人的政治技术!

中国人的政治技术，千百年来，一直表现在帝制王朝里，民国来了，对中国人是一种难乎为继的新经验、新试验、新考验。中国的先知告诉中国人——“革命尚未成功”，中国的前途，还需要顺天应人的革命!

——中国历史演义总说批判中国传统李敖语萃批判中国传统——两千五百年来，中国思想界的烂摊子，从来没有彻底的打扫过。中国思想趋向的一个答案两千五百年来，中国思想界的烂摊子，从来没有彻底的打扫过。层层累积这个烂摊子上的文献典籍，至少有二十五万三千种。对这个浩如烟海的重担，我们一定要问：这些遗产，对新时代的我们说来，究竟有些什么积极的意义?换一种问法是：这些遗产，能不能帮助我们，使我们在这新世界里得到好处?

这是每一个爱国的知识分子所关心的问题；也是他们想要求得答案的问题。

几年来，我以一个关心中国思想趋势的人的身分，很想给这个新的答案求得解答。在白天、在深夜，在活着的中国人的嘴上，在死去的中国人的书里，我练习呼吸中国人所呼吸的空气——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气。呼吸的结果，我发现这种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已经超出了百分之四的比例。换句话说，空气中所以有这么多的害人的“二氧化碳”，因为它们不是新鲜的，是被两千五百年来的人呼了又吸，吸了又呼过的。于是，我才恍然大悟——两千五百年后的中国人，呼吸着两千五百年前“孔子时代的空气”，这怎么能够生活?怎么能够不糟糕?

无疑的，这个答案是一个令我们不快乐的答案。可是我们没办法。我们没想到，两千五百年来累积的二十五万三千种的文献典籍，在新的世界里，竟然对我们没有什么积极的用处。这个悲剧的主要原因，是我们传统的思想方法一开始就不及格，我们的祖宗著书立说，绝大部分都没有运作的意义，没有认知的思想，没有推理技术和科学知识，没有新观念和新气魄。所以，尽管他们很努力，替我们留下了大量的文献典籍，但在起码的逻辑解析、语意剖析和心理分析下，在起码的现代学术的光照下，在起码的现代人的标准下，它们都已经不住考验了。换句话说，它们已经发霉了、腐烂了。

让我们不要再呼吸这些旧时代的空气吧!与其做旧时代的孝子，何如做新时代的烈士?

——中国思想趋向的一个答案　　死气沉沉的老大民族

我们的传统是“君子”式的“儒”，在这种传统底下，为一般人所称道的人格标准，竟是态度颟顸的厚重、庸德之行、庸言之谨、逆来顺受、知足安命、与世无争、莫管闲事，别露锋芒、别树敌、别离经叛道、要敬老、……这些标准上铸造出来的人格是可以想像的。所以在中国社会中，我们看到最多的是三种人，第一是乡愿，第二是好好先生，第三是和事佬。至于等而下之的巧言令色之徒、巧宦、走狗、奴才、文警、小人、马屁精、笑面虎，那又更不知道有多少。痛快的说，这些人绝对不能把咱们国家带到现代化，咱们若要真的振作起来，非得先培养愤世嫉俗的气概不可!愤世嫉俗并不是什么要不得的事，尤其我们这个死气沉沉的老大民族，我们怎么配说愤世嫉俗要不得?

——十三年和十三月

不合逻辑

中国传统思想中的一个大毛病，是立论推理不合逻辑，经不得方法学的解剖。

——寻乐哲学

儒与道的“不死思想”

不死的思想，细分有两派，一派是指形骸不死，一派是指灵魂不死。中国的儒家接近形骸不死，道家接近灵魂不死。

儒家像埃及人一样，希望保存形骸，儒家提倡厚葬，就是对形骸的重视。儒家宣传“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个“在”字，有它相当的具体性。

道家就比儒家彻底得多、进步得多。道家相信形骸和灵魂是两分的，灵魂的存在，无须倚靠形骸的具象。《庄子》里写庄子将死，弟子想厚葬他，他就反对。

——不老·不死·尸不死构想不死的构想，在中国人的思想里，有着深远的来龙去脉。传说里西王母有不死药，后羿讨了来，自己还没吃，就给嫦娥偷吃了，演出了嫦娥奔月的故事。证明了为了争吃不死药，中国第一场太太离家出走的戏，就这样构想出来了。

这种不死的构想，在中国文献里经常流露：《山海经》里有“不死民”、“不死之国”的话；《吕氏春秋》有“不死之乡”的话；《淮南子》有“留不死之旧乡”的话。这种构想是很普遍的。

这种构想，到了帝王大脑里，由于他们有力量、有权势，倒真的想如何可以长生不死了。于是，长生骗子就出现了。

——不老·不死·尸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对政府，主人是你——在制度上民主还不够，必须在习惯上民主，才算到家。要在习惯上减少大人物与小人物之悬殊，才算真民主。民主程度如何测量?

民主是什么?民主在哪里?民主的程度如何测量?民主要从哪儿看?我的结论是：看民主，不在堂皇的宪法；找民主，不在庄严的议会；测量民主，不在摩拳擦掌的斗争。民主的真髓，表现得不该这么复杂。民主本身，不仅是一种制度，而是一种信仰、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普遍的方向与目标。从这种博大的观点看，我认为检验一个地区的民主成分，单刀直入，只有一个妙法，就是看它有没有“开玩笑的自由”。上上下下，大家都有这种自由，才证明了这个地区把民主信仰化、生活化、普遍化。大家能互相开玩笑，才证明了这个地区有幽默感、有民主气质。

相反的，没有开玩笑的自由，就没有民主气质可言。没有这种气质，不但不配民主，连帝制都不配。那样的民主，只是一种招牌、一种口号。热爱民主的中国人，千万该警觉到这一点。

——开玩笑的自由

对政府，主人是你

“政府”是什么?“政府”只有在变成抽象化以后，才有花招，若追根究底，一要求落实，所谓“政府”也者，原来只不过是“一小撮人”的代号而已。“政府”两个字，是虚的、是空洞的；“一小撮人”、一小撮永不下台的当权派，才是真的、是实在的。所以，愚昧的小百姓以为他们拥护“政府”、热爱“政府”，常常不小心就拥护到“一小撮人”、热爱到一小撮永不下台的当权派而已!

真正抱有自由民主信念的小百姓，必须努力觉悟：觉悟到“政府”不是你爸爸，也不是你恩人，对“政府”，主人是你，你不可甘自作践，感谢它的“德政”，歌颂它的“大有为”。在“政府”中做事的，其实只是公仆，对公仆，我们应该责备他们、指使他们、命令他们、对他们七嘴八舌，而不是被他们呼么喝六。只有在这种清楚的认识下，中国的自由民主才有活路。否则的话，中国人民只是抽象骗人下的凯子而已，什么自由民主，都是他妈的狗屁!——向“政府”摇尾巴的动物，是不配自由民主的!

——具体骗人与抽象骗人

为民喉舌

“政府”本身是一个抽象的名词，在这个抽象名词背后，同样都是小百姓出身的公务人员，他们跟小百姓同样是人，同样是同源的血液，他们的先天跟小百姓并没有对峙的因子，只是在后天上，权力的掌握容易导致腐化和滥用，这是阿克吞与孟德斯鸠早就指出过的。为了防止他们的腐化与滥用，才有民意代表的出现来“为民喉舌”。民意代表有时候忘了他们的立场，转而“为自己喉舌”或更进一步“为政府喉舌”，这时候，我们必须提出警告，我们要拍拍他们的脑袋瓜子，说：“傻小子，臭皮匠!别忘了你吃的是谁的饭，别忘了你是干什么的!”

——臭皮匠和民主靴

民主靴

在“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的民主政治里，它的主要意义，就在用多数人的平庸智慧，平稳的制造一个“民主靴”，维护并监督这个民主靴。使这双靴子为小百姓翻山越岭，跋涉长途，不受专制者的侵害。

太平盛世所需要的是纯粹小百姓式的平凡人，任何人的脚，都不站在别人的头顶上；任何人的脚，都要插在民主的靴子里。

在民主靴子的面前，我们小百姓要要求我们的代表“臭皮匠”，不可以叫我们“削足适履”，更不可以像法国皇帝路易十五那样的，把开水灌进百姓的靴里，实行那残忍的“靴刑”。

我们的“臭皮匠”，该永远是替我们说话的民意传声筒，不该是政府的应声虫。这种立场与分际，是孙中山先生早就说过的“权”与“能”的分际，并不是找政府的麻烦。

——臭皮匠与民主靴

臭皮匠的政治

民主政治本就是一个“小百姓问政”的政治，在许多方面，它的表现也是“庸人政治”。民主政治的基本精神是：“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就个人而论，诸葛亮当然比臭皮匠高明，可是诸葛亮却比臭皮匠危险，万一统治者不是诸葛亮而是“金主亮”(金朝的暴君)，那怎么办?根据历史统计，统治者中暴君昏君的数目，实在比贤主英主来得多。贤王一去，昏君一来，小民苦矣!使小民不苦或减少苦的可能率的办法，则莫过于让出天下，让臭皮匠统治。于是民主政治，便成了臭皮匠的政治。

在臭皮匠的政治中，许多民意代表自然还不脱牛皮和厚皮的臭味，自然还会一闹再闹出许多胡来乱搞的丑史，自然还会当“一票代表”和“猪仔议员”。但这都没关系。在任重道远的民主前程中，这些都是初期的不可避免的过渡现象，不值得我们悲观。小宝宝不摔跤，怎么学得会走路?我们这些民意代表，他们虽然混帐，但是究竟是我们可爱的小宝宝，我们要教育他们，督促他们，使他们不再满地乱爬，最后变成像诸葛亮一般的小皮匠。

——臭皮匠政治

减少小人物与大人物的差距

《孟子》里有一句话，叫：“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吾何畏彼哉!”意思是说：见那些大人物呀，可要轻视他们，别给他们唬住了。……为什么要怕他们呢?

这是一个很有气概的提示。可是，事实上，小人物见到大人物，心里还是嘀咕，还是畏形于色。

小人物与大人物这种级差，若在专制时代，就没什么了不得；但在民主时代；就有点不得了。因为人与人间的过分级差，是民主的致命伤。民主的特色就是大家接近，谁也不比谁神气活现，谁也不比谁“”。在民主社会里有太多大人物，对小人物说来，是一种不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用民主观点看圣人等大人物，实在有点格格不入。大人物要希圣希贤的做汉奸或圣人，小人物只好诲淫诲盗的做小偷或大盗。这种各走极端，是乱世的败相，不是民主的福相，真正的民主活剧，不是这样演好的。

那么要怎样呢?

要怎样，要用民主的戏路，才能演好民主活剧。民主的剧路很多，两党多党、直接选举、巴力门至上、法院与军队不受政党控制等等等等，这些制度上的民主，已为大家所熟知。但在制度上民主还不够，必须在习惯上民主，才算到家。要在习惯上减少上下之分、贵贱之别、官民之差、大人物与小人物之悬殊，才算真民主。

——漫画的自由意义

可笑的国会议员

立法委员是国会议员，国会议员就该“为民喉舌”。“为民喉舌”的重点就在表现质询和询问，一表现质询，就得经常跟被质询的对立，这是制度上规定的制衡关系，并不是跟政府过不去，跟政府捣蛋。

欧洲中古有一种“魔鬼的辩护士”那时候的神学者，提出了理论，必须请另外一个人，就敌对立场，提出反驳，真理要透过反驳，才无懈可击，才告完成。这些提出反驳的人，形式上好像站在魔鬼立场讲话，所以叫“魔鬼的辩护士”。这种有意的魔高一丈，目的在使道高一尺也变成一丈，变成一丈一，变成十丈。所以，“魔鬼的辩护士”并不是跟教会过不去，跟教会捣蛋。

拳击家练拳，自己一个人光打梨形球或沙袋是不够的，他得来个“假想敌对打”。这个假想敌，多半是他的教练，教练跟他对打，这种有意的对打，目的在使他缺点减少优点加多，这种打反拳的“假想敌”，并不是跟选手过不去，跟选手捣蛋。

可笑的是，三十一年来，这个岛上的“国会议员”，居然发明一种所谓时值非常、相忍为安的怪论，从怪论下引申，竟认为议会中跟被质询者对立是“破坏团结”的、是“破坏政府威信”的、是“诋毁领导中心”的、是“影响民心士气”的、是“动摇国本”的。……于是，他们放弃了制度上规定的制衡关系，放弃“为民喉舌”，纷纷做起哑巴来了。

——永远失职，永不失业!

认同舆论

中国古话说：“为政不在多言”。为政的职业是力行，力行“多言”者的意见。舆论的职业就是多言，多言就是人权、民主与求真，只有透过舆论的检讨，为政才能落实生根。为政不必高高在上指导舆论，而该与舆论认同，跟低低在下者顺流而下，这才是第一流。

——重要不重要与不重要重要　　开玩笑的自由

现代人所争的自由，像“身体自由”、“居住自由”、“迁徙自由”、“信教自由”、“财产自由”、“工作自由”、“契约自由”、“集会自由”、“结社自由”、“秘密通讯自由”、以至“言论、讲学、著作、及出版自由”等等，都可叫做“义正辞严的自由”，它们的争来，都经过多少血泪，——在统治者死不愿给、被统治者拼命想要的拉锯下，血泪交流，才算进进出出。所以，这些自由，都有点大悲调，都无喜剧成分可言。

另一种自由，却完全不一样，这种自由，可把它叫做“开玩笑的自由”。开玩笑的自由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间，在吹胡子瞪眼之余，居然可以友化敌意、松弛紧张，大家不妨逗乐一番。逗乐，并不妨碍真理方面的“义正”，但在“辞严”的态度上，却可轻松一点、“辞不严”一点，不必那么剑拔弩张。所以，这种自由，可叫做“义正辞不严的自由”。

——开玩笑的自由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不准奔丧　　不准奔丧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三日，八十六岁的梁实秋死了，他六十岁的女儿梁文茜，匆匆从北京到台北奔丧，可是到了香港，就被挡住。——国民党说按照《国安法施行细则》第十二条第六款规定，大陆同胞须在“自由地区”停满五年以上方可申请来台，梁文茜因此不能看死爸爸最后一面。显然的，梁实秋死不逢地，他若想到父女之间，在生死线外，如此缘悭一面，他真该死在美国，以利奔丧了。

我们中国人民，在国民党的虐政里，不要忘记也不该忘记：我们怎样在受难、怎样在被作弄、怎样在生离死别、怎样在“不得亲其亲、不得子其子”的悲惨里，为他们生殉、为自己默哀。——我们永不忘记!

——从不准看活爸爸到不准看死爸爸　　论张学良

张学良从三十八岁被关到八十三岁，一切毛病，都出在国民党太“宽大”，并且强迫张学良接受这种“宽大”。设想当时无此“宽大”，张学良判十年，坐十年牢，早在三十六年前就恢复自由了，又何必受“无形中变为无期徒刑”的德政?张学良的一生，告诉我们一个教训，就是：国民党的“宽大”是很可怕的，我们要对国民党的“宽大”，敬而远之才好!

——别赖张学良了!

外省人“作客”心态

许多外省的朋友，他们写诗填词，俨然以“作客”的姿态出现，这是很不得体的小气派。他们一提笔，就满纸是“他乡”、“旅次”、“客次”、“逐客”等等的立场，这是绝对不妥的。这简直是有意划分中华民族的共同血液与山河。有这种态度的人，他们忘了白居易那“老来尤委命，安处即为乡”的伟大心境，也忘了“埋骨何需桑梓地，人间无处不青山”的达观胸怀，更忘了陆游那“却恐他乡胜故乡”的现实了解。

我们必须彻底认清：任何方向的中国人，在任何地区的中国土地上，都不该有“作客”的情绪和“作地主”的小心眼。我们没有主人和客人，也不该有反客为主和端茶送客的误解或事实，我们该努力减少这种误解或事实。

——从乡愁到大气派

孙中山与蒋介石

孙中山朝人民盖空中楼阁，蒋介石却收起房租来。

——李语录二○○

论蒋介石

蒋介石是奸雄人物，他的面目，是非常复杂的，他在黄埔学生面前，是校长；在浙江同乡面前，是乡长；在“国大”代表面前，是总统；在钱穆、曾约农等老古板面前，是皇帝；在帮会特务面前，是大龙头。……他对黄金荣的磕头拜寿，显然在某种程度的尊重这一流氓体制，以维系他在黑社会的面目，而利统治。他这个头，显然磕得值回票价啊!

不可思议的是：设想美国总统若秘密向黑手党头子磕头；或日本天皇秘密向黑龙会头子磕头，这将是一幅什么画面?世界上，只有蒋介石统治下的中国，才有这种怪现象吧?

——蒋介石向大流氓磕头拜寿　　论蒋介石之二

宁波从明朝以来就是有名的商埠，这里人精于做生意，在上海尤有恶势力，所谓“无宁不成埠”是也。但是虽精于做生意，却往往逆取不能顺守，做到头来，经常赚到金玉满堂后又赔个扫地出门，最后吃个茴香(回乡)豆，完蛋大吉。

蒋介石是浙江人，籍属奉化县，但奉化县从明朝清朝以来就属宁波府，所以他道地是宁波人。他虽冒充是周公之后，其实根本是奸商世家，并且是专卖生意。蒋介石从小在宁波府城西河沿的箭金学堂读书，后来在上海靠宁波帮做买空卖空的股票经纪，透过姨太太与浙江财阀搭线，搞上奇货可居式的政治，最后俨然成为中国领袖。这种过程，是全盘的宁波商贾逆取的生意，逆取以后，下场却是老子所预言的“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最后被他通吃了的中国大陆又被他通吐了出来，不能顺守，扫地出门，最后连茴香豆都不得吃，完蛋到孤岛台湾来。

——蒋介石的时间表

论蒋介石之三一类是“临阵逃亡”，一类是“被俘或投降”。他对这种“寡廉鲜耻”的痛恨，情见乎辞。显然的，在蒋介石的大脑里，一、革命军人不应被俘；二、纵使被俘，也“只有自杀”才可以自赎，除此而外，全属无可原谅。

蒋介石是奸雄，他的基本意识形态是很复杂的。它包含了半吊子的中国上层封建思想、也包含了半透明的中国下层愚民思想、还包含了半瓶醋的西方和日本的近代思想。……它是这些思想的大拼盘，既半生不熟、又半新不旧。以这种“不幸做了俘虏”就“只有自杀”的思想为例，若说它纯是中国传统思想，并不尽然。

蒋介石要求人人做文天祥、史可法，悬格不可谓不对，但他忘了：宋朝养士三百多年，只出来一个文天祥；明朝敦励近三百年，只出来一个史可法，其他多是大难临头、望风跪倒的投降汉!何况，蒋介石自己何德何能，又能使人为他死节?蒋介石自己若适用同一标准，他自己在“西安事变”被俘时为何不“只有自杀”?他自己对在衡阳抗敌被俘归来的将军们为何大颁青天白日勋章?他自己在兵败山倒时为什么不“国君死社稷”式的死在南京?

所以，蒋介石所谓的军人要被俘不屈、“只有自杀”，事实上，他自己都做不到!自己都做不到却以最高标准要求人、骂人、整人、办人，这是更上层楼的“寡廉鲜耻”，我们不可不声讨之!

——蒋介石的被俘观

论蒋介石之四

人类自古以来作战，掘堤淹敌人的冠军，莫过于蒋介石；但干出淹敌人少淹同胞多菜事的，也莫过于蒋介石。

“数百万同胞的生命财产，都遭惨劫”的代价，如果真能发挥阻敌的积极效果，也自成一说，但是敌人照样侵略中国不误，并且还学会了“水淹七军”法回敬中国。一九四三年八月，日军就掘山东卫河之堤，淹死中国人民上百万。——蒋介石始作俑者，其有日本之后乎?

——“蒋总统传”信口开河

论蒋介石之五

蒋介石是现代中国最阴狠卑鄙的坏蛋，他一生中害了无数的同胞与同志，或杀或关、或辱或骗，……在这些史迹与血迹中，有一件最凸出的例子，就是他对张学良的阴狠卑鄙。这种阴狠卑鄙，项目繁多，大者有二：第一是诬张学良，使张学良一直背黑锅；第二是关张学良，使张学良一直不自由。

在诬张学良方面，对日本，明明是蒋介石自己下令不抵抗，却把“不抵抗将军”的大帽子，戴在张学良头上；对共产党，明明是蒋介石自己剿共无能，却把丢掉大陆的大责任，硬要张学良担负。蒋介石这样以舆论与历史丑化张学良，到台湾后，更花样翻新，他把一九四○年骗张学良写的《西安事变反省录》，交其太子蒋经国“公开发表”，蒋经国在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国民党五中全会就此大做文章，父子聚诬，张学良横被污名，至今未已也。历史上，一个人横被诬名，不洗于五六十年之前，亦不辞于八九十岁之后，张学良可考第一。

——“张学良研究续集”前言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论蒋经国　　论蒋经国

每在电视中看到蒋经国，就活像看了一段慢动作的纪录片。

——李语录一一三

论蒋经国之二

从整个中国的比例与历史来看，蒋经国固乏善可陈有恶已作，试问他在台湾搞四十年的小朝廷，是否尚有可足“炳耀千秋”的呢?以我这种不肯曲学阿世的历史家看来，蒋经国在台湾搞四十年小朝廷的成绩，实在也大有问题。

歌功颂德者的主题有两个，一个是说蒋经国制造了“经济奇迹”，一个是说制造了“政治奇迹”。关于前者，歌德派的错误在溢美；关于后者，错误在胡说。台湾经济的发展，功劳是这个岛上人民全体的，不是蒋经国个人的，纵为了方便论个人功劳，尹仲容等也占前几十名，还轮不到蒋经国。蒋经国在苏联留学，懂的是格别乌，对经济却鸦鸦乌，他的经济政策，其实是恶魔附体式的。

四十年来的台湾经济，事实上是在恶魔附体下前进的，恰像那童话中赖在年轻人身上不肯下来的背上老人，他实在是前进中的一大负担。没有这种负担，台湾今日的经济发展，当不止于此。所以论定台湾经济发展，当从没有蒋经国岂不更好着眼，而不是有了他才很好着眼。事实上，以台湾此岛的本身条件，四十年的岁月，经济发展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领导者以中人之资、行无为之政，便可达到一定的成果，辜鸿铭讥笑袁世凯，说除老妈子倒马桶无须学问外，天下事皆须学问，但使台湾经济发展到目前程度，实在也无须太高的学问，当然恶魔附体式的学问是不行的。

——论定蒋经国

论蒋经国之三

蒋经国是真正祸害台湾政治的人。“政治”祸害的程度，才堪称“奇迹”。从一九四九年蒋介石下野起，蒋经国虽然名义上是台湾省党部主任委员、是“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是国民党中央改造委员会委员，但他另负“政治行动委员会”的实际责任、“总统府机要室资料组”的实际责任，指挥一切党政特务情治机构，后来名义上是救国团主任、是国防会议副秘书长、是退除役官兵辅导委员会主任委员、是行政院政务委员、是“国防部”副部长、部长、是“行政院”副院长、院长，以至于最后干上总统，不管他名义上干什么，骨子里的一切党政特务情治机构，都归他指挥、都由他负实际责任。换句话说，台湾四十年的恐怖统治、四十年的严刑峻法军事戒严、四十年的人身自由没有保障、四十年的言论出版自由被迫害、四十年的集会结社自由被限制、四十年的在人权上的高压、四十年的民主宪政不能发荣滋长、四十年的志士服刑、豪杰受难、亲人望眼、稚子含悲、老兵有家归不得。……这些局面的形成，蒋介石固为罪魁、蒋经国亦为祸首，并且在执行上，他比他老子还负更多的实际责任。尤其在他老子死后这十二年来，他负的，更是无可推卸的绝对责任。所以，台湾四十年的“冰河期”、四十年在自由、民主、人权、宪政上的大冻结、大逆退，蒋经国是众“妄”所归的真正负责人!

这一真正负责人，在四十年的强人统治之后，在死前几个月里、在衰病侵寻中、在美国人的一再压力下，只不过虚晃几着、搞一点开放党禁、报禁、探亲的噱头、一点换汤不换药的解严戏，有的成效如何尚未可知、有的愈解愈严变本加厉(如对书刊的查禁，竟杠上开花，用到“违警”、“妨害秩序”等法令，尺度之严，前所未有)，就被海内外的马屁精赞不绝口，奉为自由、民主、人权、宪政上的守护神了，这不是既无知又可耻吗?

——论定蒋经国

论蒋经国之四

在既无知又可耻的咚咚马屁声中，一个最荒唐的说法是：蒋经国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领袖。试问蒋经国就便是汉武帝了又怎样?汉武帝内多欲而外好仁义，死前三年时候，对被他统治了五十年的中国人民有所歉疚，说：“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汉武帝尽管这么说，但历史上，并不因他有所歉疚，就把他五十年对中国的祸害置而不论，——历史的论定是绝不含糊也绝不客气的。如今把蒋经国四十年对台湾的祸害置而不论，这通吗?你可以说汉武帝繁刑重赋、信惑神怪、巡游无度、黩武穷兵、北逐匈奴、西通西域、东平朝鲜、南置九郡，因为这都是真的，但你不能说他是爱好和平的仁君；你可以说蒋经国繁刑重赋、信惑神怪、巡游无度、戒严弄兵、北卖外蒙、西通老美、东媚日本、南联新加坡，因为这也都是真的，但你不能说他是自由、民主、人权、宪政上的守护神，正相反的，他的一生所做所为，正是这些伟大字眼的侮辱者与损害者，对他在这方面的赞美，是对自由、民主、人权、宪政的最大亵渎，面对海内外这样不明是非、众口一声，我不得不力斥其非、严正抗议。一个人踩你的脚，一踩四十年，最后他的贵脚高抬了一下，你却反而歌颂他，这叫什么政治伦理?又叫什么人间是非?要歌颂，该歌颂我们被侮辱者与被损害者四十年来对他贵脚的抗争、该歌颂任何使他贵脚高抬的客观压力与变化，而不是他的贵脚啊!至于政治犯陈映真、王拓、柏杨之流，在蒋经国死后所做的马屁之言，则更属失态之尤者，你们当年正是他贵脚脚踩下坐穿牢底的可怜虫，如今竟以逐臭为荣而不以为辱，真未免太忘本了吧?

——论定蒋经国

论蒋经国之五

也许有人说：“声妓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看人只看后半截。”蒋经国既然宣布开放这个、解除那个，我们就该与人为善，称赞称赞。可是我认为，称赞任何人都可以，但不能背离事实与真相，蒋经国辣手摧花四十年，最后死前几个月才来了一点怜香惜玉的噱头，我们岂可轻予认定?这位“声妓”风骚四十年后才宣布(注意：只是宣布而已)老娘洗手不干了，这种最后几个月的“从良”，为时也未免太短一点了吧?

蒋经国不单是一踩四十年的台湾自由、民主、人权、宪政上的真正负责人，并且在“政治奇迹”上，还别有“奇迹”，那就是他和他老子一样，不尊重政治制度，搞个人独裁。蒋介石出身青色上海流氓、蒋经国出身红色苏联高干，他们对政治制度的理解水平，本来就有限，蒋经国回国后，在庭训之下，红中带青，从做青年军总政治部主任，到搞小组织“燕廉”、“铁血救国会”、“中正学社”活动等等，走的都是不尊重制度、搞个人独裁的路线。这从台湾政治局面，迄蒋氏父子死亡之日，犹陷在党内无民主、党政不分、政出多元、一人领导等特色上，可以看出。

——论定蒋经国

论蒋经国之六

蒋经国搞“亲民‘秀’”，可算是他一生最精彩的演出。他光在一九七八到一九八一的四年间，就下乡一九七次、“与民同乐”一五五天。细部举例，像开东西横贯公路，他亲自入山二十一次；像盛产西瓜的丰田村，他连续五年来个五访；他一会儿到南部佛光山四度莅临；一会儿又到北部唐山木器行登门道谢。……歌功颂德者连篇累牍的称道蒋经国这种为政之道，殊不知这是为政的小道而非大道。中国政治哲学的为政大道是《淮南子》所说的“重为惠，若重为暴”。“重”是不轻易，统治者要不轻易施小惠，一如不轻易做坏事一样。统治者要节制自己，做到“无智”、“无能”、“无为”的三无。“无智，故能使众智也；无能，故能使众能也；无为，故能使众为也”。正因为统治者自己不显配聪明、不炫耀能力、不捞过界下决定，这样大众才能发挥他们的责任与才干、才不做奴才。

民隐并非不可探求，但是这样子频繁、这样子毫无章法、这样子费事才能得到结论，那可未免太笨了一点。

整个的结论是：蒋经国瞎忙了一辈子，却从来不懂经国之道!

一九五○年，蒋经国说：“复兴活在中国，失败死在台湾。”他如今死在台湾，证明他一语成谶，也证明他的失败属实。这四十年，蒋氏父子本来有很好的机会，可以从容建立自由、民主的橱窗，可是他们太自私，结果先死后死，为天下笑，一九五八年蒋经国说他们“绝不会重走郑氏当年失败的旧路”，其实他们还不如郑成功，郑成功至少反攻到南京、至少传位到第三代。蒋经国宣布“未来蒋家的人不能也不会担任总统”，一时传为美谈，但他为什么不使自己不做第二代的总统?那样岂不更漂亮?他有四十年的机会、又有三十年的机会、又有二十年的机会、又有老子死后十二年的机会，他都执迷不悟，失掉了。如今以垂死之人、做无望之语，纵属临终悔罪之言，历史也不会饶恕他的!

——论定蒋经国

论蒋经国之七

蒋氏父子口口声声台湾属于中国，但他们所实行的，却是在台湾搞小朝廷；他们干的，是搞外省人的“台湾独立”，虽然他们绝口不说。“反攻大陆”也、“光复大陆”也、“三民主义统一中国”也，都是能说不能做的；“台湾独立”却是能做不能说的，因而他们挂中国统一的狗头，却卖“台湾独立”的羊肉。

蒋经国在垂死前夜，承认自己“已经是台湾人”了，正显示了负隅顽抗中国统一的心态。我说他不如阿斗，因为阿斗之罪，不过乐不思蜀；但蒋经国之罪，却在蜀乐不思中原——乐不思大陆(当然思也白思)。由此可见，真正扶不起来的，不是阿斗，而是别有其人也!

结论是：蒋介石不如崇祯、蒋经国不如阿斗，虽同为古今亡国之君、亡国之太子，但高下之分，一看便知。盖棺论定蒋氏父子，这一史家持平之论，也许可供启蒙也。

——蒋介石不如崇祯、蒋经国不如阿斗　　论蒋经国之八

蒋经国在小手段上固然“乃父亲手训练”，比阿斗高明；但在维持大局与对中国未来看法上，其实还不如阿斗。阿斗“任贤相则为循理之君”，他能用到诸葛亮，“军旅屡兴而赦不妄下”，这是很不得了的成绩，比蒋太子只用奴才、空言反攻而军旅不兴赦却妄下高明多了。至于阿斗最后成全中国统一，知道“龙虎战争，终归真主，此盖天命去就之道也”。这也比负隅而不知“天命”者高明百倍。且阿斗班底中，还有北地王谌那种戈倍尔式“先杀妻子，次以自杀”的殉节之士，蒋经国有吗?一旦完蛋，丢人现眼可有得好看呢!

——唐德刚先生近作书后

论蒋经国之九

包启黄是国民党的“国防部”军法局长，由于把犯人财产霸占、老婆逼奸，还要处死犯人，心既狠、手又辣、又拔出不认人，被犯人老婆告了御状，他的主子蒋介石蒋经国父子只好枪毙他了事。

包启黄出军法丑的事件，告诉了我们，靠人防弊是不够的，要防弊，还得靠制度。

戒严时期用军法判人，本就是一种易生毛病的制度，因为这种时期的军法判决，必然草率。为了防弊，在订定“戒严法”时，第十条就明文规定解严后人民可以无条件上诉到司法机关，以免冤抑。但是，这回蒋经国却站出来，下令手下喽强行通过“国家安全法”第九条，剥夺了“宪法”第十六条的人民诉讼权!蒋经国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他深知军法的黑暗绝不止于“包启黄的这一个阶段”，若真的依法给人民上诉，则出军法丑的事件，将千万多于“国民党包公(启黄)”时代者，所以，蒋经国收拾起“做官的不要糊涂”的官箴，“不管是大小案件”，都不要“认真处理”了!

包启黄作恶，是人的作恶，还有解严后上诉管道可寻解决；但是蒋经国作恶，是制度的作恶，把靠制度防弊的管道给堵住，解严后上诉机会都给掐死了。

比较起来，包启黄的毛病出在“大头”(脑袋)懂法律而“小头”()不懂，蒋经国则是两头都不懂，故率法食人，蒋经国比包启黄还包启黄，此可断言者也!

——比包启黄还包启黄论台湾与党外人士李敖语萃论台湾与党外人士——国民党有过去，没有未来；民进党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什么样的反对者我们不要忘记，我们毕竟是多年局促在同一个小岛上的人，什么样的执政者，自然产生什么样的反对者，反对者如果缺乏榜样与警觉，就容易陷入迷惘与错路。

——放火的，不要变成放水的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要有批评党外的自由　　要有批评党外的自由

我坚决相信，我不但要有批评国民党的自由，也要有批评党外(自我批评)的自由，党外若不许人批评，则其心态，又与国民党何殊?其度量与手法，又与国民党有什么不同?党外必须全面开放，让李敖像骂国民党一样的骂个痛快，才能证明党外的伟大，证明党外有前途。反过来说，凡是不能让李敖骂个痛快的党外，就是笨党外。

——我们要有批评党外的自由　　党外太软弱

今天党外的一个缺点是：许多人的气质太像国民党了，许多人太软弱，以对美丽岛的入狱者为例，我觉得整个的党外都表现得软弱，因为大家整天就是要特赦要放人，这多没种!多没出息!这是根本上错认了志士仁人抗暴斗争的性质。

今天党外的普遍缺点是大家不愿真的牺牲(包括牺牲自己、牺牲人际关系、“牺牲朋友”、“牺牲同志”)、不愿真的受苦难、不知道“进步应以受苦者所受苦难的多少来衡量”的，结果呢，大家的表现只是粉拳绣腿而已、只是一群小表哥小表妹合唱大悲调而已、只是“亚细亚孤儿”的“望君早归”而已。

——“望君早归”不如“望君牺牲”

人权第一

党外该注意的是：人权保护比起消费者保护来，人权保护是大事；政治垃圾比起马路垃圾来，政治垃圾是大事；关怀所有囚犯比起关怀美丽岛囚犯来，关怀所有囚犯是大事；吊唁王迎先子女比起吊唁高玉树妈妈来，吊唁王迎先子女是大事；国民内政比起“国民外交”来，国民内政是大事。党外要为大事做得不够而脸红流汗，不必为并非最重要的事去花太多时间。党外要集中时间去做大事，而人权、人权、人权，就是党外的大事。

党外要为人权苦心焦思、为人权奔走呼号、为人权争吵、为人权打架、为人权同国民党你死我活。没有人权，一切都是假的。党外不争取人权，争到别的又有什么用?不管制镇暴车，买来新式飞机又有什么用?做奴隶的人，有何脸面代表主人去谈军售?做奴隶的人，只关心拿掉桎梏就够了!

——什么是党外最该做的事?

党外人士不必以弱者自居

因为国民党是以一党独大的手段来达成一党独大的目的，结果把公正、公平、公道等等都失掉了，他们虽然有一种“幼稚的势力”和“暴力”，但在精神力量和道义力量方面，他们却输给党外人士。党外人士吃眼前亏、受窝囊气，头破血流的、灰头土脸的，为大目标大方向奋斗，“德不孤”也“吾道不孤”，必然获得真正拥护公正、公平与公道大众的支持，必然获得真正拥护中国自由民主大众的信心。所以，党外人士不是弱者，党外人士也不该以弱者自居。国民党员不过两百万，其中绝大多数又是“门神党员”(门神党员的意思是：开门时他在里头，关门时他在外头，关门谈机密也好，分利益也罢，门神党员是不得参与的)；党外人士虽无政党形式，但一千六百万的非国民党大众，必然在公正、公平、公道的立场上声援党外，必然在自由民主的大道上反对国民党的自私。

——放火的，不要变成放水的　　现实作风不能搞政治

要搞政治，粗心是不行的。今天党外人士在这一方面，做得好的很少很少，大部分都表现得现实而草率，有求于你，就热情澎湃；所求既遂或不遂，就鬼影不见了，用北方俗话说，这叫“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一派现实作风，令人讨厌。他们的大病在不知道人与人的关系不是“即溶咖啡”式的，人与人的关系要靠持续不断的细心、关切、照顾和礼貌，可是许多党外人士全没学会这些。这种作风，是不能搞政治的。搞政治固然要把握大方向，但是细心、关切、照顾和礼貌等“小”功夫也不可忽视。“小”是诚意，是使人觉得他被尊重、使人感到你推心置腹。成功的搞政治的人，必然在把握大方向之后，又能以“小”感人。当然你要不搞政治，也许就不必如此，你可以自私而任性，在做人上，贝多芬是很菜的人，但他仍是成功的音乐家。但要做成功的政治家，不会“小”是不行的。

——党外人士不够小

不可同负一

为党外人士计，党外人士真正该走的方向，不是走与虎谋皮的歪路，而该走不与国民党做任何合作的正路。

党外人士在真正了解国民党以后，必须大彻大悟到，同国民党——任何造型的国民党——“同负一”，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在真正的自由民主的长路上，我们要自己走。国民党“菩萨低眉”也好、“金刚怒目”也罢、“小霸王招亲”也行，我们都不要中计，都不要迷失我们的方向。长夜漫漫路迢迢，我们不把星光当成萤火，也不把萤火当成光明。我们就是我们，我们不是国民党!

——泥罐、铜罐、与共识

自大狂与自闭症

有自大狂的人最适合进民进党；有自闭症的人最适合坐牢。

——李语录二九○

即溶党外

党外新贵们绝大多数是“即溶咖啡”式的“即溶党外”，他们头一天还是勾结国民党特务的外国博士呢，第二天就摇身一变成了党外；他们头一天还是倒好人帐退票坐牢的卑鄙小人呢，第二天就摇身一变成了党外。……这批人在学历上，高自博士也好，低至联考水准以下也罢，人品方面之为投机分子，别无二致。换句话说，这批人在党外，并无实际功劳，只是虚身段，一切只是一冲水、就上场。党外落到这批人手里、被这批人篡夺，就好像辛亥革命果实被蒋中正篡夺一样，党外是什么下场，看今日蒋家字号的“中华民国”可知也!

——怀念郑南榕

论党外新生代

新生代就要像新生代，就要表现青年人的是非感与正义感，就要横冲直撞的像个青年人。新生代不走这条路，而走圆滑的路，最后左右逢源未必，里外不是人倒是真的。从长程看，是得不偿失的。

新生代自己有足够的青春做试验，但环境没有足够的机会去给你做试验，所以，常常是一着错，满盘输矣!

——“青天大番薯：小的有冤上诉!”

不能只做一半

一个人不能同时维护上帝又姑息魔鬼，歌颂上帝是不够的，你必须同时打击魔鬼；肯定正牌是不够的，你必须拆穿仿冒；尊重李敖的党外纯度一百是不够的，你必须揭发别人是国民党同路人；宣扬李敖侠骨柔情是不够的，你必须点破别人对他的忘恩负义。

——你不能只做一半

埋怨的自由

这个岛的原名，不是“台湾”而是“埋怨”(台语)，我相信，国民党在有生之年，是绝对不会把政权开放给人民的，人民不要妄想可以抢到他们的政权。但是，如果人民能够抢到一点“埋怨”的自由，也就很“台湾”了!

让我们先从国民党手里，抢到言论自由、抢到不能“民呼”也要“民吁”的自由、抢到埋怨的自由。至少至少，我们要有埋怨的自由，国民党至少要划分给我们埋怨的自由。——因为国民党再横行、再伟大，也不是上帝啊!国民党再臭美、再神气活现，也该知道上帝也让人说话啊!

——秘雕案的案外意义

止于至善

真正伤害党外的，不是党外不去为“善”，而是党外不去为“至善”。党外只以为他们做的是“善”就够了，就是“善良高贵的行为”了，其实这是不够的，“止于至善”才是我们的“观念和规格”。

——“蓬莱岛案”的再讨论

政客抬头

今天的党外，自其同者而观之，则是貌若国民党以外的人；但自其异者而观之，则是貌合形离的各路人马。各路人马的形成，品类极杂，但大体上说，政客局面的公职人员，最为拉风。这批人因为基础是政客，所以名为党外，实非党外；纵为党外，也动辄放水。最具这种类型的人，不是今天的党外公职人员诸公，反倒是苏南成。

苏南成的拉风，象征着国民党的没落、党外的没落，而是政客的抬头。苏南成是打着党外旗号做投机生意的最拉风者，党外公职人员们，其实很少不是苏南成的格局。他们如今是党外，但是只要国民党对他们使一点按摩功夫和拳脚功夫，他们就立刻不党外了。

今天衮衮党外巨头没变成苏南成，其中重要原因是国民党没出到给苏南成一样的尺码。如果国民党尺码大点，我真怀疑究有几人不是苏南成?看到他们放水放得那么快、看到他们从劝进蒋经国到投票蒋经国、看到他们一个个对国民党的低三下四，我真忍不住说他们是“准苏南成”，只是脸蛋稍俊、脸皮稍薄而已。

——真和尚与真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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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占着茅坑不拉屎　　占着毛坑不拉屎

海外组织新党，对在台湾组织新党(如果组织的话)，并无害处，唯一害处也许只是使一些“占着毛坑不拉屎”的美丽岛事件受益人脸上无光而已。按人间常理，一个人提着裤子上毛房，蹲在毛坑上，占着毛坑，当然要拉屎，不管是干屎稀屎黄屎黑屎，他总该拉。可是他占着毛坑、蹲在坑上，却居然死皮赖脸，硬不拉屎。他不拉一大堆，反倒说了一大堆，推托什么没吃饱、闹胃病、生痔疮或便秘之类，其实都不能成为赖着不拉的理由。尤其不可以在别人的毛坑上拉屎之际，还说大话与风凉话。所以，尤清等人的谈话，是非常不得体的，至少此时此际，这些谈话是可以不说的。

何况，海外新党的姿势，一开始就很低。他们坦白表示：一旦台湾组织了新党，他们在海外的党，就愿降为台湾新党的海外支部或根本解散，这种低姿势，尚不能取悦或见谅于尤清等人，就更不可理解了。

——有感于尤清等人的谈话

领袖的条件

目前岛上的党外人士，没有一个人的格局优秀到能成为党外的领袖，搞小山头的格局还可以，勉强要当领袖，则会给人有“望之不似人君”的感觉。

要成为领袖，必须要有一定的眼光、勇迈、气派、度量、虚心、以及礼贤下士的态度。我眼里所看到的党外人士没有一个具备这些条件。

我觉得党外一个最重大的问题是，不管是在公政会或编联会，他们这些人根本都不是搞政治的材料，找不到一个搞政治的高手。

——光靠龟儿子是不够的

凭道德与是非

苏南成事件所表示的，是百分之百的“公德”事件，是一个严重的道德问题、严重的政治动向问题。这问题是根本的，因为不谴责苏南成，就无异默认无耻政客的路线、无异坐视可怕的小人当道的出现；不谴责苏南成，无异是在道德标准上的一种同流合污、是对人间大是大非的一种亵渎。党外巨头们何不想想：我们是凭什么反国民党的?凭刀吗?不是；凭枪吗?不是；凭能干吗?国民党才吏满坑；凭金钱吗?国民党钞票满谷。……我们凭的，其实只是一样，就是道德与是非。我们深信国民党已经没有道德与是非了，他们在道德上与是非上同我们讲、同我们辩，他们都要输；我们站在正义路线上、公道路线上、顺天应人路线上，从长程看，我们一定赢。正因为这样，凡是涉及道德标准与大是大非上，我们绝对不能沉默、绝对不能中立、绝对不能客气、绝对不能做乡愿、做烂好人!

——不是他个人的事

要尊敬先驱

黄玉娇她年纪很轻，却已是资深的党外先进，二三十年来，她为党外受苦受难，许多细节，已经被党外人士健忘了。

对先驱者的尊敬，是从事正义活动的人不可忽略的一件事，今天党外新贵们的态度，有时太粗糙了点，粗糙得近乎忘恩负义，这是很令人寒心的。他们还没拿到政权，就已这副德行，一朝权在手的时候，还得了吗?所以，党外新贵需要再教育。

——别帮国民党讨姨太太

不务正法

党外人士有那么多，并且人才济济，为什么事事要议员级的把持?并且全面把持?议员级并非不好，而是太照国民党体制内的框框行事了，好像一个党外人士，不做议员就不行似的；或做议员下台就没有地位了似的，这种“议员铨叙法”，未免太势利眼了、未免太跟着国民党眼光溜溜了，是要不得的。中山堂的共同声明，颇多败笔，像制定“国家基本法”，就是其中之一。国家基本法在意识形态上，与国民党临时条款的意识形态太像了，说破了，它实在像是党外的临时条款，主张国家基本法的人，其实也犯了和国民党一样的“不务正法”的毛病。因为它同样是对“正法”宪法的一种三心两意。宪法固然缺点和不足之处极多，但是从政治技巧上、从利弊权衡上，主张护宪该是最聪明的、指摘国民党违宪该是最正确的。党外人士一方面主张“取消临时条款”予人棒喝，他方面又弄出个“制定国家基本法”贻人口实，未免太笨，真要给李敖这种奸雄笑死了!

——别帮国民党讨姨太太!

抢骨头

郭国基说，“国民党把鸡吃了，剩下鸡骨头给我们来抢、来竞选”，真是一针见血之论。虽然郭国基仍不免于抢骨头，但他真的能警觉到这一点，不是洋洋自得，而是满怀悲愤。在国民党体制下抢骨头，抢到了该是志哀，不该是庆祝，肉都给人吃了，他妈的啃着骨头庆祝什么?要知道在这种体制下，“日理万机”实在赶不上“日理一鸡(鸡巴的鸡)”，不理鸡而去理鸡骨头，真是傻不鸡鸡也!

——政治与生殖器

对瓶派缺乏了解

所谓党外人士邀请民、青两党共识座谈会，党外人士诸巨公，这次做这种“统战”，对象完全弄错。“统战”也是要选择对象的，怎么可以“捡到篮子里就是菜”?怎么邀约起“厕所里的花瓶”(青年党)和连“厕所里的花瓶”都不如的(民社党)来?

党外诸巨公岂可对这些瓶派人物如此缺乏了解?瓶派人物跟国民党的尾巴关系、附庸关系，早已是定说，党外人士如果非入厕不可，也该是毛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岂可与花瓶为伍?怎可自贬身价如此?结果竟还为瓶派人物所赚——被他们拒绝起来了。我真不明白费希平、康宁祥诸公为何如此无见识、无手段。政治如此搞得不上段，真要被国民党笑死了。

——毛坑里的石头与厕所里的花瓶　　前车之鉴

青年党的历史与心态，很值得今天党外人士的觉醒。党外人士能有今天这点小局面，是来之不易的，但是却毁之很易的。如今有一些党外人士，他们显然在走“黑头老年”的老路，整天想持盈保泰，整天想与虎谋皮，整天想用与国民党协商的办法来取得谅解、存在与地位，这样发展下去，他们显然会有愚蠢的下场。青年党的前车之鉴，就在我们的眼前。有朝一日，党外人士也沦为李璜式的“让我每天都来配合政府”了，那时候，党外人士就老化了。到目前为止，一些党外人士在生理上虽然大多年轻，但在心理上，却经常显示出老成的、老奸的、老油条的面目，对国民党只肯打高空，不肯打硬仗。

——青年党内与老年党外

党外人士的力量

立法院党外人士所象征的，绝不是几个立委个人，而是精神力量与道义力量。若不从这个观点上看，而从几个个人观点上看，那当然会有“彼此力量悬殊太大”的感觉，而觉得国民党人多势众，而觉得自己是少数是弱者，因而国民党一来疏通，一戴高帽，就趁机下台，放水了事，这种怯场的心病，都在于这种党外人士忘了自己是强者，忘了自己是得道多助的人。因此，我要特别指出：党外人士不该从皮相上觉得国民党的力量比我们大，正相反的，要从深刻的观察上了解我们也是有权有势的人，我们的力量，其实比任何没有精神力量、道义力量的人，都来得大。一百个国民党尸居余气的老立法委员的力量，其实赶不上百分之一康宁祥的力量大，这是真理，难道康宁祥还没有这种信心么?

——放火的，不要变成放水的　　台湾人的政治规格

“台湾人的政治规格”有它的地区特色。我点破这是“土地教化使之然也”的结果，我说：“台湾地区的‘土地教化’，是很可怜的，它先后被日本人、被国民党轮着干，干了八十年下来，这个地区的人民，走狗派也好、反对派也罢，都沦为怪胎了。”这种“土地”，配上外来的“教化”，自然会产生它的地区特色。在大陆上，大家不喜欢宁波人、不喜欢上海人、不喜欢黄陂人，……并不是这些地方没有好人，而是一般说来，由于“土地教化使之然”，这些地方多出坏东西。……反对派写文章，会“自动献媚”；反对派在议会，会“自动护航”；反对派表决时，会“自动上厕所”；反对派在孙运璇生病时，会“自动慰问”；反对派在劝进蒋经国连任时，会“自动签名”；反对派在投蒋经国票时，会“自动亮票”；反对派在被放出来时，会“自动感谢政府德政”、会“自动拜访李副总统”!……这些规格不对。

——政治规格的讨论

不团结就是力量

因为党外本身都是乌合之众，所以，只要是构成领导性、号召性或有发言地位的，都变成明星。美丽岛事件时，国民党已经抓了一大批明星，现在剩下的是一些残余的明星。明星要成名需要一段时间或特殊机遇，所以我们要珍惜这些明星，因为明星一被抓就等于毁掉了。

我觉得党外走明星路线是正确的，各人搞各人的山头。过去许信良托人找我，希望我合作，他说：“团结就是力量。”我转话给他，我说：“回县太爷的话，不团结就是力量。”因为，不团结可以个别存在，保存一点元气，团结就会被一网打尽。

——吐他一口痰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战斗才是党外的正路　　战斗才是党外的正路

真正党外的正路、党外的康庄大道，乃是殷海光所说的：“必须要有一种新的思想打前锋”，而不要“囿于台湾目前流行的这一套老想法或官制的意识型态”，因为那“根本就是旧思想，陈腐的观念”。党外的正路、党外的康庄大道无他，死心塌地的走西方自由民主的路数而已矣。在自由民主的路数上，党外只该有堂堂之阵，不该有粉拳绣腿；只该有正正之旗，不该有花枝招展；只该有杯葛、制衡、不合作，不该有与虎谋皮；只该有一次又一次的“苏秋镇型”的战斗，不该有一次又一次的“康宁祥型”的放水。我们要深信：“战斗是检验党外的唯一标准”。任何党外人士，不论他为党外做过多少事、立过多少功，一旦他退出战斗，我们就要督促他、批评他，请他掏出武器，继续努力。

——战斗是检验党外的唯一标准　　勉励党外青年朋友

乡愿气的最可恶之处，在于它使人没有勇于坚持“是非标准”，而屈服于“利害标准”。

党外朋友办杂志，都不能充分坚持“是非标准”，而经常把“是非标准”以外杂七杂八的因素，因小失大的纠缠进去，他们经常是被乡愿气所包围，自己也就不能不乡愿。他们都是热诚的、进取的好青年，都有心为善，可是他们都在乡愿的环境里长大，结果经常在重要关头，脑袋就少了一根筋，做出重大的错误决定。更严重的，是做了错误决定以后还不自知、还强辩、还“死鸭子嘴硬”，这真是他们的悲剧。

我希望党外的小朋友们不要这样好脾气，他们该有一些鲜明的充分坚持“是非标准”的火气，他们不该在这种年纪，就窝窝囊囊的做乡愿。小朋友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实在要站在“李大哥”的立场，隔着代沟，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小朋友们若不警觉他们已被乡愿气感染，他们必然都有着没有前途的未来；他们在比我小一二十岁的年纪，都赶不上我的坏脾气，等他们到了我的年纪，还有什么指望呢?

我满心希望小朋友们不要做过我们而入我室的乡愿，要做乡愿去做国民党好了，何必做党外呢?

——小朋友，别乡愿!

第一流的强者

匈牙利政治家噶苏士，曾表示站在中间的，是一种软弱的证明。真正主持正义的人，他必然也必须立场明确，立场是鸟就不是兽，是兽就不是鸟，而不是似鸟非鸟，似兽非兽。对这种软弱的四不像，我们应该有所厌恶。孔夫子讨厌紫颜色，因为紫的颜色，对正宗的红色是一种搅局、一种似是而非。邱吉尔说他不喜欢委靡的棕褐色，他“不能假装对颜色不偏不倚”。真正第一流的强者，他一定不管造次与颠沛、荣枯与浮沉，永远保持他的本色，以本色示人、以本色战斗。

——蝙蝠和清流

应把党籍交代清楚

我认为：“不惜以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的勇者，应该把他跟国民党的脐带关系交代清楚，公开交代清楚，不要闪躲这个问题。这种勇者大可公开脱党，公开宣布脱党的光明正大理由，公开表示他要为公谊抛弃私谊，为国是揭发党非。他不该在党籍上采取不了了之的态度、暧昧的态度、随便脱离了的态度、或是腼腆的态度。

——我的殷海光

论许信良

国民党通缉许信良，许信良也绝，你通缉，我报到，买了飞机票，就要来台湾。可是国民党却千方百计不让他入境，包括给航空公司压力，拒绝搭载他。许信良北起日本，南到菲律宾，在台湾头顶上绕着飞，一意要空降；国民党却全力来防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一律堵得凶。国民党堵许信良不稀奇，稀奇的是它的理由。

在历来国民党的通缉大业中，最妙的，莫过于许信良这次了。许逆信良是通缉犯，此番却万里投案，要自己送上门来，让国民党抓。国民党中情已怯，怕生事端，对通缉犯竟采缩头主义，闭门不纳。堂堂“政府”，公然牺牲法律威信，以致腾笑中外，真是鲜极了!许逆信良的通缉犯来犯，证明了国民党的通缉令，实在已是具文之尤。——一个“政府”竟被通缉犯羞辱作弄，一至于此，国民党真气数尽矣!

可笑的是，气数已尽的国民党，如今气为人夺，不但宁肯让犯人逃掉，并且宁肯也让法律逃掉。国民党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一张无奈的老脸，在通缉哀乐里叹息。

——宁肯让法律和犯人一起逃掉　　论郭国基

郭国基先生在一九○○年(清朝光绪二十六年)生于屏东县东港镇，一九二五年毕业于日本明治大学法学部，一九二九年和日本铃木久代女士结婚。他虽“进出”了日本老婆，但他对日本的“进出”中国，却非常痛恨，他在一九二○年就投身台湾留日学生的“新民会”，连任干事六年，每次开会都放言民族大义，语惊四座，台湾耆宿林献堂说他是“郭大炮”，从此他就外号“郭大炮”。

台湾光复后，郭国基先生去做民意代表，除了一九五○、一九六三年两次落选外，历任高雄市参议员、台湾省参议员、台湾省临时议员、第一、二、四届省议员及增选立法委员。一九七○年五月二十八日，他死在立法委员任上，活了七十岁。他在竞选时喊过“赐我光荣，死在议坛”的话，最后一语成谶，他真的这样死了。

从一九四八年到一九六八年，前后二十年间，不论他遭受国民党的多少迫害，他都没有因为对国民党的厌恶而影响到他基本方向的清明，而影响到他对整个中国的热爱，而影响到他采用狭小的眼光舍弃他对整个中国的关切。

——怀念郭国基先生

论尤清

他是一个天真而单纯的人，不像是政治人物。因为他没有政治人物那种圆滑和技巧，我觉得他是个随兴之所至、飘来飘去的人。

我认为尤清应该利用监委的名义和声望，去做监委职责以外的事。因为他应该清楚的知道，他在监察院是无能为力的，他连一个附署提案的人数都凑不足。他到南部去时，很多人向他递状子，可是他接受那么多陈情，能够处理哪个案子呢?他很难一个人做到的。像这次尤清和康宁祥、张德铭、黄煌雄一行四人到美国，你看他们的出场和照相顺序，不管是招待记者还是在飞机场，老康和张德铭都在中间，尤清和黄煌雄都被挤在一边。如果尤清懂得政治技巧，他就应该挤到中间去，可是他不会挤，这证明他是非常天真的。

——吐他一口痰

论尤清之二

尤清过去并无尺寸之功于党外，只不过趁做美丽岛被告律师之便，在别人受难之际，坐直升机窜起。他是好人，有好造型与好学历，党外省议员把票投给他，使他轻易当上监委；在党外逼走不伦不类的费希平后，又轻易当上了党外公政会理事长。他得之于党外者，既超乎任何人之上，此番主持公政会，如能虚心求教于党外前辈，大公无私、捐弃小我、争名不先、攘利退后，纵然做了党外的最大受益人，我们也与人为善、乐观其成。不料，尤清自从当选公政会理事长后，不但监委式的说大话、做空秀积习不改，反倒色急式的抢起鸡骨头来。

——如此公政，何以服众?

论尤清之三

我总觉得，尤清是一个好人，但他太糊涂、太缺乏抓到问题核心的能力。他运气极好，光凭一个好造型、好学历，就在别人受难之际，自己坐直升机窜起成党外的大头。不幸的是，他的为人与才具，其实只能做李登辉式的figurehead而已，实在不足以表率群伦，或承当开创局面的大业，他误党外之罪，终不可免，只是其罪尚比不上康宁祥而已。

总之，尤清也、康宁祥也，他们号称党外，其实都是贻误党外的罪人。党外一天在他们的错误导向下，国民党就可一天高枕无忧。这些人“跟着巫婆学拜神”都不会，却妄想在国民党统治下耍手段、搞政治，真要被国民党笑煞也!

——有感于尤清等人的谈话

论林义雄

当然台湾人有他的特立独行之辈，一如宁波人、上海人、黄阪人也可能有好人，但是一般说来，台湾人玩政治，总是在“大同”之外又有“小异”，而此种“小异”，又为古往今来所罕见。方素敏在竞选之时，公然说台湾民主前途比林义雄重要，但是当选以后、林义雄出狱以后，她公然感谢“政府”宽大了、公然在立法院口头质询放水了。或说方素敏是家庭主妇，容或无知，不足深责，但林义雄呢?林义雄应该有知啊?林义雄出狱后，“自动拜访李副总统”，算是一种什么规格呢?自己被国民党下狱、被国民党刑求、被国民党灭门、被国民党羞辱、被国民党这个、被国民党那个，但是，在出狱以后，却对演双簧的“二珰头”跑去感谢，这又算是什么呢?林义雄出狱后，一反他过去的特立独行形象，这种规格，是很令人失望的。现在说他为他妈妈墓地奔走，但是，我真不明白，当林宅血案发生时，他在妈妈棺材上写字的决绝又意在何处?(母死不葬的抗议，又岂容忘之?)至少到目前为止，林义雄的一切表现都不再是他过去的自己，而是一个令国民党“龙心大悦”的自己，国民党这票生意，可真做得恩威并济名利全收呢!它抓你、关你、修理你、杀你妈、杀你女儿、杀你又一个女儿，最后关你多年还可得到宽大的形象、还可得到你的感谢、还可得到你出狱后的洗手不干，老老实实，凡此种种发展，岂不正是国民党的原案吗?岂不正是国民党的大获全胜吗?岂不正正鼓励了国民党、使国民党庆幸抓人关人杀人的得计吗?试问若没有林义雄、方素敏这样全力配合，国民党能这样又占便宜又卖乖吗?但是，林义雄、方素敏为何这样配合?他们的血仇何在?是非何在?大义何在?这些不可思议，求诸古往今来，都不可得，而只在这一台湾岛上赫然出现。

——我们没有明天

论林义雄之二

林宅血案发生时，他的意思表示似乎是以母死不葬做为抗议的，如今却把三具棺材，一一入土为安，这对他的身分与处境而言，就未免做得不够了。该做而做得不够、能做而做得不够，其实也是“不再干了”的一种；所做所为与自己的身分与处境不相称，其实也是一种逃避。林义雄先生直到今天为止，似乎都令我们失望。他说：“请你们看我的一生，不要只看我的一时。”这一抱负之言是很动人的，但是，动人的抱负必须要有行为来证明它，林义雄先生的行为呢?

——我们没有明天

论林义雄之三

政治中为了“上台”难免有恭顺之处，但是林义雄尚复何“台”可“上”，他又恭顺个什么?家里都付出了三条人命了，还在恭顺、恭顺、恭顺，对他眼中的“叛乱团体”一再恭顺，古往今来，苟有志气、有血性、有见识、有骨头的志士仁人，又岂可这样吗?但是，林义雄这样，又岂是林义雄个人的责任?他这样规格混乱，居然台湾人会原谅他、会不劝告他、会不督促他、会不责备他、不忍责备他，这种无知、这种不知爱人以德而只知爱人以姑息，却又正正是整个地区特色使然，这十足证明了这个地区政治规格的普遍混乱。正因为规格普遍混乱，所以林义雄、方素敏行之，不以为辱；众人和之，不以为异。以致嫦娥含泪于天上、老K含笑于地上、林家妈妈女儿含冤于九泉!对这些现象，我看了又看，实在看不过去，因此决定要揭发“台湾人的政治规格”，以为大家的炯戒!

——我们没有明天

论林义雄之四

我谴责林义雄的原因是，曾公开宣称国民党是叛乱团体的林义雄，以前是一位英姿风发的党外人士，那样的激烈、那样的优秀、那样的热情。可是被国民党关过以后，变成那样的悲痛、那样的阴沉、那样的苦相，我们不要看这样的反应，太懦弱了。

林义雄的表现证明国民党关人有效，关了你，可以改变你的人生观，这种一片死灰的行为，对国民党构成鼓励、对党外构成毒素，我认为应该要谴责的。

——光靠龟儿子是不够的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论江鹏坚　　论江鹏坚

江鹏坚自当上立委以来，我总觉得他的作风太客气了，他对国民党“政府”说话太客气，过于温和，该鲜明表现党外的立场，往往自我失之。他搞台湾人权促进会，不拉拢党外人权斗士，却拉拢国民党同路人，也是自失立场；这次选举为背离党外的候选人站台助阵，也是自失立场。我感到他愈来愈在走糊涂的、阴柔的、莫名其妙的路线，其实这种路线又何劳他走?一个投蒋经国票的、既会自哭又会陪哭的周清玉，就足以包办一切了、就足以令人痛心了，江鹏坚又何苦如此周清玉化?大体说来，江鹏坚的立委做得只是“太平立委”，跟他竞选时的承诺——“党外护法”也、“唤回公义”也，距离尚远。他还有一年的时间证明江鹏坚到底是哪一种人，我们盼他改头换面一点，不要老是这副长相!

——别忘了自己的立场!

论苏南成

苏南成出身国民党又出卖国民党，投身党外又出卖党外，厕身黑社会又出卖黑社会，十多年下来，又回头重啃国民党的一对隆乳，有奶就是娘的表演“浪子回头”。这次重新变为国民党，用尽所有传播媒体，公然表态。

说来说去，所有肉麻的话都从他的厚脸皮下和厚嘴唇里出笼了!我必须承认，我对古往今来，阅人无数，但是像苏南成这样不要脸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古往今来不要脸的，一般说来，脸不要得还有个分寸，换句话说，他们至多只“转变型的不要脸”，而不是“回转型的不要脸”；是“去做浪子型”的不要脸，而不是“浪子回头型”的不要脸。只有苏南成能如此凸出，如此回转与回头，他的段数，真可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而要令那些低段的无耻之徒，要无颜见他、要掩面而退了!

苏南成十多年来所做所为，无一不证明他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不论对国民党、对党外、对黑社会、对任何罗盘方向的道德尺度，他都是一个“犯情重大”“品性过于恶劣”的不要脸的东西。国民党违背党纪，“率准恢复”这个不要脸的东西重新归队，这是非常可怕的一种短视与失落，国民党要自食恶果，并遗传流毒，也就自不待言了!

——台湾第一不要脸

论苏南成之二

明明是不要脸，却诡称有度量，这是一种更新的不要脸、一种更大的不要脸。

我真奇怪台南选民的审美眼光，不要管他妈的什么政见吧!光凭苏南成那张那么丑的脸，台南选民就该唾弃他、就该不要他。你们怎么选出长得这么丑又这么讨厌的家伙来!那副嘴脸，你们怎么受得了他?

我建议台南选民该严格限制苏南成，只许他在室内活动，垂帘听政算了，千万别再抛头露面。否则的话，一旦上帝明察，给看到了，上帝不用天火来烧台南才怪。上帝既烧过所多玛城、烧过蛾摩拉城，又何在乎再烧个台南城?

——当上帝掏出打火机

论康宁祥

放眼看去，在国民党的蝙蝠人物与党外的蝙蝠人物的互捧里，一切八面玲珑都变成了正宗，一切真正正直、有勇气的人，都变成了偏激分子，变成了美丽岛派!做事最多、受苦受难最多的，反倒不算正宗，反倒被目为旁门左道，那是哪一国的公道和正义呢?

所以，康宁祥的罪过不在他自己求名求利，得名得利，而是在他这种乡愿作风，使人们误以为他的路线是正道、是稳健，别人的路线就是旁门左道、是偏激、是盲动了。我敢说，今天党外的悲剧，许多受难人的不幸，康宁祥的作风多少要负责任，多少有以致之。康宁祥是别人被歪曲被下狱的受益人，一如谢东闵、林洋港是别人被歪曲被下狱的受益人，一如陶百川、徐复观是别人(雷震、殷海光)被歪曲被下狱的受益人。“恶紫，以其乱朱也!”有了万紫，就没有了千红，我们又怎么能不学学孔子，去讨厌讨厌紫色人物呢?

——论两面人

论魏廷朝

魏廷朝从一九六五年起就坐牢了，一直坐到今天。其中三进三出，长达十七年，真不愧是坐牢大王。他第二次坐牢，跟我同案，我所以和他同了案，又和他第一次坐牢有关。他第一次坐牢是跟彭明敏同案，彭明敏被捕时，身分是台大政治系主任，备受优待，魏廷朝借了彭明敏的光，少吃了不少苦头。魏廷朝身体极结实，反应又“迟钝”，给人一种厚重有力量的感觉。他第一次出狱后，彭明敏约他和我见面，我问他被国民党刑求的情形怎么样?他笑着说只被打耳光，没被刑求。我说听说耳光打得连你牙齿都给打掉了，这还不算刑求吗?他说：“太轻了，不算!”我和彭明敏听了，为之失笑。

——对黄信介、张俊宏、魏廷朝出狱的杂感　　论陈鼓应

鼓应的长处很多，但他的大病在见识不足、不够坚定、喜欢政治投机，结果总是被人利用、跟着人跑而不自知。“文星”时代他跟着老包跑，“中国一周”时代跟着张其昀跑，“美丽岛”时代跟着群雄跑，为余登发桥头示威那一次，他竟跑到凤桥宫上香，这对鼓应说来，就是曲学阿世。——做高等知识分子的人，要给群众带路才对，怎可走迷信路线来讨好群众?高等知识分子要绝对为信仰献身，不打折扣，鼓应这样子飘来飘去，岂不给高等知识分子丢人?给殷先生丢人?

我认为鼓应实在干错了行。殷先生也早就指出鼓应是“诗人”。殷先生说这话有奚落的意味，因为总是在不同意鼓应时才这样指出的。如今我也顺手牵羊，继续说鼓应该去做“诗人”，他做“诗人”，应在余光中之上。他们又都是福建人，福建人应该出“诗人”。福建人搞政治的，多是吕惠卿、李光地等出卖朋友的二流货，第一流的极少，山川灵气之所钟，统计学上，福建罕出第一流的政治家，这是真的，如果统计学可靠的话。

——答陈平景

论陈鼓应之二

鼓应若不在大陆谈自由主义，将把殷门所学，尽付东流；若在大陆谈自由主义，又何能谈得下去?鼓应一生总是飘来飘去，没有主见，也不坚定，是一个不成格局的知识分子。

——李敖札记

论林洋港

有人以为林洋港先生的形象是能言善辩，我却认为他是多言乱辩而已。我劝林洋港先生停止他的大嘴巴，安静下来，接受思想家的领导。搞政治而不接受思想家的领导，只能变成政客，而非政治家。以林洋港先生的条件，如能认清这一关键，从此决心不再跟着国民党做传声筒，而做广大中国人民的代言人，我相信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给林洋港先生上一课

论林洋港之二

他有个不能控制自己的大嘴巴，连宪法都没有念通，他的头脑证明台大政治系的教育还要再加强，他是台大人的耻辱，想到他，就想到：“台大人，快走吧!”

——吐他一口痰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论江南　　论江南

陈鼓应在北京招待中外记者时，曾说所遇到的朋友中，江南是“对国民党了解最透彻的，江南说他搭机离开台湾时就下定决心不再回台湾。当有人提醒他要小心时，他说李敖在台湾批评国民党都不怕，他还怕什么。何况他又是美国籍，相信美国政府会保护他的安全”。依我看来，江南对国民党的了解，实在不够“最透彻”，江南的“错误”是他不了解国民党的暗杀习惯。国民党暗杀人，为了卸责，常常在本土以外优为之。国民党暗杀汪精卫等人，地点都在本土以外。国民党在本土内暗杀，至少要负治安不良与破案困难的责任，但在本土以外干上一票，就可不负这种责任。所以有时候，国民党宁愿杀杀杀，杀到外国去。

——江南《蒋经国传》新版序　　论江南之二

李敖在台湾至现在发稿之日犹能免于被暗杀，重要原因之一是国民党投鼠忌器。——陈文成案以后，国民党百口莫辩，因此对李敖，只好另觅他法，李敖能够“苟存性命于乱世”，也正因为早已“闻达于诸侯”的缘故。这一知名度，对我的安全，的确帮助不少。江南被暗杀，真凶曝光，更加重了这一安全。所以，从某些角度看，江南的伏尸，无异方便了我们的挺身，事实上，他无异因我而死、先我而死、代我而死，追念这位在海外的老友，我真有不少隐恸。“江南说他搭机离开台湾时，就下定决心不再回台湾”，古人发愿于先，有道是“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可惜江南最后所见，不是“花枝”而是“枪枝”。虽然不归之言，一语成谶，但是讨厌国民党、“不再回台湾”一点，却也有志已酬。国民党一日在台湾，台湾即一日无可恋，江南身死异域，亦是大好，魂兮魂兮，不必归来!

——江南《蒋经国传》新版序　　论柏杨

柏杨在给高琛的信里，就有“‘自由中国’是反对政府最烈的刊物，这刊物的本身，已充分表现出我们的祖国是自由的，而且具有高度的自由”的回护官方之言；而最有讽刺对比的，是他在被捕之日，他在自立晚报上发表的，竟还是响应“蒋夫人的号召”!

——给孙观汉先生的公开信

论柏杨之二

我对柏杨的义助，主要乃基于同情与人权，而不在他是一位作家。从作家标准上看，我从来深信：凡是跟着国民党走的作家，都不足论。柏杨是跟着国民党走的作家，当然也不例外。柏杨的专精和博学训练都很差，他没有现代学问底子，作品实在缺乏深度、广度与强打度。柏杨的文字有一股格局，不外是口口声声“糟老头”啦、“赌一块钱”啦一再重复的滥套，他的存货和新货都是很贫乏的，所以只能靠耍嘴皮来做秀，谈不到深度和广度。至于强打度方面，他攻击的上限比何凡高一点，他敢攻击警察总监，于是就“三作牌”得周而复始。我真奇怪一些读者怎么受得了他那点翻来覆去的老调儿，我真怀疑这些读者的水准!

——柏杨忘恩负义了吗?

论柏杨之三

在李敖为义助柏杨而冒险犯难、而构成李敖入狱黑罪状之一的时候，李敖心中只有一义，并无其他，更非希冀柏杨他年会报答什么，因为这种义助，是基于同情与人权，而不是冀望有什么报答。但按人间常理，助与被助之间，施者固然一无所求，受者却当感恩怀德。若受者不但不感恩怀德，反倒有恩将仇报之嫌，这就未免太逸出人间常理了。古代“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介之推是高人，他不介意。但是介之推若在“禄亦弗及”之外，居然还被他帮过忙的人倒打一耙，这恐怕纵是介之推，也要咽不下这口气，要说上几句吧?孙观汉爱柏杨以德，并深知李敖营救柏杨内幕，总不忍“纵容”这种道德标准、这样对待李敖吧?柏杨这样子不辨敌友，于李敖固无损，但于柏杨自己，恐怕中夜自思，会有一点过意不去吧?

——柏杨忘恩负义了吗?

论柏杨之四

柏杨出狱之后，他对国民党的高速表态，颇令我感到失望，他做中国大陆问题研究中心研究员，二次发表捧场之文，使我觉得他做的，好像是给关他的人挂勋章似的。他在《柏杨诗抄》的“后记”中还写出“只缘家国迈向新境，另开气象，昔日种种，已不复再”的话，其回护国民党心态，恍然如昨。

——给孙观汉先生的公开信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真正的政党　　真正的政党

严格地说，政党政治一沦入一党制，就简直变得民主不起来了。在这种政党下苟活的人民，虽然不准组党，但也不必怀忧丧志，因为只要一念之转，也可“立地成党”。

所谓一念之转，是根本修正党的定义与意义，不再局促在一般解释和学究解释上，而把定义与意义自由化。我们何不想想：政党的定义，本来就不限一家，只因为我们被一党独大和宣传搅久了，总以为政党的造型就该是那副德行，就该有巍巍的中央党部，就该有堂皇的主义，就该有严密的党证、宣誓、组织，就该有确定的人数，就该有威风的党纪，就该有几全会、常会或什么什么会，其实这都是没必要的，都是极权政党的特色。在真正的民主国家里，政党其实不是这副德行的，真正民主国家的政党是松散的，他们不重视空洞的主义，他们没有确定的人数，他们没有列管的纪录，他们没有约束的党纪，他们没有霸占的党营事业，他们也没有慷国库之慨的党费开支。这种政党是自由结合的：竞选前来也欢迎，去也随便；竞选时成固欣然，败亦可喜，他们没有庞大的党工人员，他们有的是共同理想与政见的结合，就凭这种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他们就顺利滑进政党政治的运作，这种境界，才是第一流的政党政治境界，值得我们拨开一党独大的乌烟瘴气，仔细看他们一看。

——反对党，党反对

清流与清议

“清流”是能发表也敢发表强烈意见的人，这种意见，叫做“清议”。明末清初不合作主义者顾炎武，在他的名著《日知录》里头，有“清议”一则。顾炎武的说明不算好，但他给我们一个强烈的印象，就是“清议”本身，的确是一种强烈的意见，“清议”是极端的、爽快的、是非分明的、恨这个爱那个的、重这个轻那个的，“清议”一点也不骑墙，骑墙就不是“清议”。中国历史上，以“清议”光照千古的，是明朝的东林。黄宗义《明儒学案》里说：“天下君子以清议归于东林，庙堂亦有畏忌。”这才是“清议”的真精神。由“清议”而来的“清流人物”，他们是第一线上的战士，绝非摆下酒席的和事佬。他们立身方正，绝不打圆场；他们出淤泥而不染，绝不和稀泥；他们绝不是无党籍的忠党分子，或是有党籍的社会贤达；他们可能站错了一边，但是绝不站中间。站在中间，不是“中间势力”，而是“中间势利”，哪有“清流”是中间窜的?

——围剿陶百川的一个教训

元首尊严

美国总统杰佛逊被骂做小偷、懦夫、诈欺犯、邪教徒、铸假钱者、伪造文书者、离经叛道者、不信正教者、导人不义者、霸占孤儿寡妇者。……他一概容忍，由于他不“维护元首尊严”，他维护了自由的尊严。

——李语录一五

政府应保民

国家也好、政府也罢、皇帝也行，不论是什么，主要的责任都在保民，若不能保民，大难来时，就失国、就迁都、就偏安，弃老百姓于不顾；事平以后，反倒神气活现，以汉奸、附逆、从贼等名目办人，这又算什么本领?地方沦陷，是政府弃人民，不是人民弃政府，唐朝黄巢之乱后，黄巢的姬妾被送到统治者面前，统治者奇怪说：你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孩，为何从贼?女孩代表答道：我们从贼不过失身，但是国家以百万之众，不能拒贼，又怎么能怪我们?但是统治者不会自我反省的，他杀了这些女孩，表示他的威风、表示了对不能临难死节者的惩罚。

——为什么林坤荣能回家?

政治是一种专业

在专业化的时代里，政治其实也是一种专业、一种专家才能玩的复杂职业。没有专业训练的人，贸然发表政见，摇旗呐喊也好、游行示威也罢，其实都可能造成“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危险。

——明星政治与政治明星

不要沉默抗议

设想每在国民党“政府”作恶一次或有一次违背自由民主的纪录的时候，海外知识界就联名发表一次宣示，这该是起码可行的事，也是起码对苦难中国人的一点声援。不要沉默抗议，也不要写信求情，沉默和求情对这个政权是无效的，也是软弱的。我们要使作恶者知道：只要他们不厌于作恶，海外知识人就不倦于揭发，形成这么一个习惯或“连锁反应”，并使他们知道，日子久了，应该就有效果了!

——柏杨忘恩负义了吗?

应该关注国事，不是人事起伏王符是迷信时代里的一个反对“妖妄”的人。他努力提倡“以人为主”的哲学。

唐甄的《潜书》是他积三十年心血而成的作品。在书中，他大胆指出：“天子之尊，非天帝大神也，皆人也!”又大胆指出：“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这种反对君王专制的言论，在中国历史上是石破天惊的。三百年后看起来，更觉得他持论的勇迈。

王符和唐甄这两位潜字号的作者，他们萧条异代，但在指斥“执政当局”上面，却千秋同调，使我们赞佩他们看法的敏锐。王符说没有一个官是好官、官愈大罪愈重；唐甄说统治者都是盗贼，都是一针见血的立论。想对中国真相有点了解的人，必须正视这种痛痛快快清清楚楚的立论，有了这种正视，任凭他们你来我去、李换王升、谁连任谁下台谁复出，对我们说来，都是一样。中国人民只有关注在国事上而不关注在盗贼集团的人事上，中国人民才有志气。整天搞盗贼集团的人事起伏，猜他们的谜、写他们的起居注，是没有出息的。

——记两本潜字号的著作

“拦路告状”的原因

台湾省主席对拦路告状行为，斥为落伍的思想与做法，不合现代民主法治精神。

从现代民主法治观点看拦路告状，的确“落伍”，但是，我们忍不住要问；当一切“进步”的司法保障都使老百姓寒心；当一切“现代”的救济手段都使老百姓失望的时候，那些可怜的弱者们，又该怎么办?他们除了试用“祖传秘方”外，又能怎么办?

结论是：除非在根本上达成“进步”与“现代”的民主法治，不然的话，还是“落伍”来得逼真、来得痛快!

——拦路告状不可拦!

论锡安山事件

自古以来，人民苦苛政久矣!在苛政之下，他们引领以望云霓，曾经演变出一种梦想，梦想有“世外桃源”的自由。这种好梦，从陶渊明精心下笔的《桃花源记》，到罗斯福脱口而出的“香格里拉”，都约略可见。但是，在苛政苛得无微不至之下，这一梦想，也就从来未能实现过。锡安山的先驱者们，他们是伟大的现代的宗教唐·吉诃德。他们的信仰是坚定的、他们的精神是可佩的，但是他们在人间建造天堂的信仰与精神，却是有问题的。

在现代技术的统治之下，人间伊甸的好梦，其实都是做不成的。锡安山子民的好梦，同样是这种伊甸好梦的一种，但却是更易碎的一种，因为在国民党的猜忌下，他们付出了前无古人的努力，换得的，却是后无来者的凄凉。

锡安山子民的好梦，最后只有化为互慰之辞，望山兴叹而碎。他们的悲剧，是人间任何逃世者的悲剧。“世”是不能“逃”的，人们只有面对暴政、接近暴政、抵抗暴政，他们才能见到天国就在他们心里、圣山就在他们身边。真正的基督精神，是四处的奔波行脚，并不是一地的落户驻足。锡安山的子民，应该收拾起“锡安山见”的渴望，重新在山下进驻人寰。一旦把人间当成你们的，你们就会发现，人间无处不圣山。耶稣没有圣山，但他行踪所至，步步成圣，最后把罗马暴政化为尘土。——锡安山的子民们，请多想想真正的耶稣，请多想一想!

——警棍下的失乐园

上十字架的人

如果我们把天下放大一点、永久一点，我们自然不会为一时的蜚短流长而觉得不乐，我们还是要“为民喉舌”下去，即使民对我们七嘴八舌!在长远的“前路”里，我们相信上十字架的人必被肯定，虽然那种肯定，许多人要在死后才能显出。我们的苦恼是这个地区太小了，小得在世界上不论为“民主橱窗”也好、为“极权货柜”也罢，在大世界里，都变得微不足道，因此我们的许多纪录，都给埋没了。这种公道，也许只有在历史上给予评价、给予延伸……。

——回“苏秋镇之女”的一封信　　暗杀是不光明的手段

读中国历史，都可在春秋、战国、唐朝等时代，看到有“暗杀”的纪录。暗杀是一种不光明的政治手段，它唯一被肯定的场合，似乎只有在革命党挺身对当政者除暴的时候，除此而外，它经常都是为人所不齿的。

为什么呢?因为热爱自由的人，了解自由的人，必然同时是尊重别人自由的人。一个人的最后自由是人身的自由、存在的自由，这一点尤其该被起码的尊重。在革命时代，革命党人为了达到革命的目的，曾有暗杀之举，这本是一时的权宜。中华民国成立以后，就万万不足为训了。所以，当革命党人再提出暗杀的办法来的时候，国民党的总理孙文就立刻表示反对。

——张敏的爸爸杀了谁?

新式统治者的杀人方法

在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里，革命的浪潮已淘汰了许多旧式统治者，而代之以新式的“王君”。新式统治者，于“杀”人一道，当然也推陈出新，有他聪明的新花样。新式统治者对他想要“杀”掉的人，永远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去为上策，所谓“暗中干掉”是也!但这种“暗中干掉”的方式，只能施之于无名小卒，对薄有微名的异己，就不好向全国人和全世界人交代。于是在“暗中干掉”无名小卒外，不得不另想法子来对付薄有微名的一群。

新式统治者最初的手法是很幼稚的，他们大多采取“暗杀”、“暴毙”、“车祸”、“表面自杀”等形式来处理出了名的异己。但是，毕竟这些手法是太明显了，明显得连欧八桑都看得出到底是谁干的。于是，新式统治者只好再“精益求精”，在精益求精的杀人技巧大竞赛中，考了第一名的，就是小名“梭梭”的史太林!

——论没有“流血的自由”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统治者与儒家　　统治者与儒家

中国帝王从汉朝以后捧孔夫子，大家只注意到捧孔夫子的儒家哲学跟统治者结合，却忽略了孔夫子的神性背景跟统治者的串通，而不知道捧“作之师”的孔夫子本人，无异就等于捧“作之君”的统治者自己。巩固孔夫子的地位，就等于巩固统治者自己的地位。

——征兆——来头可不小

真民主

民主制度的特色就是表达反对的意见、容纳反对的意见。……民主制度一定要有反对，即使为反对而反对，也是对的。

——论唱反调

暗杀政敌

古往今来，统治者为了确保家天下，自觉非得收拾政敌不可。收拾的方式，五花八门，如舆论斗臭、如逮捕拘禁、如刑求枪决等等等等，不胜枚举，但是，相较之下，这些手段都没有政治暗杀来得干脆利落、来得野蛮反动，许多“民族救星”，看起来是“救星”，其实都是政治暗杀的高手，这些枭雄型的“国家领导人”，不论在幕前幕后、在台上台下，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其阴险狠毒，真是“杀人如草不闻声”的。

有些政治暗杀很神秘、很高明，会杀得你满头雾水，直对无头公案摇头；有些政治暗杀则笨手笨脚，处处泄漏天机，杀的时候固然不远千里而去，杀得血脉贲张、淋漓尽致，但在东窗事发后，却被举世痛骂，其灰头土脸，自不在话下。

——中华民国总统怎样暗杀政敌?

特务

在没有天下太平以前，一个国家为了它的安全，不能没有维持治安的人员。维持治安的人员一般有两种：一种是警察；一种是比警察更“亲爱的”，那就是特务。中国历史上搞特务最成功的统治者，最有名的两个：一个是曹操；一个是雍正皇帝。在外国，能搞特务的皇帝也很多，例如十六世纪的英国伊丽莎白女王，就是一个。

——莎士比亚是特务

自由民主的气质

中国历来提倡自由民主的人，在气质上，都有点吹胡子瞪眼，而缺少英国美国那种自由民主的政治家，这些人里唯一的例外也许是胡适。胡适在气质上，倒非常自由民主，他的“卖相”极好，“卖幅”也不错，同他在一起，你会感到活在自由民主空气里，即使是在南港的高压电线底下，你也感到他的叔度汪汪。同殷海光在一起，就不行；同雷震在一起，也不行。

——我的殷海光

要舍得骂自己人

要舍得骂自己人，才有资格骂别人；有气魄骂党外，才有脸骂国民党；有风度对内互相破口，才有可能对外一致大骂。自由民主就是“人骂我我也骂人”，只骂人不许人骂，这不是自由民主，这是秦始皇。我是不做秦始皇的，我是会写文章的“孟姜女”，并且不会哭的。如何在谈笑之间，摧毁敌人的长城，是我天降的大责任。

——要舍得骂自己人

畸形的自由民主

陶百川要人民“记取孔子孝经谏争章”!等于把自己当成儿子，把政府当成爸爸!因为把政府当成爸爸，所以人民说话要先低一级、要嚅嚅上条陈、要“忠告善道”、要“不为危言核论”、要“情信辞巧”。……在这种框框教育出来的人民，自然就是整天喊万岁唱梅花的、整天“感谢政府德意”的、整天歌颂“大有为政府”的。这样发展的自由民主，是畸形的自由民主、是奴性的自由民主、是绵羊的自由民主，不是男子汉的自由民主!

——围剿陶百川的一个教训

我为什么反对“政治挂帅”

为什么要反对“政治挂帅”?这问题可从两方面回答。反对“政治挂帅”的第一个理由是“为了自由和尊严”。古代思想家老早就提出“人是政治的动物”的结论；近代思想家研究人格形态，政治型也被重视，结论出所谓“政治人”。政治人发展的结果，人类的种种自由和尊严，不论大小、不分远近，都将被政治辐射到、搅和到、乃至污染到，这是很要命的、讨厌的，使人觉得人间没有一块干净土。政治人追求虐待狂式的权力，追求到后来，肉麻当有趣，什么都要插上一脚，他们到处要文告、演说、剪彩、致训、颁奖、评审、座谈、题字、参观、巡视、去飞机场。……一次画展，他们是贵宾；一次音乐会，他们坐第一排；一幕婚礼，他们是证婚人；一幕追悼会，他们是治丧主委。……他们整天以此为乐，闹得别人也跟着一起做奴性配角。

反对“政治挂帅”的第二个理由是“为了智慧和真理”。“政治挂帅”是权力挂帅，但是权力是冲昏大脑的，是使人腐化的。“政治挂帅”的流弊是在它经常制造“举国若狂”的状态，制造“集体兴奋”，制造“万众一心”，制造“誓为政府后盾”，使人民总是随着政治转、随着政治走，这是很危险的。因为迷信“政治挂帅”的人，他们并不是离智慧和真理很近的人，他们的不学有术或不学无术，经常是祸国祸民的。

——政治挂帅不够帅

思想领导才够帅

卢骚思想领导了美国独立和法国革命，边沁思想领导了功利主义，穆勒思想领导了自由贸易，黑格尔思想领导了德国方向，马克思思想领导了共产国际。……这些重大的政治事件，无一不是“思想挂帅”的结果，无一不证明了“思想是领导一切”而非“政治是领导一切”。相信“政治是领导一切”的人，是近视的、乱视的，他们的眼光有问题，他们全错了!

中国北方土话夸一个人长得漂亮潇洒，总说：“这个人真帅!”迷信“政治挂帅”的人，他们的思想其实太迂腐了、褊狭了、丑恶了，实在不够“帅”。“政治挂帅不够帅”，——头脑清醒的人，请务必记得这句话!

——政治挂帅不够帅

大政治家重视第一流文人

古今统治者对待特立独行的文人，有几种态度：有的打击、有的利用、有的“倡优畜之”、有的认为毫不相干、有的漠视、有的重视了半天，却重视个三流货色。

能重视到第一流文人，并加以礼遇的，自然是统治者中的高人：亚历山大之于狄阿杰尼斯，腓特烈之于伏尔泰，罗斯福之于汤玛斯曼，墨索里尼之于庞德，詹森之于李普曼，……不论他们是古是今，是独裁是民主，他们在这方面的手法，都是高人。

甘乃迪做总统时候，他把大诗人弗洛斯特礼遇到白宫，公开颂扬，公开宣称：权力使人腐化，诗使人净化，大家要向文人看齐。

——由礼遇文人到礼遇政敌

英雄与政客

有的英雄一开始并不是，一开始常常是政客。一开始若是英雄，早就变成烈士了。

马占山和甘乃迪变成英雄，都是被逼的。甘乃迪说：“我不能不变成英雄，因为他们打沉了我的船。”

——地下哲学家的札记国民党的特性李敖语萃国民党的特性——国民党怕挖屁股，因为它有烂屁股；但国民党不怕遗臭，因为它是水肥车。极权小朝廷国民党退守台湾后，一切军警特务力量，都密集在小岛上，小岛中有高山、外有大海、交通发达、人民奴性，尤其便利军警特务的统治。所以三四十年来，国民党在台湾搞极权小朝廷，要怎么干，就怎么干，搞得得心应手、快乐已极，简直没有力量约束得了它。相对的，台湾的知识分子也“更无一个是男儿”的只会写妇人文章、出闺秀书；写死人文章，出“严制”书，对国民党不敢捋虎须，日以逃避现实、善保首领为务。在这种“你可怕，我怕你”的相对局面下，三四十年来，台湾十足是“冰河期”，写出来的书，满坑满谷满书店，都是婀娜取容的。

——国民党政府查禁李敖著作表　　情归何处

过去的国民党大员说国民党不得不负责任，原因是“情不可却”；现在的国民党大员说国民党不得不戒严，原因是“情非得已”。如今“情不可却”的责任，已因大陆丢了而形成丑态；“情非得已”的戒严，已因老美压力而形成窘局。——国民党老脸皮厚虽存，但不知情归何处矣!

——国民党杂碎打不倒的敌人国民党历来只知道“引狼入室”的可怕，不知道“放虎归山”的可怕，所以他们老是善于制造他们打不倒的敌人。

——我的殷海光

狼来了

国民党的问题是自己是狼，却有时候不咬人而空喊狼来了，结果威信顿失，里外既不是人，两面也不像狼。

——李语录二一三

圣魔大战

国民党的罪过是他们怕“菩萨将成正觉也”，因而“诱乱不遂，忧惶无赖”；因而出面阻止我们、阻止中国的现代化。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中国现代化过程中的拦路无赖而已。

我们预见的国民党，是早晚“魔军怖骸，奔驰退散”的乌合之众，他们的下场终将化为春泥，做为“莲华”下的肥料。菩萨的遗憾也许只是不得不浪费许多时间去圣魔大战，但这种浪费是在所难免的，没有这种浪费，就没有“救多数人于永久”的开路条件。国民党既不允许菩萨“成正觉”，菩萨就只好打倒他，菩萨没有法子。

——菩萨就只好打倒他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国民党与奴才　　国民党与奴才

如今，所谓中华帝国时代过去了，但是中华民国的封建结构，却一仍其旧，虽然名已不存，但是实却未亡。照样父子相传、照样奴才交替、照样“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衙门行走、满街行走。中国的问题不在名号形式改变，而在封建实质未除，国民党的祸国殃民，正在换汤不换药，结果新汤旧药，一切都是亡国帝王气象。胡适在五十多年前写文章给少年朋友，就指出：“现在有人对你们说：‘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不幸的是，国民党多少年来，正妄想用一群奴才建造自由平等的国家!——幸亏他们失败了，他们若成功了，那又算是什么国家呢?

——奴才学发微

论国民党

你必须可怜那相信国民党的人，因为他竟然相信了不相信他的一伙。

——李语录二五四

歪曲，真话

每当国民党又说我歪曲事实，我就知道我又说了一次真话。

——李语录二五九

配给式自由民主

国民党对老百姓，一切都是配给式的，从柴、米、油、盐，一直到自由、民主，都是限量配给的。自由、民主都这样小家子气处理，其去真正自由、民主，远矣!

——李语录一○四

一蟹不如一蟹

老一代国民党总把人才当奴才用；新一代国民党总把奴才当人才用，此其所以一蟹不如一蟹也!

——李语录一○二

篡夺革命

国民党今天还在感叹他们“革命尚未成功”，其实他们永远不会成功，因为他们并不真的去革命，他们只是篡夺革命而已。别人在战场上，他们也在战场上，不过不是在战场上打仗，而是在战场上捡战利品，顺便向同志放黑枪。陶成章他们是真正革命成功者，虽然他们在成功之日，被同志出卖、暗杀、丑化、抹黑、出局，但这些忘恩负义的遭遇并不成为志士仁人心灰意懒的理由。不错，他们献身的结果，最后竟是新王朝代替了旧王朝、新劣币代替了旧劣币，但他们求仁得仁，又何所怨?他们的悲剧，在于纵使拒绝了假团结，也未能免于被劣币的驱逐。这牵涉到坏人当道的问题，并不是好人的错。而坏人当道是历史上的常轨，固不独党内党外也!

——丢掉假团结，才有真革命　　戒严的法理依据

国民党性好戒严，始作俑者是孙中山。一九二四年十月十四日，孙中山以杨希闵为戒严总司令，蒋介石当时看在眼里，当然一学就会，并且青出于蓝。此后虽然在大陆上东戒严西戒严，但是好景不常，从大陆上给赶了出来。幸好有个台湾可以过干瘾，于是，台湾变成了人类有史以来享受戒严最长最久的地区，至今未已。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五日，许荣淑在“立法院”质问国民党“行政院长”孙运，说戒严戒了三十多年了，该歇歇了吧?不料孙运立刻悍然宣布：“戒严令不是实行多久的问题，而是该不该实行的问题，该实行，三十年要实行，四十年也要实行!”——乖乖，国民党的心态原来是这样的，三十多年算什么!老子还没过足瘾呢!

国民党真是无中生有的魔术师，他们先由俞国华、宋长志表演移花接木，再由施启扬套招李代桃僵。但是，不论他们怎么骗，在我们细心的追踪下，所谓戒严的法理依据，终于站不住脚，穿帮又穿帮。这个追踪，告诉了我们：国民党是一个多么皮厚心黑非法乱纪的团体，他们口口声声的维护“宪法”、尊重人权，都是放屁放屁放狗屁!

——戒严令穿帮了!

挖出绯闻

法国哲人卢骚、美国哲人佛兰克林、英国哲人罗素，都是有名的风流人物，但他们只见高情雅致，不见绯闻丑闻，为什么?就为的是他们并没利用权势伤害别人或影响公众权益，他们从不会付什么“遮羞费”，因为女人以和他们上床为荣，两情相悦、自由恋爱，又何羞之有?所以，这种身分的当事人，他们上床下床的行为，都是“个人行为”、都是“私人行为”。

但是，搞搞到涉及利用权势伤害别人或影响公众权益，则就不然。夏杰搞搞到家破；商纣搞搞到国亡；齐庄公搞搞到政变；吕不韦搞搞到权移。……政治人物大权在握，牵一而动全身，这种当事人的身分，搞可就不那么简单了。大权在握的人，不把严加管束，轻则以公帑付遮羞、奉公产以赠一人；重则串连起生殖器关系的王朝，天下不归于智囊而归于肾囊，则也就离败亡不远。当然他们的败亡不足惜，但是百姓何辜，受了他们大头之害以后，何能再受他们小头()之害?所以，揭发他们“个人行为”、“私人行为”的障眼法，挖出绯闻丑闻，也是大家义不容辞的事。要知道凡属可受公评的事，就绝非“个人行为”或“ 私人行为”，我们不要给他们骗了。

——怎样看国民党的桃色事件?

以南京为都

国民党以南京为首都，这是一开始就倒楣的错误决定。因为南京对内无险可守、对外易遭攻击，以它为首都，最会有“仓皇辞庙”的亡国效果。国民党从一九二七年定都南京后，一九三二年就被日本兵舰所逼，吓得迁都洛阳；一九三七年又被日本大兵所逼，首都沦陷；一九四九年又被共产党所逼，首都再陷。

——闻道南京似弈棋

不负责任

国民党聚党营私，死命把持住政权不放，是可以理解的。但无法理解的是，他们只是把持，却不负责任。古今中外，搞政治出了纰漏，都得引咎辞职，但是国民党却不肯放手，因而成了人类有史以来，一个丢得领土最大最多、赖在台上最长最久的无耻笑料!这种无耻，在道德上和政治上，都是古今第一，这是我们不能不点破的。

——向国民党讨十大债

不知自己老几

国民党有多重悲剧性格，其中之一就是自大狂，自大狂就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老几、是什么东西，以为自己立“威”可吓人、有“德”可怀人、是“明月”可照人，相对的，别人是有“过”的，所以要“改过”；别人是坏蛋，所以要“迁善”；别人是罪人，所以要“满怀希望地”等待“恩典”。国民党的自大狂，总是使他们自己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以为自己可以做别人的天地君亲师、以为自己不错而错在别人、以为自己不须“更新向善”而该别人“更新向善”，……这是一种非常可笑的不要脸。

——他们配做“明月”吗?

聚敛之臣

一般原理是，政府财政该量出为入，家庭财政该量入为出。但是国民党的“聚敛之臣”却一概不择手段的聚敛式盲入，所以他们愈来愈有钱。他们从不知什么叫“藏富于民”，他们只知“藏富于自己”。

——李语录一三

以利害为转移

国民党是没有什么是非的，国民党也没有什么一定的忠奸标准的，一切只以利害为转移。因而，国民党的政头军头们，也就无所谓跟谁，其实谁大就跟谁。古代金民宗曾骂“辽兵至则从辽，宋人至则从宋”，八百年后的国民党，恰恰如此。在抗战时候，由于日本人大，所以国民党做汉奸，就十分自然，尤以“将军族”为甚。

——自己不洗别人洗

远见

国民党在开罗会议上愿意不要东北港口的主权，可是却要台湾的主权，国民党真有远见!它能趁早要到个以供逃亡的岛，谁说国民党没远见!

——李语录四一

入祀忠烈祠

国民党入祀忠烈祠的标准，只有两个：　　一、　“作战阵亡”。

二、　“被俘不屈殉难”。

凡合乎这两个标准的，虽小兵也可入祀；凡不合乎这两个标准的，将军也不能列名。所以，逃到台湾的国民党，只能活着进忠烈祠，死了却只好出来，因为他们都是“积劳病故”的，“积劳病故”只能进荣民医院太平间，是不能进忠烈祠的!

——为什么林坤荣能回家?

大脑顽固

国民党自称革命已九十年，又自承革命尚未成功，逻辑上，九十年还不能成功，自然是思想顽固僵化的结果。所以，国民党若想成功，必须放弃这种大脑的顽固与僵化。虽然我已看到国民党已无如此放弃的可能了。

——起飞吧，大脑!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中国士大夫的上限与下限　　中国士大夫的上限下限

上承中国的道统，凡举纲常、名教、祀孔、读经、复古、守旧，样样全来。这些本是中国士大夫的老套，这些老套虽然不经，但它们是中国上层信仰的基础，它们得到中国士大夫的深信，也算自成一种闭路文化模型。但是，最可恶的是中国士大夫在抬出这些以外，骨子里，却更信另外一种东西，那就是匹夫匹妇的下层信仰，而以下限迷信为依归。这种下限迷信，举凡扶乩算命也、摸骨看相也、风水地理也、铁板神术也、奇门遁甲也、紫微斗数也、求仙拜佛也、妖僧大手印也，都包括在内，大体上说，这都是孔夫子所不语的“怪、力、乱、神”，真正信奉中国上层信仰的，反倒不该有这么大的出入。但是，妙事就出在这里，中国的士大夫，却极少跳得出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格局，因而总是明着信一套，暗着却更信另一套。国民党是兜收中国上层信仰与下层信仰的大垃圾场，它的党员的大脑，也以此为上限下限，自不消说。

——上限教条，下限迷信

已累积了经验

国民党是不学的、不识大体的，但在权术方面，却有多年累积的点子与经验，虽然这种点子与经验，在共产党面前吃了败仗，而逃到台湾，但在台湾使弄，却足敷应用，而可使党外人士死去活来。

——战斗是检验党外的唯一标准　　本位狂与自大狂

国民党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党、是一个不识好歹的党、也是一个软硬都不吃的党。国民党有极浓厚的本位狂和自大狂，所以，它根本不把“非我族类”的任何异己看在眼里，这种异己，不论国民党消灭得了或消灭不了、不论国民党在大陆或在台湾，国民党的本位狂和自大狂是一点也不会改的。正因为国民党有这种性格巨星或性格巨驴的特性，所以任何异己，想跟国民党合作，是绝对灰头土脸的。今天党外人士，抱着一片痴心，想达到与人为善效果的，其实下场都是与虎谋皮而已。李万居临死前结论国民党绝无诚意，其实这种结论，早就该做出来，人之将死，才如此发现，岂不太迟了吗?

——泥罐、铜罐、与共识

打击自由主义

我们清楚看到：国民党根本不允许自由主义者的正常存在；国民党打击自由主义者，几十年来，一直不遗余力；国民党所谓联合自由主义者，也根本是一个骗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对中国自由前途关心的人，不可不警觉这一点!

——不打击自由主义吧?

开放党禁

我太了解国民党对开放党禁的事，一直是说了不算的：照国民党答应我们的组党远期支票，辛亥革命前答应的不算，一九一二年答应的不算，一九一三年答应的不算，一九二九年答应的不算，一九四七年答应的不算，我们眼巴巴的等了七八十年，等了五六十年，等了三四十年，等的结果竟永远是“非常时期”，永远是“大敌当前”，永远是“环境特殊”，永远是“国情不同”，永远是“将革命事业从头做起”，这样的等来等去，这样的等呀等的，难道我们还相信他们吗?难道我们还指望他们吗?

到了今天，国民党索性连答应都不答应了，连远期支票都不开了，也许有人说，这是国民党的退步，我却认为，这是国民党的“进步”：——民国党为怕言而无信，索性连言都不言了，这当然是“进步”啊!

——阿丽丝与新党

继续骗人与受骗

老K是不懂什么叫礼贤下士的，真正的士，也绝不受他们的礼——老K是绝无诚意的。在这一点上，在这岛上，没有人比我认识更清了(因为这种认识，要对老K历史有深入了解为基础)。所以我一直提倡“不合作主义”对付老K，我这种先知式的观点，当然不是一般座谈会专家和小政客们所能了解的，一般党外人士和小百姓了解的程度，也有待加强。这是因为在同一小岛上“酱”在一起太久了，在混蛋一方面，深受老K感染，而不容易自觉与自拔，这也就是老K能够在这岛上整天群魔乱舞、口沫横飞的缘故。因为有人受他骗，所以他们才骗个不停，这当然是相对的。这种受骗的惯性不改善，一切当然继续下去：老K继续做瘟神，党外和小百姓继续做瘟生，前途有限，后患无穷，如此而已。

——保证互相毁灭

老人政权

他们只是日薄西山的老人政权而已。跟他们斗，斗得爱无比、窝囊无比、哭笑不得无比。他们既不“司麦脱”，我们也无从“美好挺”，只好皱皱的，斗得又乏味，又不得罢休，讨厌死了。

——“三进宫”答刘辰旦

二类暗杀

在国民党“未能奉行国父遗教”的内容里，其中有一项最不光明的，就是国民党喜欢以政府之尊，一再搞暗杀的把戏，这是非常令人不齿的。

国民党搞暗杀，可分两类，一类是暗杀以后他们不否认的；一类是暗杀以后他们不承认的，不但不承认，还要赖给别人的。这种被赖的对象，当然是国民党的政敌或是替罪羊之类，反正国民党自己是不承认的。

国民党在搞暗杀的时候，当然是极核心、极机密的作业，这些杀手办完了事，不论成不成功，按照“家法”，是不能泄漏的。因此，不论外面怎么传说、公论怎么叙述，国民党的圈里人，是绝对守口如瓶的，更不要说是见诸文字了。

——张敏的爸爸杀了谁?

这次不算

国民党是人类有史以来，一个丢得领土最大最多，却干得最久最负责任的长寿政党，别人丢了大陆，早就给赶下台了或自己下台了，可是国民党却会“将功折罪”，却会“舍我其谁”，却会“这次不算，再来一次”，却会“将革命事业从头做起”!

——牛刀不杀鸡，杀什么?

对付国民党的太极拳

国民党大官人敷衍质询，主要有三套太极拳：第一套是“已清查法”。(说质询内容他们早已清查，表示你提出的是陈年老案。)第二套是“有出入法”。(说质询内容与事实不无出入，表示你提出的是不准确的。)第三套是“改善中法”。(说质询内容他们正查明改善中，表示你提出的他们很感谢、很佩服，他们可能有错，但在改善中，至于错在哪儿，他们是推得好远的。)对付这三套太极拳，唯一方法就是“大题小作”——避免同他们谈任何不具体的题目。任何可能被他们架空的题目，都不提出，而只是提出活生生的实例，逼他们只能说Yes or No的实例，这样他们才无所遁其形。从这种实例上使他们窘态百出，才是正途。

所以，千言万语的“国事”一○一问，不如直截了当的“国事”十一问、“国事”一问。这就好像考试，不要出“问答题”给他们发挥(因为一发挥就“太极”出矣)，而要出“是非题”、“填空题”逼他们一翻两瞪眼。

——给许荣淑的一封信

国民党的教育与宣传

大体上说，党外人士大多是国民党丢掉大陆后成长的一代，大陆丢掉了三十二年，党外人士在丢掉大陆时或未出生，或年纪还小，或年纪虽大一点，可是久住台湾，对国民党统治大陆时期的真相与内幕，所知自然不足。所以，三十二年来，我们看到的国民党，不是在大陆“刘三”式的国民党，而是在台湾“汉高祖”式的国民党；不是在大陆弃甲曳兵的国民党，而是在台湾我武维扬的国民党。稍懂历史的人，都可这样论断：——国民党自从建党以来，从来没像这三十二年这样痛快过，这样“密集安打”过。国民党在这三十二年来给了我们公开的党部、公演的梅花、公卖的烟酒、公营的当铺、公费的民众服务站，和公然的党化教育与宣传 。国民党这样公来公去，当然是自认大公无私的。国民党相信三十二年来，给了我们一种新形象，经过三十二年的教育与宣传，对它统治下的小百姓，的确也收到不少定影效果。看到一些小百姓对国民党所说的信以为真，所做的不以为异，那样的天真，那样的归顺，那样的张晓风，那样的羊，我们真不得不承认：国民党的教育与宣传，真已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了!

——给党外人士上一课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国民党的财政美容　　国民党的财政美容

在台湾，由于官方的照顾无微不至，台湾的银行也就被照顾成公营的。一变成公营，麻烦来了，上下其手的腐败局面，自然愈滚愈大。滚的结果，光在呆帐方面，就滚成一百六十一亿之多!但是政府一直把真相瞒住，说这是催收款，不是呆帐。但是催收款就要催呀收呀，总得有个期限，不能有的一拖十几年，有的一拖二十几年，有的一拖三十几年。由于最近各界逼得紧，政府终于答复下来了，说：催收款只有一百二十二亿，其中七十三亿“可望收回”，其余四十八亿已“收回无望”!既然有这么多的民脂民膏给糟蹋掉，这明明是呆帐，为什么过去一直以“机密”的理由拒绝透露，并且说只有催收款，没有呆帐呢?现在我们懂了美容学，从美容学观点研究财政学，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政府的“财政美容”，政府李代桃僵，用来“眉骨加高”、“瘦面加胖”。事实上，催收款明明是呆帐，催收款只是财政的化妆而已。

——文化美容，财政美容，司法美容　　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

对国民党说来，“意淫大陆”，光靠“蒙藏委员会”、“新疆省政府”等老衙门，岂够用哉?这些衙门在名义上，只是边疆地带的，只能外延上证明大陆之线，不能内含上证明大陆之面，于是，国民党大发神威(神经之威)，在一九五四年，成立了一个特大号的大衙门——光复大陆设计研究委员会，纯粹以“国大代表”为成员，年耗上亿元公帑，把光复大陆的复建工作，看着地图，整天大做其纸上作业，其实它是最荒唐的：它包括内政、国际关系、军事、财政、经济、教育文化、交通、司法、边疆和侨务等组，每年十二月举行全体委员会议两天，另外各区组每年开会七到二十次，有时邀请政府首长和学者专家举行报告或座谈，做为委员从事设计研究的背景资料。其实设计研究所得，全是空话、全是空中楼阁、全无可行性。它的秘书长说：大部分设计研究内容涉及“国家”军事机密，不能在社会上过分的张扬。三十年来，一共拟好了两千多个设计研究案，呈报“总统”的有一千余个，这些设计研究成果，也可以看出是在埋头做事。——这些话，其实都是胡扯、都是“纸上意淫”的笑料。光复大陆之事，虽然国民党光说不复，但是设计研究，却至今不息。为什么要这样发神经?原因无他，“意淫大陆”耳!

——国民党的“空诸所有”与“实诸所无”

终身民代的人格问题

他们一个个明知依照任何公道的标准，他们都不能再代表民意——代表三十多年前的民意，但是他们宁肯“内疚神明，外惭清议”，仍旧老着脸皮代表下去，这种老脸皮厚，是任何有人格的人干不出来的，但这些混蛋们却优为之，此一恋栈，是典型的没有人格的作风!三十多年来，他们(包括费希平在内)没有一个肯辞职以谢国人，这当然是“个人人格问题”。

“终身职的民意代表”们，没人敢不承认他们面对的不是民主宪政的体制，但是民主宪政体制的特色，就是“代议政治”与“责任政治”。代议政治的基础就是要定时改选，责任政治的基础就是要引咎辞职。国民党把大陆给弄丢了，居然党官们不对民意代表负责，民意代表又不对人民负责，把民主宪政弄得既不代议又不责任，这些老汉们，一个个大节已亏，又何来“个人人格”之可言呢?

——当然是个人人格问题

群“贤”楼

今天报载坐落在济南路上的“立法院”新盖大楼落成后，取名“群贤楼”，一年多来有关名称问题，时有争论。因为有的立委认为，自喻“贤”人，实有未妥。依我看来，这些立委毋乃太谦了。因为“中华民国”明明是蒋家天下的“中华帝国”，却自喻“民”国不误，立委老兄们“贤”它一下，又何必脸红哟!

——李敖札记

一厢情愿

国民党这种心理变态，在心意初动之时，未尝不是想回大陆的一厢情愿。但这种一厢情愿，随着年复一年的坐困孤岛，最后连说“明年此时南京见”的顺口溜，也溜不出来了。直到一九五九年五月，国民党总裁讲“掌握中兴复国的机运”，明告党员：一九六九年是“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二十年满期之年，“超过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期限，还不能反攻复国的话，那就任何希望，都要破灭了”。但是，很快的，一九六九年到了，过去了。甚至一九七九年都到了，一九八四年都到了。前后三十五年之久，还是不能回大陆，想大陆来望大陆，但是除了“意淫大陆”外，其他一切，也就人人心里明白。国民党革命革了几十年，最后沦为这种境界，自属可悲；但看了他们整天耀武扬威的“手淫台湾”，却又深感他们可悲之外，亦复可恨。不论可悲也好，可恨也罢，国民党的历史，已经逐步走向它的终站。国民党为了使党显得“源远”，故意拉长过去的历史，吹牛高寿已九十年，但是，过去的“源远”，并不能证明未来的“流长”，为了“流长”几年，我看还是“意淫”停止、“手淫”减半吧!

——意淫大陆，手淫台湾

放大与缩小

稍知中国现代史的人，都知道中华民国的建立，黄兴是孙文以外第一功臣，但在国民党写的历史上和表现的尊敬上，显然比例不对。国民党的做法有两种，一种是“放大”，一种是“缩小”。“放大”方面，章炳麟在《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的序中已经评论：“自民国九年以后，知当时实事者已少，夸诞之士，乃欲一切笼为己有，亦曷足怪乎?”这就是说，不是国民党的丰功伟绩，也被国民党大而化之了；“缩小”方面，我们看不到黄兴、蔡锷等伟人的纪念像与纪念路，看到的反倒是“吴敬恒像”、“于右任像”、“史迪威公路”、“罗斯福路”、“麦克阿瑟公路”，……把黄兴、蔡锷等的尊敬，真不知“缩小”到哪儿去了!这又如何教人心服呢?对“不对自己胃口”的伟人，就可以这样吗?

——黄门鼓吹

唯我独尊

国民党的戏路，是它老是想“唯我独尊”，但“唯我独尊”的地位，必须采取“公平竞争”的运动规则以取之，在“公平竞争”中你考了第一，自然你就是老大。可是国民党却不如此。美国老罗斯福推动反托拉斯法案时候，大法官霍姆斯说：“修曼法案是不公道的，因为它不让强者在比赛中获胜。”国民党的悲剧不在它忽视、排挤、压迫弱者，而在它忽视、排挤、压迫强者，它错估了别人，把别人都看扁了，结果当它被强者翻身一扑的时候，它就眼冒金星了。

——太阳不只一个

不知思想力量的可怕

我认为“不怕李敖”，真的原因是国民党根本不真的知道思想力量的可怕，正因为国民党不真的知道，所以，他们虽然粗糙的大力扑灭思想，但他们自己却不会细腻的建树思想。

国民党无法以思想扑灭思想，就妄想以暴力扑灭思想家。

——别把国民党的无知，当成国民党的宽大　　国民党与法律

单刀直入的分析、一针见血的说明，从国民党的“法律遁”，写到国民党的“法律顿”，我想，在这岛上，在这世界上，没人比我更能说得清楚了，更能说得开窍了。我希望大家不要再糊涂，多注意我的提示。对“立法院”最近有关修正“刑事诉讼法”的争执，我对苏秋镇、许荣淑、黄天福、费希平、郑余镇、许哲男、黄志达诸位的努力抗战，表示最大的欣赏。但是，我们不要只看到“立法院”里死板板的理论，而忽略了“立法院”外活生生的事实；不要只看到“立法院”里热烘烘的面红耳赤，而忽略了“立法院”外冷冰冰的鼻青眼肿；不要只看到立法院里守法守分字斟句酌，而忽略了“立法院”外无法无天法律只是废纸。从根本上了解国民党跟我们的关系，根本不是法律的问题；从根本上认清国民党跟我们的关系，根本法律只是一种手法；从根本上觉悟国民党跟我们的关系，根本就是政治取代法律，只有这样寻根，我们才能解决一切故障。现在整个问题好像是牙医所说的“根尖周围脓肿”，如何从根本上除疾去病，才是我应该注意的方向。

——“法律遁”和“法律顿”

国民党是一个大家族

国民党第二代很少像第一代一样的“天下是老子打的”，而变成了“天下是老子的老子打的”，这一现象，使国民党的革命性减弱，家族性增强。每一个第一代的老子，都会培养出第二代的老子，配上高速的联姻、认亲、师生、同志、裙带种种关系，国民党与其说是一个党，倒不如说是一个大家族。进到这个家族里面的，会得到起码的利益与照顾，在这一点上，国民党极有“人情味”。这种“人情味”，从大陆来台的立、监委身上，已表露无遗。他们对国民党，完全是“人情味”的相依为命，他们是不讲是非的，既不能也不愿辨别国的利益是高于党的利益的，这种心态，完全是你我一家人式的，仔细调查他们的相互关系，也的确可瓜蔓出不同程度的血亲与姻亲，说一家人，真没有错。如果你只知道张继正是张群之子，陈履安是陈诚之子，沈君山是沈宗瀚之子，马树礼是顾祝同之婿，丁善理是费骅之婿，汪敬煦是何应钦之侄女婿，……你只能这样数出十几个或几十个，你是不了解国民党的。国民党大家族的盘根错节，远比你想像的深入而复杂。所以，归根到柢，凡是不能从大家族观点来看国民党的，根本就是蛋头之见、书生之见。

——给党外人士上一课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国民党的家族特性　　国民党的家族特性

因为国民党大家族三代同堂五世其昌，当然有“不肖子弟”出现，这些“不肖子弟”，形式上可能已变成自由分子，已变成接近党外或党外人士，已变成监察院的陶百川或“立法院的陶百川”，已变成社会贤达。……但不论怎么变，他们绝非真正的自由分子，绝非真正的党外人士或社会贤达，他们跟我们，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尤其在国民党大家长眼中，尤其不一样。

徐复观、陶百川之流之外，甚至坐了大牢的，只要国民党认定是“我们家里的人”，也和外面人待遇绝不相同：国民党员居正头一天还戴手铐脚镣呢，第二天就当了司法院院长；国民党员李基鸿头一月还陷身囹圄呢，第二月就当了财政厅长；国民党员郭衣洞(柏杨)头一年还唱“绿岛小夜曲”呢，第二年就可出境做“作家可以出境”的样板了。……看不出国民党这种家里家外双重标准的人，自然是不了解国民党的。

这种家里家外的双重标准，其实随处可见。同样是市长，国民党员黄启瑞出了纰漏只是下台，杨金虎却要下狱；同样是贪污，国民党皮作琼拿两百万只判一年半，何济周拿四万却判八年；同样是“违反国策”言论，国民党员沈君山说了就算了，李庆荣就要坐牢。……不了解国民党这种大家族特性的人，老是喜欢拿政党政治的尺度、法律公正的尺度、是非正义的尺度、国家利益的尺度来量国民党，结果愈量愈生闷气，愈量愈做搔不到痒处的判断。殊不知国民党根本不该这样量的，你用这些尺度来量一个大家族，要它对内放弃“人情味”，放弃党的利益，就如同要求一个母亲不要家天下而要天下为公，不要袒护“自家的小孩子”而与“野孩子”一视同仁，这怎么行得通呢?

——给党外人士上一课

群众的用处

能关门办的事绝不开门办，能一人办的事绝不两人办。——“成大事者不谋于众”，除了选举、暴动与鼓掌外，群众全无用处。

——李语录二四

论殷海光

国民党自从在大陆失败逃到台湾后，他们检讨失败的原因，可分两派：一派认为专制得不够，今后要多专制才行；一派认为自由民主得不够，今后要抛弃老套，要做深刻进步的反省才行。做这种反省的人数极少，但最成功的就是殷海光。因为这种反省的成功，有两个条件：第一要有知识，第二要无政治野心。有知识，才知道大江东流挡不住，非得自由民主不可；无政治野心，才能维护理想主义的标准，不把自由民主当做争取政治地位的手段，而当做一种目的。我认为殷海光最有这两个条件，所以反省得最成功，在“自由中国”的表现上最出色。但这种成功，在国民党眼中，却认为是他们的失败，他们的集团里出了叛徒，并且是有头有脸有力量的叛徒。他们在痛心之余，会抬出忠党问题来使大家难看。

——我的殷海光

政治行规

“政治行规”不是“政治道德”。道德的层次是高的，台湾在国民党的调教下，道德都给摧毁了，又何况“政治道德”?台湾从政人物，不论党内党外，都不足以语“政治道德”，这本已可悲；但更可悲的是，他们竟连低层次的“政治行规”都不能守。法律是六十分的道德，行规是六十分的法律，行规距离一百分的道德层面，本来已经微不足道，结果竟连微不足道都不能守，岂不太可悲了吗?

什么是行规?屠夫可以骂屠夫杀猪刀法不好，但不能骂对方残忍，因为大家都残忍；妓女可以骂妓女床上功夫不好，但不能骂对方不守贞节，因为大家都没有贞节。行规是同行人必须共同遵守的起码规则，连这种起码规则都不守的人，这种人就荒腔走板了。

——吴勇雄错在哪儿?批判国民党李敖语萃批判国民党——我研究国民党，然后写文章出售，只是把臭大便变成臭豆腐干的过程而已。本质是臭的，再除也不能尽也。神话三种神话有三种：一、神话。二、台湾人的台湾独立。三、国民党的反攻大陆。

——李语录二七七

国民党与警察

阳明山沿仰德大道而上，就有警察局三座，德还没仰到，就先仰到警察。国民党说“国民党永远和民众在一起”，这话有一段省略式，全文该是“国民党永远和警察在一起，警察永远和民众在一起”。如此为补正，意思才告完整，你们说对不对?

——漫谈“大姑娘洗澡心理”

国民党与台独

当年郑成功浮海来台，他们在台湾重建、开拓、怀念中原文化，他本人，不正是“龙头”吗?沈葆桢说郑成功把台湾做为“遗民世界”，郑成功的心理，的确如此。但郑成功在重建、开拓、怀念之时，并没寻求没有出息的独立，他只是把台湾做为拓展中国的一个基地而已。——台湾的存在是使中国变得更大，而不是更小。郑成功大概怎么也想不透他的一部分后人，居然变得那样小家子气、那样没出息。当然，这种小家子气、这种没出息，实际上，乃是国民党教化下的产品，国民党是真正台湾独立的实行者，它实行了，却鸣鼓而攻别人是台独，而别人居然配合做台独式的胎动，殊不知配合半天，自己怀胎不下，国民党那边，却早就长大成人，接收遗产矣!——台独、台独，其实是堕入国民党术中而不自知也!一如黄狗偷食，却大喊黑狗是贼，于是黄狗逸去，黑狗当灾。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在黑狗身上，黄狗自然窃笑矣!

——黄狗的窃笑

两党与三通

共产党用“三通”政策对付国民党；国民党用拒绝“三通”政策对付共产党。于是，大陆来信，台湾拒收，此拒绝通邮也(虽然台湾的外省老太太都有秘密管道可转家书)；大陆卖大同电锅，台湾抓当归黑枣，此拒绝通商也(虽然台湾的中药店、大饭店都有“匪货”可以消受)；大陆大放其人，台湾不准入境；大陆要求来往，台湾把门一关，此拒绝通航也(虽然从陈香梅到李政道都可“转航”，都有不同的“特权”可以例外)。虽然这样，国民党的拒绝“三通”，也有国民党说的道理在，当国民党把拒绝“三通”说得响当当的时候，我们做小百姓的，只有眼巴巴欣赏他们“奉行基本国策”，没有别的可说。

——国民党的三通前科

犯众怒

按照佛法的真精神，李泰(龙发堂释开丰)苦行度人，实在是伟大的“真和尚”，他比起国民党同路人星云法师之流，其佛心纯度，不知要高出多少，可是他终于不免于入狱，而坐视星云法师这些佛心可疑的“假和尚”，整天在权贵中逍遥。国民党整天喊“疏减罪犯”、整天喊“微罪不举”，但对这样一件区区小事，却对李泰从“宽”录取、捉到牢里，并且捉的过程，是由高雄地检处首席检察官翟宗泉坐镇指挥，其处心积虑，如捉江洋大盗。

古人是“民之所好，好之”。国民党总是别扭，总是“民之所好，恶之”。李泰的入狱，是国民党与广大民心对抗赛的又一杰作，国民党永远与民众站在一起，但总是脑袋里少了根筋，结果永远是犯众怒、惹老百姓怨声四起。如今连龙发堂中的精神病患者都朝国民党大发其怒了，国民党制造敌人的本事，可真愈来愈有精神了!

——看你还做真和尚!

不良老年

大家只看不良少年问题，却忘了看不良老年问题。不良少年的许多问题，其实是不良老年引起来的。古今中外，从来没有像国民党集团这么多的不良老年密集在一起，从来没有!

——李语录一一

不可与言的集团

“古今中外的在野者”，对“执政当局”是哪种态度，其实要看“执政当局”本身是哪种态度。如果这种当局根本是不可与言的，那么同它说话，就统统是废话。国民党是一个不可与言的集团，我们对它的警告也好、劝告也好，它都是不可能改变的，改变就不是国民党了。大家以为舆论可以影响国民党，这完全错误，国民党根本不看你的、也不听你的，国民党的压力团体在美国参议院、众议院，根本不在台湾。以为国民党听人劝的人，完全高估了自己，国民党哪里会采纳民意呢(它若肯采纳民意，也不会丢了大陆，给赶到台湾来了)?国民党的民意管道绝不来自舆论，甚至也不来自他们自己包办的舆论，他们的管道完全来自贴身那几个宦竖意见而已。

——别为盗贼上条陈!

谁是狷者?

狷者的特色只有一个，就是深思熟虑后的有所不为。狷是狷介、是狷急、是“不能从俗”(《后汉书》范冉传的话)。狷者并不是不做事，而是断然拒绝去做同流合污的事。

国民党在今天，已经十足是一个同流合污的集团，任何有大脑、有良知、有血性、有人格的人，都该有狷者的气魄，拒绝国民党、退出国民党、而以做国民党为耻。

国民党朱汇森根本是典型的官僚与乡愿，但却冒充做狷者，这是对狷者标准的最大侮辱，我们生睁巨眼，绝不接受；孔夫子死不瞑目，也绝不接受。国民党祸国殃民这么多年，又意犹未足，还想把许多道德标准一一打碎、把许多高贵名目一一穿戴，这成什么话!我们一定要拆穿他们!朱汇森绝不是狷者，做国民党的也绝不会是狷者。天下没有这种不知羞耻的狷者、天下没有这种不能洁身自爱的狷者、天下没有这种整天同流合污还能洋洋自得的狷者。国民党别恶心人了吧!

——国民党有狷者吗?

另一种恐怖

萧启庆在普林斯顿说李敖抵得住国民党一师的军队。我笑着说：“只有一师吗?”启庆，老友也，来台讲学一年，不敢来看我。国民党的恐怖不只它本身，而是它衍生出来的使人“自己吓自己”的恐怖感觉，它能使高等知识分子人人俯首帖耳、人人噤若寒蝉，高等知识分子一一成了逃世的懦夫的时候，国民党的作恶，也就更无忌惮了。

——李敖札记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逃难　　逃难

三十多年前，逃难到台湾的外省人，他们逃难，可分两类：一类是“大老爷式逃难”，一类是“小百姓式逃难”。“大老爷式逃难”是在逃难前，占尽消息、工具、财力等方便，其逃难也，其实与搬家无异。国民党大员中，逃到台湾来，连同豪华家具一并上飞机上轮船者，比比皆是，最精彩的是，特务头子戴笠的棺材，为了怕共产党会掘他的坟，也自坟中起出，运到台湾。兵荒马乱之时，还能不忘故人、泽及枯骨，国民党之精于逃难，伟大哉!

“大老爷式逃难”外，剩下就是“小百姓式逃难”了。小百姓消息不灵、工具不行、财力不够，其逃难也，只能扶老携幼、手抱婴儿，大队而行，但是一兵荒一马乱，大队就冲散了，结果死的死、伤的伤、沦入沟壑的沦入沟壑、流落街头的流落街头。

——“赛跑式逃难”与“逃难式赛跑”

小人当道

我生平对国民党全无好感，也不寄任何希望，我评论国民党，完全是以一个未来历史家的身分，提前做盖棺前的论定而已。一九四四年，戴传贤在重庆曾家岩发豪语：“周朝的天下是八百年，国民党至少要掌握政权一千年。”一千年后，上帝见证，国民党总要还政于民了，但那时候，下台的国民党和垮台的党外人士，恐怕都将踩在苏南成之流的脚下。国民党是有过理想主义的，虽然已经凋谢：党外人士是有着理想主义的，虽然已经不多，但苏南成之流的无耻政客绝对没有这些，他们只有奶和娘——随时变换的奶和娘。苏南成之流的当道，就是最可怕的小人当道。如今这种小人当道了，国民党居然勤于捧他，党外巨头居然不肯骂他，双方居然都没警觉到：这种小人和他的现实主义是真正毁灭人类和理想主义的丑恶东西。国民党的自毁，固不足惜；党外巨头的“过失”，也就太可悲了!

——不是他个人的事

不准会见

中国人民何辜，九十年来，敬陪国民党革命，“革命，革命，革过又革了”，最后革得骨肉生不能见、死不能送，关山难越，尽是失散之人；幽明永隔，长为他乡之客，最后不能“反攻大陆”，也不准大陆人民来台，也不准直系血亲来往见面。只死命的一个劲儿扣住在小岛上的一切，这又算是什么?国民党再英雄、再豪杰，为什么不去整共产党，却对付起老太太们不准看女儿?使人母女三十五年不见面，这算哪一门子救国救民?哪一门子英雄豪杰?这样莫名其妙的冷血政党，古今中外，还能找得出第二个吗?

——乱世母女泪

不给人办报的自由

看了三十多年来的报禁依然、报禁仍旧，我感到国民党的可恶有两点：第一点是他们箝制了我们办报的自由，第二点是他们箝制之后，又一再拿连他们自己都不信的屁话来搪塞人民。这种作风，第一点固然可恶，第二点尤其可恶。因为第一点只是欺人，第二点却是欺人之后，又拿人民当傻瓜、当呆子来骗。一骗之不足，又推出光怪陆离的说法来作弄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受这种作弄呢?我们要宣布不接受!

——还是第一声最像

应该忏悔

唯有以“忏悔”的态度面对全国人民，国民党的诚意，才会被我们相信。否则的话，国民党尽管在刀光剑影中统治我们，尽管在强词夺理中摆布我们，尽管在动辄多数决中欺侮我们，长此以往，真正的悲剧演员，还是他们自己。林肯说：“你可以欺骗多数人于暂时，你可以欺骗少数人于永久，但你不能欺骗多数人于永久。”三十三年了，多数人已不再暂时，少数人也不再永久，国民党纵使再舌敝唇焦，也无法把多数人带入永久了!

——从陶百川绑票大学生说起　　国民党的前身是革命团体

党外人士对国民党最不了解的一点是：他们总是从国民党的宣传品上，去认定国民党是政治学上的一个政党，这是蛋头之见、书生之见。他们不知道，国民党的前身是革命团体，它的第一代走过秘密结社的路线，所以它有党证、宣誓等不合现代民主政党的规矩。当它取得政权后，在形式上和形势上，要靠近民主阵营，所以又要把自己扭出现代民主政党的模样，这种转变，是很吃力的。

——给党外人士上一课

党外对国民党无法准确判断

在国民党眼中，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一小撮党外人士，显然对国民党另有意见，对国民党所说的不全以为真，所做的常引以为异。对这一小撮人说来，国民党认为他们的教育与宣传没收到效果，因而很失望、很生气，其实国民党大可不必如此想不开，因为事实上，国民党三十二年来的教育与宣传，对党外人士也发生了很多影响的。譬如说，党外人士对国民党的过去和历史，就是照着国民党的教育与宣传了解的，这样的了解，当然无法对国民党有准确的判断。……党外人士对国民党了解的不够，反过来看，当然是国民党三十二年一手遮天的成功。

——给党外人士上一课

国民党的司法美容

全世界各地都有政治犯或承认政治犯的今天，中国国民党大官居然公开宣称，一再宣称：台湾没有政治犯!说台湾有的只是叛乱犯，不是政治犯!查一九四九年六月二十一日公布的“惩治叛乱条例”，第一条明定“叛乱罪犯适用本条例惩治之”，这是叛乱犯的法源；第二条明定在内乱外患罪上，“刑法”的罪名而以这一条例严刑重罚而已。所以，政治犯的罪名，骨子里都不过是“刑法”的罪名。既用了“刑法”的罪名，不论用哪一条，目的都是整政敌的冤枉而已。所以余登发既以“叛乱”罪名坐牢，也以“图利他人”罪名坐牢；李敖既以“叛乱”罪名坐牢，也以“侵占”罪名坐牢。……除非一个人是官式宣传下的受害者，除非一个人是不能明辨是非的可怜虫，他绝不会相信余登发是“图利他人”的人，一如绝不会相信李敖是“侵占”的人，不论国民党的报纸与法院怎么斗臭、怎么判决，政治犯就是政治犯。但国民党大官说没有政治犯，只有叛乱犯，只有图利他人的余登发，只有侵占的李敖，只有知匪不报的雷震，只有妨害兵役的王地，只有涉嫌窃盗的高玉树，只有贪污的杨金虎，只有包庇的宋霖康，只有收贿的杨玉城，只有伤害的吴哲朗，只有妨害公务的黄玉娇。……只有这个、只有那个，就是没有政治犯，这不是怪事吗?现在我们懂了美容学，从美容学观点研究国民党，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国民党大官的“司法美容”，国民党大官另用卑鄙的罪名加给政敌，巧妙的闪开政治犯：政治原因，法律解决；军法大审，司法斗臭；使政敌灰头土脸，使自己“眉骨加高”、“瘦面加胖”。事实上，司法案件明明是政治迫害的整型，所谓没有政治犯，所谓纯粹司法案件，只是政治的化妆而已。

——文化美容，财政美容，司法美容　　一党独大才有“党外”

民主国家里没有“党外”，因为民主国家里不允许一党独大。没有一党独大，自然就没有“党外”，因为你若说“党外”，别人不懂。别人不晓得是保守党外呢还是工党党外，是民主党外呢还是共和党外?只有在一党独大的情况下，党才变成了专有名词而非普通名词，党才变成了“就是那个党嘛!”变成“还有那个党嘛?”变成了唯一的。

所以，你在公共汽车站等车，看到站牌上写着“中央党部”，就知道那是国民党中央党部，从公车站长到公车车掌，从七十岁老太太到七岁小姑娘，大家想都“不做第二党想”，“中央党部”，“中央党部”当然是国民党嘛，还有哪个党嘛?明知故问!

——党外是谁喊出来的?

乡愿风

当乡愿风蔓延的时候，在这岛上，我们就愈来愈看不到义正辞严痛痛快快的言论了，从国民党似是而非的宣传里、从两面人左右逢源的顾盼里、从座谈会专家模棱两可的取巧里、从康宁祥式党外人士对国民党大员致“最高敬意”“更多的敬意”的表率里，我们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充满乡愿气的岛，我们不得不警觉!

——党外与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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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政治与学术　　政治与学术

自来搞政治的人和搞学术的人，是两种人。搞政治的人不碰学术，有的是没工夫；有的是刘邦式的“安事诗书”(翻成白话：“谁他妈的要看书呢!”)，看不起学术；有的是心存敬意，敬而远之；有的却是附庸风雅。最后一种最要命，因为一附庸风雅，就会对学术亲自去碰，一碰学术就完了!

中国传统中“政统”和“学统”大体成双轨演化着，搞政治的人不太附庸风雅，国民党在打天下的时候，也是如此。国民党至多只是控制学术机构，但不敢控制学术，也无此妄想。但到台湾以后，地小人稠，闲来无事，居然殃及学术，研究院、研究所、研究中心、大学等等，纷纷渗入了党团与党棍，他们也要写论文了，也要办学报了，也要召开或参加学术会议了，但天知道这是什么“学术”!三十三年来，学术已是一片焚琴煮鹤的大锅炒!学术何辜!呜呼学术!

——你盖棺，我论定

国民党的禁娼梦

失败与失信，并没给国民党大官人任何反省与教训，他们照样还是老套，兴致来了，就雷厉风行到北投禁娼，可是兴致一过，北投还是北投，大官人还是大官人，私娼的花灯还是若隐若现，公娼的绿灯还是半明半暗，警局的红灯还是眼开眼闭，“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还是一张废纸!

在国民党大官人的禁娼梦里，最一厢情愿的一场，是处理“妇职所”的“德政”。

“妇职所”成立的目的，是收容十二到十八岁(后来延伸到二十岁)的雏妓，施以三个月(后来延伸到六个月)的职业训练，希望她们出所以后，能在社会上从良。“妇职所”吸收的标准本是“自愿接受辅导习艺”的，但自成立以来，所谓“自愿”，竟是警察局押送来的，当然问题也就由此而生。

——雏妓问题

杀鸡与牛刀

我们可以稍安毋躁!但我们十分盼望：在这小岛上的用于大陆的大编制，应该严格施展在那“中华民国颂”所颂的地方，而不是这一小岛。否则的话，这样庞大的编制与力量，密集安打在这样的小岛上，就真难免大材小用，牛刀杀鸡了!

三十三年来，我们的确感受到我们是鸡，在被牛刀杀来杀去。这不怪我们，也不怪牛刀，而该怪没有反攻大陆，以致国民党精力过剩，不大材小用不为快。在这种苦闷的心情下，在这种必须使使拳脚以舒展筋骨的必要下，自然“不能安外，却如此攘内”，牛刀不杀鸡，也就别无可杀了!

——牛刀不杀鸡，杀什么?

国民党文宣主持人的错误

鲍叔牙口中的齐桓公奔莒，是周庄王十一年(纪元前六八六年)的事，而田单复国，却是周赧王三十六年(纪元前二七九年)的事，一个在纪元前七世纪，一个在纪元前三世纪，两者相差四百零七年。秦孝仪先生张冠李戴，硬把战国的齐国，当成春秋的齐国；战国的莒城，当成春秋的莒城；把田单当成齐桓公；把四百年前鲍叔牙的话，当成四百年后的“烧饼歌”与“推背图”。这种无知，这种妄作，这种荒乎其唐，未免太目中无读书人了!

我们可以让步这个，我们可以让步那个，但我们对歪曲知识来配合自己的无知，还推广这种无知，以无知侮辱人，实在看不过去，实在无法让步。所以，对国民党文宣主持人这种笑话，我们不得不点破它。

“毋忘在莒”的笑话，毛病出在整天宣传复兴中华文化的人，根本不好好读古书，其实这也难怪。他们这些人，整天在办党、办公、办案、办人、办喜事、办后事、办公共关系，他们的确没有多少时间真的潜心学问、潜心中国文化。所以，涉及学问与中国文化问题，我们看他们闹了笑话，也就可以了解。但是，我们不能了解的是：他们在涉及“总裁言论”上，居然也犯了“不好好读”的毛病，这就又未免太目中无读书人了!为了使秦孝仪先生没还手余地，我愿举一些绝对客观的“一翻两瞪眼”的铁证，给内行看门道，给外行看热闹。

——给秦孝仪先生上一课

得意中泄密

当国民党逃到台湾以后，当二、三十年的投闲置散以后，许多老国民党，开始对过去的“光荣”愈来愈怀念了，他们忍不住有“白头宫女谈天宝”的兴致，或是“骨董山人说晚明”的心情，而要把当年老子如何如何，口沫横飞的给抖了出来。在这岛上，传记文学型的杂志可以那样风光，证明了这种杂志对那些老而不死的健康，是大有裨益的。于是，在这种近乎变态的“回忆力特强”情况下，他们在大陆胡作非为的一些秘密，终于在得意之中，不小心的给泄漏出来。其中关于国民党喜欢以政府之尊，一再搞暗杀的把戏，也包括在内。

——张敏的爸爸杀了谁?

国民党与“金牛”

蔡家财阀正是国民党大力支持下的畸形“金牛”。这种“金牛”，明明是以特权与诈欺手段，向成千成万小百姓巧取豪夺的资本家，但在国民党第一党报的打歌下，他们变成了有“爱心”的人、变成了深知“民众困苦”的人、变成了“为全体老百姓提供最亲切最适当的服务”的人、变成了“回报社会大众”的人、变成了“对国家付出了爱，对社会付出了关怀”的人、变成了“做为民众与政府的桥梁”、“谋全体同胞的福祉”的人。……这种人口口声声大谈“道德与责任感”、大谈“孝道观念”、大谈在股票市场投机的不当、大谈“取之于社会，用之于社会”。……但在事实上，正好相反，他们在国民党一连多年的保护特权政策下，却是一连多年的一两百亿的大拆烂污者，他们内吃国家银行，外吃民间存款，最后使成千成万的老百姓共蒙其害，终于使我们可怜的老百姓大梦初醒，领教了他们的“爱心”是什么。

今天大家口口声声指责蔡辰洲、指责蔡家财阀，他们固然可恶，但是只指责他们，而忘了他们背后真正的祸首，就未免弄错目标。上面所举国民党第一党报的一些明证，就说明了一切：国民党在经济上大力保护特权，目的正是制造出“金牛”，在政治上做为羽翼；做为掌握财源、掌握铁票的鹰犬，真正支持国泰诈财的祸首是国民党，国泰只不过是国民党大狩猎下的鹰犬之一。国泰的错误是在前去捡回主子打下的猎物时，自己就地先大吃特吃，吃得太多，以致惹得主子不高兴，而要说几句“反对垄断!反对特权!反对投机!”的话来“以正视听”。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偶发的特例而已，国民党基本政策还是要继续保护特权下去。因为只有保护特权，才保护了官僚资本的国民党自己。国民党根本是官僚资本的党，它一直是以“金牛”做火牛，想去完成田单复国式的大业。但是，用“金牛”做火牛，最后永远是“在莒”，而不能“毋忘在莒”，“莒”是他们最后的汤沐邑，也是他们最后的坟场，他们的悲剧是铁定的，虽然坟场处处是发光的，——全是金子。

——谁是支持国泰诈财的祸首?

锡安山事件

国民党不准他们住在锡安山，也不准他们在河床上望山兴叹，这对锡安山的先驱者说来，是“神”的问题；可是对国民党说来，却是“神经”的问题。国民党神经兮兮，它不喜欢外省的退役老兵和台湾的穷苦大众这样紧密的团结在一起，虽然他们的团结只是对神的顶礼与寄望，他们并没要造反，造反也不会在人间造，因为正如耶稣所说，他的国在天上，当然造反也该在天上。但是，国民党不管，国民党要天上人间，统统一视同仁。

——警棍下的失乐园

论王章清

很多人说王章清头脑太笨，以致被摆了一道，我看王章清并不笨，而是他的头脑跟不上时代。王章清资助后进也好、变相行贿也罢，他都做梦也没想到新一代的人会这样朝双方脸上涂大便。王章清是老一代的政客，老一代的政客再下三烂，再没有“政治道德”，却能守“政治行规”，至少知道什么是“政治行规”，而对荒腔走板于心不安；可是他不了解台湾的新一代政客，新一代政客在国民党几十年的调教下，青出于蓝，已经不明白起码的取舍、是非与荣辱，已经一切悍然行之而满不在乎，国民党的后进如此，民进党的新贵亦然，世风日下到这种程度，究其原始，责在老辈。《旧约》何西阿书(Hosea)中说：“他们所种的是风，所收的是暴风。”这种“作恶之报，果大于因”是人间天理，可是国民党只知作恶、不知天理，以致今天灰头土脸于小岛，真是活该。

——吴勇雄错在哪儿?

奉行三民主义

三十六年前，国民党刚从大陆给赶到台湾的时候，曾经痛定思痛，检讨丢掉大陆的原因。检讨下来，原因众多，但是蒋介石却单刀直入，说出真的原因，乃在“没有奉行三民主义之故”!

国民党逃到台湾后，虽然失国失民，不足以语奉行民族主义，但是奉行起民权主义民生主义那三分之二，却也不无戏路。但是，三十六年下来，对这三分之二，国民党还是“只有形式的信仰”而已、只“把三民主义当做了一个口头禅而已”。

所谓口头禅，本是不能领会禅理，只是口头上袭用禅宗和尚常用的语言。三民主义最后沦为口头禅，它本身的空中楼阁、窒碍难行，固非无因，但是国民党宁肯挂羊头卖狗肉，而一路作伪、言行不一，则是今天陷入死巷的当然结果。三民主义是连自己都统一不了的粗糙理论，国民党却要拿它统一中国，真是天下第一鲜!

——三民主义口头禅

国民算老几

清末行刺五大臣的吴上北京行刺前，他的太太曾赋诗三章，以壮行色。最后两句是：　　好梦岂知容易散，

痴心空望月常圆。

吴死难后，他的太太也殉情了。但这两句诗，倒真可移为诗谶。因为他们为理想献身的大业，到了最后，却被一群牛鬼蛇神占尽了便宜。在他们牺牲后，他们的“同志”接收了所有革命的果实，成立了新党。这个新党，很快的丧失了素志与初衷，变成了争权夺利政治分肥的工具，既不民主，也不进步，虽然名字好听无比——叫“国民党”，可是，在“同志”眼中，国民又算老几呢?

——从五大臣到八大臣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不永恒也不专一——哲学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爱情是坐而言不如卧而行。他们不配谈恋爱在老祖宗中，尾生不配谈恋爱，因为太痴情；张生不配谈恋爱，因为太下贱；吴三桂不配谈恋爱，因为太混球；唐明皇不配谈恋爱，因为太胆小，马嵬坡军人一起哄，就吓得赶紧把杨贵妃杀了，落得袁子才骂他“到底君王负旧盟，江山情重美人轻”，他这个人，若在今天碰到收恋爱税的小流氓，一定丢下女朋友自己先跑了!

——张飞的眼睛

不永恒也不专一

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其实盲目的人是不配谈恋爱的，因为他们不会谈恋爱。盲目的人根本不懂爱情，他们只是迷信爱情，他们根本不了解爱情真正的本质：爱情不是“永恒的”，可是盲目的人却拼命教它永恒；爱情不是“专一的”，可是盲目的人却拼命教它专一。结果烦恼、烦恼、乌烟瘴气的烦恼!

——张飞的眼睛

正视爱情的本质

现在人们的大病在不肯睁开眼睛正视爱情的本质，而只是糊里糊涂地用传统的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感情这东西不是阴丹士林，它是会褪色的。岁月、胃口、心情与外界的影响，随时会侵蚀一个人的海誓与山盟，很多人不肯承认这事实，不愿这种后果发生，于是他们拼命鼓吹“泛道德主义”，他们歌颂感情不变的情人，非议变了心的女人，憎恨水性杨花的卡门，同时用礼教、金钱、法律、证书、儿女、药水和刀子来防治感情的变，他们要戴戒指，意思是说：“咱们互相以金石为戒，戒向别的男女染指!”这是多可笑的中古文明!

——张飞的眼睛

不懂恋爱的真谛

我们的社会虽然大体脱离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路，可是青年男女并不懂得西方自由恋爱的真谛，西方的女孩子会很快地放胆去爱她要爱的人，爽快地答应他的约会，热情地接受他的做爱。可是我们中国的小姐们却不这样，她要先拿一大阵架子，她要先来一次诚意考试，用“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办法去吊男朋友胃口，一而再，再而三，她那种有耐心的考验，好像个筛子，筛到后来，菁华筛走了，只剩下糟粕；有骨头的男人筛走了，老脸皮厚的庸才却做了丈夫!

——张飞的眼睛

以坦率的真情来相爱

在新的爱情的世纪里，每个男人都有广大恢廓的心胸，女人也藏起她们的小心眼儿，大家以坦率的真情来真心相爱，来愉快的亲密，如果必须要分手，也是美丽地割开了这个“戈登结”。

——张飞的眼睛

情变

导致情变与婚变的基本因素还是社会不开放，男女交际不够自由，相互认识的可能率太小，所以一下子瞎猫碰到死耗子，便如获绝宝，死命抓住不放，一发现对方有二心，便以刀枪盐酸对付，而“禁不起人生的平常变化”。至于说该守贞操，不要有二心，这也不是正视现实之论。瞎猫眼睛会亮，死耗子身体会复活，一旦发现新欢的确胜于旧爱，在巴黎美人面前做柳下惠，岂不是强人所难吗?所以问题的终结，还是社会转型未到家的缘故，并不是别的。

——社会转型未到家

追逐爱情不必以痛苦自豪

有许多人以痛苦自豪，觉得这是他们感情真诚的标记，他们追逐爱情，像追逐野地里面的一条狼，他们是那么积极，那么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其实他们没有“永浴”在“爱河”里，却永浴在嫉妒的眼光里、患得患失的苦恼里、鼻涕眼泪的多情里、海誓山盟的保证里、……他们只知道花尽心血去追求爱情的永恒与可靠，却忘了享受今天的欢乐与忘形。

——张飞的眼睛

爱情是快乐之源

我觉得计较得失的恋爱都是下一层的恋爱，进一步说，凡是嫉妒、独占、要死要活、鼻涕眼泪的恋爱都不是正确的恋爱。爱情的本身该是最大的快乐之源，此外一切都该退到后面去。

——张飞的眼睛

钓鱼和恋爱相提并论

就以钓鱼而论，河里这么多可爱的鱼，有些是符合我的标准的，我爱它们，它们一定想吃我的饵的，可是它们没有机会碰到它；有缘碰到了，或因不敢吃而终身遗憾；有的吃了结果被钓住；也许被钓住又逃掉了，那也无所谓。

——张飞的眼睛

情人

有人只知道器材会折旧，不知道折旧的东西可太多了。知识会折旧、同志会折旧、战友会折旧、情人会折旧。不过，情人最好别折旧，情人应该提前报废。

——李语录一二

恋爱与婚姻

罗素与海明威那样善于离婚，情感也未尝不受“打击”，但他们却丝毫没有抢地呼天死去活来的小丈夫的行径，他们知道使感情不褪色的方法不是不让它见阳光，而是经常染上新的颜色。他们是爱情上面的“有余味主义”者，他们恋爱，并不以结婚与否做成败标准，并不以占有做最后目标。恋爱的本身足以使他们功德圆满。他们并不反对结婚，但是反对“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婚姻，他们不肯在婚姻关系的卵翼下做对方感情的因变数，也不做对方人格的寄生虫。

——张飞的眼睛

缘分

男女相爱虽是一种缘分，但也绝不属于月下老人万里一线牵那种，任何人都不该以命定的理由来表示他的满意，如果一个男人只是死心塌地地热爱他在小巷中碰到的那个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儿小耳朵的小女人，因而感到心满意足，宣言“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认定此乃天作之合，进而否定其他任何女人的可爱，否定任何女人值得他再去爱。如果他这样，我们只有五体投地的佩服，没有话说。

——张飞的眼睛

要做大情人

现代的中国人，必须练习学会如何走向现代化，用现代化的水准与情调，开展现代化的爱情。迷恋秋雨梧桐，何如春江水暖?感叹难乎为继，何如独起楼台?在罗曼蒂克的爱情上，中国文化和乡土，都无根可寻、无同可认，虽然本是同根生，无奈土壤不对，对现代的我们，实没好处。

觉醒吧，中国的情人们!大情人正等我们来做。此时不做，还待何时?难道真等地老天荒吗?别迷糊了!地老天荒只能做大混蛋，绝非大情人。要做大情人，可得趁早呀!

——大中华·小爱情

叫春与叫床

春不可不叫也!你叫春于先，她才叫床于后。

——李语录二九六

感情不必专一

不错，感情专一是好的，白头偕老是幸福的，尤其对那眼光狭小、主观过强、条件欠佳、审美力衰弱的男人说来更是未可厚非。但在另一方面，感情不太专一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好，在泛道德古典派的眼中，感情不专一是差劲的；在女孩子的眼中，感情专一的男人是她们喜欢的，但在唯美派的眼中，他实在不明白既喜欢燕瘦，为什么就不能再喜欢环肥?在女朋友面前称赞了她的美丽之后，为什么就不能再夸别的女人?若光看伊丽莎白泰勒的美而不体味安白兰丝的美，未免有点违心吧?

——张飞的眼睛

不追求得太吃力

我生平也见过不少可爱的女孩子，也恋过不少次爱，并且直到现在为止，还“尘缘未了”、“艳事频传”，大概你也听说过。对可爱的女孩子，我“追求”过，但是我不“追求”得太吃力。一般情形是，我会主动date或“布下蜘蛛网”，不过都是以一次为限。再漂亮动人的女人，我也没有耐心(或脸皮)去进攻第二次，——在爱情沙场上，我像是一个只会打冲锋的人。

——中国小姐和我

有几个懂真情

在咱们中国人的眼中，我们不了解为什么雪莱有那么多的女朋友，我们会“原谅”他，为了他是“无行”的文人，我们同时会联想到在扬州二十四桥的诗人杜牧和他的妓女们，我们会把这两个文人等量齐观。其实在灵与肉之间、真情与买卖之间，个中的分野是很明显的。你走到台北宝斗里或走到台南康乐街，你固然看不到何处没有肉欲，但你环顾你的前后左右，又有几个懂得真情呢?

——张飞的眼睛

别在一个洞里闷死自己

大家或追求单纯的肉欲，或自溺在不开放的感情，为了解决单纯的肉欲，他们选择了放荡；为了解脱不开放的感情，他们选择了失眠、殉情或情杀。他们的心地与愚爱是可怜悯的，可是他们还比不上一只兔子，兔子还有三窟，它们绝不在一个洞里闷死自己。我们只看到兔子扑朔迷离地嬉戏，却从未看到它们为失恋而悲伤!大家不肯睁开眼睛看现实，只是盲目地妄想建造那永恒与专一的大厦，结果大厦造不起来，反倒流于打情骂俏式的粗浅、放纵的肉欲和那变态的社会新闻。

——张飞的眼睛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专家才能玩的职业　　专家才能玩的职业

十六年前，珍芳达以新女性姿态、大明星派头，亲赴河内，头戴钢盔，在北越一座高射炮旁留影，她言词刁泼、意气风发，被称为“河内的珍”，固一世之雌也；可是，十六年后，她红颜老去、悔悟迟来，竟其言也善，愿求化解，这自是件好事。七月二日外电说，一个退伍军人团体宣布，影星珍芳达将参加一项义演，为越战老兵的后裔募款，也可见她的道歉与义演，跟化解退伍军人对她的不满不无关联，明星总是要人鼓掌的，老是有人跟着她喝倒彩、抵制她，终非佳事也。

珍芳达的例子，使我有一个结论，就是：在专业化的时代里，政治其实也是一种专业，一种专家才能玩的复杂职业。没有专业训练的人，贸然发表政见，摇旗呐喊也好、游行示威也罢，其实都可能造成“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危险。珍芳达演电影是她的专业，她演电影是专家，如同尼克森搞政治是专家，越战该不该打，是尼克森深思熟虑的专业，不是一知半解的珍芳达的专业。尼克森若不好好在华盛顿做美国总统，却跑到好莱坞代珍芳达演戏或指导珍芳达演戏，珍芳达一定笑他外行；反过来说，珍芳达不好好演戏，却跑来指导越战，尼克森会不窃笑乎?

——明星政治与政治明星

明星政治与锋头主义

珍芳达的捞过了界，乱搞政治，基本真相，是做政治秀耳，“我不愿意别人把我看成是小明星”，一语道破明星政治的心态，归根究柢，这是新女性的噱头而已，本不值识者一笑。不过，在台湾自诩为专业搞政治的人，不论所隶何党，他们的专业程度，也至为可疑，他们普遍的水平，都是很差很差的。赵少康公然把十八世纪的罗兰夫人错成二十世纪的罗曼罗兰夫人来说话；黄余绣鸾公然把雅尔达会议和波茨坦会议当成有中华民国代表来发言；张俊雄公然把两万零七百平方公里的以色列说成比台湾小好几倍来炫耀!……我们整天见他们做政治明星的秀，却不见他们做政治家的事，这些无知妄作，是很可虑的蔓延。

明星政治和政治明星，都是一种锋头主义，距离沈潜博学的政治家，有着漫长的路。珍芳达的觉悟是一个红灯警告，一开始把路走错，笑话可有得瞧呢!

——明星政治与政治明星

“女人不能学历史”

过去台大校长傅斯年奚落女人不能学历史，旨哉斯言。许晓丹，女人也，妄在大学里学历史，结果一事无成。愤而学画、学舞，其画也、舞也，固多野狐，但敢在(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晚上在台中市中兴堂演出最后一场时，脱光衣服，全裸走向观众，则其创造历史之功，亦颇足记。今早见报，台中市警察局已传讯她，把她依法移送地检处侦办。——全世界学历史的而被警察局移送过者，只有李敖和晓丹女史焉。

许晓丹事后向记者说，她被台中市立文化中心、台中市文化基金会压迫，书面切结不做全裸演出后，至感悲愤，乃在一夕之间，“被迫以裸体表示抗议”，“对历史有了交代”云。可见她本来宣布的为“剧情演变上的需要而脱”的理由，可以临阵转换。最后以“对历史有交代”而脱，足见历史之功，大于艺术，晓丹女史固不忘本也。

——许晓丹的历史教训

女人的小气

中国的女孩子上男女同校的大学，不过才三十八年的历史，几千年来，她们一直在被压迫的地位，受尽了男人的气，但是时代毕竟是会变的，民国九年的二月里，北京大学招收了两名女生，当时大家惊为创举，在主张“男女不杂坐”(曲礼)的文明古国里，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划时代又破天荒的大事!女人地位的提高，至此可算是登峰造极了!

但是历史的包袱毕竟是一个大阻力，几千年男尊女卑的传统，女诫女训妇道妇容的桎梏，使我们这些“世界上最美的女性”(胡适语)多少还不能完全苏醒过来、活泼起来，她们多少还有点“小气”的作风，比如说：一、　对性的问题有很大的禁忌(taboo)。

二、　过度的怕羞与被动。

三、　过度的装假，作伪，不坦白。

四、　总带着提防抵制，疑神疑鬼，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光看男人。

五、　太多的否定和拒绝的遁词。

六、　对比较大方的女人敌视、中伤。经常表演不近人情的举动，诸如退还情书、公布情书、火焚情书等事，屡见不鲜。

总而言之，我们这些“世界上最美的女性”的大方程度实在教人不敢恭维，她们比起那些热情、坦白、率真、而有勇气的洋婆子来，真该赧颜汗下了!

——女人三论

女人的记忆

上帝毕竟是公平的，他有英国绅士那种fair play的素养，他给了男人较多的理解力，但在另一方面，却以较多的记忆力补偿给女人，“强的记忆力通常配上弱的理解力”，这是蒙田的形容。

一九二二至一九二三年的洛桑会议时，土耳其议会的代表名叫伊斯美，他身材矮小，耳朵又有点聋，但他却充分利用了他的聋耳朵在冲俎之间，举凡对土耳其有利的条款，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凡对土耳其不利的条款，他却全装做耳聋听不见!

女人的记忆力就恰如这个样子，她们只记得对她们有利的事情，哪怕是一根别针大小的事情，只要她觉得有记得的必要，她就会牢记在心，在恰当的时刻毫不费力地顺手拈来，用做攻击的把柄、要胁的武器或埋怨的理由，至于那些令她不快的事和那些她想忘掉的事，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女人三论

女人的理由

西方人给“女人的理由”所下的定义是“毫无理由的理由”，女人的是非观念最薄弱，她们分析事实多凭感情和直觉，她们在教室里可以把逻辑考个一百分，可是一出了教室，就把殷海光的“逻辑新引”丢在一边了，“唐吉诃德”的作者曾嘲笑她们道：Between a womans Yes and No,　There is not room for a pin to go.

女人的理由与是非永远是一个变形虫，随她们的意思变来变去。譬如当她爱你的时候，她会把你的可爱说得震天响；可是当她不爱你的时候，她立刻又能毫不踌躇地历数你的“十大罪”了。

但是是否对得起别人，女人自己的心理是清楚的，当她发现她有负于人的时候，良心会使她感到不安，于是她便想了一个好办法：首先，她先追忆一两件你对不起她的小事情，然后她把这些小事情加入酵素，而使它们逐渐膨胀起来，直到最后扩大而与她对不起你的事相当甚至超过的时候，她便心安理得地把她自己开脱了!因此在女人的口中，我们永远可以得到两个结论：一、　她永远理直气壮，从不负人；二、　男人永远理屈辞穷，对不起她。

——女人三论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妇人之言　　妇人之言

妇人之言，即使你做一千回的定性分析，内容也不外这两种元素：一种是废话；一种是坏话。

——李敖先生谈女人

我所佩服的男士

我佩服那些能够在表面上恭听女人花言巧语，但是在他心里却丝毫不为所动的男士们。

——李敖先生谈女人

我的名誉

我的名誉被两种人所破坏：一种是邮政总监；一种是情敌。所谓情敌，解释是广义的：当一个人，发现他的太太跟他同床却跟我同梦，或者发现他的女儿不说“爸爸说”而说“李敖说”，甚至发现他的妈妈、姨母、婶子或表妹，都带着李敖的著作上毛房的时候，他便开始在我的名誉上做手脚了。

——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人的两种性别

女人不单是属于女性或阴性，停经期过后，她是半阴半阳的东西，是一种“雌雄同体”。因此我建议，一个女人，在停经期过去以后，应该在国民身分证上的性别栏里“女”字上加注“不男不”三个字，那么一来，就是“不男不女”。——这一阶层的人可算是“中性”的，我们该在国民大会中增列“她”们的保障名额。

——李敖先生谈女人

中性与人妖之别

女人停经能变成中性，男人中性却只变成“人妖”。

——李敖先生谈女人

感觉与证据

女人永远把“感觉”当做“证据”，因为她从来没研究过什么是“证据”。

——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男平等”

我认识的一位中学女学生，她永远“不让须眉”般地把一般习惯写法的“男女平等”写成“女男平等”。我想她结婚典礼时，一定站在左边；而在结婚典礼后，一定选择“在上面”的姿势。

——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男平等”的病源

“女男平等”者的病源来自二处：一是她有过多的“妈妈欲”或“哺乳欲”，二是她中了《笑林广记》中漏伞故事的毒，——她有一种“漏伞狂”。

——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人一见面

女人一见面，就互相夸对方漂亮，如果实在连千分之一的漂亮可能性都没有，那么她就改夸对方的大衣；如果大衣实在又丑得可以，那么她就庆幸对方买得很划算：——“你真会买东西!在哪里买的?我也去买一件!”

——李敖先生谈女人

强迫买大衣

假如我是女人，我一定按住那个问我大衣“在哪里买的”的女人的脖子，强迫她真的“也去买一件”。买成以后，她的丈夫也许笑也许哭，不一定。可是她呢?一定哭。

——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人相信女人的

女人相信女人的，只有一句话，可惜这句话又是谎话。这句谎话是：“你好漂亮啊!”说这句话的人，明明是说谎话；可是听这话的人，明明知道这句话是谎话，却偏偏要信它。——因为那是女人一生中最不多疑的时候。

——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人眼泪与自来水

我看不出女人眼泪与自来水的分别。

——李敖先生谈女人

订婚是什么?

订婚是什么?你何不去看一看画展?画展中许多画的下角，常常贴上标签：——“张先生订”、“李生生订”。那就是说，你只能看，不能摸了!

——李敖先生谈女人

天主教禁止离婚

天主教禁止离婚，为了他们深知“货物出门，概不退换”的好处!

——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人与旧衣服

女人要买新衣服，包括两个要件：　　一、　驱逐旧衣服；

二、　迎进新衣服。

驱逐旧衣服的方式不是卖，卖了总觉太吃亏。所以又衍生出两个方式：一、　交换法——以衣换衣。

二、　赠送妹妹法——算是做了“慈善事业”。(女人的亏心事太多太多，所以不得不做点好事赎罪。)　　——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人与坏警察

女人与警察中的坏的是一类动物：神经过敏、喜怒无常、欺善怕恶、每月红包(月经)。……这都是相同之点。更完全一样的是：他们都是死爱面子的动物，外表什么都不行，骨子里却什么都行。

——李敖先生谈女人

熨斗的另一功用

熨斗是女人最划得来的朋友，它的用处随着年纪成正比增加。——老太婆们除了用它熨皱了的衣服外，还可用来熨皱了的鸡皮。

——李敖先生谈女人

美丑同行的心理分析

你到任何一个大学，都可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和几个丑八怪一起走路。美丑之间，心里各有她的打算。前者暗中想：以丑衬美，益增其美；后者暗中想：与美偕行，物以类聚。她们都是最好的心战专家。

——李敖先生谈女人

一根火柴

数钱也不行，还不算气派。你还记得晋朝石崇比阔的故事吗?用敲碎名贵珊瑚的法子来表示气派，这真别有阔风。因此我又建议：不如众美人们人人手中拿一根火柴，来个烧钞票比赛。不过要小心，不要烧到毛。

——李敖先生谈女人

最后的衣饰品

所以，女人最后的衣饰品，实在该是一根人人挂在胸前的用过的火柴。

——李敖先生谈女人

论何秀子

何秀子在台北开设“巧沙龙”及美容院等劳什子，经营庞大的私娼业，这是国际皆知的事实。私娼应该取缔，也是我们赞助的举动，何秀子自然不例外。并且拿这样显赫的老头儿首先开刀，也不失为取缔佳法的一种。

但是我们如果仔细一点，我们可以发现何秀子的手法自有她的过人之处。说明白点，就是何秀子的私娼，在根本不人道的娼妓事业中，还显得比较人道。何秀子第一任丈夫是日伪时代江苏泰兴县长陈炳槐；陈死后再嫁新竹县县议员周宜培为妾，她自己毕业于日据时代台湾女子最高学府台北第一女高校，见识手法自然与目前这些满脸横肉满口金牙的公私娼老们迥然不同。所以在她的势力下，我们看不到过度恶劣的“情调”，看不到过度恶劣的广告、拉客、买卖人口、强迫接客、逼幼为娼、流氓私刑、性病充斥、妨害自由等等流风。相反的她还会督导她的“干女儿们”上礼拜堂、合会储蓄、注意卫生、学外国文。……这一套一套的花头，我们不得不承认何秀子不是台湾今日最先该杀的老子，她实在比横肉式的老们高明、比她们人道!

所以，我提议，在合法取缔何秀子的私娼寮以后，我们从速成立一个“台湾省彻底取缔娼妓委员会”，敦请改过迁善后的何秀子女士做主任委员，用她八年来内行的经验，为我们可怜的娼妓界，仔仔细细设计一套辅助从良和完全取缔的方案。这种“以盗首弭盗”的办法，不知可否得到束手无策的大官们和小百姓的支持?不知道你们可愿接受我这个乍看荒谬，其实一点也不荒谬的提议?

——何秀子的启示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论纪翠绫　　论纪翠绫

纪翠绫最大的错误乃是她不该向往离婚容易的现代美国，不该向往通奸无罪的现代英国，不该向往取消了通奸罪的日本。她该知道，在二十世纪六○年代的中国，争取爱情自由还是要付高价的。性道德观念当然会改，可是绝不是眼前某些卫道之士所能为力；法律条文当然要变，可是绝不是眼前某些立法委员所能尽心。在目前这种气氛底下，纪翠绫除了屈服、坐牢以外，似乎别无他法。她已经做得很有勇气了、很坦率了，即使最后终以“痛改前非”的姿态出现，也无损于她的理想和真情。——在全社会的大气压下，多少英雄豪杰都被压倒了，何况一个纪翠绫?

——纪翠绫该生在什么时候?

娇美的红玫瑰

就是长在墙角旁边的那棵玫瑰，如今又结了一朵花——仍是孤零零的一朵，殷红的染色反映出它绚烂的容颜，它没有牡丹那种富贵的俗气；也没有幽兰那种王者的天香，它只是默默地开着、开着，隐逸地显露着它的美丽与孤单。

我还记得初次在花圃里看到它的情景。那是一个浓雾迷漫的清晨，子夜的寒露刚为它洗过柔细的枝条，嫩叶上的水珠对它似乎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娇小的蓓蕾紧紧卷缩在一起，像是怯于开放，也怯于走向窈窕和成熟。

在奇卉争艳的花丛中，我选择了这棵还未长成的小生物，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回来，用一点水、一点肥料、和一点摩门教徒的神秘祝福，种它在我窗前的草地里。五月的湿风吹上这南国的海岛，也吹开了这朵玫瑰的花瓣与生机，它畏缩地张开了它的身体，仿佛对陌生的人间做着不安的试探。

——红玫瑰情书一束李敖语萃情书一束——情书真是费力不讨好的玩意儿!余悸犹存　　小潘：

……我好像有生以来从未像现在这样对女人乏味过，我现在只把那些漂亮的女人看做一些小花草，一些奇花异草，她们再也引不起我的重视与热爱，我对她们好像倒了胃口，这种现象是祸是福还很难说；正常与不正常也不易肯定，但我只觉得对我很合适、很惬意，一点不觉得勉强，也许我还不是一个“米搜杰尼斯忒”，但我现在一定已是一个“米搜格密斯忒”，我对顺手牵羊逢场作戏的扯扯还感兴趣，可是要论及婚姻我就怕了!看到亲友们一个个“成家立业”，或急于做“成家立业”的打算，我实在忍不住窃笑，他们真有胃口，而我呢，却显然是一个消化不良的人。O.Henry在他“Memoris of a Yellow Dog”里写道：If men knew how women pass the time when they are alone,　theyd never marry.

也许我对女人太领教了，——“余悸犹存”，而我又太爱个人的independence(此字有浓厚的“自主”意味)，我深不愿为了一些“性的快乐”而连带找来许许多多的麻烦与营扰，因此，因此，因此，我写了这篇“Antiwomen论”来请你做一番分析，科学家总比我们这些玄学鬼来得客观的。

——一九六○年八月十五日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亲爱的Rosa:

一年前二月的最后一天，我在生产力中心看到你。一年了，我又回来了。

我的心绪好像我们衣服的颜色——我真有隔世之感!

我又回到台大来，当个清闲的小差使，一个人租间小房，勉强可研究自己想研究的，我相信我没被社会的暗潮卷去，我还是我，很沉着、很平淡，对过去并不后悔，只是不想再过旧日的生活。故人的高飞远飏也好，因风飘堕也罢，都不能动摇我今日的信仰，我仍旧狂狷、仍旧傲慢，仍旧关心你、喜欢你，可是我恐怕不会再给我任何一次受窘的遭遇。别的女孩子我也不会再动脑筋，我久已生疏此事，也愿意继续生疏下去。你是我唯一恋的小女人，但是这种恋却是一条溪水，没有浪花，只有长远的怀念与余韵!

学校又是杜鹃盛开的时节，新的面孔与新的情侣取代了我们，我们不必自惭老大，我们还年轻。成熟是可爱的，多么高兴又看到你，——看到你走向鲜艳与成熟。……如果你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我该多放心，我会在你过生日的时候，送你一点礼物。

——一九六一年二月二十八日　　蒙着面纱的小女巫

LW：

你是一个奇怪的小女人。三四年来，我偶尔看到你、偶尔想起你、偶尔喜欢你，我用“偶尔”这个字眼，最能表示我的坦白，因为我从不“永远”爱我所爱的女人，——如同她们也一直采用这种态度来回敬我。

如果我详细描写你如何可爱，那么这封信一定变成一封春潮派的情书；如果我不描写你如何可爱，那么它又太不像情书，因此我不得不多少歌颂一下你的可爱的部分，——那些混球男人们直到进了棺材也感受不到的部分。

你最惹我喜欢的部分不单是漂亮的肉体、漂亮的动作、漂亮的签名或是漂亮的一切，因为这些漂亮的条件会衰老、会凋谢、会被意外的事件所摧毁，会被另一代的女孩子所代替，会在“李敖自传”里占不到太多的篇幅。

我喜欢很多女人，可是我从来不追她们，因为她们的美丽太多、性灵太少，而这“太少”两个字，在我的语意里又接近“没有”，因此我懒得想她们，她们骂我李敖“情书满天飞”，可是飞来飞去，也飞不到她们头顶上。

我喜欢你，为了你有一种少有的气质，这种气质我无法表达，我只能感受。

三四年来，与其说我每一次看到你，不如说我每一次都感受到你。你像一个蒙着面纱的小女巫，轻轻地、静静地，不用声音也不用暗示，更不用你那“从不看我的眼睛”，你只是像雾一般地沉默，雾一般地冷落，雾一般地移过我身边，没人知道雾里带走了我什么，我骄傲依然，怪异仍旧，我什么都没失去，——只除了我的心。

我不能怪你，怪你使我分裂、使我幻灭；我不会追求你，因为我不愿尝试我有被拒绝的可能；我久已生疏这些事，为了我不相信中国女孩子的开化和她们像蚌一般的感情。

也许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也许我应该使你知道，虽然我不相信除了知道以外还会有什么奇迹发生。我不属于任何人，你也不会属于我，我们没有互相了解的必要，流言与传说早已给我编造了一个黑影，对这黑影的辩白我已经失掉热情。也许在多少年以后，我们会偶尔想起，也会永远忘掉很多，唯一不忘的大概只是曾有那么一封信，在一封信里我曾歌颂过你那“从不看我的眼睛”。

——一九六一年十月十八日深夜　　心酸酸

亲爱的G贝贝：

……

在真的太平洋畔，想不想台北的太平洋旅馆?

你是哪儿学的?你好会写情书呀!看你写的：“唯一想的是你，关心的是你。”

这种多情该多可爱呀，哎呀，宝宝当没有起呀!

你嘱咐我别不告诉你就来花莲，理由是“学校管理甚严”，我怎么能相信呀?我有时候会想：“她怕我不告而来，当场拿获”吧?——你一定要老实呀?

呀!呀!呀!我想到老修女们买香蕉呀!——卡大卡大的香蕉呀，专门躺在被窝里偷吃的呀!不要剥皮就能吃的呀，剥了皮就不好吃的呀!

周弘的结婚请帖，印得还算别致，另信寄给你看。

你真好意思!你在农职惊鸿一瞥，第二天就搬走了，——你把他们的胃口都提起来，然后就坐十元一次的计程车跑掉，你怎么这么寻人开心呵!我猜你走的时候，“他们”一定每人坐了一辆计程车追你，——像“萧何月下追韩信”那样追法，结果花莲市计程汽车生意暴涨，表现了空前未有的繁荣局面，“农产”增产，“经济”景气，此皆“农业经济系”出身的小贝贝之功也!

昨晚写到这里，赶回来应付台风来临，心里一直为你捏一把汗，愈想你愈不乖，——你跑到花莲那可怕的地方干什么?前两天伊朗地震，死了两万多人；花莲地方又有台风、又多地震、还会着火、计程车又贵、香蕉又供不应求，……愈想缺点愈多。

昨天一晚我这儿总算房顶没塌下来，漏得很多，幸亏昨晚有先见之明，把窗户用防水甘蔗板钉起，否则更不堪想像。你那儿怎样?你的“现代化建筑”!

今早醒来，天凉而阴沉，外面风声凄厉，愈发想到跟你温存的情景，触物思情，为之“心酸酸”不止。(“心酸酸”是个台语片的片名，这是我第二次告诉你的台语片名，第一次是“无你我会死”，你还记得吗?)因为整日不能外出，吃得真窝囊，到现在(夜十一时)胃还不好受。

没电、没报纸，一点也没有关于花莲的消息。真倒楣!想不到这辈子为这么一个鬼地方担心受罪，——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住在那儿，我真诅咒它干脆被台风吹到海里去算了!每次台风都是它招惹的，台风最对它感兴趣，老是从它那儿登陆。

——一九六二年九月五日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我是魔鬼　　我是魔鬼

亲爱的谷莺：

你记得希腊神话里“夜莺”的故事么?“夜莺”本是一个公主(名叫Philomela)，被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占有，最后，她逃掉了，那个男人在后面捉她，她便受天上神仙的保护，变成了“夜莺”。

当我想到你的身世，看到你的名字，你知道我做何感想?我仿佛看到一只最可爱的空谷中的夜莺，在找不到保护她的神仙。

我不是夜莺眼中的神仙，我是魔鬼。

当你用眼泪使我走开，我觉得我不该再加深你的难题，虽然在难题下面，我会加上一个问号。

我痛苦的觉得人间对你太残忍，在你刚对人生睁开了眼睛，你已被环境捆住了手脚，别人强迫你背上十字架，你无法再挣扎，你不肯再挣扎，——你背上了它。

别人只会从你身上取去食物或给你食物，但是他们不能取去或给你“生命的意义”。在你一生中，也许只有我的出现和隐没，才会有这种意义。

也许你会笑我自大，这是因为你还太小。当你不“红颜薄命”的时候，当你走向灰门修道院的时候，你会明白我所说的和所做的一切。

答应我不要再哭，我也答应你。当你我发现人生的苦痛是那么当然，我们该知道眼泪不是应付它们的最好标记。

如果此后你有什么快乐要人与你共享，有什么烦恼要人同你分担，如果你愿意，请你记得我。

你永远别忘记：有一个肉体暂时离开你的人，他的心灵却在你身边，他随时等你叫他为你做点事。

在多年以后，你会看到我的一部小说，在那里面，你会真正找到你自己。

——一九六四年三月三十一日　　我要站着睡了

亲爱的H：

你好残忍，也不给我来个电话，整天等电话铃响，耳朵都过敏起来了。

从上个星期二开始，就没见过你的面；从星期四开始，就没听到你的声音。接着是周末和星期天，我知道你并不在家，我不愿意想你去了哪儿，总之，我好嫉妒、好气。

昨天晚上气呼呼的回来，做工到两点半，决定早睡一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吃了一颗Doriden,用你睡觉的姿势——趴着睡，才算睡着。

可是睡得不好，像一只睡不好觉的山羊，一清早就醒了。

你记得印度象吧?它也像你那样睡，或者说，像我昨天晚上学你那样睡，可是当它病了的时候，它就不趴着睡了，它要站着睡。

快给我来个电话吧，H，不然的话，我要站着睡了。

——一九六四年八月三日

碰到我，你会失败

亲爱的H：

什么时候来看我?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男人。

别以为你碰到或踢开的那些男人是男人，他们全不是，他们只不过是“雄性的动物”而已。

你没有见到过真的男人，你只见到许许多多的“雄性的动物”，而你以为那些“雄性的动物”就是男人。

好可怜的漂亮女人!

我要修正你二十多年来对“男人”的定义，我看到你跟那些假的男人在一起时，我好难受。

为什么十足的女人不碰到百分之百的男人?——我要彻底追究这个答案。我要从你身上得到这个答案。

不要笑我很自负、很神气，你碰到我，你会失败的。

——一九六四年八月四日

征服“奴才”

亲爱的H：

我不再陪你打牌，也不再打电话给你，我只送你这把小钥匙，什么时候你“信任”我，你可以用它打开我的门。

你并不了解真的李敖，你也不给他真的机会去了解他，你只让他消失在人群中，使他secularization，那有什么意思?

你永远可爱，我也永远爱你。但我可以抑制我自己不去找你。我要把我关在我的小天地里，在书堆里面霉掉。

你该知道，如果我没有止境地为我所爱的人去做我不爱做的事，那我将不是李敖，而是任何secular。如果你“征服”这样一个secular，你会问你自己：“征服”了一个“奴才”?还是一个男人?

——一九六四年九月四日

女人为什么要折磨男人

亲爱的H：

等你的电话，好像是一个漂流荒岛上的水手，在等救生船。——那样的殷切，又那样的渺茫。

但是等到了又如何?那可能是一条“贼船”，而你是“女海盗”。

我要被折磨，被罚在船上做苦工。

我会嘴里喊着“亲爱的H”，而心里骂着“该死的海盗”。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折磨男人?生命是这么短，短得整天寻欢作乐都来不及，秉烛夜游都不够用，为什么还浪费生命来钩心斗角?浪费时间去play a trick on one?

我们是人，我们有性欲，我们会老，我们会失掉及时行乐的机会，我们会后悔，我们不该再谈十八世纪的恋爱，我们该把衣服脱光，上床。(或上床，把衣服脱光。)　　窗外刮着台风，我好寂寞。

——一九六四年九月九日醒来以后　　你会逼得一个天才爆炸

亲爱的H：

昨天晚上送你回来，吃了两粒Doriden，勉强睡了四个钟头。今早四点钟就醒，一直工作，现在快十点了。

今天早上下雨，天气阴沉得好凄凉。我好想你，好寂寞。

你的病好了吗?我真担心。你应该听我的话，若还不舒服，赶快去看医生。为了怕你碰到“风流医生”，我特地拼命忙了一阵，剪了一堆“女医生”的广告给你，希望你去送钞票。她们该把你的红皮夹里付出来的十分之一给我做commission。

《战争与和平》的作者托尔斯泰，在他另一部名著《安娜·卡列尼娜》里，有一段描写男医生给女病人看病的文字。那女孩子被看过病以后，还要哭一场!真是wonderful!

但是反过来说，男病人给女医生来看病也很麻烦。无怪乎一九一三年俄国的县医会议上，竟有会员提议请女医生走路了。

我现在“傻”想：我真不该学文史，我该学工医。那样的话，在你健康的时候，我是工程师；在你生病的时候，我是医生，趁机“风流”一下，该多好!

我又想到，这个世界所以能有我，跟一个女人的“羞医”不无关系。我爸爸的第一任太太，得了女人病，但她宁死不肯看医生，可是又没有女医生。她的多年不能生育，惹得旧式家庭中白胡子爷爷和灰头发奶奶等人的不满(他们要“抱孙子”)，结果我爸爸跟她离婚后娶了我家目前的老太太，她连挤了四个女儿后，终于把我(有男性生殖器的)硬生出来，这样她才没遭到“被迫离婚”的命运!

由此可见，本人在这个文明古国里多么重要。

可是呵!H，你实在不了解我多么重要，你会逼得一个天才爆炸，爆炸成一个傻瓜。

现在，这个傻瓜被你最后判决：永远不许“主动”，不许打电话，不许挂pinups，不许去第一大饭店，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只许待在家里，向台北市××××号信箱写情书。

开放了你的信箱，却关上了你的心。O!H，你是一个该比我多下一层地狱的女人。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一　　大家都要下地狱

亲爱的H：

有时候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知道我的人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说：“李敖这小子，罪孽深重!”另一类是说：“李敖这小子，罪该万死!”总之，不论哪一类，我都是被玛利亚的私生子拯救的对象，他都要说他被钉上十字架是为了解救罪人，解救我。所以，我硬被别人派定欠了耶稣一屁股帐，真他妈的倒楣!

不管那么多，有罪就有罪吧!反正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没有资格上天堂，大家都要下地狱，只是在十八层地狱中有层次高下之分而已。反正我笃定不在最下一层，最下一层一定是你，不是我，除了你以外，还有夏娃、埃及艳后、维多利亚女皇、吴××夫人，和她手上的酒瓶子。

还有李老亏和他的干妈，也统统都要下地狱，下到最下一层，跟麻将牌挤在一块儿。

真正该在最上面一层是煤矿工人，他们在“阳间”里已饱受“人间地狱”之苦，所以应该受优待。我李敖的位置照理该跟煤矿工人相去不远，这样才公平。因为只有掌管地狱的阎王爷，才知道我在人间和生前多么痛苦!

这种痛苦，没有人会知道，小猫不知道，小松鼠不知道，小白兔不知道，小H也不知道。小H也只知“三缺一，找李敖；胡它个，双龙抱”。并且不能输钱，一输钱，就气得吱吱叫。

随手写来，天又亮了。现在是早上七点一刻，正是你在三轮车上的时候。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九日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想你才能睡　　想你才能睡

亲爱的H：

今天早上四点钟上床，想你才能睡，可是想多了又睡不着。……可是我想到那条菲律宾做的△裤，我又笑起来!好大呀!你一定要活到一百岁，才能长到那样大的屁股!

可是你活不到一百岁，你是“红颜薄命”的。这一点，我会跟你密切合作，——我也是短命的。

并且，为了长个大屁股而活到一百岁，也大可不必。万一长得过了火，屁股大得连棺材都装不下，怎么办?那非得订做一个有典线的棺材才成。

我觉得，棺材的样式是最保守的东西，它应该进步才对。进步的方向之一是，棺材应该因人而异。例如一个驼背的人，棺材应该做成椭圆的；一个独脚的人，棺材应该做成缺四分之一形状的；一个缺手的人，棺材应该做成8形状的；一个胖墩墩的人(例如董教授)，棺材应该做成圆形状的，另外还要附做一个圆形来装他那胖墩墩的摩托车。至于我自己，要在棺材上装一具麦克风——以便骂人。

至于你，我的美人儿，棺材上要设计一些图案，至少该在棺材上“胡”一把“大三元”。这样的话，你即使“红颜薄命”，也不会“死不瞑目”了。

同样，棺材旁边还要开一个洞，准备可以伸出一只手来，来算“番”。看看到底赢了多少钱。

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分，我要离开旅馆到图书馆去走走。今晚七时半坐观光号回台北——我认识H的地方。

——一九六四年九月三十日

你不只是我梦里面的人

亲爱的阿贞：

谢谢你昨天晚上做我的小“国宾”，虽然我们的看法，并不“统一”。但我永不忘记你给了我一个说“莫名其妙”的话的机会，当然这些话的效果，可能全是“徒劳无功”。

在回家的路上，你说你刚才在国宾“冷得发抖”，因为那种冷气“不正常”。我引申你的意思，说：“不正常从五年以前就开始了!”想想看，亲爱的，还有什么生活方式、什么遭遇，会比你这五年来的一切更“不正常”呢?

也许你愿意知道，对这种“不正常”的感受，“局外人”如我，比起“当事人”如你，也许并不轻了许多。当我想到社会对你的不公平——太早太早就开始的不公平，我的痛苦，不会比你更少。恰像那神话中被关在古塔里的小女神，想拯救她的人，在某些方面，可能比她还着急。

当然昨天晚上，你有十足的理由说我未免操之过急，这是因为你选择一般的尺度来衡量我的缘故。对一个主张“活在今天”、“活在今天晚上”的人，你用“过去”和“未来”来纪律他，将显得没有意义。五年前憧憬的“未来”，对一个小女神来说，已经被五年后冰冷的“过去”所打破，这种残酷的现实，我觉得该带给你一种新的奋斗与觉醒，而不是一种新的沮丧。

请想想我的话，亲爱的阿贞，打起精神，努力去过一种新生活，选一种新生活方式，剪断过去的幽光魅影，不要对人生失望。

其实，想开点说，人生又是什么?人生就像你昨天晚上送我的那支Salem香烟，它一定要经过不断的燃烧，才能有意义，正如那古诗中的蜡炬和春蚕，它们一定在成灰和丝尽以后，才算“徒劳”完毕。从死亡的终点站来回溯人生，一切似乎都是“徒劳无功”的；但是你若换一种角度，也许你会发现，正因为一切都要成灰丝尽，所以把握眼前，争取现在，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寒冷的过去所已做的，和渺茫的未来所将做的，都不因我们的肯定或否认而有所改变，对变化无常的生命，我们能够控制的，实在还太少太少。正因为人生如此飘零不定，“活在今天”对于我们，才显得比其他生活方式更值得选择。我们不该忽略这种选择。

昨天你上楼后，我一夜没睡好，我预感到你不只是我梦里面的人，你从这个梦里走出来，变得更真实、更美、更楚楚动人，使我在成灰丝尽以前，永远难忘。早上“七点钟”快到了，我认为我的信到你那儿比我的人到你那儿更好。也许下一次——如果你允许我有下一次的话——我不会送一封信到你那儿了，我会送一些“火柴盒”，使你“燃烧”。

——一九六五年九月四日的清早　　有了你，还看什么别人

Y，亲爱的：

今天下午突然下雨，我怕你淋着，特地从街上赶回，挂了一把伞在报箱上，并且附了一封信。可是我没想到你走得很早，所以等到五点十分，我又把伞和信收了回来。(她们下班的时候，因为外面正下雨，所以纷纷觊觎那把伞，表情颇好玩。)谢谢你今天对我的早晚两次关切。在“大”字底下，我伤心我不姓“林”。你不但不对我称呼“亲热”一点，反倒退步的从“你”到“您”起来。你真胆大，你这样做，难道不怕我星期天“惩罚”你?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而用“大林”的方法“惩罚”你，那时候呵那时候，你将永远是我的，而不再跟那些雄性走在一起。你小心吧，亲爱的，我会使“总有一天”提前到来!(也许就是星期天!)还有，你真不识“好人”心。明明因为你而撞车，你还诬赖我看别的女人。你这样想，不能证明你不相信我，反倒证明你不相信你自己，——你不相信你的可爱，足可使我“目不斜视”。你真没有自知之明!

不肉麻或“吹气”一点怎么可以?让我说吧：有了你，还看什么别人，你可以使别人“花容失色”。奥黛丽赫本说她的一个鼻子就可以抵得上一打整个的女人，你呢?你的一个鼻尖!

又是一点半了，要睡了，临睡前我要喊一句：“王八蛋何××!”

——一九六七年三月十九日星期天前的第二天　　他是谎话家

我亲爱的Y：

谢谢你送我的“基隆港”和“阳明”。在图中找了半天逃亡渡口，都找没有到。其实找有到又怎么样?一想到这个岛上有你，而离开这个岛就离开你，我就甘愿“泡”在这里了。

雪莱说自由比爱重要，他是谎话家。

今天下雨，想送你回家，非常想。

——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三日　　只要他不追我的女儿

Y，我亲爱的：

下午你走的时候雨很细，我决定不bother you。楼上看你在雨中消逝，真美。你那条围巾，我真想把它偷下来，放在枕头边，陪我入睡。总有一天，我会“绑架”你(既做小偷，又做强盗)，——不再一星期见一次，而要足足看你一星期。一星期才能见你一面，真是太长了，并且长得不放心，那些讨厌的限时信和尾随者，它们多少会使小Y起贰心，会使她写出“很后悔答应去淡水”一类的刺话，呵，我好气呵我好气，气得简直要血压高一高。

一位妈妈告诉我的朋友说：“这个社会不能没有李敖，李敖应该存在，只要他不追我的女儿!”你看，我多可怕，我在女人中间的信用多可怕!

可怕的人要睡了，留下这封信和一篇胎死装订厂的“禁文”给你。这一类的文章，也许慢慢可增加你对我的“面具”的了解。做为一个善于自保的人，我不该有“面具”吗?

——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三日深夜小Y，从摇椅中“摇啊摇”出来的有时候你很乖，有时候你就不。今天老是想到你很乖。我跑到衡阳街，在一家象牙店里物色一块小象牙，特请名师，为你治一颗小印(三十一号可取)，算是对你乖的一种奖励。你可以用这颗图章开空头支票，开得满天飞，飞得跟满天飞的情书一样(“支票与情书齐飞”)。自从“众师情人”到“文化界的大众情人”，你一共写过多少情书?萧××真傻，他应该遍访天下，把这本“小Y情书”印出来。

——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八日清早　　被淋症

大雨时候，我赶到杭州南路，又绕到南门市场，转了两次，都找不到你，我想送你上学，我怕雨淋了你。虽然我知道你喜欢被雨淋，(像查泰莱夫人?)可是我不准，我不要你在大雨中诗意。如果你实在有“被淋症”，(又以名词加人!)还是到我那“联合国”的浴室来吧。在淋浴喷头底下，随你诗意去。我答应不偷看你洗澡，因为我只要听，就很满足了。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才能亲你，亲你的小嘴唇，亲你的小耳朵。我真不敢再约你，我怕你会再说出伤我的话(你很难相信吧?我真的心会痛)。何况有一个人知道了，还会表演血压高、吃蛋糕。小Y夹在中间，该多可怜。

——一九六四年四月三—四日　　“幸福”的剧中人

小Y，甘心把我宠坏的：

真没想到你做了这么精致的生日卡送给我，就凭这张卡，我就可以活到你所规定的六十岁，像沙漠里的仙人掌一般的活到六十岁，像盆景里的仙人掌一般的活到六十岁。本来，活到六十岁就“大限已至”，可是忽然看到你在生日卡中的那张小照片，那可爱的笑脸，我又高兴了，高兴得自动延长二十年，活八十岁，准备祝寿吧。小Y，什么祝寿的节目都可以，只是别叫“梦土上”的所谓诗人来写“仁者无敌”那一套。(来一个新解，因为我的“敌”人太多了!)真的，小Y，真的，你真的把我宠坏了，——我一个人已经不肯再洗澡。从前天以来，我一直飘飘的，“而寂寞不在”，你知道我一直在盼望什么，我盼望时光倒流、盼望欢乐长驻、盼望历史重演、盼望永远跟你在浴室里，永远不出来。被你宠、被你照顾，是一种“幸福”，我不需要看那场“幸福”，因为我自己，不是别的，正是“幸福”的剧中人。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三日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操心为乐　　操心为乐

亲爱的小Y：

今天一天没得到你的信息，信息者，书信及声息是也，前者靠邮筒，后者靠电话，今天一天都没有利用这些，由此可证：小Y是反对现代文明的。你可以去参加中国文化复兴运动，挤在孔庙中，一齐去吃冷猪肉!

前两天听说的：我们的观光局，已经决定用“孔夫子像”做市招，印大量的观光海报，以为这个地区的象征。日本是富士山、西班牙是斗牛，我们不是山水、也不是牛马，而是一个两千年前老掉门牙的老头儿!你说可叹不可叹?孔丘乘桴浮于海后，竟漂到台湾来啦!

你送我的三个柿饼，今天已到了不得不忍痛弄掉的程度了，我只好把三个封套留下，柿饼丢掉，我好心痛，痛得敢说不在你的伤口之下。你的伤口怎样了?怎么也不写信告诉我一声?你是不是以叫我操心为乐?还是跟你那位同室操“车”者正在一块儿楚囚对泣?别忘了哭的时候请专用左眼，右面那一只，为伤口起见，总以避免洒泪为宜。

——一九六七年五月七日纸上罗曼斯李敖语萃纸上罗曼斯——只有纸上的罗曼斯才是有点意义的，可怀念的，美的。天堂无神父一个笑话：一对男女，没结婚就殉情而死。升天堂后，上帝怜之，说：“你们一直未能成为合法夫妇，太遗憾了，等神父来了，给你们补证一次婚吧!”可是他们等了好久好久，还等不到神父来，他们很奇怪，跑去问上帝，上帝说：“噢，我忘了!神父从来就没有升天堂的!”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一日　　女孩的不识货

与彦增言恋爱就做不得人，恋爱之事只好俟诸奇迹和他日了，谁让女孩子有这些不识货的劣根性呢?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一日　　纸上罗曼斯

我真讨厌与她们勾心斗角，我发现我实在已开始讨厌她们，看不起她们，因此对爱情一事，我看愈来愈是X分之一，愈是否定，也许只有纸上的罗曼斯才是有点意义的，可怀念的，美的。——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一日　　灰色

马宏祥言一女人不想照相，一男人有灵感不想讲，方足证明其灰色。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一日　　整肃

L在我的地位显然是完了，她已经再也不能使我受震撼了，我已逐渐把她“整肃”了，“昔为座上客，今为阶下囚”，她在我意识里的地位显然是完了!她对我再也没有作用(的能力)了!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三日　　唯美主义的李敖

不找她与不写稿二事带给我不悔恨，这些做了一定是悔恨的。因为它们使我失掉了许多美，——生疏的美，使人对我神秘的美。那是未成熟的表示，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唯美主义者了呵。唯美主义的李敖，岂胡适、殷海光等无艺术人生者所可及!我发现我始终未向“艺术的人生想法”的境界，去回看过去展望未来，今晚大收割，实可喜也!吾当多走此路，勿泥旧式之中国知识人路子也。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五日　　恋爱与经济

午后与咪咪看“飞车生死斗”后碰到老马，同去大新听音乐。恋爱真是恋不起了，经济简直吃不消!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六月十六日　　淡淡的爱

有情妇而无情人，不深爱任何人，淡淡的爱一点或两点。任何女人再也不能使我不愉快，更谈不到磨折我了。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七日　　浅薄女子

我过去真是把她(们)看得太好了、太高了、太重了，其实她是什么东西，跟我比起来是何其浅薄，我又为什么看重她呢?她所有的一切是我所需要的，但并不是那么值得看高的，一来因她具有的一切本身都是不足夸的，一来这些多少女人都有呵!我真是愈来愈鄙视她了，我看不起她!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七日　　笑脸说话

昨见一女孩子对管理员“笑脸说话”，甚好，当声出而笑脸至，笑脸要如拔枪那样快。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六月二十六日　　女孩与人

不说女孩子缺点!不言人过!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六月二十六日　　宁写情书

宁写情书不与这些没出息的人浪费时间，何如累积式的写情书呢?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七月九日　　低三下四的恋爱

女生宿舍门口徘徊之男人真无耻。绝不谈低三下四的恋爱，不做这种男人!忽想起在女人面前天下有多少软骨头的无耻东西。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七月十日　　结婚，爱情

一、　“结婚生子太麻烦，想想看多糟糕”。

二、　生活俗人化，思想则否。

三、　“无他事则必把爱情看重。”

四、　“爱人当不可存抛砖引玉，甚至引砖之心，否则不够真爱人的资格”。此说未必是。

五、　为爱情而痛苦，我是再也不会了。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七月二十二日　　读书忙

的确要迫切读的书太多，太忙了，哪有闲工夫去——　　一、　恋爱。

二、　应酬。

三、　自律。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七月二十六日　　生活随想

一、　老拿现在同过去比，就会痛苦。

二、　没有尝试过，你没有理由不喜欢。

三、　只给女人以影子。

四、　东方朔心胸是永不忧愁的。

五、　泪不轻垂，多久以来感情麻木了。

六、　嫁功而不嫁祸。

七、　结婚以后就不是朋友。

八、　不太想过去，也不太想将来，活在今朝。

九、　有俗行而无俗思想。

十、　人生化而非职业化——伟大的演员。

十一、　太狷者皆不易与人相处，皆不快乐。

十二、　思想偏激，行为却否，如拉斯基、如斯宾诺莎。

十三、　这社会不允许自由恋爱，却允许挂绿灯。

十四、　名誉坏时，使它更坏，那你名誉就好了。

十五、　男女之间就怕拖，一拖，即使有点感情也完蛋了。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八日　　独身者

一、　那个(没有一个)女人配嘛?

二、　独身之必要之研究。做一本关于独身的论著。

三、　过得景气才算数。

四、　一个性热情冷的独身者。

五、　看不起她，也要脱离她。

六、　知音苟不存，老子不爱人。

七、　咏史：

樊哙囚时思项羽

亡秦复楚志难除

身已随剑化龙去

心犹乘风作雨来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八月三十一日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男女之别　　男女之别

这是谁说的?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可能影响一生，可是一个男人之于一个女人，离开后，她不是为他立刻自杀，就在一个月后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十月十日　　女人与服饰

女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你无论给她什么，她都能穿在身上。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十月十日　　暂与俗人谐

我真觉得她们的浅薄与世俗，我至多只不过是带着“暂与俗人谐”的态度，在不失我的尺度下偶尔一为之而已，本质上在我的思想深处是看不起她们、厌恶她们的，懒得再理她们。她们每一个人都是不能知我的(深如罗、浅如恂，一律如此)，今日之我亦不能盼彼之知我，大家只玩玩而已，看看说说轻松点而已。恋爱目的只在轻松，别的都是扯淡。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十月十七日　　情诗

三月换一把，

爱情如牙刷，(或做“女人如牙刷”)　　但寻风头草，

不觅解语花。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十月二十日　　可厌的女孩子

坐在图书馆的一角，我远望窗外，忽然想到女孩子“可厌”的那一面，过去我多从她们那“可爱”的一面着眼看她们，总想到跟她们在一起的快乐，我刚才想，我何不从“可厌”的那一面做着眼点去看她们呢?她们的小气、浅薄、虚伪、虚荣、臭架子、短视、装模作样、爱利用人、真浊不分的污秽、自私、不尊重人。……一些数不清的、坏的、可耻的字眼，她们都多少具有着，除非你真的站起来，她会带着虚荣的心情追求你，在你草泽的时代，她们是绝不会欣赏你的。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十月二十日　　小女子

练舞初跳之丑状。吾甚厌这些女儿们!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十月二十七日　　断情绝爱

今所需之四眼光：

一、　遥远的眼光——瞩目在遥远的将来，勿为目前所困。

二、　小视的眼光——历数伊劣，可惧也。

三、　众多的眼光——比她在各方面好的多多有!

四、　傲岸的眼光——自视我是什么人，他们配与我生干系么?

决自今起断情丝而绝爱欲，立意不复在此中浮沉周旋，英雄苦耳，岂可为人折腰也耶?痛苦算得什么，打落牙齿和血吞，立志独自熬到底!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十日　　跳舞

跳舞等实在肤浅、浅薄，吾甚厌厌。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十一日　　看电影偶感

夜独看“女人征服男人”，车上见“Spirit”，看这电影之感想有三：一、　父亲之惯女儿，古今一辙。

二、　外国男方之交很坦然，如私通、情人等，女追男事皆不足为奇。

三、　BB千娇百媚之态，及其耍手段、顽皮、装生气、做鬼脸等，皆过人而达极至。我久久宣传到处有芳草之论，而勿为一人所迷，今夜此影力益坚吾之看法。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解脱感情之道

解脱感情之道在：

一、　知足，为甲怀念，但当得到甲时，却又为乙遗憾了，所以要知足。

二、　变幻乃真，人不能在一起，可是你却得到他的心。他的心永远在你身旁。爱情就是变幻的!

三、　爱情的纯一性是不可能的，你可能爱一个人很深，但并不因对他的专爱就不再与别的扯一扯了，还是要扯的。对一个人百分之一百是不可能的，不同者是百分之多寡耳。

——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十二日　　对女人少花时间

这些人们整日花多少时间在女人身上而空无所得(有所得也罢)，吾实厌烦，立意不得如此。每日只花一小部分时间想想看看可也，不多花时间受其干扰。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一月十五日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现实与幻象　　现实与幻象

其实，她的那些美丽与可爱已经不存在了，或根本就未曾如你所想像的那样完满过，你所迷念的只不过是一个消逝了的或根本没有的幻象，所以一年半载以后，当你偶一接触那象征过去的现实时，你便震撼于现实的丑恶不堪了!它甚至还不如当年那些幻象了!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一月十六日　　精子诗

“精子诗”：

显微镜里看精子，

千万小我在一起，

摇头摆尾胡乱挤，

他们每个都姓李。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一月十六日　　婚姻论

与“神枪手”小谈，笑了半天，此女士亦一真爽人也!她开我玩笑说：“李敖先生啊!你没结婚就想离婚!”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四日　　凡夫俗女

我对恶心的男女，不能容忍我去跟他们有交涉!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五日　　不足动怀

还有什么能比我心中的丝毫不为所动，更使我满意呢?我真是对我自己满意，我真是完全达到任何女人都不足以使我动怀的地步了。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七日　　二情观

一、　李教官对我说他的人生观：“朋友面前莫言假，老婆面前不说真”。

二、　无论友情爱情皆要“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三、　爱情当如粗茶淡饭，做最起码的要求。

四、　爱情好比大台风，“爱情台风化”。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二月十四日　　拍卖女人

名女人是拍卖出来的。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三月八日　　印度妇女三事

一、　Suttee，印度寡妇殉夫也。可是若太太先死，丈夫却不随殉，“你先在那儿等我”。

二、　印度妇女反对女子有财产继承权，以物价不稳，欲早得嫁奁也。

三、　印度史上又忍不住捣乱，吴俊才先生讲寡妇事，我插嘴说：“她们一定很痛苦。”众大笑。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二日　　精神之恋

理想才是美的，图片、幻想、精神恋才是永恒的美、永恒的喜悦，这种态度只凭藉一点点现实就够了，一笑终生不能忘，一言终生永记之，这是多么美的男女关系!故吾之不复有为，势必矣。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三日　　妙语

“我不爱你是应该，你爱我是本分。”——此某女士之妙语也!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五日　　可怕的冒险

我觉得在不开化的目前社会里，恋爱行为(如写信等)都是一件“可怕的冒险”。无为、无为，除了无为外，一概于我皆不可了!何苦来哉，犯不上也!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日　　不与女人往还

因我近乎惨痛的感到跟女人有任何关系，到头来都是使我不快的，所以我心中抱定不与女人有丝毫往还的宗旨与主义，绝不动摇，我的态度是固执的，甚至是顽固的，这是一段漫长得近乎无尽的路程，我非得毫无例外与破绽地过日子不可。至少眼前这种封建乖谬思路的女孩子们，我是讨厌她们的。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四月二十三日　　与虎不能谋皮

与虎毕竟是不能谋皮的，不了解你的又岂止是女人么?我真该大量的不求人们的了解与赏识，他们这些狗男女，怎么配了解我呢?而我，又要力求干干净净的自清起来，安可屈身求彼等认识李敖耶?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八日　　闲言七句

一、　抛掉过去：失落的、褪色的，皆予归档。

二、　缺什么补入什么(缺的如思想、爱情、钱)。

三、　全是新的，追求新的。

四、　如罗素式的开放心胸去恋爱。

五、　不该退缩，怕出头。面对它，便有收获了。

六、　正当的欲望与要求，要发挥它而不要抑制它。

七、　思考要冷静，追求与实行要狂热、热情。

——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七月二十日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恋爱是美的　　恋爱是美的

我们有成千成万的青年男女，却被成千成万的爱情苦恼纠缠着，在小器成性的风气下，他们互相认识是那样的不容易，偶尔认识了，又笑得那样少!有些苦恼怪环境，有些苦恼怪他们自己，他们不知道如何在爱情的永恒论与专一论的高调下退下来，认清什么是真正可为的，什么是真正不可为的。他们似乎不知道恋爱是美的，它超越婚姻与现实，但不妨碍它们，相反的，婚姻与现实可能妨碍它的正常发展，如果一个女孩子老是用选丈夫的标准去选择男朋友，那她可能没得到丈夫又失掉一个男孩子的欢笑与力量。

——张飞的眼睛

不必自怜

我们大可不必为了追求渺茫的永恒而失掉了真实的短暂，大可不必为了追求“高贵的”专一而失掉了瑰丽的多采，我们不必限制别人太多，也不必死命地想占有别人，非要“一与之齐，终身不改”不可。我们要做男子汉，也要做多情的小儿女，我们生在一个过渡的时候，倒楣是无法避免的，但是我们不必用自怜，我们更不必先呼痛，然后再用针尖扎自己!

——张飞的眼睛

爱情不必偷偷摸摸

爱情本身是一种浪漫的精神，它超越婚姻，但不妨害它，可是我们的老祖宗却不这样想，他们认定凡是男女相悦就不是好事情，所以古代的情侣要桑间濮上，今天的爱人也要偷偷摸摸。我们看到美国人夫妇公然拥吻，觉得肉麻兮兮，这种感情流露我们是禁止的；但是父母死了，你若不当众哭得死去活来胸痛号，“吊者”就不“大悦”了!我们对开放感情的尺度真是不可思议，我们只鼓励无限度的公开哭丧，却禁止有限度的公然做爱，而秘密做爱又要被淡水河边的丙级流氓收税，使我们的青年男女永远达不到宝玉所盼望的沉湎境界!

——爱情的刽子手

太陈旧

在现代化的二十世纪八○年代中国，我们看到现代化的电子情歌、现代化的性病医院、现代化的人参补肾固精丸，却很少看到现代化的爱情。

现代化的爱情是什么?现代的中国人知道的似乎并不多，他们虽然也风闻什么自由恋爱，也爱得自称死去活来，但是，他们的想法太陈旧了，作法太粗鲁了，手法太拙劣了，在现代化的里程碑上，他们的爱情碑记，可说是最残缺的一块。

——大中华·小爱情

中华之耻

在上下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我们简直找不到多少可以歌颂的爱情故事、不病态的爱情故事。尽管二十五史堂堂皇皇，圣贤豪杰、皇亲国舅一大堆，可是见到的，很少正常的你侬我侬，而是大量反常的你杀我砍他下毒药。一个号称中华五千年史的伟大民族，居然制造不出来多少像样的爱情故事，这可真是中国人的大耻辱!

——大中华·小爱情

两个主体

讲爱情，第一要件就得承认两个主体——男方一个主体，女方一个主体，没有这种对主体的承认，什么情不情的，都无从说起。中国老祖宗在这方面，做得真糟，他们不承认女方做为主体的地位。中国人对女性的尊重是“母性式”的，并且尖峰发展，成为孝道，有的甚至有点“母子恋”了。在另一方面，女人在没“身为人母”的情况下，也就谈不上什么，地位低级已极。中国男人一生下来就“弄璋之喜”，弄璋是玩玉石，玩玉石可增进德行；女人一生下来却“弄瓦之喜”，弄瓦是玩纺车，玩纺车可见习做女工。一套男尊女卑的天罗地网，打从出生开始，就把女人罩住，女人除非熬到“老娘”地位，才算以寡妇之尊，酌与长子抗衡，除了“老娘”外，永远踩在败部里，翻身不得。

——大中华·小爱情

中国的道德迷

中国文化的一大正宗是道学——不管真道学或假道学，在道学的魑光魅影下，人人都被道德迷你，做成了道德迷，并且迷到不近人情的程度。流风所及，男女间的爱情问题，自然也就一律道德挂帅，谁谈情说爱谁就不是好东西，就要被摒于孔圣人的门墙之外，死了以后，也分不到孔庙的冷猪肉吃!人人想吃冷猪肉，所以人人都不敢公然谈情说爱。至多有多多的情感，却没有少少的勇敢。

——大中华·小爱情

拒绝盲目的感情攻势

凡是对人间事故稍有所知的人，都可知道单纯的爱，并不一定对人好，常常反倒会害了别人。(小说《窗外》女主角)江雁容的母亲对她说“我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对是错，全基于我爱你”一段话，言外之意，好像是说母爱是至上的，母爱导致的错误是可以被原谅的。这种倾向，在我受过思想方法训练的人说来，完全不能成立。十八世纪的日耳曼寓言家Magnus Gottfried Lichtwer就早已指出盲目的热心只能坏事；同样的，我们也不能相信单纯的亲情就是盲目热心的护符。试问世间多少悲剧，不是打着“母爱”的旗号做出来的?试问又有多少自私与愚昧，不是亲情之下的痛苦产品?我们有新头脑的人，岂可以随随便便接受老一代的感情攻势吗?又岂可以不加批判的接受他们打着“善意”招牌而来的落伍安排吗?

——没有窗，哪有“窗外”?

假惺惺

在爱情的态度下，大家都变成了胆小鬼，戴上了面具，转入了地下。大家谁也不敢表露真情，至多做到暗通与私恋，表露到一片反常、一片变态、一片自我陷溺、一片假惺惺!

——大中华·小爱情

爱情与亲事

中国传统中爱情出了毛病，最基本原因，是男女结交，不靠自由恋爱，而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间事，一开始就不是两个人间的私事，而是父母媒妁“大锅炒”的亲事。这样的结交，一开始就以家族本位，代替了爱情本位，夫妻之间，想在这种本位下产生罗曼蒂克的爱情，实在气氛不足。所以，中国的爱情故事，像《浮生六记》式的闺房记趣，为数就少。

——大中华·小爱情

不必以激烈的手段

我们社会的许多人还活在原始的图腾世界里，我们还用着野蛮的方式去表现爱情，——或说去表现嫉妒。我们还用低三下四的求爱方法去求欢心、用买卖式的厚礼去博芳心、用割指头发誓去保证忠心、用酸性液体去对付变心、用穆万森的刀子扎进情人的心。……换句话说，人人都用激烈的手段去证实他们的热恋与专一，证明他们是不惜一切牺牲的情圣。

——张飞的眼睛男女之间李敖语萃男女之间——男女之间除了美以外，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胡茵梦第一”

一句西方谚语说：“我们因不了解而结婚，因了解而分开。”胡茵梦同我的结婚，正好相反——“我们因了解而结婚，倒因不了解而分开。”胡茵梦在我出狱后复出时写文章支持我，写《特立独行的李敖》，她欣赏我的特立独行，我认为她了解我，但是，最后因不了解分开了，胡茵梦公开说我十年内不会同她离婚，她是“唐宝云第二”，几个小时后，她就收到我送的玫瑰花和离婚证书，她不是“唐宝云第二”，她是“胡茵梦第一”!

——上电视谈现代婚姻的悲剧性　　为爱而爱

爱情毕竟是奢侈品，毕竟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落伍玩意儿，现代中国的女孩子很少肯为爱而爱，她们的母亲也压根儿不肯这样指导她们，她们人人都用妈妈的感情套在自己年轻的心灵上，不会让爱情这匹马在感情的原野上奔跑，——除非马脖子上挂上一部终身大事的老木车!

——爱情的刽子手爱情拖着生活担子偶尔有些小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暗违母命和一个男子大谈柏拉图式的爱情，可是那只是昙花一现的美事，感情的瓦解是指日可待的。这并非因女人善变，而是使女人不变的客观条件不够，女孩子要被迫系一身安全于丈夫身上，她们是可怜的，她们穿的是七○年代的摩登衣服，却走的是十七世纪老祖母的路线。同时社会也给她们外在压力，人们很容易就用她母亲选女婿的眼光去看她的男朋友，善意的也好、恶意的也罢，他们总要假定那男孩子就是她未来的配偶，他们不衡量他的头脑，却揣度着他的荷包，爱情的本身拖着严重的生活担子，谁还敢流露真情呢?

——爱情的刽子手

花花公子占上风

花花公子型人物对女人最能占上风，他们不用鞭子打女人，只用鞭子缠身而已。他们能主动的仅受女人之利、不蒙女人之害，而女人也因他们的熟练、从容与自如而委身相向、而皆大欢喜。我相信最后解决亚当夏娃以来男女纠缠不清问题的，是花花公子，而不是哲学家。花花公子可以说你的是我的，女人可以说我的是你的，但哲学家却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他妈的。

——鞭子缠身可也!

穷追与热爱

我“佩服”那些对女人“穷追不舍”的“雄性的动物”，他们是那样有耐心(或脸皮)，那样不怕一约再约三约，那样像狗。从统计上说，他们是最后的“成功”者。这也难怪，因为在落后地区的中国，不开化的女孩子们总有一种错觉，认为“穷追”就是“热爱”与“真情”的表示。往往在最后，在马拉松的终站上，可爱的女孩子选择了她的“男人”，那时候，她已经被谄媚得失去了本来已很有限的判断能力，她已经把她所能了解的“奴才”定义，或是“靠父亲或权威吃饭者”的定义，忘得一干二净了!

——中国小姐和我

情欲奴才

她神气、她骄傲，她用打击男朋友的面子来陪衬她的面子，用别人的自尊心来垫高她的高贵，最后她总算得到了一个男人，可惜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是一个感情狂热的情欲奴才!

——张飞的眼睛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错把奴才当英雄　　错把奴才当英雄

我常说的：十足的女人并没找到十足的男人，她只是错把“奴才”当成“英雄”而已。小孩子玩玩具汽车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那是假的汽车，他很会陶醉，甚至拒绝真的汽车，——他无法“适应”它，他宁愿要那个“由他摆布的”汽车模型!

有多少次，我曾尝试对有这种观念的可爱女人加以“劝告”和“教育”，有时候我用嘴巴书信，有时候用文章。但是我知道中国女孩子的小家局面性格不是一天造起来的，所以我也不可能一下子除去。有多少次，我曾冷漠的看着一个个我喜欢的女人朝坑里跳，我不再“晓以大义”，恰像那不闻不问的老僧，我是默诵“阿弥陀佛”罪过的人!

——中国小姐和我

情书

情书真是费力不讨好的玩意儿，现在不是阿伯拉德与爱绿依丝的年头了，也不是萧伯纳“纸上罗曼斯”的时代了，并且谁也不愿意将那些海誓山盟的情话写在纸上，把柄留在别人手里，一朝有了三心二意总是不方便。并且现在的女孩子哪有闲工夫去写信，写信会耽误舞会，耽误去教堂，耽误看“乱点鸳鸯谱”。一些乖巧的男孩子早就看到这一点，所以他们都纷纷跑到女生宿舍，直接约会了，这多干脆!多利落!多有男人气!

——一封神气的情书

结婚与谋生手段

很显然的，妇女独立不应寄托于丈夫的分劳，而当寄托于洗衣机、洗碗机、吸尘器、电器冰箱、电话送货，……把家务的操劳转嫁给工业文明，这样家庭才不成为女人的羁绊，女人不必一定要嫁狗随狗倚狗为生，她才能在婚前让感情奔放，选择潇洒重于职业的男友；热情多于金钱的丈夫。但是这怎么可能呢?现实是那么咄咄逼人，结婚为一种谋生的手段的时候，谁还把恋爱和感情放在第一排呢?

——爱情的刽子手

主妇式的社会

爱情还有一个大刽子手，那就是我们这主妇式的社会。在我们这社会里，已婚妇女大部分要依靠丈夫生存，柴米油盐煤球尿布占去了她的青春和双手；等而上之的，虽然请老妈子代劳，可是她的精力却又寄托在麻将牌上；小部分的职业妇女虽在表面上能得到相当的独立，但她仍逃不掉主妇的基本角色，并且她的事业和兴趣若不做相当的割爱与迁就，很可能就影响到丈夫的成功，得到的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夫妻两人能够相辅相成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爱情的刽子手

喜欢还以颜色

每当女人对我不太好的时候，我便习惯性的加倍对她不好，这就是我所说的：“我不对女人太好!”所以，我似乎是一个喜欢还以颜色的人，我说过：“如果我不能厚颜，那么就让我小气吧!”很多人被误以为大度，其实那种大度，只是厚颜耳!我宁愿小气，不愿厚颜。欧风东渐以后，许多摩登女性学会了屈辱男人以垫高自己高贵的手法，许多男人也甘于低贱，觉得被屈辱为荣，我只有“佩服”他们，我做不到，算我脾气坏吧!

——我不对女人太好

情棍

人人知道他是“情棍”，女孩子们好奇地跟他交往，可是她们不了解他，她们喜欢他的殷勤与技巧，却讨厌他那永不流泪的眼睛。在爱情上面，他充满了童稚的真纯与快乐，有女孩子跟他同走一段路，他兴奋、他高兴；女孩走了，他也不难过、不悲伤，他会望着双双对对的背影微笑，为了“倒楣的不是我”!他微笑，为了他已走上洒脱浩瀚的航路；他微笑，为了别人并不了解恋爱与真情。

——张飞的眼睛

胡适与怕老婆

胡适之先生致力怕老婆工作凡四十年，他是美国怕太太协会的会员，今年又加入法国的会籍，他老是到处宣传PTT(怕太太)哲学，主张我们这一代的男士们要一反老祖宗的作风，要为女士们“做牛做马”。

胡先生一辈子爱考证这个、考证那个；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他对做学问处理问题的认真是我们最信任的，可是我们若把这种信任推广到他的惧内宣传上，我们就要上当了。

我早就怀疑胡适之并不怕老婆，他经过严格的考试，得了哲学博士；但若用严格的考试来考他怕老婆的行径，他就很难通过了。

胡先生在太太没回“国”前，一再强调他太太是“旧式的，最怕见大场面，也最怕记者访问”。但是事实证实了胡太太对应付记者的熟练并不次于胡先生，可见胡先生事前那段强调实在别有用心，我猜他想在太太与记者之间建立一道铁幕，为了怕太太翻他的底牌。毕竟胡太太还是支持老伴儿的，当记者问她胡先生怕不怕她的时候，她只好无限委婉无限哀怨地说：“就算怕吧!”

记者先生，在我们学历史的人眼中看来，胡太太这种谈话是绝好的直接史料，它出自“当事人直接的观察与直接的回忆”。在两造各执一词的时候，如果我们不相信亲爱的胡先生，那么我们就要相信亲爱的胡太太了。

——胡适之不怕老婆考

婚姻关系

我对结婚没有什么研究，所以我在四十六岁以前，一直是单身汉，我大概是中国最有名的单身汉；但我对离婚倒颇有研究，在《李敖全集》第一册里，就有一篇九十五页的文章，叫《宋代的离婚》，那是我二十年前的大学毕业论文。

根据我对离婚的一点研究，我发现男女之间该离婚的理由，有时候比该结婚的理由还多一百个。从人类婚姻史上看，一夫一妻的制度，本来就是一种过渡现象。不错，有人一夫一妻、有人白头偕老，但是那种婚姻，我怀疑是“美”的。我认为男女之间，最重要的一种关系，是“美”，是唯美主义下的发展，是美的发展、是美的开始、是美的结束。

——上电视谈现代婚姻的悲剧性　　秦楼楚馆

中国的女人结婚后，相夫教子，做黄脸婆，已无罗曼蒂克余地；男人结婚后，如果想爱你爱在心坎里，对象却很特别，被选中的对象，不是别人，却是青楼情孽——妓女。

以前的妓女和现代不一样。现代妓女都很忙，忙得不打话，就上床，实不考究任何水准与情调；以前妓女却斯文扫床，大家得先“小红低唱我吹箫”一番，绝不许公鸡见母鸡、公鸭见母鸭式办事。骚人墨客去找她们，必须经过基本的过门儿。这种情形，在唐朝发展得最具“规模”。这说明了男欢女爱，不在别处，正在秦楼楚馆之中。秦楼楚馆是中国式爱情的大尾闾和大市场，中国式爱情沦落至此，想来也真可悲。

——大中华·小爱情

打倒王宝钏精神

平剧“马派”(马连良派)的《武家坡》里，有薛平贵的一段道白如下：“哎呀!且住。想我离家一十八载，也不知她的贞节如何?我不免调戏她一番：她若守节，上前相认；她若失节，将她杀死，去见我那代战公主。”

这种可耻的片面的贞操观念，就是中国人肯定过的思想：不但受益的男人肯定，甚至吃亏的女人也肯定，这真是不可思议。如今，在新时代里，我们不但要打倒“薛平贵思想”，也要打倒“王宝钏精神”。只有这样，我们的两性生活才有一条活路。

——王宝钏精神

过去婚姻的特色

过去的婚姻有两个特色。第一是“奉父母之命”。“奉父母之命”的婚姻，新郎新娘都没有独立人格，新郎属于新郎的爸爸；新娘属于新娘的爸爸，我们现在用的“婚姻”两个字，“婚”字的原始意义就是指新娘的爸爸——就是岳父；“姻”字的原始意义就是指新郎的爸爸——就是公公。婚姻、婚姻，结来结去，结的其实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家人。两家的老太爷、两家的老太太。

过去婚姻的第二个特色是“奉儿女之命”。“奉儿女之命”的婚姻，说结婚是为了生儿育女，为了达到亲子之情、母爱等目的。这种理由，是跟人类发展历史不合的。人类本是动物，动物对下一代，是一视同仁的。你看母狮子、母老虎，当别家的小狮子、小老虎跑到怀里吃奶的时候，它来者不拒、不分彼此。人类后来花样多了，多得发生了产权问题、发生了占有问题，由产权、占有发生了婚姻问题，于是母爱开始收缩，抱住自己的，推开别人的，直到人道主义者出来，呼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大家才恍然大悟人类错了，人类本是“幼吾幼也幼人之幼”的。

现代的婚姻，应该单纯是男欢女爱的结合，不“奉父母之命”，也不“奉儿女之命”。

——上电视谈现代婚姻的悲剧性　　层层设限

变相的沦落，是佛寺道观的媒孽。由于传统中男女交际层层设限，大家只好藉可以公开见面的所在、公开见人的职业，得到不少偷情的自由。唐朝的女道士，许多都是私娼。其中水准与情调，有的很高，自然就是大家漫爱的最佳人选。李白有送女道士褚三清的诗，施肩吾有赠女道士郑玉华的诗，例子举不胜举。这种文人和“尼姑”的恋爱，相对方面，也就是太太小姐跟“和尚”眉来眼去的张本。传统里所以有这些畸形的爱情故事，究其原因，都是社会环境封杀爱情的缘故。

——大中华·小爱情

愚贞

在近代世界的贞操观中，大家公认的事实是：提到贞操，男女是相对的，不再是女人一方的。整天在外面胡搞女人的丈夫，没有资格谴责自己的太太在家里偷汉，太太也没有独守空闺的义务和必要。这种认识，根本否定了“王宝钏精神”，并且认定“王宝钏精神”像“愚忠”、“愚孝”一样，只是一种没有意义的“愚贞”而已。

——王宝钏精神

婚要离得漂亮

男女之间有许多梦、许多情、许多幻，……这些都不是实际的，男女关系搅进美以外的，我深信都是很差劲的。但美本身是不够的，它需要有大智大仁大勇的大丈夫气象去做推动力。举个例，一九八○年我离婚的时候，我真的用了“大丈夫的气象”，去“面对”了。事后许多人对我说：“你这个婚，可真离得漂亮!”

——我的座右铭

性是“地下的”问题

从历史角度来看，中国历史上，“反对‘性’的”现象，至少在表面上占了上风，所以规律、约束，乃至压抑“性”的理论与事实，总是层出不穷。而经典、政府、理学、教条、迷信、教育、舆论等所层层使出来的劲儿，大多是在“解淫剂”上面下功夫，在这种层层“解淫”之下，善于掩耳盗铃的人们，总以为“没有‘性’的问题”“中国是礼义之邦”!流风所及，一涉到“性”的问题，大家就立刻摆下面孔，道貌岸然的缄口不言，或声色俱厉的发出道德的谴责。因此，“性”的问题，终于沦为一个“地下的”问题。这样重大的问题，居然千百年不见天日，怎么能不发霉呢?

——中国民族“性”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男人的本钱　　男人的本钱

男人吃亏，不能靠原始的本钱占便宜，尤其是现代的男人，连“面首”也没机会做了，除非是做拳王，但是拳击宝座的得来也良非易事，要鼻青眼肿几千次才行，最后若不及时耍狗熊退休，还得鼻青眼肿地被打下来。呜呼!本钱饭岂是男人所配吃者乎?

——中国小姐论

奴才味的男人

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脾气柔和的男人，她们喜欢男人向她们低三下四摇尾乞怜，喜欢他们再接再厉尾随不舍。换句话说，她们喜欢有点奴才味儿的男人，这种男人会伺候、会体贴、会受气、会一跪三小时，他不怕风雨、不怕等待、不怕女生宿舍的传达、不怕女孩子的“不”字、不怕碰任何号码的钉子!

——一封神气的情书

学文史的男人

学文史的男人一般说来，比那些学理工医农的傻男人们灵巧得多，他们会摇唇鼓舌、会花言巧语、会自杀表演、会讲殉情故事。他们是最好的情人，但却是最坏的丈夫。他们既没出息，又不可靠，一方面相轻，一方面把对方的东西偷来偷去，他们唯一的本领是写又长又超越的臭文章、说混话、做屁事。更下流的是跑到法院去厚着脸皮告人诽谤，同时暗中施用毒计，使别人失学失业。

——假如我是女人

异端的独身之道

不论在“绣幌”里做少奶奶也好，在“尘土”中做窑姊儿也罢，反正女人总是叽叽喳喳的。

有人专门喜欢她们那种叽叽喳喳的骚劲儿，我非神父，当然也未能免俗，只是年来看破红尘，颇萌出世之想，出世未成，遁世倒做到了：独个儿迁居碧潭，与埤腹慎思堂遥遥相对，令人油然而起仰止之忱，且自思神父可独身，为什么我不能?Quo Vadis中那个不信教的名士向那个基督徒说：“我们也有我们的死法。”套他的话，我也可以说：“我们(异端)也有我们的独身方法。”我反对娼妓制度；反对“不愧衾”式的理学家禁欲法；反对中国这种“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式的浆糊式的婚姻，但我同时又找不到开化的爱情至上的女人来做爱；找不到逼真的橡皮女人来性交，只好仍旧过着“李敖式的自淫生活”，这就是人生，我忽然想到动物园中那只自遣而手淫的黑猩猩，人与它们有什么不同?

——上帝与手淫

独身主义

一个人一生中不像培根那样提倡一阵子独身主义，就好像维纳斯丢了那条胳膊一般。换言之，一个堂堂七尺大丈夫如本文作者者，一定要花他生命一段时间去恨女人恨家庭不可，无金屋可藏、无孺子可教、无脸色可看、无小心可陪、无冤大头可当。……而孑然一身，独与天地精神往来，遨游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纵浪大化以自适其适，这是何等气魄!何等境界!安能效多情小儿女呢呢喁喁鼻涕眼泪耶!

——独身者的独白

独身主义之二

独身不但可无妻儿之累，而且可益寿延年：牛顿没结婚，可是活了八十岁；康德没有老婆，活了八十四岁；米开朗基罗打了一辈子光棍，却享年八十有九，独身之为用大矣哉!既可使“蒙主宠召”延期，又可兼做伟人，无怪乎老祖宗们要以“君子必慎其独”来垂训吾等了!

——独身者的独白

独身主义之三

“老而不死谓之贼”，先贤早有明训，垂暮之年，虽然“戒之在得”，可是孤家寡人，毕竟形迹可疑，说不定那天出了什么盗宝案，受了牵连，落得老扒手之谥号以殁，忝为盛名之累，那又何苦来?

——独身者的独白

不亦快哉

一、　不须跟人家丈夫比，不须为“出息”拼老命，没出过国，不怕埋怨，不怕丢脸，决然独于故国山水之上，受台北市警察局管辖，不亦快哉!

二、　可公然喜欢女明星，不亦快哉!

三、　可追求老情人的女儿，使老情敌吹胡子瞪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亦快哉!

四、　可十天半月不洗脚，不亦快哉!

五、　可公然读莎士比亚《驯悍记》，不亦快哉!

六、　有帐自己管，有银子自己花用，不每年一次送给女大衣店老板，不亦快哉!

七、　新来女秘书一听说本人未婚，即忻然色喜，面向本人做“预约”之态，本人做老僧入定状，漠然拒之，不亦快哉!

——不讨老婆之“不亦快哉”

婚变是小俩口自己的事

所谓“婚变案”，“双方家长”都出面说了不少话，甚至说了太多的话，我看不论孰是孰非，“老一辈”出面总是不好的。因为这本是当事人和小俩口自己的事，老一代们根本管不着。如今事情闹起来，双方老者皆慷慨陈辞，反倒令人不乏有双方家长介事其中的错觉，这是我们的时代，不是我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公公婆婆泰山泰水的时代，你说对不对?

——论婚变

红帖子

毕业以来，几乎每个月我都遭到红帖子的袭击，它们除了传染笔尖的颜色而增加帐本上的赤字外，另一个重要的意义是年轻人都纷纷走上成家立业抱娃娃的老路，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有情人各有他的家，尤其是我过去的老情人们，她们一个个都远走高飞，婚嫁迭起，喜事频传，每天打开报纸，看到一排排鲜红的结婚启事，我就先要心惊肉跳!偶尔启事上没有使我牵肠挂肚的芳名，我就笑逐颜开，宛如巨石落地，自谓公道尚在人间，同时也深叹“报社广告部诸公之待我不可谓不厚矣”!推而广之，总而言之，我现在除了大年三十老太送的红纸包外，其他一切红颜色东西都害怕!

——独身者的独白

军人生活

在许多方面，军人生活更接近男子汉的生活，因为只有男子汉，才能过那种需要靠“坚忍”来挺下去的生活。

——牛肉面老板的七封信

抄袭情书

男女间事，本来都该在床上办的；不在床上办而在纸上办，总难免抽象，缺乏动态，缺乏立体感。情书云者，一言以蔽之，都该总批为“可爱的废话”。虽云“废话”，可是却不得不说，不该不说。“霸王”对女人是“不打话”的，所以只是“硬上弓”；公鸭对母鸭也是“不打话”的，所以也只是按倒在地。如果你是一个真正文明的男人——不是“霸王”也不是公鸭，那么你总该买一本《情书大全》或《情书十日通》之类，抄它几封算做文明。当然在抄袭过程中，你不能抄我的，这就如同小偷可以偷别人，却不能偷贼祖宗一样。我李某人写情书，本是十段以上之人，你偷抄我的情书，就好像偷印吴清源的棋谱一样，任你改头换面，也是欲盖弥彰。职是之故，李敖的情书，对一般叫春成性的人说来，只合荣居高山仰止的地位，可望而不可即。你若傻不鸡鸡，硬抄几段给你的情人，她不给你耳刮子吃才怪!

——霸王·公鸭·情书

思想家的老婆

思想家是不宜有“对我丈夫的思想一点也不懂”的太太的，思想家讨错了老婆，在他死后，对他思想的流传必是一种妨碍，从托尔斯泰到胡适，无一例外。

——我的殷海光灵肉问题李敖语萃灵肉问题——发乎灵，止乎肉，但绝不花钱买肉。唯灵论基督教的理论家和“文字警察”们，认为人类灵魂的永生，有赖于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对肉的控制。对肉的控制，本是哲学家宗教家的一个老题目，但到了中古教棍手里，却变得走火入魔。中古教棍提出一种毫无根据的怪论，叫做“唯灵论”，或叫“灵魂至上论”，或叫“崇灵贬肉论”。这种怪论，不论怎么巧立名目，怎么叠床架屋，怎么演绎，它的基本论调，不外“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

——灵肉可以分家吗?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崇灵贬肉　　崇灵贬肉

唯灵论的种种怪相，它的基本魔障，就在将人“灵”“肉”二分。误信灵肉二分的人，他们在生理构造上，好像多了一层“道德的横膈膜”。膈膜以上，是仁义道德，是上帝；膈膜以下，是男盗女娼，是魔鬼。他们认为：灵是清洁的，肉是肮脏的，因而崇灵贬肉。这种崇灵贬肉一蔓延，即使教棍以外，许多知识分子也大受感染，而绝对的灵上肉下起来。

——灵肉可以分家吗?没有上下真正开明智慧的人物，当他起居饮食寻欢作乐的时候，绝不背着灵上肉下的错误思想去苦恼自己。所以，一旦当他有机会去摸修女的乳房，他没有大道理，也没有罪恶感，他是快乐、温柔而一致的，他的灵魂，就在他的手上。

——寻乐哲学

灵肉平等

最早坦白承认灵不比肉高肉不比灵低的开路人，该是十九世纪的英国大诗人勃朗宁。勃朗宁曾用美丽的诗句，巧妙指出：“……灵之对肉，并不多于肉之对灵。”

这是何等灵肉平等的伟大提示!勃朗宁又指出：肉乃是“愉快”的象征，是可以给灵来做漂亮的“玫瑰网眼”的，这种卓见，实在值得满脑袋“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卫道者的反省。崇灵贬肉的论调，早已是落了伍的论调。只肯定灵的快乐而否决肉的快乐，乃是对寻乐本身的一种残缺、一种怪症，并不值得神气活现。

——寻乐哲学

灵肉应合一

女人“灵”的一部分，已上升到月满西楼的修道院；“肉”的一部分，已下降到江山楼的“卡紧卡紧”(快快)派，以致心物二元起来：形而上者有灵无肉，形而下者有肉无灵，前者启灵过分，后者泄欲太多，两相辉映，终于变成了现代的不灵不肉之人。目前我们眼之所见的现代人，十九都是不灵不肉的，而不是“灵肉合一”的，这是现代人的一大失败。

我这里说现代人失败，并非说老祖宗们“灵肉合一”得成功，而是觉得：以现代人的进步和头脑清楚，理应比老祖宗们处理得高明、处理得漂亮、处理得达生近情、处理得和谐有致，可是细看之下，显然并不如此。现代人仍在灵上肉下里兜圈子，又不能不肉，结果只好在“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迷宫里打转，在忏情与罪恶感之中周而复始。现代人一方面追寻琼瑶“窗外”的纯情派十七岁，一方面浪迹宝斗里巷内的人肉市场，这是他们最大的羞耻。真正的灵肉一致者，绝不如此。他的境界，是《列子》书中的“心凝形释”的境界，他发乎灵，止乎肉，但绝不花钱买肉。扬州二十四桥的诗人杜牧，形式上是逛窑子，实质上该是因妓谈情，因灵生肉。他若是花钱打炮的粗汉，也不会“赢得青楼薄幸名”了。

——灵肉可以分家吗?

不可二分

人的生命是一个有机体，各部的功能虽异，同体共济的运作则一。除了盲肠等捣乱鬼外，没有器官不该发挥它的功用，或不该得到它的休息、营养或满足。

最明显使人惊异的态度，就是所谓“灵肉二分”。中部某大学的一位教授，在中部课堂上，总用上部讲精神文明经典文化；可是一到北部来，他却用下部去反对《诗经》中“采葑采菲，无以下体”的人性论史。所谓灵肉(如果还有灵可说的话)，对这种人说来，只是以灵骗钱，以钱买肉而已。他们的灵肉一致，只是在卑鄙上一致，并不在和谐上一致。

——寻乐哲学

一致的愉快

有灵固然高级，有灵有肉又何尝不高级?一般说来，唯灵者常常过度自豪他们灵的成分，甚至武断的抹杀有灵有肉者中灵的成分——总以为“那些人只是一堆肉，只是一幅裸肉横陈的春宫图”!殊不知灵肉一致的愉快，远不是一般“芽芽爱情”者所能领略的。

——又见灵肉

处女膜主义

在中国传统的意识形态中，有一个重要的主义，它曾被人信奉遵行，却未曾被人一语道破，这个主义，我把它定名为“处女膜主义”。

所谓“处女膜主义”，用抽象的字眼，就是“处女主义”。“处女”，照传统说法，它的定义该是指没跟男人性交过的女人。这个定义，除了对耶稣的妈妈不适用外，按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正的麻烦出在对“处女”的鉴定上面，传统的鉴定办法很简单：只是看处女膜破不破，出血不出血，不出血的，就被看做非处女。反之，就是“守礼谨严之处子也”!

——论“处女膜整型”

处女膜主义之二

“处女”与“非处女”之分，端在一“膜”耳!一“膜”之存否，端在“落红”“流丹”耳!这种看法本是毫无生理常识的皮“膜”之见，因为用处女膜来做贞节的证明，是大有问题的。处女膜的存在或不存在，大小与厚薄，根本是因人而异的。跌跤、碰伤、意外、手淫等等缘故，就可以使某些女人的处女膜破裂；在另一方面，生理上的因人而异，甚至在妓女身上还有处女膜!

——论“处女膜整型”

得不到正常待遇

由于“处女膜主义”到“泛处女主义”的作祟，一个把“处女膜”给了男人的女人，再想凭无膜之身，博有膜之报，自然就难难难了。所以寡妇再嫁也好，离婚改嫁也罢，都得不到正常的待遇，得到的反倒是嘲笑与讥讽。

——论“处女膜整型”

羞忿自杀

“处女膜主义”的抽象扩大与建构化，变成了“泛处女主义”，“泛处女主义”的最大流毒是它导引出一个错误的思想——被强奸后的错误思想。

按照中外的传统，一个女人不论未婚已婚，如果不幸被人强奸，她最该走的一条路，就是所谓“羞忿自杀”。

——论“处女膜整型”

男女之事，一如饮食

中国的圣人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明明指出男女之事，乃一如饮食之事。试问饮食之事，是道德的呢?还是不道德的呢?我们必然会答说：这是不可拿道德标准来判定的事，至少是不可全拿道德标准来判定的事。按照中国圣人的说法，男女之事，也正是如此。完全拿道德的眼光来看男女之事，是会把自己也搅乱的。曾国藩一直以克欲存诚告诫友朋，并以自勉，但终为了讨姨太太惹得自己气沮，朋友不欢。这一混乱，也就是不明男女之事本质的混乱，把道德标准硬来搅到“人之大欲”里去，其结果必是吃力与伪善，道德的约束有它一定的范围，超过了这范围，道德就失效，人就难能、人就气沮。道德可以约束人杀人越货，但道德约束不了人不吃不喝，约束不了男女方面的要求与满足。

——论淫

国粹思想与强暴

在国粹里，一个女人被强奸，摆在她面前的路，有这样七条：一、　她要先拼命拒绝，最好“舍命全贞”、“拒奸殒命”。因为“‘生命’事小，失节事大”，拒奸而死，才是烈女。

二、　不得已而求其次，她应该在“清白被污”之后，“羞忿”一番，然后自动“自尽”。

三、　如果她不肯自动魂归离恨天，她的父母等便该出面，责备她真不要脸，还活着干嘛?所以“逼令自尽”。

四、　再不得已的办法是，这女的应该“就奸而嫁”——就干脆嫁给那强奸犯，因为这样，总算符合可“不事二夫”的大规范，总算没有跟第二个男人打过炮，总算生殖器只让一个男人“专利”，——虽然在“专利”之前，歉未“申请”。

五、　再不然，就要讨价还价了，反正父母觉得女儿总归是女人耳，早晚还不是在聘金和红饼下嫁出去?所以既然这强奸犯不能和自己女儿白头偕老，干脆就要“遮羞费”。因为被强奸是“羞”，这个“羞”，只有可爱的钞票才能“遮”得住。

六、　另一个办法是，一个被强奸的女人最好聪明点，干脆就别声张，死心塌地吃哑巴亏算了，因为这是“丑事”，以“一切都遮盖”为上策。所以，一切强奸的累犯便因此一再横行了。

七、　最后一着是“不甘受辱”，诉诸法律。结果呢，最占便宜的是“舆论喉舌”的报纸，而这女的本身此后若想嫁人，因“已非完璧”，所以受了很大的影响；若已经结婚，那就要看她丈夫大脑的构造了。

上面七种，都是从国粹思想层层蜕变出来的众生相，都是会使瑞典人、法国人、美国人感到跟他们“不太一样”的众生相，所以，这是一个值得再深入研究的题目。

——论“处女膜整型”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中国的娼妓文化　　中华的娼妓文化

“饮酒作乐”不但是中国娼妓业的固有文化，甚至此一行业的远流，就从饮酒作乐而来。中国古代没有“娼”字。娼字是六世纪才出现的。在它以前，都用“倡”字。倡就是音乐，“倡优”是一回事，就是歌唱表演。倡字后来来个细胞分裂，人字旁变口成为“唱”(纯音乐)，变女成为“娼”(纯妓女)，倡字本身保留原样的部分，只做为“提倡”“倡导”来用——自己不介入声色场所，清高起来了。

中国娼妓的语源，既然一开始就“穷声色之娱”，外加饮酒助兴，所以，在称呼方面，就有“声妓”、“歌妓”、“酒妓”、“饮妓”、“酒纠”等名目，这些名目所象征的文化特色，自然也就我中华只此一家。

——且从青史看青楼

废娼与性开放

娼妓制度是人类最可耻的制度。废止娼妓制度的呼声，是近代文明中的主要呼声之一。今日世界中，废止娼妓制度最成功的国家是北欧的瑞典。这个国家是有名的现代化国家。她的社会福利，全世界第一；她的性开放，也世界第一。

性开放并不是“寡廉鲜耻”，相反的，它是文明开化的象征。在瑞典的国境里：少年人有性教育；青年人有恋爱自由；父母们自己整天忙着去恋爱做爱，当然更没工夫去干涉青年人的自由；人人都有开旷的心胸去爱人，去被人爱，他们不需要刀子和毁容液，不需要强制性的控制不满意婚姻的法律；极少强奸案；但是丈夫不能欺负太太，太太可以告丈夫强奸，瑞典人在不愿做爱的时候，不接受强迫；愿意做爱的时候，玉皇大帝也管不着。

瑞典人性的信条是男欢女爱，只要在互相热爱的状态下，他们可以发生性行为，这种性行为，很显明的，是基于爱情，而非基于买卖。

在这种洒脱的气氛底下，娼妓制度在瑞典，已经自然的在解体、在消逝。他们的文明已经进化到不需要靠金钱来买卖肉体，他们已清楚的知道这是落伍的和可耻的行为。

——瑞典与废娼

赶紧废娼

在全省各地“有伤风化区”的弱女呻吟声里，在她们被一再蹂躏、一再贩卖、一再拷打的残忍现状里，在国际废除娼妓协会再开会的时候，坦白说，我怀疑我们还有脸面去参加。是时候了，我们不要再自欺了，我们该拿出新的改革办法，来重新向龟儿子们宣战!

——公娼的黑暗

男女之事

道德家严格限定男女之事仅限于“阃房之私”，故偶一殒越，即生悲剧。从秋明戏妻到孟子出妻，都不乏例子。其实男女之事是天下的大问题，男女之乐是人间的至乐，岂是三言两语就摒绝得了的?又岂是草草了事就带过去了的?男女之乐，不但“有甚于画眉者”，并且还有甚于草草性交者，道德之士可以想到吗?再按圣人标准，以饮食做比喻，人于吃饭，如果只是以一种责任感去填饱肚皮，试问有何意思?唯有美食当前，情调优雅，吃起来，才算不负此腹，大快朵颐。男女之事，亦复如此。公鸡对母鸡是不打话的，按倒在地，拔而起，试问有何情调?人若混到这步田地，道德再高，也无趣味。故男女之乐，理当把它艺术化、把它多彩多姿、把它千奇百怪、把它出神入化、把它淋漓尽致，惟其如此，才算不负此“生”。(生字是双关语，一为生命，一为生殖器)。

从这些角度来看男女间事，只要以男欢女爱做基础，两情缱绻做要件，没有买卖也没有胁迫(因为买卖和胁迫倒是道德的乃至法律的问题)，则其他一切都可置之度外，其情可纵，其性可驰，不厌细腻，花样愈多愈好。最重要的，在这些领域里没有所谓“淫”字，有也不做卑下的解释。

——论淫

动力

性是一种最原始、最有趣、最伟大的动力。

——五十而不知天命

天命谓之“性”

古人今人乱把“性”解释一通，其实性最该有的解释还是男女那一面。“性”的古字本来没有，最早本是“生”字，在殷商及周初，都是如此。

——五十而不知天命

中国人对肉体的观念

翻开日本平凡社的洋洋巨册《世界裸体美术全集》，第一使我们惭愧的，就是没有一张中国的裸体画，也没有一张裸体雕刻的图片，其中代表东方的有日本的出浴图，印度的暴露画，可是却没有中国的作品占一席地，这真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再翻开中国的美术史，你可以看到什么“美人图”、“明妃出塞图”、“唐后行踪图”，可是你绝对找不到一张光着屁股的女人，绝对找不到对裸体艺术欣赏的观念。中国人没有这些，他们压根儿就不画正视肉体的图画，也不画一个脱衣出水的女人。他们要画就画两个，——例如仇十洲的春宫图，这就是中国人的“裸体艺术”!

中国人的“裸体艺术”表现都是变态的、可耻的，什么“男女裸逐”啦、“起裸游馆”啦、“裸身相对”啦、“帘为妓衣”啦，无一不是丢人的纪录。换句话说，中国人对肉体的观念是不正常的，这种不正常的观念再被“礼教大防”一阵，立刻就建构了衣裳的伟大，所谓“蔽形，表德劝善”，此“圣人所以制衣服”也!

把衣裳既看得如此神圣，在另一方面，不穿衣裳或露出一部分肉体自然也就要不得。因为肉体是“丑恶”的，“同禽兽”的，所以把肉体露给别人看就显得大不敬，是对别人的一种侮辱。

——由一丝不挂说起

西方的“肉体美”

西方人继承了古希腊的对肉体美的尊重观念，这种观念最具体的表现是他们创作的艺术品，在绘画、壁画、皿画、织品、雕刻、浮雕、木雕等艺术品上，他们流露了各种对肉体的欣赏与礼赞。这种传统的代代相传，自然发展到近代的模特儿、脱衣舞、裸体会、日光浴运动，以及身上衣服的缩减、电影检查的放宽。

——由一丝不挂说起

裸体艺术

肉体暴露一件事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更不必用礼教的眼睛来大惊小怪。一个钢琴家，可以表现他的指法；一个运动家，可以表现他的体魄；一个美人，为什么不能表现她的肉体?肉体本身并不是什么神秘或肮脏的东西，一个以“精神文明”自豪的民族，岂可以随便遮盖它吗?

——由一丝不挂说起

胸围发展史

在过去，中国女人最缺乏胸围观念，大家都觉得乳房丰满并不好看，所以要束胸，束到“胸乳菽发”，才算好看。等到西洋的三围尺码来了以后，“大奶奶主义”油然兴起，乳房乃得解放，其上围小者不欲再小，上围大者志在更大，于是不得不乞灵于所谓“胸罩”和“义乳”，而杨贵妃时代的东方“诃子”一类的东西遂被丢掉了。“义乳”观念刚流行时，得风气之先的当然是那些在上海的名女人，当时因为用的是棉花，所以容易露马脚，名女人徐来、徐琴芳等，都有过“不幸一乳遗失”的纪录。后来“义乳”慢慢改进，由棉花而橡皮，由橡皮而塑胶、乳胶，并与“胸罩”合流，任凭女士们扭扭或恰恰，再也不必有泰山其颓的顾虑。当我们看到今天的女人们，挺着不辨真假的乳房，傲然自道她的三围数字的时候，我们怎么能不惊喜：这是何等现代化!

——由一丝不挂说起

模特儿的过去与未来

在对肉体的观念上面，最正常的合法开放是艺术家眼前的模特儿。模特儿的出现最早是在私人的画室里，到了民国八、九年，上海有人发难了，最有名的是常州怪人刘海粟，他公然呼吁：“模特儿到教室去!”主张公开在教室里做人体写生。当时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老顽固们大骂他、新闻记者攻击他、孙传芳的五省联军捉拿他，人们把他跟写性史的张竞生、唱毛毛雨的黎锦晖目为“三大文妖”。可是时代的潮流到底把“文妖”证明为先知者，全国各地的美术学校一个一个的成立了，光着屁股的模特儿也一个一个的合法了，在道统与法律的夹缝中，模特儿几乎变成唯一的漏网者。第二个漏网者是什么，我不能想像，看到目前的所谓“歌舞团”，我想迟早大概是脱衣舞了!

——由一丝不挂说起

养女与妓女

最早来台的大陆人，不论是流民、亡命徒、海盗或猪仔(荷兰人招募的劳工)，都是男性；郑成功驱逐荷兰人，带来的部队，有两万五千人，也都是男性，后来虽下令搬眷，但是女性仍有限，无家眷者约占百分之六十到五十之间。清朝消灭郑家王朝后，下令来台湾的，不准携带家眷，直到七十六年后，才准携眷来台，但限期一年。虽然官方这样不爽快，但是民间偷渡的，却大有人在。到了一七六九年，台湾已有福建移民数十万、广东移民十余万，在这样大规模的移民下，两性比例的悬殊，虽有改善，但是恶俗的形成，还是无法阻止了。

恶俗之尤者，就是养女。养女的兴起，主要原因是小户人家，为了宗祀大计，预先为自己的儿子收来童养媳，既可在家帮助工作，又可将来免付聘金；另一原因是穷苦人家生了女儿，养不起，因此送人或转让给别人家去养。以上两种原因，都不外是宗族的、伦理的、经济的，也算常态。但这一风气，在台湾蔓延的结果，却因男女比例悬殊而走样，于是，“乡间之人，至四五十而未有室者，比比皆是。闺女既不可得，或买掠贩之女以为妻、或购掠贩之男以为子”的怪现象，便应运而生。在大陆，一般着重在养子，不在养女，收养了别人女儿，也多化为家中一员，并不突出养女的身分；养女地位不佳的，也不过在家如婢，变来变去，多在家门里；但在台湾，却着重在养女，养女的作用，慢慢走了样，居然越过了宗族的、伦理的、经济的基本原因，摇身一变，变成了摇钱的，——养女作用变成了妓女作用，家门里的变成了家门外的，这种堕落，是中国文化在台湾的荒腔走板，真是台湾人的耻辱!

——台湾的妓女传统

台湾妓女的特殊传统

在养女作用变成妓女作用的过程中，日本文化的杠上开花，更加重了这一恶俗。日本本是很淫猥、又不尊重女性的民族，在台湾，为了巩固它的殖民地统治，对于淫业，诸多大大的方便，虽然它禁止人口买卖，但以养女名义，登录户籍而从事淫业的，它都悉听尊便。这样的宽大，更使台湾养女沦入悲惨的境地。当年在台北大稻埕做艺妓的一○五名中，养女占九十二名；做酒女的五十七名中，养女占四十七名，其他各地等而下之的妓女，更可想而知了。

台湾在经过日本人半世纪的统治后，人口方面，两性比例虽逐渐减低，而接近男女约等；但是，养女恶俗的流风，却有得消受。国民党接手后，一九五二年有养女十三万，但到六年后的一九五八年，就滚到十九万!九年后，一九六七年五月八日的第一党报中央日报上，公然承认“私娼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养女，而这些养女非但是被迫卖身，更可怜的大都是些未成年的少女，小的只有十二、三岁。……”可见台湾投回祖国怀抱后二十年，养女犹在嫖客怀抱中!国民党师承了日本人的娼妓政策，从民间妓院到军中乐园，无一不以日本为师且青出于蓝之，以致台湾今天淫业之盛，不但外销日本，且为日本观光客的温床。常言说事事“日本第一”，但在这方面，日本人差得远哪!

台湾妓女有它的特殊传统，那就是清朝以后中日提携下的娼妓政策，这政策使养女变成了妓源，恰像黑奴成为劳力来源一样。不同的是，台湾养女的遭遇，在身心摧残上，还有甚于当年美国黑奴，谁说今天是二十世纪?

——台湾的妓女传统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泛处女主义　　泛处女主义

一、女人被强奸也好，被调戏也罢，被流言所害也罢，都不必自杀或自毁；　　二、这不涉及羞辱的问题；

三、于她的贞操，根本不发生丧失问题。

既然这样，我们来重看“处女膜整型”的现象，就发现很可笑了：以“处女膜整型”为号召的密医们，他们妄想“修补”处女膜，使它“童贞回复”，目的在用一点表皮的联接手术，使被修补者能重新“落红殷褥”或“流丹浃席”，从而满足对方的“处女癖”，使对方在欢畅之后，浩然有“守礼谨严之处子也”之叹，诸君试想，这是多可笑的作伪举动!

这种作伪，对中国的“处女迷信家”说来，常常是要上当的。因为在过去，科学技术的运用，还嘉惠不到处女膜，许多女人为了骗老公，只好偷偷把鱼鳔中装了血，偷偷放在要害，在黑暗中老公色急求试，只顾销魂，当然不疑有“他”，于是在仓皇之间，稳稳的戴上了绿帽子。今天在台湾的花街柳巷中，还有数不尽的逐红老公，不惜以一两千元以上的破身钱，买一个女孩子的初夜权，其实他买到了什么?真正的处女的贞操是拿钱买不到的，他们买到的不是密医手术下的杰作，就已算是狗运当头了。

——论“处女膜整型”

泛处女主义之二

以前我读六百多年前的一本老书——周达观的《真腊风土记》，里面记柬埔寨的“阵毯”风俗，由僧道来把女孩子“去其童身”；现在我环顾六百多年后，报纸上这些“复其童身”的各种广告，我真要惊讶这个世界无奇不有，更惊讶在现代化的中国，竟还有这种丑恶的现象!但是当我把这种丑恶现象的来龙去脉，做一番探源的工作以后，我就不再惊讶。我只是在心头抑止不住一种叫喊，要我向这个社会呼吁：“任何不幸的女人不必再悲叹她们的不幸。如果她不能逃脱丑恶的现实，那她至少也不必有玉玷花残的幽伤。——须知同床可以异梦，恨海并不难填。在处女膜问题上，实在有发挥纯粹唯心思想和高度精神文明的必要。到那时候，王阳明先生如重新活过来，他不会再说‘满街人都是圣人’了，他会改口说——‘满街人都是处女’!”

——论“处女膜整型”论女性·论选美李敖语萃论女性·论选美——不要信仰理想的美人，要享受现实的美人。女人的本质如果“真”“善”“美”三者不可得兼，一定要女人选三分之一，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会宁愿不做真女人，不做善女人，而要做一个美的女人。女人宁愿是个假女人、坏女人，也要是个美人。

这就是说，女人的本质是唯美的，女人实在不适合求真、不适合责善，女人把感觉当做证据，这种人，怎么求真?女人把坏人当成好人，这种人，怎么责善?所以女人追求真相，真相愈追愈远；女人择善固执，善恶愈择愈近。

——上电视谈现代婚姻的悲剧性　　女人是被看的

我不从外表来论断一个女人的程度，如同我不喜欢女人这样论断我，女人是被看的，不是被了解的。

——一封神气的情书

做女人是艺术

做女人和炒菜一样，是一番鬼斧神工的大艺术，内自三围隆乳，外至一颦一笑，暗自眉目传情，明至花容月貌，皆非糊里糊涂的亚当子孙所能洞晓者。

——假如我是女人

中国传统的妇女地位

按照我们的旧礼教，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当然是“既嫁从夫”(“仪礼”丧服子夏传)，因为女人乃是“从人者也”(《礼记》效特牲)，这是很明显的父权家族制度。这种制度表现在法理上，则是“夫妻同体主义”，所谓“妻者，齐也，与夫齐体”(班固《白虎通》)。

因此，在婚姻关系上，我们的老祖宗攫获了一个绝对优势的地位。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所处的地位是异常不平等的。她没有权力、没有意志、没有职业、没有名位、没有财产、甚至没有知识、没有法律上的平等地位。换句话说，结婚后的女人是没有“人格”的。她的人格已被丈夫的人格所吸收、所合并，她只能在丈夫的专权下同其荣或共其辱，完全居于附属的地位。

——纪翠绫该生在什么时候?

汉朝的“女诫”

在《女诫》里，有很多“奇妙”的理论：比如说，它主张女人要卑下、要软弱，女孩子生下来第三天，就该把她放在床下面，来表示她的卑弱；比如说，它主张女人要无条件的服从丈夫，丈夫就是“天”，因为“天”是不可以违背的，所以丈夫也不可以违背。对丈夫要像忠臣对皇帝、孝子对爸爸一样；比如说，它主张丈夫可以再娶，可是太太不能再嫁；比如说，它主张做太太的方法，是在使丈夫不打她、不骂她；比如说，它主张丈夫对太太，是一种“恩”情，——这部书的作者，根本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

从班昭这部书以后，也有一些书跟着冒出来，大谈女人该如何如何，像魏晋时代张华写的《女史箴》、唐朝太宗长孙皇后写的《女则》、陈邈太太郑氏写的《女孝经》、宋若华写的《女论语》、明朝成祖仁孝文皇后写的《内训》、吕坤写的《闺范》、清朝蓝鼎元的《女学》等等，和班昭那本《女诫》一样，也有很多很多的“奇妙”理论出现。

——女性——牌坊要大，金莲要小　　狭窄的单行道

在中国传统的观念中，一个女人的路线，只是“贤妻良母”的路线。这是一条单行道，一条非常狭窄的单行道。夹在这条单行道两边的，是丈夫的拖鞋、子女的尿布、厨房的锅碗瓢盆、邻居的八舌七嘴。故中国的女性，只是男人的附属品，她的一切生老病死、富贫荣枯，都以丈夫的变化为函数。她自己，并没有真正的自己。中国的传统观念，也从不允许女人有她的自己。传统的女人，在“贤妻良母”以外，多认识一些字，多写一首小词小令，已属难得，并且也接近“大逆不道”的边缘，因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的“完成”，并不以“才”为充要条件，甚至“才”还是她“不守妇道”的张本。所以流风所及，中国历史上至多只有伟大的“母性”，并没有伟大的“女性”。中国历史上不会有“女思想家”、“女社会改革家”、“女叛徒”、“女飞行家”……中国的传统不鼓励女人去走这些路，要走也走不成。中国的女人不论长得多么高，也要被男人踩在肩膀上。正所谓女高一尺，男也高一尺，因为女人那一尺，就是间接为男人高的。

——从“秀信箱”到“上下古今谈”

中国人的“重男轻女”

在古代，有一件怪事：男人离不开女人，可是男人又看不起女人；更怪的是，不但男人看不起女人，连女人也看不起她们自己。

男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放在床上；女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放在地下。或者放在水里，干脆淹死。这是因为养不起，又没有“安无妊”或“乐普”，只好即时生杀了事。这种风俗，叫做“溺女”。

男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穿漂亮的衣裳；女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只穿背心式的内衣。

为了奖励生男孩，汉朝章帝发明了“胎养令”，对生儿子的有优待，生女儿的就不行，除非生杨贵妃，生杨贵妃可以“不重生男重生女”。但举世滔滔，哪有那么多杨贵妃好生?何况万一生不好，生出了黄承彦家的丑丫头，除了嫁给诸葛亮，也没人要。但举世滔滔，哪有那么多的诸葛亮?

——女性——牌坊要大，金莲要小　　“难养”的性格

中国思想中最早论女人与小人的文字，见于《论语》阳货篇。阳货篇里记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逊)，远之则怨。”……孔子这段话的现代表达法该是：“只有女人和小人才是最难同他们相处的：你对他们好，他们便不知天高地厚，试探你、冒犯你、搅你；你对他们板下脸来，他们便埋怨个不停，说你对不起他。”

孔子这段话的最大缺点，乃在他只能从一个被“不孙”、被“怨”的人的立场发为感慨，却不能从女人与小人的身上，反过来看他们性格上的主动一面。实际上，女人与小人的性格是很主动的，他们并不因为你对他们“近之”或“远之”而那么被动，他们在个人利害的斟酌上，有极现实的考虑与行动，凡是有利于他们的，他们立刻能笑脸迎人、能下人、能取媚人；但是，凡是考虑之下，对他们无利或不再有利的时候，他们便会在一夜之间，采取行动，把人际关系既无情调又无趣味的戛然毁掉。这种行动，会令你非常倒胃。

所有的男子汉、所有的高人，必须在内心深处，对这种“女人性格”和“小人性格”有悲剧性的准备和领悟。准备和领悟以后，他才会带着宽厚博大的心胸，面对一切或背对一切，对任何悲欢离合，都不以为异。这就是人生，你无法避免不与女人和小人打交道，但你若在不可高估、不可倚恃的对象上过度动情，你就难免是狗娘养的了。

——论难养的

衣饰比赛

女人重衣饰，百分之十是为了吸引男人，百分之九十是为了跟别的女人争奇斗艳。争斗的结果无非是比阔，这真太麻烦了。我有一个建议：不如大家订个“美人协定”，大家都脱光衣服，每人手里捏它一大把钞票，干脆数钱就得了!

——离谱女人

诗人的话

爱神呀!月老呀!你们是吃什么的?你们只帮助女孩子爱市侩，却不鼓励女孩子爱诗人，人生至此，天道宁论。

——一封神气的情书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我与女人　　我与女人

大丈夫、奇男子，为了找个女人，还要求别人帮忙，这能算是好汉吗?于是，我穿上外衣，开始在雨中漫步，吸引女人。可是我跑了一下午，一个女孩子也没吸引到，反倒在新生南路三段的转角地方，吸引了一条癞狗。它不声不响地，贼头贼脑跟在我后边，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不知是“仰之弥高”呢，还是“狗眼看人低”，总之，它鬼鬼的，非常讨厌，令人油然而生后顾之忧。最后我忍无可忍了，只好折腰一次，抓起石头，这下子它识相了，掉转狗头夹尾落荒而走，伴同着数声狂吠，表示它所追随的夫子不过乃尔!我这时还站在街心，却满面杀气，手里还紧抓着石头，正在庆祝全面性胜利，忽然想到那酷好石头战术的“钟楼怪人”，于是赶忙把石头丢了，糟糕的是，又太晚了，终于被一个女孩子看到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美、很甜、很“看我没有起”，我尴尬极了，心想这么一场斯文扫地的战斗，竟被这么一个动人的小丫头看到了，这不太难为情了吗?于是我又恨了，我恨那只混帐的癞狗，我真恨不得剥它的皮、吃它的香肉，何况自“政府”禁止以来，我很久没吃狗肉了，不吃狗肉身上就不发热，身上不发热就没有热情，没有热情还能谈情说爱我为卿狂吗?

望着那只远走高飞的畜生，我禁不住淌了口水，不过话又得说回来，我即使吃到狗肉也是没用的，我这么丑，脾气又这么暴躁，这两点都是交女朋友的致命伤。

——一封神气的情书

论女人的性感与感性

有感性无性感者，可做女作家；有性感无感性者，可做女明星；无感性无性感者，可做欧八桑；有感性有性感者，可有此种人哉?

——李语录二六二

够水准的女人

真正够水准的女人，她聪明、柔美、清秀、妩媚、努力、有深度、善解人意、体贴自己心爱的人。她的可爱，毫不属于“新女性”那种嚣张型，但她的好条件，也不比她们少，只是有些条件是隐性的、蜜蜜柔柔的、淡出淡入的，像空谷幽兰，不容易被发现而已。当你发现了这种女人，你才知道她多彩多姿，多么动人。一通电话，她可使你魂牵；一封来信，她可使你梦萦。

——呜呼新女性

女人争权

有人以为历来女人不论在床上床下，一直压在男人下面，这是不正确的。女人曾有过压人的时代，只是那种风光，后来被男人反压了。到了十八世纪以后，女权运动逐渐形成，于是女人开始夺权。女人夺权，在某些争平等的目标上是好的，不幸的是，女人在争平等时，常常得意忘形，为打倒“大男人主义”而沦为“大女人主义”，她争平等，却不与人平等相处，最要命的，她又想压人，要以“行同男人”的愚蠢来压男人，于是，一切器小易盈的局面，便一一发生。

——“本姑娘也点一个”

闹个不停

我坚决相信，男女之间应该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可是女人显然不以此为足，她们要闹人闹个不停，以大家痛苦为乐事，这又何苦来?世界上很少有男人能够脱身于女人这种胡闹之外。

——从奸雄学到了什么?

女人的“是非”观

大学女学生在教室里，可以把逻辑考上一百分；可是一出了教室，她们就又不逻又不辑，全凭感情用事、直觉办事。她们的“是”“非”之间，所隔不过一张考卷用纸，“唐·吉诃德”的作者嘲笑女人是非之间间不容针，可说一针见血。

所以，女人的是非，只是一种变形虫，随她们的意思变来变去。当她们搬弄“是”的时候，她们可以变形出一片是理，说你多好多好；当她们搬弄“非”的时候，她们又可以变形出一片非议，说你多坏多坏，坏到罪有应得。

——女人的理由和男人的理由　　女人的身手

女人最大的功用是软化男性增加爱情，最大的使命是驭(不是“相”)夫教子，搞政治究非所宜，武则天的终于垮台和西太后临死前的忏悔可为殷鉴，娄逞虽然能诈为丈夫仕至扬州议曹，可是到头来终有“还做老妪”之叹。故女人之欲耍身手，必限于厨房之内、丈夫背后、婆婆面前，明矣!但是有些女人却不这样想，她们在控制男人一方面非常熟练，游刃有余之余，她们总想利用余暇出而问世，“公不出山，奈苍生何”?否则做了华兹华斯笔下青苔石畔的紫萝兰，幽居空谷，芳华虚度，岂不太“那个”了吗?

——中国小姐论

来生生为女人

下辈子托生做女人，其实并非难事。就以我今生而论，我妈妈生了四个后才生我，生我之日虽然白胡子爷爷、灰头发奶奶及黑眉毛老子皆大欢喜，咸谓举男不易，终获麟儿，但我妈妈心里却对我这种违背历史潮流深表不满，于是她又生了两个妹妹以为抗议。由此观来，生女固易事耳!此生落选，不必沮丧，二十年后，论倾国倾城乱世孽海者，舍我其谁哉？

——假如我是女人

交男朋友之道

一日联合招生放榜，名列某某大学外文系，龙门既登，声价自更不同，追求者即时如过江之鲫，纷纷在尼龙裙下拜倒，泰山不辞细土故能成其大，我也来者必拒，拒而必不久，否则这小子知难而退，被别的女孩子喜欢了去，岂非失策?故我当择其中之帅者、尤者、司麦脱者、恭顺乞怜者、海誓山盟者、痛哭流涕者、亦步亦趋尾随不去穷追不舍者，一一皆做釜鱼养之，必要时“老渔翁，一钓竿”，游丝在手，拈之即来，岂不快哉?

男朋友既入瓮中，不可不予以控制，你想男人岂是好东西，不控制还得了吗?为了不使男朋友心猿意马，为了使小丈夫低首下心，一定要把他的思想大一统不可，一统之道，除了要谆谆晓以大义外，还得禁止他们去看一些书才好：中国方面，如班昭的《女诫》，于义方的《黑心符》；外国方面，如莎士比亚的《驯悍记》，斯特林堡的《结婚集》。(尤其是一八八五年出版的下卷，他竟说我们女人是吸血鬼!)至于《醒世姻缘》、《少年维特之烦恼》等书，鼓吹男人受我们气、为我们死，值得特别推荐，可鼓励他们多多研读，多多烦恼。

——假如我是女人

男朋友好比是衣服

坦白地说，男朋友就好比是衣服，这件衣服即使很好、很华贵，可是若在整个礼拜中天天穿它，那就太单调了，别的女孩子也要笑我了，人家张丽珍就有好几十套衣服，赵依依也有五件大衣，周牧师、方神父劝我们节衣缩食，为了怕胖，我已经缩食了，若再节衣，那岂不太自苦了吗?衣之不可节，如同男朋友之不可少；更衣之频繁，如同男朋友之新陈代谢，今天跟他好好的，说不定明天就为他唱“挽歌”，并且张三李四旧雨新知，我要一视同仁——一一为他们“轮唱”!

有了男朋友就不能不有约会，我又不是柏拉图学派的女弟子，绝对不相信象牙塔和天鹅宫里面的精神恋爱。写情书、拔指甲、割指头，那些都是图腾时代的方式了，现代的恋爱是要看电影、要吃通心粉、要喝咖啡、要跳舞。有人说爱跳舞的人，脚上的神经要比脑袋里面的发达，这话也许有道理，足下麻木不仁的人休想把探戈跳得好，探戈跳不好就不能在众目睽睽的舞会上出锋头，出不了锋头男孩子就不会纷纷“与我同舞”，不与我同舞就影响了我的“养鱼政策”。

——假如我是女人

女孩子的时间观念

男孩子既然如约前来，我却不必准时赴约，盖守时云云，实在是对铁路局局长说的，根本不是对我们女人说的。我们每个女人都有三大敌人，第一是时间，第二是不追她的男人，第三是别的漂亮女人。其中最可恨的莫过于时间，时间会夺走我的美丽，减少我的多情，更不可饶恕的是，它使我去年辛苦做成的大衣走了样，所以它是我们女人的第一公敌，我们绝对不要遵守它。故约会时间虽到，我虽早已搽完胭脂抹完粉，可是还是先让那男孩子在宿舍门口等上半小时再说。一来呢，可杀其威风、吊其胃口；二来呢，可延长在寝室炫耀的时间；三来呢，那么准时干嘛?又不是赶火车!

——假如我是女人

女人眼里的“政治”

亚理士多德说人是政治的动物，其实这话对他们男人说来更切实际。政治这东西要会杀会砍会登台演讲才行，要会打击敌人，也会出卖朋友。……这些皮厚心黑的事，对我们女人说来都是不合适的。在政治上面我们所能做的，除了打开后门收红包外，我们还希望替丈夫多多建立起和裙带有关的关系。至于我自己，我对政治的兴趣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对那条花裙子的兴趣，我不关心甘乃迪怎样应付寮国的局势，只关心他怎样应付太太的脾气。报纸第一版似乎是没有什么好看的，这时代不会再有希腊罗马那种英雄美人的战争了，现代的男人都是狗雄，他们不为美人儿打仗，却为非洲的几个小黑人吵来吵去，那太不罗曼蒂克了，这种消息还有什么看头?

——假如我是女人

新女性

过去的新女性走出厨房；现代的新女性根本不进去。

——李语录一一一

新女性之二

新女性自己愈不值得爱的时候，她们愈抱怨别人不值得爱。

——李语录一一九

新女性的下场

人一有好的条件就难免不知天高地厚，但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发生在男人身上和发生在“新女性”身上，程度就完全不一样。男人可能有五分好条件，就自我膨胀为十分不知天高地厚；可是“新女性”可能有五分好条件，就自我膨胀为五十分不知天高地厚。结果呢，所有有好条件的“新女性”，下场大多都很悲惨，都因为她们不知天高地厚而把她们已经到手或可以到手的幸福亲手毁灭掉。

——呜呼新女性

我的天才若给刘秀

美人在这个世界上，跟五十分上下厘米的电线一样，是阻力最少的物体。这种物体，在消极方面，可以减少不必要的猜忌；积极方面，又可以增加群众的信心。基于这种认识，我开始凝结我的妙想是：——刘秀若能写出我李敖这样的奇文，那多好!她的美丽若加上我的天才，那多好!我情愿挖空我的脑袋，把我的天才全部送给她，叫他妈的上帝彻底做一个不公平的上帝：一方面使美人兼做才女；一方面使“文化太保”变成“文化白痴”。在李敖“交出棒子”以后，改由刘秀做思想家、批评家、史学家、散文家、传记家、演说家以及战士和情圣。……那时候，刘秀将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邓肯、我们的乔治桑、我们的克莱拉巴顿、我们的山额夫人、我们的BB和莎岗。她那多方面的前途，将因多方面的突破而变得无可限量，她对我们国家的贡献，也将超过每一个贤妻良母月貌花瓶的女人。

——从“秀信箱”到“上下古今谈”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古代中国女人的出路　　古代中国女人的出路

古代中国女人，在中国唯一的出路，就是出嫁做妈妈。她们在没出嫁以前，整天关在家里，绝不会出来念书，或出来跳舞，或出来做女秘书、女护士，是没有这些的。

她们没有上学的权利

口号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不会念书反倒是美德!

她们没有职业

蹲在家里，就是她们的职业。

她们没有继承权

财产都分给兄弟们了。

她们没有人格权

人格权已经被爸爸、丈夫、儿子所吸收。

她们没有自由意志

不需要她们有意志，坏事不让做，好事也轮不到她们做。

她们被“圣人”看不起

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她们很容易就被丈夫赶走

有七个理由，丈夫可以赶走她，其中一个理由是“不生儿子”。不生儿子不怪丈夫，要怪她!

她们还很容易就被连带杀头

要是她的爸爸、丈夫、儿子犯了大罪，她就跟着倒楣，她自己若想犯个大罪，叫别人也倒楣，不行，没机会!

她们很难再婚

不论离婚后或丈夫死后，总之，她们想结第二次婚，很难很难；并且很多人，根本也不想，她们宁愿糟蹋了青春。清朝有一个“高节妇”，十七岁起守寡，守到九十六岁，共守了七十九年，是“守寡大王”。

她们几乎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汉朝开始才有女人私人的名字，有的还是没有，只叫做什么什么“氏”而已。

——女性——牌坊要大，金莲要小　　中国女性逐渐觉醒

中国女人的思想模式完全与咱们中国男人不一样。男人好吃，所以抢先吸收了西方的玉蜀黍、花生米；好抽，所以吸收了纸烟和鸦片；好看，所以吸收了眼镜和电影；好生病，所以吸收了六○六和奎宁；好曲线，所以吸收了欧基里德的几何学。……可是在另一方面，中国女人也在向洋婆子学习，她们逐渐知道：缠了一千年的小脚应该解开了；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大道理应该怀疑了；“香钩”、“弓鞋”、“莲步”、“帘底纤纤月”的肉麻文学也应该滚蛋了。……民国九年的二月里，居然有两个女学生跑到北京大学上起课来了，这在“男女不杂坐”、“妇女无才便是德”的文明古国里，真不能不说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中国小姐论

中国女性今昔

生为现代中国的女人真是幸福，若在古代，多少美女，都在贫贱江头浣纱低泣，或在小茅屋里为他人做嫁衣裳，不知有多少个颜如白玉的吴姬越女都被埋没掉了，因风飘堕了。偶尔脱颖出了一个褒，可是不爱笑也不行，周幽王千方百计要使她发笑，结果只笑了一下，就把亡国的帐都记在她头上了，三千年来，她一直背着狐媚魅主的恶名!还有些女人，也以姿色端丽，被皇帝的爪牙与特使当秀女“选”到宫里去了，当时的选美只为天子一个人，若不幸碰到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帝，那就算倒了大楣，禁宫深锁，羊车不来，白天望昭阳日影，晚上看章台残月，晴天伴寂寞宫花，雨天想野渡无人，斜倚薰笼，自叹薄命而已。这样下来，二十年后能够白头宫女谈天宝遗事的，还算是幸运的，碰到个孝感动天的皇太子，说不定心血来潮，要把你活生生的为先皇帝来殉葬!

——中国小姐论

束胸的解放

不论在中国在外国，女人都经过一段束胸的历史，都在装饰上，未曾大力强调过大奶奶的可爱。在中国，女人们胸部的解放是在民国以后的事，提倡风气的有被称为“性学博士”的张竞生，以及我们那位全世界见到女人乳房次数最少的“哲学博士”胡适。他们两位虽然都鼓吹“大奶奶主义”，但是后者曾被前者痛斥过一次，理由是胡适之对女人乳房的知识太差，所以闹了笑话。

——大奶奶运动史

乳房的美化与自由

由于时代的进步，女人们对乳房的保养与美化也愈来愈积极，从钢丝胸罩到隆乳按摩，再到所谓乳房真空扩大器，名堂百出，唯大是尚。乳房的自由已经发展到如日中天，宪法里所列举的种种自由(如言论自由等等)，没有任何一条的发展能够凌大奶奶而上之，也没有任何一个机关敢订立一种“惩治大奶奶条例”来控制大奶奶，或散发剪刀来剪我们可爱的大奶奶。这是时代的进步，也是“自由中国”的自由，我们千万不要忘记。

——大奶奶运动史

选美

选美本是吃饱了饭没有事干的高等男士们所发现的消遣女人的艺术。

——中国小姐论

好像做买卖

有人说参加选美好像是做买卖，在古代是小本经营，女的只为悦己者容，现在却是大企业，须做大广告，公开看货色以广招徕，并且正相反的是，女人冶容是为了群众的悦己，须做大众情人才称快。其实这种心理是未可厚非的，就连我们男性中的孔圣人，也有过叫价心切的流露，所谓“有美玉如斯，……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中国小姐论

选美的起源

选举中国小姐，是一种“选美”活动。选美活动，是人类发明的最早活动之一。照希腊人说法，木马屠城记那段特洛伊之战，就是选美选出来的大祸。原来女龙王结婚，大开筵席，谁都请了，单单没有请挑拨女神伊瑞丝。伊瑞丝大怒，丢出一个金苹果，上面写着“献给最美的”，这下子搅局成功。高朋满座之中，三个女神闪出，当美不让。她们是天神宙斯的老婆兼妹子、婚姻女神兼注生娘娘席拉，宙斯的女儿、智慧、技艺和战争女神雅典娜，和宙斯的私生女儿、爱与美神爱芙罗代蒂即维纳斯，她们要求来个选美比赛，请宙斯评判。宙斯是老奸巨猾，哪肯干这种得罪人的事，他叫她们去找巴黎斯。于是三位女神，直奔巴黎斯，跟他幕后交易，最后维纳斯贿赂成功，答应裁判得到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海伦。于是，当选者得到金苹果，落选者掀起战争，一打就是十年。

——中国小姐新论

女人的天性

选美本身是人类最早的一个发明，争奇斗艳是孔雀的天性，也是女人的天性。凡是“敢将十指夸针巧”的，就没有“不把双眉斗画长”的，让女人做做困美之斗，四座同笑，上下并欢，且为天上人间，留下绝代佳人的尺码，是一件很美的事。

——中国小姐新论

不必以道德衡量

人类自古就有这种发明，殊甚嘉许，至少不必大惊小怪，至少还不至于构成“资本主义堕落生活方式的代表”，或是“侮辱女性”之类。希腊国王长堤选美时，世界上还没有资本主义；而中国小姐能上台，李敖先生不能上台，这反倒是对女性的谄媚，对男性的侮辱。何必用不通的大帽子反对呢?用大帽子反对选美的人，他们有不开心的心病和易倒胃的胃病，老喜欢过度用道德的标准来套一切。他们不知道，美的本身，既非道德的，也非不道德的，而是跟道德不相干的。一般人口头禅“真”“善”“美”，真是科学哲学的；善是伦理学经济学社会学的；美是美学艺术的，美本身无须为真和善做养女。何况照拜昻说法，美就是善；照济慈说法，美就是真。美本身足可成立，无须也不该加上道德判断。

——中国小姐新论

百利无一害

现代的中国女人，如果她“天生丽质难自弃”，她就可以报名参加男人主办的中国小姐选拔会，若有幸而当选，立即一登龙门身价十倍。第一名可亮相长堤，名利双收，固是美事，即使亚军季军，也可献花朝圣，做空中小姐，自第六名以下，起码可把照片履历宣诸于报章，腾之于众口，不但日后转业方便，而且可藉此理由，敲老子竹杠，多添两件时装和旗袍，等到徐娘半老之日，还可动辄拈出当年中国小姐的候选证，以骄远邻近舍的三姑六婆。……由此看来，竞选中国小姐实有百利而无一害，千载良机，失之委实可惜。

——中国小姐论

佳丽云集

古代邯郸大道，为贵族豪俊所标题；咸阳北版，是诸侯子女所麇聚，现代高等男士们筹办中国小姐选拔，除了可收佳丽云集举国触目之效外，另外还有两个副作用，一个是可使女人内讧，盖女人本来都是一致联合起来对付男人的，——虽然她们一回宿舍就吵架，现在选美大会一举行，第一名只有一个，有你无我，既生瑜，何生亮；卿不垮，孤不安，个个蛾眉障妒，争把双眉斗画长，这是男士们看来最开心的事；另一个副作用是女人在这时候才最听话，最不能吊男人的胃口，一一鱼贯展览，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人人在“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品评下规规矩矩地答话，诚惶诚恐地作态，平时那种骄横的气概一点也没有了，男士们绝对不会在其他场合同时看到这么多的美女，也看不到这么多的谦虚。

——中国小姐论

美不由外来兮

女人绝不会想到选美，这倒不是因为恐惧什么，乃是因为镜子一照，她立刻感到“美不由外来兮”，立刻发现她自己不就是天下第一美人么?维纳斯已在此，还有什么好选的?故凡是参加角逐的小姐们，无一不是兴致冲冲地抱着必售的信心而来；而那些不肯参加或不屑参加的幽谷百合们，也无一不带着“天下莫能与之争”的骄傲做壁上观，设想女生宿舍群雌粥粥围看报纸品头论足之情景，以及在时装表演或选美大会上在座女性很少鼓掌的事实，我们实在不难揣度她们那点小心眼儿了。

——中国小姐论

以“美人计”解围

以美人计解围，是完全中国传统的产物。汉高祖被匈奴围在白登(山西大同)，一筹莫展。高人点化他，教他画了许多当时中国小姐的画像(那时候没有照相机)，派人偷运到匈奴营里，给酋长老婆看，威胁说：“看看这些美人儿!看看这些小脸蛋，多标致啊!这就是我们老板要送给你家老公的礼品目录!她们来了，您老太的地位如何，您老太心里有数。为您老太计，还是说动您老公，赶快退兵吧。兵一退，当然礼品我们就留着自己用了!”酋长老婆是何等聪明人，她岂能平白替老公“选美”?于是，一夜之间，局势全变，匈奴退兵了。

——中国小姐新论

【第二十三本-李敖杂文集】

国民党建党有九十年吗？

国民党大张旗鼓，要在十一月二十四日“庆祝建党九十年”了。国民党建党九十年的算法是由一八九四年兴中会创立时起算，由一八九四到一九八四，正好是九十年。国民党把这九十年的长寿，分为五个阶段：一、兴中会——一八九五年（中华民国前十七年）起算。

二、同盟会——一九○五年（中华民国前七年）起算。

三、国民党——一九一二年（中华民国元年）起算。

四、中华革命党——一九一四年（中华民国三年）起算。

五、中国国民党——一九一九年（中华民国八年）起算。

照这五个阶段，连结起来，是有九十年没错，但是，帐不能这样算法——不能一网兜收、好事全归给自己这样算法，这样算法，就未免“贪天之功”又“贪人之功”了。半个世纪前，革命元勋章炳麟（太炎）为《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写序，他就愤怒于“知当时实事者已少，夸诞之士，乃欲一切笼为已有。”已经明明指出国民党在历史上动手脚。到台湾后，国民党在历史中“自我涉入”（ego-involvement）的范围越来越大，他们的丰功伟业越来越多，多得如今不但长达九十年，并且一切丰功伟业都是他们一家的了，这种“一切笼为已有”的不要脸，是我这种历史家兼正义之士绝对看不过去的。因此，我要在国民党“庆祝建党九十年”的前夜，赶写这篇文章，泄泄他们的底、漏漏他们的气，把历史真相与革命实情，来一番大翻案，使大家恍然大悟不要脸的国民党怎样在捏造不要脸的历史，这种恍然大悟，对多年被国民党密集安打的宣传受害人而言，自当有暮鼓晨钟的启发作用，下面就是我的大翻案。

国民党宣传它的寿命已九十年，从一八九四年起算，其实一八九四年只是孙中山成立兴中会，兴中会并不等于是国民党前身，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什么叫“国民党”，包括孙中山自己在内。檀香山兴中会开会时有邓荫南、何宽、黄华恢、李昌、刘寿、郑金、程蔚南、钟木贤、刘祥、刘卓、李禄、宋居仁、曹彩、黄亮等人，谁也不是国民党，他们的革命之功，又何能算在国民党帐上？后来北京兴中会开会时，朱和中、胡秉柯、魏宸组、贺子才、史青、黄大伟、陈宽阮、孔庆睿、刘荫茀、李仁炳、王治辉、胡铮、李藩昌、喻毓西、程品之等人，谁也不是国民党；柏林兴中会开会时，刘家佺、宾步程、马法润、王发科、陈匡时、周泽春等人，谁也不是国民党；巴黎兴中会开会时，唐豸、汤芗铭、向国华等，谁也不是国民党；横滨兴中会开会时，冯镜如、赵明乐、赵峄、冯紫珊、谭发、温遇贵、温芬、黎炳垣、梁达卿、郑晓初、陈才、陈和等人，谁也不是国民党，……他们的革命之功，又何能算在国民党帐上？如今事隔八九十年后，国民党翻掌一扑，一律不由死人分说，把会吞下、把人吃光，天下滑稽之事，还有过于此吗？

国民党吞下兴中会、吃光兴中会会员，由于这些会员好歹与孙中山有点来往，一吞一吃，看在孙中山的面子上，或许可扯上一点边儿，但是若说到了同盟会时代，还要靠孙中山的面子而又要吞又要吃，那就更胡来了。因为同盟会的成立，是靠当时许多革命团体的成员，这些团体主要有辛丑年（一九○○）横滨郑贯一、王宠惠、冯自由、冯斯栾等的广东独立协会；壬寅年（一九○二）东京章炳麟、秦力山等的支那亡国纪念会、秦毓鎏、董鸿祎、周宏业等的青年会、上海蔡元培、章炳麟、吴敬恒等的中国教育会；癸卯年（一九○三）东京叶澜、秦毓鎏、程家柽等的军国民教育会、上海蔡元培、章炳麟、吴敬恒等的爱国学社、云南临安周云祥等的保滇会；甲辰年（一九○四）武昌胡兰亭、黄华亭、刘静庵等的日知会、长沙黄轸（黄兴、黄克强）、马福益、刘揆一等的华兴会和同仇会、上海龚宝铨、蔡元培、陶成章等的光复会。这些革命团体的成员，成立同盟会时，日知会、华兴会、光复会不但成员众多，并且都是比兴中会风光的大会，而兴中会那时候，已五年之久，没有革命动作了。一九四○年一月二十日到二月五日，老革命党冯自由在《大风半月刊》第六十、六十一期上，发表《记中国同盟会》，就坦白指出： 吾国革命党人之提倡逐满建国，始于兴中会。然兴中会自庚子（一八九九年）秋惠州革命军之败挫，及广州史坚如之谋炸抚署二役以后，党中健将如杨衢云、史坚如、郑士良、黄福诸人先后斫丧，元气实力为之大伤。故从庚子秋以至乙巳（一九○五）夏之五年间，兴中会实无如何之军事动作可言。

冯自由这些话还是事后回忆，在早期的记录中，我们也可看到兴中会的早已没落。一九○六年，章炳麟在《民报》第六期有《演说词》，就说他壬寅年（一九○二）在日本时，见到孙中山，但“那时留学诸公在中山那边往来，可称志同道合的，不过一、二个人。其余偶然来往的，总是觉得中山奇怪，要来看古董，并没有热心救汉的心思。”宋教仁《程家柽革命事略》也说程家柽当时去日本，访孙中山，本来以为“孙文革命首魁，所党必众”的，但以“所谓兴中会，以康有为之煽惑，率已脱入保皇党。孙文惟偕张能之、温秉臣、尤列、廖翼朋者数人，设中和堂于横滨，其势甚微。”并说当时“东京留学不过二百人，无有知革命之事者，惟言维新而已。”可见当同盟会成立时，孙中山的兴中会已是没落的团体。同盟会的成立，实在是其他革命团体对兴中会的振衰起敝。冯自由回忆开会时情况说： 及留东各省革命党同志第一次集会期届，兴中会员孙总理、梁慕光、冯自由三人自横滨莅会；各省同志之由黄兴、宋教仁、程家柽等通知到会者，有张继、陈天华、田桐、董修武、邓家彦、吴春旸、康宝忠、朱炳麟、匡一、鲁鱼、孙元、权道涵、于德坤诸人；由冯自由通知到会者，有马君武、何天炯、黎勇锡、胡毅生、朱少穆、刘道一、曹亚伯、蒋尊簋、但焘、时功玖、谢良牧诸人；由胡毅生带领到会者，有汪兆铭、朱大符、李文范、张树柟、古应芬、金章、杜之秋、姚礼修、张树棠诸人；由宫崎寅藏通知到会者，有内田良平、末永节诸人。计莅会六十余人中，与孙总理属旧相识者只程家柽、马君武，张继、黎勇锡、胡毅生、朱少穆、冯自由、宫崎寅藏、内田良平、末永节等十人，其余皆新同志也。

当时幸经德高望重的黄兴义薄云天，提议把“古董”孙中山“公推”为“本党总理，不必经选举手续。”孙中山才成了同盟会的领导人。要不是黄兴这样够味儿，六十多人的大会中，仅识十人的孙中山，恐怕要靠边站了。虽然兴中会与同盟会的衔接真相，不过如此，可是有些革命志士，还是不承认它们之间有嗣续的关系，如老革命费邓家彦，在一九五四年十月十一日的《中国一周》上，以《由同盟会说到南京政府》为题，就公然表示同盟会“本是一个开天辟地创造的革命大团体”，而决非兴中会的后身，兴中会也决非同盟会的母体；又如老革命党徐锡麟，他是光复会的老人，冯自由《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说他“志大心雄，不欲依人成事”，根本就没加入同盟会。徐锡麟后来行刺满清大吏恩铭，成仁就义，如今国民党一网兜收，最近在报上大打马虎眼，俨然是本党先烈了，国民党的不要脸，真要加三级。《太炎先生自定年谱》中说徐锡麟根本就“志在光复，而鄙逸仙为人。”如今“逸仙”的同志竟不由分说，硬把徐锡麟给国民党化，徐锡麟九泉有知，真要死不瞑目矣！

非但兴中会，同盟会和今天的国民党牛头不对马嘴，即使一九—二年的国民党，也都无法硬加衔接。一九一二年的国民党是同盟会和统—共和党、国民共进会、国民公党、共和实进会合并的产物。而那时的同盟会，主体乃是中部同盟会。中部同盟会是武昌起义的功臣，革命成功的是这个会的同志。“革命尚未成功”的孙中山虽然在武昌起义后回来做上总统，但他在一九一四年写信给邓泽如，自称“忝为总统，乃同木偶，一切皆不由弟主张。”为什么是“木偶”呢？因为他早已大权旁落。（他在《孙文学说》中自言“为民国总统时之主张，反不若为革命领袖时之有效而见施行。”）那个国民党，可是别有个性的国民党，不是今天这种尊他为总理的国民党！一九二九年，陈希豪写《过去三十五年中之中国国民党》，书中明说当时那个国民党孙中山“始终未尝过问”，就是指此。把彼国民党硬接上此国民党，严格说来，是不通的。今天的国民党，正式名称是中国国民党，它在一九一九年成立时，照《国父年谱》所说，“加上中国二字者，所以别于元年之国民党也”，显然在和“元年之国民党”划清界线。“其性质则元年之国民党为五党所合并者，今之中国国民党则中华革命党所递嬗而来者也。”当年党同伐异，界限唯恐其不分明；今天捏造历史，寿命又唯恐其不延续，国民党之可笑，竟一至于此！

至于中华革命党，严格说来，它跟一九一二年的国民党没有衔接性。一九二四年孙中山在《政党的精神在党员全体不在领袖一人》演讲里，明说“二次‘革命’失畋，逃亡至日本的时候，我就想设法改组，但未成功，因为那时，各同志均极灰心，以为我们已得政权，尚且归于失败，此后中国实不能再讲革命。我费了很多的时间和唇舌，其结果亦只是中国即要革命，亦应在二十年以后。那时我没有法子，只得我一个人肩起这革命的担子，重新组织一个中华革命党，凡入党的人，须完全服从我一个人。”可见连孙中山自己，都认为中华革命党不是原有的国民党的“改组”，而是“重新组织”的新东西，它们之间没有衔接性，已很显然。

虽然今天国民党的建党，实在只不过是一九一九年的事、只不过只有六十五年而非九十年，但国民党为了把功劳“一切笼为已有”，就不得不把历史拉长上溯，但纵使这样，程度上也有今昔之不同。

一九二三年发表的《中国国民党改组宣言》，也只是说“吾党组织，自革命同盟会以至中国国民党，由秘密的团体而为公开的政党，其历史上之经过垂二十年，其奋斗之生涯，荦荦大者，见于辛亥三月广州之役，同年十月武汉之役，癸丑以往倒袁诸役，丙辰以往护法诸役。党之精英，以个人或团体为主义而捐生命者，不可胜算。”

虽然字里行间，已在“一切笼为已有”，但也只拉长上溯到民国前七年的同盟会而止，还没拉长到民国前十七年的兴中会，可见这种越拉越长、越上溯越远的搞法，是今天国民党小朝廷变本加厉干的好事！

今天我们在台湾被国民党作为吹牛的对象，整天看这些窃国大盗和败军之将吹他们过去的光荣史，实在洗耳无从、痛苦不堪。

因此，惹得性起，只好翻出历史，以为反击，祭起火牛阵，直朝国民党的牛屄冲去。

我这篇文章的写作，就是这种反击的一项示范。

写完以后，身心大快，临文有诗，以为结束：　　党生九十古来稀，

岂容他们把人欺！

半夜手执春秋笔。

冲破老K大牛屄！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三日晨四时半

蒋介石的“公民投票”卖国学　　——外蒙“独立”真相

——再论谁是卖国者？

我在《千秋评论》第十期发表《谁是卖国者？》揭发国民党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事。当时签这卖国条约的是外交部长王世杰，在签约之前，先经宋子文、傅秉常、蒋经国、胡世泽等在苏联洽谈细节。据国民党御用史家、并且看过国民党秘密档案的梁敬錞在一九四五年《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签订与其内幕真相》所述，宋子文告诉斯大林：任何中国政府均不能割弃领土而存在，尤以国民政府自孙总理起，即向全国人民灌输领土完整之观念，更不能割弃外蒙古。且外蒙古如可割让，西藏问题，必立继起，英国如控西藏，对苏亦有不利。斯大林对此虽似同情，但谓不妨先立密约，俟日本投降后再行公表。又谓外蒙乃苏联西伯利亚之防卫线，如外蒙是中国领土，苏联势必不能在彼驻兵。宋子文以事 逾训令范围，必须先向蒋委员长请示。

为什么要“请示”呢？

为什么要请示呢？因为宋子文他们抵苏之前，还不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外蒙古，梁敬錞说：对苏交涉方针，在子文离渝以前，中国政府本已议有宿案，当时众意所集，多谓谈判难 关，将在租界Laees与优越利益Eminentinterest之两点，外蒙问题拟不置议，此与苏联 “维持外蒙现状”之要求沿非正面枘凿，或易就绪，遂未深筹对策，今僵局发生，乃在外 蒙，故子文散会后，即将外蒙交涉提出三种意见电渝请示：(一)准苏联在同盟期内，驻兵外 蒙。(二)予外蒙以高度自治，并准苏联驻兵。(三)授权外蒙军事内政外交自主，但不得脱离 宗主国。

但是，外蒙古问题出现后：

宋子文久候训令不至，乃请蒋经国先生径谒斯大林，作会外接洽，在斯（大林）、蒋 （经国）谈话中，斯大林虽承认中国实有不能割弃外蒙之理由，但仍持其保卫西伯利亚之观 点，不肯让步。又谓：中国无力驱逐日本，既要苏联帮忙，自应接受苏联之要求。凡此强横 之论，固皆不足重述，但下列数语，则美国今日，似应加警惕，　　斯大林说：老实告诉你，（指经国先生）我要外蒙古，是基于军略上的观点……倘使有一个军事力 量从外蒙古向苏联进攻，西伯利亚铁路一断，俄国就完了，……你说日本和中国没有力量占 领外蒙古，来打俄国，但是不能说就没有第三个力量出来这样做。

这第三个力量是谁？经国先生追问，是不是美国？斯大林朗然回答“当然”。

梁敬錞写道：

斯大林之真意，虽已探明，而重庆之新训令迟至四日仍未到达，宋子文似因无法再缓， 乃即以其上述“高度自治”之办法，提出第三次会谈。 第三次会谈，为七月七日，时间自下午十一时至十一时四十五分，宋子文指出原协定只 有“维持外蒙古现状”之文，并不承认独立之说，斯大林谓曰：外蒙今日，已日“人民共和 国”，故其现状，即是独立。宋子文提出中国愿畀处蒙以高度自治之地位，使其军事外交方 面，可以自主订约。则苏联尽可与外蒙订立驻兵之约，以达其防卫西伯利亚之目的。斯大林 仍不可，且出示中苏同盟条约草案四种，一为友好同盟条约，一为中东路南满路协定，一为 旅顺大连协定，一为外蒙独立宣言，宋子文以外蒙独立宣言，如不解决，中苏盟约，无从讨 论。双方辩难，至为炽烈，如左：宋：外蒙问题，吾人已有现实之建议。

斯：此建议并不现实。

宋：自我政府视之，则属现实。

斯：然则吾人未能同意。

宋此为予所接到之训令。

斯：容吾人与此结束。

宋：阁下不能了解吾人之立场，至为遗憾……斯：阁下不能了解吾人之立场，亦至遗憾，容吾人到此为止。

显然的，斯大林态度强硬，明着告诉老K，你不卖国：一切都免谈！

并没有要你卖这么多！

在这种情况下，老K终于示弱了：蒋委员长于七月四日接获宋子文三日第二次谈话报告后，五日返渝，六日召集高级幕 僚，盱衡全局，通筹审议，当晚发出训令，其电文要旨如次：(一)外蒙独立问题，须待我国国内真正统一，领土主权真正无缺，行政真正完善，始能 考虑。

(二)苏俄如能保证东三省领土主权之完整，不支持中国之割据，不鼓励新疆之叛乱，则(三)中国政府愿意自动提出外蒙独立议案经外蒙公民投票许其独立，但此宜俟抗日胜利后， 始能办理。

(四)大连应为自由港，旅顺应作中苏共用军港，铁路干线，应有中苏共营，但管理权仍 在中国。

电中谓“此系中国最低之期望，如无切实保障，则牺牲无益，即可相机中止交涉，先行 回国，俟报告后，再复苏联”辞意坚决，嗣后又于七日续发两电，均同此旨，并有此是一劳 永逸之指示。

照老K的自圆其说说法，外蒙古独立是因美国在雅尔塔会议上私下答应了苏联，以致不 得不屈从，但是，照梁敬錞所说：外蒙独立所以成为问题，系由于“维持现伏”一语之解释。此解释罗斯福与斯大林便已 不同。罗斯福面请魏道明大使转告蒋介石，谓在维持外蒙现状之下，中国仍有宗主权。

可见美国并没有要你卖国卖这么多！据王世杰、胡庆育《中国不平等条约之废除》。有 这样一段：雅尔塔协定规定：“外蒙（“蒙古人民共各国”）的现状应予保持”。我方认为这只是 早明当时的情势：即蒙古自称独立，中国中央政府没有承认，中国对蒙古的宗主权仍然存 在。可是斯大林却坚说“现状应予保持”几个字放在括弧里的“蒙古人民共和国”一名词之 后，其意义乃系外蒙的“现状”即是“蒙古人民共和国”，保持“现状”即是保持外蒙的 “独立”地位。谈判开始时，我方坚拒承认外蒙独立，斯大林则以外蒙问题如无法获获致解 决，则条约不能订立相要挟。嗣我方以外蒙问题既为中苏关系症结之所在，为中苏共同利害 与永久和平计，我在原则上承认外蒙独立，但须：(一)由外蒙人民举行公民投票，决定其愿 否独立；(二)俄国声明尊重外蒙独立；(三)应明白划分外蒙与中国之边界，以杜纷扰。关于 疆界问题，我方最初主张以丁文江等所绘外蒙地图及一九二六年苏联旧图之边界为界线，斯 大林表示不能接受，亦不愿于换文中作任何关于疆界之声明，我方坚持，苏方让步，并决定 “以现在之边界为边界”。

可见老K当时明明也“认为”中国至少有宗主权。由此反证，老K卖国连宗主权都给卖 了，显然是杠上开花式的卖法，如今怪老美，但老美并没要你卖那么多啊！

官样文章出笼

老K既然“愿自动提出外蒙独立议案经外蒙公民投票许其独立”，剩下的问题，就是官 样文章了。官样文章可分两类，一类是国民党政府对苏联的，一类是国民党政府对中国人民 （包括外蒙古人民）的。

在国民党政府对苏联方面，首先有所谓《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外交部王部长致苏联外交人 民委员部莫洛托夫部长照会》，全文如下：　　部长阁下：

兹因外蒙古人民一再表示其独立之愿望，中国政府声明于日本战败后，如外蒙古之公民 投票证实此项愿望，中国政府当承认外蒙古之独立，即以其现在之边界为边界。

上开之声明，于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四日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批准后，发生拘束力。

本部长顺向

贵部长表示崇高之敬意。

此照

苏联外交人民委员部莫洛托夫部长中华民国三十四年（西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　　王世杰（签字）

官样文章去后，苏联有所谓《苏联外交人民委员部莫洛托夫部长复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外 交部王部长照会》，全文如下：　　部长阁下：

接准阁下照会内开：

“兹因外蒙古人民一再表示其独立之愿望，中国政府声明于日本战败后，如外蒙古之公 民投票证实此项愿望，中国政府当承认外蒙古独立，即以现在之边界为边界。

上开之声明，于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四日签订之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批准后，发生拘束 力。”

苏联政府对中华民国政府上项照会，业经奉悉，表示满意，兹并声明苏联政府将尊重蒙 古人民共和国（外蒙）之政治独立与领土完整。

本部长顺向

贵部长表示崇高之敬意。

此照

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外交部王部长世杰中华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四日　　西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

莫洛托夫（签字）

老K明明出卖了外蒙古，却说“兹因外蒙古人民一再表示其独立之愿望”，其谎言无 耻，真是中外罕见。

如此参观

在国民党政府对中国人民（包括外蒙古人民）方面，另一类官样文章是如何完成“公民 投票”假戏的，以便使国民党得以御卖国之责。演出这幕假戏的国民党代表是雷法章。据一 九五七年出版的《中华民国名人传之四》，雷法章“湖北汉川人，生于民国纪元前九年，民 国十二年，毕业于华中大学文学院教育系，旋即应聘入天津南开学校服务；廿一年，转赴青 岛教育局局长，在职六年，建树良多。廿六年，抗战军兴，先生开始随军转移，从事敌后工 作，初任山东省政府委员兼秘书长，继又调兼民政厅厅长。卅一年，改任农林部政务次长。 卅三年，调任内务部常务次长。抗战胜利后，转任渐江省政府委员兼秘书长。卅七年，又调 任考试院秘书长。四十一年六月，复膺待命，出铨叙部部长，以迄于今。”雷法章当年被派 到外蒙古去“参观”时，他的身份，正是内政部常务次长。

一九八一年三月，雷法章在《东方杂志》上发表《奉派赴外蒙参观公民投票之经过》， 有回忆如下：抗战胜利以后，中苏签订条约。政府同意外蒙古完成法津手续之后，允许其独立。而所 谓法律手续，即是举行外蒙公民投票。至于投票之筹备与执行，均由外蒙当局，自行主持， 政府不予过问。仅在举行投票之际，遣派代表前往参观。法章为政府派往外蒙“参观”公民 投票之代表。而非“监督”投票之代表。监督者，有指挥纠正投票工作之权，并有判定其是 否合法之责。而参观者，仅有观察其实际情况，详实报告政府之使命。对于投票工作之进 行，并不能主动干涉。法章之任务，属于后者，且奉派之后，迭次晋见先总统蒋公，即当时 国民政府主席。奉谕，代表政府参观投票情形，兼可考察外蒙政治社会情况，而不与外蒙当局，进行任何交涉。关于投票一事，只宜细心观察，但不得干涉或发表任何声明。关于外蒙 古独立问题，则应促请外蒙当局，派遣代表团至渝，与我外交当局商定之，在居留外蒙期 间，一切言语行动，务须特别审慎，避免发生任何枝节。法章外蒙之行，即在奉行此项使 命。归国后所提出之报告，亦在上述使命范围之内，并无逾越。参观与监督不同，任务范围 亦大有差异也。

政府遣派参观外蒙公民投票之代表，虽为法章一人，而奉派与法章同行赴蒙者，尚有十 一人。居留库仑六日，实地参观投票情形，并考察外蒙各种事业情况。归国之后，编制报 告，赍呈中央。该报告共分四节，都六千言。一为在外蒙古工作概述，二为外蒙古公民投票 情形，三为在外蒙古各种参观情形，四为参观后之感想。内中对外蒙当局甘受苏俄诱骗，而 不自觉，以致背叛祖国，附庸苏俄，以及苏俄对于外蒙施行军事、政治、经济、文化侵略、 控制外蒙政权各节，叙述颇多。因苏俄侵蒙，人所共知，法章赴蒙参观，所得实际认识尤为 深切，据实报告政府，乃责所应当，焉能有所忽漏。

关于公民投票情形，除详细报道其办理之程序、方法、与手续而外，并特别指陈“其办 理投票事务人员，对于人民投票，名为引导，实系监视，且甚严密，乃显然之事实也。”及 “此项公民投票，据称为外蒙人民重向世界表示独立愿望之行动，实则在政府人员监督之 下，以公开之签字方式表示赞成与否，人民实难表示自由之意志。故此项过程纯系掩耳盗铃 之举”等语，报告中央。至于当年政府公允许外蒙独立，系根据中苏条约之规定，事关政府 适应当时国际情势之最高决策，初非依据法章之报告，而所作之决定，事理甚明。因原报告 系属秘密文件，政府始终未予公布。是以除外交当局外，鲜有知悉其内容者。

苏俄侵略外蒙，而又欺骗世界，迫使我国承认其独立，本为一复杂万端之国际大事。政 府当年抱定忍辱负重之宗旨，从权应变，实具有重大苦心，不容否认，法章奉命之后，深感 责任艰巨，不敢稍有错误。在蒙时慎重将事，归国则忠实报道。唯除书面报告政府，并口头 备供咨询外，对外未发表任何谈话，或书面声明，藉保机密，即如中央大学与中央政治大 学，曾数次邀请，作公开讲演，均经婉谢。而奉最高当局面谕，预定在中央纪念周之报告， 亦未果行。……　　雷法章又说：

回忆法章从政，逾二十年。忠党爱国，笃实谨慎，为生平素志，从未曾取巧亏职，自背 良心。先是，主持青岛市教育，当九一八前后，推行爱国教育，不遗余力，差幸卓著成效。 当地日本官民，竟目为排日巨头，攻击甚力，必欲去之而甘心，此为青市同胞所周知之事 实。抗战发生随沈主席鸿烈，任山东省政府秘书长兼民政厅长，继并代理主席职务。号召青 年，争取民众，从事游击战争，树立敌后政权，破坏敌人统治，日军竟悬赏伪币百万元，求 购法章首级。其衔恨之深，可以想见。凡此种种，当足以证明法章忠于国家之事实。抗战胜 利之后，奉派赴外蒙参观公民投票，深入塞外不毛之地，代表政府办理此一忍辱负重之历史 任务，体念国家付托之事，安肯违心论事，丧权辱国，自毁历史哉？ 苏俄强暴，举世愤恨。政府今日从事反共抗俄，胜利在望。光复大陆之后，拯救名存实 亡之外蒙古，当为急要之图，惟是已往史实，本有其时代背景，非可一笔抹杀。法章确信当 年政府当局，维护国家领土完整之自尊心，与保存民族光荣历史之自信心，远在任何爱国志 士之上。然所以必采断然处置，允许外蒙独立者，当有其万不得已之理由与苦衷，非局外人 所可了解者，吾人信仰领袖，拥护政府似已勿庸于再议。法章才识谫陋，谬膺政府派遣，曾 为参与此重大国事有关事务之一员，鉴于当时情况，难以得人了解，易生误会，用为说明实 际情况于上。

奉命谕，不吭气

雷法章这一回忆，令我们长了不少见识：第一、在“公民投票”结公布之前，外蒙古是中国领土，外蒙古人民是中国人民，在 “完成法律手续”之前，自然当受中国政府管辖。中国政府派中央大员去，理该是“监 票”，怎么可以是“参观”？“投票之筹备与执行，均由外蒙当局，自行主持，政府不予过 问。仅在举行投票之际，遣派代表前往参观。”这叫什么话？

第二、雷法章说“奉派之后，迭次晋谒先总统蒋公，即当时国府主席。奉谕，代表政府 参观投票情形，兼可考察外蒙政治社会情况，而不与处蒙当局，进行任何交涉。关于投票一 事，只宜细心观察，但不得干涉或发表任何声明。”这又是奉命放水了。

第三、雷法章报告中已指出“此项公民投票，据称为外蒙人民重向世界表示独立愿望之 行动，实则在政府人员监督之下，以公开之签字方式表示赞成与否，人民实难表示自由之意 志。帮此项过程，纯属掩耳盗铃之举”等语，则所谓“公民投票”之说，在老K大员的眼 里，也是不足采信的假戏，这一点自为老K所深知。深知而要瞒天过海，就只好封锁真相。

于是：“因原报告系属秘密文件，政府始终未予公布。是以除外交当局外，鲜有知悉其内容 者。”而雷法章“在蒙时谨慎将事，归国则忠实报道。唯除书面报告政府，并口头备供咨询 外，对外未发表任何谈话，或书面声明，借何机密。即如中央大学与中央政治大学，曾数次 邀请，作公开讲演，均经婉谢。而奉最高当局面谕，预定在中央纪念之报告，亦未果行。”

为什么如此？原因无他，老K要卸责，要骗中国人民，说外蒙古不是我要它独立的，乃是 “公民投票”结果独立的。如今“公民投票”既是假的，则外蒙古独立失其依据。外蒙古不 独立，老K就不能完成卖国的壮举了，所以只好一切遮盖。雷法章当然不也不敢吭气了。

“公民投票”大特写

毛以亨《俄蒙回忆录》中说外蒙古“公民投票”，四十九万合格投票人，参加者有百分 之九十八，一致赞成独立，这一真相，雷法章在《中外杂志》发表《故国河山话外蒙——民 国三十四年库仑视察记》，有大特写如下：外蒙古的公民投票，是一件法律的滑稽剧，不仅外蒙政府自己知道，我们知道，甚至于 世界各国又哪有不知道的呢？我们的论断，决不是主观的偏见，是有具体的事实与理由为根 据的。第一、投票是公开的记名签字方式，投票者要当着办理公民投票的事务人员的面签 字，谁敢签名在反对栏之中？即令鼓起勇气这样做了，难道不怕事后遭受严重的清算？在这 种只有一条路可走的情况之下，人民便失去了自由意志，这是“控制”了人民的真正愿望。 假如改用了秘密的无记名方式，其结果一定要改观。第二、外蒙人民有百分之六十以上是文 盲，即以投票的四十八万多人估计，就有将近廿九万人是不识字的，已是投票人数中的多 数。他们之中纵有坚定的意志要在反对栏中捺指印，但是不认识哪里是反对栏，只有听从事 务人员的指示，在指定的一栏中捺指印。这些事务人员绝对不会尊重他们的意见，也绝对不 会指示他们捺印在反对栏之中，结果他们是被欺骗着捺了一个违心指印而不能自觉。这是 “强奸”了人民的真正愿望。假如改用别种易于辩识的方式，如赞成者用红票，反对者用蓝 票，随人民的志愿去领用，则结果的差别一定很大。第三、人民如果反对独立，不敢公然表 示，他却可以采取消极抵抗办法，拒绝前往投票。如果实际投票的人数不及应投票人数的半 数，这个投票的结果当然无效。但是投票人的姓名，早已书写居投票簿上，并且编定了号 数，全部投票人数早已有统计。来投票的人只给你一条“赞同”的路走，如果不来投票的则 由事务人员在代你有赞同栏签上一个名字，轻而易举，毫无稽考，等于来一个缺席裁判，又 有何不可？观乎投票人数的比例之高，这样情形的可能性，是不容漠视的。这是“伪造”了 人民的真正愿望。假如不采取这种空白的公开记名签字方式，则投票人数比例很可能减少， 所谓“伟大的行动”也者，可能就不够有“光荣的成就”了。外蒙政府偏偏非常聪明，实在 也是非常惧怕，有些做贼心虚，惟恐投票结果发生意外的情势，妨碍了他们做苏俄附庸的机 会，所以采用也上公开的记名签字方式。这种方式既有“控制”的作用作为基础，又有“强 奸”机会可补损失，更有“伪造”的便利作为保障，最后才能完成自我陶醉的得意之作，揆 其用心，也就实在可怜而可笑了。

“我们的国民一定不会原谅我们”

回想有关外蒙古独立谈判之初，据蒋经国《风雨中的宁静》，曾有这样的回忆：关于外蒙古的独立问题——实际上就是苏联吞并外蒙古的问题，他（斯大林）坚持决不 退让；这就是谈判中的症结所在。谈判既没有结果，而当时我们内外的环境又非常险恶。这 是父亲打电报给我们，不要我们正式同斯大林谈判；要我以个人资格去看斯大林，转告他为 什么我们不能让外蒙古独立的道理。我遂以私人资格去见斯大林，斯大林问我： “你们对外蒙古为什么坚持不让他‘独立’？”

我说： “你应当理解，我们中国七年抗战，就是为了把失土收复回来，今天日本还没有赶走， 东北台湾还没有收复，一切失地，都在敌人手中；反而把这样大一块土地割让出去，岂不失 却了抗战的本意？我们的国民一定不会原谅我们，会说我们‘出卖了国土’；在这样的情形 之下，国民一定会起来反对政府，那我们就无法支持抗战；所以，我们不能同意外蒙古归并 给俄国。”

我说完了之后，斯大林就接着说：“你这段话很有道理，我不是不知道。不过，你要晓得，今天并不是我要你来帮忙，而 是你要我来帮忙；倘使你本国有力量，自己可以打败日本，我自然不会提出要求。今天，你 没有这个力量，还要讲这些话，就等于废话！”

蒋经国这段话是很能道出国民党的立场的，国民党清楚知道中国的“国民”“一定不会 原谅”、中国的“国民”一定会说国民党“出卖了国土”，正因为有这一清楚知道，所以国 民党要一切遮盖，想用“先立密约”、“公民投票”种种的方式，来（未完）

民进党的三不

两百年前，当一群人称道"神圣罗马帝国"(Holy Roman Empire)的时候，个别具只眼的哲学家浇凉水说："神圣罗马帝国"啊，其实"既不神圣，又不罗马，也不帝国。（……The Holy Roman Impire is neither holy,nor Roman,nor an Empire.）二十年前，当一个台湾留学生到美国，自称他来自"自由中国"(Free China)的时候，一个别具只眼的美国人浇凉水说："自由中国"啊，其实"既不自由，又不中国。"(……the free china is neither free,nor china.)今天"民进党"成立后，看了它所作所为，我也别具只眼的浇凉水说："民进党"啊，其实"既不民主，也不进步，也不党。"民进党党章第一条开宗明义说："本党定名为民主进步党（英译Democratic Progressive Party）,以实现本党之纲领为宗旨。"可见它是以"民主、进步"为职志，组成的"党"。他们既然这样标榜，我们与人为善，自然也以这些标准来期许，来要求。在这样期许。要求下，我们不禁大失所望。

民进党标榜民主进步，但它首先采用了脱胎苏联式的政党结构，组织的，完全不是美国式政党。美国式政党是民主的，所谓党员，是自认的，自认属于哪一党就是哪一党，甚至不告诉别人。艾森豪威尔将军百战荣归，民主党拉他做一九五二年美国总统候选人，但他在同年年初才透露，他原来是共和党！正因为美国政党是民主的、进步的，政党的党员，绝没有介绍、审查、宣誓、党证那一套，党员是冥冥中一盘散沙，但这盘散沙却为理想支持这个党，在表达民意时发挥作用，使 党在竞选上胜利。孔夫子说："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美国式政党真正民主进步到群而不党的境界，中国的政治哲学自己做不到，洋鬼子反倒不谋而合了。

反观采用极权国家政党形式的豪杰们，他们出道，站上讲台，无一不以民主进步为号召，但一有机会组党，他们就原形毕露。党的组成，是脱胎苏联式的，中常会即政治局、中常委即政治局委员。民进党的中常委，规定由党员间接选举，由党员选出执行委员，再由执行委员选 出中党委，层层选举就是层层拉拢，必然形成派系、出现党官、出现党中央。这种党不坐大则已，一坐大又是祸害，是真正民主政治的绊脚石。试看凡是脱胎苏联式政党的国家，至今无一走上真正民主政治，可知矣！

民主国家选出来的政治人物，虽然不怎么样，但是选票是向人民争取来的，权力得之于外；而向极权国家政党形式学样的党官呢，选 票是层层拉拢来的，权力得之于内。政治上，凡权力得之于内者，都是小人者多。民进党县党部执行委员中已出现包娼包赌的货色，而党员中角头、流氓充斥，也令人侧目，这些人以个人身份玩政治，已非民主政治之福；如今加入政党玩政治，更是民主政治之祸了。美国在十九世纪后二十世纪前期，曾盛行"党霸核心"(boss an machine)，利用党的组织，成为党霸和他手下谋取私利的工具，这种人在党中并不一定有什么名位，但是具有地区性的恶势力，可以掌握选举。这种党霸虽然不堪，但他们比民进党的党霸还略高一筹，至少他们不挂民主进步羊头，卖极权国家政党形式的狗肉，而民进党呢？可真倒胃了！

民进党是新生的党，我们希望看到白胖胖的婴儿，结果却生出一个赤色怪胎。——党霸挂帅，何来民主？大开倒车，何来进步？取法苏联，何来民主国家的党？三不象如此，真怪胎矣！

一九八八年七月七日

你是半个王八蛋

民进党既不民主也不进步的地方很多，单就它的《民主进步党纪律仲裁办法》看，便可领教。该方法第五条明定："党员违纪之处分，分这下列四种方式：（一）警告。（二）公开谴责。（三）留党察看。（四）除名。"按照台湾地区的政治教育，乍看起来，党纪处分就是处分处分嘛，不算什么，但若知道这种处分自己人的模式，乃是极封建极苏联式的时候，我们就不禁大吃一惊！为什么一个号召民主进步的党，在建党一开始，就不走正路？英美式柔性政党中，绝对没有这种极封建极苏联式的党纪处分，民进党为什么不学学这种好的，而要学坏的？

封建帝王奴役臣下，纪律的花样很多，其中一项，叫"传旨申饬"，或"奉旨申斥"。方法是"太监传旨，京官跪听"。太监代表皇上，向跪在宫门外的大臣公开叫骂，骂的内容，悉听宦便，从祖宗三代，骂到子孙万代，都不稀奇。大臣是有头有脸的人，哪吃得消被这种小人骂，只好偷偷行贿于先，以缓其骂。清朝邮传部刚成立时候，张伯熙做尚书，唐绍仪做侍郎，两人不和，被皇上处分要公开挨骂。唐绍仪偷送了红包，骂就放了水，张伯熙没送红包，就被顿足大骂了一阵，最后饬以"混帐王八蛋，滚下去"！张伯熙叩头而起，面无人色，归而疾作，一命呜呼。可见此种处分，威力不轻。当时红包的价码不低，是银四百两。有一次，一个大臣没有钱，只送了一半两百两，希望过关。两百两太监也笑纳了，不无穷大公开叫骂时，改为"你不是一个王八蛋，你是半个王八蛋"！——封建帝王奴役臣下，最后演变，竟令人哭笑不得，一至于此！

民进党对党员有"公开谴责"的处分，不但见之于党章，并且见之于事实。在去年三月二十七日的报上，我们便可看到"公开谴责公告"，其中"说明"指出："本党为抗议国民党以选罢法和贿选垄断选举，封杀反对派人士，并以分赃酬佣（庸）党友方式，安排民主花瓶掩饰败行劣迹，使监察功能荡然无存，民主生机沦丧，对于此种全民深恶痛绝之监委选举，惟有以全面罢选对抗，始能瓦解国民党导演的丑剧和粉饰的策略。惟有少数党员却违反本党之决议，参加选举投票，本党分别依情节予以停权及公开谴责之党纪处分。其中周伯伦、张德铭、康水木、蓝美津、徐明德、陈胜宏、王昆和、王兆钏八人应受公开谴责之处分，特此公告。"这一公告，是以广告方式登出的，我看来看去，发现它十足是封建帝王"传旨申饬"的翻版，所不同者，太监公开或报上公开而已！

我这里所写，绝不是说这些被谴责的政客该不该做他们的事，而是说：一个号召民主进步的党，根本不该用极权退步的方法处分党员凡是有党章和施行细则中有这种处分规定的，都是苏联式的政党，都不是有出息的政党的该效法的。

民进党口口声声指责国民党，但它忘了，即使国民党，在党纪处分上，也早已扬弃公开谴责的方式了。国民党《中央改造委员会纪律委员会规程》第五条中，本有"对于违犯纪律之党员"，得予"公开批评以诉诸舆论”的规定，但在党章第四十六条中，处分仅余"一、警告。二、留党察看。三、停止党权。四、开除党籍"四种了，早已不再流行公开谴责了。由此看来，以民主进步号召的党，其实比国民党还封建、还苏联式。宋朝汾河谣说："汉似胡儿胡似汉，改头换面总一般。"所谓民主进步，原来如此！

一九八八年七月八日

民进党不"革命"吗?

国民党在七月七日召开十三全会，民进党针对国民党宣布不改"革命"民主正常属性一事，决议在同一天，举办"反革命"群众大会，以为对垒云。

四十年前，胡适写《两种根本不同的政党》，指出，英美的政党叫甲式政党，苏联的政党叫乙式政党，甲式政党的特色是党员没有确定人数、党籍没有记录可查，人人可以自由登记为某党党员，没有党的纪律可以约束投票等；乙式政党的特色正相反，它有严密的组织、有确定的人数、有详细精密的党籍、入党必须经过调查，成为党员后必须服从党的纪律，否则将受惩戒等。乙式政党虽然也用"政党"的名称，但性质和甲式政党完全不相同，这些区别，往往是一般人所忽略。胡适这一提醒，转眼四十年过去了，到了今天台湾，这一忽略，还在方兴未艾呢！

为什么？因为今天台湾的政党，都还是变形的式政党，都还在"革命"的情怀下不肯"甲天下"，最妙的，连民进党自己，居然也一出道就自甘"乙"类，这就未免太讽刺了。国民党等乙式政党，个个有它的历史包袱，脱胎换骨，谈何容易；但民进党是新成立的党，党中才俊，无一不以提倡英美式民主政党政治为目标，如今自己成立的党，却一出手就苏联式起来，故意不肯一身轻，而要把包袱朝肩上背，同时还指责别人不该背包袱，这种妙事，岂止讽刺，简直太滑稽了！

民进党在政党属性上，我们看来看去，看不出它的"反革命"反在哪里。党章也、党旗也、党徽也、中央党部也、县市党部也、乡镇市区党部也、特种党部也、中央执委会也、党主席也、中央执行委员也、中央常务评议委员也、入党介绍人也、填表也、宣誓也、缴纳党费也、颁发党证也、全国党员代表大会也、县市党员大会也、乡镇市区党员大会也、中央党部秘书长副秘书也、本党内规也、纪律及仲裁也、警告也、公开谴责也、留党察看也、开除党籍（除名）也。……种种种种，无一不是乙式政党的模子，并且青出于蓝之。试看英美式民主政党政治中，参加政党，乃人民参政权的一种，任何政党无权限制人民加入它，但民进党入党条件限制之严、门槛之高、不便之甚，实在令人惊异。入党要党中大亨介绍、工作委员引进，久而久之，其结果可想而知，一方面陷入封闭性而不能成其大，一方面助长山头性而适足见其小。美国人想要成为民主党员或共和党员或其他党赏，只消有同一政治理想，就可以自认是那党赏，除了登记一下，并无其他条件，正所谓"我欲党，其党至矣！"这种柔性政党的良法美意，岂不正值得民进党去学？但民进党却缺乏开党气象，一开始就小鼻子小眼，露了相。台湾三十多年没有一个反对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就这样误入歧途，真是可悲！

民进党还没执政，所有名位还是空头的、还是画饼状态，他们就荒腔走板、弃尽所守如此，将来一旦飞黄腾达，还得了吗？基本原因，就在要过做中常委等名位的干瘾，当一名中央民意代表，至少要掌握七万选票，可是当一名中常委，只要掌握百来名即可，民进党有党员千人，选民一百六十万，以千人选出的代表，来领导一百六十万选出的代表，又何乐不为？但党员乐，党却苦矣，哀哉！

一九八八年七月六日

双重标准，何以自圆？

民进党在国民党十三一大会之日， 举办群众大会，予以声讨，他们散发了一份《民进党反“革命”群众大会宣言》，指责国民党“披着'革命'的虚伪外衣，企图以'革命'手段做残害民主的藉口”。这种指责，很有道理。不过，自己以反“革命”自豪，指责别人动辄“革命”之不当，首先自己得不“革命”才成，若自己也一丘之貉，“企图以'革命'手段做残害民主的藉口”，纵然不“披着'革命'的虚伪外衣”，也照样对民主构成残害，只是残害的程度与手段，有所差异而已。

例如民进党动辄召集群众大会 ，稍有历史和政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群众大会其实是最“革命”狂的杰作，从法国大革命的群众大会，到极右派纳粹式的群众大会，以极左派的共产式，公审式的群众大会，所披外衣固有古今之别，但其残害民主，别无二致，搞群众大会，没有不走火入魔的，走火入魔后，什么效果都冒得出来。法国大革命的群众大会，整死的自己人比整死的敌人多得多，罗兰夫人（Madame Roland）在群众大会前上断头台，就是显例。为什么群众大会到头来如此谑画？原因无他，群众无知，徒被政客煽动耳！政客一切权力挂帅，表面上，大声痴呼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大是大非，事实上，政客全无是非，至少他们的是非是变动无常的、不可倚赖的。所以，他们眼中的“革命”，转眼之间，也可变为反“革命”，法国大革命时丹敦（Danton）最后也上了断头台，可见“革命”也、反“革命”也，是非在政客嘴里，根本是没个准儿的，谁该升天，谁该下地，全凭他们在群众大会上的一句话！

如今在台湾的群众大会上，政客们声讨国民党“革命”罪状中，有一条是国民党“继续霸占政权”，不肯实现“国会全民改选”，以致万年国会老不死议员充斥云云。这种指责，我也赞成。不过问题出在你们民进党自己，是不是绝对不犯这种毛病呢？你们指责国民党这样做，是由于“国民党的'革命'属性在作祟”，但是，我们奇怪，民进党中费希平的赫然成为中常委，赫然成为立法院党团大员，这样做，又是什么属性在作祟呢？

费希平是老国民党出身，以政工人员进入立法院，大体上，他在立法院的前二十年，是失职的，直到二十年后，在党外人士的相激相荡下，他才投身又投机的，变为一名“风派”。费希平自己宣称：国会三十多年不改选，“我也承认现在不能代表大陆上的民意”，但他自命他有“追求'民主法治'之目标”的“言行”，因此就厚颜一干至今。而民进党呢，鉴于费希平这种万年立委可使他们在立法院多了一席，所以也就欢迎了这么一位怪老子。

现在，问题来了，民进党忘了：你们是凭什么反国民党的？你们凭的，不就正是你们自谓有理、他们没有吗？不就正是你们自谓合乎正义、他们不合吗？国民党由于“革命”属性作祟，弄出费希平这种万年国会议员来“继续霸占政权”，既是你们反对的、鄙视的、开群众大会要打倒的，可是你们呢？你们为了区区一位立委名额的便宜，就全无原则，也“革命”属性起来了，好意思吗？国民党虽虚伪，至少还不讳言其属性；可是民进党却同一属性却还指责别人，所穿虚伪外衣，恐怕更厚一层呢！

一九八八年七月十日

讲民主，你没有风度

近代中国的最大悲哀是，中国人勇于实验制度，却拙于选择制度。中国人试验过君主立宪、试验过开明专制、试验过保皇、试验过革命、试验过勤王复辟、试验过再造共和、试验过新华春梦、试验过金陵春梦、试验过督军团、试验过军政府。……各种国体与政体、各种统治的花招与好梦，都被各路英雄豪杰，獭祭而试之，结果呢？中国至今犹在时值非常中、犹在国家多难中、犹在革命反革命之声不绝于耳中。千年古国经此百年折腾，还要想不焦头烂额，其可得乎？

不过，中国人虽实验了这么多，却独独忘了最该实验的一种，就是英美式的民主政治。

所谓英美式的民主政治，是指道 道地地的英美式民主政治，而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英美式民主政治。《镜里风云》（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里，罕不蛋·丹不蛋(Humpty Dumpty)对阿丽丝（Alice）小姑娘说：“当我用一个字眼时候，它的意思就只是我要它表达的意思——既不多，也不少。”(When I use a word,it means just what I choose it to mean——neither more nor less.)阿丽丝抗议说：“问题是，你俩不能拿字眼又当这个讲又当那个讲。”罕不蛋·丹不蛋答得倒也干脆，他说：“问题是，谁说了算而已。”虽然有人说中国也在衽英美式的民主政治，但所实行的，其实只是罕不蛋·丹不蛋式的，只是他说了算的民主字眼而已，这种字眼，只是他要表达的集团专政的民主羊头而已。

英美式民主政治的最大特色,在于他们把民主当成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教养、一种格调，这种种优良品质，形成了所谓民主风度。巴特勒（N.M.Butler）说：“当一名绅士的难处之一是，你不被允许粗暴的主张自己的权利。”(One of the embarrassments of being a gentleman is that you are not permitted to be violent in asserting your rights.)英美式民主政治下，不论议会问政也好、抗议游行也罢，都不时兴粗暴。政治立场，尽管坚定，但表达这种产场，却“其争也君子”。

反看中国，中国的民主政治，在台湾，四十年的嗟跎，失掉了建立民主橱窗的好机会。民进党一出道，攻击国民党不民主，我有同感；但民进党的民主又在哪里，也令人着急。民进党内部结构上如何不民主，姑且不谈它；外在表现上的粗暴，却是有目共睹的。不论在议会论政或在马路上抗议游行，都是一派粗暴，这就太没水准了。

汪精卫曾悍然对青年党说：国民党的天下是自己打来的，你们不满意，去革命好了。民进党如性好粗暴，不如去革命，不必假民主之名养成许多非民主的坏习惯，这样荒腔走板，没把国民党搞垮，却先把民主搞垮了。张鸿学批评朱高正，说：“讲民主，你没有风度；搞革命，你不敢。”若不以人废言，这话说得真不错。民进党的最大悲哀是，它有机会建立民主橱窗，却一开始就误入了歧途，一切弄得不伦不类，却还懵然不知、洋洋自得。

有风度去讲民主吧，或有胆量去搞革命吧，都好，只是别再这样干法了。这样干，看似热闹，实非民主，看似英武，实乃懦夫，是令人看不起的。

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三日

送高信疆归大陆序

文/李敖

生离死别有两种,一种是对人的,一种是对土地的,半个世纪前,祸国者蒋介石和他国民党伪政府流亡到台湾,两三百万的各省各地同胞也相随或被迫来到那里,在蒋介石一连二十六年的高压下,在蒋经国接连十三年的高压下,同胞不堪回首也不准回首,对人、对土地、他们生离之後,继之死别。

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三十年四十年过去了,五十年也过去了,生离死别的第二代,他们成长、壮大、出类拨萃,在千分之三的中国土地上、在海角天涯的台湾岛上,他们虽然大展身手,可是不能一施抱负,因为在格局太小的岛上,假民主使他们不能变成主人,真民粹使他们又沦为客人,他们虽然无怨无悔,可是毕竞有志难伸,台湾对他们太小了。

“他们”在文法上是复数,在事实上却是少数,寥寥可数的少数。这些最优秀的中国人,他们不甘埋没在千分之三的中国领土上,他们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为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中国,略尽绵薄。我的好友高信疆是有大才干的优秀中国人,他将把他优秀的余生,贡献给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中国。

一千两百年前,韩愈写“送李愿归盘谷序”,写大丈夫人生方向的转折,最後“升高而望远” ,“终吾生以徜徉”。一千两百年後,我以超迈古人的新赠序类文体,为信疆一壮行色。前瞻大陆,回首台湾,人生徜徉至此,亦高人哉！

二ＯＯ一年一月二十九日

在中国台湾

“准伤痕文学”

文/李敖

邓小平以八个字批评文革以後的“伤痕文字”,八个字是∶“哭哭啼啼,没有出息。”为什么“没有出息”？因为“哭哭啼啼”是弱者的表征,强者绝不如此。强者是要据理力争、挺身而斗,强者并不自怜自己的伤口,强者关心小孩子的未来,千千万万小孩子的未来。

拒领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文学家沙特,曾感慨的说∶小孩子都快饿死了,文学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指的文学,是弱者的文学,是“哭哭啼啼,没有出息”的文学。

“伤痕文学”尽管没有出息,至少它还与自己成长的泥土结合,“与生民同病”,与国家共休戚,它并不逃世。但有一种逃世的“准伤痕文学”则不然,这种文学可跑得快,它快速的逃向祖国以外的世界,这种逃世是彻底的,这种文学的作者制造一种假象,是祖国有负于他。事实上,是他吸收了祖国泥土的营养才成长而有今日。我们不清楚他的党是否有负于他,但在祖国动乱时候,他并非独来独往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有原则知识份子,相反的,他还是党员,未尝不叁与打压异己。这种文学工作者比起日本的懦种文学家川端康成还不如,川端康成在祖国动乱时吓得噤若寒蝉,勇敢抗争的文学家牺牲了,他却藏在欣赏女人的世界里,“回到自古以来的悲哀,”他说他悲哀以外也反抗,也讽刺,方法是在电车上和灯火管制的床上读《源氏物语》。用读书“聊以表示对时势的反抗和讽刺”！我的天！这是哪门子反抗？哪门子讽刺？但没人敢笑川端康成是懦种文学家,因为他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川端康成虽然如此不堪,但他热爱他的祖国,他不满政治人物和政党,但对祖国感怀感恩,直到七十三岁为女人自杀为止,他一辈子是日本人,没有入过其他国籍。

这篇文章写到最後,扯进日本人,实在乏味。赶快做个结论吧。结论是∶“伤痕文学”比“准伤痕文学”好得多,“伤痕文学”作者比“准伤痕文学”作者好得多,如此而已。

２００１年３月１１日在中国台湾

『假货』何其多

文/李敖

皇帝有真假,太子有真假,公主有真假,但真的比假的多得多,全世界各行各业中,只有一个行业,很少真的,几乎全是假货,那就是所谓“台独份子”（台湾独立份子）。这话说来好像不是真的,但事实却正如此,多奇怪啊！

“台独份子”标榜台湾独立建国,他们要革命、要打拼。不论要什么,重点必须出之以行动。要革命吗？那得付出抛头颅、洒热血,坐穿牢底、横尸法场的代价,但遍查国民党伪政府的抓人杀人记录,被杀的,成千上百,通通都是共产党。台独份子被关者偶有之,但被杀的只有一个。这一统计,告诉了我们,如果“台独份子”是真货、是玩真的,为什么总能逍遥法外？为什么总是热血腾腾但却流出来的这么少？

答案是,“台独份子”一直在口号层次,不在行动层次。并且,当年喊口号也在美国喊、日本喊。这也说明了,很少海外的“台独份子”不是外国人、不拿外国护照。

最有戏剧性的变化是,大喊台湾独立万万岁的陈水扁当家做主了,他并自称是“台湾总统”了。那么为什么不赶快易龙旗,废国号、改宪法、奉台湾正朔呢？原因是,他是“台湾份子”的假货,他不敢。至于其他的“台独份子”呢？他们的主力,都在台湾或回台湾“鸡犬同升”的做官了,做民意代表了,做政党大员了,除非为了选票,他们也懒得口号台独了。他们清楚知道台独只能弄假,不能成真。有政治利益好分的今天,他们才不那么笨。

虽然事实明朗如此,可是,为了分肥和喊爽,一定会有小人物和政治边缘人物,从各地涌来飞来,形成聚会或游行,高喊宣布成立“台湾共和国”,这些人,连做假的“台湾独立份子”其实都是有问题的。“水浒传”石秀说∶“你这给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这些人只是给假台独份子做假台独分子的假台独份子而已,我们别给他们骗了。

二ＯＯ一年三月十九日在中国台湾

阿扁的四条出路

我在台灣住了51年，認識很多朋友，但有兩個人看了心裡總不痛快。一個是自晚搞垮後，在公視做頭子的吳豐山，因為這人從來不笑，而且笑起來比哭還難看。另一個就是阿扁，他皮笑肉不笑，尤其現在做了總統，更令人看了混身不自在。

李登輝有次說，阿扁不能喝酒，一喝酒就醉。當時李登輝請阿扁到他家，阿扁不到5分鐘就醉下來。以阿扁的年紀，當時應不會醉得這麼慘，但卻吐得連李登輝家地毯都髒了，為何這麼失態？

話說荊軻剌秦王時需要助手，燕太子丹就找了個10餘歲便敢光天化日下在街上殺人的小太保，但這人到了皇宮見到秦王的威儀，便嚇得發抖而遭發現。小流氓就是小流氓，他因為很鄉土、很本土，到了皇宮就被嚇壞。

陳水扁第1次到李登輝家裡作客，喝點酒就醉了，就是因為緊張。陳水扁今日的遭遇與個性，與其成長過程，完全不搭調。

權力本身需要培養，行使權力的人也需要培養。李登輝在蔣經國身邊作學徒，雖然笨，但也學了很多，比如見到蔣經國，他只敢坐1/3椅子，否則就是失態。李登輝學會朝廷的禮儀，與蔣經國講話時，連屁股都處理得很好，行使權力自也行使得很好。

但陳水扁沒這個訓練，整個民進黨團隊也缺乏這種訓練。民進黨內不培養人才，使得他們接到天下，卻不知如何處理。就像美國總統傑克森當選後，竟騎著馬隊進白宮，感覺好像槍手搶了白宮一樣。但台灣今日政局細膩，不能這樣粗糙，於是阿扁團隊面對粗糙現象，卻無法解決。

台灣政局運作得非常不細膩，就是阿扁所面對的煩惱。阿扁是政治的得利者，美麗島事件後，美麗島人都坐了牢，但美麗島的律師卻在戰場上撿戰利品，美麗島人在台上的只剩呂秀蓮，陳菊位置較小，其他則都不見了。

數數，陳水扁當了總統、張俊雄當了行政院長、謝長廷當了高雄市長、蘇貞昌當了台北縣長，前縣長尤清等，都是美麗島的律師，但佔盡便宜後，他們在黨內鬥爭也碰到高手。像阿扁碰到邱義仁這種貨色，就遭到困難。

邱義仁的角色，就像喬治歐威爾「動物農莊」中所描寫的豬，動物們將人趕走後，豬將馬、羊陸續整死，成為最大團體，邱義仁所屬的新潮流，就是這種「豬的團體」，只知保護本身利益，恐怖、殘忍而不識大體，搞派系鬥爭內行，任何人滾進新潮流，都會墮落。

新潮流要角行政院秘書長邱義仁、民進黨秘書長吳乃仁，兩個人因奪權將黨的政策卡住，陳水扁面對新潮流、福利國系統的謝長廷等敵人，在黨內得不到奧援，便只有4條路可以衝出去：　　1、勾結國民黨；

2、勾結羅福助（因為羅派人揍了邱義仁一頓，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3、勾結李登輝；

4、勾結宋楚瑜。

阿扁只有擺脫黨內壓力，讓這4條路成功，就能再做8年總統，其中若能勾結到宋楚瑜，對他將是一大利多。

反对党,党反对

严格地说，政党政治一沦入一党制，就简直变的民主不起来了。在这种政党制度下苟活的人民，虽然不准组党，但也不必怀忧丧志，因为只要一念之转，也可“立地成党”。

所谓一念之转，是根本修正党的定义与意义，不再局促在一般解释和学究解释上，而把定义与意义自由化。我们何不想：政党的定义，本来就不限一家，只因为我们被一党独大和宣传搅久了，总以为政党的造型就该是那副德行，就该有巍巍的中央党部，就该有堂皇的主义，就该有严密的党证、宣誓、组织，就该有确定的人数，就该有威风的党纪，就该有几全会、常会或什么什么会，其实着都是没必要的，都是极权政党的特色，在真正的民主国家里，政党其实不是这副德行的，真正民主国家的政党是松散的，他们不重视空洞的主义，他们没有确定的人数，他们没有列管的记录，他们没有约束的党纪，他们没有霸占的党营事业，他们没有慷国库之慨的党费开支。这种政党是自由结合的：竞选前来也欢迎，去也随便；竞选时成故欣然，失亦可喜。他们没有庞大的党工人员，他们有的是共同理想与政见的结合，就凭这种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他们就顺利滑进政党的运作，这种境界，才是第一流的政治境界，值得我们拨开一党独大的乌烟瘴气，仔细看他们一看。

明的表示和暗的表示

1948年国民党共产党『徐蚌会战（淮海战役）』时，国民党大军被共产党团团围住，蒋介石为爱惜将才、关怀门生，特派专机，降落战地，去接杜聿明出来。可是，飞机下降之后，杜聿明却不肯上飞机，而要誓与战地袍泽共存亡。整个的局面是：做领袖的，珍惜部下，做部下的，临难不茍，你来我不往，两全其美极矣。

不过，照杜聿明的儿子杜致勇透露的内幕是：原来蒋介石杜聿明师徒二人之间，是有「密码」（秘密意思表示）的，「密码」不符，一切形式上的关怀，都属无效，都是给别人看的，不容你当真！飞机虽到了战地，可是「密码」没来，杜聿明心里有数，是不敢上飞机的。

杜聿明被俘13年后，写了一篇回忆－－－『淮海战役始末』，其中说，1948年12月29日，「天气转晴，蒋介石派机投粮，首先下来的是近万份的黄伯韬『烈士』纪念册，和南京『救国日报』刊登人民解放军公布蒋介石、何应钦、杜聿明等43名头等战犯的消息。官兵看到后大骂：「老子们要吃饭，投这些废物干什么？」副官将这些文件送来，我看蒋是要我死，共产党公布我是头等战犯，并说是「国人皆曰可杀者」，我还有什么生路呢？只有为蒋死的一条路了。」由此可见，所谓爱惜将才，关怀门生，派飞机去接，都是假的，都是演给别人看的，真正的目的，是要你去死，要你为他进忠烈祠。可是不了解这种门槛的，绝对弄不清楚真相，绝对以为领袖是多么珍惜部下呀！千军万马兵败山倒之际，还派专机去接他呢？

1948年的「徐蚌会战」如此，第二年的「上海保卫战」也一样。上海保卫了半天，守不住了。据方治『我生之旅』的回忆，是「因总统蒋公一再电令，必须安全撤退部队」，才撤退的，明明来自领袖的授意。但是，据『雷震日记』1948年5月16日条下，却有这样的记录：「晚至总司令部指挥所见介公致恩伯之亲笔函，嘱其支持到底，战至最后一人，与晨间恩伯所言者完全不同。上午听到恩伯之话，且经国两次与恩伯谈话，我们以为这些意见，当系介公授意，欲保存部分实力，不料经国返定海后，介公亲笔函与恩伯，嘱其为国民党争光荣，死守到底，战至最后一人，因此陈良对上下午之截然不同，深感诧异也。」再查蒋经国「风雨中的宁静」，明记他在5月15日「上午十点飞往上海公干」；5月16日「上午九点五十分飞离上海，十点半抵达定海机场。」可见来去匆匆，自然传达圣旨不误，「欲保存部分实力」，「必须安全撤退」属实。可是，「经国返定海后」，蒋介石在口头授意以外，又来了书面，上下午之间，口头与书面内容「截然不同」。据『石觉先生访问记录』，他当时是松沪防卫司令官，他说是「上级指示撤退，我奉命执行」；再据方治『敬悼汤恩伯将军』，是「5月25日奉命撤退，将军集合高级将领，传达撤退命令」。可见撤退是蒋介石授意的。雷震说陈良「深感」诧异，上下午之不同，其实，从侧面意义了解，一点也不必诧异，「介公」行的，是「双轨统御」，在口头上，是要安全撤退部队；在书面上，却是要战至最后一人。不了解这种门槛的，绝对弄不清真相，绝对以为领袖是多么守土不去呀！ 书面存证于部下动摇之际，谁还会怪领导不力呢？

从杜聿明和汤恩伯两个例证中，我们挖掘出领袖明的和暗的表示大相径庭，真令我们怵目惊心。千百年后的史家，看到表象、看到文件，没人会怀疑领袖，他们记录的，必然都是「臣罪当诛」啊！

1989.10.08

给书呆子上一课

我在“吐他一口痰”（《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二期“牛刀·警察·抓”）里，曾论断殷海光和他的学生们，我说：我大学的时候，觉得殷海光还不错，可是现在看他的东西，觉得可以修改的地方颇多。不过，他的学生要赶上他的功力，至少还要一千年，像刘福增。至于陈鼓应，起码一千五百年，林毓生要两千年。

为什么我要这样论断他们呢？因为我早就感到：他们不在广博的知识基础上扎根，只搞方法学是不够的，我在“我的殷海光”（《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五期“霸王·骆马·人”）里，曾这样写着：……张灏跑来找我说：“殷海光看了你的文章，想见见你。”张灏在历史系比我高两班，我认为他才气很弱，他是殷海光吸收及门弟子的前期人物，同殷海光关系不错。但他除了翻译外，写不出任何可以登"自由中国"，如终是个喜K洋书的蛋头而已。殷海光责备胡适喜欢以人情的原因揄扬别人的学问，说得很对，但他自己却也犯这种毛病。殷海光吸收及门弟子，当时都是张灏型的，整天只会看洋书、谈方法学，但他们的知识基础太窄、货太少，所以充其量只会搭钢筋，没有水泥。殷海光自己也水泥不多，但他在大陆见多识广、文笔又好，所以能弥补不少"水泥缺货"，但他的及门弟子却比他差得太远、太远。这种情形殷海光自己心里是有数的，但他的及门弟子心里无数，所以他们在台大，颇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以优异学生自居。

殷门弟子这种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会了方法学就一通百通，在实际遭遇困境的时候，就不得不发出哀鸣。一九六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国民党林毓生在美国，写信给"海光我师"，呜呜的说：我最近读书，思想有一个新境界，愿意向您报告一下从前我对Methodology(方法论)有一项迷信，认为弄学问必先把方法搞好，这一方面因然是受了Logical Empiricism(逻辑经验论)的影响，另一方面更是因为看到"新亚书院型"的糊涂虫因为对方法学不了解，以致搞出自欺欺人的谬论的强烈action(反应)，事实上，事情并不是这么机械，学问绝不是应该把方法学"完"了以后再弄的，方法学如能学"完"，也并不能一定使人成为大学者。

殷海光看了这一段，批注"不谋而合版"，可见这种方法学的万能论，在几年以后，就发现是"迷信"的、是"机械"的、"学问绝不是应该把方法学'完'了以后再弄的"，——他们念了那么多年的书，才恍然大悟到这一浅显的真理！

刘福增还是书呆子

但是，尽管恍然大悟，殷门弟子受了才气所限，他们再在学海里挣扎，结果也不过乃尔。以最近张灏、林毓生拿国民党的钱，跑回台湾做演讲秀为例，讲来讲去，也不过是故弄玄虚、不知所云而已。他们的功力与成绩，二十四、五年下来，竟如此可怜，真教我们无法看得起了！

张灏、林毓生这种海外的书呆子不足论，再看看在台湾的书呆子吧：在台湾的殷门弟子中，刘福增是一位最力争上游的工作者。刘福增的文章，虽然比张灏、林毓生之流要超出"一千年"，但这种超出，只是就殷门排行榜而论，是不能跟第一流的思想家相比，比起第一流的来，刘福增还是书呆子。

刘福增自从被邓维桢在"政治家"上大力提拔后，突然多产起来，每半月发表一堆意见，有的还算好，有的就很糟。不论是好是糟，他的基本结构都是以方法学挂帅的，他的每篇文字，都要来一番"细腻"得腻人的(A)(B)(C)(D)(E)，翻来覆去的下定义、做界说、来假定、弄演绎，用他阳春面的文章，描述个没完，非常讨厌。刘福增始终不知道，文章是不能这样作的。作文和盖房子一样，搭钢筋只是盖房子的一个过度，房子盖好，钢筋是要被水泥灌住的、被粉刷盖住的，怎能把钢筋露在那儿？刘福增的文章，到处都是钢筋，到处都炫耀他的方法学，结果呢，他把暴露的钢筋当成装修的一部分，自然就闹笑话了。

竟为日本开脱

我举刘福增最新一篇文章做例子：八月十六日的《政治家》第五十三期上，刘福增忽然来了一篇"从日本政府修改史教科书风波论历史教科书的撰写"，里头为日本开脱说：把"侵略"中国改写"进出"中国，冷静而严格的说，我们不能因此而说他们窜改历史，因为他们这样改以后虽然不再明白承认侵略，但也没有否认侵略，我们可把"进出"这个不带价值判断的字眼解释为侵略。而如果历史事实真的显示是侵略的话，我们这种解释是对的。

请看这叫什么话！这叫什么方法学！日本"侵略"中国，早就没有"如果"了，这种真相，早在国际联合会十九国委员会通过的"李顿报告"(Lytton Report)中，就确定在案了。"李顿报告"是代表世界公论的报告，这种五十年前就已确定的历史事实与用语，今天再做没有"有力的新证据"的翻案，这不是窜改，又是什么呢？刘福增说：假如现在有一个历史事实公认是这样这样。现在我们没有拿出什么有力的新证据，而主张说这上历史事实不是这样这样，而是那样那样，我们便窜改历史。

请问刘福增，五十年来，你和你的日本人，"拿出什么有力的新证据"来推翻"公认"的历史事实了吗？没有！显然没有！既然没有，这不是"窜改"，又是什么呢？

"淡化"就是"窜改"的一种

刘福增知识基础太窄、货太少，没读过"李顿报告"等历史文献，也许可以原谅，但没读历史却信笔乱谈，这就是你的方法学吗？天下可有这种武断的、抹杀事实的方法学吗？刘福增耍嘴皮子，赞成以"进出"来代替"不带价值判断的字眼"但"侵略"难道不是描述事实吗？照刘福增这样"冷静而严格"，日本就没有"侵略"，只有在中国领土上"进出"了； 日本军人就没有"强奸"，只有在中国妇女身上"进出"了。这种咬文嚼字，又证明了什么？难道历史事实可以用"没有价值判断的字眼"抹杀吗？如果这样咬文嚼字，你"刘福增"里"福增"两个字，就是十足"带价值判断的字眼"，你是不是该"冷静而严格"的改一改呢？刘福增说：他们并不是要窜改什么历史。他们只是想"淡化"日军过去的恶行，而使年轻人"淡化"祖宗的错误。

请问刘福增：这就是你搞方法学的态度吗？在方法学上，历史事实只问真假，不问浓淡，如果蓄意把历史事实"淡化"，显然就是不尊重客观事实。不尊重客观事实，在描述上动手动脚，就是窜改历史的一种。窜改历史，现代人的花样可太多了，刘福增说一个皇帝在位五年，改成十五年是窜改，其实天下没有这样笨的御用历史家！御用历史家窜改历史，手法是"冷静而严格"的、是披着"学术"的外衣的、是打着"科学方法"的旗号的、是靠受害国的汉奸学者来呼应、来护航的。刘福增故意把"窜改"扣上他下的紧身定义，这是完全别有用心的，我不得不予以拆穿、给以警告。

漫无心肝的胡说八道

刘福增更为日本开脱的方法学，还在后头呢！他居然还帮着在"南京大屠杀"上做翻案！刘福增说：同样，我们来看一下有关南京大屠杀的修订。

某教授写的检定前的原稿是：占领南京之际，日本军杀害了多数的中国军民，并且对妇女强暴、掠夺、放火，由南京大屠杀而引起国际上的谴责。据说，中国人牺牲的数字达到二十万人以上。

文部省调查官说："此一事件是在混乱中所引起的，没有办法区别战斗行为，被杀的人数不详。"结果，原稿做了下面的修改：占领南京之际，混乱中，日本军杀害了多数的中国军民，被称为南京大屠杀而受到国际间的责难。

刘福增为日本人做了布局后，接着说：在南京大屠杀中，日军杀害了很多中国军民。这是事实。但我怀疑有人能够把杀害的人数，正确地统计出来。现在历史文件上所写的人数，我想，都是猜的。我想，所谓二十万人以上，也是猜的。把猜的部分删掉，没有什么好深究的。

这些字，是我有生以来，所看到的最浑蛋的一段话。它充分显示了刘福增这种大学教授的无知，和强不知以为知。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真相，在大屠杀当时，日本《读卖新闻》（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二日）就以《如潮水般杀到南京城内》做标题，展开毫不掩饰的描述。中国人民的被屠杀、中国妇女的被奸杀，外国种种纪录，早见于英国曼彻斯德报记者田伯烈的《日本暴行纪实》、美国教授史迈士的《南京战祸写真》、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远东国际军事裁判判决速纪录》、狄克·威尔逊的《两虎相争》，和日本早稻田大学教授洞富雄的《南京事件》等书里；中国种种纪录，早见于郭岐的《南京大屠杀》、蒋公彀的《陷京三月记》等书里；国际难民委员会组成的南京区档案中和红十字会掩埋尸体的纪录中，以及中国官方的文件中（如战犯法庭的谷寿夫死刑判决书等），都有纪录。统计说明是"屠杀最惨厉的时期为十二月十二日至同月二十一日，被害人总数达三十万 以上！"刘福增没读过历史文献，又信笔乱谈，竟说死的人数"我想，都是猜的。我想，所谓二十万人以上，也是猜的。""没有什么好深究的。"这不是漫无心肝的胡说八道吗？放着历史文献不去查，而去"我想"；不以历史文献做根据，而以"我想"做根据，这又是什么客观、什么方法学呢？

人头掷地竟无声

日本人窜改历史，把杀了三十万人"淡化"成："人数不详"、"淡化"成"多数的中国军民"；刘福增意犹未足，只承认"杀害了很多中国军民"，其他"都是猜的"、"也是猜的"，这不是十足的曲学阿日的论调吗？知识分子堕落到这一地步，岂不太可耻、太可恶了吗？

显然的，刘福增在用方法学的障眼法，用来搅乱"如潮水般杀到南京城内"的野蛮行径，用来混淆视听。他说他"怀疑有人能够把杀害的人数，正确地统计出来"，否则他就只承认"杀害了很多中国军民"。但是，请问刘福增：二次大战德国杀了六百万犹太人，是不是也要比照处理？若照刘福增的方法学，没有统计清单，就"都是猜的"，那么事实上少了六百万人，他们都到那儿去了？在战乱中，准确的统计数字或许有小的出入，但是涉及三十万人的屠杀、六百万人的失踪，就不是小的出入，就不能用"人数不详"、"多数"、"很多"等来含糊带过，除非刘福增和他的日本人"拿出什么有力的新证据"来推翻中国官方"被害人总数达三十万以上"的统计，否则就不能说这种官方统计是"猜"的。若说官方这种统计不够科学，那么你刘福增的"我想""杀害了很多"的描述，又够科学吗？这是那一国的科学呢？大概只有日本人有这种轻描淡写的科学吧？

战争中杀个百八人，杀个千百人，可能勉强用"人数不详"、"多数"。"很多"含糊过去，但是杀了三十万、六百万、就是旷古绝伦的大残暴行为了，这样的行为出现了，再予以"淡化"，予以有含糊语句轻描淡写，这不是别有居心，又是什么呢？

在刘福增这篇媚日的大作发表后第六天，美联社东京二十一日电讯说：大约四百名日本民众与学生今天在日本文部省附近举行一项和平示威，他们称，自日本窜改历史教科书争论于一个月前表面化以来，这是首次公开抗议集会。

据主办者表示，这项抗议由八个团体组织而成，其中包括"教科书问题国民协会"及"亚洲妇女协会"。

东京都大学的山位教授批评文部省处理此事失当。

看吧！连日本人中有心肝的，都承认日本在"窜改"历史；连日本人中有心肝的教授，都承认日本人的不对，可是我们的中国"政治案"杂志发行人邓维贤，却说"刘教授的'异议'掷地有声。刘教授的分析和说理，清晰而细致"！对比起来，邓维贤和他的刘教授，可真是一对媚日的活宝了！连有心肝的日本人，自己都不甘自媚，在日本国外，竟冒出邓维贤和刘福增来拍马屁，这真太不成体统了！

邓维贤和刘福增都是我的朋友，但我无法坐视他们这样莫名其妙下去，我必须写出我的抨击和警告。我认为：邓给贤犯了这样大错误，实在不配一个人办杂志了，实在该成立一个真的编辑委员会，来集思广益，补救自己的偏枯；刘福增和他的方法学，实在也该有所收敛了：要深刻觉悟到不在广博的知识基础上扎根，只搞方法学是不够的。——两个书呆子论政，论到千万人头落地听不见，反倒自吹文章"掷地有声"，这样的笑话，可真不能再闹了！

陆小芬的乳房问题

李敖

国民党统治下有许多许多问题，其中有许多问题常出问题，其中陆小芬的乳房就最常出问题。

按说每个美女都有她的乳房问题，不独陆小芬有此问题。但陆小芬的乳房最有问题。因为国民党盯陆小芬的奶盯得最紧，因此构成问题。国民党并非不盯别的女人的奶，但别的女人的奶被盯住了，就算了，虽云“脱轨的美感”，但所谓脱轨，是假的。

唯独陆小芬才来真的。结果问题就出在这里。陆小芬的基本苦恼是她有一对老是想争取自由的大奶，这本无可厚非，因为中国女人本来是除了手脸之外，什么都不露的。到了西风东渐以后，承认女人在手脸之外可以多露一些，也是慢慢来的。继手脸之后，最早争取到的自由是胳膊和腿，这是从旗袍开始转变上下其手的。

旗袍开始转变，转变重点不在宽边镶滚、不在领子高低，乃在袖子的减少，下摆的缩短、与开襟的提高。同时淘汰掉北方的扎脚裤跟南方的散脚裤，换上了长袜子，或是干脆脱掉长袜子，上露胳膊下露腿。这种演变的最后成功是一九三0年，当时男人穿露出一节胳膊的上衣还不准进公园，可是女人的暴露部位，却已赶过了男子。此外，另一种服装上的转变是裙子，裙子的缩短在民国以后的女学堂里很快的普遍开来，当然反动的势力还是很大，直到一九二四年，还有什么教育会联合会发表什么议决案，主张女学生“应依章一律着用制服”，而所谓“制服”，乃是“袖必齐腕，裙必及胫”。其道学可想！

不管怎么说，中国女人争取自由，自手脸而外，胳膊和腿总算也有出头天了。但是，女人总是不知足的，她们“天生丽质难自弃”，不但难自弃，还想公诸同好，于是露奶一事，便终不免耳！

在这露奶的先驱者里，“咨尔女士，为奶前锋”之尤，就是陆小芬。

陆小芬之露奶也，并不直接去露，而露得极有技巧。例如，在《看海的日子》电影里，据说以少妇当众哺儿姿态，名正言顺的露了一部分。当国民党新闻局严加查禁陆小芬的乳房时候，影片公司老板揭了底，说电影中的乳房是替身之奶，并非陆小芬之奶，你们新闻局查禁彼奶非此奶，报告大官人，你们弄错了！虽然如此，新闻局却不管那么多，反正“有奶就是‘陆’”，他们是不认错的。虽然如此，新闻局毕竟心知错认鲜奶，因此脸上无光眼中无色，没有张扬陆小芬的乳房问题，大家相安无事了好一阵子。

不料，陆小芬是何等自由人，她的大奶又是何等自由奶，长久的相安无事，人答应奶也不答应，于是奶罩包不住奶，陆小芬的乳房又出问题的了！据二月四日《发扬》周刊的报导：一月二十八日，台北市社教馆内坐满观众，综艺节目“黄金拍档”正进行到高潮，这个礼拜的“周末夜天使”不是别人，正是一九八三年的金马奖影后陆小芬，所有的人都为她热情洋溢的歌舞吸引了视线，目不转睛。

鼓声愈来愈急速，歌舞方酣的陆小芬己完全沉醉在节奏里，她的双手猛然往上一抬，刹那间，罩在她紧身韵律装上半截一件短的不能再短的小外衣也跟着向上一拉，哗！她胸前的一对乳　　房竟猛然地跃出！……

第二天，《联合报》综世版、台湾时报社会版、民生报影剧新闻版都图文并茂地刊登了陆小芬穿梆的镜头，民生报最绝，三张连续动作的放大照片使陆小芬除了重要的“二点”之外，纤毫毕露，令读者大饱眼福，叹为观止。……——有人奇怪，以陆小芬目前在影坛的地位，为什么要去牺牲色相，各报又为何不约而同地大作文章？莫非陆小芬是被授意暴露以冲淡江南命案的热潮？

——但也有人说，陆小芬以身材惹火性感自豪，没有戴乳罩的习惯，才不小心穿了梆，事后她大哭一场，并且向《民生报》交涉，希望收回那三张穿梆玉照，以免被广为流传。

就这样，在江南命案正如火如茶地煎熬着国民党的时候，一向很少花边新闻的性感影后陆小芬大穿梆消息，很清凉、很软性地稍稍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激起一阵小小涟漪。

我不知道新闻局或有关单位最后是怎么处理这一事件的，不管怎么处理，反正陆小芬是赢了，不论国民党授意也好、不授意也罢，陆小芬的乳房终于争取了自由。

一九八五年二月九日

“一個文法學家的葬禮”

十九世紀英國詩人伯朗寧（Robert Browning）有一首長詩, 叫”一個文法學家的葬禮”（A Grammarian's Funeral）, 寫一個文法學家死了,他的學生們抬著棺材 ,到高山去埋. 他們一面向上走, 一面談論死者的種種.

這位學者一輩子發憤治學, 死而後已, 在易簀之前, 他口不能說話了, 腰以下都僵硬了, 但還在考訂文法, 辨正詞性, 毫不停止. 這種偉大的精神, 使他的他的學生最後高歌－－這個人決不戀生, 而在求知－－　　那兒才是他埋骨之地?

這兒－－這兒就是,

這兒有流星飛馳,

有白雲興起,

有電光閃射,

有繁星來去;

讓快樂因風雨而生,

讓露珠送一片寧謐.

他的巍然, 像功不唐捐,

勢必終於長眠高致.

高高的生, 高高的死,

他超越了世俗的猜忌.

This man decided not to live but know--

Bury this man there?

Here--here's his place, where meteors shoot, clouds form,　　Lightings are loosened,

Stars come and go! Let joy break with the storm,　　Peace let the dew send!

Lofty designs must close in like effects:　　Loftily lying,

Leave him--still loftier than world suspects,　　Living and dying.

這種偉大的精神, 真不愧是志士仁人的最好榜樣. 一九一四年, 格拉賓（Harvey Carson Grumbine）寫伯朗寧故事（Stories from Browning）,在信心部分（Concerning Faith）中,有專章討論這首詩的理想主義色彩, 最值得我們重視.

一九八四年四月三十夜

直不疑与隽不疑 /李敖 1990.7.8汉朝有两个名叫「不疑」的奇人：－－－一位是直不疑、一位是隽不疑。隽不疑名与直不疑相同，字又与东方朔相同（都字「曼倩」）。他们都搭上汉武帝的时代，不过直不疑从汉武帝的祖父汉文帝起就做官，而隽不疑却在汉武帝儿子汉昭帝时方走红为「京兆尹」。

直不疑最有特色的一点是他宁受不「平」，却不肯、不愿或不屑去「反」。「汉书」（直不疑传）记他：直不疑，南阳人也。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郎觉，亡意不疑，不疑谢有之，买金偿。后告归者至而归金，亡金郎大惭，以此称为长者。稍迁至中大夫。朝，廷见，人或毁不疑曰：「不疑状貌甚美，然特毋奈其善盗嫂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后不自明也。……….不疑学「老子」言。其所临，为官如故，唯恐人之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为长者。

这是「洒脱」得近乎离奇的态度。被人诬赖偷钱，宁愿承担，并赔钱了事；被人诬赖与嫂嫂通奸，也只是道出自己根本没有哥哥而已，不多做解释。这种毁誉听之于人、是非存之于己的作风，是很耐人寻味的。

另一个不疑－－－隽不疑，却别有一番特色了。他是专门搞「平反」的。「汉书」（隽不疑传）记他：久之，武帝崩，昭帝即位，而齐孝王孙刘泽交结郡国豪杰谋反，欲先杀青州刺史。不疑发觉，收捕，皆伏其辜。擢为京兆尹，赐钱百万。京师吏民敬其威信。每行县录囚徒还，其母辄问不疑：「有所平反，活几何人？」即不疑多有所平反，母喜笑，为饮食语言异于他时；或亡或出，母怒，为之不食。故不疑为吏，严而不残。

这是另一个极端。隽不疑的母亲隽老太太大概对司法不太信任，因此力矫冤狱，日督其子为平反尽力，否则就绝食向儿子抗议。这种耐人寻味的老太太，其于人权保障，比起今天的中国人权会台湾人权会诸公来，真令人有男不如女之感。特为文表彰，以光古之妇人也！

不讨老婆之“不亦快哉”（三十三则）昔金圣叹有“不亦快哉”三十三则，顾而乐之，乃作“不讨老婆之不亦快哉”三十二则，以蔚今古奇观。

其一：不须跟人家丈夫比，不须为“出息”拼老命，没出过国，不怕埋怨，不怕丢脸，岿然独于故国山水之上，受台北市警察局管辖，不亦炔哉！

其一：不须看孕妇大肚皮，不亦快哉！

其一：不拿“红色炸弹”（喜帖）炸人，不亦快哉！

其一：经常使人以为你将拿“红色炸弹”炸他，不亦快哉！

其一：可含泪大唱“王老五”，不亦快哉！

其一：不让“双方家长”有在报上登启事“敬告诸亲友”的机会，不亦快哉！

其一：不须挨耳光，不亦快哉！

其一：不须罚跪。不亦炔哉！

其一：不须顶灯，不亦快哉！

其一：不须顶夜壶，几夜壶做做然而去之，不亦快哉！

其一：打麻将不怕输，输了不会被拧耳杂，不亦快哉！

其一：不可能自己戴绿帽子，可能给别人戴绿帽子，不亦快哉！（或：帽子不绿，不亦快哉！或：工八我不当，王八别人当，不亦快哉！）其一：不须鼓盆，不亦快哉！

其一：可公然喜欢女明星，不亦快哉！

其一：可到女中教书，不亦快哉！

其一，可以墙上贴大腿女人，不亦快哉！

其一：可请女理发师理发，不亦快哉！

其一：可吃百货店阿兰豆腐、不亦快哉！

其一：可向三房东三姨太太道晚安，不亦快哉！

其一，可公然读莎士比亚《驯悍记》，不亦快哉！

其一，可火焚《醒世姻缘》，不亦快哉！

其一，有账自己管，有银子自己花用，不每年一次送给女大衣店老板，不亦快哉！

其一：不必半夜三更送枕边人去割盲肠炎，不亦快哉！

其一：不须付赡养费，不亦快哉！

其一：不让叔本华等专美于前，且可脐身于古今中外“光棍传”，不亦快哉！

其一：可追求老情人的女儿使老情敌吹胡子瞪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亦快哉！

其一：可十天半月不洗脚，不亦炔哉！

其一：不须替母大虫烧洗脚水，不亦快哉！

其一，新来女秘书一听说本人未婚，即欣然色喜，面向本人作“预约”之态，本人做老僧入定状，漠然拒之，不亦快哉！

其一：可使欲嫁我者失恋，不亦快哉！

其一，可使初恋情人误以我为痴情种子，后悔当年没嫁给我，不亦快哉！

其一：三更半夜，自由自在赶文章骂三十年代无聊文人，而设想彼等也正想中夜起床，写文章，不期刚钻出被窝，即被彼宝眷察觉，河东狮吼，间怒难犯，乃重梦周公或周婆去讫。不亦快哉！

其一：可不必替丈母娘办丧节，不亦快哉！

五一、十二、七。一改

五二、八、十六。再改。

附录

不交女朋友不亦快哉（酸葡萄）不必巧言令色学哈巴狗样，对女友作讨欢状，不亦快哉！

可使他人以为我是个优良学生，不亦快哉！

不必三更半夜，爬起来对纸谈情写情书，不亦快哉！

不必绞尽脑汁，苦思财源，请女友上馆子，看电影，不亦快哉！

不必把衣服熨得硬如铁刷，而割破了“土壤肥沃”的颈子，不亦快哉！

不必时时刻刻手拿“照妖镜”“整饰仪容”，不亦快哉！

可不让思文君专美子前，不亦快哉！

可使少女以为我是个“理想丈夫”而穷追不会，不亦快哉！

不会被骂“呆头鹅”“大笨牛”，不亦快哉！

不必花钱买“情书宝鉴”，“恋爱必读”，闭门苦读，不亦快哉！

骑“铁马”上坡时，不必载着女朋友，上气接不了下气地喘叫：“没什么，不费力，不费力”，不亦快哉！

不必担心别人横刀夺囊，但可“横刀夺他人之爱”，不亦快哉！

不必茶饭不思，想尽奇谋，与别人勾心斗角，出风头，争女友，不亦快哉！

不必给小流氓抽恋爱税，不亦快哉！

不必为“出息”和别人动刀子拼“小命”，不亦快哉！

考试时，不必受约会的“惠泽”，而导致“满江红”，不亦快哉！

出游时不必抱女友的小弟妹，而尝到“甘淋”，不亦快哉！

不必花钱买一大堆的“赫年片”，不亦快哉！

不怕尝香蕉皮的味道，不亦快哉！

可公然谈论“那家有女初长成”不怕身边“狮吼”，不亦快哉！

不必在女友的父母前装孙子，不亦快哉！

不必朝背夕诵：“你是我冬天的太阳，夏天的冰淇淋……，”不亦快哉！

不必在公园里望眼欲穿的等候芳驾，不亦快哉！

不必昧着良心去抚摸女友癞头的小弟弟，不亦快哉！

可写“不交女朋友不亦陕哉！”而不怕被罚写“悔过书”，不亦快哉！

（《新生报》副刊，一九六三、十二，三十。）

他真有帝王气象了！

——记崇祯殉国事

明朝的亡国之君是崇祯皇帝（一六一○——一六四四），他叫朱由检，安徽凤阳人。他死后，谥曰庄烈愍皇帝，陵曰思陵，就是明思宗。

崇祯皇帝即位的时候，首先整肃情治人员，引起大家叫好。

但是他整肃情治人员的目的，乃在建立他自己的新情治网而已，并不是不摘特务政治。

因为搞特务政治，所以政局总是鸡飞狗跳，自不消说。崇祯皇帝为人猜忌有余，能力不足，治起国来，整天走马换将，文武大吏，个个是“门神”。为什么是“门神”呢？这是有典故的。祟祯皇帝要王洽做兵部尚书，王洽长得相貌堂堂，崇祯皇帝私语说：“好似门神”。门神都是一年一换的，表示你小子做不久。其实一年一换还是好的呢？崇祯做了十七年的皇上，可是宰相换了五十个！（宋朝开国起一百三十年间，宰相也不过五十一个！）他老兄实在不会用人。虽然如此，他还在亡国前夜写条子，表示“文臣个个可杀”。

他恨他的手下，他说他非亡国之君，但是手下是亡国之臣。但是，亡国之臣是谁任命的？舍亡国之君外，谁又有权干此好事哉？

最后，在李自成进北京的日子，万岁走上万岁山（煤山，现在的北京景山），上吊死了。

三十四岁的年纪，就这样自杀了。

他死后，衣襟上写着这些字：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 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① 他这时候还埋怨“诸臣误朕”、埋怨他的手下害了他，真可说是至死不悟的混人了。但是，混人虽然混，但在混中，却不失他颇知廉耻的信仰：第一、他“因失江山，无面目见祖宗于天上，不敢终于正寝！

②”他要“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上吊殉国；第二、在大臣劝他向南方逃走的时候，他拒绝了，他说：“国君死社稷，朕将安往？

③”他虽然有台湾，可是他没脸去逃了。

他终于为亡国之君的最后殉国，做了一次好榜样。这个混人皇帝虽然误国失国，但他的从容一死，却多少引起人们的同情与怀念，——比起只会亡国不会殉国的后人来，他真有帝王气象了！

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九日夜

①《明史》庄烈帝本纪。

②《烈皇小识》：逆闯入官，问帝所在，大索宫中不得，伪尚玺卿黎志升进曰：“此必匿民间，非重赏严诛不可得，今日大事，不可忽也。”乃下令：“献帝者赏万金，封伯爵，匿者夷其族！”至二十二日，庚戌，得先帝遗魄于后苑山亭中，与王承恩对面缢焉，先帝以发覆面，自袷蓝袍，白 裤，一足铣，一足有绫袜，红方舄，袖中书一行云：因失江山，元面目见祖宗于天上，不敢终于正寝！”王承恩是他的贴身太监，陪他死了。要是现代老K版的王承恩，一定抱住他一起逃亡矣！

③《明史》庄烈帝本纪：“（三月）辛卯，李建泰疏请南迁。壬辰，召廷臣于平台，示建泰疏，曰：‘国君死社稷，朕将焉往？’李邦华等复请太子抚军南京，不听。”可见崇祯皇帝连南京都不肯去，何况台湾呀

雏妓问题

不容儿辈妄诙兵，镇物何妨一矫情？ 别有狂言谢时望，东山妓即是苍生。 　　　　　　　　　　　　　——龚定盫《己亥杂诗》

“东山妓即是苍生”，是清朝龚定盫写晋朝谢安的句子，写谢安表面上和妓女在一起，但他却是拯救苍生的人。龚定盫的诗，我在中学便读过了。对妓女的关切，我早在中学、大学就注意了。大学毕业后，我做预备军官，开始有计划的调查妓女生活，这些调查，我都收在《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里。这部日记，我将陆续发表、出版。

动手术才能接客

在我调查妓女生活的过程里，最令我吃惊的，是雏妓们的惨状，我发现这些小女孩们甚至要开刀才能接客。在一九六五年，我就借着批评琼瑶，写下这样的文字：作为一个作品有“市场价格”的“作家”，琼瑶应该走出她的小世界，洗面革心，重新努力去做一个小世界外的写作者。她应该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花草月亮和胆怯的爱情以外，还有煤矿中的苦工，有冤狱中的死囚，有整年没有床睡的三轮车夫和整年睡在床上的要动手术才能接客的小雏妓。……她该知道，这些大众的生活与题材，是今日从事文学写作者所应发展的新方向。从事这种题材的写作，它的意义，比一部个人的爱情小故事要大得多。一部斯陀夫人的《黑奴吁天录》，可以引起一场南北战争；一部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可以诱发一次农奴解放。

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一定在动脉深处，流动着群众的血液。在思想上，它不代表改革，也会代表反叛，但在琼瑶的作品里，我们完全看不到这些。（《李敖全集》第一册，《没有窗，哪有“窗外”？））琼瑶给我的答复是：“冤狱的死囚，我根本就不相信会有那样的人和事”；“至于写终年没有床睡的三轮车夫，她还没找到在安定的台湾有这样的典型人物，至于雏妓的生涯，她听都没听过！”（见一九六六年十月五日《华报》和五月号《皇冠》）这就是说：我们“安定的台湾”的“作家”，是以驼鸟方式，逃避现实的。〔文岭：看看吧，这就是琼瑶！我每次看到这段文字，我就忍不住愤慨！你琼瑶不写这些现实的东西没有关系，但是你居然昧着良心正义良知来粉饰现实站在人民的对立面来为当局说话！实在是没有骨气没有良心没有正义没有良知！一个作家如果没有这些，他写的东西再多有什么用呢？一个作家如果没有这些，他写的东西也不可能是好东西。我在高中时第一次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就发誓：今生永远不看琼瑶的书！虽然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但是只有这样，才能表达我对这个国民党御用走狗的愤慨！－对不起，打扰您了，不过实在没有办法不说。〕　　“寓禁于管”

在批评琼瑶的同时，我写了不少为妓女呼吁的文字，我激烈攻击国民党政府的娼妓政策，我说：以一九五六年三月二十二日台湾省主席严家淦为例．他在这天公布了《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在这个办法的“总则”第一条中，我觉得基本思路是不差的。第一条说：“台湾省各县市为取缔娼妓辅助从良，特订本办法。”这明明是承认，“取缔娼妓”是政府的一个目标，这个目标是符合国际标准的。至于办法方面，方式是采取缓进的“辅助从良”，这也不能说错，只是技术问题很困难，大官们的智慧已经无法在技术问题上想出釜底抽薪的好主意，所以大方向尽管朝“取缔”的路上走，走了多少，真是天晓得！

在“总则”第三条中，明文规定各县市“应自本办法颁布实施起于二年来「内川全部取缔完竣”。这是以二年为期，截止日期是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二日。但是，事实上，从这套办法公布到今天，已经足足九年了。九年多的日子已飘然而过，而今日的场面是公私窑子横行。（《李敖全集）第二册，《瑞典与废娼》）　　我又说：

从一九五六年《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公布以来，到底有些什么成果呢？这是九年后的我们，不得不关心的问题。我们相信执政者的理想是朝“寓废于禁”、“寓禁于管”的路线上发展的。但是我们忍不住要质问，我们有权利知道九年来的成绩在哪里？

根据我私人的调查，我发现九年来“寓禁于管”的成绩非常可疑。即以台湾最有名的“有伤风化区”北投为例，诺大的北投，在一九六一年的公娼统计，竟是区区一百九十一名！到了一九六四年，数目似乎“减少”了，领有妓女许可证的变成了八十三名。从表面一看，这似乎是好现象，但是当我仔细一研究，却吓了我一跳！一九六四年的北投妓女户，已经增加到近五十家！旅馆已经增加到八十家！妓女户和旅馆加起来，平均每家还分不到一名妓女户！就算妓女全归妓女户，旅馆“清白”，那么每家妓女户还分不到两名妓女！用两名妓女养活一个娼寮，养活寮中的老鸨、小鸨、龟公、保镖、大茶壶，这些脑满肠肥的一干人等，而还能“大业鸿开”，这似乎是不可能吧？既不可能而又事实俱在，除了私娼猖獗以外，我们还能找出第二种答案吗？

像这种公娼一二其外、私娼千百其中的现象，又岂限于“伟大”的北投吗？根据我的调查，全台湾有的是！随便举一个例吧：一九六三年一月四号的晚上，屏东警察局受“良心”和责任驱使，突击检查潮州一家叫做“凤美”的妓女户，抓到了二十三名妓女。其中只有两名是有“牌照”的，其他二十一名，不但是道道地地公娼中的私娼，并且全部都不到法定的“接客年龄”！（《李敖全集》第二册，《废娼效果知多少？》）　　我又说：

按照《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今日台湾明显的是在采取公娼制度。在理想方面，这套办法的基本精神是超出公娼之上的，换句话说：它的目的在用承认公娼办法来消灭私娼；再从公娼演进到废娼。

基于这种立法精神，执政者乃有索性承认现实、承认公娼合法性的决定。这种决定，不客气他说，是为目的不择手段，是为权宜之计牺牲当局的大信和大原则。从长远看，这是极不得体的做法；从短视的近功着眼，牺牲大原则而换得的“好处”，如今已证明给我们成效如何刀在今日世界的潮流下，公娼制席本来早就是一个落伍的制度。国际废除娼妓协会早在十九世纪的一八七五年就成立了，废除娼妓的呼声，已变成近代争取人权运动的一个主要音响。在国际除娼妓协会中，我们也派过代表，前年九月还在雅典开过会，这都表示了我们否定娼妓制度的明朗趋向。在这种趋向下，我们实在看不出“一面高倡废娼、一面允许公娼”的做法有什么高明的依据，我们实在不能相信这种做法有它成功的可能。

《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立法时的伟大目标是：“二年内全部取缔完竣”！可是事实上的结果是“九年无成，流鸯满地”！被当局准许的公娼，反倒成了合法的作好犯科的捕逃茨！管理妓女办法的巧妙利用，反倒成了假“公”济“私”掩护黑暗现象的护符！

管理妓女办法中明明规定“不得诱迫质卖妇女为妓女”，明明规定“不得强迫妓女接客”。可是台湾三峡地方的一个小养女，在一九六四年三月到十二月短短八个月里，居然先后被辗转贩卖四次，贩卖的地点，都是“合法的”公娼！

又如台中清乐园妓女户的一个妓女，被押进来的时候，押款是一万二千元，约定要接客四千两百次才能“抵押完毕”。这种残忍、这种丑恶，执行的地点，不在别处，又是在“合法的”公娼！

公娼制度在管理办法公布九年的今天，已“沦落，，至此，真可说意想不到。这时候，我们再回看当时执政者“用承认公娼做手段，以达到废娼为目的”的设计，我们不得不说是完完全全失败了、上当了。我们不得不说：我们的废娼理想，已经“失身”于《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而《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又被“诱骗”于公娼制度；而公娼制度，又被“贩卖”于私娼和老鸨子龟儿子。最后结论是：我们的聪明的法令设计者、能干的治安维护者、勤快的舆论传声者，集体在老鸨、龟公、保镶、大茶壶面前吃了一次大败仗——我们不能不惭愧！（《李敖全集》第二册，《公娼的黑暗》）　　妇职所怪梦

如今，从严家淦在一九五六立法要求“二年内全部取缔完竣”以后，九年过去了，十九年过去了，二十六年也过去了，严家涂从“省主席”变成“行政院长”了，从“行政院长”变成台湾的副总统、总统、前总统了，可是，我们的废娼效果呢？我们的“二年内取缔完竣”呢？好长的“二年”啊！

可是，这种失败与失信，并没有给国民党大官人任何反省与教训，他们照样还是老套，兴致来了，就雷厉风行到北投禁娼，可是兴致一过，北投还是北投，大官人还是大官人，私娼的花灯还是若隐若现，公娟的绿灯还是半明半暗，警局的红灯还是眼开眼闭，《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还是一张废纸！

在国民党大官人的禁娼梦里，最一厢情愿的一场，是处理“妇职所”的“德政”。

“妇职所”成立的目的，是收容十二到十八岁（后来延伸到二十岁）的雏妓，施以三个月（后来延伸到六个月）的职业训练，希望她们出所以后，能在社会上从良。“妇职所”吸收的标准本是“自愿接受辅导习艺”的，但自成立以来，所谓“自愿”，竞是警察局押送来的，当然问题也就由此而生。

十多来年，“妇职所”多次发生少女越所案，一九七九年八月那一次台风夜，十名少女锯断铁栏杆而逃，她们动作之明快英勇，实开这次土城看守所十名壮汉锯断铁栏杆而逃的先河。

她们为什么要逃？为什么逃了以后要重操旧业？为什么没逃成的出所以后也要重操旧业？这些问题，是复杂的社会问题，绝不是国民党大官人想得那么简单，以为抓来一训练，就“救济”成功了。存有这种一厢情愿想法的人，他们的脑筋，正是订定《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诸公的翻版。如今，这一翻版翻到今年的四月，台北市社会局决定停办“妇职所”了，一场十多年的怪梦，终于不了了之了。

但是，“妇职所”的怪梦不止在台北市社会局，这种怪梦全岛都有，国民党大官人的怪梦，只是初醒，并没全醒。

刘峰松的悲天悯人

看了刘峰松的《雏妓哲学家》，实在可以全醒了。峰松在这篇文章里，深入而生动的探讨雏妓的心理与处境，使我们读了，为之泪下动容。峰松说：好多无照妓女，都被强制送到斗南“妇女习艺所”，但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据说，她们不怕送法院，不怕送拘留，最怕送斗南；既然是“怕”去，可见那种场所标榜的“技艺训练”，是不受欢迎的。她们不想去，拒绝去，而违背教育基本原理，强迫她们去，自然不会有好效果可言。送她们到习艺所原是要救她们脱离火坑，可是她们主观上把习艺所看成更大的火坑，常集体脱逃，岂不是大笑话吗？

峰松在法院做观护人多年，但他却悲天悯人的，最后写下这样的话：任何一个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者，面对着倩倩这位小女孩的遭遇，心情都会相当沉重的。每个人都会同情债情，悲悯她的家庭，也悲悯她所处的社会环境；会为她的无知、她的沉沦、她的自我糟蹋，感到惋惜与痛心；会想协助她、提携她，并期待她过着正常的少女有的——黄金般的、有梦的、骑丽的、圣洁而纯真的生活。可是，如果由您处在笔者——这样一个官方社会工作者的立场，也得承认会有一种无力感和倦怠感，要拯救倩倩这样的雏妓——她的躯体和灵魂，是需要多少条件来配合，而种种条件的成就，又是多么困难啊！

如果笔者逼得紧，倩倩要在鱼工厂和辅育院之间，做一选择，她会回鱼工厂的，但想象得到的，倩倩在满十八岁后，就可以正式领到“执照”，可以合法下海伴舞，可以合法下海执酒壶，也可以合法投身绿灯户，这样，笔者不过是刁难她，而多让她那白嫩的小手给鱼刺刺伤而已！如果笔者打马虎眼，她能在中山北路，从一段到七段，过着“志”趣所在的生活，以她的孝顺，能多给她母亲一点钱，假日回家时，弟妹们拿着她的大礼物，个个笑口常开，皆大欢喜。

笔者——一个曾经的观护人，为什么常要陷于矛盾、迷惑和痛苦呢？为什么当时不悄悄告诉她：“倩倩：去吧！照你的意愿去做，想回头时再回头。记得常回家看你的娘，多塞给她钱；注意健康，小心怀孕；有空要上礼拜堂，愿上帝保佑你！”

读了峰松这几段动人的文字，对雏妓问题，我们怎能不用整个社会结构的观点去看呢？雏妓问题是复杂的社会问题的一个雏型，没有解决其他相关的问题，也单独解决不了雏妓的伺题。不认清这一点，光想从雏妓方面下功夫，不但无补实际，甚至对她们有害。国民党大官人，醒，醒，醒！

李敖的笔　胡适的痒

李敖的骂人，有些我并不喜欢，以为狂放过度，有失平和之气。但后来读过几本他的书，觉得他也并非痞子之状，其实是很有几分学理在的。他对考据、推理，很有些修养，学问并不比同代的一些教授差；但又是个不喜欢被匠气包围的人，常常走出书斋，滚在平民世界里，那，就很有不凡之气了。

前几年因写《鲁迅与胡适》一书，偶尔看到李敖的几篇谈论胡适的文章，颇为惊讶，觉得是个很解人意的人，观点集中，较有力度。后来又读到他的那本《胡适评传》，对其述学的功力颇为赞佩，我甚至感到了李敖古朴的一面。《胡适评传》中就有乾嘉学派的余影和胡适“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的学风。这一本书，让我看到了李敖的另一面。

《胡适评传》并非诗化的。颇为好读的书，与大众的趣味也有一定的距离，它的意义恐怕更在方法论上。作者在《关于胡适评传》里有一句话，很有意思：十多年来，我遍读有关胡适的一切著作，深觉不过是两类而已：一类近于酷评的（diatribe）；一类是过度颁扬的（eulogy）。两类共有的毛病，是不能用严格的方法训练去接触史料、解释史料。于是，旌旗开处，胡适一出场，喊打与叫好之声此起彼落，胡适一方面被骂得天诛地灭，一方面又被捧得缩地戡天。结果呢，双方的感情因素是满足了，可惜被搬弄的却不是真正的胡适之！

李敖的这段话，写在1964年，距今已30余年矣，读来仍觉亲切，可谓中肯之谈。我由此也想起大陆50年来的文坛上，文人亦常犯上述的毛病，近来李氏的书风靡大陆，写传记的人，倘若看李敖的书，说不定会有所启示的。

于史料的求真里见精神，并非一件易事，笨功夫、匠气固然不可缺少，灵魂的自审也是重要的吧。李敖搜集史料之多，让人感叹，其梳理历史的方法，也多有奇处。他的行文，处处有史料的支撑，几乎看不到随意点染的地方，但又无拘谨、枯瘦之感，常有灵气飞动，不为史料所累。这种史家的气魄，是让人佩服的。不知怎么，我感到了李敖是个深解胡适学术真髓的人。我们看一看胡适的《楞伽宗考》、《说儒》一类的文字，当可感到这二者之间的联系。

李敖曾把胡适看成台湾民主的播种者。他的那篇《播种者胡适》，在我看来实在是篇名作。但胡适与李敖性格迥异：前者沉静、斯文，后者狂傲，激烈，色泽相差很大；但他们在几个方面却走到了一起：一、民主概念的相同；二、历史观的相近；三、治学方法的交叉。我读《胡适评传》深感作者与传主间的某种默契，但李敖又不以传主的是非为是非，文中常有奇崛之气，反观胡适的生活也并不温吞。如《竟业旬报》那一章，写胡适的“大团圆病”和“浅显的爱国论”，微辞里颇见风骨，读了让人心以为然。旧语云，治史者应注重 “史德”，李敖可说是个很有 “史德”的人。在历史的时空穿行，既有规而循又天马行空，我以为该书的分量，就在此处。

我在研究胡适时，深觉旧学知识的欠缺，行文时捉襟见肘。

胡适曾认为校勘、考订之功为朴学要义之一，这些他本人继承得很好，李敖也继承得很好。看了《胡适评传》，我觉得作者确是个有资格为胡适画像的人。李敖谈及此点，也并不谦虚，甚至有几分高傲，他说：作为一个对方法训练和史学训练稍有所知的人，作为一个对新时代空气稍曾呼吸的人，我现在自告奋勇地来做这件大工作。我的目的不仅是“画”胡适之的“像”，并且还要画这个时代的像，我要画出这个时代里的大舞台、画出它的喜剧和悲剧。画出剧里的主角和配角、画出它的场地的布景。画出布景后面的众生相，也画出戏台前面的千万只眼睛。

作者在此说了大话，但却是心里的话。传记写作最不易把握的，是“史”与“诗”的关系：拘于前者，会流于枯涩；偏于后者，则易滥情。李敖自称是把“史”与“诗”结合起来的，本书对此也做到了一些，只是文字不太精到，似乎也被胡适的文体所传染，缺乏韵味。李敖与胡适，在文体上对白话文的贡献不可夸大，他们均难见周氏兄弟那样的气象。我读李敖的书，唯一感到不足的，说起来，也就在这个地方。

李敖的人生阶段论

人生可分为生、老、病、死等阶段 , 也可分为幼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等阶段 , 但这种分法 , 太粗糙了 , 是不好解读的。要解读 , 必须分得更细 , 或因人而细分 , 或因事而细分 , 或因什么什么而细分。比如说 , 我的初恋 , 与情人的悲欢离合 , 就是一个阶段；比如说 , 我的坐牢 , 与敌人的长期周旋 , 就是一个阶段。人生会同时有好多阶段平行存在着、交错着 , 相互之间也许相关 , 也许不相关 ,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 我们自己必须察觉阶段发生或结束时 , 得清楚承认现实 , 明明该结束的 , 让它告一段落 , 休恋逝水；明明该面对的 , 让它就此开始 , 勇于面对。对告一段落的往事 , 要能以不伤逝的潇洒去回首 , 告诉自己 , 那曾是我人生中的一段 , 有许多是幸福的彩云。但彩云易散也是人生的过程与常理 , 有开始必有结束 , 一如不幸也会有始有终 , 也是人生的过程与常理一样。就是这些一件件或幸福或不幸的阶段 , 才累积成我的今生 , 直到我最后一个阶段的到来 , 或寿终正寝 , 或死于非命。从这最后阶段往回数 , 我一生中 , 或因人而分 , 或因事而分 , 可能总结出几十个几百个阶段出来。在每个阶段来或去的当口 , 有的反应会很不习惯、很强烈 , 这时候 , 要用整个一生做一把尺 , 去量这一段 , 告诉自己：它只是一个阶段而已 , 它的来和去一定要潇洒的清楚承认 , 不要退缩 , 对智者达者仁者勇者而言 , 也没有什么好退缩的。「用分阶段的眼光去划分自己的一生 , 使自己清楚承认什么是山雨欲来、什么是彩云易散 , 因而明确的划分出自己 , 这是一种必须学会的本领。」　　又说：

这本领就像打字、游泳、骑车一样 , 它们不算是一种知识 , 它们是一种习惯 , 你要把「人生阶段论」当作一种习惯来运作 , 才算成功 , 才会立刻进入情况。比如说 , 以我这种反派人物 , 在我们中国 , 一定会坐牢的。坐牢是我必经的阶段 , 我不信宿命 , 但我清楚知道我难逃牢狱之灾。所以 , 一旦我坐了牢 , 我立刻把我的「人生阶段论」端出来 , 告诉自己「我的自由阶段过去了」 , 「跟小情人的幸福生活阶段也过去了」 , 我眼前处遇的 , 是一种新阶段 , 「是我的坐牢阶段」 , 我就转化心情 , 建立起新习惯来 , 立刻展开我的新阶段。

又说：

「人生阶段论」不该只是一种理论 , 要理论以外 , 有可行性才算。它是应该养成的习惯 , 养成以后 , 你对全面的人生 , 会有分阶段的看法 , 一个个自成单元的阶段 , 尽入眼底 , 一览无余之下 , 你会把每一个阶段一一切割出它的位阶 , 某年某月某一天 , 或某几年某几月某几天。大体上说 , 都是自成单元的过去式 , 像一部电影一样 , 演出过的画面都是过去式 , 所有的过去画面最后结局于end , 那就是人生的死亡 , 寿终正寝也好 , 死于非命也罢 , 都是结局。人死了 , 一如一部电影的静止 , 电影底片的静止 , 每一小格画面的静止。小格画面是自成单元的 , 正如「人生阶段论」的每一阶段 , 电影就是那样一小格一小格形成的 , 人生也就是那样一阶段一阶段形成的。有了这种切割的习惯 , 你最大的受益是你不会苦苦留恋过去的幸福 , 也不会拒绝面对现实的不幸 , 你会告诉自己 , 是阶段转换的时候了 , 立刻适应这种转换吧 , 于是我会「欣然就道」 , 像手握电视开关一样 , 立刻转换新的频道。

又说：

转换的开始和结束 , 也并非完全听其自然 , 也有人为的部分。这是「有为主义」的人生观。

李敖的中国民族观

世界人类种族有三大类：黄种的蒙古利亚种、白种的高加索种、黑种的尼革罗种。中国人是黄种，其中又分了汉满蒙等大族。在大族中，汉族一直是中国土地上的老大，几千年历史中，中国土地上完全被其它种族统治的时期，只是十三世纪蒙族元朝，和十七世纪到今天的满族，加在一起，只有三百四十多年。蒙族人长得比较矮，眼珠黑，胡子少，但蒙族的祖先成吉思汗那一支，却灰眼珠，长得高，又有长胡子，可能混有满族的血液。十三世纪蒙族占据中国后，它把满族排名第三，叫满族做汉人，把汉族排名第四，叫南人；十六世纪满族占据中国，它同样把蒙族排在汉族之前，跟蒙族通婚，给蒙族和尚盖喇嘛庙，不许汉族种蒙族的地，也不许跟蒙族通婚，并且规定汉族在蒙族地方做生意，有一定居留期间。满族的用意很明显，他要联合蒙族，抵制汉族。

满族为什么防范汉族？因为汉族在中国做老大太久了，根大深了，人大多了，文化又高，不能不约束它的影响力和同化力。满族南下的时候，自中国东北越过万里长城，正像征了汉族的失败--万里长城挡不住汉族以外的种族了。当时守长城的汉族总司令是爱情至上的吴三桂将军，听说首都北京被流寇攻进，皇帝上吊死了，他按兵不动；但接着听说在北京等他的情人陈圆圆小姐也被抢走了，他就不再忍耐，于是他跟敌对的满族拉手，借满族的兵，去救他的陈圆圆。

这一后果是可想而知的，满族进了北京，不再走了。他用最隆重的丧礼来为明朝的殉国皇帝发丧，同时把孤零零陪这个皇帝同死的一个太监，陪葬在这三十五岁就自杀了的皇帝身旁，他们又消灭了攻进北京的流寇，然后在北京出现了满族皇帝。

满族对汉族说：'杀了我们皇帝的，是我们的仇人流寇；杀了我们仇人流寇的，是我们的皇帝。'这是一种巧妙的代换，把汉族的皇帝的底片，跟满族的皇帝的底片重折冲洗，'皇帝'这个名词没有变、这个象征没有变，但是照片上的相貌，却不同了。

满族决定用一些具体而明显的方法来使汉族屈从，于是从头做起，先改变汉族的发型。用你肯不肯改发型，一望而知你肯不肯就范。汉族旧有的发型是留长头发，但是满族却是留辫子，留到今天，我们尽管恨满族，可是还是得跟着留辫子。

不过，满族虽然被汉族所恨，汉族说满族是异族、是夷狄其实这是不对的。因为大家都是中国人。古代中国小，中原地区只是河南、山西这些地方，那时大家以为除了这地方的人，其它都是异族，其实都是老祖宗们的瞎扯淡！并且异族的范畴和定义，也因扯淡的扯法不同而一改再改。在当年陕西周朝的眼光中，山东殷朝之后的孔夫子，就是道道地地的异族；可是曾几何时，殷周不分了，变成了一家子人了；而周朝的晚期，山东帮和陕西帮，又把湖北帮看成异族，所谓荆楚之地，乃蛮貉之区，于是屈原又变成了异族；可是又曾几何时，湖北人也挤到山东、陕西人的屈股底下，也不是异族了；于是又手拉手起来，向南发展，把四川、贵州人看成异族，所谓'夜郎自大'等挖苦话，就是骂西南人的。

这些说不尽的有趣的夷狄标准的变化，使我们可用它的观点，来重新检讨中国的民族历史。中国民族从远古以来，就处处显示出'夷夏不能防'的混同痕迹。第一次混同的终点是秦朝，秦朝时候已完全同化了东夷和南蛮中的荆吴，以及百越、西戎、北狄的一部分；第二次混同是汉至两晋南北朝，这是一次更大的混同，匈奴、氏、羌、东胡、南蛮、西南夷等等，纷纷大量跟中土人士交配，而生下大量大量的杂种；第三次混同是隋唐到元朝，从突厥、契丹、女真，直到蒙古，中国又增加了一次新的民族混同的纪录；第四次是明朝以后，直到今天满汉通婚，又一批新的杂种出来了。正因为这种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的混同，日子久了，我们常常忘了我们汉族中的胡人成分。我们忘了唐大宗的母亲是外国人，也忘了明成祖的母亲是外国人，其实，唐朝啦、明朝啦，他们皇亲国戚的血统，早就是杂种了。于是，一个很可笑的矛盾便发生了。这个矛盾是：明成祖的后人，明朝成祖以后的皇帝们，他们的血里，岂不明显的有夷狄因子吗？有了这种因子，明末孤臣史可法也好、张煌言也罢、乃至顾炎武的母亲也行，他们的挺身殉节，所标榜的理由，就未免有点遗憾。明末殉节诸烈士，他们殉节的理由不外是'不事胡人'，但是他们忘了，他们忠心耿耿所侍奉的'当今圣上'，就是一个广义定义下的'胡人'！

岂止是'当今圣上'，就便是殉节诸烈士自己，他们也无人敢保证他们是'万世一系'的'黄帝子孙'，也无人敢保证他们的祖先在五胡乱华那类多次混同时候未被'骚扰'，而在他们的血里面，绝对清洁一一没有胡骚味！

所以，严格说来，我们老祖宗流传下来的那种夷狄观念，是根本就弄错了的，到今天谁是中国人，可难说了。回溯中国五千年的历史，回溯到五千年前，回溯来回溯去，若是回溯的范围只限于河南、山西等地方，而置其它中原以外的地方于不问，或一律以夷狄视之，这种做法，不是看小中国和中国民族，又是什么呢？当时住在河南、山西等地的，固然是中国民族，但是在这些中原地区以外的，又何尝不是中国民族呢？这些在中原人士眼中是东夷的、是荆吴的、是百越的、是东胡的、是肃慎的、是匈奴的、是突厥的、是蒙古的、是氏羌的、是吐着的。是苗谣的、是罗罗缅甸的、是僰掸的、乃至西域系统的白种中国人、三国的黝歙短人、唐朝的昆仑奴等黑种中国人，又何尝不统统是中国民族呢？从这种角度来看--从这种科学的、博大的角度来看，我们不得不说，中国民族的历史，打来打去，还不脱是同族相残的历史，这种历史中所谓的'东逐东夷'也好、'西伐匈奴'也罢，乃至南征北讨，'多事四夷'．赶来杀去，所赶杀的对象，竟不是真的什么'洋鬼子'，而是道道地地的中国人！我们读古文'吊古战场文'，必然会记得那描写所谓'秦汉武功'的句子，那些'秦起长城，竞海为关，茶毒生灵，万里朱殷'的悲惨和'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的结算，如今我们思念起来，感想又是什么呢？我们不得不认定，从'中华民族的始祖'--黄帝以下，所谓'秦皇汉武'也好、'唐宗宋祖'也罢，他们的许许多多丰功伟业--尤其是号称打击异族统一中夏的丰功伟业，统统值得我们怀疑！五千年的中华史上，除了五十八年前鸦片战争英国鬼子首先打进我们的家门以外，一八四0年以前，黄帝纪元公元前二六七四年以后，漫长的四千五百一十四年里，压很儿就没有什么所谓异族！更没有什么真正的夷狄----他们都是中国人！

由此可知，所谓什么我中原你夷狄之分、我汉族你满族之别，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大家都搞错了，搞得度量很狭窄，不像男子汉，男子汉哪有这样小小气气的整天把自己同胞当成外国人的？

李敖說李敖

如果有一個人他用寫作當武器，而且在世界上取得了非常大的影響力的話，他對於寫作這件事情，到底還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是別人所無法想像？比方說像李敖這樣一個人，他寫盡了各式各樣的文體，他認為他自己的白話文，是華人世界裡面有史以來的前三名，甚至前三十名都要被他一個人給包辦了，這樣子一個人為什麼還會有興趣要寫小說？而且是一本接一本的層出不窮，他對小說懷抱什麼樣的期望？讀者讀他的小說跟讀別人的小說，是不是應該抱持著不一樣的態度？

李敖

說他是文學家、大性人、大批評家似乎都說得通，有人認為他做人偏激，處處與人作對，他敵人多，但是欣賞他的人更多，這樣一位奇人在飽讀詩書之餘，書對他來說有什麼意義？既然他包辦了白話文寫作的前30名，新一代作家還有誰有寫作的前途？

【小說是李敖書寫的新武器】蔡康永(以下簡稱蔡)：我現在手上拿的是李敖新出的小說『紅色11』，『紅色11』這一本小說跟他前幾本出的小說有一個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他老人家把他的臉弄到了封面上來了，所以是不是已經到了一個程度，就是『紅色11』這本小說，是李敖用來再度標榜他自己的偉大，乃至於證明他存在過的痕跡的一本小說？李敖先生，你前面的幾本小說，像『北京法源寺』是拍寺廟的照片，『上山上山愛』有一個賞心悅目的小美女的照片藏在後面，為什麼到了『紅色11』？就把你的照片給拿出來，而且擺出一個兇狠的樣子？

李敖(以下簡稱李)：因為黔驢技窮！

蔡：是不是這個小說自傳意味特別強？

李：有一部分，其實每本小說都有這一部分，這個重要一點就是我用我的封面來告訴大家：不要把我忘掉，李敖還在。

蔡：你有危機感？你覺得有人把你忘掉了嗎？

李：有... 絕對有。

蔡：來自於哪個部分？

李：來自於我對人情世故那種深刻的瞭解。

蔡：如果在你常常上電視的那段時間，其實年輕一代的人認識李敖，通通都是透過電視節目而不再是透過閱讀，這個你難道不會覺得也很扭曲你嗎？

李：我覺得這個最重要一點就是年輕人現在給慣壞了，國文能力、中文能力都變得很壞了，他們只會用電腦的語言，那種語言嚴格說起來，很像我們在過去當兵的時候，在部隊廁所裡面看到門板後面寫的那些哀詠調、詠嘆調，可是他們那種詠嘆還是寫在電腦上而已。

蔡：所以在你的標準裡是通不過？

李：他們中文太爛了！我覺得中文被毀掉了，所以我寫書的主要意思就是要給大家看看好的中文，還流傳下來，並且在我身上發揚光大。

蔡：李敖先生，你為什麼要寫小說？

李：因為我寫的那種雜文，寫的太多了，我已經寫了一千五百萬字在『李敖大全集』四十本，都看的很清楚了，所以我也希望改變一個形式，並且可以告訴你這是研發新的武器，所以他用小說來表達。

蔡：小說的攻擊力比你的雜文，理論上應該是比較弱？

李：應該強，比較有時間性，他可以自己...freedom...自由度比較大。

蔡：所以你會不會自己出錢叫人家把你的小說翻譯成其他語文出版？

李：我希望我有這麼多錢...因為發現真的高手，能夠翻譯我的書的人好像也不是很多，雖然很多人在語文上面很擅長，真正真刀真槍的拿起來翻就不見得不一定。

蔡：所以你想過要做這件事？把你的小說翻譯成...

李：我想有段時間我清楚知道這個社會跟世界對我的態度，我了解靠別人是不行的，你看胡適就典型的例子，一輩子交那麼多朋友，那麼多人擁護他，他死了到現在連個全集都編不出來，所以我的意思是依靠這些人是不可以的。

【小說中的龍頭是李敖的化身】蔡：『紅色11』裡面的角色分別因為不同的原因被關進了監牢，那當中李敖所寫的龍頭這個角色，不斷地開導其他跟他一起坐牢的人，你自己在坐牢的時候就是扮演這樣的角色嗎？

李：扮演過，我大部分是一個人住，可是有的陰錯陽差的原因，好比說修房子什麼原因，也是偶爾會跟別人擠成一堆，那個時候我就扮演了這個角色。

蔡：你跟別人擠成一堆的時候，一定會有這種劃地為王的習慣嗎？就是你會標榜出來說「搞清楚，我是什麼角色」？

李：這一點非常重要，你看沙特寫小說說「什麼是這個地獄？你跟別人住在一起就是地獄」這個就是說你正在地獄裡面，活生生的跟一些不相干的人二十四小時，他的吃喝、放屁、洩肚，你都面對，你懂我意思嗎？這非常苦惱的一件事情，這個時候就要定下一些...不是遊戲規則，而是坐牢的規則；好比說我的書裡面談到了，我們一定不可以哭，為什麼這麼殘忍不許別人哭？因為哭是會傳染，哭很像SARS會傳染的，它使別人情緒跟著整個換掉，新亭對泣大家哭成一團，所以這樣會把大家坐牢的意志摧毀，所以不許哭，每一個人都要笑，或者勉強的笑這樣子。

蔡：根據你的經驗，坐牢的時候真的像這個小說裡面所寫的--就是如果有一個意志力像你這麼強的人，做為一個意見領袖的話，別人都會聽？

李：基本上會聽，因為我在裡面最久，你懂嗎？這點很重要，好比說監獄裡面管人的那個班長或者說監獄裡的牢頭，司法裡面叫做帽子，帶著警察帽子的，這一批人他是很勢利眼，他的處分裡面就分出老大、老二，他認為你是老大，別人就怕你了，就這麼簡單，所以老大有老大的好處。

蔡：你有沒有用特殊的方法，來籠絡這些獄卒或是牢頭這些人？

李：不需要，我只要不消極的害他們，他們就很快樂了，我跟共產黨一樣，共產黨不需要做好事，共產黨只要不做壞事，大家就說共產黨進步了！

蔡：所以你從來沒有碰過人家在牢裡面挑釁你的權威嗎？

李：沒有碰過。

蔡：就即使是完全不讀書的人，也知道李敖何方人物？

李：我發生過一件事情，就是有一個人跟我在一起，他哭個不停，我禁止他哭他還在哭，有過這樣的一個挑戰過。

蔡：這不算，這只是他受不了...

李：不是，我受不了，我要求跟他換房間，他就調走了。

【透過小說，看見李敖對弱者的照顧。】蔡：你在『紅色11』裡面提到說：跟你同時期坐過牢的人，從來沒有寫過類似的文學作品，為什麼？比方說中國發生文化大革命之後，有這麼多的作家都寫文化大革命的經驗，可是在台灣跟你一起坐牢的人，卻從來沒有人來描寫他們坐牢的經驗？

李：原因兩點：第一點他們真的都不敢寫，他沒有能力寫出來，像崔小萍在書裡面兩次寫回憶錄，都不提那個故事，這故事我給她寫出來，就是被判的時候，軍法官判他十四年，崔小萍當庭大哭，罵軍法官「你沒有良心，你知道我沒有罪！你判我十四年？」軍法官把臉一擺，說：「我才有良心，沒有良心判你死刑。」這種事情崔小萍不敢寫；還有一種就是他寫不出來，像姚嘉文寫什麼台灣七色記八色記，這個人完全沒有文采的人，他們所寫的小說當然就是爛的作品。

蔡：所以即使是已經在你出牢這麼多年時間，你心裡還是懸著這件事情？就是你覺得應該要寫一本小說來講坐牢？

李：嚴格講，我要寫好多本小說，我要寫革命先烈的一本、寫共產黨抓的國民黨的這些戰犯的書、老兵的一本、還有囚犯的一本，還有寫這些『赤裸的十七歲』可能一本兩本，所以我認為我要寫很多種，因為我像顆鑽石一樣，各個面都發光，所以每一面都希望別人看到。

蔡：你在『紅色11』裡面，龍頭被寫的這麼高貴，被寫的這麼有尊嚴有智慧，其實你平常在言行上讚美你自己的時候，你也從來不會覺得不好意思，所以小說對你來講，並不是一種掩護，對不對？你不需要靠小說的掩護來讚美你自己？

李：我很難過！又講到那個蕭伯納的故事，他說當別人讚美我的時候，我覺得渾身不自在不安，因為他們說的不夠！所以你看到我謙虛的一面。

蔡：好，那小說寫了之後，讀者有沒有可能認識一些他們原來所不認識的李敖？你覺得你有寫什麼部分...

李：真的讀者會了解到，我終於又看到鑽石的另外一面。

蔡：是柔情的那一面嗎？就是你對其他弱者的照顧嗎？

李：尤其是這一面，我覺得我在台灣活了這麼多年，在台灣嚴格講活了五十二年了，我最大的快樂就是我真的做到一個「爽」字，我那麼高興的那麼快樂的能夠罵人、敢罵人，我願意為罵人付代價，並且能夠把我這種喜怒哀樂、笑傲江湖、恩怨情仇、快意恩仇都能夠寫出來，我覺得這好快樂，這好爽的一件事情。基本上，對我而言是個人的一個發洩，讀者是什麼樣子，那是另外一個問題，因為讀者可能跟不上我，那以後再說了！你看『白鯨記』的作者生前有幾個讀者呢？所以我們有這個心理準備。

【寧做戰士 不做烈士】

蔡：『紅色11』裡面角色的關係顯現了一個重要的事情就是--人怎麼樣都會死，可是死之前有沒有辦法給自己的死一個說法一個交代？如果得到了一個高貴的說法、高貴的交代，像『紅色11』裡面這個年輕人，信仰自己是一個忠貞的共產黨，最後他認為他的死是為了共產黨而死，可是如果沒有劇中另外一個人，就是龍頭老大來賦予他這一個確切的認證，那他可能會死的很卑微、死的很沒有價值感，那這個恐怕是李敖想要寫的一個主題--就是你對人生到死之前，有沒有得到別人的一個認可，這個在龍頭所做的事情是一個慈悲嗎？就是余三共這個角色要去死之前，龍頭給了他一個有尊嚴的說法跟死法，甚至要求這個獄卒要給他一個有尊嚴的對待方式，這些是你小說很重要的一個訊息？

李：當然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別人會事後再來解釋他，我們現在談讚美聖女貞德，聖女貞德生前投降寫了悔過書，但是投降寫了悔過書之後還要被燒死，她才變成聖女，所以真的聖女貞德她有勇敢的一面，有她膽怯的一面，可是最後她回到正果，這個正果就是她就變成英雄了！這個是需要我們來解釋，如果沒有好事之徒或者歷史家、小說家、文學家來為她做解釋，她就與草木同朽，就這麼簡單。

蔡：余三共這個角色，這個年輕的浪漫的自己信仰自己是共產黨的角色，裡面有李敖的部分嗎？

李：應該說沒有，我不是那您所說那種左傾幼稚病的患者，你只看到『紅色11』裡面龍頭的俠義那面，可是這小說同時也看他滑頭那一面，他是非常精明的，他不要做烈士，他要做戰士，他會用迂迴的方法把敵人打倒，不要被敵人殺了他，這是一種很重要的人生哲學，蔡：所以你的小說裡面，雖然出現了烈士，而且烈士也得到很壯烈的對待，可是你覺得烈士是徒勞無功的？

李：是！可是我就是告訴你你沒有白做烈士，因為你認識我，我幫你寫出來了這樣子。『北京法源寺』也有這種情況，我也這樣寫，最後真正讚美的是梁啟超而不是譚嗣同，因為譚嗣同做了烈士了，你被你敵人殺掉了不算本領，真正厲害的人他跑掉了，活著把敵人打敗，我覺得那個人更值得讚美。

蔡：你在回憶當初坐牢的歲月，寫成了『紅色11』這樣子的小說，有得到任何新的意義嗎？還是說你覺得這整個坐牢就是一個被整的過程？

李：我坐牢得到兩個結果，第一個我覺得我寫的很爽，我終於把它寫出來，沒人能寫出來，我把它寫出來了；第二發現它已經不再是暢銷書第一名了，我有『上山上山愛』、我寫『李敖回憶錄』都在排行榜裡頭當過第一名，現在發現這個書已經不是暢銷書第一名，它排名第十八了，所以我知道大家不喜歡這種題材的書。

蔡：你下筆之前，不是就應該知道你是寫坐牢的故事？

李：我知道，所以我為什麼要寫『赤裸的十七歲』？因為可以搶回第一。

蔡：你又不管讀者去死，你又要他們買你的書？就是...

李：這個是我的滑頭的一面，我從來沒有說忽視到這一面，只是說我達不到第一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又怎麼來解釋它？我會罵讀者而不是罵我自己。

::::::【上山上山愛-幾乎沒人看完】李：我實在吃不消像詹姆士他們那種小說，什麼意識流轉來轉去，我痛恨這些小說，白先勇他們這些，痛恨這些小說為什麼？因為無趣！他們那種所謂文學技巧，我認為像沙特說的對，就是說小孩子都快餓死了，文學還有什麼意義，所以文不載道，我是不行的、我受不了。我認為文以載道，我的觀念是--文學不是文學，文學要跟著小孩子的哭聲有關係。

蔡：你的『上山上山愛』跟小孩哭聲有什麼關係？

李：當然他爸爸被抓起來，小孩子會哭...『上山上山愛』當然有哭聲，這個哭聲我們看不到被遮蓋了。

蔡：『上山上山愛』小說裡的哭聲，恐怕來自於男主角跟女主角完美而浪漫的結合了，這麼短的時間之後，男主角就被抓走了，女生就當然被迫著要笑著跟男主角分開，這是男主角的要求，就是「你不可以哭，你要笑著跟我分開。」那分開的部分寫的非常的節制，就只是小小的提到一下，然後小說一跳就跨過幾十年的時間，然後繼續進行下去。那『上山上山愛』當初在連載的時候，就已經被查禁，其實我們不太確定結果整本我們現在看到的『上山上山愛』到底是什麼時候完成的？是被查禁的那個時候就已經完成了大部分？

李：沒有，還是以後寫完的。

蔡：當初被查禁的原因已經看不見了嗎？

李：還有，那個原因還是因為它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影響民心士氣，就這種理由。

蔡：那其實我們覺得整本『上山上山愛』裡面，可能最引起震動的隱藏在結尾，就是李敖自己也很得意的在小說最後講的話裡面，他說這個男主角跟女主角在一起這一段短暫的時間，然後男主角去坐牢了，從牢裡面放出來了之後，他意外的碰到了一個跟當初的女朋友幾乎同等美麗的一個小女生，一個大學女生，然後這個李敖先生跟...不是李敖--這個男主角，他跟這個小女生...

李：是，是李敖先生。

蔡：他跟這個小女生在一起之後，到底進展到什麼地步？小說只結束在他們要進同一個房間去了，可是不曉得進展到什麼地步，那懸疑就在於不知道到底這個女生是不是當初男主角跟 這個小女生的媽媽所生出來的女兒，如果是的話，就表示這個男人要跟母女兩個都發生關係，那小說就結束在不知道有沒有發生關係的懸疑裡面，所以這是你很得意的爭議的部分，是不是？

李：這方面沒有爭議，因為那個時間上差的很遠，那個男主角坐牢了，女主角後來去結婚了，然後三十年以後才發生了這個事情，這個女孩子算時間根本不可能是這個男主角的，所以不會亂倫，可是在感覺上面，如果你跟她媽媽睡覺又跟她女兒睡覺，在某種程度上還是亂倫的；可是亂倫的部分，我最後只留給讀者，你們認為亂倫他就亂倫，認為沒有亂倫就是沒有亂倫。

蔡：所以你的性幻想是禍延第二代的？就是傷害了第一代不夠，還要連女兒也下手？

李：不是禍延第二代，是第二代禍延了我，因為發現第一代沒有死。我覺得我小說寫的最了不起的一點，康永我覺得你要讚美我...

蔡：讚美你...好！

李：嚴格講，這本小說寫的我跟第一個女主角分開的時候，被抓的時候這個小說結束了，很好的一個白色恐怖時代小說，為什麼後面突然反高潮？反高潮是好難寫的一個小說的技巧，我擺在中心女兒出現，所以我認為這本小說的特色，一般人可能看不出來。

蔡：這個讓你很寂寞吧？就是你用這麼大力氣設計，沒有讀者感覺到...

李：我最大的苦惱就是很少有碰到把這本書看完的人，就好像是司馬光寫『資治通鑑』一樣，寫完了兩百九十四卷資治通鑑以後，他的朋友只有一個人看完了，看到後來睡著了。

蔡：不是賣的很好？很少人看完嗎？ 可是可是他吃不消李：因為他急著要看做愛那一部份，不願意看哲學。

【只有在做愛的時候，才適合和女人談哲學？】蔡：『紅色11』這本小說具有古典的格式，就像蕭伯納這樣子的劇作家，有時候會寫一些書，稱之為「書齋劇」就是在書房裡面讀而不是拿去舞台上演，要演也可以稍微改一下；那『紅色11』的小說，一開始就描述了一個牢房，牢房裡有幾個被關的囚犯，他們就開始談論彼此為什麼被關進來的原因，然後交換彼此的價值觀，那當中有一號人物叫做龍頭，龍頭當然就是老大，這個龍頭老大不斷的在指點其他的犯人到底都犯了哪一些思想上的迷思，然後為什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應該要如何自處？那龍頭的味道非常像李敖本人，就是我想如果我們要在小說裡面尋找自傳意味最強的，當然李敖跟龍頭幾乎可以畫上等號。那其他這些跟他關在一起的，不管是笨蛋還是慷慨激昂的共產黨，或者是活該被冤枉為共產黨的原來情報頭子，這些人物就分別襯托出來這個龍頭有多麼的智慧跟篤定，所以我才講說你寫『紅色11』是不是要再一次的確立說在所有的這個笨蛋當中，李敖是唯一這個頭腦清楚的人？

李：我寫這本書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避免我寫『上山上山愛』小說的不足，因為在『上山上山愛』只能看到我的性能力，看不到我其他能力，在這本書裡面可以看到我其他能力。

蔡：『上山上山愛』當中，可不只看到你的性能力，就是你大概最讓很多男生受不了的是：你為什麼可以跟女主角在從事性活動的過程中，不斷的談論哲學還有其他的文學作品，這個真的是你的習慣嗎？

李：因為只有那個時候，我才能跟女人談，你懂意思嗎？平常女人是不要聽的，女人穿褲子的時候不要聽哲學，我所了解的女人是如此。

蔡：可是很多女生，在那個時刻也不想跟你談...

李：她不要談，她只要聽就好了。

蔡：你的理想的女性，是像『上山上山愛』裡的女主角這樣，可以在知性跟感性還有性感上面通通都要符合你的理想？

李：沒有這種女人，事實上那是我所描寫的理想中的女人，女人嚴格講沒有那麼優秀，事實上沒有的，女人本身她是一個個體，很漂亮或者很性感，她的靈性部分是你賦予給她，她本來沒有。

蔡：『上山上山愛』小說充滿了性愛的細節描寫，有為你帶來一些新的讀者？難道真的有人說因為你性愛描寫的很精采，就去讀李敖的小說？

李：我聽過一個故事，有人看了我的小說以後開始DIY，這種現象也有。

蔡：等一下...你是說讀『上山上山愛』，然後會產生慾望，然後就DIY？那意思是你的小說跟花花公子雜誌差不多...

李：我希望有那個功能！

蔡：你『上山上山愛』裡面那麼大段夾雜在性愛細節中的哲學討論，引經據典，難道不會干擾別人？像說冷靜一下，是不是？

李：你不覺得我們冷靜的原因，是為了培養第二次高潮？什麼能使女人冷靜，只有哲學對不對。

【李敖說：在兇悍的外表下，我有一顆敏感的心。】蔡：你自己在對文學家評價的尺度是獨立於諾貝爾之外的？比方說蕭伯納得過諾貝爾，你也很喜歡蕭伯納，那有的人得了，你也瞧不起他，有的人是沒有得，你也還是覺得他好；應該跟諾貝爾應該兩回事？

李：有人得到了以後...你看海明威他後來得了諾貝爾獎，住在豪宅裡面，養了五十四隻貓，然後整天一個老婆跟著他，這個老婆除了去男廁所以外都跟著他，結果自殺了，他沒辦法，他都已經枯竭了，他無論如何都寫不出來了；所以我覺得像維吉尼亞吳爾芙，她也沒得諾貝爾獎，可是她最後只好淹死自己，她活不下去了，我覺得我的苦惱就是--我是一個非常敏感的一個人，可是被我那個凶悍給蓋住了，大家看不到我那個細膩的敏感的一面，那一面由我自己來承受，我說我自己不可以傷春、不可以悲秋、不可以多愁善感，可是我自己如何使我自己變得鬆懈下來？我又不能打球，又不能夠這個做什麼活動，也不能打牌，我覺得這對我是一個大的苦惱，一個人的時候，有時候我會面對這個問題。

蔡：那你在看到別的大作家自殺的時候，難道你心中會有恐懼覺得會發生在你身上嗎？

李：不知道，你覺得你這個壓力...我看了維吉尼亞吳爾芙的日記，她也在熬，熬不過去，你看最後她在臨死以前給她丈夫寫的那封信，那麼多情的一封信，你不能說她婚姻不美滿，結果還是過不了關。

蔡：萬一照傳統社會習慣把自殺者看成是一個終於示弱的一個表現，就是自殺者是弱的人，你難道不擔心你如果做了這種事情，會在人生的最後落入一個弱者的名號嗎？

李：不！自殺以前要看你做什麼事情，就好像假設問林肯說：如果你要發現你這個被瘋狗咬了以後，你怎麼樣處理？你活不了怎麼辦？他說我要開個清單，恨不得開個清單一個一個去咬他們，所以自殺以前還可以變得很強硬，強硬以後再自殺這樣子。

蔡：你要把你不喜歡的人都幹掉就是了，可是你覺得別的文學家的苦處也發生在你身上？

李：我有一點蠻好的，就我有很強烈一個理性的訓練，我不是那麼樣的多愁善感的人...我是非常的敏感，可是我不是多愁善感，我認為過分的多愁善感，那種感情用事的或者傷春的悲秋...林黛玉葬花，我覺得是過分了，基本上，我覺得太多的感情不好，所以我的詩才講「只愛一點點」。

【劉羅鍋式讀書法】

蔡：像我們這樣子一個讀書節目，對於愛讀書的人感覺到各式各樣的好奇，就是這些人讀書人生真的變高等了嗎？變擴大了嗎？或者讓一般台灣人最喜歡問的問題就是：讀書到底有什麼好處？讀了書就真的變得很有好處嗎？有什麼好處？那我們訪問過愛讀書的人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閱讀的原則跟路線，唯獨李敖的閱讀方式實在讓我覺得奇特，就是書在他眼中似乎是武器，不管是作戰的武器或者是復仇的武器，那閱讀對他來講，難道沒有樂趣嗎？除了看花花公子雜誌裡的折頁女郎之外...閱讀對你來講是一個作戰訓練的過程是不是？它從來就不是為了樂趣在閱讀？

李：對我而言，現在變成一個負擔了，因為我讀的書可以說讀書之多沒有人超過我了，原因是我坐牢也很有關係，坐牢整天在看書，看的尤其比別人多，我一生裡面只有兩個星期大概沒有看書，一個就是入伍訓練一個禮拜，第二個就是坐牢被抓起來，疲勞審判了一個星期，沒有辦法看書，大部分都在看書狀態；我認為看書要看到我這樣程度，才有資格看書，否則要看很多書越看越糊塗，不看也好。我的看書是劉羅鍋式的看書方法，劉墉...劉羅鍋他怎麼看書呢？那麼多書擺在一起，經史子集都在一起，躺在那裡看，拿一本看看了半小時丟掉，看第二本書丟掉，看第三本書，一般人不是這樣的看書方法，掃描式的閱讀這個好，第一個用變化書來減少枯燥，第二個就是你隨時可以又有新的東西，感覺不一樣，我覺得這是好的讀書方法；過去曾國藩曾說的一本書不看完不看第二本書是錯的，所以為什麼我要請大家看『李敖大全集』？就是你要挑的話，翻來覆去都是我的書，而且可以把你包圍。

蔡：我覺得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李敖有這麼一本書『要把金針度與人』，這個書裡面全部都是他對於古典的經典做的導讀跟推薦，收集成了一本書，那我們當然也會好奇李敖對於同時代活著的人，這麼多看不進眼中的，為什麼面對古人的時候，似乎放水放的很厲害？就什麼各式各樣的筆記小說，或者是很簡短的思考所節錄成的書，甚至是一些算命的書，通通都會被他列為值得導讀的範圍，還為他們寫了文章，收在這本『要把金針度與人』裡面。你對古人真的比較放水，對不對？

李：也不是這樣說，而是說它可以做反面教材，這共產黨的術語，就是你看了以後就知道他多渾蛋，那個渾蛋發現就在你身邊，跟匪諜一樣就在你身邊。好比說很多人相信算命，在中國古人裡面，這是兩千年以前的東西了，相信風水兩千年以前的東西了，現在人這麼信？我覺得我被今之古人包圍這樣子，所以你看了以後，就發現反面教材活在你身邊。

蔡：那為什麼不就讓這些古書就消失不見？老實講，不管李敖先生導讀不導讀這些書，什麼周禮、陰陽書、鹽鐵論，都不會有人再看了...

李：有人努力過，像秦始皇也努力過把它消滅掉，可是沒有用，事實上，我們現在技術做到了，比爾蓋茲都做到了，大家玩電腦了，根本大家就不搞這東西了。一般人我們只要講出來他看的中文的書，不會超過十種，四書算是一種，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數不出來十種，事實上古書多少呢？被秦始皇燒過以後到現在，還有十萬種，所以你沒有辦法處理，大家面對這問題一點兒辦法沒有，你燒不掉，不看也沒辦法，沒辦法就進入電腦，你懂意思吧！等你輸進去灌進去之後，永遠存在。

蔡：那你當初寫這本書的意思，是希望讀者透過李敖的觀點來認識這些書？

李：沒有錯，我現在就是告訴你，就是有很多東西你以為是你的很新的東西，其實古人就有了，好比前一陣子台灣一個女作家快死了，她說不要我死了以後，你們來哭我，我生前你們就自己來稱讚我，每個人都讚，這個故事在袁枚的書裡面都有了，我們以為是現代人一個新的想法，到我看起來是個古的想法，還沒有原來那個故事好；可是我沒有說這個女作家想法是抄他的，我沒有這個意思，可是告訴你清朝的這個故事比你今天的還好，你覺得你很多的想法，覺得很新很細膩，其實有很笨的古人已經想過了。

蔡：所以這個書名『要把金針度與人』...你覺得這個是金針是不是？

李：是慈悲...一般人都會「鴛鴦繡取憑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我怎麼繡這麼好，不告訴你，現在我告訴你，告訴你怎麼可以變這麼好，只要你看李敖的書。

蔡：可是你覺得現在還有人會想要變成下一個李敖嗎？

李：不可能了！不可能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不過我承認，有一個人他如果寫小說的話，會比我寫的更好，他的名字叫做蔡--康--永。

蔡：謝謝你！你真的是很慈悲。

【書是工具，只摘錄有用的句子】蔡：在看李敖的閱讀生活時，我常常好奇書對這個人來講，到底還有什麼意義？別人可能是因為書世界會變得更擴大，可是我看李敖在用書的時候，常常是把書拿來照他的意思使用，他摘錄的句子永遠是他用得上的，是原來就符合他要講的話，他才把這個句子給摘錄出來，這實在跟很多人到書的世界裡面去求救，去想要打開生命的新的一扇窗是不一樣的態度；所以你對於跟你的意見不一樣的書，是不是就不看了？

李：我看過，然後偷偷把它藏起來這樣子，事實上我常常會如你所說的這樣子，好比說我看了今天你寫的文章「第六十號男生」我就覺得這個好，這個很好，就那個空中少爺不管怎麼樣他騙了你，然後他忽然不見了，把你騙的迷迷糊糊，你都不曉得怎麼回事，他為什麼不見了？也找不到，我在警備總部的時候，他們給我一個評語，說我李敖這個人厲害的不得了，他把你賣掉帶你去數錢，你都不知道，我覺得能騙人騙到像那個第六十號男生...請記得我是號外，你不把我做號外，請你把我按照我的年紀給我六十八號...

蔡：你也要編到六十八？...好。那你自己如果在書裡面，看到別的跟你李敖一樣厲害的角色，然後你就把他藏起來，你看書的時候是...

李：事實上沒有比我更厲害的人，我可能會喜歡一個句子，看到一個好的句子的時候，我忍不住忍不住偷它，怎麼偷法？公然偷，就是江西詩派黃山谷的作法，我把你改一個字，改的更好就是我的了。

蔡：然後因為別人讀書讀的少，所以不知道你是偷來的對不對？

李：我可以公開表示我是偷來的，可是我改他一個字。

蔡：就像書名，你把「不把金針度與人」改成「要把金針度與人」改一個字。

李：「獵殺紅色十月」就變成「紅色11」。

蔡：所以其實你在閱讀的範圍之內，你是不打算找求救的對不對？就是你不會說我有困惑，然後我希望有一本書給我答案，你不做這種事情？你都是我已經有答案了，然後我要找別的人來支持我的說法。是這個閱讀方法嗎？

李：我到處宣傳信徒，希望你相信我的書，結果我可以告訴你，連我太太都不看我的書，所以我就證明了一點，我在我認識我太太的時候，我太太就不是我的讀者，所以可以證明我的本領之大，不需要靠文字去騙人。

蔡：或者倒過來說，你本來想用文字唬人都唬不成，只好使出別的招數空忙一場...

李：可見文字沒有用，我覺得文字有用的話，我不會這麼潦倒，我覺得現在好潦倒！

蔡：你這樣還叫潦倒？你要怎麼樣？好，那小說出來之後有沒有帶來你所期望的年輕少女崇拜？

李：沒有，她們不看書的...寫小說來勾引讀者和女生，恐怕都是徒勞無功。

【一屋子的書就像一肚子的軍火】蔡：你在書裡面曾經嘲笑過一些台灣讀死書的人，你說台灣這些人讀死書結果讀書死，這些人還敢在報章雜誌上面跟讀者推薦好書，簡直是笑死人。你覺得推薦好書這件事情是不值得做的嗎？

李：要看什麼人來推薦，你要看聯合報中國時報那什麼開卷版什麼妖怪的人的推薦，當然就不能看，我覺得要看什麼人推薦。

蔡：可是像你自己推薦這些古書，實在很不容易看，就是現在讀者...

李：我覺得這本書的意思就是告訴你，有的人走過從前，就剛剛講過的那個故事一樣，你以為是驚奇，你以為新的一個故事，你臨死以前請朋友來先哀悼你，可是古人已經做過，做的比你還有趣，所以只是讓人家知道有這麼回事。就是說對你而言，並不新鮮，也證明了不是你新的點子，而是你的無知。

蔡：我在看別的愛書的人房子裡面堆滿了書的時候，那些人的感覺大概是覺得他被寶藏所環繞，可是我在看李敖的房間裡堆滿書的時候，我想如果他的感受是被軍火所環繞，這有什麼樂趣？這恐怕會覺得很壓力很大...

李：軍火庫也會爆炸。

蔡：你難道不期望一個很放鬆的渡假式的閱讀嗎？就是說除了色情雜誌之外，有沒有別的讓你放鬆的閱讀，是不會激發你說我要寫文章來罵人或者是...

李：我可以告訴你，我很喜歡看日本式的A片，為什麼喜歡，那個就是我的放鬆方法！那個就是我的音樂，為什麼你不好好聽音樂？我有一個好朋友，他很喜歡聽『蝴蝶夫人』，結果他太太把『蝴蝶夫人』唱片、CD全部給它消滅掉，為什麼？他每天聽了以後，就淚流滿面痛苦不堪，他還覺得很快樂，因為那個感覺會出來，可是太痛苦了！我不能聽音樂你知道吧！我的感覺太尖銳了，我聽了情歌我會憂鬱，就好像我一個好朋友一樣，他聽音樂能力太強了，他是鋼琴的調音師，後來到一上計程車有音樂，他就拜託請關起來，計程車司機問他為什麼關起來？他說你聽到的是音樂，我聽到的是噪音；你懂我意思嗎？對我而言，我無法辦法接受放鬆的音樂，所以我還是聽日本女人叫床比較好。

蔡：那閱讀呢？比方說你讀莎士比亞，我看你常常引用莎士比亞，就莎士比亞的閱讀對你來講沒有喜悅跟歡樂嗎？通通都在印證你對人生黑暗的觀察？

李：你看像莎士比亞劇本裡面，你可以看到他通常不太關心貧苦大眾這個特色，他整篇劇本都是上層社會，所以我覺得這個劇本、這個人有問題的，所以我看了那一面以後，莎士比亞有問題，我的痛苦就出現了，我就要消滅他。可是讀到好的劇本怎麼辦呢？好的劇本就要改寫，讓我把它消滅掉。

蔡：所以你對待書向來都是同一個態度？你的人生這麼多年向來沒有對書的態度轉變過？

李：基本上，我的書都經過我的剪分類，除非好比你送我的書，我就會...

蔡：剪下來！

李：我不剪好了...

蔡：謝謝。

李：你算是刀下餘生，一般人都會剪掉，書是工具拿來用的，可是對我而言我太累了，我一個最大的覺悟就是「一個人要讀這麼多書嗎？」像我這麼聰明的人要讀這麼多書嗎？不需要！你看我的特色，好比說我跟魯迅，大家都常常都叫我是魯迅第二，這樣子是汙辱我，我說那我寫的比他太好了，魯迅那麼窩曩，你用篩子來篩他，把那個情緒的語言罵人的話都篩掉以後，剩下什麼？剩下的什麼都沒有；你篩我的，我跟你講篩篩看，剩下的是資料，所有把那個罵人的語言、粗野的語言、放縱的語言都篩掉過濾以後，下面就資料。所以你可以看到我這個書裡面，很多資料在裡面，很多很多的資料在裡面，這就是博學的一個負擔。

【蔡康永-是新生代唯一有出息的作家】蔡：你對於新出現的作者，是不是都不太感興趣？比方說你推崇這些老大師們，就扥爾斯泰這些人，那層出不窮這些新的小說家就不管他們了？是時間不夠還是...

李：要分析台灣島內的還是台灣島外的，一般的說起來，中國的部分都不太好，用漢語的寫作的部分大部分都不好，像大陸的文革以後這批東西，我覺得有一個人用八個字來描寫是很好的，就文革以後的傷痕文學，鄧小平說「哭哭啼啼、沒有出息」八個字，你看『棋王』的小說也是，哭哭啼啼沒有出息：那台灣很多的小說，我覺得很可惜沒有出息，我覺得有一個人可以寫很好的小說，那就蔡康永，你現在寫的範圍太小了，左也男生右也男生...(蔡：「承蒙指教！」)...應該寫的比較寬一點，「戰爭與和平」一點。

蔡：好！所以文以載道這個態度，你是不打算改了？如果年輕人虛無到說沒有什麼道好載了、不要載了，你也...

李：那是因為他頭腦不清，完全的頭腦不清，就好像羅素的書裡面所描寫製造豬肉罐頭的機器一樣，這邊裝進來這邊灌他出來，這機器跟自己說這有什麼意義？沒有意義！我拒絕豬肉的進口，他整個的這個運作就空的，罐頭就出不來了，這走向虛無、走向那種現代文學的形式主義，這些人根本就不能做事，他們以為他們是搞文學的搞了一輩子，你寫了一本『家變』而已，對不對？這批人很慘的我覺得，他們沒有才氣就幹錯行了。

蔡：所以像『紅色11』現在銷售並不符合理想的情況之下...

李：很理想，它排名第十八，對我就非常理想了...

蔡：那如果年輕讀者覺得這些只是李敖覺得重要的回憶，對他們來講已經不重要了，你還是要這樣子寫？

李：我想外國一個小說叫『金石盟』它裡面有一句話，它說「一個人老的時候，回想當年他年輕的時候，沒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他會覺得老年很冷。」現在這些小孩子們，整天在華納威秀前面走路的小孩子們、玩名牌的小孩子們、唱卡拉OK、KTV的小孩子們，他們這些人如果有一天會老，在飽經人生憂患之後，他們會覺得冬天對他們是冰箱，除非接受我李敖的洗禮，否則對他們來講，冬天太冷了，可是他們知道的時候都太遲了。

蔡：可是你經歷過這麼多人生的憂患之後，你到了老的時候，你的冬天難道不是冰箱嗎？

李：冬天我只要有兩個結果，第一個我可以用我的書把我自己包圍，第二個我可以不斷的照鏡子。

蔡康永 崇拜英雄推薦 不讀不可 【英雄的旅程：坎伯的生活與工作】作者：菲爾 柯西諾/著　譯者：梁永安　出版社：立緒蔡：不管你認不認同李敖，李敖所代表著的意義或者是他整個人生的色彩，其實非常具有英雄的性格。所以在李敖今天講完他的這個世界及他的閱讀之後，我要推薦這本書，雖然我不確定李敖認不認同這一號人物，可是我會覺得這個人物很精采，他叫做Joseph Campbell。Campbell他對於世界最大的一個貢獻，在於他把神話的意義帶回了我們現在的人的生活當中，即使是像李敖這樣子的一個人物，當他的英雄角色煥發出光彩的時候，他也必須要承認，這就是因為人的本性當中，對於神話對於英雄都有一個嚮往之情，可是現在的生活漸漸把神話的意思給拋開了，純粹把他們當成是宗教的功能，或者是一個故事來看待，那Joseph Campbell把神話的意義重新帶回來，讓我們知道說：人為什麼會那麼嚮往神話境界？因為它代表了一個我們自己所追尋的自我。

蔡：『英雄的旅程』這一本書是根據一系列的訪問所整理出來，那我們很難想像說像一個看起來學術意味這麼濃厚的主題，當它被拍成影片在美國的電視上面播出的時候，既然能夠吸引到幾百萬的觀眾，而且引發了一股熱潮，來追尋神話的意義跟我們現在人生的關聯；我們也很難想像這麼一個學者Joseph Campbell，竟然會被諸如好萊塢的導演喬治盧卡斯這樣的人所崇拜，而且根據他所提出的說法，拍成了像『星際大戰』這一些非常有影響力的電影經典作品。所以你可以看到神話跟人生意義的建立，有時候是透過非常通俗的一個方式，可是這個通俗作品的來源，卻是一些非常古老的經典的一些文明的精華，你在看英雄的旅程當中，可以看到這些軌跡。

蔡：就算你不認為李敖是英雄，我想你的人生也會有你所認定的英雄，也許你所認定的英雄跟傳統定義上的英雄已經非常不同了，可是找到你所認定的英雄的類型，開創你自己的神話的意義，這個是恐怕是你在活下去、活的理直氣壯，或者覺得意義豐足非常重要的一個關鍵。我希望『英雄的旅程』這一本書，可以打開這麼一扇窗戶，讓你知道神話跟我們的人生依然是有關聯。

李敖談文學

问：您的作品中充满了大量思考性的东西。现在文学流派很多，您觉得文学本质上应该是什么？

答：有一个英国文学的流派，尤其２０世纪后半叶这种流派，觉得文学不是一些故事，不只是情节，也不是长篇大论，文学是要表达美，为文学而文学，（表达）心境的，甚至意识流，内心的状态。这种说法变成文学的主流，我不以为然。你看ＨＥＮＲＹ　ＪＡＭＥＳ写的那个《奉使记》，我觉得好无趣，它只是内心的那些东西，翻来覆去，我们北方讲叫“倒磨”一样，驴拉磨一样，转来转去，我觉得很无趣。

当然，那是一种（流派），根本就没有情节，老围着一个感觉，我觉得那是一种表现方法，可是我觉得那种小说很无趣，并且他太狭窄了。象美国那个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福克纳，人家问他说你的书读不懂，读了三遍还看不懂，他说那你读第四遍。象高行健他们说，我们没有主义。可是他们有主义的，他们的主义就是我的小世界，请你不要侵犯我的小世界，ＬＥＴ　ＭＥ　ＡＬＯＮＥ，就这个小世界。所以我骂那个川端康成，日本当时他同一代的文学家都开始出来关心普罗大众了，关心军阀的霸道了，结果别人被牺牲掉了，他孬种，他就关心女人大腿，很细腻地描写女人大腿，结果他存活下来了，还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觉得高行健走的也是这条路子。当然，我承认，人有他的小世界。这也是文学的一支。可是我觉得作为一个高级的文学家，他应该关心到这个……　　问：应该关注整个人类。

答：对，不能够完全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他们过分狭窄。可是那种关怀不当也会变成教条，变成教条文学，也是不好的。

问：不能沦为为政治服务。

答：那就不好了。所以我认为有一个空间去发展这种类似１９世纪小说的这种结构。你看我的小说就这样子。人家说，你的小说里面怎么有一两页的讲话？我说你去看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连讲了８页，一共，我给数了，７９００个字。那你说，你李敖的小说里面常常有一个人在讲话，一个人在演说似的。我说，你看萧伯纳剧本，就一个人演说。又有人问，你李敖小说里面很多对话与说理，没有情节。你看一下海明威写的那个《ＫＩＬＬＥＲ》，《杀人者》，全是对话与说理，没有任何情节，没有任何客观的描写，全都靠对话组成。所以对我如果有所批评的人，我必须说，他对文学史不了解。他不熟悉，所以才会少见多怪。

问：您怎么看目前大陆和台湾的文学状况？

答：我觉得台湾不要谈了，台湾不足看。我一再讲过，这个文学、文艺工作者最大的一个特色，就是你（的作品）必须跟你人一致。中国人说文如其人，这个很重要的一个标准。我们讲中国画画也这样子，你画家的画，如果你没有那种人文的训练，你画不好的，你是一个画匠，你不是一个画家。台湾的这些文学，我跟你讲，过去一直被国民党控制，“中国文艺协会”，然后军方的，军中的文艺，军中的写作团体，政府的控制团体，报纸，《中央日报》，《联合文学》，都是这团体。所以你一个人必须加入一个帮口。你要写诗，你要投奔什么台湾余光中的门下，否则你就没什么希望。

问：永远不得其道。

答：不得其道。他们就是这样子的，就是做人成功，做文失败。文章写得很烂，可是人很好，我给你写书评捧你，你过来捧我。这怎么会有好的文学出来呢？余光中一天一首诗，“天安门，我们来了”。哪里天安门（笑）？蒋介石死了，写诗歌颂；蒋经国死了写诗歌颂。你变成北京“四大不要脸”之一了。台湾（文学）不足看，不够看。

问：那大陆……

答：大陆的部分，我觉得除了考古、历史，好比标点《二十四史》这一类，嗯，还好；社会科学呢，就不敢讲了。小说部分呢，过去国民党时代留下一批小说，象茅盾这批人，这批人其实很烂的一批小说。那里面比较好的只有老舍，比较好一点。（其他）其实很烂的一批人，文字都很糟的。你看茅盾的文字跟琼瑶文字差不多的，那种很烂的文字。然后又出来一批“大阳红”这种文字，后期歌颂的这一批东西。然后就是“伤痕”文学，“文革”以后这批东西。我承认不好，我认为不好。

问：现在有一批青年作家好象还是不错的……　　答：你讲上海的这一批？

问：象余华、苏童，湖北的女作家池莉等等，他们的作品您觉得如何？

答：噢，我没有深看。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没有深看。我老是犯那个毛病，就是我觉得闻这个蛋臭的时候，不需要吃它（笑）。

问：他们的作品更多的体现了个人的思考或经验。

答：在社会演变到某种稳定的时候，或者文化水平或者经济上的水平起来以后，一定会有一种文学出现，就是我讲的伪饰的文学就会出现。它也关心内心的细腻，也关心感情的生活，希望革命之声绝耳，不要再革命了，什么救国救民，狗屁了，他们不要谈这东西。可是我觉得这个东西完全躲开的话呢，这个文学就是高行健的文学（笑）。

问：就没有力量了。

答：这就是萨波夫说的，小孩子快饿死了，文学有什么意思呢？如果说你们这样最注意人类精神层面的这批人，工作者，你们都逃避了，这还得了吗？你们就代表人类的良知的一部分，如果你们都逃避了，那还得了吗？

问：您的新作《上山·上山·爱》与《北京法源寺》有什么不同吗？

答：是，是，完全不同。《北京法源寺》是写历史背景，那里面都写英雄人物，只有一个女人，还是坏女人，就是西太后。这本书是以台湾的白色恐怖为背景，女孩子是可爱的，虽然它是以台湾为背景，我认为它的面很宽，因为它涉及很多哲学层面。好比说，这个女孩大腿给你看到，它给你看到的，还是你看到了它？这在哲学里面是重要的唯心论的题目。象王阳明说，一朵花在这里，我没有看到花，花就不存在。我的小说里面有很多这一类的讨论。我觉得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小说。它的优点，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好显出我自己的写作幅度多么宽。我可以写完全不同的两类小说，一般人做不到。你看，台湾的，去大陆了，叫做於梨华，她小说里只有一个主题，翻来覆去的主题就是养汉，女人偷人养汉（笑），太狭窄了。你象琼瑶写小说，就是这个小镇的恋情。

问：写作技法上有什么新的尝试吗？

答：技法上，我认为我在处理中文的技巧上面，我觉得我太自负了。原因很简单，这分两个层面，一个文言文的阶段，一个白话文的阶段。好比说我们过去写小说，用文言文写，现在看来蛮好玩的，象《红楼梦》，不可能再用这种文体来写东西了，（它）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用白话文写了之后，从来没有人写成熟过，用白话来表达，没有人成熟过。

还有一点就是，有很多涉及画面的部分，古代没有照相，没有摄影，没有电视，没有电影，所以很多部分要用文字来描写。好比说《红楼梦》描写王熙凤出场时，用了一页来描写。现在，如果小说你还用文字跟画面来抢，是错误的，这个时候你要很快地过桥，让它过去。画面不能表达的东西，用文字表达。好比我举个例子，象“己所不欲，毋施于人”这８个字，你用画面表达不出来，太抽象了。这才是文字的特色。我的小说部分就分得很清，知道什么时候发挥文字的张力跟它的优点，什么地方要闪躲，不能再碰它，因为那个是错误的。三轮车无法比赛得过汽车的。为什么艾略特讲２０世纪小说没落了呢？因为它们忽略了有些工具超过了小说，电影这种画面东西超过了小说。

我是天安門

我的名字叫天安門，我是一大棟雄偉的建築，我不是人，人們當然也不以為我是人，但我實在是人，雖然人們不知道我會說話。

今天我忍不住了，在多少年來，多少人在我身上、在我面前，說了多少話以後，我要把所有人撇開，說幾句話。

早在七百年前，十三世紀晚期，元世祖建設京城大都的時候，我就誕生了。那時候我是大都南面正中央的城門，叫麗正門。我因為居高臨下、視野寬廣、又長命百歲，所以首先看到了元朝天下的興亡。

在我誕生一百多年以後，十五世紀早期，明成祖又建設京城北京了，他把大都的南面城牆更向南推了一公里，我身邊的元朝城牆給拆掉了，牆址變成了後來的東西長安街，我由元朝的大都南門變成了皇城的紅門，改名叫承天門了。

兩百四十多年過去了，明朝的天下，又在我跟前消逝了，清世祖帶兵進了北京。八年以後，我又改名叫天安門了。這個名字，一叫就是三百三十八年了。

八十八年的元朝天下、二百七十六年的明朝天下、二百六十八年的清朝天下，一個個都過眼煙雲以後，中華民國的五色旗、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旗、日本帝國的太陽旗、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旗、以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五星旗，一個個城頭變換、大王備出，真令我目不暇給。雖然如此，在我眼花撩亂之時，卻有著一股神氣中的惆悵。

我神氣，為的是我老眼平生空四海，看盡了一個個朝代的興亡，固一世之雄也的天下，在我跟前，無不一個個淒涼以去，只有我巍然獨存、雄視百代：我惆悵，為的是我越老越看清了中國政局的真相，原來不是那麼簡單的誰打倒誰的公式。中國人民的眼睛，還有待進一步的雪亮起來。

遠的不必說，即以在我跟前的為中國而流血的事件而論，不論被殺的、殺人的，還是在台灣、在海外粉拳繡腿淚眼疾呼的，對他們說來，這是一個鮮紅的新聞事件的問世；但對我說來，卻是一個紫紅的歷史事件的翻版。——中國歷史在我眼前走過，我是活的歷史，我有資格下這種論斷。

你們只看到一九八九年的六月四日，但你們不知道，就在六十三年前，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在我這天安門前，發生過什麼事。

那一年啊那一月那一天，國民黨聯合了共產黨，在國民黨中央北京執行部的領導下，由國民黨北京特別巿黨部出面，在我這天安門前，召集了十多萬學生與群眾，舉行反北洋政府的活動，他們的囗號是：「用『五四』的精神，『五卅』的熱血」，「聯合起來反抗帝國主義的聯合進攻，反對軍閥的賣國行為。」在個個熱血沸騰、氣憤填膺以後，他們派出請願團，朝執政的段祺瑞的執政府請願。可是，執政府為了保護政權，終於開了槍，四十七個人被打死了、兩百多個人受傷了，成為有名的「三一八慘案」。同時通緝了國民黨共產黨要員徐謙、李大釗、李煜瀛、易培基、顧孟餘，認為他們煽動群罛去送死；並指摘他們「率領暴徒數百人，……叢擊軍警，各軍警因正當防禦，致互有死傷。」六十三年過去了，在我這天安門前，歷史又重演了。同樣的熱情、同樣的流血、同樣的禍首、同樣的罪狀、同樣的辯解理由。所不同的，是血流的多少、是時間的長短、是痛苦的淺深。不過，當毛澤東的豪語——「誰去鎮壓學生運動?只有北洋軍閥!」言猶在耳的時候，北洋軍閥死而有知，他們會向我竊笑。

六十三年前的抗議者，如今變成了開槍者，中國人民只會被殺殺人，不會明白。只有我明白。

中國古人的賦裏說：「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我想，中國人民必須有暇自哀，以此為鑑，知道了自己的對錯，然後抗議者和開槍者才都各得答案。否則的話，不論賢或不肖，終歸於盡。長則百年、短則數載，在我這天安門前，依舊周而復始、改朝換代而已。

多可憐呀!

中国人的名教思想

名教一词，最早是用来描写汉朝末年的清流人士李膺的，见于「世说新语」。原文是：「李元礼风格秀整、高自标持，欲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不过在「后汉书」中，并没有以名教为己任的话。所以名教云云，可能是「世说新语」作者刘义庆归纳李膺行为的话。换句话说，就是晋朝人刘义庆，以当时人的口气，说了汉朝人的话。汉朝人并没有名教的话。

名教一词，严格说来，最早见于晋朝人嵇康的「释私论」。「释私论」说：「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嵇康是三世纪时最伟大的不合作主义者，他在魏晋之际，司马家政治集团坐大后，下乡以打铁谋生，最后还是在劫难逃，以四十之年，被诬叛乱，从容就义。俞正燮「癸巳存稿」说：「乍观之，一似司马氏以名教杀康也者，其实不然也。」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说：「司马氏实以当时所谓名教杀康者。」其实，俞正燮和陈寅恪都犯了各执一端的错误。事实上，政治瘪三杀嵇康，理由既是名教的、也是名教以外的，硬说那一种而不是另一种，大可不必。

以名教理由杀人，什么是名教呢？照嵇康「释私论」的原义，名教显然是指与道家自然思想对立的儒家名教思想而言。「晋书」阮瞻传中王戎有「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之问，足见名教是与自然相对的，换言之，名教与自然是儒家思想与道家思想歧义的一项主题。

所谓自然，在「晋书」乐广传中有个例子：『是时王澄、胡毋辅之等，皆亦任放为达，或至裸体者。广闻而笑曰：「名教内自有乐地，何必乃尔！」』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崇尚自然的人，不但在理论上上天下地，甚至在衣冠上都天体营化了，「越名教而任自然」到这种具体程度，还在乎什么礼法呢？

道家的自然思想，是上天下地的；儒家的名教思想，原始意义虽不上天下地，也相当宽，但在晋朝人的解释下，就一框再框。晋朝人心中的名教，如陈寅恪所说：「以名为教，即以官长君臣之义为教，亦即入世求仕着所宜奉行者也。其主张与崇尚自然即避世不仕者适相违反。」嵇康要「越名教而任自然」，从宽处看，是儒道思想之争；从窄处看，却是标榜老庄之学，对现政权不合作。政治瘪三以违反名教理由杀嵇康，也就因此而来。

不过，从晋朝以后，对名教的解释，是不从窄处看的，它的定义，像滚元宵，有了核心以后，越滚越大。一谈到名教，它就涵蕴了纲常、名分、尊卑、礼法、人伦等等所有的仁义道德，成了总称。而这些仁义道德，是以君臣父子为主轴的。这就是袁宏「后汉纪」中所谓的「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任何有违这一规范的，都会被扣上「名教罪人」或「有伤名教」的大帽子，被斗得死去活来。这种名教思想，是中国人独有的法宝，洋鬼子是学不到的。（对名教的解释，有两个旁支：一个是顾炎武的「名教」，解做名誉与名声，这不外是「管子」中「名教通于天下」的别说；另一个是胡适的「名教」，乃专指姓名与文字迷信而言。皆非正说也。）

中国人的贪污思想

贪污是世界性的问题，不只是中国的问题，但是中国人的贪污思想，除了恶与人同之外，又有它独立的特色，应该特别研究。

中国人的贪污分三大类，一类是贪得无厌型、一类是政治作用型、一类是应付开支型。

贪得无厌型是指贪污所得，根本不是用来花费，只是满足个人的贪心。明朝严嵩贪污，家产可支付好几年国防预算；清朝和珅贪污，家产可支付20年全国预算。…………….这样庞大的贪污所得，当事人虽寿同彭祖，活八百岁，也花不完，所以这种贪污，只是病态的「贪污狂」而已。

政治作用型是指贪污避祸，根本不是要贪污，只是消弭人主的猜忌。汉朝萧何「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贱强买民田宅数千万」，目的无他，意在告诉汉高帝我无大志，只是爱钱耳；宋朝石守信被「杯酒释兵权」后，「专务聚敛，集财钜万」、「募民軰瓦木，驱迫甚急，而佣值不给」，目的也无他，意在告诉宋太祖我无大志，只是爱钱耳。………………这样有意的贪污自污，当事人实非爱钱，但是格于人主，不得不爱它一下。此类政治作用的贪污，有的甚至是奉命的。南唐以五万两银子贿赂宋朝赵普，人主却说「此不可不受」，最后南唐派本家老弟来朝，人主除赏赐以外，秘密送来红包，打开一看，数目正与五万两银子相等！可见奉命贪污，可做为人主明察秋毫的政治作用，贪污之为用，亦大矣哉！

应付开支型是指贪污原因，根本在入不敷出。有趣的是，这种入不敷出，并不以小官穷吏为然，封疆大吏也一样。在后魏时代，根本没有官禄之制。清官贫苦异常。如高允住草屋、吃盐菜，儿子要采樵自给，才能活命。到了明清，也好不到那儿去。明朝广西道御史刘准，由进士授官，月支俸米一石五斗，不能养活母亲妻小。到了清朝，总督年俸不过一百八十两、巡抚年俸不过一百五十五两，都不能活。雍正创制「养廉银」救命，但是行之既久，物价上升，其廉也未易养，再加上财政拮据，「养廉银」也停支或减少，发挥不了作用。政府方面，一方面养廉，一方面贪污，最明显的是卖官鬻爵，做官要捐，才有官做。并且越捐越不值钱。一个知县，在干隆时要捐四千六百两才能做，到了光绪时，只要二千六百两就成交了。照许世英的回忆，一名小京官的官俸是纹银七十两，但可分到「印结费」三十两。「印结费」就是捐官晋京朝见时的「孝敬」。晋京朝见，必须同乡京官用印具结做保，被保的人，一律要出钱，汇集起来，由同乡京官公分。因为京中开支大，必须贪外官之污，而羊毛出在羊身上，外官不贪污，也不能活。于是贿赂公行，满朝皆贪污。可见这种公然的贪污，是制度使然。制度使中国人不以贪污为耻，制度腐化了世道人心。

国民党调查局在二月一日成立了肃贪处，准备大举惩治贪污，我看了很好笑。中国人惩治贪污，从明太祖剥皮到国民党戡乱时期贪污治罪条例的死刑条款，何代不严？但贪污之事，何代无之？根本的原因很多，在政府方面，制度上必须修正两点，方有起色。第一是监督工作，不能出自政府本身；第二是薪金给付，必须合乎情理。例如公务人员房屋津贴每月七百元，这种数目，连间厕所都租不到，如何养廉？这样开玩笑，人不贪污，其可得乎？

國民黨的前途在那裏？－－”大勢已去！”

竺可楨是留美博士，從一九三六年起做浙江大學校長，一做十多年， 由於他是浙江人，尤得蔣介石的看重．胡頌平”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三十日條下，有這樣一段紀錄：”晚飯時，先生談起’ 竺可楨的太太是姜立夫的妹妹；這位太太死後，再娶陳源的妹妹．這位陳 小姐，面孔圓圓的，長得很甜．我的太太對我說，如果她死了，她勸我娶 這位陳小姐，可以看出我太太對她的喜歡．勝利之後，我到浙江大學去演 講，可楨是浙大的校長，他和他的太太住在禮堂樓上．你想，校長住在禮 堂的樓上，他的一切行動都被學生監視住，我就曉得他們是出不來了．’ ”從這段話裏，看出胡適的意思是，國民黨丟掉大陸前，他的老朋友竺可楨不肯來台灣，是因為”一切行動都被學生監視住”，不過在我看來，事實卻非如此．蔣經國在一九七五年二月二十一日列席立法院第五十五會期第一次會議口頭施政補充報告－－”推行開誠布公的廉能政治”時，有這樣的話： ”我覺得今天特別要注意的，是心理建設．現在一般人覺得民心很安定，但只是安定，還是不夠的，我覺得今天的民心要從安定轉向堅強，祇有堅強，才能擔當重任，才能求得我們的本身的生存．如何使民心從安定轉向堅強，就是我們要始終執有堅定的信念和信心，在任何的情況之下，我們不動搖，不懷疑，不灰心，這個堅強的國民信心，要確實地建立起來．我想到民國卅八年由上海撤退的時候，總統蔣公從舟山派經國到上海去，請當時的浙江大學校長竺可楨到台灣來，我在一間醫院裏找到他，向他說：總統蔣公請他到台灣去，他想了一下說：’謝謝總統的好意，我想不必了！’我說為什麼呢？我今天就可陪你到定海去，他嘆了一聲說：’大勢已去！’我問他為什麼大勢已去了，他說你到台灣能去多久呢？半年或頂多一年．我說不是吧！後來無法再談下去，他反而向我說，你也不必到台灣去了．我就發惱了，我說：’人各有志！’就不握而別．像他那種人是短視，只顧現實，看不遠，看不到大的問題．他說大勢已去，試看我們從大陸來到台灣有二五年（按：他媽的還好意思說？！無恥！），不僅繼續存在而且蓬勃發展，今日國家世界的大勢乃是共產主義一定崩潰，共產制度一定滅亡．”

從蔣經國這段話裏，我們看到他當年去見竺可楨，地點是在上海，而不是在杭州，自然不發生”一切行動都被學生監視住”的問題，可見竺可楨不肯來台灣，純粹是他對國民黨的天下已倒盡胃口，沒有別的原因．想當年在國民黨丟掉大陸前夜，真正有良知的中國人，對國民黨均已倒盡胃口．他們之中，或因個人的，家庭的原因，不得不離開大陸，但那只是對共產黨的逃避，並不是對國民黨的深情．宗榮祿”天民回憶錄”中說他因父親的原因，為之發誓反共，來台灣前，他的朋友宋偉霖問他：”你去幹嘛？國民黨已壽終正寢，你還想親視含殮．”這話可真一針見血． 多少來台灣的外省人，其實都未嘗不以”親視含殮”的心境來看國民黨的 ．陳誠當年對我說：”共產黨的失敗，並不就是國民黨的勝利．”可見縱使”國家世界的大勢”如蔣經國所說，別人一定”崩潰”，”滅亡”，但國民黨的前途，又在哪裏呢？

一九八九年一月三十一日

打着民主反民主 /李敖 1988.07.24国民党性好媚外，媚外之道多端，其中一项，是喜欢把条条大路冠以外国人名，从史迪威公路到麦克阿瑟公路到罗斯福路，一干路等，都是证据。罗斯福路是纪念美国小罗斯福的，此公能当上总统，得力于一员大将使他上路，这员大将，就是史密斯（Alfred Emanuel Smith）。

史密斯外号「快乐战士」（Happy Warrior），他是美国民主党的掌门人，四任纽约州长，同时也是民主制度的热情拥护者，有的人发觉民主有流弊，主张来点别的，史密斯笑起来，他说下千古名言：『治好民主的所有毛病是更多民主一点。』（All the ills of democracy can be cured by more democracy. ）这句名言，国民党曾加以剽窃，说是他们祖师爷说的。事实上，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因为只有对民主有深刻理解与信仰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国民党差得远！

国民党差得远，民进党又如何呢？民进党是国民党的公开学生或私淑弟子，许多民进党员对民主的理解与信仰，其实也是可疑的。可疑中最有趣的，是他们对民主的行动诠释。民进党争民主，我双手赞成；争民主付诸行动，我也双手赞成。但是行动起来，必须「更多民主一点」，才能无负初心。可是，事实上，一次又一次的，民进党却在以行动作贱民主，对民主作走火入魔的行动诠释，这样子干法，又比国民党高到那儿去呢？

例如民进党式民主，动辄搞群众大会声讨 ，进行请愿。群众大会是最欠理性的，是独裁国家的煽情法宝，本来就容易对民主构成伤害（yubar按：发动集体签名运动 , 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民进党搞群众大会于先，再进行请愿于后，配合之妙，无异火上加油。请愿并没有什么不对，「请愿权」（right of petition）是今日各国宪法（包括所谓中华民国宪法）所承认的人民权利之一，当然可以行使，但是请愿的本质，有它的历史背景，那就是向统治者陈情。英国国会在起初并不能制定法律，法律是国王制定的，议员仅能向国王陈情，请求制定法律以纾民困。由于同类案件过多，所以请愿开始合并，以集体作业行之。进而演变成国王根据两院的献议（by and with the advice）制定法律，而国会于是取得制定法律之权。进而在1689年，以『人权清单』（Bill of Rights）规定向国王请愿为人民权利。这一观念与制度，自此风行世界，形成了民主政治的基本条件之一。正因为请愿的历史背景是向统治者陈情的，所以在气氛上，它是一种心平气和的陈述行动，而不是一种慷慨激昂的暴乱行动。今日各国宪法所规定的请愿权，立法原意，都是要求下情上达、有话好说，这样才符合民主风度的规格。

以前在大陆，安徽学生向军阀请愿，军阀开枪，有的竟被打死了。后来胡适写了一首诗，诗中有一句话是「请愿而死，究竟是可耻的！」意思是说，人要作战而死，不要求情而死。请愿基本上是一种陈情行动，被陈情者如果顽如军阀，就该革他的命，而不要向他求情；相对的，如对「更多民主一点」有所理解与信仰，就该有民主风度的去请愿。一方面向立法院请愿，一方面又粗暴的拆立法院招牌，这不是民主风度，这种人，有种就去革命，实在不必作贱民主如此。国民党打着民主行独裁，固为我们所痛心；民进党打着民主反民主，也为我们所疾首，热爱民主的人，务必保持警觉，别被他们带入歧途。

邓朴方忆受难岁月/ 李敖

邓小平长子邓朴方在文革时被红卫兵折磨，自楼上推下，以致半身瘫痪。日前他接受香港明报访问，今日中国时报转引内容如下：邓朴方忆述文革时父亲被软禁，相隔四年多再度见到老爹时说：当时大家开心地笑，也开心地哭，当天晚上，邓小平和卓琳夫妇在儿子的床边，代他脱下又臭又脏的衣服，擦了澡，父亲还用手巾替他擦身，并细心地垂询他的病情。

邓朴方告诉父亲：“从胸口以下都不是我的了，已经没有知觉。”话完，母亲卓琳和祖母都忍不住哭了，父亲却凝视他，一言不发。

邓朴方忆述在江西一段日子时透露：父亲每天都给他擦澡、翻身，父亲每次先把热水烧好，再动员两位老人将自己抬进洗澡间，在热腾腾的蒸汽中，一遍又一遍儿子擦身，天天如此，不马虎也不间断。

邓朴方告诉明报记者自己当时躺在海滨医院走廊时的心情：当时奄奄一息等待医生检查，面部虽带笑容，但眼神依然是黯然之色，当知道自己会瘫痪的时候，心情还很平静，但心如死灰，因反正没希望，伤和不伤完全一样，一点儿也不觉得伤残以后有更多的痛苦。

1979年年初的一个早上，躺在北京三0一医院接受治疗的邓朴方，被护士发现他的背后鼓起一个大包，他自己运动身体完全没有感觉，体内脊椎咔吧咔吧作响，检验结果，发觉他的脊椎再度骨折，一旦骨头刺破脊椎两旁的动脉，会导致内出血，如骨折后的脊椎刺穿皮肤，露出体外，可能会感染致命的脑炎，当时大陆医学界束手无策，邓小平的太太卓琳为此忍不住而痛哭，直至1980年，他才以保密方式邀得美国新奥尔良儿医骨外科主任马昆医生代他检查。

马昆医生告诉明报记者忆述当年检查邓朴方病情时说：他曾经由苏联医生动过手术，取出体内脊椎骨断片，用一种特殊的骨科材料把脊椎固定，但下半身自腰部以下已失去知觉，动作失调，坐起时身体向前倾，脊椎没有支撑作用，瘫痪部分已经无法治疗。

马昆医生发觉大陆的医学器材无法为邓朴方进行脊椎手术，因此建议邓朴方到美国就医，但手术费及住院费共50万美元，而邓家无法凑出，最后获世界著名脊椎外科专家哥顿·岩士唐，他当时任加拿大渥太华私立医院主任医生的协助，并获加拿大总理杜鲁道批准由政府支付医疗费才告解决。

哥顿·岩士唐医生说：1980年9月底，他从机场接邓朴方，过了九天，进行第一次手术，主要清理他的胸腔与脊椎的旧况，固定胸部，手术一直进行十多个小时，输血达9000毫升。一周后，再动一次大手术，这次是把邓朴方的左腿的骨移植到他的胸腔背后，再用钢钉和螺丝锁定，让他整个胸部有支撑力量，手术后他离床半年不能坐起。

邓朴方忆述那段日子说，经过手术后，自己身体很瘦，但胃口很好，因此拼命吃，希望体力能早点恢复，一个月后，为了省钱，自己也搬到大使馆居住，两个月后才返回北京。

1991年1月19日

把敌人出版

骆宾王（约六四○——约六八四），浙江义乌人。他年轻时就会写文章，尤其精于五言诗，“尝作《帝京篇》，当时以为绝唱”。唐高宗时候，“为长安主簿。坐赃，左迁临海丞，怏怏失志，弃官而去。”

徐敬业起兵讨武则天，他参加了，代徐敬业主持宣传与军中书檄，最有名的《诗武曌檄》，就出于他手笔。传说武则天刚看到这篇骂她的妙文时候，满不在乎，并且还嘻嘻哈哈的，但是读到其中“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两句时，睁着眼睛说：“谁写的？”左右告诉她骆宾王写的，武则天埋怨说：“宰相安得失此人！”（宰相怎么把这样的人才没给注意到！）徐敬业起兵失败后，《新唐书》说：“宾王亡命，不知所之”。《旧唐书》说“伏诛”，显然是被杀了。

骆宾王死后，武则天找人寻访他的作品，找到了十卷，“盛传于世”。

骆宾王任侍御史时入狱，写了《在狱咏蝉》，说：“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他死后，决没想到“表”他“心”的竟是他的头号政敌！武则天的度量，真不简单！

像武则天这种度量，在后代的统治者中，也有效法者可寻。明末清初时候，明朝的孤臣孽子史可法（一六○二——一六四五）复多尔衮书，拒绝招降，终于以四十三岁盛年，乱军之中就义而死。他死后，他这封复多尔衮书，淹没不彰，清初修《明史》，在史可法传中甚至不载此事。到了乾隆皇帝时候，敕修《历代通鉴辑览》，开始出现“先是我睿亲王多尔衮今南来副将韩拱薇参将陈万书等赍书致史可法，可法旋遣人答书”的话。乾隆“御批”说：幼年即羡闻我摄政睿亲王致书明臣史可法事，而未见其文，昨辑宗室王公功绩表传，乃得读其文，所为揭大义而示正理，引春秋之法，斥偏安之非，旨正辞严，心实嘉之。而所云可法遣人报书语多不屈，因未尝载其书语也。夫可法，明里也，其不屈，正也，不载其语，不有失忠臣之心乎？且其语不载，则后世之人将不知其何所谓，必有疑恶其语而去之者，是大不可也！因今儒臣物色之书市及藏书家，则亦不可得，复命索之于内阁册库，乃始得焉。卒读一再，惜可法之孤忠，叹福王之不慧，有如此巨而不能信用，使权奸掣其肘，而卒致沦亡也。夫福王即信用可法，其能守长江为南宋之偏安与否，犹未可知，而况燕雀处堂，无深谋远虑，使兵顿饷竭，忠臣流涕，顿足而叹无能为，惟有一死以报国，是不大可哀乎？且可法书语初无诟谇不经之言，虽心折子睿王，而不得不强辞以辨，亦仍明臣尊明之义耳！余以为不必讳亦不可讳，故书其事如右。而可法之书，并命附录于后。夫可法即拟之文天祥，实无不可，而明史本传乃称其母梦文天祥而生，则出于稗野之附会，失之不经矣！

汲修主人（清礼亲王昭木连）《啸亭续录》卷三也记此事，说：纯皇帝（李敖按：乾隆被尊为“法天隆运至诚先觉体元立极敷文奋武钦明孝慈神圣纯皇帝”。）尝阅睿忠王传，以其致明文忠正公书，未经具载回札，因命将内阁库中所贮原稿补行载入，以备传世，真大圣人之用心，初不分町畦也。尝闻法时帆言，忠王致书，乃李舒章（雯）捉刀，答书为侯朝宗（方域）之笔也。二公皆当时文章巨手，故致书察时明理，答书义严词正，不惟颉颃一时，洵足以传千古，亦有赖忠王阁部—人之名节昭著故也！

乾隆皇帝不但为史可法出版了遗作，并且在乾隆四十一年（一七七六），史可法就义以后一百三十一年，赐谥“文正”，建祀立碑，题像赋诗，在敕赐专谥文里，乾隆说史可法“砥行能坚，秉诚克裕，遭时坎坷，恒仗节以无挠；殉义从容，竟捐生而不悔。朕览披信史，轸念忠徽，予褒显于崇祠，用隆秩祀；示表章于往籍，载锡嘉名，象厥生平，溢为忠正。于戏！溯流芳于顽廉懦立，节或重于泰山；彰定论于世远风微，荣更逾于华衮，幽光特阐，鉴当年白敫日之心；正气咸伸，励万古疾风之节，钦兹茂典，慰尔英灵。”

虽然史可法死后，被他所反对的敌人如此礼遇赐谥，未免滑稽，但是古代统治者对敌人的度量，比起小气的国民党来，却足以发人深省了！

一九八四年九月七日

[附记]关于史可法答多尔衮书，捉刀者有不同说法，据邓之诚《史忠正答摄政工多尔衮书》（《骨董琐记》）：“摄政王致史忠正书，为华亭李舒章雯笔，见《啸亭杂录》。史复书，乐平工纲笔也。纲字乾维。见南昌彭士望《耻躬堂集》。按谈迁《枣林杂俎》云：出自沔阳黄曰芳笔。曰芳庚辰进士。忠正俾答书，词颇峻。忠正手删之云：‘不必角口。’曰芳曾刻其原草。《借庵偶笔》云：乃新建欧阳五敕笔，江都强惟良脱稿。未知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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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聲討『法輪功』 /李敖宗教可分兩類,一類是舊有宗教,就是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回教等傳統宗教；一類是新興宗教,就是五花八門種類繁多的民間宗教。傳統宗教都有源遠流長的發展,雖然也不脫荒誕與迷信,但因為行之有年,發展成了型,尚稱穩定。馬克思說“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就是這些傳統宗教的寫照；但新興宗教就不同了,它的走向極不穩定,一旦發展到走火入魔狀態,後果不堪設想,美國７０年代的“人民聖殿教”,最後集體自殺時一死就是９１４人,還包括２７６名兒童！美國９０年代的“大衛教派”,最後集體自殺時一死就是８６人,還包括１７名兒童。如果走火入魔到只是自殺,也就罷了,日本“奧姆真理教”最後從化學實驗室制造出了毒死上千萬人的毒氣,根本就是要殺人了。非常明顯的,這些宗教都是邪教。它們不算是“人民的鴉片”,它們是“人民的迷幻藥”,鴉片有害,還是飄飄然的,有個譜兒；迷幻藥可就離譜了。

“法輪功”是中國的新興宗教,它的教主在１９９８年１２月２５日寫信明說︰“我們不是健身氣功,我們是修煉,但是我們能夠使修煉者達到祛病健身”。如果純粹是“祛病健身”,沒人要反對它,問題出在它要“修煉”,這就是禍源。中國歷來的民間宗教,從漢朝的“五斗米道”開始,邪教無不以“修煉”起家,到頭來以動亂禍國。它的走向,連邪教自己都掌握不住,都收拾不了。更恐怖的是,它的擴散能力,由于現代科技的幫助、廣播、電視、網絡、電影、傳真等等,已經爆發出驚人的“運動戰”能量。想想看,中國共產黨成立７７年的時候,黨員才５０００萬,可是“法輪功”創辦了只７年,就號稱弟子一億人了,一旦弟子走火入魔了,“白蓮教”和“義和團”又算老幾呢？再加上唯恐中國不亂的洋人介入,( yubar按: 從美國的洛杉磯支援大游行到美國的４６名參議員簽名推廣“法輪功”教主進軍諾貝爾和平獎) ,我們不難看到這一走向。所以,我贊成聲討“法輪功”,因為它有爆炸性的禍害,它太不穩定了。

“那就大反特反吧”

《美国独立宣言》虽然是一七七六年发布的，但是美国革命的历史，早在独立宣言前一百五十多年就开始了。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晚年回忆说，革命本身远在革命战争前就开始了，“革命早就存在人心里。”

从大陆泛海的革命先驱者们，他们航行到美洲，虽为的是争取信仰上、政治上与经济上的自由。但对祖国，并非不眷念。约翰*亚当斯虽说“革命早就存在人心里”，但那种革命，并不是独立性的，而是自由性的、平等性的。当时他们要求的，只不过是要与祖国的英国人得到同样的权利，而不要祖国大员到他们头上颐指气使。不幸的是，祖国大员竟昧于情势，仍旧变本加厉的欺负他们，从《食糖条例》，到《印花税条例》、到《驻军条例》、到《茶税》、到《魁北克条例》，此起彼落，一味蛮横，不知人心为何物，最后，终于惹起了独立革命。 在独立革命之前，有这样一段历史：当最高局送《印花税条例》到议会，一个个老资格的议员成立表决大队，护航通行的时候，三十四岁的派垂克*亨利坚决反对，护航派议员群起攻之，说你简直造反了、造反了！派垂克*亨利忍无可忍，回答道：“如果这样也算造反，那就大反特反吧！”

说这话后十年，派垂克*亨利又以“不自由，毋宁死”一句名言，给了爱好自由者无限的鼓舞。在他“不自由，毋宁死”后一年四个月，《独立宣言》通过了。 派垂克*亨利认为，如果合理的要求还被曲解为造反、曲解为叛乱、曲解为大逆不道，那么从事这会种合理要求的人，就大可痛快一点。两百一十七年后重温这段历史、重读这段虎虎有声的话，真觉得有劲极了！

从另一方面看，即使在独立战争的岁月里，赞成独立的，也只不过占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一反对独立，剩下三分之一没意见。约翰*亚当斯所谓人心里的革命，其实不过占人口的三分之一而已，并不是全面的要求。只以祖国处理不当，三分之一最后也就决定大局了。设想祖国处理得当，不乱抽税，不乱藐视人权，不乱制造事件，自然人人都是爱国的，谁他妈的还要独立、还要革命呢？ 美国史家尼文斯和康麦格在《袖珍美国史》专论道：一个以争取“英国人的权利”和稍微改善处境而开始的斗争，经过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变成了争取独立的战争，这是非常自然的。大陆会议起初还热烈表示效忠英王，可是流血与破坏带来的痛苦，乔治第三的蛮横态度激起了愤恨，加上美洲人认为他们天生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遂一发而不可收拾。

历史家的知人论事，是很无情的。有情人不要做历史家，只要读读历史，就好了。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三日

有意栽花，当然要发/李敖

受苦受难的中国人，禁不住老天爷一再开玩笑，最后喟然长叹——“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听其自然了、认命。

可是有人反对。这个人硬说：　　无心插柳，尚且成荫；

有意栽花，一定要发！

这个人，就是被称为“一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的中国思想家——胡适。

胡适给人题字，喜欢写“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喜欢写“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喜欢写“功不唐捐”。

“唐捐”是佛经里的话，意思就是泡汤了、白费了。“功不唐捐”就是努力绝不泡汤、绝不白费。一个人的努力，在看不见想不到的时候、在看不见想不到的地方，会生根发叶，开花结果。

人间万象，都深受“因果律”的支配，兴亡荣枯，强弱盛衰，都不是偶然的，都不能逃出因果的铁律。人们今天所受的痛苦，都只是过去种种恶因种下的恶果，人们要收将来的善果，必须努力种瑞的善因。种因的时候，要认清成功不必在我，但努力必不唐捐。你可能等不及了，但你无心插的柳、有意栽的花，却迟早一一兑现，给后人“寻花问柳”。

头颅无价，师出有名 / 李敖 1989.07.15今天路透社电讯说：「1789年7月14日法国大革命爆发，代表法国王朝的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1989年7月14日，法国庆祝革命200周年的庆典上，法国总统密特朗公开表示，路易十六是个好人，把他处死是件悲剧，但也是不可避免的。」「路易十六是否罪当该死，一直是法国大革命历史中备受争议的焦点。许多同情皇室的人以为，革命激烈的手段并不可取，推翻王室可以，但不一定要处死路易十六。就像密特朗所说，路易十六领导的王朝虽是革命推翻的目标，但是谈到王朝的腐败，路易十六所要负起的责任还远不及他的前任者。」「事实上，现在大多数法国人也都这么认为。去年法国电视举办一场审判路易十六的仿真审判，百分之五十五的观众就反对处死路易十六。」「密特朗在1981年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死刑。他表示，如果是他，他现在一定不赞成处死路易十六，况且目前法国法律中也禁止死刑。」「但密特朗以为，处死路易十六虽是个悲剧，但是处死他的人同时也成功地达成埋葬过去的愿望，因为路易十六的死亡代表与过去王朝时代一刀两断，新时代的来临。以1793年的时代背景而言，无疑是不可避免的。」法国总统公开表示「路易十六是个好人」，但在当年竟不得不被处死，因为处死他，使对手「成功地达成埋葬过去的愿望」。这一公开表示，使我忍不住一谈我的感想。

「路易十六是个好人」，他是个仪态平庸的胖子，在国务会议上会打瞌睡。他爱国家、信宗教、对老百姓也不错。他的毛病在优柔寡断，即使在大臣堵哥（Turgot）提醒他英国皇帝查理一世（Charless I）因优柔寡断而最后上了断头台，他也无法汰旧立新。法国大革命起来后，他在25个小时的表决中，以叛国罪定了死刑，曾经引起许多人们的不满。一个投赞成死刑票的议员圣法哥（St. Fargeau），晚上碰到禁卫军的军官，这军官当场用刀把他扎死，以示痛恨。

1793年1月21日执行路易十六的死刑。死刑前一天，律师告诉了他这一判决。路易十六根本不相信，他说律师听错了。因为他一生并没做过对不起国家的事，何况法国大革命后，他无意恋栈王位，表示愿退隐国外、不问国事。可是，他却不知道，政治是没有是非的。正如罗伯斯庇尔所说：「判处路易十六死刑，是基于政治需要，非关任何法理与人道问题。」也正如崇拜罗伯斯庇尔的议员圣朱斯特（Juste）所说：「光凭路易十六是法国国王，就该判他死刑。」可见在政治挂帅之下，没有是非可言。要路易十六这个好人的具代表性的头颅，目的只在满足一些人的政治需要。在政治需要之下，好人又算老几呢？

路易十六死后，38岁的皇后，7岁的小太子，后来也都不能自保。小太子在母亲也上断头台后，被关在小牢之中，一天只送一回食物给他，大小便就地解决，恶臭扑鼻，他蜷伏其中，背驼肢肿，头和身体都已化脓生虫。劳伦（Laurent）为监理人时，诉请国会请准小太子洗澡就医，可是国会拒绝，因为基于政治需要，把小太子虐待以死，是为原案。最后，这小孩10岁年纪就夭折了。

这种基于政治需要，祸延无辜的局面，并非路易十六一家是倒霉鬼。古往今来，史例颇多。俄国革命后，末代皇帝尼古拉二世（Nicholas II）在1918年7月17日，包含皇后、四个公主、一个小太子，都被惨杀并毁尸在政治需要之下。政治没有是非，此又一证。

又如明朝的于谦，处理「土木之变」，于国有大功，对被掳皇帝明英宗的保全，也尽了大力。不料明英宗复辟之日，竟决定要杀于谦。一开始明英宗尚有点犹豫，他说：「于谦实有功。」可是徐有贞说：「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意思是说，不杀他，则反证我们复辟的理由，师出无名了。正因为杀于谦是基于政治需要，所以，好人又算老几呢？

我生平不喜欢政治，因为一政治就没有是非。路易十六的惨死，使我们重温这类的史实与至理，在法国大革命200年后的今天，不妨从这一角度，吸取教训。

我要评论

朋友的没落 / 李敖 1974.05.04时代变了，朋友的定义好象也不同了。对某些行业的人说来，朋友是奢侈品。

古人说「大夫无私交」，只讲公益的人，几乎不需要私人的友谊，至少不需要较亲近的私人友谊。可以进你家门的朋友，一定会知道太多没有必要知道的，而会在有意无意之间，把你出卖。敌人永远不会出卖你，因为他知道你太少。所以敌人有一个长处－－他不会使你伤心。

有人认为保持距离是不够朋友的一种征象，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是不够味儿的，因而主张亲近。我认为：很多因亲近而发生的流弊都会一一发生，从大的观点、长远的观点看，是得不偿失的。

老话说「富易交」，其实这不是势利眼，而是同一层次的人容易做朋友。当你水准愈高的时候，你的朋友的水准若老是很低，就会发生距离。真正的友谊一定要靠人格和公益结合，全凭旧情和私利，是对生命的浪费。

基于人格和公益，无须彼此是朋友仍可成事而对国家人类有益，且在一个过于重视人情的社会，朋友反倒是种累赘和阻力，对某些行业的人说来，水准若不够，倒不如宁缺勿滥。

清朝的学者说「交友以自大其身」，但「自大其身」的方法很多，朋友反倒是最不实际的一种。

一个人需要朋友的真正原因，恐怕还是耐不住寂寞。耐得住寂寞的人，尤其以寂寞为他行业条件之一的人，在这种时代里，一定会承认朋友的没落。朋友是历史的遗迹，自己的朋友是自己历史的遗迹。时代变了，古典的交友方式，必须改正。时代往往把维系朋友情味的条件摧毁，这是必须承认的现实。

皇帝好象从来不交朋友，至少跟朋友保持很大的距离。大概皇帝最知道朋友对他的超然地位有妨碍。

革命以后干什么？ /李敖

國民党党營書店正中書局出版了一冊《宮崎滔天論孫中山与黃興》，第三十頁中明載孫中山答复犬養毅的話，說他生平的第一興趣是“革命”，第二興趣是“女人”，第三興趣是“書”。可見國民党党營書店對孫中山喜歡女人的事，尚予以梓行問世，當然，這极可能是國民党的一項疏忽。

孫中山不掩飾他對“女人”的興趣，顯示了他至性的一面。

他一直把第一興趣“革命”和第二興趣“女人”兼顧，在他早年革命中的陳夫人（陳粹芬），是革命党兼女人；在他晚年革命中的宋夫人（宋慶齡），是女人兼革命党。雖然，這种一貫作業，有時并不為人所贊同。陸丹林《革命史譚》中有這樣的故事：民國十年，總理親率大軍，出發廣西，實行北伐。此役孫夫人宋慶齡女士沒有偕行。其原因傳為廖仲愷諫阻。蓋廖以中國古來出征，多不攜帶家眷，女子在軍，視為不祥，且恐惹起其他誤會。總理本大無畏之精神，打破一切對封建陋習思想，即答廖說，此為不可為訓的惡習，革命党人不該存此思想。并引梁紅玉輔佐韓世忠大破金兀術故事來說明女子在軍中的貢獻。但因部屬既存有此种思想，故亦勉從眾意，孫夫人乃暫留廣州，未即隨同入桂。

由此可見，孫中山的“韓夫人”革命法，有時會給他惹來觀點上的歧見。

我生平看了不少以“革命”為第一興趣的故事，他們在“革命”以后，有的轉入第二興趣，像富蘭克林（Benjain Franklin），他晚年派赴法國，折沖尊俎之余，与洋婆子尋歡以為樂，在溫柔鄉以終老；但有的卻轉不過來，像富蘭克林的朋友潘恩（Thomas Paine），他卻仍舊為第一興趣中風狂走，在美國革完命，又跑到法國去革命。我想這种“革命狂”未免興趣太窄了一點。又如格瓦拉（Ernesto‘che’Guevara）也是一樣。

他在古巴革完命，放著“中央銀行總裁”和“工業部長”不做，又跑到玻利維亞去革命，最后被”美帝”派人來，予以圍捕槍決，其一生第一興趣過顯，第二興趣欠明，最后“大頭對不起小頭”

而去，亦可哀矣！

也許，潘恩和格瓦拉的毛病，都出在第一興趣的“不知止”，這种人應該知道，第一興趣在成功以后，應該立刻收斂他們的“革命狂”，真正從事革命以外的大業，而不要以為除非他繼續革命，革命就尚未成功。以為天下非他不可、必須靠他一革再革的人，其實是一种悲劇角色。有“革命狂”的人，如能從第一興趣轉為第二興趣，功成身退，退而老去尋春而不悲秋，才是喜劇的扮演者。革命并非不好，但是做了職業革命家可就不太好。一旦做了職業革命家，革命就會變為“國民革命”

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而被革命的國民就吃不消矣，最后這种人令人厭煩，也就不在話下了。

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五日晨

至今犹忆李将军 / 作者：李敖唐朝高适「燕歌行」：「…….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争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这个李将军，是指李广，有的书说是指李牧，是错的。李广在历史上，以与匈奴作战闻名。但是，从博大的角度看，匈奴其实也是中国民族之一。当时汉朝与匈奴的作战，未尝不是同室操戈。这种同室操戈，有比它更明显易见的史例，那就是美国的南北战争。

照无知的柏杨在「南加州第一次文学座谈会」中的谈话，说「南北战争表面上是为了黑奴」、林肯「未出来当总统时，就决心解放黑奴」云云，这种柏杨式妙论，是与真的历史不合的。林肯在第一次总统就职演说中，就开宗明义说：「我没有意思，直接或间接地干涉国内现有的蓄奴制度。我相信我没有合法的权利那样做，而我也没有打算要那样做。」正相反的，林肯的解放文告，是南北战争后十八个月才出现的。摩理斯（Richard B. Morris）在「美国历史文献」（Basic Documents in American History）中说这文告事实上并没比国会业已制定有关这一问题的法律更进一步，只是增进了英国各工人阶层中偏袒美国北部的情绪而已。千古历史真相，不过如此；大历史家柏杨的历史程度，原来如此！-------他在美国谈话出此洋相，真丢人丢到国外去了。

南北战争的基本原因在「南方独立」，南方要跟大陆脱离。林肯总统为了统一，因而同室操戈。当战争伊始，林肯邀请当时最出色的李上校（Colonel Lee），也就是罗勃李（Robert E. Lee）来率领中央政府的军队，但是罗勃李痛苦的辞谢了，他说他虽然反对分离、反对不必要的战争，但他是南方人，他不能率领军队，对我的亲戚、子女及家庭作战。我要回去和同乡一起受苦受难。于是，他回到了南方。

在「南方独立」的历程里，李上校变成了李将军。由于他的卓越领导，使南北战争延长了两三年。中央政府一直打不过他，直到第四年由格兰特（Ulysses Grant）将军出马，才把他打败。一八六四年四月九日，李将军向格兰特投降之日，李将军看上去像由雕画里走出的庄严战胜者，格兰特却像个卖猪的。

在李将军投降之日，中央政府军队中颇多喧哗，要加报复，但格兰特说：「反叛者现在又成为我们的同胞了。」而严加禁止。格兰特承林肯之命，在谈笑之间，以最宽大的条件，做了受降： 李将军的将官仍可保留军械、兵士释放回家。第二天，李将军写了一封【第九号军令－－向军队告别】，他告诉他们：『因我认为英勇与牺牲不能补偿继续作战所遭到的损失，才决定使战功彪炳受人敬爱的人不再做无谓的牺牲。』虽然李将军是败军之将，但是由于他的仁慈、勇敢、卓越与风度，他赢得了美国人的尊敬。「战后的李将军」（Lee After the War）作者费施维克（Marshall W. Fishwick）总结说：「北方得胜，南方得李。」（The North had the victory，but the South had Robert E. Lee.）可谓一语传神。

李将军解甲归田后五年间，直到死去，一直尽瘁于恢复南方的创伤，并敦促人民跟过去的敌人合作，因为敌人本是同胞。在教堂中歧视黑人的紧张时刻，他走过去，搂住黑人的肩，一同跪下祈祷。

搞「南方独立」的李将军，死去一百多年了，他的故事，值得搞台湾独立者的深沉思考。

我要评论

好人坏在那里？ /李敖 1988.11.05人们从小就被教育做好人、训练做好人，长大以后，有的自信是好人、有的自许是好人、有的自命是好人，他们从少到老、从老到咽气，一直如此自信、自许或自命，从来不疑有他，但是，好人、好人，他们真是好人吗？深究起来，可不见得。

事实上，世间所谓的好人，其实他们坏得真够瞧的。好人怎么会坏呢？会坏，我举出三点主要的，证明给你－－－好人－－－看：好人的第一坏：不敢与坏人争。

好人的第一坏处是，他们怕坏人，因为怕，所以不敢与坏人争。1965年，吴相湘因反对黑暗势力辞去台大教授的时候，他对我说：『我这回「退让贤路」了！』我回答他说：『吴老师，你错了，你退让的不是贤路，而是道道地地的「恶路」！』什么叫「退让恶路」？退让恶路是好人用消极而退缩的办法，自承斗恶人不过，最后下台鞠躬，关门叹气，听任坏蛋们昏天黑地的乱搞。最后如张伯苓(yubar按：过去南开大学校长)所说的：『这个年头儿，就是因为「坏人都在台上唱戏，好人蹲在屋里叹气。」才越来越糟糕！』天下坏事的造成，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坏人做坏事；另外一个是好人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结果呢？有能力或可能有能力的好人，在有机会或可能有机会的时候，放弃了打击坏人、阻止坏人做恶的行动。于是天下的坏事，也就一件一件的蔓延起来了。

所以，不客气的说，坏事不全是坏人做出来的，其实好人也有份，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乃是使坏事功德圆满的最后一道手续，好人之罪，岂能免哉？

好人的第二坏：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

好人最大的毛病，乃在消极有余，积极不足；叹气很多，悍气太少。结果他们所能做的，充其量只是「独善其身」而已，绝不是「普渡众生」的好汉。但是最后，坏人并不因为好人消极叹气就饶了他们，坏人们还是要欺负好人、强奸好人，使他们连最起码的「独善其身」也善不好、连佛教中最低级的「自了汉」也做不成。最后只得与坏人委蛇，相当程度的出卖灵魂，帮着坏人「张其恶」或「扶同为恶」。这真是好人的悲哀！

好人所以「独善其身」，其实是一种相当成分的自欺。这种自欺，原因在好人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人格的完成，其实这一完成，还差得远啊！

为什么？因为好的完成，必须是向外性的，而不是向内性的，顾炎武说他不敢领教置四海穷困而不吭气，反倒终日讲道德教条；林肯说他无法认同一半是奴隶一半是自由人的长久存在，都在说明了道德上的向外性。老罗斯福打击「财阀」，推动反托辣斯政策，坚信如果不能使个个过得好，单独那个也过不好。（This country will not be a really good place for any of us to live in if it is not a really good place for all of us to live in.）就是这种向外性的伟大实证。

以「独善其身」自欺的好人，他们自欺到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了，其实是大错特错的，因为坏人是向外性的。好坏关系是一种此长彼消的互斥关系，自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了的，就好象踩在粪坑里而高叫自己不臭一样，这是不可能的。

好人的第三坏：以为「心存善念」便是好人。

当「独善其身」大行其道以后，伦理学上的「动机派」（motivism）便成了好人的护符。「动机派」的走火入魔，判断一件事，不看事的本身，反倒追踪虚无飘渺的动机，用动机来决定一切。孟轲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俞正燮直指孟轲说的「情」，就是「事之实也」。无异指动机就是事实，一切要看你存心如何；存心好，那怕是为了恶，也「虽恶不罚」；存心不好，就便是为了善，也「虽善不赏」。这样不看后果，全凭究其心迹的测量术，一发而不可收拾，就会变得舍不该舍之末，而逐不该逐之本，以为人在这种本上下工夫，就可得到正果。这真是胡扯！王阳明说：「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他全错了！善绝非一颗善心，便可了事。善必须实践，必须把钱掏出来、把血输出来、把弱小扶起来、把坏蛋打在地上，才叫善；反过来说，「想」掏钱、「准备」输血、「计划」抑强扶弱，都不叫做善。你动机好，没用，动机是最自欺欺人的借口，十七世纪的西方哲人，就看出这点，所以他们点破－－－「善意铺成了到地狱之路」（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这就是说，有善意而无善行，照样下地狱，阎王老爷可不承认光说不练。

可怜的是，好人在「独善其身」之余，竟自欺到以为只要「心存善念」，便是行善了、就问心无愧了，其实这是不够的。问心无愧算什么！要问的是行动。没有行动同步作业，空有一颗好心，只是自欺而已！

关公曹操三角恋爱论

曹操刘备联合平了吕布以后，一起向汉朝的皇帝表功。刘备虽说他排行起来，是皇帝的叔叔，可是这回却是第一次见皇上，并且还是曹操介绍的。

曹操的谋士程昱向他说：“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时行王霸之事？”曹操答道：“朝廷股肱尚多，未可轻动。吾当请天子田猎，以观动静。”于是汉庭上下，便展开了一次庞大的打猎大会。

打猎开始的时候，曹操抢尽了大子的风头。《三国演义》记当时的情形如下：“群臣将校，见了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都踊跃向帝呼万岁。曹操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众皆失色。玄德背后云长大怒。剔起卧龙眉，睁开丹凤眼，提刀拍马便出，要斩曹操，玄德见了慌忙摇手送目。关公见兄如此，便不敢动。”

这段故事，《三国演义》的作者并未写尽事实的真相。

关公这次要杀曹操。他的理由，并不止于他自己说的，“操贼欺君罔上，我欲杀之，为国除害”。也不止于刘玄德说的“舍弟见操僭越，故不觉发怒耳”。关公这一次“要斩曹操”，实在是因为“吃醋”的缘故。

我说关公“吃醋”，决不是瞎说，有古史为证。在晋代常琼的《华阳国志》卷六《刘先主志》里，就有这样一段秘辛：“初，（关）羽随先主（刘备）从公（曹操）围吕布于濮阳。时秦宜禄为布求救于张杨（不是电影明星那个张扬）。羽启公：“妻无子，下城乞纳宜禄妻。”公许之。及至城门，（羽）复白（于公）。

公疑其（秦宜禄太太）有色，自纳之。后先主与公猎，羽欲于猎中杀公。先主为天下惜，不听。故羽常怀惧。”

这个故事还分别见于《蜀记》和《魏氏春秋》，内容大同小异，都分明是说，关公以有妇之夫，打秦宜禄太大的主怠，并且一再叮咛曹大官人，千万把这个美人赏他，那知曹操见色忘义，说话不算，竟把美人儿“自纳之”，无怪乎关公醋火二丈，要在打猎时杀掉老情敌了。

关公一度被曹操俘获，整天予以优容，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上马一锭金，下马一锭银，可是关公仍是不肯跟曹操合作，终于过关斩将，千里走单骑，复归于刘备。

《三国演义》中说关公够义气，华容道“义释曹操”。其实历史上根本没有这件事。华容道那个战略据点，赤壁战争时刘备根本没有派兵，当然也没派关公去。设想当时：的派了关公去，关公见到者情敌，岂不分外眼红吗？按照现代的尺码，“华容道”岂不要变成“毁容道”了吗？若真来那么一次，我们的“民族英雄”，岂不更要丢脸了吗？

秦宜禄的大太被关公曹操合抢以后，做了王八头。张飞劝他不要这样窝囊，他于是改跟张飞做事，后来又想离开，被张飞所杀。可怜的一对夫妻，在乱世中，竟先后做了“英雄”“奸雄”随意宰割的人肉！

（一九六五、八、十四。）

（附录〕

磨刀集（黛郎）

挑袍别裁李敖在他报倡“关公曹操三角恋爱”说，因此想起一出河南戏“挑袍”，关公戟指曹白脸唱道：“俺白天上山打柴烧，晚上还要铡马草，我阴天抱孩子，半夜防强盗，说着想着心头恼，举刀要杀好曹操！”这时曹操的太太拦在中间，把丈大数落一顿，又向关公挤眉弄眼：“哎哟，二叔，你就看在俺俩的交情份上，饶了这个龟孙吧！”关公跺足，香香孩子的面孔，作英雄气短状……全剧于焉终场。

（《自立晚报》，一九六五、八、十六。）

李敖之不亦快哉

其一：得天下之蠢才而骂之，不亦快哉！

其一：国民党过去欺负你，现在把它欺负回来，不亦快哉！

其一：老蒋生前他下我牢，老蒋死后我鞭他尸，写《蒋介石研究》、《蒋介石研究续集》、《蒋介石研究三集》、《蒋介石研究四集》、《蒋介石研究五集》五书，并编《拆穿蒋介石》一厚册，不亦快哉！

其一：鞭尸之外，旁及其妻其子，无一幸免，一一大书伺候，不亦快哉！

其一：平生有恩必报，有仇必报，快意恩仇，不亦快哉！

其一：仇家不分生死，不辨大小，不论首从，从国民党的老蒋，到民进党的小政客、小瘪三，都聚而歼之，不亦快哉！

其一：在厕所里读党义，不亦快哉！

其一：在监牢里读禁书，不亦快哉！

其一：在浴盆里泡热水，不用手而用脚趾开水龙头，不亦快哉！

其一：在浴盆里一动也不动，由美女一切代劳，自已像死猪一样，不亦快哉！

其一：在动物园里，抱小老虎、小狮子照相，不亦快哉！

其一：逗小狗玩，它咬你一口，你按住它，也咬了它一口，不亦快哉！

其一：破白蚁窝，见彼等奔相走告，不亦快哉！

其一：以ddt喷马蜂窝，见彼等欲振乏力，个个倒毙，不亦快哉！

其一：以快速放领袖万岁歌，以慢速放蒋经国演讲电影（蒋经国演讲本来就比别人慢五拍），看了笑不可抑，不亦快哉！

其一：看自已出书、看朋友出狱、看高手过招、看敌人出丑，不亦快哉！

其一：看丑女出嫁、看美女出家、看大钞出笼、看老贼出殡，不亦快哉！

其一：看傻瓜入彀、看笨蛋入伍、看阿婆入席、看流氓入伙，不亦快哉！

其一：看淫书入迷、看债主入土、看丑八怪入选、看通缉犯入境，不亦快哉！

其一：看新女性大脑每下愈况、脸蛋美下愈况，不亦快哉！

其一：去拍卖萧孟能家电话，萧孟能说：我付钱一万六千元买下这电话行不行，免得我改电话号码，我说你付十六万都要拆你这电话，非逼你改号码不可。气得他呼呼直喘，不亦快哉！ 其一：萧孟能诬告我，被我反告。他怕坐牢，逃到美国去了。不亦快哉！

其一：学邱创焕讲台湾语，一边学一边笑，不亦快哉！

其一：写文章骂台湾人，不亦快哉！

其一：写文章替高山族义执言，不亦快哉！

其一：送女儿念美国学校，不考三民主义，不亦快哉！

其一：快行已意，有话直说，高兴骂谁就骂谁，从蒋经国到他妈、从李登辉到杨丽华、从蜗牛族到女娲、从“忘了我是谁”到“教我如何不想他”，都在被骂之列，不亦快哉！ 其一：与牙医为邻，十多年拨牙不给钱，不亦快哉！

希金斯案的正義意義 /李敖 1989.08.04路透社贝鲁特七月三十一日电：一个亲伊朗的组织声明，该组织已绞死于去年二月在黎巴嫩南方遭劫持的人质美国中校军官希金斯( Willam R. Higgins)。这项由「世界受压迫人民组织」(Organization of the Oppressed on Earth)发表的声明说，这个组织绞死人质以惩罚美国与以色列于周五绑架十叶派领袖欧贝德( Sheik Abdul Karim Obeid)的行动。

希金斯被绞死后，美国和以色列的关系陷入紧张。参加过共和党总统角逐的参议员杜尔，率直的质问以色列，认为以色列危害了美国人质的生命。

杜尔以外，美国有关当局表示，以色列在绑架欧贝德之前并未照会美国；而以色列内阁在批准此一行动时，也完全未考虑到此举所可能产生的后果。

在以色列方面，却辩解说，以色列是在谈判释放三名被俘的以色列士兵失败后，才不得已绑架欧贝德。又表示：它有权采取它认为适当的反恐怖行动，它必须在对抗恐怖主义时采取主动。以色列陆军同时公布侦讯欧贝德的纪录，指出欧贝德已承认是他策划及绑架希金斯和三名以色列士兵，以及主谋多项恐怖活动。以色列外交部长也声称：「对付恐怖分子的唯一方法就是以暴制暴。别无选择。」以色列国防部长也声称：「毫无疑问，欧贝德事件是以色列主动造成的，但这事件促使人质问题再度为世人注意。有许多人企图忘记还有许多人质和战俘被黎国境内的野蛮恐怖团体监禁，但以色列没忘记。」 　　对这一事件，我认为以色列站在对的一边，而美国却是错的、伪善的。

以色列国防部长说以色列「没忘记」有人质在敌方手中，而要「主动」解决问题，「促使人质问题再度为世人注意」，这是一种很了不起的不规避问题的态度。相对的，美国却对自己的同胞与原则表现得只会说漂亮话。一九八五年七月一日，美国总统里根在三十九名人质获释时说：「恐怖分子必须听好：我们将会在黎巴嫩和其它地方向你们还以颜色。我们将会对你们攻击美国人民和财产的卑鄙行为，还以颜色。」Terrorists be on notice : we will fight back against You in Lebanon and elsewhere. We will fight back against Your cowardly attacks on American citizens and property.)里根又说：「在公道没还我以前，我们不会袖手；在国际社会没善其责之前，我们不会旁观。」 (We will not rest until justice is done. We will not rest until the world community meets its responsibility. ) 这些大言壮语，说得是何等漂亮；可是究其实际，美国人对还颜色、救人质的努力，比起小国的以色列来，郄差多了。 　　我最佩服以色列人。以色列人生于忧患，深信一种强者的哲学，对任何骚扰，一律大力报复；你丢他一颗手榴弹，他扔你一百颗炸弹，真是要得。以色列不但有立即的报复手段，还有长程的报复手段，当年在集中营杀害他们的纳粹，在多年以后，一个个都被以色列人抓到。──以色列人绝不忘记。因为忘记报复就是亵渎正义！以色列的外交部长说「对付恐怖分子的唯一方法就以暴制暴，别无选择。」这种生于忧患的惨痛之言，不是生于安乐的美国人所能理解的。以色列前外交部长、现任总理的夏米尔，他的全家，就死于纳粹的杀害。这种万劫余生的人物，他们对人间态度，是务实的，绝不像美国大少爷那样只会唱高调，而他们祖先的报复哲学，也正是他们的正义。 　　「旧约」中「利未记」第二十四章第二十节：「以伤还伤、以眼还眼、以牙还牙。」(Breach for breach, eye for eye , tooth for tooth.) 「申命记」第十九章第二十一节：「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 (Eye for eye, tooth for tooth, hand for hand, foot for foot.) 这种恰如其分的正义，也正是今天以色列人「以暴制暴、别无选择」的张本。

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 ) 记那老犹太的话，说：「如果一个犹太人整了一个基督徒，基督徒该怎样？报仇呀。如果一个基督徒整了一个犹太人，犹太人照基督徒的榜样，哼，也是报仇呀。」 (If a Jew wrong Christian, What is his humility ? Revenge. If a Christian wrong a Jew, what should his sufferance be by Christian example ? Why, revenge. ) 极端讽刺的是，如今这种正义，只有犹太人有了，基督徒反倒懦得像龟孙子了。不但像龟孙子，甚至在犹太人不肯袖手旁观之际，反倒埋怨起他们不该动手以危害美国人质的生命了。──自己对暴徒无能为力，反倒错怪勇于救人的，这种伪善，是可耻的。

黄大洲听着！

检举函

受文者：台北市市长黄大洲先生 台北市议员秦慧珠女士副本受文者：台北市工务局长曹友萍主旨：为台北市工务局长曹友萍及属下悍违“中央法规”、包庇违章建筑，请自该局长以下违法人员悉予惩处　　说明：

一、本人于六月二十二日以检举函致工务局建管处，告以台北市东丰街五十六号地面层房屋后院土地，原借避难空地及防炎巷之用，系属法定空地。讵地面层房屋所有人蔡荣德意图为自己不法之所有，竟窃占据炎私有，并未经依法申请核准，擅予增建房屋，阻碍避难及防火之效用，请予强制拆除。

二、不期该局处于81.6.29北市工建（违）字第四三五三三号回函中，除以官僚心态，将本人“检举函”擅改为“陈情书”外，并以“有关本市大安区东丰街五六号一楼后侧违建，属既存多年违建，本处目前全国拆除新施工中违建，此类案件依‘台北市加强违章建筑处理执行计划’列入分期分类处理，复请查照”等语搪塞，包庇犯法之人。

三、查该违建蔡荣德本人除已触犯“刑法”第三百二十条第二项之窃占罪及承揽工程人员或监工人员共犯“刑法”第一百九十三条违背建筑技术成规罪外，并违反“建筑技术规则”第一百十二条及第一百十一条规定甚明。

四、而该违建不特为违章，且以堵塞防火巷等，构成公共危险，且经台北市政府警察局消防警察大队以北市消行字第五五七五号致函该局处，告以“本大队派员勘查结果，该违建严重影响紧急逃生及消防救灾车辆进出，因系贵管权责，请并案卓处”在案。既有危害公共安全之情事，参照“建筑法”第五十八条第三款及第八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应予强制拆除。

五、复依内政部“违章建筑处理办法”、“处理违章建筑有关人员奖惩办法”，有违必拆、不扩必罚规定，都明定甚严，毫无弹性处理或什么“分期分类处理”余地。

六、以上所列违建必拆法规，皆为“中央法规”。依“台北市法规准则”第三条，明定“市法规不得抵触‘宪法’及‘中央法规’”。而该局处有关人员明知法律位阶有上下之分、从属之别，却悍然蔑视“中央法规”，而以所谓“台北市加强违章建筑处理执行计划”前来搪塞，自与“台北市法规准则”第三条抵触。而抵触“中央法规”，更不在话下了。

七、由此可见，该局处自局长曹友萍以下，违反“公务员服务法”第一条努力“依法律命令所定执行其职务”之规定；违反第七条“应力求切实，不得畏难规避，互相推诿，或无故稽延”之规定，而有第六条图利他人之行为。请即依同法第二十三条予以惩处。

八、“公务员服务法”第二十三条明定包庇属官之罚则，明定“公务员有违反本法之行为，该管长官知情而不依法处置者，应受惩处”。若 贵市长不即行依法惩处，并督促拆除违建，本人除敦请市议员秦慧珠女士不断质询外，并将“升级”——向行政院长郝柏村检举，不会罢休的。至于到法院告你，更是意料中事。——连李登辉和五院院长，都被李敖告过，你黄大洲又算老几？本人过去依“赔偿法”告贵府，贵府曾赔偿本人陆仟玖佰零壹元在案，你一查便知。若再玩忽，一定给你好看！

李敖 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二日[附告]早在八年前，台北市大安区公所即行文建管处，告发上一违建，该文件影印本现因本人于地检署告蔡荣德，已列入一九九二年度侦字第一七0一七号案卷追查中。上一违建，被该局处包庇八年于兹。如今又以“依‘台北市加强违章建筑处理执行计划’列入分期分类处理”再来搪塞，续予包庇，这种公务员实在太可恶，一定得揪出来！——等了八年了，都不拆，谁还相信你们的鬼话呀！

播种者胡适

山下绿丛中，

露出飞檐一角，

惊起当年旧梦，泪向心头落。

对他高唱旧时歌，

声苦无人懂。

我不是高楼，

只是重温旧梦。

——胡适：《旧梦》

中国现代史上有一件大事。在民国六年的一月里，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儿到了北京大学，这个老头儿就是蔡元培。他当时要物色一个文科学长，他的朋友北京医专校长汤尔和推荐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正在上海办杂志的陈独秀，杂志的名字叫《新青年》，那时候刚出了十五个月。

陈独秀一到北大，立刻跟一些有新头脑的教授合了流，最有名的是沈尹默和沈兼士，还有那要排斥四十岁以上老家伙的钱玄同。这些年轻的教授们颇有“万事俱备”的条件，他们想施展，可是找不到真的方向、主要的方向。在摸索中，他们忽然感到清凉了、爽快了、豁然开朗了，他们兴奋地互相告诉，他们每个人都感到有阵风来了。——那是东风！

* * *

东风来了，来自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民国六年的九月里，北京大学来了一个二十六岁的新教授，蔡校长仔细看了看他，然后露出高兴的表情——他找到了，他找到他最需要的酵素，他立刻喜欢了这个“旧学遂密”“新知深沉”的年轻人。

北京大学热闹起来了！梁山泊上又是添了几条好汉，他们是：胡适之、刘半农（复）、周豫才（鲁迅）、周岂明（作人）……北大新添进了新血轮，北大开始蓬勃了！

七年一月，《新青年》以新面目出版了，六个教授轮流编辑，想开始为中国奠定“非政治的学术基础”，培养一个思想自由的批评风气。那一两年间，他们最大的成绩当然是胡适领导下的文学革命。这个革命在建设方面的成绩，第一在救活了当时瘫痪的国语运动，因为没有文学的国语就不会有真正的国语；第二把历来不登大雅之堂的“俗文学”变成了正宗的“白话文学”，正名为“国语文学”；第三产生了新的白话文学作品；第四介绍了欧美的新文学，给国语的欧化做了起点。

乍看起来，文学革命好像只是一种形式的改革，一种文字体裁的解放，其实形式和体裁对内容有重大的影响，形式和体裁的束缚会斫丧精神的自由，使良好的内容不能充分表现。所以文学革命既然被肯定，新思想和新精神必然会跟着到来。胡适首先看到这一点，他立刻把消极意味的“八不主义”改成了肯定语气，他告诉人们：　　一、 要有话说，方才说话。

二、 有什么话，说什么话；话怎么说，就怎么说。

三、 要说我自己的话，别说别人的话。

四、 是什么时代的人，说什么时代的话。（《建设的文学革命论》）非常明显的，这四行句子的的精义所在已经不止于文字方面了，它们明白地指出了一个思想的新方向。

民国七年的六月里，《新青年》出了《易卜生专号》，胡适写《易卜生主义》，初次宣扬那个“真正纯粹的个人主义”，他借着西方近代一个最有力量的文人的笔，借着简明有力的白话文字，鼓吹“睁开眼睛来看世间的真实现状”：明明是男盗女娼的社会，我们偏说是圣贤礼义之邦；明明是赃官污吏的社会，我们偏要歌功颂德；明明是不可救药的大病，我们偏说一点病都没有！却不知道：若要病好，须先认有病；若要政治好，须先认现今的政治实在不好；若要改良社会，须先知道现今的社会实在是男盗女娼的社会。

在那篇长文里，他鼓吹“说老实话”，攻击“腐败家庭”、攻击“死板板”的法律、攻击“处处反乎人情”的虚伪宗教、攻击“许多陈腐的旧习惯”——道德、攻击社会对特立独行的“捣乱分子”的压迫、攻击他最恨的“那班政客”。他一下子攻击了这么多传统的丑脸，所用的，只不过是一个西化文人手中的一杆新枪。

很快的，非常明显的，胡适把他走的路放宽了，文学革命很快地从一个目的变成手段，又从手段导出许许多多的目的。在短短的两三年间，他用新方法整理了断烂朝报的中国哲学史，澄清了浮夸淫琐的文字障，创立了新式标点，宣传了“不朽”论，介绍了实验主义，攻击了孔家店和旧式的父子问题，改革了不合人情的丧礼，鼓吹了女权和新的性观念，最后印出了《尝试集》，把中国文学带到了一条新路与生路，在南社横行排律成风的规摹里，使老朽们面对了新诗。

这两三年的努力简直是奇迹，一篇文章带起了一个思潮，一个思潮引起无数的响应而汇成一个运动，每个运动都以《新青年》为源头。这时候，胡适代表了开明进步中国人的心声与良知。

在南方，一位深思远虑的革命领袖把眼光投射到北京。他肯定了这“一二觉悟者”所引起的“思想界空前之大变动”。他在民国九年写信给海外同志，告诉他们“欲收革命之成功，必有赖于思想之变化”。他极力赞美从北方起来的那个变化，还为它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儿——“新文化运动”。

* * *

民国八年间，有件事情对胡适来说可能是不幸的，那就是五四运动。五四运动把胡适所希望的一个单纯的文化运动转变为政治运动，扰乱了他那为中国建立非政治的文化和思想基础的梦想。对这个梦想的达成而言，五四显然是一条岔路。新文化运动本来该是针对辛亥革命二次革命而做的非政治的革命，当时那些健将们都相信难有思想革命成功，政治革命才有了真正的保障，才不会一垮再垮。半道杀出的五四运动对新文化运动当然有“广为流传”的贡献，但它也未尝不是新文化运动的“罪人”，因为它使许多优秀的知识分子都纷纷忍不住了，纷纷忘了真正的深远的使命了，他们不怕“任重”，但却有点嫌“道远”了。最后，他们终于暴露了狂热的本质，选择了感情的求近功的反应方式，大家都不肯再静下心来研究问题了，大家都跑到十字街头，投身到党派的阵营里，高倡他们的主义去了。

首先忍不住的是陈独秀和李大钊，他们发起了谈政治的《每周评论》，只有胡适仍然守住不谈政治的诺言。七个月后，军阀捕去了陈独秀，胡适接办这杂志，那时正是安福盛行和会分赃的时代，知识分子们闭口不谈具体的政治问题，却高谈马克思和无政府。胡适于是“看不过去了，忍不住了”，“方才有不能不谈政治的感觉”，而“发愤要想谈政治”。在三十一号的《每周评论》里，他发表了他的政论的导言——《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他认为：“主义”的大危险，就是能使人心满意足，自以为寻着包医病的“根本解决”，从此用不着费心力去研究这个那个具体问题的解决法了。

这是胡适第一次走出书斋来谈政治，可是谈得非常碍眼，北方的社会主义者、南方的无政府主义者都骂他，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思想的训练不同，看问题的方法自然两样，胡适着重的是一点一滴的解放、具体的问题、必要时的存疑和个人的独立思考的机会。胡适选择了一种non-punitive reaction，对国家大事，诉诸理智而非情绪，重实证而反对狂热，他劝人不要为了“目的热”就导出“方法盲”，因此，他浇了别人的凉水。他也知道自己惹人讨厌，于是他自比做了一只乌鸦，孤独地唱了一个小曲儿：　　我大清早起，

站在人家屋角上哑哑地啼。

人家讨厌我，说我不吉利——我不能呢呢喃喃讨人家的欢喜！

——《老鸦》 其实谈政治对他是一件苦差使，他宁愿写一篇一万字的李觏的学说，也不愿写二百字的社论，可是既然谈了，就不容易停手，从此便开了胡适谈政治的局面。但他谈政治的表现却经常是轻人之所重而生人之所轻，在众人高叫打倒“资本主义”、“资产阶级”、“封建势力”、“帝国主义”的时候，他却说我们真正该打倒的“是贫穷、是疾病、是愚昧、是贪污、是扰乱”；在大家高叫暴力的革命的时候，他却说我们应该走演进的路，从事“自觉的改革”。民国十八年，他的《人权论集》中的文字给他带来另外一种麻烦，一度党部曾请政府警戒他，闹得极不愉快，他只好引用鹦鹉救火的故事来告别上海。其实鹦鹉是招人喜欢的，既然连鹦鹉都不能做，他只好再做一次乌鸦。

九一八事变带来了一个新刺激，几个老朋友的“挟持”，又引起了胡适大谈政治的热心，他创办了《独立评论》，说“一般人不肯说或不敢说老实话”，同时讨论当时的几个大问题，其中民治与独裁的讨论便是影响深远的一场论战。

五四前后，中国似乎已沾染了十九世纪以来的“多方性”(multanimity)，思想的分歧愈演愈烈。在外表上，虽能保持一种“局促的平衡”(uneasy balance)，但是内部的酝酿还是很热烈。九一八事变带给人们一种新刺激，忧国之士个个都急于盘算如何使中国赶紧强起来，正巧当时正是独裁统治最流行的季节，意大利的墨索里尼、德国的希特勒、奥国的陶尔斐斯、苏俄的斯大林，甚至美国推行“新政”的罗斯福，都是时代的宠儿。“新式的独裁政治”弥漫了整个世界，大家都觉得这是最时髦的政治趋向，一些中国的知识分子居然也开始对民主与议会怀疑了，尤其是胡适的几个朋友，像蒋廷黻、钱端升、吴景超、丁文江，这些受过完满的英美教育，“受过民主政治极久的熏陶”的人，竟也纷纷宣言非行独裁制度不可了。胡适早在《独立评论》第一期里，就抨击过这种时尚的政论，他那时就主张：“我们不信‘宪政能救中国’，但我们深信宪政是引中国政治上轨道的一个较好的方法。”（《宪政问题》）一年半后，蒋廷黻、钱端升、吴景超、丁文江等人的文字大量冲来了，涌起了一片拥护独裁的浪潮。这时候胡适当然忍不住了，他不能让他的信念在左右两派的极权夹击中倒下去，他不得不孤独地抵抗这种浪潮，这个抵抗持续了十五个月，为了“对一般求治过急的人下一种忠告”：“历史的大趋势不能完全取证于十几年的短期事实”，该“把眼光放得远一点”。他说他深信英美式的民主政治是幼稚园的政治，而近十年中出现的新式独裁政治真是一种研究院的政治；前者是可以勉强企及的，而后者是很不容易轻试的。……兢兢业业的学民主政治，刻鹄不成也许还像只鸽子；若妄想在一个没有高等学术的国家造成现代式的独裁政治，那就真要做到画虎不成反类狗了。（《一年来关于民治与独裁的讨论》、《东方杂志》三十三卷一号） 这种鲜明的表示，虽然使他又一次做了乌鸦，但是无疑的，他给怀疑民主的人士打了一剂强心针，向拥护独裁的学人敲了一棒子。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当局联名通电全国，终于公开表示了“中国今日之环境与时代实无产生意俄政制之必要与可能”，这真是一个重要的抉择，也是民国史上划时代的大事，从此以后，没有人再处心积虑地怀疑中华民国的政体了，大家在民主宪政的远路上看到了第一块里程碑。 民主二字早在五四时代就叫得满天响，当时最时髦的口号是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但四十二年后我们重看那些文献，我们会感到他们与我们之间有着不同的语意。为这两个词儿，他们缺乏冷静而深入的理解，而他们气质上的狂热，又恰恰与德先生赛先生的基本精神不相容，因此他们对民主与科学的“信念”是不能生根的，甚至是错误的：谈科学的人，甚至把唯物辩证法都误认做科学，谈民主的人，不去平心静气地做一个阿斗，却整天瞪着眼睛做革别人命的张飞，“民主”泛滥至此，谈政治的知识分子如何能有所归呢？陈独秀从无限辛酸的经验中，临死前才悟到对民主政治的“最后见解”，与胡适分而又合了。 四十年来，能够“一以贯之”的相信他所相信的，宣传他所相信的，而在四十年间，没有迷茫、没有转变、没有“最后见解”的人，除了胡适之外，简直找不到第二个。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能不肯定他的稳健与睿智，和他对中国现代民主思想的贡献。我们不能不说，这只好唱“反调”的乌鸦，确实具有远见。而这种远见，就百年大计的建国事业来说，显然是必需的。

＊　　　　　　　＊　　　　　　　　　　　＊　　　　　　　　　　　　　＊建国事业的重要基础当然是教育。教育是最可靠的投资，但也是最缓慢的投资。可叹的是，这几十年来，谋国之士都不能忍受这个看来“旷日弥久”的办法，总认为在国势岌岌可危的局面下，要想凭教育救国，简直是一件缓不济急的事。戊戍维新时，王照劝康有为多立学堂，等风气变了，再行新政，可是康有为答他说：“列强瓜分就在眼前，你这条道如何来得及？”三十年后，王照在他的《小航文存》里叹气道：“来得及，来不及，是不贴题的话。”三十二年若一切放弃，一意培养人才，对国家的益处会比任何政治改革都来得大！

民国十五年的冬天，胡适在欧游道路上寄了一封信给徐志摩，他强调：“不妄想天生狄克推多来救国，不梦想捷径而决心走远路，打百年计划。”“我想我们应该发愤振作一番，鼓起一点精神来担当大事，要严肃地做个人，认真地做点事，方才可以对得住我们现在的地位。”（《欧游道中寄书》）当时他准备“回国后即积极做工”。回国后虽在新月社、北大复兴和独立评论几方面有过积极的表现，但理想中的百年计划的“大事”还没有机会施展。直到抗战后就任北大校长，他才提出了“争取学术独立的十年计划”，要想“在十年之中建立起中国学术独立的基础。”他认为“要做到这样的学术独立，……中国此时应该有一个大学教育的十年计划，在十年之内，集中国家的最大力量，培植五个到十个成绩最好的大学，使他们尽力发展他们的研究工作，使他们成为第一流的学术中心，使他们成为国家学术独立的根据地”，“只有这样集中人才，集中设备，只有这一个方法可以使我们这个国家走上学术独立的路。”（《独立评论》，三十六年九月二十八日）这个意见一出，立刻得到国中热烈的批评和讨论，大家至少承认听任高等教育与学术自然演变是不好的，有计划的发展是避免不了的。但是很快的，大陆变色了，这个计划也就跟着流产了。

十一年后，一九五八年的四月十日，胡适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他以吴大猷先生所拟的《长期发展科学的方案》为蓝本，经商讨后，八月二十二日就获得政府的支持，五个月后就正式成立了“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主席和副主席由中央研究院院长和教育部长兼任，象征着最高学术机构与最高教育机构的合作。从一九五九年度到一九六一年度，只靠着不能算多的台币，非常有限的美金，一个执行秘书，三个专任职员，就把这个计划奠定了事实上的基础，“使这件百年大计在最艰难的环境里有一点微细的开始”，这不是中国现代史上的大事吗？

一九六一年一月二十九日，在“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的委员会议上，胡适说了一段很令人深省的话，他说：……这是一个起点，一个有希望的起点。在这样很困难的情形之下，我们能够有一亿一千万台币用在“长期发展科学与技术的研究”的开山工作上面，我们至少可以说科学已开始得到“重视”，开始得到“资助”了。我们当然不可感到满足，我们至少应该感觉我们的责任之大。我们应该感觉古人说的“任重而道远”五个字的意义。为国家计划发展科学，这个责任“不亦重乎？”我们的任务是“长期发展科学”，“长期”“不亦远乎？”……两年的工作，只做了一点探路的工作、开路的工作。从今天起，我们可以平心静气想想这条“远路”的蓝图了。（《发展科学的重任和远路》，《新时代》，一卷二期）这才是胡适的真精神！能够抓到这种新精神而加以肯定，我们才能肯定胡适在中国现代史上的真价值和真贡献。我们只消肯定他在文学革命的贡献、新文化运动的贡献、民主宪政的贡献、学术独立和长期发展科学的贡献，我们就可以“论定”他对我们国家走向现代化的贡献了，除此而外，一切都是余事！

＊　　　　　　　＊　　　　　　　　　　　＊　　　　　　　　　　　　＊在上面的一系列的肯定里，我必须抱歉我没有肯定胡适在学术上的地位。在逻辑上，我说这话并非意谓着我在否定他。我只是认为这属于胡适个人的小问题，或者他影响下的那个“新朴学集团”小问题。梁启超说胡适“学问成家数”，至少我个人，我不承认在严格的尺度下，胡适是“哲学家”和“史学家”，我宁愿承认他是一个褪了色的诗人、一个落了伍的外交家、一个最卓越的政论家、一个永不停止的真理追求者。但是他对几个重大问题追求的“纯度”，也许还是有问题的。例如他以一个曾经“很热烈地颂扬西方的近代文明”的人、一个曾经主张“全盘西化”的人，居然花极大部分的时间与精力在东方“学术”的考证上、辨伪上，而美其名曰“打鬼”、曰“解放人心”、曰偷关漏税的思想方法训练，这是不能教人心服的！如果我们说他所以如此，乃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一点“历史癖”、“考据癖”，我们反倒会同情，反正他的天才过剩，不浪费一点，他是难受的。

他不在推行“全盘西化”上认真，却在吴稚晖笔下《〈国故〉的臭东西》上认真，认真搞他自己笔下的那种“开倒车的学术”，宁肯牺牲四五十条的“漫游的感想”来换取“白话文学史”的上卷，毫不考虑两部著作对世道人心孰轻孰重，这是他的大懵懂！以他唱重头戏的地位，四十年来，竟把文史学风带到这种迂腐不堪的境地，脱不开乾嘉余孽的把戏，甩不开汉宋两学的对垒，竟还披着“科学方法”的虎皮，领着“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的补助，这是多么不相称的事！

我们现在是文化沙漠，胡适的重要在于他能运用他的远见、声望与“亲和力”，为沙漠打几口井。至于能不能使荒凉已久的沙漠变成绿洲，那还是一个非常显然的未知数！这个关键不在胡适，而在胡适找不到真正认识他的“远景”的人。他们只会顶着胡适的招牌，只会送他蟠龙的大花瓶，只会利用胡适的无为与宽厚，办那些学术与人情分不开的事业，中国过去的教育与学术已经断送在他们手里，如今他们又围来了，我不敢断定胡适之的良法美意不栽在他们的手里！

* * * *

别看他笑得那么好，我总觉得胡适之是一个寂寞的人，其实这年头儿，凡是有点真“人”味儿的，没有不寂寞的，何况是有个性的人呢？在人生大节上，胡适有他自己的新“儒行篇”，他自始至今不信权威、不信教条、不信圣人之言、不信“旧道德的死尸”、不信两千年前空洞的旧经典能解决二十世纪复杂的新问题。在这生化转变的大世界里，日新月异的新时代里，胡适始终在变化的环境里维持他的人格、观点和气焰。他有不少intellectual arrogance，有人骂他是“学阀”，至少我是赞同的，我不觉得这词儿有什么讥贬的意味。相反的，对这些只会浮议、毫无风骨的穷酸文人，阀又何妨？四十年来，胡适被穷酸文人的浮议骂惯了，他才不在乎这些，有的甚至写洋洒千言的专书骂他，他只觉得好玩。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是：“You can`t be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 ”。他说：“只要我们有东西，不怕人家拿‘没有东西’来打我们。”我要给他补一句：“只要我们负责任，不怕人家拿‘不负责任’来骂我们。”补全了，才是他“个人主义”的真精神。

现在一些人攻击胡适的个人主义，凭良心说，这一冷箭实在放错了。胡适所提倡的乃是“健全的个人主义”，英文是individuality，可译作个性主义，这主义的特性有两种：一种是独立思想，不肯把别人的耳朵当耳朵、不肯把别人的眼睛当眼睛、不肯把别人的脑力当自己的脑力；二是个人对于自己思想信仰的结果要负完全责任，不怕权威、不怕监禁杀身，只认得真理，不认得个人利害。（《非个人主义的新生活》）细读这段文字，才会知道什么是胡适之的个人主义，才会知道独立的与负责的个人主义实在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洪水猛兽，乃是一个极普通的大丈夫所应具有的一点最起码的人生态度。“不教别人牵着鼻子走”，这不是大丈夫的独立精神吗？“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不是大丈夫的负责气概吗？做大丈夫不是每个男子汉起码的要求吗？这样的个人主义还有什么可非议的吗？

知道胡适这种基本态度，才会明白为什么他主张“用负责的态度，说平实的话”；为什么他“不说专为大家拍手叫好的话”；为什么他不在外国说、租界说，却一定要跑回国内来说话；为什么朋友被抓起来，他不说“抓破脸”的话；在他眼中，为舆论坐坐牢，算不了什么，并没什么不像话。

胡适就是这么一个大而化之的人，如果我们盼他热情多于理智、傻劲近于侠义，那我们一定会失望的。这种情形，对一国众望所系的胡适说来，当然是美中不足的，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并不想逞快，打翻了一锅粥，这种委曲求全的微意，都充分显示了他是一个自由主义的右派，一个保守的自由主义者，在急进者的眼中，太不够火辣辣了。

但在许多方面，胡适也绝非冷冰冰的人：他怀念周作人，不止一次到监狱看他；喜欢南港的小学生，为国民学校捐巨款；赞助北平的助学运动，也破例卖字；听说一个年轻朋友的裤子进了当铺，立刻寄去一千元，……从这些小故事上，我们可以看到胡适为人热情的一面。但他的热情绝不过度，热情的上限是中国士大夫，下限是英国绅士。他在讲课时，天冷了，看到女学生坐在窗边，他会走下讲台亲自为女弟子关窗户，这是他的体贴处，但当女学生疯狂地追他的时候，他绝不动心，他只在给张慰慈的扇子上写着：“爱情的代价是痛苦，爱情的方法是要忍住痛苦。”在这点上，也许那写Marriage and Morals的风流哲人会笑他，不过在保守的中国，他在这方面是白璧无瑕的。

没有疑问的，胡适之是咱们这时代里的一个好人，他有所不为、他洁身自爱。按说以他的英年盛名，风云际会，四十年来，高官驷马，何求而不可得？何至于在车声震耳的纽约寓楼，以望七之年，亲自买菜作饭煮茶叶蛋吃？试看今日国中，能有几人？无怪乎蔡尔德(M.W.Childs)说他是Sage of Modern China了。

显然的，以胡适今天所处的地位来看，他还不是一个过时的人。过时的人社会早把他遗弃，至少不再重视他。可是从报章上、谈天上、“名满天下，谤亦随之”的流言上，我们知道他还是一个毁誉交加的新闻人物，可笑的是乱骂胡适之的人和乱捧他的人一样，统统抓不到痒处！一个稍有现代化头脑的人，一看就知道胡适思想只不过是一个“开放社会”(open society)所应具有的最基本的必要条件。说他叛道离经则可，说他洪水猛兽则未必。基本在某几点上，我们还嫌他太保守、太旧式，想不到这些平淡无奇的起码言论居然还不为人所容，这真是中国社会的大悲哀！

说真的，在另一方面，我真希望胡适之是过了时的人了。胡适之不过时证明了我们四十年来没进步。学术与时代的进步对个人来得快才好；学术与时代赶过胡适之总比还让胡适之卖老命来得好。胡适之是一个豪迈的人，他若能看到学术与时代跑到他前面，他又何吝于自己是个落伍者？

邱吉尔最爱引用的一句老话是希腊史家布鲁达克所说的：“对他们伟大领袖无情，是强大民族的特征。”胡适之是我们思想界的伟大领袖，他对我们国家现代化的贡献是石破天惊的、不可磨灭的。虽然这样，我仍希望我们的进步能向他们投掷我们的无情，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们是一个知道长进的强大民族。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胡适是个"寂寞的人" /李敖

胡适先生死在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在他死的那天晚上三点钟，我写下了这几段文字："别看他笑得那样好，我总觉得胡适之是一个寂寞的人。"在《播种者胡适》里我写过这么两句话。今天傍晚，这个"寂寞的人"到底走向永恒的寂寞：他看不到捧他的脸孔，也听不到骂他的声音。在天路的历程中，他转入了苦难的炼狱--他是一个战斗的人，那才是他战斗的地方！

我想到去年十月九号给他的信。有一段说："我觉得你有点老惫，虚荣心与派系观念好像多了一点，生龙活虎的劲儿不如当年了，对权威的攻击也不像以前那样犀利了。"在我这封信前两天，他写信约我去南港"玩玩"；在我这封信后二十天里，他先托姚从吾先生带了一本小说送我，不久又转给我一封信。可是他没收到我的复信，也没见到我去"玩玩"，他就倒下了！

两年十个月来，我一直没见到他，当然再也不会见到他--一个最能播种的人儿，如今再也不能播他的种子了！

这几段文字写好后，我并不打算发表，所以我改写了一篇《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发表在三月一日的（文星）杂志里。

胡适先生走进"地狱"后，眼看就快两年了。两年来，真可说是一个既"冷漠"又"吵闹"的局面。

何以说"冷漠"呢？这是专指胡适生前围绕在他周围的人说的。他们这批人，在胡适生前俨然是他的畏友、良朋、门生、干女婿，是"幡龙大花瓶"的赠送者，是生日酒会的拜寿者，是"胡适合会"的"标会"者……可是在胡适倒下以后，几乎在"尸骨未寒"的当儿，他们就变成了"不认得耶稣"的"彼得"。《新约》路加第二十二章里，有这样的故事：他们拿往耶稣，把他带到大祭司的宅里。彼得远远地跟着。

他们在院子里生了火，一同坐着，彼得也坐在他们中间。

有一个使女看见彼得坐在火光里，就定睛看他说："这个人素来也是同（耶稣）那人一伙的。"彼得却不承认，说："女子！我不认得他！"过了不多的时候，又有一个人看见他，说："你也是他们一党的。"彼得说："你这个人！我不是！"约过了一小时，又有一个人极力说："他实在是同那人一伙的，因为他也是加利利人。"彼得说："你这个人！我不晓得你说的是什么！"正说话之间，鸡就叫了。主（耶稣）转过身来看彼得。彼得便想起主对他所说的话--"今日鸡叫以前，你要三次不认我。"他就出去痛哭。

这真是一个含义深长的故事！这个故事在耶稣死后一千九百年，居然在台湾来了一出全新拷贝--胡适的亲爱的"彼得"们，纷纷露出了他们的嘴脸，他们和当年彼得不同的一点是：彼得还会羞惭痛哭，还会在日后做个传布耶稣思想的使徒，可是他们呢？他们都不会，他们只会在胡适的生日忌日里来一番"告朔饩羊"，对遗照三鞠躬以后，一哄而散，坐车回家。

蒋介石的蒙古症 /李敖 1985.08.24　　--从断送到保送

国民党的牛屄学，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不要脸的牛屄学。例如它吹牛说抗战胜利收回了台湾，但它却不说它丢了外蒙古。台湾在中国东南，面积一万三千平方英里；外蒙古在中国正北，面积五十八万平方英里，比台湾大四十四倍。吹牛只吹东南不吹正北、只吹一万三千不吹五十八万，这算什幺英雄？

断送外蒙古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国民党和苏联签订了《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条约中大卖其国，同意外蒙古独立，为的换取苏联对国民党政权的支持。可是签约后，事实上换得的却是苏联全盘的违约背信，换得的却是苏联军队在在东北强奸、轮奸中国女人，换得的却是八十亿美金的劫掠与失！……国民党这一上当事件，第一负责人当然是蒋介石自己。一九五二年十月十三日，蒋介石石在中国国民党第七次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上，发表《对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政治报告》，有过这样的秘密谈话：……战后情势的发展，竟不出我们预想之外。我们中央处于这样的内忧外患交相煎迫，而国内社会、经济、在长期抗战之后，更是百孔千疮，随时可以发生危险的局势；在这种局势之下，自然要求一时之安定，以从事复员建设。当时我个人的决策，就是要求战后确保胜利战果，奠定国家独立，民族复兴的基础，必须求得二十年休养生息，和平建设；只要能够争取这一个建设机会，那就是任何牺牲，亦是值得的。于是我们政府对俄帝，乃决定忍辱谈判，不惜承认外蒙独立，做此最大牺牲，来忍痛签订和约和附件。无如墨迹未干，竟被俄帝一手毁弃，这是万万所不料的。我亦永不相信，这样一个中国，就会被俄帝囫囵的永远吞下去；而且我深信，只要我们中华民国今后能够自立自强，统一独立的时候，那我们固有的领土外蒙古，必会归还到其祖国怀抱里来。这是我对外蒙古问题最后解决的信心，是始终一贯，而没有动摇过的。至于承认外蒙独立的决策，虽然是中央正式通过，一致赞成的，但是我个人仍愿负其全责。当时我决心的根据有三　　点：

第一、

我对于民族平等、自由的思想，向来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其民族有独立自主的能力，我们应该予以独立自主的。

第二、

外蒙所谓"蒙古人民共和国"，自民国十年设立以来，事实上为俄帝所控制，我们政府对于外蒙领土，实已名存实亡了。

第三、

只要我们国家能够自立自强起来，外蒙这些民族，终久必会归到其祖国怀抱里来的，与其此时为虚名而蹈实祸，不如忍痛割弃一时，而换得国家二十年休养生息的机会。那是值得的；因为割弃外蒙寒冻不毛之地，不是我们建国的致命伤，如果我们因为保存这一个外蒙的虚名，而使内外更加不安，则国家更无各平　　建设之望了。

我主张放弃外蒙的的决心，实基于此。这在现在看起来，实在是一个幼稚的幻想，决非谋国之道；但我在当时，对外蒙问题惟有如此决策，或有确保战果，争取建国的机会。这是我的责任，亦是我的罪愆，所以我不能不向大会报告的　　。

这段话里行间，蒋介石明确的归属了责任所在。他说签约是"我个人的决策"、"是我的责任，亦是我的罪愆"、"负其全责"。他在签约七年后，自己承认当年签约放弃外蒙古，"实在是一个幼稚的幻想，决非谋国之道"。在这《对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政治报告》开始，蒋介石就表示他"对总理，对革命，对国家和人民应该引咎自责"。可见这段秘密谈话，开宗明义，就在承认国民党"谋国之道"的错误。这一承认，因为出自蒋介石本人之口，最值得我们的重视。

"为顾虑美国关系，迟未采取行动"国民党上当四年后，自己流亡到台湾。到了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五日，美国艾森豪威尔总统对国会正式否认雅尔塔秘密协定的存在，国民党文学待从之臣邵毓麟，当天上午即请见蒋介石。他对蒋介石说："我国在联合国大会所提'控苏案'，大会仅决议苏俄并未遵守《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未予惩处。实则苏俄利用雅尔塔美俄英秘密协定，既逼我签订中苏条约，又凭此约，占领东北，协助中共，使我大陆沦陷，过去我为顾虑美国关系，迟未采取行动，如今美国总统既经公开否认雅尔塔密约，我实应立刻废除《中苏友好同盟协定》，昭告国内外人士。"蒋介石听了，连声说："很对，很对，就请你立刻去告王秘书长办理。"于是邵毓麟立刻到了王世杰的办公室，说明"奉谕"经过，王世杰一面说："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一面电邀外交部长叶公超立刻前来会谈。就这样，在当天下午，由国民党外交部发表声明，正式废除《中苏友好同盟条约》。

奇怪的是，既然苏联早就违约背信了，国民党为什幺不早点废约呢？为什幺拖到八年后才废约呢？这一颟顸行径，在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九日，国民党外交部在《宣布与苏联断绝邦交声明》里，透露了答案：中国政府于一九四五年不惜重大牺牲而缔结中苏条约，原冀远东和平及安全得藉此奠一基础，因之虽苏联屡次违反该约，但中国政府仍一向恪守其由此约　　产生之一切义务。……

这种作风，岂不是太贱了吗？事实上，明明是苏联签约起就违约背信，国民党外交部却从来不昭告世界，直到被苏联耍得七荤八素之后，才在一九四九年在联合国提出控苏案。其实控苏的理由，早在四年前--一九四五年--早已成立；废约的理由，也早在四年前--一九四五年--就已成立，但是为什幺要那幺晚、那幺迟才表态呢？这种颟顸，古往今来的执政党中，又有谁干得出来呢？

保送外蒙古

国民党一九五三年废除《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固对外蒙古独立等既成事实，不能移动分毫，但是，国民党敢在上当后八年，顺着美国人眼色废除此约，也算稍舒窘局，趁此大宣传特宣传，在手淫台湾时意淫大陆，兼及外蒙古，自然也是一件快事。

不料，好景不长，又过了八年，外蒙古独立之未足，竟要加入联合国了。国民党大吃一惊！因为这时国民党在联合国安理会有否决权在手，外蒙古入会而不否决，即无异承认是常任理事国，有一票否决权在手，如果见外蒙入会而不否决，即无异于承认《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根本没废；若予否决，则苏联必然也否决非洲许多小国入会，国民党是禁不住非洲小国和美国的迁怒的。于是，国民党放水了！对外蒙古入会问题，它不敢使用否决权了！蒋介石在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十二、十四、十六日主持国民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及中央评议委员第六次会议，发表《贯彻本党的时代使命和革命任务--动员、革新、战斗》，秘密的说：蒙古是中华民国的领土，而伪蒙在目前则只是俄帝的附庸；其加入联合国，当然是我们所要坚决反对的。为着这个问题，我们对美国和其它有关友邦，曾多方接触，严正表示我们的立场。最后由于美国肯尼迪总统向我们诚挚表示："中华民国必要是准备退出联合国。但美国却无法准备退出联合国。"如其中华民国退出联合国，自然直接是是联合国的解体（真的吗？--笔者存疑），间接是美国对自由世界领导声的坠落；我们为阻止俄共最近挟匪入会，为着防止俄共对自由阵线的渗透分化，特别是为着尊重中美共同反共的长远利益，乃不得不勉循盟邦之请，在坚持反对外蒙入会的立场之下，忍痛避免使用否决权。就整个世界战役来说，在防阻匪伪入会的间接目的上，我们可以算是换取了一次迂回战的胜利；但在防阻伪蒙入会的直接目的上，无可讳言，乃是我们的一次严重的失败和耻辱！这个问题，在国际上所发生的影响并不太大，但是对国内民心士气的影响，则是相当沉重的，不过我要告诉大家，徒然愤激痛恨，那又有什幺用处呢？只要我们一旦收复了大陆失土，我们就不怕没有拯救外蒙人民的机会，不怕不能贯彻自由正义的主张。现在我们一切忍辱负重，就者是在光复大陆这一总目标上"坚忍图成"的作为，"将飞者翼伏，将奋者足局"，今日之伏翼局局，乃就是为明日奋飞致远，作一地步。我们在收复大陆以后，自当积极的进一步使蒙古周胞，确实获得自由的权利，实现其真正的意愿。这乃是今天我们在这一挫败之余，一　　个沉痛庄严的检讨和信誓。

这段话字里行间，蒋介石又明确的归属了责任所在。他说他"避免使用了否决权"，是"不得不勉循盟邦之请"，因而不得不又来一次"严重的失败和耻辱"。他说他"避免使用否决权"、"对国内民心士气的影响，则是相当沉重的。"--国民党查禁我们的书，理由都是说影响民心士气的是我们，这回总算夫子自道了！

国民党几十年来，一路把持政权，我们小百姓自然不懂"谋国之道"。但是，看到懂"谋国之道"的国民党"忍辱谈判"，断送外蒙古于先；又看到"不得不遵循盟邦之请"，保送外蒙古于后，我们真的领教了，也服了。--国民党"谋国"谋了四十年后，最后竟然是一挫再败，要靠"一旦收复了大陆失土"的远期支票来解决蒙古问题，这一"谋国之道"，可真是"蒙古症"（Mongolism）的"谋国之道"呢！

“科以人重科以贵，人以科传人可知” /李敖李敖：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萧伯纳有一句话，每当别人捧我的时候，赞美我的时候，我浑身很不安，因为别人赞美得还不够。哈哈！怎么办呢？只有不断地自我赞美。也有人批评我对诺贝尔文学奖着迷，你是搞错了！诺贝尔文学奖一百年来没有给中国人，这个问题不在中国人，你们这些评选委员，除了一个人，其余都不会中文嘛，怎么能怪我们呢？是不是我们不要追求这个东西呢？这个东西是一个名器，这个名器被诺贝尔抓在手里了，好象奥运会一样，有那么多中国人能拿到金牌，美国已经举办两次了，可还是不给中国举办一次，这是不公道的！我觉得，诺贝尔这个名器东西不给中国人，是不公道的。要从这个角度来看。有人说，你是为诺贝尔写作吗？不是的。那你就不喜欢诺贝尔奖了？也不是。那样说是矫情。 我希望得到，但我不是为它而写作，不能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写我的东西。这不是我的目的。像高行健脱离了自己的国家，得了一个奖，我想起龚定庵的一句诗，写得非常好，“科以人重科以贵，人以科传人可知”。“科”就是科名，状元呀，博士学位呀，“科”跟着人走，人很重要，比如我是海明威，我是世界级的作家，我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诺贝尔也跟着很有光采。可是，如果诺贝尔给了李敖，大家就会觉得很奇怪，因为在华文地区之外，可能不知道我是谁。给了高行健，大家到处在问：谁是高行健？哈，比我更惨！“人以科传人可知”，人靠这个头衔来流传的时候，这个人的格调就不高了。英国的丘吉尔，大政治家，得诺贝尔文学奖，大家觉得很自然，他不需要文学头衔，他有很多头衔。高行健得奖，就是“人以科传”，太狭窄了。大陆有人批评我，是他们不知道我对诺贝尔文学奖的理解，哈，是他们的“文化水平”不好！

论“快乐律”／李敖

人在一天生活中，完全在快乐里毕竟极少，人有苦闷的时候，也有完全平静的时候（这时候并不苦闷，但也没什么快乐。）有些不快乐的因素是人所不能控制的，如血型类别，如情绪周期，如生老病死，如天灾人祸，……这些遭遇到头上来，任何人都受影响，只是程度的深浅而已。高人安之若素，或逆来顺受，或鼓盆而歌，或三号而出，或相忘江湖。……低手则寝食俱废，简直无法生活。（低手并非指智慧低的人，而是指无法处理自己情绪问题的人。贝多芬是天才，可是在情绪处理上一塌胡涂。乡下老农是凡夫，可是常常一辈子高高兴兴。）有些不快乐的因素虽为人所不能控制，但在“讨价还价”方面，人却有很多的争取余地，这一争取，要依靠智慧和冷静，以及许多技术上的细节。不依靠这些途径，而横冲莽撞，心绪烦燥，所得只是更糟，更不快乐。把自己陷入这一局面，是蠢人，是所学无所用的人，是该惭愧的人。

下面的一些细节，是我从学理和经验中参悟出来的，我把它们叫做“快乐律”：一、先平静十分钟。不管什么难题，你不是要解决它吗？先平静下来检讨，是第一步的方法。平静检讨应该是强制性的，是自己对自己呼唤。在这一点上，当然信神的人要占很大的便宜。他处在这一步，他可向他的上帝呼唤（祈祷），或向上帝的代理人呼唤（神父告解），可是不信这些的我们就苦一些，所以只好反求诸己，向自己说先平静十分钟，看看有什么法子？看看从那里着手？问题总要解决的，自苦不是办法，还是该苦中求生。如能因自己有限度的努力，多争取一点平静或快乐，岂不更好？事情并不那么糟，从本可更糟的观点看，至少也有令人满意的几个面，努力还是值得的，大丈夫不可轻易心灰意懒，一息尚存，也要“打完这盘撞球”，来豪迈一点，振作一点，神明清爽一点，想个法子。

二、、做不相干的事。所谓解决难题的法子，最好的法子是让时间自然解决——“诉诸时间”。其实人生问题根本就是时间问题，时间自然可以解决一切。用时间解决难题颇有“无为”的味道，其实“无为”（不做什么，纯任自然发展，纯任在谜中发展）也是一种有效的方法。起码的效果它可以避免“徒乱人意”。难题当前，不去想它，是一咱大本领，阿基米德、哥德、胡适等都曾在国难之时潜心学问，于国难似不干己一般，他们的目的就是避免“徒乱人意”，他们显示的是镇静、从容、方寸不乱，我行我素，他们的智慧，先已认清什么是他们力所不及的事，然后，绝不为这些事伤脑筋。他们的思考训练有素，对难题限定时间去想，该想的时候想，不该想的就不想，一如船舱的分割，纵使一舱进水，对他舱并无影响。没有思考训练的人最易犯撞成一团的毛病，结果除了搅垮自己的情绪外，于事无补。

三、苦其心志。这是意志方面的鼓励、激励、鼓舞。人总该有些意志力，意志力可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意志力可促使自己有一种豪迈气概，一种殉道气魄，一种敢与从容，一种好汉硬汉的坚苦卓绝（坚忍）。苦其心志是一种男子汉的必要磨练，磨得过的人，愈坚强；磨不过的，愈狼狈。这是男子汉的升等考试，要硬碰硬才成。人不论如何软弱，也得有一些起码的信仰，要维护这些起码的，总得有一些牺牲精神，一些决绝精神。

四、劳其筋骨。工作、劳动、运动、大量的工作，大量的劳动、运动，都是转移情绪钻牛角尖的特效药。（积极可健身，消极可以生理疲劳转移）何况这些事的本身，又可带来积极的收益。“工作是把苦闷变成快乐的炼丹仙人”“A busy bee has no time for sorrow”这些都是智慧的结果，不可不采行。

五、智者的微笑（此点可含容三，苦其心志一项）智者深明人生及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祸福相依等交综而成有浮有沉有荣有枯，得不足喜，失不足忧。故智者只是随遇而安，不徐不疾，不烦不燥，智者爱护朋友，尊重敌人，珍宝女人和小孩。智者是新约里对比文字下的人物。智者是甘地，是金格，是吕坤所描写的化身。智者修养功深，喜怒哀乐少激于外而深得于内，智者即是强者，是上通古今伟大人格的榜样。智者善于超以象外，静观万物和自己，智者坐井仍能观天，不出户仍能知天下。智者达观，智者是塞翁。智者能苦中作乐且不以俗苦为苦。智者知菜根香。智者理性不多愁善感，肠亦易断，泪不轻垂，于通人断肠垂泪之处，智者恬然苦无情者，若太上忘情者，（“我但见明月，更不想什么”）智者于忧患中不失其兴致，不失其本色，不失其趣味，不失其幽默，不失其eash，不失其微笑。

智者看世事，一笑置之，智者有度量容人——甚至纵容人（包括朋友、敌人、女人、小孩）智者知足。智者喜看光明的一面（Lacy）智者知道“可能没那么糟”、“可能石块并不大”、“比下有余”、“设想更坏的遭遇”、“既来之，则安之”。智者不惑不忧不惧。智者有耐心，知道人间事急不得。知道多一份自在即少一分苦恼，知道过一天就少一天，多努力一小时即累积（储蓄）一小时收获，快乐一天就赚了一天。智者巧于排遣，工于进修。智者可随处得智增智。智者可师任何人（老农老圃），可交任何人。智者可神交。智者虽老，然仍学牧虎关高旺所唱“我一时起了少年的心”，而知老来少，而学少年狂。

六、悟真识幻。（对未来的寄望，勇敢的梦想，也可归入此项。对未来的信念，可资鼓舞。可化去部分愁城。）人心无止境，坐这山望那山，身在福中不知福。故真者，多于未得前或已失后方悟知。美学上又有距离之说（只采最好一段，只走上坡之说），哲理上有余味之说，经济学上有边际效用之说，爱情理论上有聚则腻情必泛之说，故真者已寓幻，欢者潜生哀，得者实近失，有者翻成无。达者智者洞澈此理，故但求今日，惜余春，而不斤斤于得失去留。另一方面，达者智者多识幻即是真之说，且许多事真不如幻，非幻不可。神游也，神交也，希望也，私愿也，格于现实（时力、方便、综合趣味），非将幻作真无以得之，人生有涯，不以幻补真，何能尽享。故人不但要崇幻尚幻，还该增加一天中这方面的时间比例。（广义言之，作画、写作、看书、听唱片等皆属幻境，太太也宜千面夏娃以助幻兴。）七、开拓眼界（换环境），关心别人（看别人），他事（找嗜好）。关心别人可忘怀自己的不幸。表现出活力，把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达不到的暂时封存吧。自私是不会快乐的，不要老是想到自己，比你不幸的人就在眼前，看：他们怎么在活着？你不是要洞澈人生吗？那你就不能把自己局限在小天地里，你就该多变化环境（如司马迁，如赤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如海明威）。甚至“一年到三年内有所变其窠臼”，只有这样，才是文雄，否则只是蜗牛，不是勇士。并且日子久了，自己身心都会变得优柔，不复堪事。另外也属于换环境开拓眼界的一种，就是关心他事，——有兴味之事。尽量增扩兴味，大可to ride a hobby或to ride many hobbies。（以上与第二项做不相干的事互有含容）。

八、注意自我控制，快乐的情绪一如刁婆，需要常常提撕。一如饮食，并不是饱餐一顿就永远有效的。又一如车胎，还是要常常打气的。这种工夫很像祈祷或自省，不可忽视，要点总不外是控制烦燥在未发之前，使不成患。情绪一如河水，当导之入大海，不能塞之自苦，否则越烦越糟，最后弄出一脸蠢态。是完全成熟的年纪了，任何一项蠢态的酿成，都是一场失败，一个烙印。永远约束自己不要失败，不要烙印。要快乐起来，至少要平静的面对环境，任何环境都可用来磨炼自己，进益自己，都有它的意义和好玩的地方，不要泄气，向前看，向前走。

一九七一年四月十六日写完

（此文是长编，剪裁上未加细修。因为是随手在狱里写的，为了存真与纪念，也不修饰了。）

從生離到死別(上山上山愛廣告詞)　　從生離到死別

上山上山愛是李敖繼北京法源寺後又一部長篇小說幾十年來一般以為李敖是思想家是歷史家其實李敖更是文學家有深刻思想深遠歷史做縱深的文學家沒有這種縱深一切所謂文學不管它賣了多少冊不管它得了什麼獎只是庸俗與淺盤十七年前上山上山愛剛寫出第一部分連載時國民黨偽政.府就查禁了它罪名是蓄意為匪宣傳誣蔑政.府侮辱壯烈殉國先烈扭曲事實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嚴重混淆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這七項罪名四十五個字的文字獄部分顯示了這部小說的震憾性十七年後它終於全身裸露笑傲江湖為中國文學為世界文學智照千年雄開百代小說開始在白色恐怖的山上國民黨偽政.府的特務們環伺在異議者的山居準備逮捕他一個二十歲的大學女生小葇偶然進入山居與異議者有了一連六天的纏綿與畸戀書中以四百頁的篇幅寫出他們之間的交合與際遇有真身示現有妙相莊嚴有床上俯仰有筆下波瀾有布偶能語有雙頭佛尊有奇情高論有道大通神最後第六天的晚上特務們按了門鈴異議者開門一笑　　與情人小葇做了永訣

二十年後也就是異議者出獄二十年後大學社團請他演講主辦單位負責人是二十歲的女生君君長得酷似小葇演講後異議者送她一支鋼筆兩人通過信就斷了七個月後一天清早君君出現在異議者的山居久別重逢相談甚歡到了中午君君告辭說她要去山上掃墓異議者說既然同在一座山上我陪妳一起去吧最後到了墓地墓碑上赫然出現的死者名字竟是小葇小葇死在二十年前生君君後一小時由於羊水栓塞很快由休克而死亡母女之間的生命沒有重疊只有銜接沒有平行只有連續君君不知道母親這段情史異議者也不會道破在墳上一場傾盆大雨把兩人淋回了山居沒有乾衣服可穿君君要在山居過夜三十年前小葇的故事會重演嗎書中以一百四十頁的篇幅寫君君出現後的變局有山谷依然有夕陽空好有美人寄跡有造化入詩有靈塔出樹有蜻蜓邀盟有幽冥同路有墓裏前身最後墳上黑色大理石板下的不是孤單的小葇自己還有一個死掉的異議者深情的永遠的相依在她身旁上山上山愛一個白色恐怖下的紅色故事你可用黃色的眼光去看它?

李敖

人生拾零

李敖

人生可被玄化成一大堆哲学体系，我无意于此，我所了解的人生，多从零星而来，来自实例者多，来自玄虚者少，多多少少，也累积了一些心得，我也把它们信笔写下，并不介意遗漏什么；相反的，这些东西可能全是捡拾被遗漏了的，这才正是名副其实的“拾零”。（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书呆子跟呆子

书呆子不如呆子，呆子至少没有理论自欺欺人或讨人厌。知识如果使人变成了没有实效的空架子，那就好像纸上学开车，一临到实际，用处很小。书呆子的大病在以为有些知识与开车不同，其实不能见诸行事的，大都徒托空言，无异文字把式，在实际的“行以求知”的人眼中看来，是最无聊的业障。（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不学有术者

我过去看不起不学有术者，但他们有他们的大长处，就是实际。他们的“术”，根基在许多人的人性弱点上，故也有许多立竿见影的实际效果，“先欺许多人于一时”，再设法从一时拖长时间，也不能否认不是自成一说。在外表上，他们虽然也有一些讨人厌的八股，但他们自己很少信，他们是实际到只相信naked power，对许多人来说，他们并没错。（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理论的迷惘

许多理论根基在许多美丽的假定上面，给基本人性（如贪生怕死、如现实、如残忍）添枝添叶，但许多都是理想，可行性太少太少（所以文天祥只有一个），有的人自我要求得太高太多，实际上却超出了个人所能负荷的，结果只有崩溃（如托尔斯泰的晚年）。聪明的好人绝不使自己中理论之毒，他有安全瓣来泄自己的气。（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失败的英雄

英雄是不能不以成败论的，因为成功是衡量一个人的重要标准。失败了，即使是英雄，也至多得一二知我者敬叹耳，于实际有何积极补助？所以哪怕是局面很小很小，有个局面总比局面荡然来得好，在“牌桌”上局促一隅，比一无所有赶下牌桌好多了。（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成功条件不是单元的

“怀才不遇”被用作叹息的口实，是不对的。为什么光怀才就该“遇”？构成遇的条件很多很多，学识、才能、健康、出身、机缘、厚颜、忍耐、凶狠……等等或好或坏的品质与机会，都很重要，只有一个“才”的条件，是不够的；既不够却空叹息，岂不笨么？（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孤立.实力.小台面

孤立无妨，但没有实力的孤立是堪虞的，实力主要包括强韧、健康与财富，否则就很狼狈。一个人最后一切都没有了，但很有实力，即表示仍有小台面，可以翻本。人生最难的是最初积聚出的一些小台面，如能积聚起来，千万要守住！（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学理路，一通百通

麦纳玛拉不会中文，但他的理路不来自东方，可来自别处，一点都不缺，所以少会一国文字，不读一些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学到理路，则牛溲马溺，都可作为来源，积累既多，分类既细，即可构成恢恢理路之网，为人处世，即可拈之即来、得心应手了。（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虚名与实学

世人重的是果实，不是结果的过程。例如“博士”，重在得其名，如何得来，乃至其中有否弊端，则非所问。“有钱”、“教授”、“伯里玺天德”等等，无非如此。故名器得之先手，最占便宜，自可无中生有，化邪为正、化专知为博学、化乱法为执法……故实学以外，虚名（外在之名器）亦未可忽视。

实学所以震真知，

虚名所以撼俗世。

都不可废也。（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一日）[附记]以上八条札记，是我十二年前在国民党的牢房里的作品，那时只有纸和笔，少量经过检查的书和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我身边看住我一举一动（包括大小便）的老士官，所以谈不上什么文思，只是随手写的而已。

灵肉可以分家吗？

神仙只有灵的问题，因为神仙有灵无肉；动物只有肉的问题，因为动物有肉无灵。 肉都有的问题，只在人类发生，灵肉问题，只是人类的问题。

或许有人说：你李敖《独白下的传统》书里，不是提到“欢喜佛”吗，欢喜是神仙，是肉交中的神仙，准说神仙有灵无肉？我的答案是：欢喜佛只是神仙的塑像，并不是神仙本身，神仙本身－如果有的话－是虚无缥缈的、不成神形的，他的真面目，是没有肉身的，既然没有肉，结论有灵无肉，自然成立。哲学家莱布尼兹认为没肉就没灵，但上帝不在此限，其理就在这儿。

或许又有人说：动物中也有灵得很的，像“灵龟”、“灵蛇”、“灵禽”、“灵雀”、“灵鹊”、“灵猫”、“灵犬”等等、可见动物也不一定有肉无灵。我的答案是：这篇文章谈的灵，是与肉相对的灵，不是其他的灵，有关动物的灵，是灵性的灵、智慧的灵、习性的灵，彼灵非此灵，动物没有灵与肉的意识与理论，所以灵肉问题，不是动物的问题。 　　人类本是动物出身，他在原始竞争中，肉体的本钱并不足：游不过鳄鱼，缠不过巨蟒，跑不过豺狼，打不过狮熊虎豹。一场混战下来，结局常是“人为万物之肉”。这时候，人类站起身来，开始头脑体操，最后自败部转入胜部冠军，成为万物之灵，灵呀灵的，到头来却发现不够灵，因为解决不了灵与肉的多边关系问题。 　　最早闹出这种问题来的，是西方中古前期的基督教的理论家和“文字警察”们，认为人类灵魂的永生，有赖于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对肉的控制。对肉的控制，本是哲学家宗教家的一个老题目，但到了中古教棍手里，却变得走火入魔。中古教棍提出一种毫无根据的怪论，叫做“唯灵论”，或叫“灵魂至上论”，或叫“崇灵贬肉论”。这种怪论，不论怎么巧立名目，怎么叠床架屋，怎么演绎，它的基本论调，不外“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灵上肉下发展的顶峰，可以达到肉的行为，足可全被灵给架空的魔术程度，一个学者型的教棍，有次发为妙论，宣布只要在灵的方面不怀邪念，甚至可以摸修女的大奶奶（或小奶奶），而毫不犯淫罪。这就是说，肉的行为，只要一滴灵，就可以一点也不肉了！ 　　这种灵肉分离的摸奶奶工夫，进一步发展就更精彩了。

《教会史》（Hstoria Ecclesiasticus）里记巴力斯但的洋和尚，能过“百分之百的高明而神圣的生活”，能够“完全克服他们的情欲”，火候可达到“与女人一起洗澡，也无所谓”的程度，因为他们的道性，“不论看也好，不论摸也罢，不论搂也成，不论怎么动作，他们都不能恢复自然状态与反应。” 　　换句话说，他们都是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极了！真这么柳派吗，恐怕大有问题，这种“目中有色，心中无色”的不近人情的唯灵论，它在灵的方面，成色如何，纯度如何，一细查教棍们狗屁倒灶的历史，便恍然大悟。经查自教皇以下，衮衮诸公，都不乏有私生子的记录。私生子生下来，没人敢像李敖这样公然追认的，他们纷纷谎报，说这些小朋友是自己的侄儿或外甥（nephew），进而大加提拔，形成标准的“引用亲戚”（nepotism）现象。演变到跟他们没有生殖器关系的非公于哥儿，就难得出人头地。这种高度唯灵论者的低级趣味，把他们一海底捞，就原形毕露。所谓唯灵之灵，其实一点电不灵。 　　虽然这样，唯灵论者还是作怪不已，有些洋和尚坚持与处女同床，但要秋毫无犯，这种故意用来考验自己的女人，专名词叫mulieres subintrOductae（私养的女人）。一本（爱尔兰圣徒传》（Lives of lrish Saints）里，曾记录两个圣徒都自信通过了同床异梦的考验，而比赛谁最坐怀不乱。

引人争短长是争雄，唯灵论者争短长却是争不雄，真是所争非她了！

这种公然不雄赳赳的气昂昂，毕竟非常入所能堪，所以道性低的唯灵论者，只好斧底抽薪，采取根本隔离的办去，他们坚持“不见可欲，其心不乱”。莫里哀（Moliere）主《塔土夫》（Trartuffe）一剧里，描写塔土夫一见陶丽茵（Dorine），就赶忙掏出一条毛巾给这女人，理由是：若不用毛巾挡住大奶奶（或小奶奶），看到的人的灵魂，将会受伤！像塔上大这种鲁男子，还算是见到肉才不能自制的，另有一一种尚没见肉只见女人就不行的，就更惨个忍睹。宗教史里有太多的“拒见女人”的故事，来科波利斯（Lycopolis）地方的圣徒。有四十八年之久没见过女人，为了深信只有这样彻底的不见肉，人才能够只见灵。唯灵唯到这种落荒而走的境界。他们的灵也真大见不得人啦！

上面所写唯灵论的种种怪相，它的基本魔障，就在将人“灵”“肉”二分。误信灵肉二分的人，他们在生理构造上，好像多了一层“道德的横隔膜”。隔膜以上，是仁义道德，是上帝；隔膜以下，是男盗女娟，是魔鬼。他们认为，灵是清洁的；肉是肮脏的，因而崇灵贬肉。这种崇灵贬肉一蔓延，即使教棍以外，许多知识分子也大受感染，而绝对的灵上肉下起来。一位狂热拥护中国文化的大学教授，在课堂上，总用上部讲精神文明“存大理，去人欲”的经典文化；可是课堂下来，他却常用下部去反经典中“采葑采菲，无以下体”的训示，而买肉青楼。不过可为这类教授开脱的是：灵肉的二分，倒不乏时代的背景，不能独责于他。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他们真正灵肉一致的焦点。不是老婆，而是旧艺综合体－窑姐儿。这些日本艺妓的前身，她们不但会饮酒赋诗、小红低唱，同时还会柳腰款摆，“教君恣意怜”。不料后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身亦下古，并且身心不再合一。女人“灵”的一部分，已上升到月满西楼的修道院；“肉”的一部分，已下降到江山楼的“卡紧卡紧”（快快）派，以致心物二元起来：形而上者有灵无肉，形而下者有肉无灵，前者启灵过份，后者泄欲大多，两相辉映，终于变成了现代的不灵不肉之人。目前我们眼之所见的现代人，十九都是不灵不肉的，而不是“灵肉合一”的，这是现代人的一大失败。

我这里说现代人失败，并非说老祖宗们“灵肉合一”的成功，而是觉得：以现代人的进步和头脑清楚，理应比老祖宗们处理得高明，处理得漂亮，处理得达生近情，处理得和谐有致，可是细看之下，”显然并不如此。现代人仍在灵上肉下里兜圈子，又不能不肉，结果只好在“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迷宫里打转，在仟情与罪恶感之中周而复始。现代人一方面追寻琼瑶《窗外》的纯情派十六岁，一方面浪迹宝斗里巷内的人肉市场，这是他们最大的羞耻。

真正的灵肉一致者，绝不如此。他的境界，是《列子》书中的“心凝形释”的境界，他发乎灵，止乎肉，但绝不花钱买肉。扬州二十四桥的诗人杜牧，形式上是逛窑子，实质上该是因妓谈情，因灵生肉，他若是花钱打炮的粗汉，也不会“赢得青楼薄幸名”了。现代买肉青楼的知识分子，实在无幸可薄，他们只是一团俗物，俗得连“摸修女的奶”的伪善都不配－只该吃奶嘴！

十九世纪的英国大诗人勃朗宁，曾用美妙的诗句，告诉我们———“……灵之对肉，并不多于肉之对灵。”

（ “ Nor soul helps flesh more， now than flesh helps　　soul.”）

这是多么匀衡的启示！真盼望这种启示，能够使我们灵中有肉，肉中有灵，从此既有灵感，也有肉感，在爱河与大化之中，俯仰一世。最后人人都美死了！美死了！美死了！那该多好！ （一九七九、 八、十五）

沒有人是孤島

取自<<愛情的秘密>><一首詩幾件事>No man is an Iland, intire of it selfe;every man is a pe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e;if a Clod be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e,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ie were,as well as if a Man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e.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譯約翰敦(John Donne 1573-1631英詩人教士)詩　　沒有人能自全,

沒有人是孤島,

每人都是大陸的一片,

要為本土應卯.

那便是一塊土地,

那便是一方海角,

那便是一座莊園,

不論是你的, 還是朋友的,

一旦海水沖走,

歐洲就要變小.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的減少,

作為人類的一員,

我與生靈共老.

喪鐘在為誰敲,

我本茫然不曉,

不為幽明永隔,

它正為你哀悼.

X X X

<沒有國是孤島>

一個醫學院教授教學生實驗, 他把大便放在杯中, 伸手用指頭沾了一下,就朝舌頭上一放, 並加以品味, 然後說: " 學科學的要有實驗精神, 我現在嘗大便, 就在證明這種精神. 現在你們每一位都照我這樣做一次. " 學生們無奈, 都照做了, 可是做完後, 教授講評說: " 事實上, 我用的是食指沾大便, 可是朝舌頭上放的, 卻是中指. 我根本沒嘗到大便. ----你們實驗精神是好的,　　可是觀察力太弱了! "

每次我看到支持台灣獨立的實驗, 我便想到這個小故事.

台灣人可以找出一千個理由支持台灣獨立; 外省人可以找出一千零一個理由反對台灣獨立, ----還可增加上一個地質學上的理由 (億萬年前, 根本沒有台灣海峽, 台灣在土地上根本是大陸的一部分) 來證明. 事實上, 這樣在理論上各執一詞, 都很好笑, 因為雙方都不愁沒有理論來支持自己. 問題的癥結不在理論而在事實. 事實上有一個強大大陸政權的存在, 台灣獨立就沒有可能,以為負隅頑抗可以維繫小朝廷的人, 以為這種強大不足以拿下台灣的人, 他們實驗精神是好的, 可是觀察力太弱了!

這種觀察力太弱的基本關鍵, 在於他們眼光的狹小. 台灣人有很好美好的優點, 但是"島國的偏狹之見"(insular prejudice) 卻是很不幸的一種宿疾.

"島國的偏狹之見"並不是所有島國都有, 英國就沒有, 英國不是一個自卑感的國家, 它的世界觀比另一個島國日本健康得多, 可是日本卻很嚴重, 日本有嚴重的"島國的偏狹之見", 這種小氣, 在半個世紀的統治以後, 嚴重的感染了台灣人, 使台灣人在很多美好的優點上, 外洩出一股小氣. 眼光失之狹小, 這是台灣人的不幸. 並且由於眼光的狹小, 他們非但不自知這是不幸, 反倒引為自　　得呢!

當然眼光遠大的台灣人不是沒有, 例如死去的省議員, 立法委員郭國基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郭國基先生一連被國民黨迫害二十多年, 他被下獄的時候,要戴六斤半的腳鐐, 但是, 他並不因對國民黨的厭惡而影響到他基本方向的清明, 影響到他對台灣前途的觀察力. 郭國基說: " 有一天我去拜訪陳故副總統, 我說大陸有一千一百餘萬平方公里大, 台灣是三萬五千平方公里大, 大陸是台灣的三百二十倍, 大陸這麼大的財產, 是我們祖先和你們祖先五千年來開墾的, 財產未分, 大家有份, 我郭國基不會那麼傻, 為讓台灣獨立, 拿這三萬五千平方公里, 而拋棄三百二十倍的大陸, 不會那麼傻瓜. " 郭國基先生這種眼光, 是今天眼光狹小的台灣人(包含樂不思蜀的外省人)所不能理解的. 這些人只知道擺脫"三百二十倍"的窮地方與窮親戚, 卻不知道, 窮地方與窮親戚其實是建立現代強國的一種必然的邪惡(a necessary evil). 英國詩人說沒有人是孤島, 其實在現代世界, 也沒有國是孤島. 台灣拋棄了大陸, 它的格局, 不是別的, 只是孤島. 有世界性眼光的人, 真正愛台灣的人, 必然有這種觀察力,　　而不把台灣帶入孤島.

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四日

真正的爱情要限时拆伙 /李敖 2000/1/14真正的爱情一定要限时拆伙，讲好了两人恋爱三个月，时间到了就一定要分开，大家会认为太机械了，但只有这种方式，你才会觉得快乐是指日可数的，就会珍惜每一天的爱情，就像我常讲我所喜欢「甜蜜的十一月」这本书的故事，书中女主角最后仍选择了面对现实，才能永远保持甜蜜的回忆。大家常觉得找到另一半是件不容易的事，所以就会相互纠缠，最后造成一些悲剧的发生。我认为当你失掉女朋友或男朋友时，只要一去想就不会停止的，因此任何内省的修炼方式（包括写日记）都应该要排除，懂得爱情的人，在失去另一半时，可以把他视为是一个离开你的苹果，光老想苹果是没用的，唯一的方法是找出香蕉来取代这个苹果，而不是靠个人的意志力来抑制这个苹果，所以我赞成一个人有另一半时，不妨考虑设定谁是你的下一位的男朋友或女朋友，讲起来好象不是很真诚，但错了，真正的男欢女爱的确有很多不诚实的一面，有时不诚实对本身没有妨碍，诚实反倒是种错误，很多人会把过去一笔帐全说出来，这不一定正确。男女间有很多隐含的技巧是很重要的，可是有许多人不知道，最后反而把爱情搞得一蹋胡涂，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我过去写的一些书被查禁了，所以年轻朋友看不到我的一些绝学、想法和智能，看到的都是琼瑶、三毛类的书，给了你们错误的爱情观，把快乐的男欢女爱搞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痛苦，输入给你们的都是连续剧式爱情观，会害了你们，希望大家今夜听了我的讲演后要修正。

在求取爱情时，大家要看是否要身在其中，也就是王国维所说人生中有「有我」、「无我」两种境界，就像同样送美国和法国女人玻璃丝袜时的反应会不同，当送给美国女人时她们会说「啊！我有了全世界最漂亮的丝袜」，这是「无我」的境地；当送给法国女人时她们会说「这丝袜穿在我的腿上，我会有全世界最漂亮的腿」，这种情况是以和丝袜发生的牵连作用来赞美自己，让自己身在其中才有特别的趣味，这是一种「有我」的境地。有时爱情的关系是要自己跳出来，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来看整个情况，当然有些情况是有你的，我们可以相信爱情本身有时是要讲求一些情调，也要考虑到双方相互的关系。

「没有欲那有情，没有肉那有灵」，我常挖苦台湾的大学生被骗了，他们只有在性观念和性行为上符合大学生标准，其它方面常是中学生的头脑，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不要被骗了，也建议你们要去看李敖大全集。

杂评鲁迅和他孙子 /李敖 1982.09.23且人按：天涯莫明写评论李敖与鲁迅的文字，写的既滥又偷懒，结果看来看去，老引人们在一些无谓之争上白费口舌，现在把李敖的一篇文字帖子上，叫人多开开眼界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三日的日记阳明山上傍晚的山岚与落日，尚可一看，我"酱"在岛上已久，能排除尘嚣，接近一点山岚与落日，倒也不错。( "酱"字是鲁迅的词儿，有人(按: 柏楊)偷他的，推出"酱缸"之说，因而成名，是拜国民党不准读鲁迅作品之赐。国民党如大开文网，这些文抄公又何能在台湾"发明"这些名词? )一九五八年五月四日，我听胡适讲"中国文艺复兴运动"，他说：魯迅先生不到晚年－－鲁迅先生的毛病喜欢人家捧他，我们这般"新青年"没有了，不行了；他要去趕热闹，慢慢走上变质的路子。到抗战时期前几年，所谓左翼作家同盟组织起来了，那时共产党尽量欢迎这批作家进去，但是共产党又不放心，因为共产党不许文艺作家有创作自由。所以那时候监视他们的人－－左翼作家的监视者，就是周起应，现在叫周扬，他就是在上海监视鲁迅这批作家的。诸位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有一本书在自由中国可以得到，是值得看看的。这本书在抗战初期出版，是鲁迅死后，他的太大把鲁迅写给各朋友的信搜集起来，叫"鲁迅书简集"；这本书里面几封信值得看看，特别是他写给胡风的四封信，其中有一封信就是鲁迅死之前不到一年写的，是一九三五年(他是一九三六年死的)，这封信胡风问他三郎(不知是谁，大概是萧军)应该不应该加入党(共产党)?他说："这个问题我可以毫不迟疑的答复你，不要加入!现在在文艺作家当中，凡是在党外的都还有一点自由，都还有点创作出来，一到了党里去就'酱'在种种小问题争论里面，永远不能创作了，就'酱'死了!""酱"在里面去，这个字用得好极了。底下更值得读了，他说："至于我呢，说来话长，不必说了吧。"他说："我总感觉得我锁在一条链子上，背后有一个人拿着皮鞭打我，我的工作越努力打得越厉害。"这一段话里，打他的就是现在大陆搞文艺的周扬--那个时候的周起应。这封信不能不看看。我们要的是没有人在背后用鞭子打的，不要人监督的，人人要自由，本他的良心，本他的智识，充分用他的材料，用他的自由--创作的自由来创作。

胡适讲演时讲到"酱"字，大家为之鼓掌，当然这次是鼓鲁迅的掌，鼓得胡适站在台上，怪别扭的。

胡适提到鲁迅的信，是一九三五年九月十二日写给胡风 的，原文是：十一日信收到。三郎(三郎就是萧军)的事情，我几乎可以无须思索，说出我的意见来，是：现在不必进去。最初的事，说起来话长了，不论它；就是近几年，我觉得还是在外围的人们里，出几个新作家，有一些新鲜的成绩，一到里面去，即酱在无聊的纠纷中，无声无息。以我自己而论，总觉得缚了一条铁索，有一个工头在背后用鞭子打我。无论我怎样起劲的做，也是打，而我回头去问自己的错处时，他却拱手客气的说，我做得好极了，他和我感情好权了，今天天气哈哈哈……。真常常令我手足无措，我不敢对别人说关于我们的话，对于外国人，我避而不谈，不得巳时，就撒谎。你看这是怎样的苦境?

胡适在钱思亮家单独见我的时候，也特别提出这封信，证明鲁迅死前内心的痛苦。

总之，国民党不像话，鲁迅反国民党以至于死。做为一个追求真理的人，任何不像话都要反，否则也就跟他的身分太不相称了。

鲁迅的成就，在小说史一类和"阿Q正传"一类，除此两类外，他的杂文一类，却锋利、单调而冗滥。他写了那么多杂文，最明显的表现，不过一肚子情绪而已。情绪并非要不得，但是必须同"言之有物"并用、必须跟"大量的资料"并用、必须随"卓越的分析与见解"并用，但鲁迅的文章，却情绪有余，其他不足，结果炒出来的，只是一盘盘上好辣椒，反倒没有主菜了。

但是，即使是杂文，鲁迅的也落伍了，他那些放小脚式的和东洋式的词汇与造句，现在已经明显的属于另一时代了。现在我们写文章，再也不用那些表达法了。

鲁迅在杂文里太多情绪语言，他实在不够格搞思想。周作人晚年写信给鲍耀明，谈他老哥说：现在人捧鲁迅，在上海墓上新立造像--我只在照片上看见，是在高高的台上，一人坐椅上，虽是尊崇他，其实也是挖苦他的一个讽刺画，那是他生前所谓思想界的权威的纸相高冠是也。恐九泉有知，不免要苦笑的，巴。要恭维人不过火，即不至于献丑，实在是不容易的事。

在思想内容上，鲁迅实在很贫乏。他能那样有虚名，证明了中国人思想的普遍贫乏；至于偷鲁迅的国民党杂碎文人能在台湾得虚名，更反证了这个岛上思想的普遍贫乏，反证了他的读者的混蛋。

总之，中国现代的文人，不论是鲁迅型的、胡适型的，以至那些杂七杂八型的，实在都有他们的限度。他们的成就，都因掺入政治的推波助澜，而变得不能"恰如其分"，而变得像淹了水的浮尸，臃肿而失本来面目。他们的货色都被高估了：他们的努力也是不够的。

我想我会在货色方面、努力方面，给中国做一个榜样。至于在人格方面的坚苦卓绝，孤军奋斗。那更无人能比了(鲁迅、胡适那时候，国民党对异己的压迫力量，远不如今天。鲁迅有租界和左联保护，胡适有帮口势力。他们都在尊敬知识分子的社会里，得到蔡元培等的支持。今天我的处境，的确比他们困难得太多了，大多了)。我这种说法，我曾对邓维桢说得很详细，我说：我们是现在的国民党的批评者，你可知道过去的国民党的批评者他们多安全吗?他们大都是在国民党刀枪拳头达不到的地方批评的，他们或在洋人保护的租界里批评国民党(如"新月杂志")，或在北方军人的宽厚里批评国民党(如"独立评论")，或在允许办报的局面里批评国民党(如"大公报")，或在民情汹汹的公理昭彰时代里批评国民党(如"观察")。……可是我们呢?我们全身暴露在国民党空前大好的统治优势下，他们有高度集中的力量、有密集安打的环境、有四面是水的方便、有日本留下的被统治惯性、有现代的镇暴设备、有一党独大、有八号分机、有大量的喊万岁唱梅花的小市民。……这一切一切，都足以使国民党的批评者心灰意懒、胆战心惊的。我们没梁山可上、没出境证可拿、我们活象玻璃窗户上的苍蝇--"前途光明，没有出路"，随时都要被苍蝇拍子打下来。……可是，我们还是做了!还是头破血流，一做再做了!维桢啊，不要搞错了，我们是最有勇气的人!我们才是最 有勇气的人!

只有深刻了解我是在何等阴影与压力下奋斗的人，才知道我的人格是何等崇高、何等伟大。只有这样比较，才知道我在国民党孤岛高压下能做一点事，能不畏强暴的表现真理与自我，是多么难能可贵。在我这种处境下，有些人还诽谤我，这种人，不是漫无心肝又是什么?他们"大义灭亲"、"大义灭友"、"张大义"，其实他们懂什么叫大义?这种人若懂大义，那么狗男女又懂什么?这种人在国民党统治下一路做顺民，还跟着唱梅花、摇小旗，不以为异也不以为耻，他们懂得什么叫大义!

今天"联合报"上登鲁迅的孙子周令飞谈话说：[台北讯]周令飞昨晚在"华视新闻杂志"节目上说，罗曼罗兰夫人的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小时候读过这首诗，只觉得句子短，琅琅上口，现在真正了解了这首诗的合义，也代表了自己的心声。

这是胡扯。第一，罗曼罗兰夫人从没写过这首诗。第二，周令飞是为爱情抛弃了自由。他来台湾前曾公然向台湾、大陆双方表示了意愿，可见两地的自不自由不是他"抛"的条件，而是他为了爱情不惜跑到任何给他爱情的地方。古往今来，显然有给人爱情却不给人自由的所在。"旧约"中"出埃及记"第二十一章记买希伯来人做奴仆，奴仆必须服事六年，第七年他可以自由。若来时带着老婆来，走时仍可带走；若老婆是主人给的，"妻子给他生了儿子或女儿，(则)妻子和儿子要归主人"，他只能自己走。"倘或奴仆明说：'我爱我的主人，和我的妻子儿女，不愿意自由出去。'他的主人就要带他到审判官那里，又要带他到门前，靠着门框，用锥子穿他的耳朵，他就永远服事主人。"这就是给人爱情却不给人自由的证据。所以，若有人以为得到了爱情就得到了自由，不但是"左倾幼稚病"，也是"右倾幼稚病"了。

周令飞在台湾的表现，到处拜会、致敬，他的祖父必然死不限目。鲁迅若想到自己的孙子这样向他所厌恶的政权表态，真要甘愿"令"这小于"飞"了。中国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其实斗也不过三代。第三代的人，气力就更弱了(严复的第三代中的长男一支，算是一个例外)。

毛泽东「霸王硬上弓」 /李敖 1991.07.076月22日中央日报转引香港「争鸣」杂志一篇署名「铣永标」的文章报导，从1966年3月至1976年8月，大陆29省、市、自治区辖下有1820多间印刷厂全部负有承制「毛主席语录」、「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诗抄」的「政治任务」。在这十年中，总共出版了「毛主席语录」65亿册，「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8亿4千万套，共33亿6千万册，「毛主席诗抄」4亿册，五种不同尺寸规格的毛泽东标准像22亿张。以上数字尚不包括各党、政机关、企业、大学所属的900多间印刷厂中所印的17亿册。

如果按照当时中国大陆人口8亿计算，平均每人可摊到15册「毛圣经」和近3张「毛神像」。

中国社会科学院统计，从1979年到1984年，大陆回收的「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等书高达60多亿册，全部作为废纸处理。

基督徒「圣经」的印制，从19世纪中叶到本世纪90年代将近150年的时间，才不到40亿册。因此，共产党徒出版「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诗抄」的数量，堪称世界第一。

全世界再好看的书，这样子「霸王硬上弓」的搞法，恐怕也倒尽了人民的胃口，宣传搞到了这步田地，毛泽东真使人想呕吐了！

民國定義和總統定義 /李敖 1999.09.08一九一四年，中华民国总统袁世凯请王闿运做清史馆馆长，王闿运以八十一岁高龄，倚老卖老，写出门联讥讽，全文是：「民」犹是也，「国」犹是也，无分南北；「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

把所谓民国总统，二十四字解决，令人玩味。王闿运不但是历史家，也是先知者，八十六年来，所谓民国总统，多非善类，尤其「中华民国在台湾」（yubar按：这是李登辉搞出来的鬼名词）以后，不但非善类，且是小气八拉的败类，格局小得眼里只有一个岛，把玩起王闿运的二十四个字来，更切题了。

按照旧式的国际法规则，一个国家的存不存在，与他国的承不承认无关。他国不承认你，你固然可以「夜郎自大」或「关门自大」，但自大归自大，你只是「事实上存在」而非「法律上存在」，因此你不能享受国际法的各种权利，你没有国家资格、你并非国际法主体、你是天九牌中的「瘪十」。 「中华民国在台湾」的总统李登辉侈言两国论，但你这边的一国，就是「瘪十」状态，你进不了联合国、你得不到世界上任何大国的承认、你得不到世界绝大多数国家的承认，你只有花钱买到二十八个小国的承认。而这二十八个小国，总人口只占全世界的百分之一点五；总生产毛额只占全世界的百分之一。这样子二十八个「小不点」的承认，叫承认吗？好意思这样说吗？ 所以，两国论中的一个国，是不是国？算不算国？已不好意思说是事实问题，而根本是常识问题。

正因为发生国不国的问题，所以它的总统定义，也不宜拘泥在政治学上的定义，而该有它特殊声明下的定义，事实上，它只是「中国台湾的领导人」的别名而已。要附带声明的是，上面说的「中国」，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也不是「中华民国」，而是两岸坐下来谈出来的「中国」。我认为谈出来的国号该叫「中华民国」，可解说成「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简称」。 「中国大陆的领导人」应该对毛主席在法国《人道报》的访问谈话记忆犹新：毛主席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一六年，曾后悔当年没沿用「中华民国」的国号。孟子提到「以大事小」的观念与气度，但孟子忘了指出那是智慧的层面，「中国大陆的领导人」是智慧的，我相信他们会超过古代圣人，悟出重拾「中华民国」国号的智慧。

中国小姐新论

十八年前，我做预官八期排长退伍，流落台北街头，穷得有时候饿饭。一天，科学家潘毓刚拉我去他家狼吞虎咽，饭后跟我说，他可介绍一家我不太讨厌的杂志，写点文章，混点稿费，他订个题目－“中国小姐论”，说就先写这篇吧。我遵命办理，一心想：“天无绝人之路，他妈的这回可发财了！”

不料，文章送给小潘，小潘送给主编大人，主编大人一看，面有难色。小潘狼狈而归，我说：“你我狼狈为奸是不成的，让我另找饿鬼投胎的对象吧。”我讨了邮票，把文章转投《人间世》。《人间世》的刘济民是敢死队，他烧我冷灶，居然寄了稿费来，从此刘胖子得到了引狼入室的代价－他的杂志，被罚一再停刊。后来他恶梦初醒，再也不要登我的文章了。

“中国小姐论”发表后十八年，我执笔写这篇“中国小姐新论”，陋巷、孤灯、小潘、刘胖子，……一幕幕往事，一一重现在眼前。可爱的小潘，走了；伟大的刘胖子，死了；跟我先后“暴得大名”的中国小姐们，跟我一样，老了，想当年“暴得大名”时代，陈诚对我说：“你李先生是自由中国三十岁以下最有名的男士。”他特指“男士”，因为“女士”有许多“中国小姐”在，男士唯我独尊。那个时代，年轻人想出名并且能出名是很难的，我当年是给年轻人“打天下”的先烈；如今，十八年下来，年轻人都纷纷“跑天下”起来，遥隔代沟，数典忘敖，不知前辈创业维艰，实在可恶。我左思右想，心有未甘，决定复出，一决雌雄。想当年我战斗对象，只是老顽固；如今复出，老顽固以外，又多了跟我年纪差不多但思路差大多的中顽固，和跟我年纪差很多但思路差更多的小顽固，使我身陷重围。

于是，决定写这篇“中国小姐新论”，以美人计解围。

以美人计解围，是完全中国传统的产物。汉高祖被匈奴围在白登（山西大同），一筹莫展。高人点化他，教他画了许多当时中国小姐的画像（那时候没有照相机），派人偷运到匈奴营里，给酋长老婆看，威协说：“看看这些美人儿！

看这些小脸蛋，多标致啊！这就是我们老板要送给你家老公的礼品目录！她们来了，您老大的地位如何，您老太心里有数。为您老太计还是说动您老公，赶快退兵吧。兵一退，当然礼品我们就留着自己用了！”酋长老婆是何等聪明人，她岂能平白替老公“选美”？于是，一夜之间，局势全变，匈奴退兵了。

这种用美人达到政治目的，远在汉高祖以前，就被高人想出来了。其中西施最有名，西施可说是第一届中国小姐，因为当时是从全国大选中选出来的。西施的本领，比现在的中国小姐高出很多，除了不会英文以外，别的全考第一。她会生私生子，会搞00七，会跳踢踏舞，现在苏州的“响屟廊”，就是当年这位捧心美人大跳特跳的地方，响屟的意思是用跳舞振动地板，振动出乐声满廊，现在的中国小姐，又有谁行？

因为奇计屡售，中国的高人，在对中国小姐品头论足之余，总喜欢一举两得，来点政治目的。响屟廊成绝响后两千五百年，在中国的台北，这种高人又出现了。他们提议－在他们参加的讨论子国家建设”的会议上提议，现在“国难当头”，应该选举中国小姐，因为“大家谈到中共目前的统战伎俩，与会人士大多认为，我们应该争取每一个在国际上自我表现的机会。因此中国小姐选拔虽然是个轻松的活动，却有严肃的意义。”

这就是说，选举中国小姐，是有政治目的的，中国小姐“在国际上自我表现”，可以反击“中共目前统战伎俩”。

为什么？为了中共那种社会，出不了中国小姐这种人。“停止选拔中国小姐是一种因噎废食的措施，因为中国小姐选美可以从选拔出来的中国小姐身上，看见我国的进步。看了这些海内外高人的高论，我忍不住说：你们错了，全错了！

错在哪儿呢？错在提议选举中国小姐吗？不是。提议选举中国小姐并不算错，错的是提议所根据的理由，请听我当头棒喝如下：先说为什么提议选举中国小姐不算错。选举中国小姐，是一种“选美”活动。选美活动，是人类发明的最早活动之一。照希腊人说法，木马屠城记那段特洛伊之战（TrojanWar），就是选美选出来的大祸。原来女龙王结婚，大开筵席，谁都请了，单单没请挑拨女神伊瑞丝（Eris）。伊瑞丝大怒，丢出一个金苹果，上面写着“献给最美的”，这下子搅局成功。高朋满座之中，三个女神闪出，当美不让。她们是天神宙斯（Zeus）的老婆兼妹子、婚姻女神兼注生娘娘席拉（Hera），宙斯的女儿。智慧、技艺和战争女神雅典娜（Aihena），和宙斯的私生女儿、爱与美神爱芙罗代蒂（Aphrodiie），即维纳斯（Venus），她们要求来个选美比赛，请宙斯评判。宙斯是老奸巨滑，那肯干这种得罪人的事，他叫她们去找巴黎斯（Paris），于是三位女神，直奔巴黎斯，跟他幕后交易，最后维纳斯贿赂成功，答应裁判得到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海仑（Helen）。于是，当选者得到金苹果，落选者掀起战争，一打就是十年。

上面这个史例，说明了选美本身是人类最早的一个发明，争奇斗艳是孔雀的大性，也是女人的天性。凡是“敢将十指夸针巧”的，就没有“不把双眉牛画长”的，让女人做做困美之斗，四座同笑，上下并欢、且为大上人间，留下绝代佳人的尺码，是一件很美的事。人类自古就有这种发明，殊甚嘉许，至少不必大惊小怪，至少还不致于构成“资本主义堕落生活方式的代表”，或是”‘侮辱女性，’之类。 　　希腊国王长堤选美时，世界上还没有资本主义；而中国小姐能上台，李敖先生不能上台，这反倒是对女性的谄媚，对男性的侮辱。何必用不通的大帽子反对呢？用大帽于反对选美的人，他们有不开心的心病和易倒胃的胃病，老喜欢过度用道德的标准来套一切。他们不知道，美的本身，既非道德的，也非不道德的，而是跟道德不相干的（nonmoral）。

一般人口头禅“真”“善”“美”，真是科学哲学的；善是伦理学经济学社会学的；美是美学艺术的，美本身无须为真和善做美女。何况照拜昂（Bion）说法，美就是善；照济慈说法，美就是真。美本身足可成立，无须也不该加上道德判断。所以，提议选举中国小姐不算错。

错在提议者所根据的理由。亚里士多德说美是上帝的礼物，人类发明选美，不过摆出礼物而已，赏心悦目，快然自足，没有别的，也无须有别的。美本身就有“原始的完整性”（primitive integrity），选美本身就有它自己的意义，不必被也不该被“政治挂帅”。想用中国小姐搞“统战”、表示“进步”的学人，应该问问自己：这种动不动就“一切为政治”、“政治领导一切”的毛病，是不知不觉跟谁学的？

罗素从苏联回来，说他吃不消共产主义的一点是：共产主义事事都要为政治服务，学人们怎么这点分寸还弄不明白？

想用中国小姐搞“统战”、表示“进步”，可曾想到未在枝节上得好处，已先在根本上－“政治挂帅”上开了倒车？

你们的书，念到哪儿去了？

结论是：我反对以道德理由禁止选举中国小姐，一如我反对以政治理由开放选举中国小姐，说破了真好玩－道德性禁止和政治性开放，其实两组的理由竟一样！它们同一思路，同一模式，同样不知美之为美，同样混！

写这篇文章，本来是以作战“解围”伏笔的，现在却成了出猎“打围”，我真抱歉。

一九七九、七、二七。

乱世母女泪／李敖

最近我凑足十几万元，使妈妈得以绕道美国，转赴香港，跟来自大陆的大姐、二姐，相聚一周。

妈妈生我的时候，已经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就是大姐、二姐、三姐、四姐。这种情形，在那时代，已经有点岌岌可危了。中国汉朝就有“盗不过五女之门”（生了五个女儿的家，连小偷都不去偷）的话，一个媳妇，不老老实实生儿子，却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的生女儿，这像什么话？幸亏我应运而生，使妈妈立刻从“败部复活”，帮了他的忙不少。在生我以后，妈妈又故态复萌，连生了两个妹妹，那时我在家中地位如日中天，直到最后弟弟出世，才算两权分立。六女二男，就是我的同胞情况。

在1948年，我们全家在北平，爸爸决定全家逃难。他计划分四批南下，第一批是爸爸自己，他先到上海打前站，他的台湾朋友翁镇劝他为什么不一直去台湾呢？爸爸说他判断国民党虽战败，但剩余的力量，谅可维持和共＋产党“隔江（长江）而治”的局面，所以逃到上海，就差不多了。（此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二二八”事变的阴影，使爸爸感到不安，他对台湾不大放心。他不愿见国民党杀台湾人；他也怕台湾人报复，一阵乱杀，杀到他头上。）爸爸是坐飞机到上海的，接着妈妈、大妹、小妹、弟弟、老吴（跟了我们一二十年的老佣人，一位无家可归的老太太）第二批，也坐飞机到上海；然后是三姐、四姐、我第三批，为了省点钱，转到天津，会轮船到上海。大姐、二姐原排在第四批，因为大姐刚考上辅仁大学医学系，刚选上系花、正在高兴；二姐在贝满女中念高三，毕业在即，认为可晚一点再走，这一决定，主要是四姑父的缘故。四姑父叫丁锡庆，是陈纳德的飞虎队要员，（陈香梅《往事知多少》书中有一段特别提到丁锡庆。）他跟爸爸说，如果局势急转，他有办法找到机票，使大姐、二姐立刻南下，爸爸当然相信。不料，局势急转的速度（也就是国民党垮台的速度），大大出人意料：北平被围城、北平被“解放”，除了有枪在手的高级“国特”（如前调查局局长张庆恩等人）之外，谁也搭不上飞机了！

北平失掉了连络，大姐、二姐失掉了连络。

1949年1月10日，历时六十六天的“徐州会战”结束，国民党大将黄维、杜聿明等先后被俘，整个江北，已经全部失守。局势的突变，使爸爸对国民党能守江南的信心，大为动摇。国民党欲求隔江而治皆不可得了。那时候人人逃难、家家逃难，爸爸的北大老学弟张松涵全家，也搬到我家楼下。张松涵是兴安省政府教育厅长，太太戴树仁是国大代表，跟国民党渊源都深，准备逃到台湾。临走前劝我们也去台湾，爸爸同意了。张松涵到台湾后，立刻代我们领了入境证寄来。于是爸爸和我，立刻到市区买船票。我家临离上海前，储存的面粉留给了六叔，又送了六叔一两黄金，所剩余全部财产，只有几两黄金，全家九人，每人分不到一两，也就追随大官巨商，去台湾了。

到台湾后，我家陷入长年的贫困，穷得早起刷牙，买不起牙粉，更买不起牙膏，只能用盐水刷牙，在大陆上的大姐、二姐，也不可能比我们更好了。

1950年前后，大姐、二姐通过她们在香港的同学，转过信给我们，可是，为了怕海峡两岸的“高压电”，这一通讯，不便继续，不久，在香港的同学也离开了，仅有的通讯，也断掉了。

接着几年过去了，在1955年4月27日，爸爸死了，大姐、二姐也全不知道。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十五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二十五年过去了，近三十年到来的时候，归化美国的三姐，终于去了一次大陆，看到大姐和二姐，她们都结婚了，大姐有两个男孩，二姐有两上女孩，大姐和大姐夫都是医生，二姐和二姐夫都是工程师，她们在漫长的三十年里，挨饿、受难的事例，是一言难尽的，虽然其间五叔入狱了、老姨（妈妈的小妹妹）自杀了，亲人离散、故人长诀，但是大姐、二姐总算辛苦成巢，分别在昆明、在上海，活到了今天。

最近大姐参加医学会议，到了香港；二姐申请海外控亲，也到了香港。妈妈因为国民党不开放香港观光签证，只好先去美国。国民党刁难她，迟迟不给她出境证，直到无可再拖，才给了她。妈妈从美国转到香港，大姐、二姐在入境室欢迎她，三十五年的长别，三十五年的离散、三十五年的梦里音容，在泪眼里、在呼唤里、在拥抱里，立刻模糊成了一片……中国人民何辜，九十年来，敬陪国民党革命，“革命，革命，革过又革了”，最后革得骨肉生不能见、死不能送，关山难越，尽是失散之人；幽明永隔，长为他乡之客，最后不能“反攻大陆”，也不准大陆人民来台，也不准直系血亲来往见面。只死命的一个劲儿扣住在小岛上的一切，这又算是什么？使人母女三十五年不见面，这算哪一门子“救国”救民？哪一门子英雄豪杰？这样莫名其妙的冷血政党，古今中外，还能找得出第二个吗？

上月15日，国民党内政部长林洋港对索拉兹说：大陆上的国土是我们的国土，大陆上十亿同胞是我们的国民，如果没有戒严法，则依据中华民国宪法规定，人民有居住迁徙的自由，如此一来大陆人民便可迁居台湾，而不受任何法律的限制。如果大陆人民大量涌向台湾，则台湾的经济及社会安定，将无法适应。

看到了吧，这就是国民党的鬼话与逻辑！古今中外，不准自己人民迁居、不准自己人民在自己国家来去，“德政”竟一至于此，还有脸对洋鬼子胡说八道！这种厚颜、这种无耻，真是丑绝人寰了！

大姐、二姐跟妈妈分别的时候，她们是大一、高三的女学生，青春美丽、云英未嫁；三十五年后，她们都已老去，在风霜中老去、在苦难中老去，老得比分手时的妈妈还要老，三十五年的分离，使人跟不上记忆：妈妈记忆中的女儿，相见之下，已是红颜老去的母亲，女儿记忆中的妈妈，相见之下，已是老态龙钟的祖母，三十五年的生离，突然相见，见得人无法事先调整记忆，但是记忆又何必调整？就让皱纹加在脸上、就让岁月滑过手上，妈妈永远是妈妈，一如女儿永远是女儿。虽然国民党永远是国民党，但是，毕竟在三十五年以后，中国人民赢回了一次。——他们可以南下北上，他们可以东去西飞，他们可以在一块失去了一百四十年的中国土地上相会，哪怕相会只是七天，但那是三十五年后的七天，那是“德政”。脱线后的七天、那是中国人民为国民党革命付代价后的七天。任何中国老太太经此一遭，都可以死可瞑目，但她们不会死，她们愿意再等三十年——他们不要只赢回一次，她们要和女儿长相聚！

1983年9月12日收到她们照片；　　9月13日上午写

大義裸体 /李敖 1986.04.22

早起寫打油詩：“俗人大家樂，高人大家寫，寫出陽剛派，有且沒有也。”按照中國文字的原始意義，“且”是男人生殖器；“也”是女人生殖器。這個島的文風，在國民党的調教下和小市民的軟骨病下，早已是一片“也”風，全無陽剛之气，令人厭惡已极。

但是，一片“也”風，也是這個島的獨有特色而已，對有些偉大的洋婆子而言，“也”風卻也得別具一格。以十一世紀的英國戈迪瓦夫人（Lady Godiva）為例。戈迪瓦夫人的丈夫叫列佛瑞克（Leofric），是麥細亞伯爵（the Earl of Mercia），也是科芬垂（Coventry）的領主。此公善以征稅為德政。里查·亞摩（Richard Armour）在（都是夏娃惹的禍）（It All Started with Eve陳紹鵬譯）書中論述如下：如果說世上還有比他老婆更可愛的事物，那就是金錢。他的大部分光陰都消磨在他的賬房里，不過，這并不是因為他對于金錢計算得太慢。他有許許多多磅英鎊，先令和辨士更是整整齊齊的，堆二。伸手可及的地方。對于他而論，現金是王，他不過是伯爵而已。有的時候，他拿著一根杖，這邊敲敲，那邊打打，把錢打得紛紛落地。他便急急忙忙地跑到這邊撿撿，那邊撿撿，于是，樂在其中矣。戈迪瓦夫人在樓上就可以听見錢幣散在地上的聲音，然后，便是一連串有條不紊的叮當聲：這是金幣碰到金幣的聲音、那是銀幣碰到銀幣的聲音。不一會儿，又听到銅幣碰到銅幣的聲音。這時候，她就知道：她的丈夫正玩得開心呢。

幸而，列佛瑞克的收入有一個可靠的來源：那就是科芬垂的老百姓。當他感覺到需要更多的錢幣，以便堆集的時候，他只要增加稅率好了。如果納稅人太少，他便設法增加生殖率。他樣樣都要課稅：房屋稅、牲口稅、過路稅、地毯稅，無所不有。他這种剝削百姓的才能，卻激起他們的靈感，他們戲稱他為“剝制師傅”（thetaxider mist）。

要是有一個赤貧的農奴壓根儿沒有現款繳稅，列佛瑞克便每一蒲式耳的谷，抽他三分之一的稅，每一塊面包抽三分之一，每一條牛也抽三分之一。這种辦法對科芬垂的百姓太苛刻，對牛更甚。但是，列佛瑞克毫無同情心。當他老婆責備他太貪心的時候，他就這樣說：“他們都是奴隸呀！況且，一個人的錢要是不夠堆集的話，還要它何用？”

里查·亞摩又寫道：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窮困的農民推一個代表團來求見戈迪瓦夫人。他們想來看看她的心是否比她丈夫的心軟些。戈迪瓦夫人叫他們進來，靜听他們訴苦。他們的話感動得戈迪瓦夫人淚流滿面，不住地抽噎。因為她穿的是粗麻布的便袍，所以，她心房的抽動，歷歷可見。事實上，她差不多是一絲不挂的。農奴們扶著鋤頭，慢慢低下頭去，“伯爵是一個守財奴。”戈迪瓦夫人說，“他是一個陰險的人。他惟利是圖，連一文錢都不放過。我很愿意幫助你們，但是，他這個人很難對付。”

她很惋惜他說，生殺之權和稅率的規定，都操在她丈大的手里。她答應他們，一有机會便在他的耳畔為他們美言一二。只是，他那對尊耳卻老是藏在蓬松的頭發下面。他們向她道謝，然后告辭，也把鋤頭帶回去了。在被農民們感動以后，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她覺得可以想法子，既可幫助科芬垂的老百姓，也可以趁此机會恣意的玩一陣子。因此，沒過多久，她便對她丈夫：他要是不將苛捐雜稅除掉，她就要除去她所有的衣服，赤身露体，騎著馬，在正午的時候，大家用午餐的辰光，從科芬垂的大街上走過。事實上，不管怎么樣，她是非這么辦不可了，因為，這已經漸漸變成一种不可遏止的沖動。

“天哪！你這樣胡鬧要受審判，并且判為淫蕩罪的呀！”列佛瑞克發作了。然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經過片刻的思忖，他居然叫她只管去騎好了。他是一個很精明的人。他盤算著，如果他索性答應她，她也許就不再那么起勁儿了。同時，他的袖里正藏著一張王牌，等到他的太太非做那种暴露的傻事時，他就將牌攤出來。

戈迪瓦夫人獨自計划她的游行。她挑選了一匹不致于因為赤身的女人騎在背上而受窘的老母馬，并且竭力把自己鍛煉得健壯點儿。她試驗著把頭發編成辮子；然后，她還是覺得采用一种更簡單的發式來得好，于是，便決定讓它自然的披散下來。她試騎了好几次，才懂得了騎馬的訣竅。

同時，列佛瑞克自己也做了几項安排。當他曉得她決心暴露的時候，他便瞞著她發出一個通告，命令科芬垂的百姓到那一天不許出門，家家戶戶都要把所有的窗帘拉下來，大家統統爬到床底下，閉上眼睛。他盤算著，用這种方式，他老婆表演的結果，頂多是皮膚晒黑一點儿。戈迪瓦夫人特別挑了一個天气晴朗的日子，為的是可以讓最多的人瞧到她。她便走向馬廄，身上除了雞皮疙瘩以外，什么都沒有。馬夫們都給列佛瑞克打發走，去度假了。但是，戈迪瓦夫人的身上已經最美不過了，現在還需要什么打扮？當她尋找馬匹的時候，才開始感覺到穿鞋子的好處。她終于跨上馬背，但立刻就被馬摔到地下。不過，她很快的再爬上去，然后，便非常神气地向前馳騁。當她策馬慢慢地跑過大街的時候，她發現到一件怪事：街上沒有人。不要說人的動靜，連個風影儿也看不到。百葉窗統統關閉，窗帘個個拉下。“老天爺呵！”她一肚子莫名其妙，“今天會是星期天嗎？”她策馬走到一條笑鬧的酒徒們經常出沒的小巷里。那里有一家豬頭肉酒店，這些人常常到這儿來，叫一瓶酒，將豬頭肉沖下肚去。但是，這里也看不到一個人影儿。

戈迪瓦夫人騎著馬穿遍了大街小巷，竭力耐肴性子。她恐怕喊得難听，百姓會笑她，便用一种很嫻雅的貴婦腔喊叫著，叫大家出來看。然后，她又嘗試著模仿魚販，賣果子的和打掃煙囪的叫喚聲。這時候，她才想到，要是帶著一串鈴，或是一面鑼就好了。科芬垂號稱男子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古老的撒克遜精神是打胜仗，奸淫擄掠和用光明正大的態度一決胜負的精神。現在，這种精神都到哪儿去了？到了傍晚，人困馬乏，她的喉嚨也喊腫了。

到了黃昏時分，皮膚晒黑了還不說，而且渾身疼痛，尤其是讓馬毛磨了數小時的地方，結果，不得不讓人背回官邸。她感覺到別人在嘲笑她，但是，并不是她所期望的．那种局面。她原來預料著，至少她的裸体照片會登在安格魯撒克遜日報上。

于是，戈迪瓦夫人這才感覺到：她不知道自己以前那种顛倒眾生的魁力究竟是什么。不過，不管是什么，現在已不复存在了。科芬垂的百姓曾經來向她求助，但是，她似乎對他們并無絲毫魁力（The people of Coventry had appealed to her，but she seemed not toappealto them.）。從此以后，她便把衣服的鈕子一直扣到頸部，無論如何要把皮膚都掩藏起來。這樣一個轉變，使列佛瑞克樂不可支，結果便自動的減低了稅率。雖然如此，為了要彌補歲收上的損失，他便設法增加竊案和贓物沒收的數字。

假若戈迪瓦夫人曉得有個“愛偷看的唐穆”（Peeping Tom）在偷看她馬上芳姿的話，也許心里會感覺舒服．久儿。原來，這個叫唐穆的人是個裁縫師傅，他和一個名叫杰克的拆制師傅合開生意，頗為興隆。因為他是穿針專家，所以，帘窗上的裂縫不論多小，他都可以將外界的情形看個清楚。當戈迪瓦夫人在街上馳騁時，他目不轉睛地窺視街道有六小時之久。由于眼睛過度疲勞，再加上血壓過高，他的眼睛已變得像蝙蝠似的，什么也看不見了。從此以后，他在外出時，手中老是提一根白色的手杖，臉上老是挂著一副笑容。

“愛偷看的唐穆”（Peeping Tom）即所謂窺視狂者也。幽默小冊《Capiain Billy'sWhiz Bang》書中為Peeping Tom下定義，說不“琢磨朝外看，為了朝里看。”（A guy whospends his time on the inside looking out，for standing on the outside lookingin.）妙語天成，真是別有奇趣。PeepingTom雖為了“朝外看”而瞎了眼睛，但是，裸体騎馬的戈迪瓦夫人倒真值得一看呢！這位偉大的女性，為了抗丈夫搞“加值稅”一流玩意而裸体為民請命，“也”風孔昭，長留壺范，其裸蓋有大義存焉！

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夜一時

不能耙粪，报章之耻 /李敖 1989.02.14美国第三任总统杰佛逊（Thomas Jefferson），早在1787年就指出：在有政府而无报纸或有报纸而无政府之间，他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Were it left to me to decide whether we should have a government without newspapers，or newspapers without a government，I should not hesitate a moment to prefer the latter.）这位先知，显然是说，报纸对开启民智、保障自由，比政府重要。不过，杰佛逊毕竟是两百年前的老先生了，他对报纸在时代压力下的变化，无法想象。他不知道有了报纸又怎样？苏联有报纸八千家，发行量一亿两千万份，世界第一，但是开启的民智、保障的自由，又在那里？报纸越多，适足以为政府的护航、政府的帮凶、政府的猫脚爪，这样的报纸，又有个屁用？

当然，杰佛逊毕竟还是先知，他虽然无法想象两百年后「报纸官化」的变化，但他却早看出「报纸俗化」的可虑，因此他提醒人们，先看报纸是不行的，什么也不看的人，其实比只看报纸的人更有教养。（The man who reads nothing at all is better educated than the man who reads nothing but newspapers.）这种「尽信报不如无报」的警告，看法是何等敏锐！

在国民党统治下的台湾，报纸发行量不过四百万份，比起七千万份的日本、六千万份的美国，都是小焉者也。不过，它在「报纸官化」和「报纸俗化」的两栖性格上，却天下第一。一般说来，极权国家的报纸特色是「报纸官化」；民主国家的报纸特色是「报纸俗化」，台湾的报纸却是又官化又俗化，结果混合出来的是又官又俗。我当年在「军中乐园」看到一条标语，内容赫然是：「娱乐时勿忘反攻大陆。」－－－人在性交时还要被期勉如此，其又官化又俗化可想！别以为这只是军队中妓院的把戏吧，推而广之、扩而大之，在酒食征逐歌舞升平的空气里勿忘「三民主义统一中国」，比起「娱乐时勿忘反攻大陆」又何以殊？如此官俗两栖，反映在报纸上，相激相荡，岂不一一都是笑料吗？

在官化俗化的世风下，台湾的新闻工作者，絶大多数都变成了毛遂所谓「因人成事」的好事之徒，他们一方面替报老板好事，一方面自己也好事，无识无品，却又「无事忙」(贾宝玉语)个不停。他们的行径，实在可耻；而跟着他们时时刻刻「追新闻屁」的读者们，也实在可悲。

一个本世纪初期的美国新闻工作者的前例，也许可以施教于台湾的新闻工作者。施德芬斯(Lincoln Steffens) 是美国当年最勇敢又最细腻的新闻记者，他不以做为一个随波逐流的好事之徒为已足，他在「麦克鲁尔杂志」(McClure’s Magazine) 上，个案详追，把美国政治的贪污内幕，一一掲发得鸡飞狗跳，对企业家为谋取特权而收买政客的证据，所得尤多。这些有影响力的文章，他在一九○六年，编成「城市的耻辱」(The Shame of the Cities)一书。他这些掲发各种型式的贪污运动，就是史称的「粑粪运动」。美国第二十六任总统老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粑粪者」(muckracker)，可见何等轰动。

不能粑粪，报章之耻，从粑粪运动做一个起点，也许正是今天台湾新闻工作者应有的自赎吧？

<李敖談李敖的報紙>

今早在民眾日報上, 看到一篇陳嘉宗先生寫的<李敖的報紙>, 我不知道"陳嘉宗"是誰, 但從文章的用詞遣字中, 頗可看出他這種人的大腦水平, 我想這種水平, 也許不止他一位, 因此我願意花點時間, 討論一下.

一 陳先生說:

" 李敖創辦求是報, 求是報的英文名稱就叫'李敖的報紙(Li Ao's Daily)'.報紙中既有李敖的資本, 而又由其總其成, 負其責, 以個人名字命名也沒有什麼不妥 ."從語意上看, 這話隱含了用"李敖的報紙"似有未妥的反諷. 其實, 稍知世界新聞史的人, 就知道以主持人個人之名當媒體之名, 是很普通的事. 從"密勒氏評論報"(The China Weekly Review), 到"史東的報紙"( I.F. Stone's Weekly), 到"哈潑雜誌"(Harper's Magazine), 所在多有. 陳先生大驚小怪, 是由於他基本知識不足的緣故.

二 陳先生說:

" 求是報的一個'特點'是: 舊聞比新聞多. 李敖性喜揭他隱私, 也以此成名;他蒐集的名人恩怨隱私資料, 全國無人能出其右, 而他也將這些資料盡可能用到他的報紙裏. 譬如最近吵翻天的華隆案, 各報莫不是在談張建邦的今日, 包括他在交通部長任內的好壞表現; 唯獨李敖一人在大談三四十年前的張建邦, 包括繪聲繪影的'逼母上吊'情節. 李敖似乎不太了解, 每個人都有過去, 每個人的現在和過去也未必相同; 假如一個人的今天已不同於往昔, 何必老揭人家的過往舊事. 李敖至今每論及胡佛, 陶百川等人, 也只能談論彼等不太光榮的一段塵封經歷, 此外再無新義."陳先生寫這些話, 首先就曝露了他根本沒有好好看求是報. 求是報創刊之初, 早都聲明在先, 這個報紙不屑於和一般報紙一樣. 求是報只有一大張, 篇幅珍貴, 如果一個案子出來, 求是報談的都是陳先生所謂的"各報莫不是在談"的內容, 和別的報紙千篇一律,那又何必多此一報? 陳先生要"談張建邦的今日"即可, 但是, 不溫故, 又何以知新? 求是報從張建邦當年"逼母上吊"追蹤起, 正幫助讀者了解, 正因為過去有個不仁不義的張建邦, 今天才有個不三不四的交通部長! 今天台灣人民所以這麼蠢, 這麼容易被國民黨, 民進黨, 及一般報紙所騙, 原因之一, 就是健忘, 就是只看眼前, 只知道眼前, 完全忽略了策往以知來的作業. 陳先生說:"李敖似乎不太了解, 每個人都有過去, 每個人的現在和過去也未必相同; 假如一個人的今天已不同於往昔, 何必老揭人家的過往舊事."但是, 如果一個人的現在比他過去還壞, 還可惡, 其壞, 其可惡的程度今天猶甚於往昔, 並且是從往昔沿續而來, 青出於藍, 試問"過往舊事"能不揭嗎? 不揭又何以知 "黃河之水天上來" 的真相? 這種揭"過往舊事"的方法, 就是歷史學上的述往方法, 法律學上的前科方法, 這是研究一個人惡性的必要步驟, 陳先生卻公然要抹殺這種方法, 對這種方法大驚小怪, 這也是由於他基本知識不足的緣故. 至於他用"繪聲繪影"四字來評論李敖舉證明確的張建邦"逼母上吊"事實, 更顯出他為張建邦護航, 已經護航到抹殺事實的程度, 李敖是用真憑實據的, 陳先生只能粉拳繡腿, 亂以"繪聲繪影"戴人帽子. 至於他談到李敖"只能談論"陶百川, 胡佛"彼等不太光榮的一段塵封經歷, 此外再無新義", 其實李敖多年功力所在, 就在這裏, 台灣讀者多年來從一般報紙上, 看到的都是你吹我捧, 看到的都是包裝得完美無暇的聖君賢相偉大人物, 李敖卻獨以證據拆穿之, 這就是"新義".陳先生譏諷"再無新義", 我奇怪陳先生為何不用這四個字要求要求老生常談的一般報紙看, 看看它們是什麼東西? 難道整天整年都是那貨色, 陳先生才以為不菜嗎?

三 陳先生說:

" 李敖自己多年來大概沒什麼變化. 比方他恨胡茵夢, 儘管兩人分手多年, 他仍記恨迄今, 恨烏及屋, 連胡星媽都陪著倒楣. 因此, 他在求是報上連載攻擊胡茵夢母女的文字, 也就無足為奇. 男女分手, 各覓各的幸福去, 何必長年記恨? 甚至形諸文字廣為散佈, 李敖似乎連一個普通男人擁有的雅量修養都沒有."在這裏, 陳先生又以兩性專家的姿態出現, 評論起我跟胡茵夢的離合問題來了. 這又顯示了他根本沒有好好看求是報, 把我跟胡茵夢的事, 施以影劇新聞式的市井評論了. 殊不知我寫<我與胡茵夢>, 副題明說是<李敖自傳與回憶外一章>, 是傳記式文字, 其中一部分, 述及胡星媽偽造學歷等事, 是實事求是的寫法, 如果只寫好的, 不寫壞的, 難道才滿陳先生的意麼? 我認為那反倒是可恥的. 至於說我"長年記恨", 也是陳先生一孔之見. 我若"長年記恨", 為何求是報中會登出我和別人讚美胡茵夢的文字? 陳先生若對胡茵夢當年以妄語中傷李敖, 以偽證陷害李敖至陷李敖於冤獄的事略有所知, 理應驚嘆李敖的"雅量修養", 確為"普通男人"所難"擁有"的. ----我感謝陳先生不拿我同" 普通男人" 看待, 我以我不是"普通男人"為榮, 敢愛敢恨才是大丈夫, 不是嗎? 一味的做爛好人, 窩囊廢, 還以"普通男人"為"雅量修養"尺度量人的人, 是我看不起的.

四 陳先生說:

" 求是報上充斥不少舊文新刊, 此點嚴重侵犯了讀者的權益, 李敖卻隻字片語的說明都沒做. 李敖將不少已經發表乃至集結成書的文字, 重新登載於求是報, 包括他那篇長篇小說<<北京法源寺>>. 求是報一天一大張, 如果自己一人寫不來, 何不登一些真正的新聞和讀者的作品----我指的是文學創作, 不是罵來扯去的佛理論辯; 老拿自己的舊作填塞版面, 實在有傷新聞從業人員的職業道德. "我早在主持"文星雜誌"時代, 就有"舊文新刊"一欄, 原因是我見多識廣, 新刊舊文, 在幫助讀者能夠習用前述的歷史方法. 目前我辦求是報, 為了同時增加讀者對新聞事件背景資料或參考資料的速成, 我也酌予"舊文新刊". 而這些舊文, 大多以我十年來的作品為主. 我的書, 十年來被禁九十六種, 被搜十一萬七千六百冊, 在國民黨政府大力封殺下, 流傳大受影響, 很多文章雖然寫了, 可是讀者看不到. 所以在求是報創刊後, 為配合新聞事件, 也偶推陳出新, 以廣流傳. 英國大儒約翰穆勒(John Stuart Mill)說一個真理未廣為人知之時, 我們要不斷重複這一真理, 我的用意, 亦即在此, 當然所有的廣告商的用意亦然. 這一舊文新刊, 對十年來能在查禁苦況下買到我的書的老讀者, 或有不周, 但說"此點嚴重侵犯了讀者的權益", 說"實在有傷新聞從業人員的職業道德", 就未免太小氣, 太不厚道了. 陳先生為什麼不看看一般報紙上"充斥"些什麼? 滿版的迷信廣告, 滿版的色情廣告, 滿版的冗濫新聞, 滿版的政客新聞, 難道那就是讀者權益和職業道德嗎? 陳先生為什麼不揮筆撻伐一下? 至於所謂" 登一些真正的新聞和讀者的作品----我指的是文學創作",求是報從未排除過, 但是尚未見到過, 我想台灣如果有真的"文學創作" 又何勞我寫<<北京法源寺>>啊?

五 陳先生說;

" 美國人喜歡扒糞, 然而, 人家扒的是現在的糞, 至少也是最近幾年的, 像:水門案, 以及近日出版的<<南西雷根傳>>. 三四十年前的舊事, 除非具有重大史料價值, 其餘私人恩怨就讓它隨風而逝吧. 求是報如想長期吸引住讀者, 政策宜更張, 多扒一些現代的糞才好----終究, 讀者還是喜歡看扒糞, 而你必須有一些新東西才行. "在扒糞上, 求是報一直在做, 除了歷史方法的外, "現代的糞", 扒的火候, 是一般報紙瞠乎其後的. 即以扒長榮集團而論, 台灣一般報紙, 那個敢? 再以扒蔣緯國醜史而論,求是報請人兩度赴蘇州, 扒出蔣緯國遺棄母子的行徑, 又那個報做得到? 不過蔣緯國若照陳先生的是非標準----" 三四十年前的舊事, 除非具有重大史料價值, 其餘私人恩怨就讓它隨風而逝吧" 的標準, 自然會怪我多事, 自然會繼續不認親下去. 只可惜蔣緯國和陳嘉宗爽了, 人家被遺棄了可憐的母子, 又如何呢? 陳先生口口聲聲要求" 你必須有一些新東西才行" 真不知道要怎麼新? 被蔣緯國掩埋了五十多年的私生子, 被求是報挖出來, 陳先生怪不夠新, 難道非扒出個產科病房新生兒出來, 才算新嗎?

六 陳先生說:

" 以上說了一些求是報負面的話, 其實, 它也有可嘉值得肯定的地方. 比方它比較重視文化新聞, 以馬克吐溫等作為社論題目, 在中華民國整個報業史上可為空前未有. 還有它那赫赫有名, 已然成為獨家風格的'三點不露'彩色巨幅照片, 據我私下觀察, 是吸引不少讀者購報的主因; 且刻意標明是給新聞局長邵玉銘看的, 頗有幽默的挑戰意味. 三點照片每天一張, 一月便有三十張, 比台灣版的'花花公子'雜誌更豐盛, 男讀者有福了. "陳先生這番話, 乍看公道, 其實又何嘗不"小化"了求是報? 求是報是特立獨行的大丈夫報, 從"不奉正朔"開始, 它是中國唯一一家誰都敢罵, 真正無黨無派的報, 它有幾十項優點與特色, 卻只被好文而色不盲的陳先生看到了區區兩點, 並講評說" 從內容批判,雖不算菜, 也沒有特別好到那裏去."這種公道, 多有趣啊?

更有趣的是, 陳先生文章最後, 居然改起李敖的文章來了. 令我想起幾年前" 掃蕩週刊" 主持人大登廣告說他文章比李敖寫得好的妙事. 人間妙事, 本來甚多, 班門弄斧, 亦屬常情. 但是魯班門前, 只可弄斧, 不宜真的動手去做木工, 更不可妄想 "修刪去贅"( 陳先生這四個字就不成中文之辭! )妄想改祖師爺的作品. 祖師爺就是祖師爺, 他本人可以不說一句話, 但是旁觀者會大笑弄斧者不自量力, 弄斧者自彰其醜而已. 什麼時候民眾日報重金禮聘, 請我到高雄講一次"中文修辭學"的演講, 也許我會當眾點化陳先生, 你的不通在那裏. ----你什麼不好比, 要跟李敖比中文, 你瘋了!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一日下午三時

又一元官司——高雄市政府被罚一元记在台北市政府被我罚过一元后，高雄市政府又被我逮到，也罚它一元。全部经过，比罚台北市政府还精彩。

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五日，我出版了《我给我画帽子》一书，上市后，高雄方面，由盐埕区大仁路一四一号孙慧珍代为销售。不料到了六月二十七日，有警员王聪琰者，跑来查扣，并出具编号第0三九三三四号“高雄市政府取缔违法出版品录影节目带三联单”一纸，以资证明。因为这本书并没查禁，这下子被我抓到机会，遂在八月十日，去函国民党高雄市长苏南成，指出：“因台端台南市长任上，本人曾写文章揭发台端为‘台湾第一不要脸’，全市哗然，议员且纷纷以台端无耻为询。今日台端走马高雄，自然有假借职务上之权力、教唆下属王聪琰、非法扣押上开书籍、妨害本人依法发行权利之嫌，显已触犯‘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二十九条及第三百零四条之罪嫌。又台端身为公务员，于执行职务行使公权力时，故意不法侵害本人发行之权利，依‘赔偿法’第二条及第七条规定，应由台端之衙门负责损害赔偿责任。”苏南成收信后，龟缩不复。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三日，我由龙云翔律师代理，向高雄市政府提出《损害赔偿请求书》，苦苦相逼。高雄市政府收到后，自知无法再赖，乃于一九八七年五月九日上午，在高雄市警察局简报室召开协议，赔偿义务机关代理人廖兆祥、参加协议机关代理人李文锦、法制室代表黄章一、新闻处代表王砚青等，一共多位，与我达成“赔偿事件协议纪录”，确定四项：“一、警员王聪琰因于85.6.27过失查扣李敖先生所著《我给我画帽子》乙书，所开具三联单039334号应予撤销。二、查扣之书贰本，已于85.7.12返还书摊，免予赔偿。三、本府同意象征性赔偿请求本人新台币壹元。四、本局已主动将警员王聪琰调职处分，另由本局作成案例教育。”

所谓“案例教育”，是警察界的术语，指具体发生的个案，该案因有施教作用，值得每一位警察注意，因而编成案例，在各级警察流传，以为教育之谓。这一条协议的达成，是高雄市警察局被我纠缠不过，被迫答应的，当然使他们面上无光，但是迫于“刁民”的压力，也只好照办。事实上，我这“刁民”，也有宽大的一面。因为协议当天，高雄市警察局曾找来“肇事”警员王聪琰，当场命他向我报告经过并问我对他的处分是否满意。王聪琰是个大块头，满面羞惭，查起书刊来生龙活虎，对簿公堂来就语无伦次。我得知他已被调职处分，从盐埕区肥缺改调到市警局看门后，就宣布：“我写的书，九十多本都给查禁了，警察执行查扣时，难免弄不清楚，因而见书就查扣，王警员的错误是可以原谅的，我想不必进一步处罚他了。”几线几星的在场警官，认为我通情达理，王聪琰也向我鞠了一躬，于是在哈哈一笑中，结束了协议。

不过，在如何交付壹元的技术上，出了问题。据一九八七年七月二日《民众日报》登，高雄市政府对于赔偿李敖事件，“对于这块钱是以现金给付或是开具市库支票给付，市府投鼠忌器，大伤脑筋。”据我的朋友黄章一透露，高雄市政府内部为赔偿李敖曾起争议，但因李敖坚持按照“公库法”第十五条“应以支票为之”的规定，拒收现金，所以最后才硬着头皮开出了壹元面额的“国库”支票。这张支票，我后来送给了邓维桢了，高雄市政府至今还要每年登报召兑中。当然它永远不会去领取，它永远是一张战利品，长存在民间了。

一九八八年十月八日

一元官司——台北市政府被罚一元记自来衙门欺负老百姓，本是常态。但这一常态得以形成，老百姓的消极配合，也有以致之。换句话说，一方面衙门欺负你，作威作福；一方面你忍耐它的欺负，逆来顺受，这样子搭配，才完整构成这一欺负的作业，而令大官人私心窃喜，获得快感。如果被欺负的一方，挺身而斗、据理力争，不甘被欺负，而要跟衙门斤斤计较、纠缠不休，则衙门未必胜算，而大官人未必得可偿失。斗争到最后，衙门之头可灰、大官人之脸可土，而吾侪“刁民”之一口鸟气，亦可稍吐于万一矣！

我生平是深信这种斗争哲学的，我以做“刁民”为荣。每遇到衙门找麻烦，只要是于法有亏、于手续欠妥的，我一定把麻烦找回去。或者说，一定“欺负回去”。——有一次黄玉娇到我家，她说：“国民党欺负我们，我们一定欺负回去！”阿娇姐之言，深获我心。问题是一定得找到机会才好动手，好在国民党坏事做得多，机会是不愁没有的。

我生平著作上百册，可是国民党查禁了九十六册，查禁法令，种类滋彰，或根据“台湾省戒严期间新闻纸杂志图书管制办法”或根据“出版法”、或根据“戒严法”、或根据“台湾地区戒严时期出版物管制办法”，……不但弄得我们眼花缭乱，连他们自己也眼花缭乱，尤其在下级执行人员执行时，更是眼花缭乱。就在这种眼花缭乱中，在几乎李敖作品每出必禁的“惯性”下，一个机会来了。

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五日，我出版了“李敖千秋评论丛书”中《五十·五十·易》上下两册，其中下册经警备总部以“淆乱视听，挑拨政府与人民情感”云云为由，予以扣押，并通令各级学校、警察机关……等有关单位，清查报缴；但该丛书上册，却漏未查禁。不料令下之日，部分下级执行人员却弄不清楚，索性见书就查，以致该丛书上册，也难以幸免。一并由台北市政府出具大量查扣收据，满载而归。

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四日，我由龙云翔律师代理，向台北市政府提出“损害赔偿请求书”，告诉他们：“正因为贵衙门有关人员利用职务上之机会，以强迫手段，违法扣押未经查禁之书籍，致使请求权人所发行该丛书‘上册’除被违法扣押四十六本外，其余未扣押部分，也因而不能陈列出售，妨害请求权人发行、出售之权利，损害请求权人可得预期之利益陆仟玖佰零壹元（内含已扣押四十六本书价陆仟玖佰元及未扣押部分优待为壹元）。”“经核贵衙门有关人员上开违法扣押行为，显已触犯‘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及第三百零四条之强制罪嫌。请求权人对其犯行除暂予保留告诉权外，依‘赔偿法’第二条第二段上项、第七条第一项及第九条规定，请求权人所受之损害，自应由贵衙门负赔偿之义务。”

台北市政府收到我的“损害赔偿请求书”后，自知理亏，且知我来者不善，决定屈服。乃在一九八五年八月二十九日上午，在法规委员会召开协议，主席林秋水，由洪以逊代，另有新闻处赵鹏科长等，一共五位，与我达成“台北市政府赔偿事件协议纪录”，确定“本府部分执行人员误扣上述丛书上册属实，本案本府有赔偿责任”。八月二十九日，开出损害赔偿“国库”支票“陆仟玖佰零壹元”，其中陆仟玖佰元是已扣押部分的折现；壹元部分就是优待的罚金，于是我领走了有史以来第一宗的此类赔偿，大获全胜矣！

一九八八年十月七日

看谁的文章写得好?

十八年前我独居新店山脚，常在阴霾漫天的夜里，泛舟碧潭。那时候，整个碧潭是我的，碧潭的山水，一人夜游才勉强可看。一到白天晴天，人山人海一来，自然的风景，就一一都给杀掉，我就躲在每月租金二百元的小房里，改作文维生。

作文是成功中学小毛头写的，施珂大哥在那里教国文，看到许多国文老师懒得改作文，就代我承包过来，每本一元，多多益善。居然有好几班的作文，由我标到。做地下国文老师，收入不恶，精神却痛苦，因为每赚一元，就得跟狗屁文章纠缠至少三分钟。我是乐观的人，可是连改二十本下来，就人生乏味，并且连自己的文章也被熏得退步了，也被洗脑得做不好了！

我常常一边改一边想：什么原因使小毛头的文章写得这么要命？为什么文章竟写到千篇一律的滥套，写得甲跟乙没有什么不同，丙和丁没有什么两样？为什么文章写得一点也没个性，没有特色，而全是人云亦云的狗屁？

照笑话说，狗屁文章有三类：第一类是“放狗屁”，程度最轻，是人放狗屁，还不失为人；第二类是“狗放屁”，程度稍重，是狗在放屁，但并不整天放，只偶一为之；第三类是“放屁狗”，程度最重，是以放屁为常业，整天放屁，一放而不可止。由于中国人相信文章是大业，是盛事，是不朽的张本，是富贵的敲门砖，是“天地之精英，阴阳刚柔之发”，所以古往今来，文章特多，狗屁也就三类俱在，臭不可闻。

用狗屁来说明，实在不是骂人，而是一种评判标准。所谓文章，基本问题只是两个：一、你要表达什么？二、你表达的好不好？两个问题是二合一的，绝不能分开。古往今来，文章特多，可是好文章不多的原因，就是没能将这二合一的问题摆平。中国人一谈写文章排名，韩愈就是老大，他是“唐宋八大家”的头牌，又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大将，承前启后，代表性特强，可是你去读读他的全集看，你会发现读不下去。你用上面两个问题一套：一、他要表达什么？答案是：他思路不清，头脑很混，他主张“非圣人之志，不敢存”，但什么是圣人之志？他自己也不知道；二、他表达的好不好？答案是：他好用古文奇字，做气势奔放状，文言文在他手下，变成了抽象名词排列组合，用一大堆废话，来说三句话就可说清楚的小意思，表达得实在不好。

糟糕的还不在文章不好，而在不好却不知道不好，还以为那是好。这就表示了，中国人评判文章，缺乏一种像样的标准。以唐宋八大家而论，所谓行家，说韩愈文章“如崇山大海”，柳宗元文章“如幽严怪壑”，欧阳修文章“如秋山平远”，苏轼文章“如长江大河”，王安石文章“如断岸千尺”，曾巩文章“如波泽春涨”，、、、、说得玄之又玄，除了使我们知道水到处流山一大堆以外，实在摸不清文章好在那里？好的标准是什么？

又如林琴南说他的文章是“史（记）汉（书）之遗”；古文大师章太炎却大骂林琴南吹牛，说林琴南的文章，乃从唐人传奇剽窃衍演而来。章太炎又说：“当世之文，惟王恺（门内岂字）运为能尽雅，马通伯为能尽俗。”其实一切摊开，有何史汉传奇雅俗之分？文章只有好坏问题，并无史汉传奇雅俗的问题。文章的好坏标准，根本不在这里。

做为新时代的中国人，我们评判文章，实在该用一种新的标准，我们必须放弃什么山水标准，什么雅俗标准，什么气骨标准，什么文白标准。我们看文章，要问的只是：一、要表达什么？二、表达的好不好？有了这种新的标准，一切错打的笔墨官司，都可以去他的蛋；一切不敢说它不好的所谓名家之作，都可以叫它狗屁。

这种新的标准，可以使我们立刻变得气象一新，开拓万古心胸，推倒千载豪杰。任何文章，如果它不能使我们读得起劲，看得痛快，就算是史汉的作者写的，又怎样呢？我们决不可以看不下去一篇文章，却人云亦云的跟著说它好，或歌颂作者是什么八大家几大家，我们该有这种气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好就是狗屁！我们该敢说我们心里的话，当你被一篇滥文章烦得要死，你除了大骂狗屁，还能骂什么呢？

为什么中国文章中有这么多狗屁呢？这得先回顾一下中国文章史。

中国文章，一开始不是文章，而是“诗歌”，那是春秋以前的事。诗歌是当时白话文和文言文二合一的产物，当时的写作技巧很单调，最喜欢用单字重复来绘影绘声，描写黄莺，就来个“其鸣喈喈”；描写桃花，就来个“灼灼其华”，很少会变花样。我们读《诗经》，看到的，多是这类原始的表达法。

这类表达法转到战国以至汉朝，变为“辞赋”，辞赋开始变深了。那时候政府的命令是辞赋，命令下来，深得小公务员都看不懂，大家只好拖死狗。政府没办法，就奖励大家研究这些难念的古文，谁念得好，就给谁官做。这种奖励，就是科举的起源。有了科举，就可以凭写文章做大官，中国人这么喜欢写文章－－写讨好政府喜欢的文章，骨子里，其实有制度的背景和遗传在。现在的高普考大专联考，不过是科举的摩登化，片言点破，一切可如是观。

辞赋表达法带给中国文章大分裂，就是白话和文言的大分裂。这种分裂，到魏晋南北朝转为“骈文”，骈文是纯粹的中国字一字一形一音一义的大排队，中国人这时候，一写文章就要对对子，写满篇文章就是写满篇春联，做作极了。因为太做作，从隋唐到北宋，文章转为“古文”，古文一方面说复古，一方面也创新，虽然南宋以后，有“语体”出现，开始把白话和文言合流，但以文章正宗论，还是古文的天下。于是，从韩愈到曾国藩，中国的能文之士都是古文家，古文就是我们一般指的文言文。 文言文的大缺点是它不能做为好的表达的工具，它跟白话分裂，写出来，是活人说死话，说得再好也是“古文辞类纂”。到了十九、二十世纪，有人开始突破，最成功的是梁启超，梁启超说他文章“解放，务为平易畅达，时杂以俚语、韵语、及外国语法；纵笔所至不检束。、、、老辈则痛恨，诋为野狐。”

梁启超虽被老前辈痛恨，诋为野狐，但他在中国文章史上，和司马迁、韩愈等一样，是十足划时代的人物。梁启超风靡文坛一二十年，最后由胡远（大概是胡适印错）等的白话文代领风骚，中国文章，自此正宗白话化。

不论多少老顽固老夫子抱残守缺，文言文是完了，文言文除了寿序、贺启、祭文、致敬电一套陈腔滥调外，已经越来越木乃伊，小毛头们没人要看文言文，也没人看得懂文言文，一切都得白话语译后，才勉强看看，应付考试和老师。但当考试和老师要作文的时候，小毛头就无法不狗屁。

狗屁的原因是：白话文的正宗基础太薄弱，胡适等人公开表示他们老一代的白话文是放小脚式的，提倡有心，创作无力；另一方面，白话文的起步一再误入歧途，他们走上“新八股派”、“新之乎者也派”、“旧的吗了呢派”、“新鸳鸯蝴蝶派”等错路上去，乍看起来，捧来捧去，仿佛成功，实际情形却是做人成功，作文失败。小毛头们在这种文风里长大，自然种屁得屁，要他们写出不受污染的清新之作，又奇迹何来？

奇迹来自李敖这边。白话文在李敖手里，已经出神入化。在中国传说中，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必有不世出的人出世，因此我说：“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我深信，我这一辈子，其他的功德都不算，光凭好文章，就足以使我不朽。我“纵笔所至不检束”，把白话文写得气象万千，光芒万丈，这种中国功夫，是谁也抹杀不了的。

为了给这种中国功夫最新举证，我特别印了两本书－－《李敖文存》和《李敖文存二集》，交给“四季”出版、“忠佑”发行，我希望小毛头人手一册，大力见习。说不定有一 天，突然出了怪胎变种，把我推翻，那时候，自然我要让贤，把五百年打个折扣。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四日

且从青史看青楼

李敖 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五日中国民族太古老了，古老得一举手一投足，就可能跟过去搭上线。你以为你举的是你的手，投的是你的足，其实不是。你的手和足，只是木偶戏中的手和足，它们全被线上的老相好操纵，这老相好，就是历史。

历史少的民族，了解他们就比较简单，很多事情，从层面入手，便八九不离十；但对背著历史大包袱的民族，像中国民族，要想这样取巧，就绝对不行。从取巧得来的了解，只是雾里看花，好不好看是另外回事，看不清楚是一定的。看都没看清楚，又了解到那儿去？

所以，了解中国人干的事，一个重要步骤是：必得先跟历史搭线，从历史脉络上查考“手足之情”，不念手足之情是不行的。

现在试用娼妓问题，做一个例子。

中国民族职业分类，大类是士农工商，中类是三百六十行，小类没分，要分也有一千三百六十行，其中有一行，就是娼妓业。粉饰家不愿承认这种靠粉饰卖人肉的行业是一种行业，其实粉饰家忘了自己和娼妓同行，只不过前者粉饰灵魂出卖；后者粉饰肉体出卖。后者的职业道德远高于前者，身世且大可哀。可哀的身世，只有在承认有这么一回事，才能研究、呼吁、改善，一路粉饰的行为，固然不足自欺；若想欺人，也差上一大截。

现在粉饰中的卖人肉行业，形式上只妓女户，骨子里却包括酒家、地下酒家、舞厅、地下舞厅、理疗院、和马杀鸡性起的理发厅。我们细察这些粉饰中特色，穷本溯源，会有“手足之情”式的发现，就是：现在妓女户与酒家等的演变，有固有文化的背景－－有的与固有文化貌合神离，有的与固有文化貌离神合。它们在许多方面，蔚为中国文化的特色，而被洋鬼子望“中”兴叹。

“公营企业”－－以充国用

我用一个例子，来说明确属中国文化的特色。例子是：有谁想得到－－娼妓在中国，竟是“公营企业”！

中国最早的娼妓，是最早进入制度化的一种行业。管仲治齐国，就设有“女闾”，女闾就是公娼－－不是公家准许的窑子，而是官办的窑子。这是中国最早的“公营企业”，开办目的，是增加国库收入。《坚瓠集》续集里说：“管子治齐，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此即花粉钱之始也。”这就是说，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经费来源，部份却是吃软饭吃来的，实在不怎么光彩。孔夫子说没有管仲，他要披发左衽（右边为任字），变成外国人了，这么推论，使中国国泰民安，身为“女闾”的人，以血肉之躯，“以充国用”，的确功不可没。虽然她们的痛苦如何，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管仲时代妓女的主要来源，是奴隶，就是所谓“奚”。奚字在象形文字中，是“手持绳圈套女人”，套到女人操皮肉生涯，加入公营企业，这种妓女，就是“官妓”。官妓的制度在中国持续极久，《吴越春秋》说“越王句践输有过寡妇于山上，使士之忧思者游之，以娱其意。”就是官妓。《万物原始》说“汉武始置营妓，以待军士之无妻室者。”就是官妓。《南史》说齐废帝“每夜辄开后堂，、、、、至营署中淫宴。”就是官妓。官妓的来源，主要有三：一、罪人家属－－古代的人权单位不是个人，而是家族。一个人犯罪，常常连累到一家。通常的公式是：男人给宰了，妻女则沦为官妓。

二、奴隶买卖－－古代希腊罗马的奴隶，在人口比例上比中国多；但在时间持久上，比中国短。中国买卖奴隶，有过“与牛马同栏”的大场面，人变成牛马，还有什么可说？

三、堕入风尘－－是变相的一种人口买卖，只不过被买卖的，原属良家妇女。《北里志》所谓“误陷其中，则无以自脱”，就是这一类。

因为公营，所以官方设有专门的机构。这种机构，在唐朝先属“太常”，后属“教坊”，由“乐营”管辖。《云溪友议》记有“乐营子女，厚给衣粮、任其外住”的一个特例，是两个信释道大官的德政，反证了当时“乐营子女”是不能外住的，官妓的没有肉体自由，是和没有人身自由一致的。

因为没有自由，所以任凭处理，前程莫问。汉朝本来对“群盗妻子”发配为营妓的，但是李陵行军时，发现她们，就一律给杀掉；宋朝平北汉，北汉“献官妓百余人于宋”；胜利者意犹未足，还“夺其妇女随营”。宋朝的官妓，从宽录取，不但把罪人家属当公娼，甚至把良家妇女“系狱候理者”（在看守所中等待判决的）都派上用场！甚至公然去抢来，逼良为娼！或者乾脆诬陷良民为盗匪，以便将家属收为官窑子！更妙的是：王安石变法时，一切都公卖，酒是其中之一。为了卖酒，居然派妓女助售－－“官卖酒用妓作乐”！《都城纪胜》书里说：“官库则东酒库、南酒库、北酒库、上酒库、西子库、中酒库、外库、东外库，每库皆有酒楼。若欲美妓往官库中点花牌，其酒家人亦多隐庇推脱。须是认识其妓，及以利委之可也。”这就是酒家的前身。现在中国人很难知道：酒家原来是官办的，最早的目的是推销政府造的酒，“以充国用”。这是一位立身谨严的政治家王安石出的怪主意。王安石本人，在别人请他吃饭以妓作陪时候，拒绝入席；但他却和管仲一样，为了“以充国用”，竟不惜油然而生“皮肉之见”，使政府大吃其软饭。这些大政治家的举措，使人想到那句西方谚语－－“伟大的人有伟大的错误”。

难乎为“妓”－－以充文用官妓演变到明朝，有了严格的发展，《国初事迹》记明朝公　　娼情形说：

“太祖立富乐院，令礼房王迪管领，此人熟知音律，又能作乐府。禁文武官吏及舍人，不许入院。只容商贾出入院内。”这是很清楚的“公务员金字上酒家”模式。但这种禁令有效吗？《五杂俎》的记录，有了以下真相：“今时娼妓满布天下，其大都会之地，辄以千百计。其他偏州僻邑，往往有之。终日倚门卖笑、卖淫为活，生计至此，亦可怜矣！、、、、唐宋皆以官妓佐酒，国初犹然。至‘明英宗’宣德初始有禁，而缙绅家居者，不论也。故虽绝迹公庭，而常充轫（左边为牛）里干（门中干字）。又有不隶于官，家居而卖奸者，俗谓之‘私窠子’，盖不胜数矣！”这段文献，透露了两种“家居”情况：第一种家居，是“缙绅”先生在家里叫姑娘，姑娘做应召女郎；第二种家居，是姑娘在家里接客，姑娘做陶公馆式私娼，两种家居都可逃掉政府的禁令，使官妓制度，遭到反托辣斯的抵制。

《五杂俎》书里又提到“京师教坊官收其税钱，谓之脂粉钱”的话，说明明朝政府仍在吃软饭。政府立场既然如此不道德，想用法律要求公务员道德，自然也就根本行不通。《尧山堂外记》收有明朝三“杨”开泰的宰相（杨荣、杨士奇、杨傅（左边三点水））联袂狎妓的故事：“三杨当国时，有一妓名齐雅秀，性极巧慧。一日，令侑酒，众谓曰：‘汝能使三阁老笑乎？’对曰：‘我一入便令笑也。’及进见，问来何迟？对曰：‘看书。’问何书？曰：‘烈女传。’三阁老大笑，曰：‘母狗无礼。’即答曰：‘我是母狗，各位是公猴（侯）。’一时京中大传其妙。”连当朝宰相都可以公然叫条子，所谓禁令禁令，又在那儿？

其实，明朝这种知识分子与妓女的情孽，本是渊源有自的，早在唐朝就大为流行。唐朝知识分子以走动秦楼楚馆为正业之一，从元白到李杜，无一例外。在杜牧的诗里，可以看到太多太多“不饮赠官妓”“娼楼戏赠”的作品，从这些结果看，中国娼妓不但达到了“以充国用”的特殊效果，又给中国饮酒作乐的知识分子“以充文用”，风化出他们笔下的文学。流风所及，中国文人几乎无一不跟娼妓饮酒作乐，写诗漫爱。这种“饮酒作乐”的特色，本来是“酒家”与“妓女户”二合一的，到了现在，形式上已经一分为二，形而上者不能搞，形而下者不能聊，所有“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时代，已经完全远去，中国文人的作品也就更不堪设想了！

“饮酒作乐”不但是中国娼妓业的固有文化，甚至此一行业的远流，就从饮酒作乐而来。中国古代没有“娼”字，娼字是六世纪才出现的。在它以前，都用“倡”字。倡就是音乐，“倡优”是一回事，就是歌唱表演。倡字后来来个细胞分裂，人字旁变口成为“唱”（纯音乐），变女成为“娼”（纯妓女），倡字本身保留原样的部份，只做为“提倡”“倡导”来用－－自己不介入声色场所，清高起来了。

中国娼妓的语源，既然一开始就“穷声色之娱”，外加饮酒助兴，所以，在称呼方面，就有“声妓”、“歌妓”、“酒妓”、“饮妓”、“酒纠”等名目，这些名目所象徵的文化特色，自然也就我中华只此一家。

内外难分－－以充家用

因为特色只此一家，由特色而来的历史，自然也就别无分号。中国历史中，有一种“家妓”。家妓是养在豪门中的妓女，算是自备的歌星、舞女兼酒家女，还没有资格做姨太太，要生了儿子，才有资格做姨太太。两晋南北朝时，家妓最多：《宋书．沈演之传》：“奢淫过度，妓女数十，声色放纵。”

《宋书．杜骥传》：“家累千金，女妓数十人，丝竹昼夜不绝。”

《宋书．范晔传》：“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妓妾亦盛饰。”

《北史．夏侯道迁传》：“妓妾十余，常自娱乐国。”

《北史．高聪传》：“唯以声色自娱，有妓十余人。”

《南史．张怀（玉旁）传》：“居室豪富，妓妾盈房。”因为家妓成风，所以许多事件，也因之而起。最有名的“落花犹似坠楼人”主角绿珠，就是石崇的家妓。家妓引起家庭大血案，这种史实，只有中国才有。

别以为家妓只是豪门自己的规矩，其实是依法有据的。唐朝法令规定：“三品以上听有女乐一部，五品以上女乐不过三人，皆不得有钟磐乐师。”可见官做大了，就可以依法在家开“妓女户”“歌舞班”玩。相对的，官不够大，自然就不能乱开。《南史．王宴传》：“宴从弟诩，位少府卿，（束力）未登黄门郎，不得畜女妓。诩、、、、以畜妓免官，禁锢十年。”就是一个教训，－－女人岂是你玩的！

由于窑子开到家里，一个有趣的现象发生了，就是古今名称的混乱。现在人称自己太太做“内人”，如果这位太太是“从良”了的，倒真名符其实。原来唐朝称妓女叫“内人”。《教坊记》里说：“妓女入宜春院，谓之内人。”张佑的诗说：“内人已唱春莺啭，柳枝磋磋（单人旁，醉后起舞貌）轻舞来。”都特指妓女。可见从“家妓”观点看，妓女倒真正是内人，老婆反真正不内。要内，至多也该叫“内子”。内子照《礼记》、《左传》等解释，是卿大夫的正妻；但照《书言故事》、《频罗庵（广改为草头）遗集》等解释，却又指的是人家的老婆，却又明明该是“外子”！但“外子”又明明是指丈夫，于是老婆又变成丈夫，女的变成男的，又势难成立。这种的内外难分，使人感到：现代人向人介绍自己老婆是“内人”的时候，无异同时告诉人自己是“龟公”，是“大茶壶”。两位男士互相介绍自己内人的时候，就同时是两只“龟公”，两把“大茶壶”。三人四人，五人六人，自然依此类推，不在话下。这些谑画，都因为古人将妓女“以充家用”，引为内援。以致自外入内，将内见外，闹到安内为难，攘外亦不大易，俯仰一世，龟壶而后已，悲夫！

以上所举中国娼妓“以充国用”、“以充文用”、“以充家用”三种特色，都和後代有微妙的脉络关系，有不可思议的“手足之情”：不论是一种制度，不论是一种民俗，不论是一个名词或一条禁令，都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关口，被古人“含情脉脉”。

中国民族太古老了，从青史看青楼，虽然红袖香销，可是却残颜难褪，一段青楼的青史，使我们看到几番血色，多少苍白！真令人掩卷。

由不自由的自由到自由的不自由　　李敖 一九七九年六月十二日

二十年前，在台大文学院印度近代史的课堂上，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老师，要学生缴出笔记，给他看看。全班都缴了笔记，可是一个学生却缴不出来。老师问他：“你怎么没有笔记？”这个学生说：“笔记是中学生抄的，大学生不抄笔记。”

这位老师有雅量欣赏这个特立独行的学生，他给了这个学生最高评分。

这位老师，就是国民党员吴俊才先生；这个学生，就是“党外人士”－－我。 一般情形是，师生缘份，都随走出校门而结束，但像吴俊才先生那样继续帮助学生的老师，却很少有，一如像我这样继续研究老师著作的学生也很少有一样。

吴俊才先生现任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副秘书长，住在普通公寓里，很穷；我现坐“党外人士”冷板凳第一把交椅，住在吴老师家前面豪华大厦里，很阔。我因为经年累月不下楼，大隐于市；又因为水深浪阔，不愿给吴老师不方便，所以一直疏于礼数，不去看他。去年他礼贤下士，大驾光临，我说：“古人‘天涯若比邻’，老师和我，却‘比邻若天涯’！”吴老师太熟悉我那一套，他不见怪。 吴俊才先生学者、专家，尤精于印度史，受了他的启迪，我对印度史也小有研究。我由“大作家”变成“大坐牢家”的时候，看书无算。其中一部大书，就是看了又看的吴老师名著－－《甘地与现代印度》。这部大书功力极深，有志之士，人人该看，只可惜交由一家不太会搞宣传的书局出版，并没有引起应有的注意。

因为我在牢里读这部书，最引起我注意的，是甘地的监狱生活。据我统计，甘地共坐了两千三百三十八天的牢，他失掉身体自由的时间，从广义说，比我要短。但他是先进，先进的坐牢哲学，闲来无事，倒也不妨研究研究。

不料一研究之下，使我得到了新境界。

甘地有著伟大的精神力量，爱因斯坦说：“後代子孙很难相信这世界上曾经走过这样一位血肉之躯”。（Generations toome will scarce belive that such a one as thisver in flesh and bloodwalked upon this earth 。这是对甘地最高明的描绘。甘地思想的精华是他的“不合作主义”（satyagraha），不合作主义的形成，部份来自《湖滨散记》的作者梭罗。梭罗坐牢的时候，他说他“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高墙实在等于浪费材料。、、、、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我。、、、、他们总以为我唯一目的是想站到墙外面。每在我沉思的时候，看守那种紧张样子，真叫人好笑。他们那里知道才一转身，我就毫无阻挡的跟著出去了。、、、、”

梭罗当然不会小说中穿墙透壁的功夫，他这种来去自如，是指观念上的解脱，观念上“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他虽然身在两坪之内，但却心在六合之外，神游四海，志驰八方，就像拉夫瑞斯（Richard Lovelace）在牢里写诗给情人一样。

甘地师承了梭罗的不合作主义，也师承了梭罗的坐牢哲学。甘地说志士仁人－－“在狱中，他所受到的苦，实比平日受的苦要少得多；在狱中，他也只需要听狱吏一人的命令，而不像平日要受许多人的支配；在那里，他更不必担心一日三餐，也用不著自己烧饭，政府会照顾一切，如果有病，更可免费治疗；在那里，他有足够的操作，藉以锻炼体格，许多坏的习惯也可以改过。他的灵魂是自由的。他可有充分的时间祈祷。肉体虽被拘禁，灵魂并未桎梏。反而他的日常生活也可以训练成更有规律，因为自有人来督促。这样来体验狱中生活，他会感觉自己是自由的。假如有任何不幸遭遇或被狱囚虐待，那他正可学习坚忍，让他得到一个乐于自制的机会。持这种看法的人，当然会将入狱的事看为幸运。因此问题的关键，还在一个人自己和他所持的心理状态，来决定是否入狱乃系幸运。”（《甘地与现代印度》上册页九一）这段话的关键是强烈的唯心论，它告诉人们，所谓的自由与不自由，“问题的关键，还在一个人自己和他所持的心理状态”，你心里觉得自由，自由就在；你心里觉得不自由，桎梏就在。甘地本人前后入狱五次，他这种观念，也一再宣示，例如他说：“我现在成了自由的人了，我的身体已被他们看管。一天诺拉迭法案没有撤销，我一天不得自由，可是现在他们逮捕了我，却给了我自由。现在轮到该是你们采取行动的时候。”（同上。页二六四）他又说：“、、、、朋友们不需要惦挂著我。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这儿所能做的并不比外间少。我留居在此，对我有如入校。”（同上。中册页一四三－－一四四）、、、、甘地这些坐牢哲学，基础都在他的伟大的精神力量，有这种力量的人，他会感到“逮捕了我，却给了我自由。”这种自由，我把它叫做“不自由的自由”。这种自由的炉火纯青，就“觉得自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若不到火候，就只像骆宾王那样“在狱咏蝉”了，－－鸟在外面的人，是不会快乐的。

不自由中有自由，这么说来，是不是自由以后，出狱以后，就更自由了，从此没有不自　　由了呢？

这可未必。

哲学家斯宾塞说“没有人能完全自由，除非所有人完全自由；没有人能完全道德，除非所有人完全道德；没有人能完全快乐，除非所有人完全快乐。”这种伟大的透视力，伟大的胸襟，我给它下了一个描绘，这叫“自由的不自由”。

“自由的不自由”的特色是民胞物与，是把受苦受难的人当兄弟，又使自己有责任感。

夏禹感觉天下有淹在水里的人，就好像自己把他们淹在水里一样；后稷感觉天下有没饭吃的人，就好像自己使他们挨饿一样，有这种抱负的人，后天下之乐而乐，众生不成佛的时候，他自己不要成佛。《新约》哥林多后书第十一章里，为这种心境做了动人的总结：“有谁软弱，我不软弱呢？有谁跌倒，我不焦急呢？”有这种心境的人，他自己坚强，却感受兄弟的软弱；他自己站起，却焦急兄弟的跌倒；他自己自由，却念念不忘兄弟的不自由。

六十年前，开火车出身的美国劳工领袖戴布兹（EugeneVictor Debs），因参与政治反抗，被判十年，关在牢里。由于他极富人望，虽在牢里，却得到美国大选中，一百万选民对他戏剧性投票。一九二一年，哈定总统特赦了他。出狱后，人们庆幸他重获自由，他却从斯宾塞的句子里，说出了这样的千古名言：　While there is a lower class I am in it。While there is a criminal elements I am of it。　　While there is a soul　in prison I am not free。

只要有下层阶级，我就同俦；只要有犯罪成分，我就同流；只要狱底有游魂，我就不自由。

真的，“我就不自由”。夏禹不自由，後稷不自由，斯宾塞不自由，戴布兹不自由。－－所有伟大的性灵里，念天地悠悠，都有“自由的不自由”。

大人格与小人格

道德困扰了中国人

中国人脑袋里有许多特色，其中之一就是“道德迷”。“道德迷”，用学术字眼说，叫做“泛道德主义”（pan-moralism),泛道德，就是什么都要道德一下，该道德的固然道德，不道德的也照道德不误，道德定了。流风所至，中国人把一切都先来个二分法，什么都先劈头来个大分类，像小孩子问“好人”“坏人”一样，先用“道德的”（moral)或“不道德的”（immoral)来检查一切。

这个错误的特色，使中国人不太承认在“道德的”或“不道德的”的以外，还有一种“跟道德不相干的”(non-moral)第三势力存在。中国人不喜欢第三势力，所以把第三势力也道而德之：例如“玉”有什么道德不道德？可是中国人说“玉石之美有五德”；“鸡”有什么道德不道德？可是中国人说“鸡有五德”；“天地”有什么道德不道德？

可是中国人说“天地不仁”或“天地大德”。……这种道德大泛滥结果，便开始困扰中国人，这种困扰，早在孔夫子时代就开始了。

仁困扰了孔夫子

从“论语”里，我们经常可以发现这种困扰的文字。以管仲的人格问题为例：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髡左衽矣！岂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白话翻译是：子贡问：“管仲的人格有问题罢？齐桓公杀了公子纠，管仲是公子纠的人，他不能为公子纠殉难，反倒替齐桓公当家，管仲的人格有问题罢？”孔夫子答他说：“管仲帮齐桓公，尊王攘夷，一统天下，老百姓直到今天还得到他的好处，没管仲，连我今天都要因亡国而做胡人打扮了！管仲是大处着眼的人，他哪里会像一般匹夫匹妇一样，没没无闻去殉难，没没无闻的去守那些匹夫匹妇的人格　　标准呢！”）

子贡的困扰，同样发生在子路身上：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候，不以车兵，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白话翻译是：子路问：“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殉难，为公子纠死了，管仲却偷生，人格有问题罢？”孔夫子答他说：“齐桓公九次召集群雄，不用武力，全是管仲的功劳。管仲是大处着眼的人，这就是他的人格啊！这就是他的人格啊！”）孔夫子给两个学生的答案，乍看起来，有点答非所问，有点转移论点，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孔夫子的思想训练，受了时代的限制，是不精确的。孔夫子死后，后代的人，几乎全在孔夫子思想大磁场下做“指南针”，一直不敢“代圣人立言”，以致孔夫子的思想，非但不能被“继绝学”，反倒其学愈继愈绝。千百年来，他的思想一直被匹夫匹妇思想家解释着，自然百孔千疮、一丘之貉。

在答复两个学生的“道德审判”里，孔夫子的毛病是：他虽然发明出“仁”字来做“统摄诸德完成人格”的总辞汇，虽用“仁”字解释这解释那，却始终无法给这个字下出定义。所以，这个字就像变形虫一样的东变西变。当子贡子路以管仲“非仁者与？”

“未仁乎？”逼问他的时候，他立刻把这个字再变形一次。孔夫子的学生对他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感觉，真相其实在此。

大人格与小人格

孔夫子若生在现代，以他的聪明，一定不再用不精确的泛仁字眼来答复管仲的人格问题了。他只要点出“人格的两层面”，就会使学生解惑了。

什么是“人格的两层面”？

第一层面是“管仲的层面”；第二层面是“匹夫匹妇的层面”。

“管仲的层面”是大人物的层面、是特立独行的层面、是大无畏的层面、是“虽千　　万人，吾往矣！”的层面；

“匹夫匹妇的层面”是小市民的层面、是随波逐流的层面、是依附权势的层面、是“庸德之行，庸言之谨”的层面。

大人格：管仲的层面

“管仲的层面”所表现的人格，叫“大人格”；“匹夫匹妇”所表现的，叫“小人格”。“大人格”的表现因为是特立独行的、是大无畏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的，自然跟“小人格”的表现冲突，尤其是“大人格”尚未功成名就前，这种冲突，更为显著。管仲在尚未功成名就前，与朋友做生意，要多分钱，在“小人格”标准，这是吃人；管仲为朋友办事，给办砸，在“小人格”标准，这是害人；管仲同朋友出征，作战时退后，凯旋时在前，在“小人格”标准，这是胆怯；管仲在公子纠被杀，朋友殉难，反倒投奔敌人，在“小人格”标准，这是无耻。……即使在管仲功成名就以后，在“小人格”标准下，他的作风，也可议颇多，孔夫子以“小人格”标准看管仲，就骂出“管仲之器小哉！”的话、就骂出“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的话。管仲的一切不合“小人格”标准的行径，虽为大家所不谅，但他的朋友鲍叔牙却一直信任他、一直让他。最妙的，在管仲临死前，齐桓公来问他谁做他的接班人，他竟不推荐曾推荐他的鲍叔牙，理由是鲍叔牙不能搞政治。这在“小人格”的标准下，十足是忘恩负义了，但在“忠于为国，不私其友”的“大人格”标准下，管仲却能天下为公。管仲所以为管仲、所以伟　　大，就在于这里！

以孔夫子的深明大义，都难免用过“小人格”标准看管仲，可见“小人格”标准在社会上多么流行。“小人格”标准是“匹夫匹妇的层面”，是随波逐流的、依附权势的、“庸德之行，庸言之谨”的，这种标准的泛滥下，胸怀“大人格”标准的英雄豪杰，都会长期遭到舆论、谣言、群众、世俗的打击。所以，“父子责善”的贤人匡章，全国说他不孝；“弟死不葬”的志士张良，社会说他不仁；周公旦被诬不利孺子；直不疑（人名）被诬与嫂通奸；马援被诬贪污；袁崇焕被诬反叛；张自忠被骂汉奸，蒙羞六七载；岳飞不得昭雪，沉冤二十年。……多少大丈夫，在“小人格”标准下，都变成了“人格有问题”的下三烂，这种不公道局面的形成，毛病出在哪儿呢？

小人格：匹夫匹妇的层面

毛病出在“匹夫匹妇的层面”。“匹夫匹妇的层面”所见者小，这种层面的“道德判断”，只是小市民的横断面，小市民只会从个人的利益、家族的利益、朋友的利益、宗教的利益、职业的利益、帮派的利益和党的利益检定人格，他们要求的人格标准也只是他们小圈圈的人格标准，在小圈圈内，他们不失为好丈夫、好朋友、好龙头、好领袖，但在小圈圈外，他们都是魔鬼。黑龙会头子、黑手党教父在小圈圈内是最够朋友的，但在小圈圈外是无恶不作的；公孙弘小圈圈外内是第一流的孝子、第一流节俭的人，但在小圈圈外，他是第一流的奸臣。用“小人格”标准看，甘地最不够朋友，因为他主张人要为真理牺牲朋友，甘地的人格有问题！用“小人格”标准看，文天祥忠而忘孝、生活奢侈，文天祥的人格也有问题！

因为社会上匹夫匹妇多，检定人格的标准，自也就匹夫匹妇化，匹夫匹妇只有“同类意识”(consciousenssofkind),缺少真理与正义；只有以偏盖全，缺少大处着眼。所以，常常有很好很好的人，反被视为坏蛋、被视为“人格有问题”。

很坏很坏的人，发现匹夫匹妇的“小人格”标准原来这样，发现匹夫匹妇只注意“小人格”而不知“大人格”，于是他们便从“小人格”毁掉异己、斗臭政敌、破坏“非我族类”的“大人格”形象。他们的方法是迂回的：报纸的围剿、口语的相传、朋友的诬控、妻子的伪证、罪名的离奇、审判的丑化等等，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结果是，“道德迷”的中国人，很容易便在“道德判断”上中计，硬说谁谁谁“人格有问题”。然后喊打喊杀，口水直溅。

管仲的小人格也没问题

具有“大人格”抱负的英雄豪杰，难道他们的“小人格”方面真有问题吗？事实绝非如此。再以管仲为例，在“小人格”标准下看管仲，这个人太菜了，但是幕后真相是：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穷困，鲍叔不以我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我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　　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这段动人的话，告诉了我们，具有“大人格”胸怀的，他的“小人格”方面，其实没有问题，只是不为匹夫匹妇所知罢了！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一个人走上特立独行的、大无畏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长路，他的人格，早就在“匹夫匹妇的层面”之上，不是人间大智大仁大勇的，不会这样走；不是道德至高人品至善的，不会这样走；不是“大人格”涵盖了“小人格”的，不会这样走。

中国人千百年来讲道德，却讲错了道德，只讲到独善其身的“乡愿”道德，却没讲到兼善天下的“狂狷”道德。结果是，中国思想中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理论谁都会说，却很少人敢做，因为一做就倒霉。孔夫子攻击“乡愿”，但是千百年下来，人人是“乡愿”，并且以“乡愿”身份，骂“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少数人“人格有问　　题”。

我们不要忘记：在举国滔滔，为阉党拍马祝寿的时候，顾宪成不肯签名，这是何等人格！在举国滔滔，为国社党攘臂欢呼的时候，艾得诺不肯妥协，这是何等人格！在举国滔滔，为国民党歌功颂德的时候，党外人士敢捋虎须，这是何等人格！

我们不要忘记：检定人格的第一标准，是看一个人有没有特立独行的、大无畏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人格”，而不是看他有没有匹夫匹妇的“小人格”。不确认出这种检定标准，中国人的道德不会有进步，中国人将永远在滑头的道德水平上做小市民，中国人永远不会做大丈夫。

为绍唐大哥的遗憾进一解

本文转载自传记文学2000年9月号77期第叁卷绍唐大哥走了，我因为概不参加婚丧喜庆，所以没有任何“人情之常”的表示，甚至一个电话都没打给爱生大嫂。爱生大嫂当然知我为人，当然不以为怪。

七月二十日，爱生大嫂写了信来，她说：绍唐本来要我把书都送给你，可是我看你的大书房那麽多书，他也没什麽特别值得的好书，所以我做主捐给了叁所大学图书馆，共有叁百箱书，特别是世新大学给绍唐设立一个特别藏书纪念馆。《传记文学》决定出版到九月，十月起就转让给成舍我的两个女儿，成嘉玲、成露茜姊妹去接办，《传记文学》的全部书籍、光碟、杂志，都由她们去继续经营下去。本来吴相湘教授建议我办到今年底就结束停办了，以免让给别人万一办不好坏了名声，可是我觉得那些书、光碟，不卖都报废了，也不是好办法，还有叁十八年的杂志一下停了也太可惜了，所以经过考虑，我还是让成氏姊妹继续办下去，不论好坏，她们是文化事业的人可以长久经营下去，不论赔赚，如果是商人就不敢说了。因此我认为我的考虑是对的。

爱生大嫂说她的“考虑是对的”，可能只对了一半：对的一半是，她决定把叁百箱书不送给李敖而捐给大学；不对的一半是，她决定办了“叁十八年的杂志一下停了也太可惜”，因而转给他人，不过，下场如真应了吴相湘老师的忧虑，那就糟了。因为《传记文学》叁十八年来，本是刘绍唐个人特色的杂志，他走了，“不见替人”的情况是明显的，人存政举人亡政息的情况也是明显的。吴老师的忧虑，实非偶然也。日前陆铿电话中向我商量，说卜少夫想把一手创办半个世纪的《新闻天地》送给李敖，由李敖接手办下去，卜少夫说全世界只有李敖最信得过。我说《新闻天地》是卜少夫个人特色的杂志，理应与卜少夫“及身而绝”，但他活得太久了，结果该绝而不绝，弄得尸居馀气。他的厚爱，我谢了。对比起来，刘绍唐先杂志而死，《传记文学》理应有更好的下场也。

爱生大嫂信中又说：

绍唐一直对你非常欣佩，常常夸赞你，尤其你选总统那段时间的讲演，他虽坐不久，但每次都从头看到底，认为你讲得好，可以给那些年轻人一些正面的思考。九月号是绍唐我们叁十八年来的最後一期，希望你能写一篇文章，如果你肯写，我想绍唐在天之灵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感於爱生大嫂的邀稿、感於绍唐大哥的旧情，我决定写这篇文章。下笔之际，前尘往事，恍然如昨。叁十八年来，我受惠於绍唐大哥者多，两人私交亦笃，且由他遗命叁百箱藏书送我可知，但遍翻《传记文学》，由李敖署名的文章，叁十八年来，只有创刊伊始的一篇（《对「徐树铮先生文集年谱合刊」的批评》），是我应绍唐大哥之邀，专门为《传记文学》写的，自此以後，我们“文章不成交情在”，岂非怪事？此中内幕，绍唐大哥走了，我可以“足为外人道”了。

叁十八年前，绍唐大哥请高荫祖介绍，礼贤下士，来拜访我，向我邀稿，我答应了。殊不知“打李敖牌”，就如同美帝“打中共牌”一样，搞不好就“前途有限，後患无穷”。那时我在文星，如日中天，也大祸临头，绍唐大哥登我文章後，深知从长程看，大事不妙，因此紧急煞车，再也不敢邀了。我也知趣，从此自行了断。文星被蒋介石封门後，我生计维艰，绍唐大哥暗中援我以手，由我匿名为他编了些书、卖了些资料、为他捉刀用他本名写了一篇文章，又用赵家铭的笔名，写了叁篇（《陈果夫与运动大会歌》、《章太炎与胡适之的一些是与非》、《蔡元培与胡适》。赵家铭叁字是绍唐大哥定的，是“造假名”的谐音。後来他沿用此名也发表过文章，但都不是我写的）。我被国民党伪政府“软禁”後，一天绍唐大哥来看我，婉转表示如我请托一位东北同乡国代立委代向政府聊输安份之意，“软禁”情况，当可撤除。我说：“又不是我要政府在楼下看住我的，他们怎麽来怎麽走，我才不给他们台阶下呢！”绍唐大哥见我意气横飞如此，也就不再多说，最後，意在不言中而别。

一九七一年一月二日，我被捕前两个月零十六天，我有信给绍唐大哥：绍唐兄：我被“软禁”眼看就快一年了。上月我家发现被偷装的侦听器，我不动声色，把它转到联合国人权委员会。警总“抓”我去，逼我缴出销案，我说这个是要不回来了，等我找到第二个，一定给你们，弄得他们也没办法。当天我在“口供”中已明白表示我已无所顾惜，政府如想不把人丢到海外，就不要逼我。这次中国大陆问题研讨会，美国代表们由哥伦比亚大学的奥森伯格 ( Michael Oksenberg ) 出面，请我吃饭，正是我被抓问後的第二天。当天晚上蒋经国请他们吃饭，奥森伯格们曾以我的处境问蒋是否於人权构成迫害，蒋不否认，但说 " Repressive" 而已，他的英文可真不错！我这边你还是不要来。如有卖书的机会，请代我把握。我手边有《古今图书集成》一套，《大汉和辞典》一套，《文星丛刊》一套，《文星集刊》二套，《中华古籍丛刊》、《金陵丛书》、《榕村全集》等多套。一九七一年一月二日夜。 敖之。

多年後我出狱了，出狱多年後路遇绍唐大哥，恍如隔世。一九八叁年春天，为了促成给胡适印遗着的事，我有一信给他，全文如下：　　绍唐大哥：

送上《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九册《脱轨．美感．屁》，请你特别看《你们後死有责！》一篇，我在里面说：我相信真正能把《胡适全集》编出来的，还是有待於私人机构。私人机构是肯做事的，一变成公家的，就完蛋。那天你请客的席上，我颇属意绍唐，认为绍唐或可透过胡祖望的支持，排除各方面的抵制，但那天晚上绍唐说为了他买下《胡适选集》，自己被胡老太王志维追告不已，甚感苦恼云云。

现在我不管你多苦恼，重提此事，盼你出面，完成这一功德。大哥和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契阔死生”十二年，如今大家都渐老去，总该做点别人做不成的事，做点非我们做不可的事，盼你不避嫌疑与困难，接受我的建议。

你办《传记文学》二十年，有功有过，功在很技巧的显出了（还谈不到揭发）国民党的许多糗事；过在挟泥沙俱下，也帮国民党做了太多不实的宣传与伪证。更可怕的，是你使这些丢掉大陆的罪魁祸首们、祸国殃民的大小混蛋们，因能在你的杂志上自我陶醉而延年益寿，我认为他们集体能晚死二十年，除了漫无心肝的先天条件外，《传记文学》和“荣民医院”两者，是责无旁贷的。德刚说你是活阎王，我认为从可延人年能益人寿的观点上看，更是如此。

两百年前，全祖望写《节愍赵先生传纠谬》，写那明末亡国者赵先生，以垂暮之年，整天靠幻想敌人的失败过日子。他被学生藏在深山里，每次听到胜利的假消息，才肯吃饭。拖了半年，谎话光了，最後得知真相，他无法适应了，“大恸，踣地，更不进食。……奄忽而逝！”可是，两百年後，台湾这些国民党赵先生，以垂暮之年，却油条多了，他们整天靠回味自己的胜利过日子。他们自己霸占在海岛上，每次看了《传记文学》才肯吃饭，拖了二十年，“大笑，乐天，连番进食。……老而不死！”看了《传记文学》中那麽多肉麻当有趣的杰作、那麽多数不完的丰功伟业，绍唐大哥，你难道不奇怪：如果他们那样行，大陆怎麽还会丢？

当然我佩服你二十年来在结合史料方面的努力，“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内行人还是能从读书得间中，看到或感觉到你的苦心和调济（清朝史学家章学诚有中有苦心而不能显、内有调济而人不知的话），只可惜内行人太少了，结果你的杂志在“主线”上，国民党的狐臭，失之过重，这样子做董狐，就要多加努力了！如果你做了二十年，还做不成董狐，那就太慢了！

在文星时代，有一次我同何凡等聚餐，何凡洋洋得意的说他在联合报写《玻璃垫上》，一连写了十多年，还不出事，可见段数之高。你李敖整天惹警备总部，是何道理？我说，何凡啊！你还好意思说吗？你独占专栏地盘，有别人享受不到的好机会，有这麽大的宣传媒体，你整天写的，上限不过大官的白眼，下限不过公车的黑屁，然後就是谁跳多高、谁跑多快、白菜萝卜多少钱一斤。……你十多年来，没把言论自由的尺度写宽一点点，没给警备总部这些大老爷们施以一点点教育和教训，你不觉得你失职吗？你还好意思这麽得意吗？

绍唐大哥，从尺度上看，我真觉得你在不动声色之间，给现代史的禁忌捅破了不少，回想十多年前，情报人员不准你谈戴笠，现在他们自己都大谈特谈了，这种有趣的转变，并不是国民党有了“豹变”，（因为我们今天的言论尺度，还赶不上《自由中国》杂志！）而是国民党自己要“豹死留皮”，结果“画皮”处处，就允许“皮里阳秋”了。国民党有它糊涂和装糊涂的一面，这也就是有一些“言论自由”的假象被人民看到、被特权阶级得到的缘故。如今，老一代的国民党老了（新一代的国民党，五点半就下班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再上班做国民党），老国民党们感到“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於是在毛之不存之後，力求留皮以终古，你的《传记文学》，给了他们“意淫大陆、手淫台湾”的最大乐趣，所以你实在是中国第一慈善家。 跟你绍唐大哥形同绝交十二年来 ，我一直想骂你而骂不出口者，原因在此！（你在我穷困时候对我帮助，当然使我永远难忘。）本来写这封信，是专谈胡适全集的事的，不料信笔所之，扯得远了，又扯出一大堆不中　　听的，该打该打。

问大嫂和你好，并请代问英惠、贤次好。

敖之 一九八叁、二、二七。

写这封信後又十七年过去了，我越老越顽固了，我深信这封信中对绍唐大哥《传记文学》的论定，仍是一针见血的。其实这也正是“李敖路线”和“刘绍唐路线”的分野。这一分野，说明了为什麽李敖的杂志要一路坎坷被查禁而刘绍唐的杂志却一路福星安然无恙。绍唐大哥当然深知这一分野，在他内心深处，当然深知他的同乡小老弟李敖是对的，但他格於现实、格於存在、格於“苟存性命於乱世”，他终於走上了一路福星安然无恙的路。所以他跟我幽明异路，不始於死後，而成於生前。

绍唐大哥叁十八年不复向李敖邀稿，纵戒严时期白色恐怖已过，他也不再“前度刘郎”，与其说他不好意思开口，毋宁说他深情成全了“李敖路线”，此非“尔为尔，我为我”也，而是我希望“为尔”而我不得不“为我”也。此为绍唐大哥一大遗憾。从生而有憾到死而有憾，最後在衰病侵寻之时，以看李敖电视节目收局、以遗命叁百箱藏书送李敖终场，生死契阔，绍唐大哥真知我者矣！

二０００年八月十五日晨五时起写，六时二十分写完。(2000/8/16)

大中华．小爱情

在现代化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我们看到现代化的电子情歌、 现代化的性病医院、现代化的人参补肾固精丸，却很少看到现代化的爱情。

现代化的爱情是什麽？现代的中国人知道的似乎并不多，他们虽然也风闻什麽自由恋爱，也爱得自称死去活来，但是，他们的想法太陈旧了、做法太粗鲁了、手法太拙劣了，在现代化的里程碑上，他们的爱情碑记，可说是最残缺的一块。有多少次，我看了古往今来的许多所谓爱情故事，忍不住好笑说：「中国人中的这种人呀！他们不懂得爱情！」在上下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我们简直找不到多少可以歌颂的爱情故事、不病态的爱情故事。尽管二十五史堂堂皇皇，圣贤豪杰、皇亲国舅一大堆，可是见到的，很少正常的你侬我侬，而是大量反常的你杀我砍他下毒药。

一个号称中华五千年史的伟大民族，居然制造不出来多少像样的爱情故事，这可真是中　　国人的大耻辱！

毛病在那儿呢？

毛病在中国的爱情传统，有了「子宫外孕」，出了「怪胎」，少了产生「爱得漂亮」的　　条件。

有老娘．没有小娘

原来讲爱情，第一要件就得承认两个主体男方一个主体，女方一个主体，没有这种对主体的承认，什麽情不情的，都无从说起。中国老祖宗在这方面做得真糟，他们不承认女方做为主体的地位。中国人对女性的尊重是「母性式」的，并且尖峰发展，成为孝道，有的甚至有点什麽什麽了。在另一方面，女人在没「身为人母」的情况下，也就谈不上什麽，地位低级已极。中国男人一生下来就「弄璋之喜」，弄璋是玩玉石，玩玉石可增进德行；女人一生下来却「弄瓦之喜」，弄瓦是玩纺车，玩纺车可见习做女工。一套男尊女卑的天罗地网，打从出生开始，就把女人罩住，女人除非熬到「老娘」地位，才算以寡妇之尊，酌与长子抗衡，除了「老娘」外，永远踩在败部里，翻身不得。

上面说「身为人母」以後才升级，其实还是客气的、还是运气的， 事实上升级不升级，还得看造化。汉武帝的钩 ●夫人「身为人母」了，结果却遭了杀身之祸汉武帝怕他死了以後，他儿子的地位可能被亲生母亲夺去，所以竟残忍的下令杀他儿子的妈！当钩●夫人被牵去，泪眼回头，望着她的老公的时候，汉武帝却以「汝不得活」（怎能让你活）的一片无情，草菅人命。

所以，「身为人母」只能算初段，得顺利过关以後，才能落实。碰到汉武帝这种要命的大关，自然少见；但是婆婆妈妈的大关，倒也屡见不鲜。「身为人母」固然神气，但碰到「身为人祖母」的，立刻黯然失色，写「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宋朝诗人陆放翁，他同唐氏结婚，可是老娘反对，逼小两口离婚，造成最有名的「钗头凤」悲剧。这说明了女人的地位是多麽可怜、小娘的地位是多麽可怜，深情如陆放翁的，在爱情与孝道冲突的时候，都要选老娘而弃小娘，其他寡情的，自然就更别提了。汉武帝在中国名流中，还算是有情之人，「金屋藏娇」、「姗姗来迟」等典故，都因他而起，但是他的爱情 如果有的话 一点都禁不得与权力冲突，倾城倾国的赤裸情人，一点也抵不住倾人城倾人国的赤裸权力。他们真乏味！

这种没把女人当主体的情形、这种不把小娘当人的情形，其实不始於汉武帝，也不终於汉武帝，而是大中华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一直绵延不断的杰作，这才真是东西文化的一项根本差异。当东方的盘古扭动骨盘，把四肢五体转成四极五岳的时候，西方的亚当却大梦先觉，把肋骨转成原料，奉献给女人。这一差距，分离出两千年前的一幕对比：当亚当的子孙，正把埃及皇宫的美女可李敖巴特拉（Cleo patra）往家里抢的时候，我们盘古的後人，却正把自己皇宫的美女王昭君朝外头送！人家宁肯为女人惹起战争，我们却甘愿用女人换取和平！你说多菜！

在权力与女人不可兼得的时候，西方的爱德华第八的表现是「不爱江山爱美人」；而东方的唐明皇呢？表现却是「江山情重美人轻」！中国人家喻户晓的「长恨歌」恋史，男方指手画脚，发了不少「在天愿做比翼鸟」「愿世世为夫妇」的假誓，到头来却不能同生、不能共死、不能横刀救美，反倒竖子不足与谋 自己逃难去了！你说多菜！

有情感．没有勇敢

这些对比，都多少显示了我们大中华的老祖宗，在处理小娘子的小爱情问题上，好像有点特别。他们好像从来不为女人花脑筋，既不屑花，也不肯花，甚至压根儿就没想到花，这样子「看女人没有起」，若要产生漂亮的爱情故事，岂不是妄想？大体说来，老祖宗们是不来恋爱这一套的，他们只会为几个抽象的大名词肝脑涂地、九死无悔，却不会为几个可爱女人鞠躬尽瘁、怒发冲冠。吴叁桂在爱情宇宙里，只不过闪了一点「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灵光，就被道学之士一连臭骂叁百二十年！中国历史上有「红粉」，也有「干戈」，但这两个名词总结合不上，老祖宗不允许「红粉干戈」，为女人打仗吗？去你的！那是爱伦坡笔下的希腊荣光和罗马壮丽（…… the glory that was Greece,／And the grandeur that was Rome.），中国文化是不为女人打仗的！

中国文化的一大正宗是道学 不管真道学或假道学，在道学的魑光魅影下，人人都被道德迷你，做成了道德迷，并且迷到不近人情的程度。流风所及，男女间的爱情问题，自然也就一律道德挂帅，谁谈情说爱谁就不是好东西，就要被摒於孔圣人的门墙之外，死了以後，也分不到孔庙的冷猪肉吃！人人想吃冷猪肉，所以人人都不敢公然谈情说爱。至多有多多的情感，却没有少少的勇敢。

清朝有一个朱彝尊，算是一颗彗星， 他居然有了爱情的故事，并把这故事写成了「风怀诗」。不但把诗写好，还要把诗收进他的「 曝书亭集」。他的道学朋友一看，可急了，劝他注重清议，别把这不叁不四的咸 诗放到集子里去。可是朱彝尊不肯，他说：「吾宁不食两庑豚，不删风怀二百韵！」（大好猪肉宁不吃，也不删掉这首诗！）不了解中国历史背景的人，很难想像朱彝尊这种勇气有多麽大！很难想像这种坦白是多麽的不容易！因为在道德挂帅下， 在真假道学桎梏下 匍匐在下面的，很少不是双重人格，双重得至少有两副以上的脸孔来应付人间世：一副是道貌岸然的脸孔，一副是暗度陈仓的脸孔，前者用来说教，撑门面；後者用来发 ，调剂满口大道理後的紧张情绪。

这种现象，试拿清朝的「南袁北纪」来说吧：袁子才袁枚，一边写「小仓山房文集」来说教，一边写「子不语」（即「新齐谐」）来发 ； 纪晓岚纪昀，一边写「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来撑门面，一边写「阅微草堂笔记」来调剂情绪，他们的作品，道貌岸然与陈仓暗度前後辉映，乍看起来，简直不是同一个人作的，事实上却明明同一个人干的好事。袁枚、纪晓岚两位，其实还算有点真情至性的，至於别人，人格分裂得就更严重：元稹为老情人莺莺写的诗，不敢收入他的「长庆集」；孙原湘为女朋友屈、钱两人写的诗，不敢收入他的「天真阁文集」；陈文述的情词 句，不敢收入他的「颐道堂集」；而和凝呢，索性乾脆得一乾二净 他做了大官以後，居然把他作的「香奁诗」全部赖掉，竟说不是他作的，是韩 作的！

这些人格分裂的现象，都表示了在爱情的态度下，大家都变成了胆小鬼，戴上了面具，转入了地下。大家谁也不敢表露真情，至多做到暗通与私恋，表露到一片反常、一片变态、一片自我陷溺（self a bsorption）、一片假惺惺！

难乎为妓

中国传统中爱情出了毛病，最基本原因，是男女结交不靠自由恋爱，而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间事，一开始就不是两个人间的私事（private affairs），而是父母媒妁「大锅炒」的亲事。这样的结交，一开始就以家族本位代替了爱情本位，夫妻之间，想在这种本位下产生罗曼蒂克的爱情，实在气氛不足。所以，中国的爱情故事，像「浮生六记」式的闺房记趣，为数就少。中国的女人结婚後，相夫教子，做黄脸婆，已无罗曼蒂克馀地；男人结婚後，如果想爱你爱在心坎里，对象却很特别，被选中的对象，不是别人，却是青楼情孽 妓女。

以前的妓女和现代不一样。现代妓女都很忙，忙得不打话，就上床，实不考究任何水准与情调；以前妓女却斯文扫床，大家得先「小红低唱我吹箫」一番，绝不许公鸡见母鸡、公鸭见母鸭式办事。骚人墨客去找她们，必须经过基本的过门儿。这种情形，在唐朝发展得最具「规模」。唐朝知识分子以走动妓院为正业之一，从元白到李杜无一例外。在杜牧的诗里，可以看到太多太多「不饮赠官妓」、「娼楼戏赠」等作品，这说明了男欢女爱，不在别处，正在秦楼楚馆之中。秦楼楚馆是中国式爱情的大尾闾和大市场，中国式爱情沦落至此，想来也真可悲。

另一种变相的沦落，是佛寺道观的媒孽。由於传统中男女交际层层设限，大家只好藉可以公开见面的所在、公开见人的职业，得到不少偷情的自由。唐朝的女道士许多都是私娼，其中水准与情调，有的很高，自然就是大家漫爱的最佳人选。李白有送女道士褚叁清的诗，施肩吾有赠女道士郑玉华的诗，例子举不胜举。这种文人和「尼姑」的恋爱，相对方面，也就是太太小姐跟「和尚」眉来眼去的张本。传统里所以有这些畸形的爱情故事，究其原因，都是社会环境封杀爱情的缘故。

男乎为妓

因为社会环境封杀，另一必须点破的畸形是 同性恋情况的严重。这是中国文化的一大特色，乡土得要命，以中国文化和乡土自豪的，实在不可不知。

照「阅微草堂笔记」的说法，中国同性恋历史之久，可以上溯黄帝时代。中国自古就流传「美男破产，美女破居」的谚语，「晏子春秋」记齐景公与羽人的事；「韩非子」「说苑」记卫灵公与弥子瑕的事；「战国策」「说苑」记安陵与龙阳的事；乃至「史记」「汉书」记高帝与籍孺，惠帝与闳孺，文帝与邓通、赵谈、北宫伯子，景帝与周仁，昭帝与金赏，武帝与韩嫣、韩说、李延年，宣帝与张彭祖，元帝与弘慕、石显，成帝与张放、淳于长，哀帝与董贤等的事，都是习见的例子。两晋南北朝时代，竟有许散愁向统治者自白，表示：「散愁自少以来，不登娈童之床，不入季女之室！」不搞後庭花，竟成为一个人足以自豪的美德！可反证当时男色的普遍！

同性恋不但有普遍性，甚至普遍到别有地区性，褚人获「坚瓠集」里，就记有「闽广两粤尤甚」的「南风」，清朝的福建省、广东省以及首都北京，在这种风气上都前卫得十足。北京的特色是戏子做相公。相公者，像姑也，像姑娘而实非姑娘，当时地位还不如妓女，倡优排名，只能跟进，伶人见妓女，得行礼请安。清朝法律中明定优伶子孙以至受逼被奸的男子，不许参加联考。一律成为被联考拒绝的小子，可见多邪门儿，这种优不如倡，直到梅兰芳出现，才算人心大变。梅兰芳的出现，使举国若狂，使中国人的奇异爱情尺码完全情不自禁。这种流风，只要看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反串，看到中国人喜欢男不男女不女的「女扮男装」或「男扮女装」，就可恍然大悟了！

难乎为继

写到这里，大中华、小爱情的一些切片，已经稍具轮廓。大致的结论是：中国过去的爱情传统，是不平等的、缺少相对主体的、人格分裂的、胆怯的、娼妓本位的、男色的、没有人权的、缺少罗曼蒂克的、病态的。我读古书，少说也有叁十年，我实在无法不做出这样的人不快的结论。

从古书中，我实在找不出中国男人有多少罗曼蒂克的气质，所以，根本上，严格说来，他们形式上的「爱情」也简直不成其为「爱情」。吴伟业、陈其年歌颂的「王郎」、曾国藩歌颂的「李生」，我总恶心的感到，这些都是变态，不是爱情。一如「红楼梦」里演戏过後的柳湘莲，被薛氏之子误为相公，而要按倒在地一样。你不能说这些是爱情，爱情不该这样陈旧、这样粗鲁、这样拙劣。只要稍用水准、稍讲情调，你就会发现：过去中国式的爱情，实在不及格、不及格。中华文化复兴吗？在爱情的范畴里，我们能复兴到什麽？

十一月五号报上说，台北西门闹区的情杀案，是「在某单位服役的中尉军官庄水昆，因情感纠葛愤而行凶，他先在部队内杀死了一名卫兵，并将这名卫兵的体藏放在车辆底下，然後拿了一支枪从新竹赶至台北，到自己一见锺情的部属妹妹许美月家中，将许美月击毙、击伤她的哥哥，并纵火焚屋，然後畏罪饮弹自杀」。看吧，又来了！中国式的爱情！随便一个例子，就显露给我们多少病态、多少粗鲁！但你别忘了，这种行为并不是「某单位服役的中尉军官」个人的行为，这种行为是陈旧、拙劣爱情传统的反映，只有根本不懂爱情为何物的人，才如此焚琴煮鹤、如此赶尽杀绝、如此霸王硬上弓。真正的爱情绝不这样，这样不漂亮的、不 脱的，绝不是真的爱情！

现代的中国人，必须练习学会如何走向现代化，用现代化的水准与情调，开展现代化的爱情。迷恋秋雨梧桐，何如春江水暖？感叹难乎为继，何如独起楼台？在罗曼蒂克的爱情上，中国文化和乡土都无根可寻、无同可认，虽然本是同根生，无奈土壤不对，对现代的我们实没好处。

觉醒吧，中国的情人们！大情人正等我们来做。此时不做，还待何时？难道真等地老天荒吗？别迷糊了！地老天荒只能做大浑蛋，绝非大情人。要做大情人，可得趁早呀！

「中国时报」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十日〔附记〕刘声木「艾楚斋四笔」卷二有段文字记朱彝尊的「风怀诗」，他说：吴县张应南户部藏有朱彝尊风怀诗手稿，与刻本不同涂改满纸，均有「颠倒鸳鸯」小印钤记，前後有名人题跋甚多。其妻兄吴县曹君直孝廉元忠曾亲见之。太仓某家藏有「鸳水仙缘」弹词一种，记风怀诗及洞仙歌词曲本事。吾乡姚庚甫大令景衡，年七十馀，尝为後学讲风怀贰百韵隐事，语语有证云云，语见桐城萧敬甫徵君穆庚子札记。

声木谨案：秀水朱竹坤太史彝尊，诗在我朝，虽为一大家，而风怀一诗，实为全集之玷，亦无庸为之穿凿附会，务必牵合及于某某而後已。纵使太史自暴其恶於众，後人更不必为之穷形尽象，刻画无盐，吾不知为之笺证者，欲师其事乎？抑欲师其诗乎？未免两失之矣！这段很有趣味的老夫子文字，更可反衬出朱彝尊的大勇。

(本文转录自「李敖祸台五十年庆祝十书」第六册的「君子爱人以色」)

师道与是非

我读「列子」这部书，其中有一段话吸引了我，为了醒目，我把它排成新诗的样子：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

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

尹生闻之，从列子居。……

列子曰……

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

叁年之後

心不敢念是非，

口不敢言利害。

始得夫子一盼而已。

五年之後

心庚（更）念是非，

口庚言利害。

夫子始一解颜而笑。

七年之後

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

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

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

九年之後

横心之所念，

横口之所言，

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

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

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

若人之为我友。

内外进矣！

对这段话，大义理家或大考据家，自然纷纷有他们的解释，我懒得研究他们是怎麽解释的，我只想照我自己的意思，给它来一番「李氏新解」。

我的「新解」是，这段话的妙处，乃在它把一个学生的受教育的历程，做了一番有意思的比喻。它描写学生在老师的「春风化雨」下，对「是非」「利害」观念的层层演变，从「不敢念是非」一变为「庚念是非」，再变「庚无是非」，最後变为不知人我的是非。而这种演变，做老师的，自然随时从旁奖掖或示以颜色，老师看到孺子可教，遂由一盼到一笑，由一笑到「排排坐，吃果果」，最後浑然一体，师徒一致，形成了一个「学网」，在「学网」之中，他们谈的只是辈分和名分，谁跟你谈是非？

重名分，是中国传统的特色。子曰：「必也正名乎？」於是，在正名过程里，师生是其中一个强而有力的名分。但是，孔子似乎觉得，老是「名分至上」、「辈分第一」，似乎也不太好，至少在「仁」面前，「名分」「辈分」应该让一让，所以他说：「当仁不让於师。」所谓「当仁不让」的「仁」字，大义理家和大考据家们又纷纷有他们的解释，我认为这个仁字可以解释做一种对「是非」的观念，一种对「是」（真理）的固执，一种对「非」厌恶。如果这样解释，我认为「当仁不让於师」一句话，实际上就是说：「在真理和是非面前，不能因为有师生的名分就马马虎虎。这是不能让的，就便是老师，我们也要批评。」读过亚理士多德的「尼可马堪伦理学」（Ethica Nicomachea）的人，都会在第一部第六章里，看到他批评他的老师柏拉图的话，他指出真理和师友都是亲爱的，但在不可得兼的场合，他选择真理。

孔子说「当仁不让於师」的本意，就是在此。仁是真理，信奉真理的人是「不忧」的，因为真理可以使自己「内省不疚」，「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所以，信奉真理的人，才会说：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但是，问题来了，就是一旦真有一个「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的局面出现了（比方说，这个局面是一个大学的文学院），以「仁者不忧」自命的人，是不是要表现一次「是吾忧也」的气概呢？

照孔子的说法，是要表现的。因为孔子说「仁者必有勇」，仁者应该表现出「当仁不让」的勇气。

但是孔子没有想到，这种表现有实际上的困难，它不能发衍为一种使人遵行的传统，原因很简单 它触了另外一种传统。

另外一种传统就是中国的「名分」传统，在名分传统底下，一个讲求当仁不让的「是非」传统，是无法发荣滋长的。换句话说，传统跟传统打了架，结果呢，「师生」的名分传统胜利，「不让於师」的是非传统投降。

这种矛盾的冲突与胜负，是这位两千四百年前的老教育家压根儿没想到的，其实这该怪他自己，怪他为後人铸造传统的时候，竟不小心弄成了「两统相斗，必有一伤」的局面。

这种局面，老教育家自己就碰到了：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於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 直在其中矣！」从是非传统来讲，叶公那边是对的：爸爸偷羊的「是」，做儿子的，除非说谎话，是无法「非」掉的；但从名分传统来讲，孔子显然牺牲了是非，他主张把「是」予以「隐」掉，唯有「隐」掉，才算「直在其中矣」！

这样看来，孔子所转引的「直道而事人」，所赞叹的「直哉史鱼」，其中所谓的「直」，并不是依靠在对「是」（真理）的固执上，而是一种对名分的屈服。屈服的结果，所谓「直道而行」云云，只不过是说着玩的，并没要你真的拿来实行。这种「直」，只能在你心「中」去实行，不能冒冒失失的搬到罗斯福路叁段来实行。

分析到这一步，我们才能明白孔老夫子的心眼里的意义，才能明白「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的大道理。

这种名分前面不论是非的做法 ，孔子本人便是第一个实行家 。他作「春秋」，尽管称赞「直」笔的董狐，但他自己却不敢「直」笔。例如鲁国四次弑君，他不写；一次逐君，他不写；一次戕於外，他不写；狄灭卫，他不写；晋侯传见周天子，他改写。……这种不肯说真话的态度，就是我们圣人的态度。这是什 麽？ 这是「曲」笔、这是伪善、这是曲道其外，「直道其中」！

写到这里，我们总该明白了：在中国传统内，名分底下无真理、辈分底下无是非、师道底下无直道。唯一「当仁不让於师」的牌子，只是能看而不能摸，更不能摘下来耍。凡是傻头傻脑，硬将「论语」的教条拿来实行，不想「托诸空言」而要「见诸行事」的，那他一定是傻瓜， 一定要被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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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信奉真理的人还是不要失望，还是要读「论语」。

在「论语」中，孔子提出一个问题，他怀疑的问：　　觚不觚。觚哉？觚哉？

翻成山东白话，他是说：

觚是有六个角的酒 呀！现在觚没有六个角了哇！俺倒要问问：这是啥子觚呀？这是啥子觚呀？

这是孔子的「正名主义」。这个主义的特色是使A恰如A、Ｂ恰如Ｂ，使万物各得其分，觚要觚、君要君、臣要臣、父要父、子要子；觚不要不觚而觚，君不要不君而君，臣不要不臣而臣，父不要不父而父，子不要不子而子；觚而不觚者，「觚哉」？君而不君者，皇帝哉？臣而不臣者，大臣哉？父而不父者，老子哉？子而不子者，小子哉？……如此类推，可得下式：〔文言〕师不师。师哉？师哉？

生不生。生哉？生哉？

〔白话〕老师不像老师。这难道是老师吗？这难道是老师吗？

学生不像学生。这难道是学生吗？这难道是学生吗？

这种逻辑，年羹尧把它引申出来写成对联：　　不敬先生，天诛地灭；

误人子弟，男盗女娼。

在这里，年羹尧用爽快的意思表示了做学生的和做老师的各应遵循的尺度，凡是不遵循这个尺度的，一概剥夺他应有的名分。

这样，我们又可得到一个新解释：凡是「老师其外，误人其中」的老师，都不能算是老师，都应该剥夺他应有的名分、应该走开。

凡是有这种新颖认识的人，他不会再有一种「狭义的师道迷信」，认为老师是永远不可违背的、不可批评的。

章太炎是打破这种「狭义的师道迷信」的人，所以他写了一篇「谢本师」来反抗他的老师俞樾，为了俞樾的保守。

周作人是打破这种「狭义的师道迷信」的人，所以他也写了一篇「谢本师」来反抗他的老师章太炎，为了章太炎的落伍。

周作人的学生也是打破这种「狭义的师道迷信」的人，所以他们也写出了一篇「谢本师」来反抗老师周作人，为了周作人跟日本人合作。

任何有点进化头脑的老师，都不该为自己学生的「背叛」感到惊骇或难过，因为这种「背叛」，乃是一种对进步的督促。

任何有点好汉作风的学生，都不该为「背叛」自己的老师感到内疚或不安，而觉得这是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梁启超当年为了他的老师康有为的缘故，不能「背叛」，只好看别人去革命，自己做了保皇党。可是在内心里，他始终不痛快。所以民国成立後第六年，康有为、张勋等搞复辟，梁启超终於「背叛」了，马厂誓师以後，康有为恨他入骨，骂他是「贼」，感慨「鸱枭食母獍食父」、认为「逢蒙弯弓专射羿」，可是梁启超顾不得了，在真理面前，他只好把康圣人「谢」掉。

任何识大体的人，都不会责备章太炎、梁启超等人的「叛师」举动。不但不会责备他们，反倒会肯定他们是对「师道尊严」的坚强的拥护者。

为什麽呢？因为老师对学生的最大意义是在传授真理，就是所谓「传道」。这种「道」，进一步跟名分、身教等揉合起来，就是所谓「师道」，也就是「经师」「人师」的同体。

在习惯上，所谓老师，它的最高境界是一个完整的名词，它包括「言教」与「身教」、包括「经师」与「人师」，换句话说，除了单纯的传授知识以外（第一层次），它还要树立人格上的楷模（第二层次）。从「童子之师」进而为「百世师」，再从「百世师」进而为「万世师表」。

但事实上，这两个层次常常不能双轨并行，所以一千两百年前，「师说」的作者就大声感叹：「师道之不传也，久矣！」「师道之不可复知矣！」不过不并行也没关系，做老师的，只把传授知识的第一层次做了，也就差强人意了。

但是，当有一种情况出现 就是第一第二两种层次都无法表现的情况出现的时候，我们便不得不说：　　师不师。师哉？师哉？

我们便不得不怀疑，这种「师」的名分，是否还存在？ 尽管这种「师」的芳名，还在学校的名册里面；尽管他们的躯壳，还在讲堂黑板的前面。

当这种情况似乎没有止境的延续下去的时候，当这种延续，已经形成「学网」或余光中先生所谓的「须幕」的时候，我们这些「坏学生」，是不是可以冒「天诛地灭」的危险，来触一触「网」或剪一剪「须」呢？

我们觉得，这种触「网」或剪「须」的举动，与其说是「反叛」，不如说是对「师道尊严」的真正维护 没有一个热爱老师的学生会眼睁睁的看他的老师走进不长进的死巷！没有一个热爱真理与是非的学生，会坐视他的老师走上「师不师」、「误人子弟」的绝路！

所以，当有人忍不住了，终於出面「上条陈」，请老师们不要败坏中国学风的时候，心情的沈痛是双方面的，老师方面觉得「生不生」，学生方面也觉得「师不师」，於是，对气量狭窄的人说来，「责善则离」的裂痕，便不难发生。

唯一能弥补这种裂痕的法子，是双方都不要忘记什麽是真正的「师道」，在真正的「师道」底下，任何名分上的关系、任何「狭义的师道迷信」，都抵不住真理与是非。只有把真理与是非放在「师道」的牌位上面，这种裂痕才有了弥补的共同标准。

在这个标准下，学生出面批评老师，做老师的似乎不该有悻悻然的小气派，尤其不该说：「个人的行为，你不可批评，何况，你的态度不好！」有这种论断的人，至少有两点解释可供参考：一、如果只就传授知识的第一层次（「言教」、「经师」）而言，老师个人的行为的确不该批评；但是若从立身楷模的第二层次（「身教」、「人师」）而言，个人的行为会对学生有重大的影响。所以，除非老师小看自己，除非学生小看老师，这种对个人行为的批评，是可以的。何况，这两个层次有时候是分不开的，即以孔子见南子一事为例，「子路不悦」的，岂不是由第二层次怀疑到第一层次？如果孔子当时有女弟子，对女弟子多给分数或「其他」，我想，不得好死的子路也许会再来一次「不悦」罢？由此可证，子路对他老师的「不悦」，又从而坦坦白白的表示他的「不悦」，真不愧是「圣人之徒」的作风，真不愧是对孔子最大的尊敬，因为在子路眼中，孔子不是一个个人行为见不得阳光的「童子之师」，而是堂堂正正的曲阜大学教授。

二、关於学生批评老师的态度问题，这和教育制度有很大的关系。古代的学生不参加「恶性补习」，也不参加「联合招生」，他们有「选师」「择师」的权利，所以他们会表演「杖策骑驴」「担囊负笈」的故事，也会表演「程门立雪」「立庙藏衣」的礼节；做老师的，很像幼稚园的老师，一切课程都包办，从来没有什麽faculty，所以学生有任何不满，迳行表现「不悦」可也，并不需要诉诸舆论。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老师们已经形成集团或派系，年深日久，他们的表现也不太能有独来独往特立独行的伟大风范，他们愈来愈你像我、我也像你，对学生说来，他们只是「大同小异」，只是「此非吾『师』也！何其声之似我也！」 这时候，学生出来表现批评，批评的重点当然是老师的「团体」，是faculty，不是「个人」 。偶尔涉及到「个人」，也是认为这个「个人」可以代表「团体」，代表领导群伦的阶层，值得请来做活证与抽样。所以，毋宁如太戈尔所说，「个人」是好的，「团体」是不好的。老师「个人」也许不愿老不争气，但是他一看到这是一个适合老不争气的「团体」，於是他也就心安理得。既然这样，在「白沙在泥」或「扶同误国」的讥笑下，他也就无法保持「完璧」了。 老师团体既然成为被批评的对象，批评方式的表现自然也就因人而异，宽猛有别。由於批评是自「下」向「上」发射，所以很像御史对皇帝的谏诤，且皇帝与老师，又同是「天地君亲师」中的主角，故放在一块儿来说，也许更适当：自古御史对皇帝的谏诤，最值得称道的表现是「犯颜而谏」，最有勇气的表现是「敢於」犯颜而谏。「犯颜」者，不管你高兴不高兴，我要抓破脸皮请你「自我修理」也。提到「修理」，任何人都知道是「上」对「下」的玩意儿，是当权派对在野派寻开心的法门儿。在「上」者对在「下」者不满意，他可以乾乾脆脆，「责付廷尉」或「鸣鼓而攻之」。可是在「二子」（臣子、弟子）方面，他们若想表现对「上」的不满，除了造反以外，只好走涕泗横流慷慨陈辞的恭请「自我修理」的路。但是，此路表面甚光，实际却不容易走，一走不好，就要被半道里的程咬金出来咬住，在你脑袋瓜子上扣上「忠贞有问题」或「不敬先生，天诛地灭」的大帽子，如此，不但前功尽弃、「冠」盖天庭，你的生平事迹也要宣付资料馆立传，一辈子翻身不得了！

但是，偏偏有一些傻瓜，他们偏偏要做铁面御史、偏偏要犯颜直谏，不计一切後果。有这种气概的人，其「态度」之不好，必矣！所以历史上，常常有脾气极坏的御史，天天在皇帝鼻子前面指名叫骂，骂得「寡人」德薄能鲜、羞愧难当。周昌、汲黯、朱云、辛毗、魏徵、李绛、石介、魏蓦、林俊、冯恩，…… 这些坏脾气的家伙，最爱表演「当车」、「扣马」、「引裾」、「折槛」、「面折」、「廷争」等等把戏，使被批评者一方面警惕头疼，一方面要「自我修理」。 这个大臣批评皇帝的传统，是中国的一个好传统。这个传统，大体上，已经移交给监察委员，由监察委员们延续他们的坏脾气，所以，可以这麽说：做为一个监察委员，脾气愈坏愈可爱，脾气愈好愈糟糕。目前的陶百川先生、黄宝实先生，……他们都是脾气欠佳的人，所以，监察院还是可以勉强「迎风户半开」，不必关门。

至於另外一个传统学生批评老师的传统，自从子路「不悦」以後，似乎跟着就及身而绝。两千四百年来，至少我个人，看不到学生对老师有超过「不悦」的强烈表示。直到晚清以降，才算有大逆不道者出来，一一表演「谢本师」，表演「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这种表演，前程如何，未可逆料，当然它的结果会犯众怒，会闹到老者既不安，少者又不怀，为之函牍交加，棍石俱下，这种反应，凡是了解「狭义的师道迷信」的人，都会会心而笑。 ＊ ＊ ＊这篇文章既然用列子的话来开头，用孔子的话来撑腰，所以，最好用老子的话来收尾。我们李家老子说得好：当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 。夫代大匠 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非常可能的，我笨拙的做了一件「代司杀者杀」的傻事，批评了一些似乎不必由我出面批评的怪现状，可叹我竟如此做了。 如今我两手流血，竟哓哓然还谈什麽「师道与是非」，我想， 自守的圣人之徒，一定要笑我了。

「文星」第七十四期一九六叁年十二月一日(本文录自「教育与脸谱」一书，收於「李敖大全集」第二册)

论“占着毛坑不拉屎”

十一月一号，我发表了一篇「高等教育的一面怪现状」（「文星」七十叁期），用台湾大学文学院做例子，指出高等教育的黑暗与腐败。文章一发表，便遭到强烈而普遍的反应，有的说我快人快语、有的说我勇气十足、有的说我哗众取宠、有的说我大逆不道，并且，照例地，又有人说我被人指使，不过这回似乎不再是被「二百五十元收买的职业诽谤家」了，这回可能「涨价」了。

真的，如我被「收买」，我倒真愿意「涨价」，这样年深日久，我可以积少成多，腰缠万贯，然後学服尔泰，一面做股票生意、一面骂人。至少那时候，不会再有任何人骂你是被「收买」的了，谁再说你被「收买」，你就抛笔钱给他，叫他自渎、叫他写文章自打嘴巴、叫他做「文妓」 叫他歌颂你做「中国最有钱的伟大文人」或「世界上最有名的文化老鸨」。

「伟大文人」也好、「文化老鸨」也罢，这些至少都是二十年後的事，属於前者或属於後者都还不知道，先按下不表。

一位台大文学院的老教授读了我的文章，居然天良一闪，感慨道：「不知道文学院内幕的人，会责备李敖言过其实，但是知道文学院黑暗的人，却反倒会埋怨李敖骂得不够狠，保留得太多！」　　我完全同意他的话。

没有人知道我写这篇惹祸文章时候的心情，当我把这篇文章写好的时候，我笑着对自己说：「Pride Lee，你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你把你所知道的文学院的腐败只写出一小部分，这对你这种刻薄成性的人说来，不能不说是厚道了！但是你别高兴，没有人知道你的宅心忠厚，你千含蓄万保留，他们还是照样要骂你缺德、骂你造谣、骂你藐视师长！」果然，果然，果然不出所料。

大人先生们亡羊补牢的办法，有下列几种：一、开会讨论，商讨对策。仔细查究，谁是幕後人，查究结果，幕後人姓莫，名须有。

二、虽然明知无幕後人，但在宣传上，还是要说李敖是受某某人或某某集团利用。

叁、研究是否开除李敖在台大研究所的学籍，研究结果，不开除，免得事态再扩大。

四、由人出面在台大演说，由蟑螂谈到人，主张要效法蟑螂的懒惰、守成、不进取，认为人攻击人是一出要不得的悲剧。

五、由人写指摘文字。尤其是由青年出面，郑重宣告：「学院重地，查无贪财好色不事　　进取之老人，特此证明。」

六、由人出面关说，暗示你小子见好就收，就此为止，不好再闹下去，再闹，有你的。

七、宣扬李敖此举，是跟某某人有私怨。

八、宣扬「以人废言」，「盗固不义，而跖非诛盗之人」，认为即使他们该批评，你李　　敖也没资格批评。

九、拈出道统：李敖是学生，他们是老师，学生怎麽可以「骂」老师？

十、「骂」也可以，不过态度不好，用字遣词悉属恶劣。

结论：真正该骂的是李敖自己，李敖是个无法无天无师长的浑小子。叫一声：同胞呀！

大家千万不要信他的话。

於是，惊魂甫定，遮羞完毕，有人又从麻将桌边浮了出来，照旧打出了「白板」，做成了「清一色」，然後望望窗外，喘气说：「吓！这次『台风』好大呀！」　　＊ ＊ ＊

五十多天来，关於高等教育怪现状的讨论，似乎已慢慢转化成一个重点，这个重点就是所谓「大学教授待遇菲薄论」。因为「待遇菲薄」，所以不能专心做学问、不能研究、不能发表论文、不能退休、不能新陈代谢、不能这个、不能那个，……总之，一切都没法子，一切都得维持现状 拖！

这个待遇菲薄论，是一颗定心丸、一帖安魂药、一张遮羞的 子、一道老不长进的护符。

在这里我要正式拆穿：所谓待遇菲薄论，只是一种偷天换日的技巧、一种移花接木的把　　戏。

我先从洪炎秋先生的文章开始。

台大中文系教授兼国语日报社长兼坐自用叁轮车的洪炎秋先生，在我的文章发表後二十八天，写出了「一个教授的自觉」（十一月二十八日「中央副刊」），他首先宣告，在他死後，他不但要把 体捐给「医学院去解剖」，并且在千刀万剐之後 ，还要把剩下的白骨皑皑「移交农学院当肥料」。这种粉身碎骨的精神，是很令人敬佩的。

不过，洪炎秋先生做这一宣告的目的，除了表现这种精神以外，似乎还有一个主要的作用，那就是明示或暗示给人们：不要以为我们老不中用呵！我们死了，还会「人尽其才」呢！

於是，这位中文系的教授，用他教授的中文，勾起读者的恻隐之心，在泪眼汪汪之下，对教授们的叔度汪汪，自然狂投信任票了。於是，洪炎秋先生展开了他「诉诸怜悯」的宣传术。我们看他的话：近两年来，咒骂老人，成了时髦的风气，简直是匹夫无罪，年老其罪，……被咒骂的老人当中，尤以老一辈的大学教授，更成众矢之的，所以我们这批被骂得一文不值的老教授，应该起来做个自觉运动，表示我们「姜桂之性，到老愈辣」，最低限度，还有勇气拿自己的身体去供解剖、做肥料，一直到死，仍希冀有所贡献於人群，并不是「破棺材占冢」，只会当青年人的绊脚石。

接着，他开始用「自辩」来代替「自觉」了：不过我们这些老一辈的教授所被检举的罪状，大都很有辩解的馀地，没有什麽极恶大罪，不能接受片面的严酷的缺席判决。关於个人的私事，由当事人自己去申辩，至於对於一般的指摘，我是一般中的一分子，自然要出来喊一声：「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我们被指摘的，最动人的有两点：一点是死抓棒子，不肯移交；一点是不能追随「美国的教授们，一年到头，忙着写paper」。

对这两点「动人的」指摘，他的主要辩护意旨如下：一、「死抓棒子，不肯移交，阻碍青年的进路，虽然也可构成罪状，却是情有可原的。」因为棒子代表「饭碗」，所以只好「鞠躬尽瘁，死而後已」了，不能死前退休，盖即使名教授董作宾先生的退休金也不过是「十一万五千元」，「经过叁两年後，这十一万五千元就要坐食山崩了，将来怎麽再活下去呢？所以逼迫老年人交出棒子，等於谋财害命，还是恳求高抬贵手，刀下留情吧。」二、「第一回合刚刚应付过去，青年人的第二个指摘接着来了。你们既然死抓着棒子不放，那就得装龙像龙、装凤像凤，为什麽不去追随『美国的教授们，一年到头，忙着写paper』？」对这一点 ，「情有可原」的理由是美国的教授待遇好，所以，「能够专心一意，埋头钻研」；中国的教授则「不能不东奔西跑 ， 其口於四方， 所以大都是『救死唯恐不赡，奚暇写paper哉？』」 乍看起来，洪炎秋先生这两点辩解好像合情合理，其实全是犯了逻辑上「不相干的结论」（irrelevant conclusion）。我所以说他犯了这个毛病，因为他的两点理由， 完全是针对「养老院」 或 「救济院」的理由，并不是对大学里「学院」的理由。如果我们讨论的范畴是 「养老院或救济院的一面怪现状」，那麽洪炎秋先生的两点辩解，可以说是很好的挡箭牌。可是我要不客气的指出：大学的「学院」，是研究的、进取的、有朝气的「学术」之「院」，并不是「任老子婆娑风月」的「养老」之「院」或「救济」之「院」，这是我们讨论这个问题的基准。换句话说，面对一个「学院」，我们关切的和要求的，是这个「学院」的研究状况、进取情形和是否有朝气，…… 这是构成一个「学院」的标准。所以，对一个落伍的腐败的「学院」，我们要用一个起码的「学院」标准来检讨它，而不该用一个「养老院」或「救济院」的标准来检讨它。这点浅显的逻辑知识，我想，在北京大学「学院」里出身的洪炎秋先生，是不应该忘记的。

＊ ＊ ＊

洪炎秋先生的文章出现後第叁天 ，何凡先生在 「棒子问题」（十一月叁十日「联合副刊」）里，特别称赞这种「委婉解说」的态度；又过了两天，东海大学的梁容若教授也写一篇「天国之路」（十二月二日「中央副刊」），也「略说一点感想」做为呼应。

对洪炎秋先生的文章，我向来是佩服的，我在初中二年级就读他的那本「闲人闲话」，就觉得他那一支笔，有维护真理或颠倒是非的能力。七八年前，有一次我跟帮过我大忙的台大中文系主任台静农先生聊天 ，我就特别称赞他们系中的洪（炎秋）教授，并且庆幸洪教授的「笔」，都是朝「维护真理」一条路上走。

可是这一回，我觉得洪炎秋先生走错了路了。他没摸清什麽是「真理」，就开始「维护」起来了。所以我不得不走出来，细细批评他一番：洪炎秋先生的第一个错误是他既承认「死抓棒子」的「罪状」、承认「不肯移交」的「罪状」，也承认「阻碍青年进路」的「罪状」，但是却说这些「罪状」是「情有可原」的、是「没有什麽极恶大罪」的。所以要喊一声「冤枉」。这不是很有趣的矛盾吗？

洪炎秋先生说「棒子」是「饭碗」，不能交，交了只剩下「十一万五千元」，两叁年就光，「等於谋财害命」。这是很不公平的话。

一、我已指出这是拿「养老院」或「救济院」的标准来看「学院」。这是不对的。「学院」的重点是促进学术，教授的生活是「个人的私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二、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学院」，有负担一个教授由壮到老、由老到死的义务。

叁、世界上没有任何老不长进的教授，可以厚颜「啃」一个「学院」，一直「啃」到死的权利。

四、「学院」要求的是促进学术，凡是不能达成这个要求的人，一概不必再「鞠躬尽瘁」了，只要「鞠躬下台」就行了。

五、这种「鞠躬下台」，是新陈代谢，并非「谋财害命」。

六、新陈代谢是替国家学术培养生机，在这种「理」下，没有什麽「情」可言，所以不必喊「冤」，也不必喊什麽「刀下留情」或「情有可原」， 我们不能因为「情」，就断送了「理」，不能因为「颐养」一些老不长进的「天年」，就断送了学术上新陈代　　谢的命脉！

七、「十一万五千元」上下的退休金，放利息每月可有两千元，并不比现职的教授待遇少多少，并且退休的人并不是废人，还可以「东奔西跑， 其口於四方」。

八、 老不长进的人不退休，在「人事冻结」的紧箍咒下，新陈代谢的作用完全被勒死了。当年他们得一个硕士学位，就可以当教授；可是现在呢？一位才华卓越的青年学人得了硕士回来，只能得到一个助教名额！这位学人能当教授却没有机会，许多青年学人能当教授、讲师或助教，也没有机会，这种「老年人堵在前面，青年人推在外面」的现状，岂是中国学术教育之福？

九、青年人走投无路，可曾有老先生们替他们讲一讲话？他们没有「十一万五千元」，也没有机会，他们是否也要「恳求高抬贵手」，有混一个「饭碗」的权利？在宪法第十五条、第一百五十二条里，明定人民有「生存权」、「工作权」，「国家应予以适当之工作机会」，可是，青年人要问，「适当之工作机会」在那里？他们肯研究、肯进取、有朝气，肯为一千元就出卖自己一个月的廉价劳力，可是，老先生们为什麽不问问，像这样的青年，失业的还有多少？「十一万五千元」的保障，每月两千元的利息，就要大喊「谋财害命」，试问那些没有「十一万五千元」，每月连一千元的职业都找不到的青年人，该怎麽活法？对这一点，老先生们为什麽装聋作哑不说话？

十、所以，在「学院」里占着房子、领着薪俸、拿着实物、分着津贴的老教授们，实在没有理由再喊「冤」、再喊「谋财害命」，因为早该属於青年人的「财」，已被他们「谋」掉了！早该属於青年人的「命」脉，已被他们戕「害」了。他们把「学院」变成了「养老院」和「救济院」，还不能接受年轻人的批评，还要「委婉解说」，还要用文章、书信、演说来反击、来诡辩，他们好意思吗？他们的「恻隐之心」呢？「羞恶之心」呢？「是非之心」呢？他们既非漫无心肝的人，在这叁种「心」中，总该有一　　种罢？

＊ ＊ ＊

洪炎秋先生的第二个错误是他的待遇菲薄不能研究论。对这种怪论，因为他口口声声呼吁「愿人人都做肥料」，所以，我用一个粗浅的「肥料」的比喻来答覆他：比如说，一个人提着裤子上毛房，蹲在毛坑上，占着毛坑，当然要拉屎，不管是乾屎稀屎黄屎黑屎，他总该拉。他头脑没用处，思想已臭，但是大便有用处，并且愈臭愈好。大便可以做肥料。可是他占着毛坑，蹲在坑上，却居然死皮赖脸，硬不拉屎。他不拉一大堆，反倒说了一大堆，推托什麽没吃饱、闹胃病、生痔疮或便秘之类，其实都不能成为赖着不拉的理由，更不能以他死後乐捐体供作解剖或肥料的巧计，做他生前霸占毛坑自己不拉也不让别人拉的藉口。这根本是两码事。诗意一点说，他死後「化做春泥更护花」的伟大，并不能抵消他生前「占着毛坑不拉屎」的罪过。

这样说来，装龙的，一定要像龙；装凤的，一定要像凤；蹲毛坑的，一定要拉屎；做大学教授的，怎麽能够不研究？没paper？光在讲台上鬼混一阵就算了事？

何况，「待遇菲薄」的理由，洪炎秋先生自己就把自己驳倒了，他说：话得说回来，就在这样的中国，仍旧很有些实行着忠臣不事二君，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成天关在研究室中工作的教授。我所服务的台湾大学，任何一个学院，都不难找出这类的书呆子。就连被骂得狗血喷头的文学院，一天到晚，孜孜於书斋中的，也大有人在，哲学系的陈康教授、史学系的劳 教授、中文系的王叔岷教授等人，都是有目共赏的好例。

这不是奇事吗？这些「书呆子」为什麽有paper呢？他们为什麽能在讲课、 口之外，还能写paper呢？这不是证明了「待遇菲薄」并不是老不长进的护符吗？

十二月一日，梁实秋先生在「整顿高等教育的几点意见」（「文星」七十四期）的後记里，就指出：我们处在目前的情形之中不愿有任何怨言，因为待遇最微薄的还不是教师。

我尤愿指出，待遇最微薄的，尤其不是教师中的大学教授，大学教授不但待遇不算最微薄，并且研究的环境与时间，比一般公教人员都来得多。但是试看他们有几个在「孜孜 」的努力工 作？他们只是鬼混而已，无怪乎蒋匀田先生要在「如何矫正高等教育的怪状」（「文星」七十四期）里说：假使用「焚膏油以继晷」的时间「去搓麻将」，则李敖先生所说的那些怪象，我虽不希望其有，却不敢断其为无了！

十二月二日，乔龄先生在「人才之叹」（「大华晚报」）里也认为：实际上就有他（李敖）所指责的现状存在，那就是「把持」，……今天不但某国立学府如此，政界亦复如此。

「把持」的现象并没什麽不得了，甚至是人之常情，不过「把持」要「把持」出个体统，不能太使人看不过去。以台大文学院为例，至少十四年的「把持」局面总该有点明显的改进，总该多出几个陈康先生、劳 先生或王叔岷先生，总该把学风的招魂幡「文史哲学报」愈出愈厚，总该培养几个不靠色相和马屁而当讲师助教的青年学人，……可是这一切改进 起码的改进，在沈刚伯先生的领导之下，都毫无成绩可言，所以我说，沈刚伯先生不好再干下去了！他实在应该「引咎辞职」。「引咎辞职」是一种光明磊落的态度，它表示自己干不好，放开手，让出机会来给别人干，这是西方人的态度；我们中国人则不同，中国人经常是自己干不好，也不让别人干，自己硬要说什麽「既往不咎」，「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过去的不算，再来一次」，硬要再表演「将功折罪」、「改过自新」，表演「非我来不可」，表演「鞠躬尽瘁，死而後已」，表演「你别急，我总有一天会拉出大便来」。这是很可怕的现象，也是很不要脸的现象。沈刚伯先生似乎不是不要脸的人，跟他一个调调的老不长进的教授们，似乎也不是不要脸的人，他们应该知道所以自处之道。为他们诸公计，我有四点意思也许可供参考：一、如可退休，实在可以考虑退休了，你们都是教了叁四十年书的人，难道还教不出一些中年人或年轻人来接你们的手？如果教出来了，你们该「赏」给他们一点施展的机会；如果教不出来，你们该痛感你们的失败，不好再教下去了。

二、如果你们还是赖住不走，你们总该多多发掘一些可以有大作为的青年人，将来在你们「破棺材占冢」的时候，替你们挽救你们所留下的烂摊子，而不要在那个时候，又由一些矮人、奴才和庸才来把持。

叁、你们总该写点paper来抢救你们的声誉，并且发誓此後不再谈「待遇菲薄不能研究论」，该知道这都是自欺欺人的鬼话，即使国家对不起你们，你们也不该对不起青年人和学术，何况在这种困难的状况下，国家待你们并不薄！

四、你们应该经常向你们的领导人物学习，你们的领导人物不爱财的沈刚伯先生，从这个月起，每月多拿「嘉新讲座」六千元的补助，我想他一定会拿出研究成绩给我们看看了，他一定该有paper了。十二月十五日，中央研究院数学研究所代所长、我所佩服的刘世超先生，在他的「大学的师资问题」（「新时代」叁卷十二期）里，在批评「李敖君的文章」以後，曾有这样的话：以台大文学院长沈刚伯先生为例：他虽然年近七十，但他的教书，讲解精审，思想通达；所兼行政工作，事务繁重。我们还可以要求他在研究方面像年轻人一样做斩将搴旗的工作吗？

「李敖君」的答覆是：当然要，为什麽不这样要求呢？他在「研究方面」若不「斩将搴旗」，他还配做文学院长吗？他的教书，「讲解」是否「精审」、「思想」是否「通达」，我李敖没选过他的课，只有天晓得；不过「行政工作，事务繁重」一点，则凡是了解文学院内部状况的人，都知道本院院长的「行政工作」，并非「事务繁重」。

所以，我们相信沈刚伯先生在教书和办公以外、在向于右任老头儿写肉麻寿序以外、在武侠小说惊鸿一剑以外、在读徐复观先生的联盟信和慰问信以外，一定还有馀力写paper，写p-a-p-e-r。就因为他有这种把握，所以不爱钱的他，才抢先接受了「嘉新讲座」的每月六千元的津贴，为穷途潦倒的台大文学院，带来了无限的喜气、财气和光芒。所以说，台大文学院中的老不长进的教授，应该经常向你们的领导人物沈刚伯先生学习，他现在拿起笔 （和钱袋）重新做人了，你们不可不重新做人。新版「圣经」 说得好：「重新做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伟大的『嘉新讲座』六千元，早晚会掉在他的头顶上。」「文星」第七十五期一九六四年一月一日(本文录自「教育与脸谱」一书，收於「李敖大全集」第二册)

圣人教育

中国教育有一个大特色，就是拚命鼓励受教育者做「圣人」，希圣希贤，法古今完人。

文天祥少年时候，就是圣人教育的最好榜样。「宋史」文天祥传说他「为童子时，见学宫所祀乡先生欧阳修、 杨 邦 、 胡铨像，皆谥忠节 ， 欣然慕之曰：『殁不俎豆其间，非夫也！』」这种效法圣贤的「欣然慕之」的心怀，从「童子」时代，便进入中国人的心里了。

康有为也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康有为小的时候，「有志为圣人，开口辄曰圣人圣人焉，党里戏号之曰『圣人为』。」後来他的外号，也叫做「康圣人」。这也是一个从小便被训练做圣人的例子。

「做圣人」在理论上，当然满好，「人人皆尧舜」，当然也满好。可是问题是「圣人」是非常不容易做的：他要席不暇暖、要饿肚唱歌、要杀身成仁、要舍生取义、要讨厌女子和小人、要肉割不正不食、要乘桴浮海、要叁世出妻、要诛少正卯、要把女儿嫁给公冶长、要不许儿子哭出母、要看到麒麟不写文章、要和诸侯的姨太太碰面、要常常梦到周公、要这个、要那个。……总之，「圣人」一做，就必须是与众不同。因为与众不同，方才可成为「人中之圣」，做了「人中之圣」，方才可「俎豆於大成殿之间」，陪孔夫子、孟夫子、朱夫子和百家姓内外的各位夫子吃冷猪肉。

提到吃冷猪肉，资格之得来可真不简单。老实说，它必须经过一大段「非常人之所能堪」的过程：常人的作风总是朝「人情之常」上走路，常人贪生怕死，圣人却要玩命；常人有点自私，圣人却要无我；常人为己也为人，圣人却要舍己为人；常人趋吉避凶，圣人却要赴汤蹈火；常人乱世苟活，圣人却要舍生杀身；常人要改嫁，圣人却要「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一切一切常人与圣人的分野，都证实了给我们：圣人是不容易做的，圣人是反人之常情的。训练小孩子做圣人，等於训练小孩子做空中飞人，不摔得鼻青眼肿，那才怪。

「人人皆尧舜」也好、「有为者亦若是」也罢，毕竟是一个理想，毕竟是一个不足为训的大标的。「希圣」「希贤」也要不得，因为「希」得不成，反倒画虎像狗，搅得伪圣伪贤伪政府汉奸遍地。

宋朝养了几百年的士，只出了一个文天祥 ，明朝养了几百年的士 ，只出了一个史可法，其他大都是异族统治下的投降汉，孔曰成仁，孟云取义，又在那儿？这些充分证明了「圣人教育」的失败。

「圣人教育」因为是「非常人之所能堪」，所以常人们只好学的说的写的是一套；而做的 是另外一套。说简单点，他们总是托圣人之言、行常人之事。这样的教育，怎麽能不教人「人格分裂」？怎麽能不教人变成「两重人格或多重人格」（double personality or multiple personality）？

所以，为今之计，我们必须采取一种平易近人平实可行的小市民教育，慢慢使中国人的分裂人格趋向统一。到那时候，精神病患者和伪君子一定大为减少，「圣人」们所希望的「郅治」，也就自然接近了！

「台湾日报」一九六五年七月叁十一日(本文录自「上下古今谈」一书，收於「李敖大全集」第叁册)

西餐叉子吃人肉

叁年半前，我在「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一文里，曾讲到一个小故事。我说：一个英国探险家，在探险中碰到一个有吃人肉风俗的蛮人，等到他发现这个蛮人竟是英国大学出身的，他大为惊奇。他问这个蛮人说：「你难道还吃人肉吗？」这个蛮人的答话可妙了，他说：「我现在用西餐叉子来吃了！」这个小故事，我所以一再引述，只喜欢它含义的深长。所谓「西餐叉子吃人肉」，它的思想型模，是「半吊子西化」的一个类型， 是选择性的接受西方现代文化，然後再「融会」固有文化，做成一个非牛非马不伦不类的配合。其结果，外似「融会中西」，内实狗屁狗屁，并且还常搅得新旧杂糅，社会大乱。

这些「西餐叉子吃人肉」的笑剧，我们不要以为只是土人蛮子干的事，世界上许多落後的民族和国家，也都纷纷闹过这类画虎成狗的窘态。就是我们要把洋鬼子「迎头赶上」的中国人，也闹了很多。并且由於固有文化的牵制作用，我们闹出来的宝相，说他举世第一也不为过。

中国人所闹出来的「半吊子西化」的情况，我在「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里，曾举了一些实例，我说： 试看我们社会中有多少人坐着一九六一年的汽车却装着一六九一年的旧脑袋？有多少人用着新式印刷机制造着冥纸锡箔？有多少人用着麦克风宏扬圣教佛法？…… 孔夫子的後人穿着新式西装，抽着名贵烟草（洋货），坐在先师奉祀官府里写毛笔字；张天师的後人也同样在天师府中服气炼形，或走到广播电台，用科学方法来导引胎息！……这些「中学为体」的臭腐，「西学为用」的神奇，那一点比那用叉子吃人肉的老哥高明？那一点不代表我们在皮毛的西化？匪夷所思的西化！

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只不过在就这一类的思想型模提供例子，并未多所发挥。现在我重申这一点意思，希望我们能从这类「半吊子西化」多找些例子，以为警戒。

只要稍加留意，「半吊子西化」的宝相可多得很哪！试看在医疗方面，从「中药西吃」到「西药中药合配的药酒」，以至於「中医打针」、「中医学院用西医教材」、「辅仁大学设中医癌症研究所」，试问那一项不是「西餐叉子吃人肉」？

又在工艺方面，从「祭祀用的电灯蜡烛」到「西方乐器加中国鼓角送葬」，以至於「钢骨水泥的庙宇佛像」、「达克龙袈裟」、「塑胶蒲团」、「塑胶毛笔帽」、「橡皮砚台」、「不臭墨汁」、「种类繁多的叁轮车」等等，又试问那一项不是「西餐叉子吃人肉」？

固有文化所能给我们的，除了空洞名词和抽象观念外，还能有些什麽？挽救固有文化的结果，除了更暴露它的可怜外，还能得到些什麽？这几个月来，台北的舞厅流行「国乐伴舞」了，可怜的「国乐」！「国乐」如此，其他又何独不然？固有文化是一个衰弱的老头子，我们已无法要求他适应新的生机和生命力。 把他拖出来做太多的招摇与活动，不但害了我们，对他自己也不见得有好处。还是让他局限在博物馆一类的养老院里，安度馀年罢？

「台湾日报」一九六五年八月二十二日(本文录自「上下古今谈」一书，收於「李敖大全集」第叁册)

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

魔鬼们坐了冤狱。地狱里都是冤气。

魔鬼们不耐烦了，他们需要一位辩护士。

释迦牟尼佛怕了，他召集御前会议，决定人选。

文殊菩萨说：「我太聪明了。不干这傻事！」普贤菩萨说：「我太老了，不愿意走动。」观音菩萨说：「我大慈悲，不忍进冤狱平反。」弥勒菩萨说：「我太胖了，我 想做做官。」最後，地藏菩萨只好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藏菩萨一到地狱，立刻被阎王收买，整天装聋作哑，卖痴卖呆。

地狱的冤气更浓了！魔鬼们更不耐烦了！

释迦牟尼佛一狠心一跺脚，决定将地藏菩萨撤职查办，另谋人选。

这时候，正好「黄泉社」拍来电报，说阳间有胡适乙名，劫数已至，遽归道山，何不请　　他来补遗缺？

释迦览奏，觉得有理。但他问道：「听说胡适是无神论者，死後漆黑一团，身相不属四大，心性难归六尘，这等好汉，如何能为吾人所用？」左右大臣面面相觑，列子里闪出唐僧，合十顶礼，献策道：「胡适当年考证西游记，与孙行者颇熟，何不派孙行者一行，以示天朝怜才之意？况中国大陆上清算胡适，密锣紧鼓，捉拿『胡适的幽灵』。胡适有『幽灵』在，足证其精神不死，虽为无神论者，庸何伤乎？」释迦大喜，立派孙行者携亲笔函，敦聘播种者胡适到地狱做「魔鬼的辩护士」（Advo-catus diaboli），向那十八层顶上胡帝胡天的阎王老爷吹吹风。

孙行者按下云头，火眼金睛，老早望见胡适先生一道阴魂冉冉而来。行者趋前，迎面唱个大喏，笑道：「博士久违！想当年你写『孙行者与张君劢』，害得我好苦！如今他老头子竟不先你而来，还在阳间为中国文化抱残守缺，可恶可恶。你在阳间不信宗教 ， 反正天堂是进不去了，与其一游魂无归，不如到地狱去，与阎罗抗礼，同陆判分庭，为穷酸吐气，给异端热情，不知尊意如何？」胡适先生正被那些新闻人物哭得难过，见孙行者拿出聘书，立即欣然同意。

於是，地狱的魔鬼们齐声欢呼。

於是，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

五十一年二月二十七日

(本文录自「胡适研究」一书，收於「李敖大全集」第四册)

「胡适研究」前记

胡适先生死在五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在他死的那天晚上叁点钟，我写下了这几段文字：「别看他笑得那样好，我总觉得胡适之是一个寂寞的人。」在「播种者胡适」里我写过这麽两句话。今天傍晚，这个「寂寞的人」到底走向永恒的寂寞：他看不到捧他的脸孔，也听不到骂他的声音。在天路的历程中，他转入了苦难的炼狱， 他是一个战斗的人，那才是他战斗的地方！

我想到去年十月九号给他的信。有一段说：「我觉得你有点老惫，虚荣心与派系观念好像多了一点，生龙活虎的劲儿不如当年了，对权威的攻击也不像以前那样犀利了。」在我这封信前两天，他写信约我去南港「玩玩」；在我这封信後二十天里，他先托姚从吾先生带了一本小说送我，不久又转给我一封信。可是他没收到我的覆信，也没见到我去「玩玩」，他就倒下了！

两年十个月来，我一直没见到他，当然再也不会见到他，一个最能播种的人儿，如今再　　也不能播他的种子了！

这几段文字写好後，我并不打算发表，所以我改写了一篇「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发表在叁月一日的「文星」杂志里。

＊ ＊ ＊

胡适先生走进「地狱」後，眼看就快两年了。两年来，真可说是一个既「冷漠」又「吵　　闹」的局面。

何以说「冷漠」呢？这是专指胡适生前围绕在他周围的人说的。他们这批人，在胡适生前俨然是他的畏友、良朋、门生、乾女婿，是「蟠龙大花瓶」的赠送者，是生日酒会的拜寿者，是「胡适合会」的「标会」者，……可是在胡适倒下以後，几乎在「尸骨未寒」的当儿，他们就变成了「不认得耶稣」的「彼得」。「新约」路加第二十二章里，有这样的故事：他们拿住耶稣，把他带到大祭司的宅里。彼得远远的跟着。

他们在院子里生了火，一同坐着，彼得也坐在他们中间。

有一个使女看见彼得坐在火光里，就定睛看他说：「这个人素来也是同（耶稣）那人一夥的。」彼得却不承认，说：「女子！我不认得他！」过了不多的时候，又有一个人看见他，说：「你也是他们一党的。」彼得说：「你这个　　人！我不是！」

约过了一小时，又有一个人极力说：「他实在是同那人一夥的，因为他也是加利利人。」彼得说：「你这个人！我不晓得你说的是什麽！」正说话之间，鸡就叫了。主（耶稣）转过身来看彼得。彼得便想起主对他所说的话「今日鸡叫以前，你要叁次不认我。」他就出去痛哭。

这真是一个含义深长的故事！这个故事在耶稣死後一千九百年，居然在台湾来了一出全新拷贝胡适的亲爱的「彼得」们，纷纷露出了他们的嘴脸，他们和当年彼得不同的一点是：彼得还会羞惭痛哭，还会在日後做个传布耶稣思想的使徒，可是他们呢？他们都不会，他们只会在胡适的生日忌日里来一番「告朔饩羊」，对遗照叁鞠躬以後，一哄而散，坐车回家。

记得胡适死後不久，胡虚一先生在「民主潮」第十二卷六期（五十一年叁月十六日）里，翻译了一篇「民主政治的两种观念」，他在译後记里有这样一段话：这几年来，别以为有那麽多人围在他的身旁搅什麽献花祝寿的热闹事，也别以为有那麽多的男记者女记者把他当作「花边新闻」的采访对象，而我却体会到胡先生的心之深处，一直是孤寂的！一直是忧愤的！为什麽？这可从胡先生这些年来的处境想像得到的。近几年来，胡先生固然是个人自由主义的象徵，但他也日益成为一个所谓「自由民主」的可悲人物！他的声誉，也是渐渐地为点缀这点可怜的所谓「自由民主」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君不见许多怀抱自由民主理想的青年人，在他们的谈话中，充分流露出他们「对胡适的失望」。虽然如此，可是「围剿胡适」之浪潮，却仍是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而更可「悲」者是，「桃李满天下」的胡先生，他的门生高足，际此「围剿胡适」的风暴声中，竟都只会为他开祝寿会，除了一个不相干的「青年小子」李敖君挺身出来说几句外，很少有人挺身出来为「胡适思想」做一是非辩的！你想：胡适先生怎麽会不觉得心灵孤寂而忧愤呢？胡虚一先生这段感叹，还只不过是专指胡适临死前的一段日子而言。现在胡适死了快两年了，在这两年里头，胡适的「门生高足」更是安静得可爱了，他们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个「不相干的『青年小子』李敖君」来开创一个「吵闹」的局面。

＊ ＊ ＊

所谓「吵闹」，应该从头说起。

民国五十年的年底，我应「文星」杂志编者的邀请，为他们写了一篇「播种者胡适」。

这篇文章带来了大是非和大麻烦，进而酿成了一次大笔仗，後来这次笔仗分成了两个圈圈，一个圈圈是「关於中西文化问题的论战」；一个圈圈是「关於播种者胡适的论战」，前者的主要对手是徐道邻先生和胡秋原先生；後者的主要对手是叶青（任卓宣）先生和郑学稼先生，大家打做一团，十分热闹。

在「播种者胡适」发表以後，赞同或变相支持我这篇文章的人很多，例如香港「自由报」的社长雷啸岑先生（马五先生），「中国学生周报」中的若兰先生，「展望」杂志中的孟戈先生，台湾「作品」杂志中的苏雪林先生，「民主中国」杂志中的牟力非先生，「文星」杂志中的王洪钧先生、东方望先生、田尚明先生，……都是形诸文字的例子。此外在口头上面、书信方面，我也得到了不少的支持和同调。

当然相对的，反对我的浪潮也就澎湃而来，它们的大本营就是我所谓的「叁大『评论』」：「政治评论」「民主评论」和「世界评论」。在这些刊物上，我陆续遭到许许多多的攻击和谩骂，可是我实在懒得理他们。对「播种者胡适」的问题，我只写过一篇「为『播种者胡适』翻旧帐」的文字，来答覆叶青先生和郑学稼先生，其他不入流的人和那些不入流的文字，我一概不理。即使叶、郑两先生，我也只答覆一次，当他们第二次向我使出回马枪的时候，我也懒得辩驳了。

我为什麽不再答覆叶青先生和郑学稼先生？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我觉得对这两位先生，从文字上枝节上跟他们辩论是没有用的，也是不能了解他们的。要了解他们必须从 他们的「基本思路」（primordial motives and images）上一刀扎下，从「基本思路」上来探讨他们写文章时的理论背景和「心理运作」（mental operation）的过程。当我对两位先生过去的历史有所了解之後，当我恍然大悟他们的「前期快感」（fore-plea—sure）是什麽主义以後，我不禁阻止我自己说：「算了罢！放他们去罢！」　　＊ ＊ ＊

谈完了「冷漠」和「吵闹」两个局面以後，我觉得我该谈谈「播种者胡适」本人。我先抄「世界评论」第十年第五期（五十一年五月十六日）中，周伯达先生的「现阶段中西文化论战之平议」里的一段话：文星第五十四号还有胡颂平先生底「适之先生康南耳君传的最後校改」一文说：「先生又给我十二本未曾校改的康南耳传，一张便条，用红原子笔写了下面的字样：『校改本，送给徐高阮、毛子水、台静农、姚从吾、台大图书馆、成功大学图昼馆、李敖，蒋孟邻、沈宗瀚、钱天鹤』。先生吩咐我：等这两天院士会议忙过後，请你照我最後的校本改正後，分送给他们。」据胡颂平先生说：这大概是胡适之先生逝世前一天五时四十多分钟的事。从这件小事，我们可以看出：李敖这位年轻人，在胡适之先生心目中的分量，可能还在蒋孟邻先生之上，因为胡适之先生用红原子笔写的次序，是先写李敖，而後写蒋孟邻的。关於这件小事，我??能做如下推断：其一、李敖与胡适之先生有深厚的世交关系；其二、是李敖所作的「播种者胡适」（本年一月一日）及「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本年二月一日）这两篇文章，深为胡适所赏识。否则，胡适恐不会这样看重他的；即令李敖为胡适的世交晚辈，也必是胡适认为这两篇文章作得好才如此的看重他的。果真这样，那岂不可见胡适之先生也在鼓励青年人如李敖者骂人吗？我相信今後注重考据的人，或许会考出这个秘密。这段令人发笑的「推断」，简直荒谬得不值一驳。

其中有一点，所谓胡适「深为」「赏识」我这篇「播种者胡适」的问题，我觉得大可不必请「今後注意考据的人」来「考出这个秘密」了，请读读杨树人先生的文章就得了。杨树人先生在今年二月一日的「文星」七十六期上，发表了一篇「回忆一颗大星的陨落——记胡适之先生最後的叁年」，里面有一段写胡适先生对「播种者胡适」的不高兴：一天下午，我应召去他市内的寄寓，商量一件公事。我很快的结束谈话，好让他静养。可是他止住我离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杂志，问我曾否阅读这最近的一期。我知道这又是一桩淘气的事，我急忙设法推开，我说：「先生，我现在的范围很窄，是凡与我本行无关的，我就懒得看它！」「不，你应该看看这一期。」他一面说，一面打开杂志指给我看，并且拿起一支原子笔准备画。「你看，这说的什麽，这样的轻佻浮薄！再看这儿，简直瞎闹。这还算是捧我场的一篇！」他一面指给我，一面用笔把他批评的地方画出来。情绪已是颇不开心。这大概就是周伯达先生所说的胡适先生对「李敖这位年轻人」的「深为」「赏识」罢？据钱思亮先生告诉我，胡适先生死後，他整理遗稿，发现了一封胡先生读了「播种者胡适」後写给我的信，可惜这封信因为被胡先生的近亲好友「妥为保管（封锁？）」了，所以直到今天，我这个收信人还不能看到。

我知道我这篇「播种者胡适」会叁面不讨好：骂胡的人会说我捧胡，捧胡的人会说我骂胡，胡适本人也会对我不开心，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好在我是搞历史的人，搞历史的人只晓得追求历史的真相，不计其他。胡适先生是我们这个时代里的一名朝山香客，他的所作所为、他的真面目，都对我们这个时代有重大的影响，这种影响，值得一个搞历史的人去结一结帐。基於这个理由，我除了写一部「胡适评传」外，决定再印行这本「胡适研究」。

＊ ＊ ＊

这本「胡适研究」，共收了我自己七篇文字：第一篇就是「播种者胡适」，这是一篇重要的文字，一篇「祸首」。第二篇是「为『播种者胡适』翻旧帐」，也是一篇惹是非的文章，可惜这篇文章写完那天，正是胡适「遽归道山」的日子，胡适生不及见，反倒成了他的安魂曲。这两篇文章都有许多和它们有关的文字，可是限於篇幅，我只能挑出八篇，做为附录。 第叁篇「叁人连环传」，是写梁启超、胡适、徐志摩叁个人的。这种连环写法，也许可给传记文学开一个有趣的例子。

第四篇就是「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这篇不到一千字的文章，最为某些人所欣赏，他们觉得能用这样少的字数、刻画出这样多而深刻的意思，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我对这篇文章也颇得意。不料居然引起读者刘星先生的误会，在报上痛骂我，我只好把这种批评，请到这篇文章的背後，做为附录。

第五篇「胡适对苏俄看法的四阶段」，是写胡适的一段思想变化的历史，可算是「胡适评传」中的一小节，这段历史，我在「胡适评传」中还要细细写到它。

第六篇「关於『胡适文存』」，是一篇「特殊的」书评。最初登在「大学杂志」，後来删了一部分，改登「自由中国」。这本是我高中二年级时候所写的一篇文字。胡适先生後来告诉我说：「雷震特别写信给我，推荐你这篇文章。」第七篇「评介『丁文江的传记』」，也是一篇书评。对这本书缺点的指摘，我本已写了一封信给胡适先生，可是他在出版时都没有改正，我颇为失望，也颇觉得他在这一点上未免不够虚心，他只是笑嘻嘻地跟我说他看过我的信了，如此而已。总之，对「丁文江的传记」这本书，我觉得它是一本缺陷很多的传记。

＊ ＊ ＊

编完这本小书以後，我感到一种轻快。胡适先生跟我压根儿没有什麽「深厚的世交关系」，我也不是张铁君发行的「学宗」（叁卷二期）中所称的「被胡适全心全力支持的西化太保」，但胡适跟我之间，有许多缘分却是事实。这些事实将来我总会把它们写出来，不过那也许要在「天下太平」之後。现在我只把这本「胡适研究」先印出来，用来怀念这个去世已经七百多天的老人，一位时常要对我皱眉头的「老朋友」。

五十叁（一九六四）年二月六日在台北

关於「胡适评传」

民国四十六年（一九五七）的叁月一日，我在「自由中国」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六千多字的文章 ------------「从读『胡适文存』说起」（现收入「胡适研究」，改题「关於『胡适文存』」）。文章发表後一年一个月，胡适从美国回来，约我到钱思亮的家里，跟我说：「呵，李先生，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丢光了的着作，你居然都能找得到，你简直比我胡适之还了解胡适之！」那时我已有给他写本传记的意思，但是我一直没跟他提起。我只提到几部批评他的书，像李季的「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批判」、叶青（任卓宣）的「胡适批判」谭天的「胡适与郭沫若」等。对谭天的「胡适与郭沫若」，他根本不知道有这本书；对叶青的「胡适批判」，他回忆说：「二十多年前叶青写完了这部书，寄了一套给我，要我答覆，我本来写好了一封信答他，後来一想：叶青在书里说我不必盖棺，论就定了，在他眼中，我已是死掉的人了，死人还能说些什麽呢？所以我一直没有理他。」如今，七年过去了，胡适之从生龙活虎转入墓草久宿，从声容笑貌变成一棺孤骨。但是，每当我在南港的高压电线底下，走上了胡适的坟头，我都彷佛听到一种熟悉的声音在向我感叹：「我已是死掉的人了，死人还能说些什麽呢？」於是，我又捡起七八年前的心愿，想给胡适写部传。不过这回不再是一本了，我决定给他写一部十本的大传记，我要用这一百二叁十万字的大传记，让「死掉的人」重新「活过来」，让他重新「说些什麽」（注一），也让我们「说些什麽」。

我所以发愤由我来写这部传记，另外一个主要的原因是看到别人迟迟不肯动手，或做得实在令人不满意。在胡适生前，我读过胡不归的「胡适之先生传」；在胡适死後，我看过毛子水的「胡适传」。这些简陋的传记都出於胡适的学生之手，基本的姿态都是维护他的，或是只有颂扬没有批评的，同时在史料处理方面又过於粗疏，难免有很多错误。

十多年来，我遍读有关胡适的一切着作，深觉不过是两类而已：一类是近於酷评的（diatribe）；一类是过度颂扬的（eulogy）。 两类共有的毛病 ，是不能用严格的方法训练去接触史料、解释史料。於是，旌旗开处，胡适一出场，喊打与叫好之声此起彼落，胡适一方面被骂得天诛地灭，一方面又被捧得缩地戡天。结果呢，双方的感情因素是满足了，可惜被搬弄的却不是真正的胡适之！

英国的大政治家克伦威尔曾骂给他画像的人说：「画我须是我。」（Paint me as I am） 这句话，可以给任何想给别人「画像」的人做为警戒。胡适之不是轻易被了解的人，所以他也不容易被论断，没有受过严格的方法训练和史学训练的人，没有学会呼吸新时代空气的人，是没有办法给他「画像」的。

做为一个对方法训练和史学训练稍有所知的人、做为一个对新时代空气稍曾呼吸的人，我现在自告奋勇地来做这件大工作。我的目的不仅是「画」胡适之的「像」，并且还要画这个时代的像，我要画出这个时代里的大舞台、画出它的喜剧和悲剧、画出剧里的主角和配角、画出它的场地的布景、画出布景後面的众生相，也画出戏台前面的千万只眼睛。

所以，可以这麽说，这部「胡适评传」，不该单是胡适之个人的评传，它是时代的评传，它是以胡适为主角之一的时代的评传。

所以，很可能的，许多人看了这部评传会感到惊讶骇异，从正文来看，它可能是文学的；从脚注来看，它可能是历史的（注二）；从夹缝来看，它可能是无孔不入惊世骇俗的。它的结局是：君子既不喜欢它，小人也不喜欢它，只有跟李敖一个调调儿的，才会喜欢它。

但这都没关系，这都不影响这部评传的方向和进度，一个载浮载沈的传主，被一个乱蹦乱跳的作者来写他、昼他、捧他、??他，这该是中国传记文学史上的新尝试。????只有在新时代里才能肯定这种尝试，只有这种尝试才能延伸另外一个新时代。

一九六四年二月二十四日胡适死後二周年的深夜注一：我热烈希望凡是和胡适有关系的人，都能帮助我这个使他「说些什麽」的计画。这意思就是说，凡是知道或保存有关胡适的言行、文件、信札、图片、稿本等材料的人，都欢迎能够提供、惠借，好使这部评传增色。在传记文学不发达的中国，在这个动乱的时代，试问能有几部一百二叁十万的传记来收入你所知道或保存的材料？所以请你不要错过这个广布流传的机会。

注二：我尽量不在正文里掺入繁琐的历史考订，我的目标是「正文轻快，脚注详细」。这种做法是一种费力不 讨好的工作。我所以不能放手写文学式的正文，而要兼顾历史性的脚注，乃是因为有关胡适的基层史料 工作还没有人做好，所以我不能自自在在的走史特拉齐（Lytton Strachey）、莫洛亚(Andre Maurois）等人的路。

李敖给胡适的一封信

适之先生：

老年人总爱把青年人当毛头小孩子，所以我们心眼儿的话都不跟他们说。你在这方面非常开明，所以「李敖先生」愿意请你 听听他的故事。

我不喜欢假惺惺地谦虚，我自觉我个人的身世很有代表性，我觉得我个人的历史很可以代表现代中国的某一些青年 人，他们怎样在长成、在选择、在迷乱，最後怎样在制式教育 底下做了叛徒。这一段辛苦的过程中，多少青年人倒下去了，我是运气较好的一个，因此我还能自由地活着，活着讲我的故事。

我的祖父十几岁起就在山东做叫化子，後来替人赶马车，流浪到关外去，叁百六十行中至少干过十分之一，还有「外一 章」做过土匪，一次负了伤，躺在土坑里穷哼哼，一位大姑娘救了他，他就讨了她做老婆。我爷爷也是个ＰＴＴ，从此洗手从良，几十年後，居然被他熬出一家银楼。我奶奶真能生，独力生了 十二个（六男六女，成双成对），她是热河人，我爷爷一生气就骂 她「穷山恶水，丑妇刁民」。可是「丑妇」颇有眼光，至少她说动了我那目不识丁的土匪爷爷，叫他送「老二」（我老子）上了京师 大学堂。

「老二」在民国九年入了北大国文系，他的同班陆侃如魏 建功都有了成就，可是他没有，一毕业，十几口的家就累了他，使 他放弃了吉林送他留学的公费，使他在抗战时逃不到大後方，他逃到北平，就逃不动了（九一八事变後我们全家到北平，我父亲到处 找事都没头绪，他去找过你帮忙，可是你没见他，他很失望，所以 後来一提胡适之，他总是唔呀唔的）。後来他总算在法部找到一件小差使，一次办移交的表现，居然使一位朱九爷赏识了他，此後一 直保荐他，直做到王克敏手下的太原禁烟局的局长（他在胜利後从 书堆里掏出一张马占山开给他担任敌後工作的证明，可是我颇怀疑他对工作认真的成绩）。

日本华谷中将（？）为了打击王克敏，说我父亲贪污，一年监狱审问竟找不出证据，出狱後王克敏为了酬劳他的「尽职」， 给他做华北禁烟总局的局长，可是他似乎知道日本快垮了，不能再 干了，急流勇退，是他聪明的地方。胜利後北平大抓汉奸的当儿，他却安然化名在东北营城煤矿做他的总务处长！

抗战时没逃到後方，他颇以为憾，所以共产党一来，他决定先跑，跑到台湾来，箱里的老底子全折腾光了，知道他的人不相 信他没钱，按说我也不相信，但我发现早上起来必须要用盐水代替 牙膏的时候，我开始相信了。

我父亲有意埋葬他过去的历史，重新检起他在北大刚毕业 时的行业，在中学教起书来，他的文章和人格是我怀疑的，可是他 的口才与办事能力我还看不到有谁比他好，他看到他旧日的老同学，凡是不为家累逃到後方去的，如今都做了省主席、立监委，他 的学生也做了次长了，他似乎不无感慨。他是一块做政客的好材 料，他不能在这方面继续发挥所长，所以就安心做了一个好老师。

他死的时候居然落得台中市市长以下两叁千人送丧的场面，那时候似乎人人都痛失师表，人人歌颂他，同时痛骂那「不磕 头、不烧纸、不流一滴眼泪、主张丧礼改革的儿子」！

那是我生平最得意的一次经验，是我独自一人在传统与群众面前表现「吾往矣」的勇敢，如果你要找寻一个「我对於丧礼的 改革」那篇文章的试验人，你一定无法阻止我的自荐。但是当我反 抗我的长辈们逼我磕头的时候，在我脑袋里打转的还不是那篇文章，而是那首诗「礼」！

那是我大学一年级的事，那时我刚二十岁零二天，可是我 觉得我已长成了。

二十年间，我那叁姑六婆化的家庭与颇识时务的父亲并不 能给我什麽脱俗的影响与身教，正如一般中产阶级的中国家庭一 样，在这种环境里按说一个从未出过家门的男孩子不太可能成为一个叛徒，可是我毕竟以这种身分出现，当我父亲眼睁睁地看我退还 他的压岁钱宣布「不过旧历年」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我不能形容 的。

如果我用「人格心理学」的方法来分析我自己，那太麻烦了，因为我的形成很简单，我该感谢我父亲的，就是他老先生从来 允许我自由意志的自由发挥，在别的小男孩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我 已经为自己布置了一个小图书馆，我父亲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向他要钱买书，从来不干涉我想要看的书，逃难到上海的时候，学费太 贵，我的姊妹们都失学在家，他却叫我去读缉??中学（就是你教过 书的华童公学），不让战乱耽误我的学业。二十年与他相处，他似乎充分发挥了「北大精神」。看到周德伟不管他儿子，我向他笑着 说：「所谓北大精神就是『老子不管儿子的精神』，你们北大毕业 的老子们都有这种精神。」从一九叁五年以後，尽管世局天翻地覆，一个小男孩却能安坐在他的小象牙塔里，慢慢地成长，家庭、父母、姊妹、外人都 不能「引导」他，因为书本早已取代了他们的影响，而把我带入一 个新境界。在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的书架上，客人们可以看到「中山全书」，也可以看到右派的「我的奋斗」，和大量左派的书报： 从「观察」、「新华日报」，直到格拉特科夫的「士敏土」，这些 早慧的成绩虽然带给我那小头脑不少的骄傲，可是也带给我不少的迷乱。

整个的初中我都陷在迷乱里，直到我进了高中，直到我碰到了我的老师严侨（以侨），我的生命才起了突变。

严侨是严复的长孙，初到学校的时候，立刻使我们倾倒， 他的热情与犀利，文理科的知识，英日文的熟练，都不是那些混饭 吃的教员比得上的。很快的，我跟严侨建立了友谊；很快的，我知道了他为什麽整天买醉?原来他是共产党！

他到台湾来就被发现，他的妹夫叶明勋保了他，他没被捕，也不能活动，很苦闷。住了几年，读了些书，居然也有点自由 主义的倾向，所以更加苦闷。一天夜里他又喝醉了酒，竟向他的小 知己大哭，他对我说：「我不相信国民党会把中国救活，他们不论怎麽改造，也是无可救药，他们的根儿烂了。十多年来，我把自己 投入一个新运动，我和一些青年人冒险、吃苦，为了给国家带来一 个新远景，所以我做了共产党，我志愿偷渡过来，为我的信仰做那最难做的一部分。可是这两年来，我发现我变了，我的精神好像飞 向那自由主义的神像，可是我的身体却永远被一个党锁住，被另外 一个党监视，这是我最大的痛苦。虽然这样，我还是想回大陆去，那里虽然不满意，可是总有一点『新』的气味，有朝气，对国民党 我是始终看不起的，它不配我去自首！现在我们的名册里并没有 你，可是我想带你回去，带你去共同参加那个新尝试的大运动，这个大运动是成功是失败不敢确定，但它至少牺牲了我们这一代而为 了另外一个远景，（多像丁文江！）至少比在死巷里打滚的国民党 痛快得多了！」那时候，我答应了跟他走，我当时梦想我会参加一个重建中国的大运动，可是梦想毕竟是梦想，半夜里五个大汉惊破了他的 梦和我的梦，他被捕了，叶明勋也为这事丢了官，两年以後，严侨 竟死在火烧岛。在王蘧常「严几道年谱」六十八岁条下写着：元旦，长孙以侨生，字曰彦国。先生有诗云：「神州需健者，勿止大吾门。」又云：「震旦方沈陆，何年得解悬？太平 如有象，莫忘告重泉。 可是神州的「健者」那儿去了呢？在「重泉」底下，他能告诉他祖 父什麽「象」呢？严侨死了，在他原来的神到自由主义的神的路中间，他倒下了。

「严侨事件」是我生命里第一次受震撼的事件，他的离去 使我有很长一阵子心灰意懒，「严侨事件」对我是一个总结，它刺 激我，使我重新给我自己结一次帐。那时候的「李敖思想」是一个大杂烩，那时候的我，做过全台湾叁民主义论文比赛的得奖人、台 中市祝寿论文的冠军以及钱穆的忠实读者。一个中学生，收到钱穆 写的信、送的书，竟没有变成钱穆的徒弟，竟在几年後放弃了「钱穆的路线」，这不能不说是怪事吧？

如果我没有看过右派的左派的或是国粹派的书，而只看过 你的书，而受你深刻的影响，那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是当我在右 派的书堆里打过滚、在左派的远景里作过梦、又在国粹派的本位论底下受过欢迎以後，转而拿起「胡适文选」，这该是一件很有味儿 的事。就老一辈的人说，在中国，没有第二个人能带给我这麽大的 变化，使我在迷乱里面，放弃了旧有道路那些使我着迷了好多年的老路。

不久，你的着作慢慢引起我很大的狂热，四十一年十月一日，我在台中车站递了一封两千字的长信给你，那时我才十七岁， 对你免不了多少有点「人身崇拜」。从四十四年二月二十七日我在 「中副」发表文章驳太希的「胡适旧诗词」起，我陆续写了不少介绍你的思想的文字，那些文字现在看起来虽然太糟太滥，但是动机 却很单纯，为了我深受过你的影响，我也愿意别的青年人认识 一下胡适之。

当时许多人笑我，奇怪我为什麽不写点别的？为什麽专门写关於胡适之的？甚至有的朋友开玩笑说：「李敖是吃胡适饭 的。」对别人的误会我很难解释，他们不晓得我「宣传」胡适思 想，是因为我在右派左派国粹派中有过很长一段的矛盾，他们不晓 得我对胡适之有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感情，这种感情使我不能容忍别人乱骂你或乱捧你，因此我很费力地写了一阵子文章，希望人们看 看胡适的真面目，虽然我那一阵子的表现可能费力不讨好。

等我又大了几岁，对你的看法已很少「人身崇拜」的痕迹了，我觉得我比较能够更清楚的认识你、了解你，你有许多使我失 望的地方，也有许多地方非常可爱，我觉得你有点老惫，虚荣心与 派系观念好像多了一点，生龙活虎的劲儿不如当年了，对权威的攻击也不像以前那样犀利了。我这种感觉只是感觉而已，我把它们多 少表示在我给你的信和诗里，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我没有用看 「太老师」的眼光来看你，我支持你，向别人为你辩诬，使我在军队中得到「思想游移，态度媚外」的纪录（我想你不知道军队中有 着很盛行的「枪毙雷震，赶走胡适」的革命理论，这种理论同时还 有蔓延成「枪毙胡适」的趋势）。同时我也批评你，我不忌讳，如果我远远站在一旁，诚惶诚恐地「执弟子礼」，或是满纸「道 席」、「钧鉴」，那未免太俗气。我喜欢你，为了你是一个 「人」，有尊严、有味儿，我受你影响和期望自己的，也无非是在权威和群众底下努力做一个「人」，不出卖自己、不低叁下四，我 喜欢麝，为了它们在必要时会毁掉自己，为了换取不妥协。有一次 我向殷海光开玩笑，我说：「殷先生，你在台大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几个自由主义者，一受军训，全都变成国民党了，据我所知，他 们有几个还是自愿的。凭这一点，你应该佩服我。」也许我值得骄傲，为了我始终未曾放弃我的信仰，虽然受了不少苦、得了不少不方便，可是我不在乎，如果我有点才干而不 能照我的意思来「行道」，我会毫不费劲地背起我的「自毁主义」 下乡去。

我像不相信权威那样不相信传统，我是一个小人物，我不相信我能打倒什麽，但是他们除非很费劲，否则也很难打倒我。我 像一个王八，他们不理我，我可能冷不防咬他们几口，使他们气得 血压高一高，如果他们勃然大怒操刀而来，那我就只好缩头不出，任他们花言巧语，我也是不妥协，我可能是一个最没出息的 Cynic，在青龙偃月之下，自信不能做文文山或史可法，只好选择罗 素的??气论，不过套一句蒋总统的话即「不到最後毁灭关头绝不轻言屈服」，这一点总可得「最佳勇气奖」。好在我对自己目前的韧 性还算满意，我从军队里走回来，还是无党无派无宗教，还可以很 神气地写这封长信告诉你，我还坚守我们的岗位，在你大博士的领导之下，一同长期发展、一同宣传自由主义、一同歌颂马维君的美 丽。唯一不同的是你是头儿，我却不过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助 理，想想「宁下勿高」的哲学，也许我比你还痛快。收到你限时寄来的一千元，开心之至，温源宁、朱文长他们都记述过你慷慨解囊 的故事，今天我竟身受其惠。裤子既赎回，可说句大话，就是钱本 是身外之物，你对人的体贴该考第一，你用你收下我送的书的事来「诱」我收下这钱，其实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等量齐观的，钱是可爱 的，可是我若收了，我不能找理由说这是不「苟取」，老祖宗们鼓 吹「一介不苟取」，何况一千元乎？所以在这件事上，我要坚守固有道德不能收。你既然这麽好心帮我一个大忙，那麽就让我把 它做为一项借款，用它救一下急，周转一下，缓一口气。我决定在 明年叁月十二日还你，「你千万不要推辞」，这样办，又不过分贪财、又不过分狷介、又没有利息、又穿上裤子，真是再好没有了！

如果「谢谢」两个字能表达我的感动，我一定毫不迟疑地用它来表达；如果我不用这种字眼，请你允许我寻找另一种表达的 方式。

李 敖 六一年十月十日夜深。

〔附记〕　　这封信中关於我父亲那一部分，由於吴焕章先生 提供出文件，我已修正我的看法。我在「李敖自传」（「千秋评 论」第二十一期）中说：「爸爸在沦陷区背『汉奸』之名，做地下工作，为了安全，他并不澄清他的形象，我那时太小，也不清楚细 节，我对他也一直有所误会。一九六一年十月十日，我写信给胡 适，提到爸爸做地下工作，『可是我颇怀疑他对工作认真的成绩』。」後来吴焕章签署了一封他证明爸爸清白的秘件，转到我手 中，我才明白了真相。」我希望读者看了我给胡适的信以後，重读 一下我那篇自传。（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七日）

给杨贵妃的一封信

玉环女士：

你我萧条异代，生死幽明，你不知道我是谁，我知道的你，也极有限。我从陈鸿「长恨传」里，知道你是唐明皇派高力士「潜搜外宫」搜到的杨女儿；从白居易「长恨歌」里，又知道你是「养在深闺人未识」、「一朝选在君王侧」的杨家小姐，但我後来一查，这全不是真的。你根本是唐明皇第十八个儿子寿王瑁的妃子，唐明皇其实是你公公，他横刀夺了儿子的爱，以一国之尊，却做了扒灰大王。你的老公可真多情多得捞过了界！

你是唐朝第一美人 ，你压倒群芳， 使「六宫粉黛无颜色」，使女人在你面前降低地位，但也由於你的缘故，「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而使女人在男人面前提高地位；中国男女不平等的观念，由於有了你，居然一时出现了「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的民谣。可惜你当时只提倡「妃权」而没有提倡「女权」，如果提倡了，当时男女对跳「迪斯可」了，谁还要舞「霓裳羽衣曲」呢？

当然上面这些，都是指四海无事时候说的，一旦「渔场鼙鼓动地来」、「千乘万骑西南行」的时候，你的老公、你的周围，立刻又变成百分之百的男权世界，他们国事败坏，不归罪於他们玩女人，反倒归罪於被玩的女人，而将你一代红颜，勒毙於乡土。你生不能当母老虎，死反做替罪羊，身世实大可哀。说来说去，这都是你被老公「霸王硬多情」的下场。

唐明皇同你山盟海誓，说什麽「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但在紧要关头，他却不能同生、不能共死、不能横刀救美，反倒自己逃难去了。他这种作风，实在一点也不男性化，而是十分君主化。後代的诗人袁子才，批评你老公的懦种行为说　　到底君王负旧盟，

江山情重美人轻。

实在一针见血。後代的另一诗人自我期许「不爱江山爱美人」，但他既无江山，又乏美人，光说不练，等於白说。真正做到「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是英国皇帝爱德华第八，他宁肯不要江山，也要美人，改行做了温莎公爵。可见江山美人之间，能抱住该抱的，中土以外，大有其人。只可叹你玉环女士生不逢时，又不逢地，风华绝代，竟为伧夫俗子老油条薄命，真大大划不来。「长恨传」里说唐明皇跟你又发誓：「愿世世为夫妇！」天啊，又来了！这样不可靠的家伙，下辈子还能嫁他吗？去他妈的蛋罢！要嫁，也来个贵妃和番，嫁给温莎公爵，再也别「唐明皇，胡子长」了！千万！千万！

哀

贵妃者 敬上

「中国时报」 一九六九年八月九日(本文录自「李敖文存二集」一书，收於「李敖大全集」第六册)

冷眼看台湾

不为贤者讳，却为汉族讳

我编著的《二二八研究》、《二二八研究续集》、《二二八研究三集》出书之日，林浊水和黄美英为了买书，到我这边来。浊水老弟几年不来往了，上次来往还是他在党外做编辑时代；现在已是新潮流系大员了，并且是民进党第三届中央评议　　委员了。

聊天时谈到吴凤，浊水老弟侃侃而谈他怎么一手策划拆毁吴凤铜像的事，对这一“倒吴”行动，他颇为自得。隔着办公桌，我笑着向这位小老弟和小妹妹朗诵我在铜像被毁第二天所写的一段文字：“吴凤故事本是人类中罕有的伟大动人故事，纵与史实小有出入，也不该引起高山族的自卑感，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杀人；更不该引起台湾人的政治作用，因为吴凤根本就是台湾人。但在无知与褊狭的盲动下，却有人刻意要摧毁吴凤，并从铜像开始。他们不知道，所毁有甚于铜像者，是他们毁掉了历史与正义，他们毁掉了台湾人史无前例的一个义人，和永不再有的伟大动人故事。”朗诵完了，我告诉他们：如今有人口口声声根据《台湾通史》，但若说吴凤“杀身成仁”，是日本人和国民党制造的神话，这种人，显然是不真读《台湾通史》的，因为《台湾通史》明明指吴凤是为汉族“杀身成仁”的，一个人为他本族“杀身成仁”，还不伟大吗？立个铜像值得拆毁吗？至于吴凤对异族，我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请异族不要猎人头，这是与人为善啊！这是人道主义啊！这种人的铜像，也要拆毁，这是干什么啊？

浊水老弟不否认“倒吴”计划是他们的政治目的，在三月五日出刊的《新潮流》第二期中，他没有就吴凤真伪问题横生笔墨，但他写道：“中国视野为什么不可以‘以台人治台’呢？汪公纪说：因为‘台人恒自视为异族’！”“当我人为俞国华最近把国民党来台统治说成满清人关，而张口结舌时，如果也回头看看近五十年前江公纪给陈仪的信，就该明白台湾人、中国人是两个异族的立场，在‘中国视野’中原是源远流长的！”“中国视野既然如此的血脉相连，我们也才骇然于贤者李敖说台湾人民追究陈仪的血债是‘恩将仇报’的话，和专制王朝老管家俞国华令人毛骨悚然的‘满人人关杀汉人不必道歉’的说法是何等相亲，甚至是更令人惶惑了！”

浊水老弟这此“惶惑”，我看来看去，觉得实乃自怜使然。汪公纪所说“台人恒自视为异族”，是指台湾人自己这样自视，他只是综合此一印象转述而已，他汪公纪自己并没这么说；至于汉人俞国华的满人杀汉人论，其重点似在强调改朝换代时的杀乃当然，重点不在谁满谁汉，历史上人关杀人者，汉人还不愁不考前三名吗？

我在这里，并无意替这些国民党老官僚个个澄清什么，我只是澄清文路与史实而已。

浊水老弟在“中国视野”上把“贤者李敖”跟这些国民党老官僚等量齐观，他不为者讳，我欣赏他的质直。但我要反问一下，究竟“中国视野”，又有什么大逆不道？

台湾人的祖先郑成功，是我最佩服的英雄好汉，他在“满人人关”，不甘于“汉人”

陵夷，因而占此山川，“做遗民世界”以谋重返中原，这种“中国视野”，当年留在大陆的汉人，都望尘莫及的。降至吴凤时代，台湾已是中国的一部分，他是典型的汉族，生在台湾、长在台湾，也是今天标准的台湾人，他为台湾人而死，今天的台湾人却煽动异族来掀他的铜像，可见这种视野，连台湾人视野都不及格，而是异族视野耳！当然台湾人是不自视为异族的，但是伐同党异如此、对吴凤忘恩负义如　　此，陈仪又算老几啊！

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一日

给我的台湾人朋友

从历史上和地理上，观察任何岛国，都会发现它有异于大陆国家的一些特色。

特色中最突出的，就是岛国中民长的人，他们往往有一定比例的“岛国的褊狭之见”

（insular prejudice）。这种褊狭之见，大陆国家也不是没有，汉朝时候，中国西南地区有夜郎国，他们的国王见到汉朝使者，开口就夷然曰：“汉孰与我大？”

（“汉朝的国土跟我的国土比起来，哪个大？”）当时的夜郎国，范围包括今天四川南部、云南东北、贵州西北，比许多岛国大多了，本钱也比许多岛国十足，但终未免于“夜郎自大”之讥者，原因就在它不知别人之大和自己之小，它的看法是褊狭的，在博大的眼光观照下，褊狭是一种病。这种病，身在其中的人，往往不会觉得。不但不觉得，反倒常常因为别人指出病情而愤怒，高叫别人对它缺乏认同感。

这种小家子气，正好为这种褊狭，提供了新的活证。

有“岛国的偏狭之见”的人，并非不可救药。英国就是岛国出身，但它能用博大的眼光，观照自己，它有健康的成长历程。在这种历程里，它以大陆国家的雄风豪情，搞“海陆大餐”。最后，英国虽是岛国，却非常四海，它变得比大陆国家还　　大陆。

比起英国来，其他岛国的成长，就多有问题，其中日本是最要命的。日本人凡事“日本第一”，本领和能力，举世左袒；但在小家子气上，举世也无出其右。日本人是“岛国的褊狭之见”下的最大病号，这一病情，有博大眼光的世人，人人皆知，只是日本人不自知，因而自误误人，至今未已。

台湾本来是一种“陆沉感”的产物，这由郑成功首开其端，可以得见。但是神州陆沉之痛，并没使郑成功失掉雄风豪情，而去专求没出息的独立，郑成功只是把此一山川，辟做“造民世界”而已，他的目标绝非坐视陆沉，而是要有以重光。郑成功死后，清朝接替了明朝的香火，甲午之战，台湾割给日本，从陆沉又变成了岛沉，问题愈发复杂。台湾人在日本人统治下，饱受“岛国的寞褊狭之见”，历五十年；接着是国民党又来加工再造，历四十年。前后九十年的折腾，使台湾人的“岛国的褊狭之见”，更形扭曲。这种扭曲。由今天台湾人在国民党统治下见解混乱、手足失措、人格分裂等现象上，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台湾人的前途，如果有的话，必须有赖于高明之士的觉悟，和由这种觉悟带动起来的巨浪与新潮。

我从十四岁到台湾，三十六年来，认识台湾人无算，能够超出“岛国的偏狭之见”的台湾人，也结交不少，这种台湾人一旦脱颖而出，他们比来台湾的外省人高明，自不消说。这些朋友中，林永丰医生兼具博学、诚恳、乐善、勇敢等多方面的美德，如今他能从“良医”转向“良相”的路，这种觉悟，是很动人的。十六世纪缪瑞尔（Gabriel Meurier）说：“良医之良，在能自医。”（He's a good doctor who can cure himself．）林永丰医生自医之未足，又想“良相住国”，帮助同胞同登彼岸、共渡迷津，这是更动人的发展，值得我们最大的注视、最响的掌声。

现值他的新著出版，他要我写一点话，乃发悦耳之音、成逆耳之言，给我的台湾人　　朋友。

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一日

[附记]林永丰的新著名《二二八医界再出版》，即将出版。

选翁金珠的道德意义

在日本人统治下，台湾人是亡国奴；在国民党统治下，台湾人是民国奴。

虽然做亡国奴，日本人还给了台湾人办报的自由、结社的自由、成立新党的自由。……可是，当了民国奴以后，国民党连这点自由也给收回了。--做民国奴还　　不如做亡国奴！

做亡国奴时候，台湾有“戆人歌”流传，歌里说：“第一戆--选举兼运动”，意思是说：虽然日本人也搞什么选举，但是好人还是常落选的。因此，好人去竞选，　　就未免有点“戆”。

做民国奴以后，国民党不准台湾人搞选举（不准选总统、不准选省主席、不准选院辖市台北、高雄市长），只准台湾搞小选举（选个县太爷、省议员之类），等于鸡肉给吃了，丢下鸡骨头给你抢。在小选举中，还做尽手脚，不让好人当选。所以，好人去竞选，还是常落选的、还是未免有点“戆”。岂止有点“戆”，简直更“戆”。因为国民党要用“选罢法”“戒严法”等整人，--民国奴去竞选，要比　　亡国奴多付代价！

虽然如此，总得有好人出来，好人绝不沉默！

刘峰松是好人，他绝不沉默。五年前他参加竞选，国民党抓走了他，判他三年六个月。在坐牢期间，他的太太--又一个好人--翁金珠“代夫出征”，又竞选。

现在刘峰松出狱了，国民党依非法的法律，剥夺他登记参选的自由，前金珠再一次走上前台，--这对可爱可敬的小夫妻，他们绝不灰心，他们又来了！

他们又来了！但他们是多么不同：别人虚伪，他们真实；别人奸诈，他们诚恳；别人是政客，他们不是；别人骗选民，他们不骗；别人一人两副面孔，他们两人只　　有一张。

在大同小异的候选人中，这对可爱可敬的小夫妻，他们是那样出类拔苹、那样有特色，在肮脏的政治中，他们坚持理想主义，出淤泥而不染，他们的道德是最高的，他们想用参选来标榜、来示范、来教化苍生。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失败了，第三次又来了，他们可真有点“戆”。

好人有点“戆”，岂不感动人吗？“天公疼戆人”，我们也疼戆人，让我们替　　天行道，把票投给他！

一九八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别为盗贼上条陈！

五月二十九日《政治家》上有“读友来函”，说：《中国论坛》这一期（五月二十五日出版）刊载了康宁祥参加该刊所举办的座谈会纪录，对国民党新内阁，康宁祥‘很认真的’提出了对内、对外、财经和文教等四方面的问题和建议。”“古今中外的在野者，对于执政当局表现出的态势，除了丑化、批斗之外，就是挑衅与警告。能够这样的提供中肯剀切的建议，真是不可多得啊！”我读了这一投书，总觉得这位读者在立言基点上，就发生了根本错误。

“古今中外的在野者”对“执政当局”是哪种态度，其实要看“执政当局”本身是那种态度。如果这种当局根本是不可与言的，那么同它说话，就统统是废话。

国民党是一个不可与言的集团，我们对它的警告也好、劝告也好，它都是不可能改变的，改变就不是国民党了。大家以为舆论可以影响国民党，这完全错误，国民党根本不看你的，也不听你的，国民党的压力团体在美国在议院、众议院，根本不在台湾。以为国民党听人劝的人，完全高估了自己，国民党哪里会采纳民意？（它若肯采纳民意，也不会丢了大陆，给赶到台湾来了。）国民党的民意管道绝不来自舆论，甚至也不来自他们自己包办的舆论，他们的管道完全来自贴身那几个宦竖意见而已。我承认国民党不能改变，我写文章的目的也绝不是要国民党改变，而是让我们知道国民党怎么错，我们不要这样子再错。你国民党也不要以为你干的坏事别人不知道，我们给你写出来，给你遗臭万年。

认为国民党可以听人劝而整天恭恭敬敬提出“问题和建议”的人，根本是一厢情愿的糊涂人，也是自失在野者立场的人（至于说“提供中肯剀切的建议”志在博得国民党的青睐，是另一回事）。我们不要相信他们，我们要卑视他们，因为他们有失在野者的骨气，丢了在野者的脸，也弄拧了自己的尊严。向“执政当局”提建议，根本是一种落伍的套子，这种套子是古人上万言书的翻版。但纵使上万言书，也得看看对象，如果对象“望之不似人君”，则在传统说法，这不是上万言书，而是“为盗贼上条陈”。“为盗贼上条陈”，是任何有志气的古人所不屑为的。

一九八四年五月三十日

民进党员怎样给人民看得起

三月十三日《中国时报》上，登出由民进党中央常务委员康宁样“进行安排”，“主动求见”国民党行政院长俞国华的事，这是一种民进党员很失礼的政治行为，很令我们看不起。不料在“主动求见”后，他们还招待了记者，《中国时报》描写说：“在与行政院长俞国华进行面对面的谈话后，民进党人士昨日洋溢着兴奋之情，畅谈着与俞揆见面四十分钟的种种细节，其兴致之高昂，使得整个记者会上，同时也感受到发请他们身上的快意。”这也是很失体的政治行为，也很令我们看不起。

记得段海光先生有一次向我感慨说：很多在野人士整天反对国民党的大员，但是却老是请求大员接见召见，见过以后，引为殊荣，津津乐道，这真是在野人士的羞耻。

海光先生的感慨，我至今难忘。

也许是为了平衡一下这种“主动求见”的失体，三月十一日的亲康系《自立晚报》上，登出所谓《‘阮是开拓者，不是憨奴才’--康宁祥等为地方自治法制化致俞院长书》，其中有一段话令我惊异，这段话是：国民党口口声声要“以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然而三民主义中很重要的地方自治的内涵，都不能在台湾岛上实现，那么，说要统一中国，不是大笑话吗？乍看起来，这段话没有什么不妥，但是，我们忍不住要问：“国民党口口声声要‘以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的笑话，难道只是国民党自己干的？难道做这样指摘的康宁祥自　　己，毫未参与么？

我是绝不健忘的人，不健忘的人只要一拿出证据，一切真相便可大白。国民党搞“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的“笑话”，起源自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成立的“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大同盟”，当时成立推行委员会，主任委员是何应钦，委员九十人人，其中康宁祥之名，赫然在焉！这一证据，不但见于当时各报，且见于该同盟正式出版的“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大同盟简介”第七页，由此可证“以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固然“国民党口口声声要”；而民进党的中常委康宁祥者，亦未尝不口口声声要。七年后摇身一变，把“笑话”全部栽在国民党头上，这种政治道德，是　　失体的。

一起作恶，然后自己脱身，把罪过全部归给别人或同党，这种政治道德，本是国民党员陶百川、徐复观之流的惯技，是我们看不起的。民进党若想跟国民党不一样，首先要建立不失体的政治道德，揭发真相，谴责那种跟国民党一起搞“笑话”

的人，这样人民才看得起民进党。

一九八八年三月十六日

弟子多变，吾不欲观之矣！

自从康宁祥推出《八十年代评论》批李专号后，我表示：由于他们动员了三十一页篇幅来施放气体，对做清洁工作的我说来，要想迎头痛击，势必分门别类，逐一解决之。在分门别类之下，我先写《打康宁样算账！》解决了“段宏俊问题”；又写《谁假托了魏廷朝的话？》解决了“魏廷朝问题”。分别把康宁样他们造的谣，一一拆穿。现在再写“冯沪祥问题”。

难道要我交出“小疯子”不成？

康宁祥推出的李筱峰，在《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中，有这些话：虽然我不赞成陈水扁不顾党外整体化的个人英雄言行，但并非表示我反对他对国民党的抗争行动。陈水扁、黄天福、李逸洋三人因蓬莱岛案被判刑一事，我个人极表同情。早在“蓬案”初审判决后，我即写了一篇讽刺文章《孔子教诲冯沪祥》以示声援（该文先是投给李敖的《万岁评论》，李敖不敢登，后来转投周清玉的《关怀》，登于该志三十九期）。

这段话显然又话里有话，意在告诉人们：他李筱峰是英雄的，那李敖是胆小的，因为“李敖不敢登“李筱峰的“讽刺文章”--《孔子教诲冯沪祥》云云。

李筱峰这篇文章，投给《万岁评论》，没有错，但是来稿之时，在署名“李筱峰”三字上面，被李筱峰自己画上三条直线，把真名给作废了，而改写上“小疯子”

做为署名，这显然是一种不很妥当的行为。因为按《万岁评论》约定，“文责由各著作人自负；版权为各著作人自有。”《万岁评论》并非登记有案的杂志，而是定期出版的“李敖和朋友们”合著完成的一本书。试问如今李筱峰以“小疯子”署名前来，文涉诽谤，兴起词讼，责任由谁来负？由李敖代负吗？《万岁评论》版权页明说“文责由各著作人自负”，我李敖从不会用到“小疯子”这种水平的笔名，也写不出《孔子教诲冯沪祥》这种水平的文体，当然要代负责也无从负起；由“小疯子”负责吗？那么“小疯子”是谁呢？一旦冯沪祥告起人来，难道要我交出“小疯　　子”不成？

所以，文章不登，并非谁谁不敢登，而是谁谁不肯署真名以表示他愿意为自己的文章直接负责任。过去胡适之先生办《独立评论》，期勉自己和朋友们的信条之一是文章要署名，为自己的白纸黑字负责，不要问躲，大丈夫下笔立言，敢做敢当，　　不当如是乎？

恐怕还得感谢李敖罢？

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五日，李筱峰写信来，明白表示：那篇文字不用，也好。对于我这个写一手“很烂的半吊子文言文”的作者，实在也该给予一下“退稿”和惩罚。一笑！

可见不登《孔子教诲冯沪祥》一事，李筱峰自己明知原因在他自己，如今退而有后言，反说“李敖不敢登”云云，这种作风，问心安乎？

李筱峰应该知道，只要他肯站出来，用真名发表文章肯负责任，纵使事涉李敖，我都无不玉成。例如李筱峰这次文章中说：“一九八一年元月，我将数年来发表在报章杂志上的政论文章，集结成帙，交由四季出版社出社，书名叫《恐龙的传人》。

李筱峰这里还漏了一本书，就是四月出版的《叛徒的告自》。这两本书，实际上，都是四季出版社在得知“作者是李先生（李敖）的朋友”印象后，赔钱为他出版的；又如一九八三年五月他写《向李敖帝国主义质疑》，前进杂志社先转来给我看，说是批评我的，问我有何意见、要不要发表，我看都没看，就转话回去：“当然要发表！我在给王杰的信里，早就声明‘我说我要有批评党外的自由，你们不得重蹈深耕那次不准我批评的覆辙。当然我也欢迎你们登批评我的文字，我绝不生气，绝对有度量接受或示范。’所以，任何人写批评我的文字，都该发表。何况是朋友李筱写的呢？”就这样的，李筱峰的文章，才得在前进发表。这两件事，都使李筱峰的文章得以不被封杀，李筱峰扪心自问，恐怕还得感谢李敖罢？我李敖是提倡言论自由的人，我在《文星》，登出最多的，就是骂李敖的文章，这种风度与气度，李筱　　峰也该知道吧？

“骗了您一餐‘白吃的午餐’”

谈到感谢，有件事也顺便一提。据曾心仪透露：她出版的《台湾一九四七--

二二八事件回忆集》，事实上是李筱峰的杰作，李筱峰不肯用真名，才由曾心仪出面负责，再加上另一本《二月杜鹃红--林宅血案六周年纪念集》，李筱峰帮了忙，曾心仪在收到发行商七万元远期支票时，就准备在贴现后，分一半给李筱峰。无奈远期支票苦于不知打何方善士贴现。正巧二月二十七日李筱峰。史为鉴约曾心仪找李敖投资办杂志，跟李敖见面，李敖得知了远期支票的事，就主动无息代为贴现七　　万元。她一直很感谢李敖。

记得二月二十七日那天会面，还有刘峰松参加。李筱峰、史为鉴表示由我出资挂牌，办一本史学杂志。我说由我出资挂牌都没问题，但这种专门性的杂志，销路堪虑，若长期滞销，实在赔不起，盼能提出细部计划。李筱峰面露失望之色，但同意尽快提出计划。不料几天以后，我却收到这样的信：　　敖之先生：

有关杂志之事，经过深思冥索，再三考量之后，我益觉信心缺缺，因此，拟打消原先的念头，等以后条件许可再说。骗了您一餐“白吃的午餐”，真真不好意思　　也！

祝

好！

筱峰 敬上

一九八六年三月七

我当然不在乎谁“骗”了我的午餐，我只是对李筱峰的“深思冥索，再三考量”，　　有点不可理解而已。

“特立独行的当代大文豪”

如今，“白吃的午餐”事后不过一年多，李筱峰“深思冥索，再三考量”的历程，又随着他荣膺康系大将面对我倒戈相向起来，半年前受宠办杂志，若惊如彼；半年后受辱遭批斗，若惊如此，两相对照，我真忍不住好笑。我还是我，可是李筱峰却如此多变。李筱峰这次文章中说：……一些自命“激进”的青年，却逃不过李敖的思想陷阱和文字障，常被李敖牵着鼻子团团转，“吃不了两天的斋，就想登西天”，……唯“先知”之命是从、唯“先知”之马首是瞻、唯先知之马屁是拍？其实，先知，先知，先个屁知！

我想，“一些自命‘激进’的青年”，看了这些谴责，就可能有点不服气，因为，对照起李筱峰的另一段话，他们会哑然失笑。一九八二年四月，李筱峰在《关怀》杂志第四期《灿烂的星辰》中，就有过这样的白纸黑字：“文化太保”李敖出生于一九三五年的今天（四月二十五日）。这位特立独行的当代大文豪，提起笔来六亲不认，亦狂亦侠，但颇不温文。他喜欢挖中国传统文化的烂根，喜欢扒社会上、政治上的大使，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最后从一个“大作家”变成一个“大坐牢家”。据他说，他的才华不是‘天生”的，而是“妈妈生”

的。其实，他的才华不是最可贵；真正可贵的是，在他那带有“毒钩”的笔锋之上，蕴藏着无限丰沛的感情--对社会人间一种大慈大悲的感情。这种感倩，不是一般抱持道德教条的人所能感受得到的。

试问，“一些自命‘激进’的青年”，看了这种李筱峰白纸黑字，他们会接受他的谴责吗？他们会大怒，说真正唯“先知”如何如何者，应该别有其人吧？李敖在他们笔下，还没这么被“想登西天”过吧？

※ ※ ※ ※ ※

文章写到这里，还少一段收尾，就用“孔子教诲李筱峰”数语，权作收尾吧！

孔子曰：

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筏峰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自来夫子多变，朱闻弟子多变者。弟子多变，　　吾不欲现之矣！

一九八六年八月七日午

谁叫出了“先知”

靠国民党伪君子、核心分子陶百川介绍，进入淡江大学教书的李筱峰，在耿荣水的《薪火》和康宁祥的《八十年代评论》上，发表《不知我者，谓我可求？》攻　　击李敖说：

……李敖……自命“先知”。……一些自命“激进”的青年却逃不过李敖的思想陷阱和文字障，常被李敖牵着鼻子团团转，“吃不了两天的斋，就想登西天”，……唯“先知”之命是从、唯“先知”之马首是瞻、惟先知之马屁是拍？其实，先知，　　先知，先个屁知！

如果精于读书的话，“一些自命‘激进’的青年”，看了这些谴责，就可能有点不服气，因为，对照起李筱峰的另一段话，他们会哑然失笑。一九八四年二月，李筱峰在《台湾年代》杂志第三期《千万不可送我进“忠烈祠”》中，就有过这样　　的白纸黑字：

自今未发以来，即抱弘扬民主、关心社会之宏愿，无时不以民主的信徒、公义的子民自居，虽然读书遭退学、写书被查禁、求职受干扰、写信被偷看、电话道窃听……但不敢稍懈其志。虽然国民党诬我为“阴谋偏激分子”，先知李敖指我“冒党外之名，已经不再战斗”，但午夜梦回，扪心自问，仰天情地而无愧也！

这段白纸黑字证明了：真正在“李敖”头顶上加上“先知”光环的，原来不是　　别人，就是李筱峰自己！

康宁祥的《八十年代评论》在扉页里说；本书中，汇辑数篇谈及李敖的文章成一个小单元，虽然还没有对自命“先知”

的李敖的假面，予以最彻底而决绝的拆穿，但是，在李敖骂人“首都，首都，首个屁都”之后，这几篇文章也应该可以给李敖一点礼尚往来，还他一屁了！

这里说李敖“自命”“先知”的话，也是顺着李筱峰文章指李敖“自命‘先知”’来的，但是，对照起原来“先知李敖”的结合乃出自李筱峰之口，试问“最彻底而决绝的拆穿”了的，又是谁的“假面”呢？

《新约》福音里说：“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啊！你常杀害先知，又用石头打死那奉差遣到你这里来的人。”--台北毕竟不是耶路撒冷，所以它不杀害先知，它只是把先知给先恭后倨了，不用石头只用笔头、不用十字架只用屁，“台湾人”

真宽大啊！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他们不向“国民党法院”告人吗？

去年一月四日，我自诉蔡仁坚、林正杰、吴祥辉、汪梦湘四被告诽谤案，经台北地方法院分为一九八六年自字第六十五号。由刑庭精股推事吴昭莹审理。不料推事吴昭莹审理我这案子，问题不单在自“收案子日起”，长达一年一个月没有终结，而在长达一年一个月的期间中，每庭必到的是我，竟和四分四三的被告，却一直没见过面！而四分之一的被告（汪梦湘），也仅仅见过一次！换句话说，全部四个被告，在四百天的审理期中，只有一个被告出庭！并且也只出过一天庭！其他三百九十九天一律是“放空档”，试问这叫什么效率呢？--官司打了一年一个月，法官和原官竟还见不到被告的面！这叫什么审理呢？

在今年二月二十三日，我写信给司法院长黄少谷，请他按“司法院暨所属各机关人员奖惩案处理要点”第五项，将推事吴昭莹“酌予记过一次或两次”，并分别惩处各级法院失于监督之人员，以符合他一月五日“以事实否定传言”的谈话；否则的话，“案件久悬不决”一事，恐怕永远不是“传言”而是事实了！

我这封信可真灵！信发出去后不久，我就收到旧庭新开的传票，三月十三日开庭，失职的推事吴昭莹不见了，换来了推事郑勤勇承接此案。

十三日开庭时候，被告到了四分之三，其中林正杰、蔡仁坚都首次出庭。林正杰在庭上只能强词，不能夺理，因为他的每一个“理”，都被我用证据打了回票。

现在就以所谓“李敖向国民党法院告他”为例，做一抽样。

林正杰在庭上，很不以为然的说，李敖向国民党法院告他。我当庭就拿出一项证据，证据是一九八六年一月十五日的《自由日报》剪报，标题说“林正杰控两警官，罪证不足不起诉”，内容是：台北市议员当选人林正杰，控告前市警大安分局长陈礼中，及新生南路派出所主管阮祥龙读职一案，台北地检处昨日侦查终结，以罪证不足处分不起诉。

此案系林正杰在去年的市议员选举活动期间，发现有两人潜入其办事处偷窃传单，为其工作人员逮着，经送往新生南路派出所后，警方以罪证不足将两名被指为　　窃嫌者释放。

林正杰在获悉此情后，认为警方有故意放人之嫌，因此向台北地检处控告新生南路派出所主管阮祥龙，及前大安分局长陈和中涉嫌读职。

我拿着剪报问林正杰：“为什么你可以向‘国民党法院’告别人，我就不能向‘国民党法院’告你？为什么你告别人，法院就不是国民党的；我一告你，法院就变成国民党的了？请你告诉我，你用的是什么标准？这就是党外的公道吗？”

林正杰无词以对，他当然无词以对。他“忘了”（？）他做过的事，可是我李　　敖从来不忘！

我当庭指出，被告之一汪梦湘出身警总，林正杰的杂志竟联合江梦湘这种背景的人来诬蔑李敖，这叫什么党外？（事实上，在整个的作业上，他们联合的还不止来自警总这一路，还有情报局的一路呢！）林正杰所谓李敖向国民党法院告人之说，如果林正杰是纯种党外，我告他就算是第一次我告“党外”，但我在法院告人，从国民党中常委、国民党立委、国民党大特务、国民党市议员、国民党教授等等，二十多年下来，无一不告，党外如有良知与是非，恐怕给我立铜像还来不及呢！突出说我告党外，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们做了党外，就可以诽谤党外前辈吗？别人告了你们，就是别人不对、别人破坏团结吗？你们诽谤前辈，一连四个月，又对在哪里？又团结了谁？如果党外的良知与是非是这样子的标准，谁还敢做党外呢？做党　　外还有什么意义呢？

以这阵子向“国民党法院”告人为例，事实上，我告林正杰，送状时间是一九八六年一月四日；林正杰告陈礼中、阮祥龙，结案时间是同年同月的十四日，可见向“国民党法院”告人，林正杰已着先鞭、后来居上了呢！在这阵子谁先向“国民党法院”告人一点上，我同意林正杰比我还告得快，我真落伍了！

其实，林正杰这一对自己、对李敖向“国民党法院”告人的双重标准，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心态，他的“总编辑”吴祥辉也一样。在我告了他们不久，吴祥辉写文　　章大肆宣传，指摘李敖

向国民党法院喊冤。（见《打人喊救人》一文）　　并声言：

一、我（指吴祥辉自己）至少不会遇蠢到去请国民党法院当笔仗的裁判！（同　　上）

二、国民党法院对党外人物所做的任何审判，都不具有公正的意义，不必重视。

（见《向日葵与梅花》一文）信誓旦旦，嗓门不小。不料曾几何时，同一个吴祥辉居然联合朱高正，跑到他笔下“国民党法院，告起李敖来了，这算不算“向国民党法院喊冤”呢？算不算“去请国民党法院”“裁判”呢？算不算“重视”“不具有公正的意义”的“审判”呢？

我李敖真落伍了。无法解释，只好有待党外新贵去做不落伍的解释了。

朱高正、吴祥辉在“自诉状”中向“国民党法院”“谨状”说李敖严重毁损自诉人之名誉，有触犯上引法条罪嫌，为此依法提起自诉，恳祈钧院　　明鉴。

看到朱高正、吴祥辉这种“恳祈钧院明鉴”的表态，我笑着对自己说：这种对“国民党法院”的必恭必敬，我李敖实在望尘莫及呢！当年徐复观、余纪忠就指摘李敖老是一边打官司一边辱骂法院，我如此桀骛、如此不驯、如此有骁名，我的作　　风，真落伍了！

对“国民党法院”的看法，我自有我的观点。二十一年前，在告徐复观、余纪　　忠时候，我就说过：

我公开宣布“法院黑暗”却又不断在法院进行控告，则是事实。这一点，正反证了我李敖的崇法务实。正因为法院黑暗，所以我才要不避艰险，“以身‘试’法”，打它个明白。法院黑暗，正需要法院里头的人和法院外头的人，大家一齐努力，好使黑暗化为光明。我李敖绝不因为法院黑暗就遗弃它，任它黑暗下去。这种精神，　　不是很伟大吗？

二十一年前这些话，如今一以贯之，并无改变。我李敖从来不避忌“国民党法院”，为的就是要“以身‘试’法，打它个明白”。鼓舞起或逼迫出法官的是非与良知，使他们脱离党派色彩，公正判案。他们能脱离，我们可以得到法律上的胜利；他们不能脱离，我们可以留下历史上的证言。正反都堪一战，如此“试”法，不亦　　宜乎？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四日

“加码法”诽谤

被告吴祥辉诽谤李敖的手法，除了“捏造法”和“活埋法”外，还有一种“加　　码法”。

在辜振甫中国合成橡胶公司退股部分，被告吴祥辉在《前进》总号第-一七期页六二连载时，是“一百多万元”；可是到了第二年出版《李敖死了》一书页一○三时，就硬给加了一百万，变成了“两百万元”了；但在写到李敖与辜振甫关系时，在《前进》总号第一一七期页六四连载时，就又加了两百万元，变成了“四百万元”

了！--同样一个被告吴祥辉、同样一件事实，从一百万到两百万到四百万元；都　　随他信口乱说，随意加码。

在所谓“侵占部分”，被告吴祥辉在《前进》总号第一一七期页六二里这样写：萧孟能自诉李敖背信侵占一案，由于有力的证据未能提出，因此，部分事实未被法院采信，但仅法院认定的侵占部分，就几达两百九十万之多（骨董书画未计）。

可是，到了第二年出版《李敖死了》一书页一○三时，就硬给加了一百万，就　　这样写了：

萧孟能自诉李敖背信侵占一案，由于有力的证据未能提出，因此，部分事实未被法院采信，但仅法院认定的侵占部分，就几达三百九十万之多（骨董书画未计）。

前后不过只差一年，同样一个被告吴祥辉、同样一件事实，从两百九十万到三百九十万，都随他信口乱说，随意加码。

被告吴祥辉说这些数字是“法院认定的侵占部分”，但判决书只有一种，他却能造出两种数字来！这种文字，只有智能不全的人才相信吧？

被告吴祥辉口口声声提到“法院认定”云云，但他为什么只提高等法院的错误认定，而不提最后最高法院的正确认定？最高法院一九八三年度台上字第二四○○　　号判决书指出：

前开公司股票二千五育股系信托转让与被上诉人（李敖），为上诉人（萧孟能）所不争，该股票既信托转让与被上诉人，即属其所有，被上诉人自无侵占该股票股款之可言，上诉人请求赔偿该股款一百万元及其法定利息部分，亦非有据，爰判决　　驳回上诉人之诉。

可见高等法院的“法院认定”，早在四年前就被最高法院推翻了，被告吴祥辉的资料未免太落伍了吧？在早就作废了的资料上再给一再加码，这样子的诽谤太不　　对了吧？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七日

吃谁的饭？

（摘自《君子爱人以色》，李敖 著，中国友谊出版公司，ISBN 750571581X台湾著名作家李敖先生，是海内外文坛有影响的人物之一，他学贯中西，写作勤奋，作品独树一帜，颇富特色。说古论今，嬉笑怒骂，豪放兼婉约，风趣与幽默，常为读者所注目。这本书微言色义、谈女色变，和颜悦色的察言观色、不动声色的有声有色、满园春色的令师父、和尚们黯然失色、风云变色、平分春色、面无人色。天下大乱了，李敖不改本色。

二十年前，蒋纬国的小舅子丘延亮涉及叛乱案，关在景美军法处看守所。蒋纬国去看他也不好，不去看他也不好，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看他。因为蒋纬国身份特殊，看守所为了优待，特别以所长室作为会见地点。姐夫与小舅子见面后，蒋纬国由于情急，也由于表态，在所长面前大骂丘延亮，说：“怎么连你也搞叛乱！你也不想想你在吃谁的饭？”丘延亮那时年轻气盛，回嘴说：“吃谁的饭？我吃老百姓的饭？”丘延亮回嘴的意思显然是说，我虽是皇亲国戚，可是没吃你们蒋家的饭，而是吃老百姓的饭，我们划清界限好了。虽然如此，在判决下来，国民党还是给这不承认皇亲国戚的左倾幼稚病患者刑期打了对折，跟他同案的陈映真等左倾幼稚病患者也一体借光，一律对折优待。--丘延亮还是吃了国民党的饭，而陈映真等也吃了“阿肥”（丘延亮外号）的饭。没有这种饭局，这些小红鬼的大牢可有得坐呢！

丘延亮他们坐牢时，我也正关在同一看守所。听到黄毅辛讲起这件事，颇觉有趣。

随着年纪渐大，我感到这一吃谁的饭问题，倒真有学问在。革命元勋章太炎在《广论语骈枝》一书，提到柳下惠。说《论语》中说：“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为什么“数黜而复起”呢？因为他是大土匪盗跖的哥哥，鲁国人怕盗跖，所以给他哥哥做官来对付盗跖，“俗藉惠以解免耳！是即晋世王敦、王导之事也。惠去，则跖必入鲁。

鲁之君相无以御之……”这就是说，柳下惠能做官，是因为有个叛乱犯弟弟盗跖；王导能做官，是因为有个叛乱犯哥哥王敦。表面上，柳下惠、王导是吃政府的饭；真的原因，他们吃的乃是乃弟乃兄的饭。--没有他们兄弟的反面捧场，他们的政府不会如此慷慨给官做的。所以，真正的衣食父母，非政府也，乃兄弟也。

同样的模式，推而广之，我们会惊讶的发现，人们不但拜亲人之赐，吃亲人的饭；甚至更拜敌人之赐，吃敌人的饭。以“空城计”为例，以诸葛亮之智，当然知道以司马懿之智，足可判断城是空的，但诸葛亮的高杆是，就便你司马懿明知城是空的，你也不敢进来抓我。因为你司马懿所以被主子重用，正由于有我诸葛亮在，你的主子要打我，非用你不行；一旦没有我了，也就没有你了。为了长保禄位，你司马懿非得将计就计，配合我合演这出假戏不可，只要我诸葛亮在，你就永远可以演“曹操主义统一中国”的戏。老子看扁了你，你就是不敢进空城啊！--由此可见，诸葛亮看不穿司马懿，他也不算诸葛亮了；司马懿若真进了空城，他也不叫司马懿了。敌我双方都够看的时候，不在话下的默契是很重要的，诸葛亮就这样行，他看中了你司马懿在吃敌人的饭，所以，我可以优哉游哉，跟你斗法。多好玩呀！

在这种好玩下，我们放眼一看，尽是饭局：国民党在吃共产党的饭、台独在吃国民党的饭、国民党中“崔苔菁”（吹台青）在吃民进党的饭、民进党在吃台独的饭、台独在吃美丽岛的饭、美丽岛在吃前辈政治犯的饭。……依此类推，所有你的衣食父母，其实都是你整天要消灭、要打倒、要排挤的一群族类，你跟他们，活像生物学中的“共生”（symbiosis）。可耻的是，低等动物片利共生，只自我谋利而已，绝不丑化对方。今天的国民党与民进党，却连低等动物都不如，他们一边吃人的饭一边臭人　　家，真不要脸呢！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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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怒而又敢言”的自由

人民对政府的态度，可分三种：　　第一种是敢怒而不敢言；

第二种是不敢怒而敢言；

第三种是敢怒而又敢言。

我分别说明如下：

敢怒而不敢言

杜牧写《阿房宫赋》，最后说秦始皇大兴土木，造阿房宫，弄到“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这段奇文，到了宋朝，引出了一个故事。宋朝邢君实《拊掌录》里说：“东坡在玉堂，一日，读杜牧之阿房宫赋，凡数遍，每读彻一遍，即再三咨嗟叹息，至夜分犹不寐。有二老兵皆陕人，给事左右，坐久，甚苦之。

一人长叹，操西音曰：‘知他有甚好处！夜久寒甚不肯睡，连作冤苦声！’其一曰：‘也有两句好。’其人大怒曰：‘你又理会是什么？’对曰：‘我爱他道：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叔党卧而闻之，明日以告。东坡大笑曰：　　‘这汉子也有鉴识。’”

苏东坡是有幽默感的人，他半夜不睡觉，读《阿房宫赋》读得陕西老兵长叹，因而被讽刺“不敢言而敢怒”，他不但不生气，反倒夸奖老兵。但是，抛开这个特例不谈，回头细看《阿房宫赋》，我真觉得杜牧写错了。因为在政府的高压下，“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的情况，是不太通的。事实上，人民“不敢言”之日，也就正是“不敢怒”之时。“不敢言”的人你叫他“敢怒”，他也是不大敢的。所以，我的判断是：所谓“敢怒而不敢言”，是很难成立的一种情况，真的情况乃是“既不　　敢言，也不敢怒”。

不敢怒而敢言

但是，“既不敢言，也不敢怒”的情况，对政府说来，还是不妥的。因为这样会有“面从之患”（当面一切由你说了算的毛病），会有“居下之讪”

（背后说你坏话的毛病），也会“示人以不广”。于是，“广开言路”或“诏求直言”的戏，也就不能不隆重推出。

尽管“广开言路”或“诏求直言”，可是建言的人，却非识相不可。以职业言官白居易为例，他就有过“酬恩奖，塞言责”的小心翼翼的话。虽然小心翼翼，下场却仍是“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闻而谤已成”，还是很那个。

中国古人把这种建言叫做“谏诤”，谏诤要求说真话，可是也要求说话的态度。《旬子》大略篇里说：“为人臣下者，有谏而无讪，……有怨而无怒。”

这是一种很重要的点化。“无怒”就是不许生气，不许疾言厉色，所谓“态度要好”，态度不好是不行的。古人表现良好的态度，一说话前就先来个“干冒天威，罪当万死”，来个“流涕具陈，不胜惶迫待罪之至”。他们是“不敢怒而敢言”的，甚至敢言到“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地步。但这种敢言，算得上是言论自由吗？绝对不算！我在《独白下的传统》里，早就指出这种牵强和误认。我说：“有人拿谏诤事实与制度，来比拟言论自由的事实与制度，这是比拟不伦的。谏诤与言论自由是两回事。甚至谏诤的精神，和争取言论自由的精神比起来，也不相类。言论自由的本质是：我有权利说我高兴说的，说的内容也许是骂你，也许是挖苦你，也许是寻你开心，也许是劝你，随我高兴，我的地位是和你平等的；谏诤就不一样，谏诤是我低一级，低好几级，以这种不平等的身份，小心翼翼的劝你。”

像毛子水、陶百川这些人，他们都犯了把谏诤当做言论自由的大错误，他们沿袭古人的“诤臣说”，形成了对政府的“诤友说”，所以一发言，就先低一级，完全是一派嚅嚅上条陈的模样，他们是一点“正义之怒”都没有的。毛子水甚至发挥《礼记》中“辞欲巧”的歪理，主张用巧言对政府：陶百川甚至说做“诤友，则其功能必能超过汉唐时代的清流”，这些头脑不清的人，竟在二十世纪的民主时代，公然扮演一世纪、十世纪的“不敢怒”角　　色，他们真太混了！

敢怒而又敢言

真正的民主，真正的言论自由，说话的人不但“敢言”，也可以“敢怒”

的。敢怒就被解释做“态度不好”，但是，只有“态度不好”，才正足以表现民主与自由。民主与自由的本质是“我有权利说我高兴说的，说的内容也许是骂你，也许是挖苦你，也许是寻你开心，也许是劝你，随我高兴，我的地位是和你平等的。”既然是平等的，我的态度就随我高兴，态度好不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对不对。可笑的是：国民党训练出来的达官贵人和市井小民都分不清这两种层次，竟不先看说的对不对，反倒研究态度好不好：“哗众取宠”是态度不好的，“不相忍为国”是态度不好的，“动机不纯正”

是态度不好的，“不善意批评”是态度不好的，“没有建设性意见”是态度不好的。……其实这些，都跟说的对不对毫不相干！一个人，大可张牙舞爪的、毫不忍让的、动机可疑的、恶意的、破坏性的发表正确的意见，而无碍于所说之为真实与真理；另一方面，那些标榜平和的、忍耐的、动机好的、善意的、建设性的人，又常常是错误的、伪善的、不辨是非的、替坏政府护航而不自知的、助纣为虐的、违背民主与自由潮流的。 　　美国专栏作家皮尔逊，曾经“敢怒而又敢言”的大骂总统杜鲁门；杜鲁门也不甘示弱，回骂皮尔逊是“狗娘养的”。双方绝不要求对方态度好，美国人民也不说“因为你们‘态度不好’，所以我们就不听你们的。”这就是高杆！高杆就是只问说的对不对，不问态度好不好。有民主与自由水准的人　　民，都会分清这一点。

结论是，有“敢怒而又敢言”的自由，才是我们最需要的自由，才是我们最该鼓吹的自由。相反的，“敢怒而不敢言”也好、“不敢怒而敢言”也罢，都不是我们赞成的“自由”，因为那种“自由”，只是向政府“陪笑脸的自由”，那是古代奴才的自由，不是现代国民的自由。

１９８２年３月２８日

国家利益与家庭利益

二十八年前，在读物管制的国民党伪政府黑狱中，我有幸看到一本《读者文摘》，书中一个故事，吸引了我。故事写广州的一对青年情侣，觉得他们在祖国的生活太苦了、太不自由了，一起朝香港用游泳方法偷渡。游到半途，男的淹死了，女的却以无比的毅力与深情，拖著男的死尸，终于游到香港，她在香港海滩上对著情人的死尸说：我们成功了，我们死也要死在我们向往的地方！

做为普普通通的小市民、做为匹夫匹妇，这对情侣没有甚么错：我们管不了甚么国家大事，但我们要选择不再过太苦了、太不自由的生活，祖国再见了，我　　们走了。

小市民没有甚么错，与小市民相对的国家领导人错了么？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五十年国庆前夜，我提出这种问题，并且提出答案。

鸦片战争一百六十年来，中国人遭遇了两大挑战，一个是如何避免挨打，一个是如何避免挨饿。如何避免挨打，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导人成功的做到了，虽然付出了「千万人头落地」的代价，虽然付出了惨烈的牺牲和巨大的错误，但在最后，终于做到了没有帝国主义敢打中国了，这是了不起的成就。但这种成就，一般小市民未必感觉得很清醒，这是由于小市民和领导人对利益的理解层次不同，小市民关心的重点是家庭利益，领导人关心的重点是国家利益，至少在挨打的局面下，国家利益要比家庭利益优先，这也就是陈毅元帅在日本人奚落中国人穷得没裤子穿还要搞核子弹的时候，发出「宁要核子，不要裤子」豪语的缘故。

但是，有多少没有裤子穿的小市民，能够体谅这种豪语呢？

美国林肯总统的国务卿施沃德（William　H.Seward），在林肯死后约翰逊总统任内续任国务卿时，买下了俄国出售的阿拉斯加，耗资七百二十万美金，在一百三十二年以前，那是笔大钱，买下以后，举国哗然，大骂这是「施沃德的蠢事」（Seward's Folly）。但是，几十年后，这一百五十三万零七百平方公里的「冰天雪地」带给美国的利益（尤其是国防安全上的利益），真可谓「民到于今受其赐」了。如今施沃德被「平反」了，事实证明了领导人真有眼光，可是当年却被骂得臭死，小市民能够体谅真正伟大的政治家吗？

小市民很难体谅为甚么要买阿拉斯加，一如小市民很难体谅为甚么要「一胎化」。做为匹夫匹妇，我们要的是生男育女，是多子多孙，谁要甚么「一胎」？

但是，小市民能够清楚知道不控制中国人口成长的恐怖后果吗？毛泽东一个「人多好办事」的错误政策，害死了多少生灵？面对诞生的快乐就要面临饿死的痛苦，非洲人的画面，我们中国人要重演吗？

爱尔兰作家乔治穆尔（George Moore）在《折枝》（The Bending of theBough）一剧中说：「国家与家庭永远是作战的。」（The State and the familyare for ever at war.）一语道出了国家利益与家庭利益的冲突，也就是国家领导人与一般小市民著眼点的冲突。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五十年来，这种冲突一直　　存在。

如今，五十年过去了，展望未来，领导人在成功的做到使中国避免挨打以后，如何做到避免挨饿（积极的说法是民生乐利、举国繁荣），已是首要的问题，解决问题有很多面，其中一面是如何达到小市民与领导人的谅解。

美国艾森豪总统挖通用公司董事长威尔森（Charles E. Wilson）做国防部长时，任命案送到参议院，参议员坚持他抛售他在通用的股票。威尔森为免招瓜田李下之嫌，说可以。不料参议员追问他，如果做了国防部长，设计国防工业的时候，碰到不利于通用公司的情况，他将怎么办？威尔森火了，他说：「对国家有利的，都对通用公司有利；反过来说也一样。」（What's good for the countryis good for General Motors, and vice versa.）威尔森这种博大观点，就是领导人与小市民取得谅解的最好示范。领导人有责任使小市民谅解到「与国同休戚」，谅解到对国家有利的就对家庭有利，反之亦然。当然这是高难度的作业，但国家领导人必须正视它、面对它，并且要认清不再是过去的教条语言所能收效，吃饱肚子的小市民聪明了，会要求更多的东西，国家领导人已在百尺竿头，他们必须更进一步。

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五十年，要用展望未来的前瞻方式来庆祝；中国人终会得到国家利益与家庭利益的谅解，中国人死也要死在我们向往的地方，而那　　个地方啊，就是中国。

一九九九年九月三十日在中国台湾写。

中华大赌特赌史

一、“有目”供赌

十六、七世纪的英国文学家李雷，曾做诗描写爱神邱比特跟他的情人赌牌，女方以吻做赌本，邱比特以弓箭箭鞘做赌本。不料邱比特霉运当头，不但输掉弓箭箭鞘，甚至连他妈的鸽子麻雀等等，都一齐输光。最后他赌得兴起，竟以两只眼睛下注，结果仍是一输到底。从此爱神变为盲神（Blind God）。“爱情是盲目的”，　　来源也就在此。

依这神话看来， 好赌之性，不始于人，而始于天，连神仙也不例外。 无怪乎大老爷们一禁赌，就要惹得“人神共愤”，闹得鸡犬不宁了！

谈起赌来， 可真是个大题目。我现在大题小做，想单就“固有文化” 方面谈谈赌的来龙去脉。换句话说，这篇文章以谈“国赌”为主，至于“洋赌”，我因稿　　费不足，赌气不谈。

＊ ＊ ＊

“赌” 这个字，它的原始意义叫“钱戏”，见于“一切经音义” 。“赌博”

两字连用，见于唐朝诗人李商隐的文字，赌就是“博”。“博”是最早的一种赌具，靠打射投掷定输赢，这种赌博，至少在殷商时代就有了。到了南北朝时候，才不流行。中国古书中有很多记“博”的材料，如《家语》中“哀公问孔子曰：‘吾闻君子不博’”；《管子》中“ ……发五政，一曰‘禁博塞’” ；《史记》中“荆轲与鲁勾践博，争道。”等等，都是指赌而言。这些材料，都证明了中国人尚赌历史之早，证明了我们的老祖宗们，除了大谈仁义道德外，固不乏有大赌徒存在。

另有一种流行的赌叫“樗蒲”，照《博物志》的就法，此物乃老子李耳所发明，如果属实，倒真是士林佳话： 老子不但写“道德经”，还发明大赌具，这种赌具，最为晋朝的陶侃所恨，陶侃说“圣人惜寸阴，众人当惜分阴。……樗蒲者，牧猪奴戏耳！”所以他要把这种赌具丢到河里，以示痛绝。其实当时的赌徒们大可提出异议：“你陶先生喜欢搬砖头，难道算惜分阴吗？把砖头由屋里搬到屋外，再由屋外搬回屋里，难道比赌更有意思吗？”再晚一点的赌具有“双陆” （又叫“握梨”

或“长行”），是唐朝流行的玩意。有一次武则天做梦玩双陆，可是老是输，醒来心里嘀咕，特去请教狄仁杰问是怎么回事？狄仁杰瞎解释一通，说什么这是皇宫中没有太子的缘故，故意扯进了政治问题。当时大家玩双陆， 照《国史补》的说法，“有通宵而战者，有破产而输者”。可见赌风之盛。

二、从骰子到牌九

唐朝又流行一种赌，就是“骰子”，这是唐明皇跟娇滴滴的杨贵妃常玩的，又叫做“叶子戏”。《咸定录》上说，当时“咸通以来，天下尚之”。可见它迷人的程度。骰子后来的一项流变是“升官图”，这种道具，更由单纯的赌，进而露出官　　迷的心理。

传说中，唐明皇有一次跟杨贵妃玩骰子，明皇先掷，已占大优势，杨贵妃除非掷出“四”点，否则将输。只见她娇啼一声，玉手张处，四颗小点，应声而出。贵妃大喜，明皇亦大喜，随即传令天下，所有骰子上的“四”点，都要染成红色，以示庆祝。这也就是今天骰子上红四点的来源。至于骰子的“一”点也是红的，其来　　源就不可考了。

另有一个关于骰子的有名故事，是写明朝太祖朱元璋的。明太祖跟沈万三比赛。

用三颗骰子，沈万三一下掷出个十八点，这是最高点，明太祖还不认输，他说他还要掷，并且掷出个十九点，给老沈看。于是明太祖口中念念有词，一掷而下，果然出了个十九点。原来其中一颗骰子一点裂成了两半！

这个故事的另一荒谬加工是： 当明太祖掷下骰子并坚持要十九点的时候， 可急坏了当地的土地爷。土地爷不敢开罪明朝大皇帝。 只好帮他作弊，奉命不准输。

于是土地爷赶去找财神爷，请他无论如何要帮忙。财神爷因为太胖，赶到赌场颇费了一阵工夫，于是那颗作弊的骰子，为了等财神爷驾到，就一直转个不停，害得沈万三抓耳挠腮， 一直弄不清到底怎么回事，更弄不清为什么输得这么窝囊。

唐朝以后，宋朝人也好赌，并且还有一个最好玩的故事。宋朝真宗在位第七年（一００四），辽圣宗南侵，直打到河北省的濮阳（当时上澶州的澶郡）。宋真宗吓坏了，想迁都逃跑，主逃的一派是王钦若。不料逃的计划遭到寇准反对，寇准主张“御驾亲征” 。真宗无法，只好冒着满头大汗，直奔前线。结果军心大振， 辽国也愿休兵议和。事后真宗非常感谢寇准，很重用他。于是主逃派想了一条妙计，来破坏寇准。 一天王钦若向真宗说：“陛下闻博乎？ 博者输钱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 斯亦危矣！”傻不鸡鸡的真宗皇帝想了一想，果然认定当时寇准不无拿他“孤注一掷” 的可能，于是就不再信任寇准了。

这是以赌博运用到政争的有趣的故事。

宋朝又有一种叫“宣和牌” 的赌具，是宋徽宗宣和二年（一一二０）的产品，据《诸事音考》上说，这种牌还是官方制定的，“宋高宗时始诏如式颁行天下” 。

当时是牙牌，到了明朝，演变为骨牌，就是今天的所谓“牌九”。据我研究官方所以不禁止的原因，可能由于《牧猪闲话》这段答案：“凡戏具皆须纠率同志，惟骨牌可以独坐自怡，故功令不禁以为非赌具也。 或旅馆萧寥，或蓬窗寂静，未携书籍，更鲜朋欢，时一拈弄，足以消暇。”这类情形，似乎我们也可以找到旁证。 据五十三年八月十九号《中央日报》有这样的报导：“ 台湾省政府昨天指示警务处：扑克牌为现代社会家庭高尚玩具之一， 欧美国家早经普遍提倡，并有国际性的比赛，本省年来亦渐风行，应视为正当娱乐工具，准予公开买卖， 以供需求，但不得为赌博或类似赌博的行为。”

按台湾省政府原为“维护社会善良风俗”，曾于民国四十三年下令禁止扑克等的制造、贩卖及陈列。十年后改变态度，如此，似与宋朝的“功令不禁”不谋而合。

这也可说是一种对娱乐的新观念。

三、麻哥儿请了

上面几种赌具，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有的已经失传，有地民被淘汰， 有的民降到第二流的角色。唯有一种赌具，自明朝以来，推陈出新，自“马吊”而“默和”，自“默和”而“花将”，自“花将” 而“马将”，自“马将”而“麻雀”，自“麻雀”，而“麻将”，一路青云直上，最后赶过了所有赌具，而成为赌国仇城国的魁首，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麻将军”！

为了对“麻将军” 致敬，这一节让我们专谈“麻将军”的身世。 又因为“麻将军”是我们的“国赌”，让我们先从“国赌”谈起。

中华民族是一个喜欢“国”字当头的伟大民族，别人有内外神经，我们有“国医”；别人有拳击角力，我们有“国术”；别人有声光化电，我们有“国学”；别人有交响重奏，我们有“国乐”。总之，凡是别人有两下子过来的，我们都有两下子回敬。但回敬尽管回敬，有时候，我们未免觉得实在不如人。例如我们的“国医”

还在寸关尺阶段，我们的国术还在打花拳阶段，我们的国学还在理气一元阶段，我们的国乐还在丝竹入耳阶段。……这些国粹，在世界性的标准面前，我们都称不上唯我独尊，想来想去，有一件真正可称得上舍我其谁的“国宝”，那就是“麻将”。

在一册日本人和美国人合著的《麻将入门》 (Mah Jong ForBeginners) 里，第一句话，就称麻将是 “中国的国戏”(The Na-tional Game of China)，岂但是“国戏”，麻将同时敢是中国的“国赌”，关于这种国戏和国赌，吾友居浩然先生的一段奇文，道尽了它的伟大：“牌而能摸，又能自摸，除了绝顶聪明的黄帝子孙外，谁也不能发明。洋人赌扑克，简直是自找气受。蒙特卡罗的轮盘，操纵在人，更无享受可言。惟有十三张筒子，这听一筒，这时候自摸一筒，中指的指纹与一筒的圈圈慢慢擦过，真比服下仙丹还要快乐。牌虽未看见，心里有数；然后翻开，验明正身，确是一筒，大叫一声‘自摸’！做皇帝也不过如此。”

也许正因为中国人不能人人做皇帝，所以麻将才那么盛行；又因为中国人不能人人讲求卫生， 所以才流行了“卫生麻将”，--麻将有那么多好处似犹未足， 还要把它跟卫生批在一起，真亏黄帝子孙想得出来！

黄帝子孙之好打麻将，至少已有四个世纪的历史。麻将的前身是“马吊”，当时还是四十张纸牌阶段。故杜亚泉在《博史》里怀疑：“西洋纸牌（扑克）与吾国古代之马吊牌，有相当之关系，因其类似之处甚多。”可是在这方面，这回轮到洋鬼子不进步，而是我们进步了。我们的马吊牌，已随着时间的演变，立体起来，四百年精益求精的“摸索”，终于演变出一百三十六张堂堂之阵的麻将军！

麻将军征服了中国还不过瘾，在光绪三十三年（一九０七），又继薛平贵之后，开始东征。不料日本这个民族，却与咱们迥异：第一、日本人勤劳，没有这么多闲工夫来浪费，所以麻将流行不起来；第二、日本人入“道”之风太浓，本来赏花、钓鱼、喝茶、下棋等等清爽之事， 都被日本人“花道”“钓道”“茶道”“书道”

“棋道”等等认真起来，麻将一门，也不例外。日本有“麻将联盟”，有最高手川崎备宽，高居“麻将八段”，在马虎成性的中国人看来，麻将被这样送入“魔道”，有何趣味？至于佐藤弘人写什么“麻将哲学”，在中国人看来，更属自找麻烦。大概日本人的认真，使人倒掉了胃口，麻将之不能取代“角抵”而成为日本国戏，理　　当在此。

至于麻将军西征的情形， 比东征更糟。洋鬼子们更没有这么多闲工夫来“吃碰和” ，来“海底捞月”，来“杠上开花”，所以“麻疯”无法广被。--麻将军只会害我们，却害不了人家！

晚明诗人吴梅村写《绥寇纪略》，说明朝亡国，乃亡于马吊。四百年来，马吊的后身，却攀着明朝的子孙，从子夜直到“明朝”！

吾友胡适之先生在三下年前，就写文章谈到麻将，据他估计：“麻将平均每四圈费时约两点钟。少说一点，全国每日只有一百万桌麻将， 每桌只打八圈，就得费四百万点钟，就是损失十六万七千日的光阴，金钱的输赢，精　　力的消磨，都还在外。

“我们走遍世界，可曾看见那一个长进的民族，文明的国家，肯这样荒时废业吗？一个留学日本朋友对我说：‘日本人的勤苦真不可及！到了晚上，登高一望，家家板屋里都是灯光；灯光之下，不是少年人蹲着读书，便是老年人跪着翻书，或是老妇人跪着做活计。到了天明，满街上，满电车上都是上学去的儿童。单只这一点勤苦就可以征服我们了。’“其实何止日本？凡是长进的民族都是这样的。只有咱们这种不长进的民族以‘闲’ 为幸福，以‘消闲’为急务， 男人以打麻将为消闲，女人以打麻将为家常，老太婆以打麻将为下半生的大事业。”现在，三十九个年头过去了，我们的国赌还照样是我们的国赌， 可是黄帝子孙已失掉了二十三亿一千六百二十九万天的光阴。

后悔、懊丧又有什么用？真正的问题，还是目前如何应付这位麻将哥儿。硬禁当然不是办法，因为真正的关键，不在打麻将，而是不打麻将大家干什么？这个问题解决了，麻哥儿才能解决。否则的话，“禁赌”“禁赌”，只是一句口号罢了！

四、赌能禁得成么？

既然谈到禁赌，顺便也不妨多谈一下。

首先我要指出，如果“圣之时者”的孔老夫子生于今日，他是不赞成硬性禁赌的。证据是孔老夫子曾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乎已。”这是明明指出：与其“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倒不如打打小牌，下下　　小棋。

可是，尽管孔夫子早已有言在先，但他的信徒们，总还觉得，博弈之事还是要不得，还是禁掉的好。从陶侃把博弈戏具投江，到唐律的“各杖一百”，到元刑法志的“杖七十七”“加徒一年”，到明律清律的“杖八十”。到民国暂行刑律、旧刑法，乃至刑法中的“赌博罪”。……我们都不难看到一串串禁赌的规定。可是事实显示给我们的是：自古以来，赌风之盛，却“何代无之”！铁的事实总超过纸的法律，历史的事相，经验的教训，都该使我们承认禁绝赌博，不是一个严刑峻法的问题，也不该用严刑峻法的手段。用严刑峻法，有它的限度和对象，不该用的地方用，结果必然产生阳奉阴违的结果，除了制裁到几名倒霉鬼或替罪羊，绝难收到实效。即以台湾目前禁赌情形而论，连“公布赌徒姓名”这一点，从五十四年吵到现在，都无法雷厉风行，单此一点，就不难看出硬性禁赌只是一句口号，既无贯彻的　　可能，也无贯彻的必要。

一九五一年，英国皇家委员会，公布了一份六万五千字的十七次会议结论，正式提出“赌博并非罪恶”的新观念，同时不承认赌博是罪恶之源，因为罪恶的来源，　　并不如此简单。

我也听说过一些警察先生的看法，如：“在这里打麻将的是好公民！不打麻将，在外面乱跑，惹事生非，岂不更坏？”说这话的人，我认为他已可写出英国皇家委　　员会的结论了。

以“玩物适情”为观念的人，可从赌博上面适其情；以“玩物丧志”为观念的人，可从赌博上面丧其志，可是，这两种人都不会去做恶，认为“赌博是罪恶”的人，显然已把它看得太笼统了些。

笼统的看法甚至可以得到谑像的认定。例如发行奖券一事，在法理上，并非不构成赌博行为，因为同是以不确定的方法，以偶然机会定其胜负。且从公平角度来看，奖券甚至比赌博更过份（赌博时双方都负担风险，可是奖券的发行者“政府”

却稳收余利，一点风险都不负担）！这种现象，试问认为“赌博是罪恶”的人士将作何想？雷厉风行去查禁“卫生麻将”的人，是不是也该斜风细雨去查禁“爱国奖　　券”？

写这篇文字的人，是个早就“戒赌”的人，“戒赌”的理由并非有畏于管区警察，而是觉得赌得赌太浪费时间，这是个最大的理由，终于使我连个小牌也不打了。

我如今已是个成功的不参加任何有赌的行为的人（当然包括买奖券）。但这一成功，我始终认为压根儿与“道德”无关，也与“法律”无关，所以我也难赞成用“道德”

或“法律”的尺度，劝人或罚人。真正的关键还是前面说过的老话：不赌大家干什么？如果一群群的“赌君子”，从牌桌上硬被赶下来，到外面去做“不赌的小人”，那岂不跟我一样了？到那时候，警务处长的头，恐怕更要疼了也！ 〖后记〗这篇文章原登一九六六年“人人娱乐”杂志第五期；一九七九年，用“国赌史记”题目，重刊在“时报周刊”第七十九期，都用顾乐的笔名发表。“时报周刊”

第八十期里有夏元瑜的“马后炮--赌博奇文”有一段说--

“我看了上一期顾乐先生写的‘国赌史记’，衷心的佩服。顾先生阅读得既多，记性又好。他写这篇文章绝对不会像我临时抱佛脚--东翻西查的穷折腾。看他的语气是一泻而下，毫无停顿之处。再看他的行文轻松活泼，我猜顾先生大概不是一位板着面孔的职业历史家。真猜不透他是何方神圣，反正我对他钦佩无已。”

这证明了，好文章就是好文章，藏也藏不住的！

人生拾零

（摘自李敖著《笑傲五十年》，中国友谊出版公司，ISBN 7505715364 凡是超过五十岁的外省人，谁不在台湾五十年？而李敖在台湾“连续”五十年一天也没离开过。他不但“连续”，还一路反国民党，一路骂不入流的愚人，一路讽妄图“台独”的浑蛋，一路神气活现的笑傲五十年。这本杂文集是李敖庆祝“祸台”五十年而编的，包括《笑傲五十年》和《第一流人的境界》两书。

人生可被玄化成一大堆哲学体系，我无意于此，我所了解的人生，多从零星而来，来自实例者多，来自玄虚者少，多多少少，也累积了一些心得，我也把它们信笔写下，并不介意遗漏什么；相反的，这些东西可能全是捡拾被遗漏了的，这才正是名副其实的“拾零”。（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书呆子跟呆子

书呆子不如呆子，呆子至少没有理论自欺欺人或讨人厌。知识如果使人变成了没有实效的空架子，那就好像纸上学开车，一临到实际，用处很小。书呆子的大病在以为有些知识与开车不同，其实不能见诸行事的，大都徒托空言，无异文字把式，在实际的“行以求知”的人眼中看来，是最无聊的业障。（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不学有术者

我过去看不起不学有术者，但他们有他们的大长处，就是实际。他们的“术”，根基在许多人的人性弱点上，故也有许多立竿见影的实际效果，“先欺许多人于一时”，再设法从一时拖长时间，也不能否认不是自成一说。在外表上，他们虽然也有一些讨人厌的八股，但他们自己很少信，他们是实际到只相信naked power，对许多人来说，他们并没错。（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理论的迷惘

许多理论根基在许多美丽的假定上面，给基本人性（如贪生怕死、如现实、如残忍）添枝添叶，但许多都是理想，可行性太少太少（所以文天祥只有一个），有的人自我要求得太高太多，实际上却超出了个人所能负荷的，结果只有崩溃（如托尔斯泰的晚年）。聪明的好人绝不使自己中理论之毒，他有安全瓣来泄自己的气。（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失败的英雄

英雄是不能不以成败论的，因为成功是衡量一个人的重要标准。失败了，即使是英雄，也至多得一二知我者敬叹耳，于实际有何积极补助？所以哪怕是局面很小很小，有个局面总比局面荡然来得好，在“牌桌”上局促一隅，比一无所有赶下牌桌好多了。（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成功条件不是单元的

“怀才不遇”被用作叹息的口实，是不对的。为什么光怀才就该“ 遇”？构成遇的条件很多很多，学识、才能、健康、出身、机缘、厚颜、忍耐、凶狠……等等或好或坏的品质与机会，都很重要，只有一个“才” 的条件，是不够的；既不够却空叹息，岂不笨么？（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孤立.实力.小台面

孤立无妨，但没有实力的孤立是堪虞的，实力主要包括强韧、健康与财富，否则就很狼狈。一个人最后一切都没有了，但很有实力，即表示仍有小台面，可以翻本。人生最难的是最初积聚出的一些小台面，如能积聚起来，千万要守住！（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学理路，一通百通

麦纳玛拉不会中文，但他的理路不来自东方，可来自别处，一点都不缺，所以少会一国文字，不读一些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学到理路，则牛溲马溺，都可作为来源，积累既多，分类既细，即可构成恢恢理路之网，为人处世，即可拈之即来、得心应手了。（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虚名与实学

世人重的是果实，不是结果的过程。例如“博士”，重在得其名，如何得来，乃至其中有否弊端，则非所问。“有钱”、“教授”、“伯里玺天德”等等，无非如此。故名器得之先手，最占便宜，自可无中生有，化邪为正、化专知为博学、化乱法为执法……故实学以外，虚名（外在之名器）亦未可忽视。

实学所以震真知，

虚名所以撼俗世。

都不可废也。（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一日）[附记]以上八条札记，是我十二年前在国民党的牢房里的作品，那时只有纸和笔，少量经过检查的书和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我身边看住我一举一动（包括大小便）的老士官，所以谈不上什么文思，只是随手写的而已。

假如我是女人

三个希望中，第一个希望看来容易做来难，这年头儿，有剩男无剩女，好不容易才碰到一个暂时喜欢我的女人，我欲不专一，岂可得乎？故非专一不可。且孟夫子说天下太平一定要“定于一”，若遇一而不立定，不但要开罪女人，而且要得罪圣人，真是不划算，如此下策，碍难照准；至于第二个希望--做拜伦笔下的情棍，也良非易事，盖这种情场老油子必须有沉腰潘鬓盖博胡的条件不可，反观作者，既不剑又不侠，又不唐璜，还有什麽资格使女人意乱情迷耶？故此希望，至多可谓中策，仍旧碍难推行；这样说来，只有做女人才能不为女人所制，只有做女人才能制男人，只有做女人才能不祀孔而使孔圣来朝见，只有做女人才能演“倩女幽魂”。呜呼！吾安得不做女人？呜呼！吾安得不做女人？

× × ×

下辈子托生做女人，其实并非难事。就以我今生而论，我妈妈生了四个姐姐后才生我，生我之日，虽然白胡子爷爷、灰头发奶奶及黑眉毛老子皆大欢喜，咸谓举男不易、终获麟儿；但我妈妈心里却对我这种违背历史潮流深表不满，于是她又生了两个妹妹以为抗 议。由此观来，生女固易事耳！此生落选，不必沮丧，二十年后，论倾国倾城乱世孽海者，舍我其谁哉？

迟早有那么一天，我李敖劫数已尽、遽归道山，浩浩荡荡一道阴魂向上直奔“伊甸园”--不，说错了，该是朝下直奔“阎王殿” 去了。抬头一看，左有牛头，右有马面，前立无常，后站陆判，大 殿尽处，阎王老爷高高在上，威风凛凛，好不骇人！陆判趋前，把签呈递上，略谓：“兹拿到李敖乙名，验明正身，手续无误。案查该员生前饱受妇人之气；备历男性之苦。素仰大王手操男女荷尔蒙分配之特权，拟请于该员十八层地狱刑尽期满之日，转生为女人。所请是否有当，敬祁裁夺。”

阎王阅毕，手批

“照准，交付各层主管会‘注生娘娘’办理。”

老阎既准，当女人还有什麽问题？于是我兴高采烈，磨拳擦掌，准备开始做小娘子了！

× × ×

话说民国某年的初春，汉水静、泰阶平、四海无事，湖北罗家的少奶奶，一夜忽梦“送生娘娘”来访，临行推一红包入怀，顿时满室异香，粉色如土，第二天早上即告弄瓦之喜，生了一个光彩道发的小女儿。当时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然皆肉眼凡胎，不知此小 女儿即当年大文豪李某人之投胎也！有诗为证--

马赛据传要“赛马”

伦敦听说有“敦伦”

罗家先生昨关门，

罗家太太今临盆，

罗家母鸡不司晨，

罗家竟有大新闻--

“前世阴阳全包换，

生个李敖是女人！”

罗先生既获掌珠，喜不自胜，“看女却为门上楣”，当既援崔莺莺、苏小小、董宛宛、陈圆圆之例，为我取名曰“罗美美”。

光阴似火箭，岁月如气流，转眼已二八寒暑。我罗美美此时已鬓发腻理，纤浓中度，举止娴冶，恰如“陌上桑”里面的罗敷其人。一日联合招生放榜，名列某大学外文系，龙门既登，声价自更不同，追求者即时如过江之鲫，纷纷在尼龙裙下拜倒，泰山不辞细土故能 成其大，我也来者不拒，拒而必不久，否则这小子知难而退，被别的女孩子喜欢去，岂非失策？故我当择其中之帅者、尤者、司麦脱者、恭顺乞怜者、海誓山盟者、痛哭流涕者、亦步亦趋尾随不去穷追不者，一一皆作釜鱼养之，必要时“老渔翁，一钓竿”，游丝在手，拈之即来，岂不快哉？

男朋友既入瓮中，不可不予以控制，你想男人岂是好东西，不控制还得了吗？为了不使男朋友心猿意马，为了使小丈夫低首下心，一定要把他的思想大一统不可，一统之道，除了要谆谆晓以大义外，还得禁止他们去看一些书才好：中国方面，如班昭的《女诫》，于义方的《黑心符》；外国方面，如莎士比亚的《驯悍记》，斯特林堡的《结婚集》。（尤其是一八八五年出版的下卷，他竟说我们女人是吸血鬼！）至于《醒世姻缘》、《少年维特之烦恼》等书，鼓吹男人受我们气，为我们死，值得特别推荐，可鼓励他们多多研读，多多烦恼。

坦白地说，男朋友就好比是衣服，这件衣服即使很好、很华贵，可是若在整个礼拜中天天穿它，那就太单调了，别的女孩子也要笑 我了，人家张丽珍就有好几十套衣服，赵依依也有五件大衣，周牧 师、方神父劝我们节衣缩食，为了怕胖，我已经缩食了，若再节衣，那岂不太自苦了吗？衣之不可节，如同男朋友之不可少；更衣之频繁，如同男朋友之新陈代谢，今天跟他好好的，说不定明天就为他唱“挽歌”，并且张三李四旧雨新知，我要一视同仁--一一为他们“轮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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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男朋友就不能不有约会，我又不是柏拉图学派的女弟子， 绝对不相信象牙塔和天鹅宫里面的精神恋爱。写情书、拔指甲、割 指头，那些都是图腾时代的方式了，现代的恋爱是要看电影、要吃通心粉、要喝咖啡、要跳舞。有人说爱跳舞的人，脚上的神经要比脑袋里面的发达，这话也许有道理：足下麻木不仁的人休想把探戈跳得好，探戈跳不好就不能在众目睽暌的舞会上出风头，出不了风头男孩子就不会纷纷“与我同舞”，不与我同舞就影响了我的“养 鱼政策”。

男孩子既然如约前来，我却不必准时赴约，盖守时云云，实在 是对铁路局局长说的，根本不是对我们女人说的。我们每个女人都 有三大敌人，第一是时间，第二是不追她的男人，第三是别的漂亮 女人。其中最可恨的莫过于时间，时间会夺走我的美丽，减少我的 多情，更不可饶恕的是，它使我去年辛苦做成的大衣走了样，所以它是我们女人的第一公敌，我们绝对不要遵守它。故约会时间虽到，我虽早已涂完胭脂抹完粉，可是还是先让那男孩子在宿舍门口等上半小时再说。一来呢，可杀其威风、调其胃口；二来呢，可延长在寝室炫耀的时间；三来呢，那麽准时干嘛？又不是赶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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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子我所欲也，男明星亦我所欲也，公然喜欢男孩子，本老 娘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公然喜欢男明星，就无妨了。故身为女孩子，不可不喜欢男明星；喜欢男明星，不可不加以崇拜；崇拜男明星，不可不有所选择：演“茶与同情”的那个男孩子不坏，可以索亲笔签名的照片，美中不足的是，他演的片子太少了，“我为卿狂”，诸多不便；詹姆士狄恩最好，年轻怪异，潇洒绝伦，且不幸短命死 矣，又悲壮、又凄艳、又不会与别的女人结婚，死得好！有一点要特别声明的是，任何男明星都可喜欢，万万喜欢艾迪费雪不得！人 而薄幸，不知其可也；弃妻别娶，知其不可也；黛比可爱尔不爱， 其不可知也！这种用情不专的卖唱男人，还爱他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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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宪法上给了我们信仰宗教的自由，换言之，不信宗教就很难发挥这条自由，牺牲了这条自由未免对不起功在党国的国大代 表，所以非找个宗教来信不可：波斯有拜火教，女人是水做的，应该信“拜水教”，可惜没人发难创立拜水教。如果过十天半月，再不下雨，香港总督的老婆也许会挺身出来，带头信拜水教；佛教其实还可以信，丁皓信了佛教，既可使老和尚在机场送往迎来，又可使佛弟子在影院大力捧场。可恼的是，“大般涅盘经”里竟说“女 人大魔王，能食一切人”，无情翻我们底牌如此，这种落伍的宗教 还能信它吗？回教据说也不坏，可是这种宗教太剧烈了，穆罕默德传教时动不动就把明晃晃的宝刀一亮，不信就有被杀的可能，青龙偃月之下，只好信了，可是信了又容易自杀，--为身在囹圄中的男人殉死，这真太划不来了！道教也许值得考虑，道教是最进步的 宗教，当年张天师登坛做法炼汞烧丹，可是现代的张天师却走到广播电台，用科学方法布起道来了。只是信道教的人太少了，教会里 的男孩子又看不着，看到的全是些捉鬼的老道人，不小心被误会成 女鬼妖姬而被他捉拿了去，怎生是好？这样看来，只好在基督教和天主教中任选一个了，信这两种教，都容易被人误会是为了交男友、学英文和领奶粉，我个人自问用心如日月，自然不必理会这些异端外道的小人之心。据说基督教在美国就有两百五十多派，在中国也 多得不知道信哪一派才好？有的信了要戴黑帽子做老处女，有的要在祈祷时狂哭狂喊，这些举动虔诚有余，唯美不足，尤其给男朋友见了，成个什麽样子？天主教单纯肃穆，修女一尘不染，是个很好的金字招牌，且入教后，无玷圣母在上，在下长跪的自然就是圣女了。圣女，是一个多麽诱人的名词！贞德是圣女，小德肋撒也是圣 女，现代的圣女还可在大主教的掩护下，成群结队的到罗马去朝圣，然后转道阿美利加。噫！天主教，教既信，乘桴浮于海，吾安得不信天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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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理士多德说人是政治的动物，其实这话对他们男人说来更切 实际。政治这东西要会杀会砍会登台演戏才行，要会打击敌人，也会出卖朋友。……这些皮厚心黑的事，对我们女人说来都是不合适 的。在政治上面我们所能做的，除了打开后门收红包外，我们还希 望替丈夫多多建立起和裙带有关的关系。至于我自己，我对政治的兴趣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对那条花裙子的兴趣，我不关心甘遒迪怎样 应付寮国的局势，只关心他怎样应付太太的脾气。报纸第一版似乎是没有什麽好看的，这时代不会再有希腊罗马那种英雄美人的战争 了，现代的男人都是狗雄，他们不为美人儿打仗，却为非洲的几个小黑人吵来吵去，那太不罗曼蒂克了，这种消息还有什麽看头？所以我只看看杂志，看杂志中李敖的文章。

由於看杂志，渐渐使我对文艺感兴趣，男人没有女人就没有文学作品，女人身为业障，搞文学更是得天独厚，古代的女人都想做 莎孚，近代的女人都想做奥斯汀，现代的女人觉得做她们不时髦了，于是想到莎岗，因此美国有莎岗，日本有莎岗，咱们中国也有所谓莎岗（包括以莎岗自命的和被低级文人乱捧起来的），但是据我看来，她们通通都是画虎不成妄自高攀的冒牌莎岗，真的莎岗在隔海向我招手，却向她们做鬼脸呢！

我个人虽然要做莎岗，可是我却绝不嫁给学文史的，学文史的男人一般说来，比那些学理工医农的傻男人们灵巧得多，他们会摇 唇鼓舌，会花言巧语，会自杀表演，会讲殉情故事。他们是最好的 情人，但却是最坏的丈夫。他们既没出息，又不可靠，一方面相轻，一方面把对方的东西偷来偷去，他们唯一的本领是写又长又超越的 臭文章，说混话，做屁事。更下流的是跑到法院去厚着脸皮告人诽谤，同时暗中施用毒计，使别人失学失业。我们女人再不要脸、再 阴险，也不会像他们这样。他们一开口便是假道学，骂别人“男盗女娼”，其实女人被迫做娼妓并不可耻，她们只是出卖“肉体”， --试问多少男人在自愿出卖他们的“灵魂”？“灵魂”都可以卖， “肉体”为什麽不能卖？所以当年耶稣肯接受妓女为他洗脚；那时若有叛国者也来抢着洗，他一定不会接受，并且要踢叛国者一记臭 脚丫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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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做女人和炒菜一样，是一番鬼斧神工的大艺术，内自三围隆乳，外至一颦一笑，暗自眉目传情，明至花容月貌，皆非糊里糊涂的亚当子孙所能洞晓者。英国诗人麦瑞底斯（GEORGE MEREDITH）认为女人是最后被男人教化的东西，其实他们男人是最先被我们征服的动物。我们征服了他们，使他们对我们生出无穷的歆羡。进而 每个男人都想变成女人，在众香国、在女儿岛、在人鱼出没的海洋，到处充满了阴柔和平的气氛，世界从此没有战争，只留下无人追逐 的美丽，伴着空谷的幽兰和荒原的玫瑰，在秋风的吹拂里同声叹息。

［后记］

郑清茂先生送了他翻译的日本女作家原田康子的《挽歌》和《轮唱》给我。我借用这两本小说的书名，套在这篇幻想的文章里，做pun来用。这篇文章初稿在五十年七月七日，后来两度修改，最 后发表在《文星》六十八号（五十二年六月一日台北出版）。发表后被女读者大骂，又被胡秋原引来到法院控告，说我诽谤了他。 （五二、八、十六。）

不交女朋友不亦乐哉（酸葡萄）■ 不必巧言令色学哈巴狗样，对女友作讨欢状，不亦乐哉！

■ 可使他人以为我是个优良学生，不亦乐哉！

■ 不必三更半夜，爬起来对纸谈情写情书，不亦乐哉！

■ 不必绞尽脑汁，苦思财源，请女友上馆子，看电影，不亦乐哉！

■ 不必把衣服熨得硬如铁刷，而割破了“土壤肥沃”的颈子，不亦乐哉！

■ 不必时时刻刻手拿“照妖镜”“整饰仪容”，不亦乐哉！

■ 可以不让思文君专美于前，不亦乐哉！

■ 可使少女以为我是个“理想丈夫”而穷追不舍，不亦乐哉！

■ 不会被骂“呆头鹅”“大笨牛”，不亦乐哉！

■ 不必花钱买《情书宝鉴》、《恋爱必读》，闭门苦读，不亦乐哉！

■ 骑“铁马”上坡时，不必载着女朋友，上气接不了下气地喘叫：“没什么，不费力，不费力”，不亦乐哉！

■ 不必担心别人横刀夺爱，但可“横刀夺他人之爱”，不亦乐哉！

■ 不必茶饭不思，想尽奇谋，与别人勾心斗角，出风头，争女友，不亦乐哉！

■ 不必给小流氓抽恋爱税，不亦乐哉！

■ 不必为“出息”和别人动刀子拼“小命”，不亦乐哉！

■ 考试时，不必受约会的“惠泽”，而导致《满江红》，不亦乐哉！

■ 出游时不必抱女友的小弟妹，而尝到“甘淋”，不亦乐哉！

■ 不必花钱买一大堆的“贺年片”，不亦乐哉！

■ 不怕尝香蕉皮的味道，不亦乐哉！

■ 可公然谈论“那家有女初长成”，不怕身边“狮吼”，不亦乐哉！

■ 不必在女友的父母前装孙子，不亦乐哉！

■ 不必朝背夕诵：“你是我冬天的太阳，夏天的冰淇淋……”，不亦乐哉！

■ 不必在公园里望眼欲穿的等候芳驾，不亦乐哉！

■ 不必昧着良心去抚摸女友赖头的小弟弟，不亦乐哉！

■ 可写《不交女朋友不亦乐哉！》而不怕被罚写《悔过书》，不亦乐哉！

我是“善霸”我怕谁

李敖曾经自嘲自己是“一个正确的人活在一个错误的地方”，于是他做了一个真正的异端者。因此我们看来看去，离不开的总是他的冷眼。1 9 9 7 年，在李敖 6 2 岁的时候，他也开始回忆了。他说，“我自感身处乱世，却一生倔傲不逊、卓而不群、六亲不认、豪放不羁、当仁不让、守正不阿，和而不同、抗志不屈、百折不挠、勇者不惧、玩世不恭、说一不二、无人不骂、无书不谈、金刚不坏、精神不死，其立德立言，足以风世而为百世师，故欣然同意开写……”故有现在这本《李敖回忆录》。

《李敖回忆录》恣意放肆得淋漓尽致。有人说过一句名言：“李敖是全台湾最快乐的人。因为他独来独往，高兴骂谁就骂谁，就能骂谁，就敢骂谁，就毫不顾忌任何人地骂谁。他没有老板、没有上司、没有朋友，以一笔在手六亲不认，多痛快啊！李敖是全台湾最快乐的人。”

李敖，确实是值得羡慕的。他还自称自己是真正大陆型的知识分子。

三毛、金庸与伪善

1 9 7 9 年我复出后，皇冠的平鑫涛请我吃饭，由皇冠的几位同仁作陪，我到了以后，平鑫涛说：“有一位作家很仰慕李先生，我也请她来了，就是三毛。”于是他把三毛介绍给我。三毛跟我说：她去非洲沙漠，是要帮助那些黄沙中的黑人，他们需要她的帮助。她是基督徒，她佩服去非洲的史怀哲，所以，她也去非洲了。我说：“你说你帮助黄沙中的黑人，你为什么不帮助黑暗中的黑人，你为什么不帮助黑暗中的黄人？你自己的同胞更需要你的帮助啊！舍近求远、去亲而就疏，这可有点不对劲吧？并且，史怀哲不会又帮助黑人，又在加那利群岛留下别墅和‘外汇存底’吧？你怎么解释你的财产呢？”三毛听了我的话，有点窘，她答复不出来。她当然答复不出来，为什么？因为三毛所谓帮助黄沙中的黑人，其实是一种“秀”，其性质与影歌星等慈善演唱并无不同，他们做“秀”的成分大于一切，你绝不能认真。比如说，你真的信三毛是基督徒吗？她在关庙下跪求签，这是哪一门子的基督徒呢？她迷信星相命运之学，这又是哪一门子的基督徒呢？……所以，三毛的言行，无非白虎星式的克夫、白云乡式的逃世、白血病式的国际路线和白开水式的泛滥感情而已，她是伪善的。三毛以外，还有金庸。金庸为国民党捧场，跑到台湾来。有一天晚上到我家，一谈八小时。他特别提到他儿子死后，他精研佛学，他已是很虔诚的佛教徒了。我说： “佛经里讲‘七法财’、‘七圣财’、‘七德财’，虽然‘报恩经’、‘未曾有因缘经’、‘宝积经’、‘长阿含经’、‘中阿含经’等等所说的有点出入，但大体上，无不以舍弃财产为要件。所谓‘舍离一切，而无染着’，所谓‘随求给施，无所吝惜’。你有这么多的财产在身边，你说你是虔诚的佛教徒，你怎么解释你的财产呢？”金庸听了我的话，有点窘，他答复不出来。他当然答复不出来，为什么？因为金庸所谓信佛，其实是一种“选择法”，凡是对他有利的，他就信；对他不利的，他就佯装不见。其性质，与善男信女并无不同，自私的成分大于一切，你绝不能认真，他是伪善的。三毛和金庸在生计上都没问题，但他们有钱也不敢痛斥伪善，可见对伪君子说来，有钱和敢于痛斥伪善并无等号关系，而李敖能从挺直腰杆进入痛斥伪善层次，也是不容易的。

柏杨等与忘恩负义

我做“善霸”，一生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必报，绝不“算了”。我常说有仇不报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的人，因为这种人是非不分明。我一生中，对三个忘恩负义的人，都予以教训，三人都被我“写书伺候”以代 “大刑伺候”过。他们是柏杨、林正杰、彭明敏。我有恩于柏杨，他受难时大力救他，我自己后来坐牢的原因之一，就是官方恨我义助柏杨。他出狱后疑神疑鬼，怀疑我与他前妻有染，因此对我不由分说，径行恩将仇报。高信疆透露此事给我，我对柏杨大为光火。我愤愤对信疆说：“柏杨也许可以怀疑我李敖的道德标准，但不可以怀疑我李敖的审美标准。- - 柏杨的前妻很多人觉得很漂亮，但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我又愤愤说：“美女是最后知道自己老去的人；明星是最后知道自己过气的人；王八是最后知道自己老婆偷汉的人；…… ”信疆一再劝慰我，我余怒未息，写了一本《丑陋的中国人研究》拆穿柏杨。至于林正杰，党外时代我有恩于他，我帮他第一本党外周刊- - 《前进》打天下，几十万稿费，一文不要，他因此有钱买了房子。后来他为政治目的，竟勾结起连联考程度都不足的手下国民党情治人民联手造谣，诽谤起“李大哥”来，被我一面写书予以拆穿真相，才是我工作的主力。我不但自己拆穿，还鼓舞并协助“同好”一起拆穿，一面告到法院判刑。十年以后，他为林洋港助选，还请我吃了一顿饭，对过去的冒犯，他自知理亏，面有惭色。至于彭明敏，我在台湾人受欺压时代，曾为他仗义。因他坐牢，他自述那段与我罕为人知的患难交情后，曾经写道：“我受难期间，他( 李敖) 对我那份厚情和义侠，永铭于心，至今仍时时回念感谢。”但是，二十多年后，在“台湾人出头天”后，他却出书删去了李敖，把“厚情和义侠”的外省人出了局。对如此忘恩负义之人，我写了一本《你不知道的彭明敏》拆穿他。或问如果时光倒流，我是不是还会帮助这三个人，我的答复是还会，因为当年对他们的义助，是基于同情与人权，而不是冀望有什么报答。但按人间常理，助与被助之间，施者固然一无所求，受者却当感恩怀德。若受者不但不感恩怀德，反倒恩将仇报，这就未免太逸出人间常理了。古代“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介之推是高人，他不介意。但是介之推若在“禄亦弗及”之外，居然还被他帮过忙的人倒打一耙，这恐怕纵是介之推，也是咽不下这口气，要写一本书拆穿了。

谁也难逃吾网恢恢

因为我自己要做有力量的好人- - “善霸”，所以被我“整”的对象，不分中外、不分老少、不论省籍、不论生死，凡是被锁定的，就难逃吾网恢恢。我最拿手的本领是口诛笔伐，不论动口动手，都出之以一针见血的犀利表达，造化之妙，臻于极境。但造化之中，却充满机智与喜感，例如我骂国民党，用的是这样表达：国民党把“经济问题，政治解决”( 如包庇财阀是也) ；“政治问题，法律解决”( 如以法律绳异已是也 ) ；“法律问题，经济解决”( 如法官收红包是也) 。国民党总是不能恪守本位。

这样用短短二十四个字，写尽国民党的形态，何等机智，何等喜感！

又如：

国民党对大陆力所未逮而淫之，正是“意淫大陆” ；对台湾力所有逮而淫之，正是“手淫台湾”。一切政治上的波谲云诡，一经此八字分析，立刻全无剩义、真相大白矣！

这样用短短八个字，写尽国民党的心态，又何等机智，何等喜感！从二十四个字写形态，到八个字写心态，一经落笔，立刻单刀直入，一目了然。这种本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除了骂国民党以外，骂蒋家我更拿手。蒋孝武死后，报上说他生前如何与私生兄弟章孝严联络云云，我感而提笔，“特撰挽联”，全联是：先死后死、祖孙一脉、端赖介石开阴道；婚生私生、兄弟串连、全靠经国动鸡巴。

从中文技巧看，任何中国人都写不出来，这种本领，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生错了时代、弄错了地方，使我这西天取经的人物，沦落成东海布道，并且布得天怒人怨。但是，我还是中国第一豪，我一点也不怀忧丧志。

国民党与老兵之四—— 为老兵李师科喊话土地银行抢案说破案了，报纸满版、电视满档、警察满面堆笑、内政部长满口胡言——竟要全国人民做警察耳目，处处一片叫好声，一点也不奇怪。

奇怪的倒是这名嫌犯——计程车司机李师科。一般认为他会去酒廊赌场，他却不吃不喝不抽不赌；一般认为他是江洋大盗，他却身材瘦小相貌和善；一般认为他有犯罪习惯，他却纪录清白全无前科；一般认为他是年轻小伙子，他却年过半百五十有六了。

更奇怪的是，认识李师科的人，对他都是一片赞扬之声：“老实”，“诚恳、和善”，“客气”，“义气”，“豪爽”，“人缘不错”，“生活很俭朴”，“不但尊敬老年人，更疼爱小孩子”，“在长巷弄里，他是可人的‘糖伯伯’”．“如果他是个伪装的好人，怎么可能十几年来一点破绽都没有？”“好多的邻居．都没有人说李师科是个‘坏人’！”

不但如此．李师科在邻居办喜事的时候．免费提供计程车队；在乘客遗落物品时候，主动送到广播电台；在自己吃馒头喝白水时候，花一千元为小朋友们买玩具；在绿灯户见到那些可怜女人时候，加倍给她们卖肉钱！

而李师科自己，却一二十年，长在陋巷之中，房间只有三坪大，被床、破桌、破椅，一切都是破的，包括一颗对国家破碎的心。

中国农民的凄凉身世

李师科生在一九二七年三月五日，是山东昌乐人。他在家乡念小学时候，日本侵略中国，他书也不念了，上山去打游击，那时他十几岁，已用枪声和行动，证明了他是爱国者。

李师科是中国农民，在抗战胜利后，他想解甲归田，重新回到家乡和土地，但是，巨掌拦住了他，他要继续爱国下去，他一次又一次的参加战斗，在枪林弹雨中，他只被打败，没被打死；最后，他跟到台湾。他眼看政府退后，自己却不能退伍，因为，正如政工人员所说：“国家需要他！”

“国家需要他！“国家需要他！”在国家的需要下，李师科付出了他的二十岁，付出了他的三十岁，付出了他的四十岁，付出了他的青春和自由，付出了他的血汗与眼泪。为了防守台湾，他不准退役而不断服役，不准结婚也无力结婚。直到他老了、病了，才获准自军队离开。

在一九六○年到一九六一年间，我做预备军官第八期排长，在野战部队中，见过成千上万李师科型的人物。他们省籍容有不同，性格自有各异，但在风沙里、在烈日里、在恶臭的营房里、在粗粝的伙食里、在昏暗的灯光里、在迷茫的回忆里，他们却有着共同的身世与凄凉。

他们绝大多数是中国农民，他们勤劳、朴实、忠厚、愚鲁，他们爱乡土、爱母亲、爱老婆，爱小孩小狗、爱成长中的稻田与麦穗。但是，当政府不再能保护他们，他们反倒被政府拉去，拉去保护那永远保护不完的政府。他们有的是上街买菜，就一去不回，有的是新婚之夜，就被从床上拉起。从此就远离了属于自己的一切，自己属于国家了！

自己属于国家了

唐诗里写古代拉夫的情形，写“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的凄惨，其实一千年后，还在中国变本加厉的重演着。据红十字会会长的调查，在贵阳的一个壮丁收容所里，就有这样的惨象：我曾经和广州来的壮丁谈话，我问：“你们从哪里来的”’他们说：“广东曲江来的。”“你们一共有多少人？”他们说：“我们从曲江动身的时候有七百人，可是现在只剩下十七个人了！”我说：“怎会只剩了十七个人呢？是不是在路上逃跑了！”他们说：“先生，没有人逃跑啊！老实说能逃跑到哪里去呢？路上好多地方荒凉极了，不但没有东西吃，连水都没有的喝。我们沿途来，根本没有准备伙食，有的地方有得吃，吃一点，没有吃的，就只好挨饿。可是路却不能不走。而且好多地方的水啊，喝了之后，就拉肚子。拉肚子，患痢疾，又没有药，所以沿途大部分人都死了。’”听了这些话，我不禁为之悚然！当时那十七人中有几个病了，有几个仍患痢疾，我便找医生给他们诊治。照那情形看来，我相信他们的确没有逃跑，像那荒凉的地方，不但没有饭吃，喝的又是有传染病菌的溪水，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看到好多壮丁被绳子栓在营里，为的是怕他们逃跑．简直没有丝毫行动的自由，动一动就得挨打了，至于吃的东西，更是少而粗粝，仅是维持活命，不令他们饿死而已。在这种残酷的待遇下，好多壮丁还没有到达前线就死亡了。那侥幸未死的一些壮丁在兵营里受训练，大多数东倒西歪地站也站不稳。这是因为长途跋涉，累乏过度，饮食又粗劣而不洁，体力已感不支，又因西南地方恶性疟疾流行，因此，一般壮丁的健康情形都差极了！

押送壮丁的人，对于壮丁的死亡，似毫无同情心，可能因为看得太多，感觉也就麻木了。

我在湘西广西的路上，屡次看见野狗争食那些因死亡而被丢掉的壮丁尸体，它们常因抢夺一条新鲜的人腿，而红着眼睛厉声低吼，发出极其恐怖的叫声，令人毛骨惊然！有的地方，壮丁们被埋起来，但埋的太草率，往往露出一条腿或一只脚在地面上，有的似乎还在那边抽搐着，可能还没有完全死去，便给埋进去了！

在贵阳城外，有一块壮丁经过的地方，因为弃尸太多，空气里充满了浓烈的臭气，令人窒息欲呕。有一天晚上，贵州马场坪一个小市镇里，屋檐下的泥地上零零星星的躺着不少病倒的壮丁。我用手电筒向他们面部探照了一下，看见其中的一个奄奄一息。我问他怎么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开，向电光注视片刻，只哼了一声，便又闭上，大概从此就长眠了。

在云南一平浪，我看见一班办兵役的人，正在赌博，因为通货膨胀的关系，输赢的数目很大，大堆的钞票放在桌上，大家赌的兴高采烈，根本不管那些已濒于死亡的壮丁。有一个垂死的壮丁在旁边，一再要求：“给我一点水喝，我口渴啊！” 办事人非但不理，反而怒声喝骂；“你滚开去，在这里闹什么了？”

我沿途看见的，都是这些残酷悲惨令人愤慨的事。办兵役的人这样缺乏同情心，可以说到处可见。

有一天我看见几百个人，手与手用绳子穿成一串。他们在山上，我们的车子在山下驰过。他们正在集体小便，好像天下雨，从屋檐流下来的水一样；他们连大便也是集体行动。到时候如果大便不出，也非大便不可。若错过这个机会，再要大便，是不许可的。

有好多话都是壮丁亲口告诉我的。因为他们不防备我会报告政府，所以我到各兵营里去，那些办乓役的人、都不曾注意我。

以我当时估计，在八年抗战期内，未入军队而死亡的壮丁，其数不下一千四百万人。当然，曲江壮丁七百人死剩十七个人，只是一个特殊的例子，不可作为常例。当时我曾将估计的数字向军事高级长官们询问意见，他们异口同声的说；“只会多不会少。”可惜我把估计的方法忘记了。

一次又一次的劫后余生

在我接触过的和经年累月一起生活过的这些中国农民，他们当兵的前夜，都大同小异的历经过“挨打”、“少而粗粝”的食物、“拉肚子”、’‘集体大小便”、“奄奄一息”、“手与手用绳子穿成一串”等苦难，最看，他们劫后余生，正式编人了部队，又面临一次又一次的战场上饥饿与伤亡。在多年的“子弹没眼，上天有眼”以后，他们再劫后余生。固守在台澎金马，年复一年的升旗、点名、操练、换防。他们手下的充员士兵，在服役两三年后，可以退伍回家，但是他们却不准，他们无伍可退，无家可回，眼看着一批充员走了。一批充员又来，来去之间，又是两三年过去了。几次来去，一二十年就过去了。

当他们老了，当他们受伤难医、有病难治了，国家开始放走他们，让他们自由，由他们自力更生。但是，他们也知道他们跟社会脱节太久了，“以军为家”太久了。太久的单调军人生活，使他们除了放枪以外，什么都不行了。因此，回到社会，他们满怀欣喜，却也为之情怯。我排里的一位老兵，当他手提包袱，脚穿球鞋，泪流满面的接受我们欢送的时候，他突然坐在地上，不肯走了：“我为国家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在我年轻时候把我抓来，不让我走；如今我老了，打不动了，又要赶我走。我到哪儿去啊！”

到哪儿去？去做蹩脚工人，去做瞥脚工友，去做瞥脚门房，去做蹩脚守卫，去做蹩脚司机，能找到这些差使的，还是他们之中的幸运者。等而之下的，就要去基隆海边做贫户，去屏东河床搬石头了。

他们老了，也需要亲情。大陆上的家，对他们已恍如隔世。在台湾成个家吧，那又谈何容易！只好“买”个残障女人、高年寡妇、或山地姑娘。有人真的“买”到了，那是靠他们多年累积的储蓄和不可思议的财源。有一次我看一个老兵摊出他的储蓄—— 一捆捆钞票 ——在数，数完一捆，朝床上一丢，说：“这搞可买条大腿！”又数一捆，又一丢，说：“这捆可买只胳臂！”有朝一日，整个的老婆，就在这样分解结合中凑成了。在他数钱的时候，面露得意之色；在旁围观的老兵们，面露羡慕之色，那种对比的神情，我至今感到心寒。

自己属于自己了

李师科是千千万万老兵中的一位，他退役时间在一九五九年，是因为病退下来的。退下来后，在兵工基地做工两年；再申请到巴西做工，可是不准出境。于是，他奔波谋生，“日子过得好苦。”到了一九六八年，才找到开计程车的职业，“车子是向车行租的，每天租金就要五百块，有时跑了一天车，还不够吃饭。”

不够吃饭还不够，还得应付警察找麻烦。李师科多次遭到交通警察不公平的开“红单”，要不断的缴罚金，使他非常怨恨。警察是国家权力的象证，他很上这种两脚会走的国家。

生活的困苦与对警察的怨恨，随着他的年纪，情况越来越深了。他戎马一生，到头来一无所有，他既不能养儿防老，又不能获得任何退休金，他的老境，是注定要堪怜的。现在的困苦，都没有人理他；将来的死活，又有谁理他呢？现在尚有能力谋生，都桔据如此；将来更老了，又怎么度余年呢？这种没有安全感，在他也是与日俱增。

要退伍不让退，要出境不让走，困苦、怨恨、没有安全感，每一项原因都是合理的、正常的，都构成一个老兵的抗议，都构成一个公民的抗议，都构成一个人的抗议。没有这种抗议，人还叫人么？

在另一方面，李师科没有家乡，也没有家庭。这种情况，是国家造成的。李师科的问题，实际是一种变相的“家庭破碎”（the broken home）问题，他在大陆的家庭，已因战乱而不能重建；他在台湾的家庭，也因战乱而不能新建。他的爱、他的感情，都没有归宿与寄托。他没办法“老吾老”，也没办法“幼吾幼”，最后“吾老矣”了，只好“幼人之幼”。他爱小孩子。更爱以前房东的一个两岁小女儿，他把自己的一无所有、自己的没有安全感，都投射在这两岁的小女儿身上，他希望这小女儿不要像他一生那样困苦失败、那样飘零而没保障。因此。他要想法子，想法子给这个小女儿美满安全的一生。

道德问题

当他看到国家银行千千万万的钞票放给特权、成为呆帐的时候，当他看到他牺牲青春、牺牲自己与家庭来捍卫的国家竟这样对待他的时候，当他看到这个国家如此缺乏公平与正义、公理与正道的时候，他涌起抢劫银行的念头，他终于在五十六岁的年纪，完成了这一任务。这样高龄又没有前科的银行劫犯，在犯罪学上，都是古今罕有的奇例。这种奇例，我们无法从犯罪学中的“体形学派”（typological school）来解释，也无法从“精神病理学派”（psychiatric school）来解释，甚至无法从蛋头们的学理研究来解释。这种奇例，只有从几十年来，一个老兵，他的生与死，他的爱与恨，他的委曲与耿直，他的汗斑与泪痕来解释。我们才能恍悟事实的真相。

李师科在抢劫前对朋友说：“要抢也不要抢老百姓辛苦赚来的钱，如果是我就抢政府的钱”；在抢劫时对银行职员说：“大家不要动——钱是国家的，命是自己的！”这些表现，充足证明了他是道德性极高的。他显然认为抢这种国家这种银行的钱绝非不义之财。抢钱，是为了补偿“他爱国家、国家不爱他”的代价；抢钱，是为了向贫富不均的社会抗议；抢钱，是为了给警察好看、给穷人出气；抢钱，是为了给自己养老、给两岁小女儿念大学！……他每一个抢钱的动机都是罗宾汉式的、廖添丁式的、“打渔杀家”萧恩式的，从道德观点看，李师科实在是一位非常高段的人。国民党官方和国民党舆论丑化他的道德，这是十分不道德的。李师科的道德之高，实在超出一般人的想象：记者问：你抢劫银行的动机何在？

李师科答：我看不惯社会上许多暴发户，经济犯罪一再发生，所以我早就想抢银行。

问：那天如果银行警卫在场，你会下手抢劫吗？

答：不一定，也许会把警卫打死。不过，我曾考虑到警卫薪水没多少，他们的妻儿可怜，所以我问明警卫不在才下手。

由此可见，李师科是恩怨分明的人。这种分明，在目前这种浑浊的社会里，只有在道德极高的人身上，才能显示出来，而老兵李师科，就是这样动人的一位。

问题道德

更动人的是，李师科把抢到的钱五分之四——四百万,都包在一起，送给那两岁小女儿。据小女儿的母亲回忆：那天下午大概五点多，我先生不在，李师科拿了一包东西来说要寄放我家，因为他从来没有到过我家，而我们跟他多少还有点距离，所以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我问他里面是什么东西，他只简单地说了声：“钱”，然后又说：“没有什么关系的，有事我负责！”我觉得更怪，再问他：“这个钱是要做什么的？”他只是摇了摇头，眼泪突然落下来，便什么话也没有说地走了。

当记者追问这位母亲：李师科说他只打算留一百多万花用，放在你家的四百万是留给你的小孩作教育津贴的，你知道吗？这位母亲“黯然无语，只是低着头。”

合理的研判是：李师科知道这种行为又被小女儿父母告密的可能，但是他还是做了。告密的奖金是赃款的一半，小女儿的父母告了密，至少还可合法拿到两百万。两百万留给小女儿，那也差强人意了。

就这样的，在小女儿父母告密以后，几乎不可能破的抢案，等于由李师科自己给破了。——李师科求仁得仁，李师科盗亦有道，李师科甘愿自我牺牲，李师科不惜从容一死。

美国文学家休伍德（Robert Emmet Sherwood）写《化石森林》（Th Petraified Forest）写那个穷苦文人斯魁尔（Alan Squrier），甘愿请强盗杀死他，为了死后可领五千保险金，送给他心爱的女孩，帮她离开沙漠，去过好日子；法国文学家雨果（Vuctor Mrie Hugo）与《悲惨世界》（Les Miserables），写那个砍树枝的穷苦工人尚万近（Jean Vlean），甘愿坐长年大牢，为了养育他姐姐的七个小孩，而偷一个面包，这些动人的故事，告诉我们，穷苦的人有他们的价值观念与正义。国民党的下三滥报纸《民族晚报》，联不知耻的以“重振社会公义精神”为社论，满纸“人心大快，社会公义得到伸张。”“秘密证人制度的弹性运用，实际上也是公义精神的高度发挥。”这真是颠倒是非的谬论。因为真正的“社会公义”，是抑强扶弱，而不是欺负穷人；是衷矜勿喜，而不是人心大快；是鼓励行侠仗义，而不是收买卖友求荣。国民党《中国时报》说告密者“以无比的道德勇气，出面向警方举发”，“道德勇气，发挥淋漓尽致”，也是谬论。告密者“淋漓尽致” 的，可以是恐惧，可以是勇气，但绝非道德。古往今来的道德里，从来没有把卖友求荣当道德的，国民党把卖友求荣与运德，这种道德，是问题道德，是线民道德，是国民党的道德，不是人类有史以来千千万万志士仁人所献身的道德！

“此水本自清，是谁搅令浊？”

国民党《联合报》也登出谬论，是台湾大学心理系蛋头教授写的。写李师科：对侦讯人员说：国家亏欠他太多，所以他要抢银行。从这种种蛛丝马迹看来，李师科反社会心态的对象，很明显的是“公家机构”、“警察”、“银行’……等等代表“国家”的象征。

李师科的行为很明显是错了。“国家”本身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任何人都可能对政府的措施感到不满，都可能觉得国家对自己有所亏欠。按理说，一个人对政府或“国家”有所不满，他应该循求合法的途径，向政府提出抗议，或要求国家给予赔偿或救济，绝不能肆意攻击代表”国家”的象征。

这话说起来堂皇，但是蛋头教授可曾想想：像李师科这样穷苦的人，这样低层的小市民，他们有什么“合法的途径，向政府提出抗议，或要求国家给予赔偿或救济”呢？他们能吗？他们敢吗？纵使做了，又有效吗？正相反的，他们但求政府不再扰民就谢天谢地了！试看李师科这件案子，在没破案前，多少计程车司机遭了殃？老兵王迎先甚至被刑求致死，警察可以公然没有法院的传票，把他们一个个私设公堂，灌水修理，他们啊他们，他们有什么“合法的途径”，拒绝警察的非法抓人呢？”

李师科的“合法的途径”，想来想去，还有什么呢？

在法律上．李师科的途径是不合法的。但我们别忘了，李师科绝非普通的杀人越货的罪犯。李师科不是千千万万罪犯的缩影，而是千千万万老兵的化身。李师科如有错误，那不过是他对国家对不起他的一种回馈，国家对不起他，远超过他对国家不起。他十几岁就上山打游击，如今从爱国爱到寒心、爱到有罪，我们何不问问：“此水本自清，是谁搅令浊？”何不问问：这种罪，真该李师科负担的，究竟该有多少？究竟该占几成？

千千万万的李师科在活着

当李师科被捕，治安人员把他推出展示的时候，他被包围在一个个彪形大汉里，一副手铐铐住他，再一副手铐铐住他的右臂，一只巨掌抓住手铐，右臂再被一只巨掌套住，左臂再被一只巨掌套住，右肩再被一只巨掌按住，太多的手铐和巨掌，现显出权威的膨胀，和个人的渺小。但是，在鞭炮声里，在庆功宴上，在奖金的分红中，在内政部长的谈话下，我们看不到一丝悲悯的气氛，大家都在无情的对待这位老兵，像对待一只过街的老鼠。这种现象，不是太没心肝了吗？

在大陆，李师科用子弹保护我们的国家；在台湾，李师科用子弹保护我们的安全。当他老了，病了，孤苦无依，三餐不继，他用子弹保护他自己，保护他老去的一点血本，保护他老去的一点爱，一点希望。他的方法是错的，但他没有更对的方法，他不会巧取呆帐，只会豪夺现款，用蒙面的豪夺，暴露他一点悲愤与抗议。他这种行为，难道还得不到被他保护多年的统治阶级的怜悯吗？但统治阶级却要把他“速审速决，明正典刑外，井应要求三家电视台联播行刑实况，以吓阻歹徒效尤”（一九八二年五月十日国民党《中央日报》）了。这种现象，不是也太没心肝了吗？

国民党的宣传媒体上，已经用新文艺的词汇，做着这样的预言：李师科，在证据确凿下，一颗子弹，代表着法律，正飞向他的心窝！

也许，子弹正如他们所说，“代表着法律”，但它绝不代表着正义。照正义法学家的看法，法律必须和道德同一。和道德分离的法律，只会使人“目无法纪”！

李师科“目无法纪”，但他淡笑自若，干脆而从容，他显然毫不怕死。老子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当人民不怕死的时侯，不论明正典刑多少个，也吓阻不了“歹徒”的效尤！

退除役官兵辅导委员会的头子郑为元，声言李师科是荣民的耻辱，郑为元显然错了！去问问那些老兵看，他们就不会同意这种将军的评论。李师科是他们的兄弟，他们一无所有、但还有着微弱的悲愤与抗议。李师科的打前站，使他们多少知道了他们兄弟的血没有白流，使他们多少知道了他们也有声音嘲讽了这无情的社会。李师科代表的，是千千万万倍侮辱着的悲愤与抗议，李师科遭遇的，是千千万万被损害者的反射与回馈。他的音容，就是他们的宛在；他的笑貌，就是他们的热情；他的流血，就是他们的牺牲。

恰像狄更斯（Dharles Dichens）《双城记》（A Tale of Two Cities）中卡尔登（Sidney Caroth）临刑前的说话，李师程做完了比他做过的更好的事，即将走向比他知道的更好的地方。李师科不会死，因为千千万万的李师科在活着。

一九八二年五月十七日

给书呆子上一课

我在"吐他一口痰"（《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二期"牛刀·警察·抓"）里，曾论断殷海光和他的学生们，我说：我大学的时候，觉得殷海光还不错，可是现在看他的东西，觉得可以修改的地方颇多。不过，他的学生要赶上他的功力，至少还要一千年，像刘福增。至于陈鼓应，起码一千五百年，林毓生要两千年。

为什么我要这样论断他们呢？因为我早就感到：他们不在广博的知识基础上扎根，只搞方法学是不够的，我在"我的殷海光"（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五期"霸王·骆马·人"）里，曾这样写着：……张灏跑来找我说："殷海光看了你的文章，想见见你。"张灏在历史系比我高两班，我认为他才气很弱，他是殷海光吸收及门弟子的前期人物，同殷海光关系不错。但他除了翻译外，写不出任何可以登"自由中国"，如终是个喜K洋书的蛋头而已。殷海光责备胡适喜欢以人情的原因揄扬别人的学问，说得很对，但他自己却也犯这种毛病。殷海光吸收及门弟子，当时都是张灏型的，整天只会看洋书、谈方法学，但他们的知识基础太窄、货太少，所以充其量只会搭钢筋，没有水泥。殷海光自己也水泥不多，但他在大陆见多识广、文笔又好，所以能弥补不少"水泥缺货"，但他的及门弟子却比他差得太远、太远。这种情形殷海光自己心里是有数的，但他的及门弟子心里无数，所以他们在台大，颇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以优异学生自居。 殷门弟子这种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会了方法学就一通百通，在实际遭遇困境的时候，就不得不发出哀鸣。一九六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国民党林毓生在美国，写信给"海光我师"，呜呜的说：我最近读书，思想有一个新境界，愿意向您报告一下从前我对Methodology(方法论)有一项迷信，认为弄学问必先把方法搞好，这一方面因然是受了Logical Empiricism(逻辑经验论)的影响，另一方面更是因为看到"新亚书院型"的糊涂虫因为对方法学不了解，以致搞出自欺欺人的谬论的强烈action(反应)，事实上，事情并不是这么机械，学问绝不是应该把方法学"完"了以后再弄的，方法学如能学"完"，也并不能一定使人成为大学者。

殷海光看了这一段，批注"不谋而合版"，可见这种方法学的万能论，在几年以后，就发现是"迷信"的、是"机械"的、"学问绝不是应该把方法学'完'了以后再弄的"，——他们念了那么多年的书，才恍然大悟到这一浅显的真理！

刘福增还是书呆子

但是，尽管恍然大悟，殷门弟子受了才气所限，他们再在学海里挣扎，结果也不过乃尔。以最近张灏、林毓生拿国民党的钱，跑回台湾做演讲秀为例，讲来讲去，也不过是故弄玄虚、不知所云而已。他们的功力与成绩，二十四、五年下来，竟如此可怜，真教我们无法看得起了！

张灏、林毓生这种海外的书呆子不足论，再看看在台湾的书呆子吧：在台湾的殷门弟子中，刘福增是一位最力争上游的工作者。刘福增的文章，虽然比张灏、林毓生之流要超出"一千年"，但这种超出，只是就殷门排行榜而论，是不能跟第一流的思想家相比，比起第一流的来，刘福增还是书呆子。

刘福增自从被邓维桢在"政治家"上大力提拔后，突然多产起来，每半月发表一堆意见，有的还算好，有的就很糟。不论是好是糟，他的基本结构都是以方法学挂帅的，他的每篇文字，都要来一番"细腻"得腻人的(A)(B)(C)(D)(E)，翻来覆去的下定义、做界说、来假定、弄演绎，用他阳春面的文章，描述个没完，非常讨厌。刘福增始终不知道，文章是不能这样作的。作文和盖房子一样，搭钢筋只是盖房子的一个过度，房子盖好，钢筋是要被水泥灌住的、被粉刷盖住的，怎能把钢筋露在那儿？刘福增的文章，到处都是钢筋，到处都炫耀他的方法学，结果呢，他把暴露的钢筋当成装修的一部分，自然就闹笑话了。

竟为日本开脱

我举刘福增最新一篇文章做例子：八月十六日的《政治家》第五十三期上，刘福增忽然来了一篇"从日本政府修改史教科书风波论历史教科书的撰写"，里头为日本开脱说：把"侵略"中国改写"进出"中国，冷静而严格的说，我们不能因此而说他们窜改历史，因为他们这样改以后虽然不再明白承认侵略，但也没有否认侵略，我们可把"进出"这个不带价值判断的字眼解释为侵略。而如果历史事实真的显示是侵略的话，我们这种解释是对的。

请看这叫什么话！这叫什么方法学！日本"侵略"中国，早就没有"如果"了，这种真相，早在国际联合会十九国委员会通过的"李顿报告"(Lytton Report)中，就确定在案了。"李顿报告"是代表世界公论的报告，这种五十年前就已确定的历史事实与用语，今天再做没有"有力的新证据"的翻案，这不是窜改，又是什么呢？刘福增说：假如现在有一个历史事实公认是这样这样。现在我们没有拿出什么有力的新证据，而主张说这上历史事实不是这样这样，而是那样那样，我们便窜改历史。 请问刘福增，五十年来，你和你的日本人，"拿出什么有力的新证据"来推翻"公认"的历史事实了吗？没有！显然没有！既然没有，这不是"窜改"，又是什么呢？

"淡化"就是"窜改"的一种

刘福增知识基础太窄、货太少，没读过"李顿报告"等历史文献，也许可以原谅，但没读历史却信笔乱谈，这就是你的方法学吗？天下可有这种武断的、抹杀事实的方法学吗？刘福增耍嘴皮子，赞成以"进出"来代替"不带价值判断的字眼"但"侵略"难道不是描述事实吗？照刘福增这样"冷静而严格"，日本就没有"侵略"，只有在中国领土上"进出"了； 日本军人就没有"强奸"，只有在中国妇女身上"进出"了。这种咬文嚼字，又证明了什么？难道历史事实可以用"没有价值判断的字眼"抹杀吗？如果这样咬文嚼字，你"刘福增"里"福增"两个字，就是十足"带价值判断的字眼"，你是不是该"冷静而严格"的改一改呢？刘福增说：他们并不是要窜改什么历史。他们只是想"淡化"日军过去的恶行，而使年轻人"淡化"祖宗的错误。

请问刘福增：这就是你搞方法学的态度吗？在方法学上，历史事实只问真假，不问浓淡，如果蓄意把历史事实"淡化"，显然就是不尊重客观事实。不尊重客观事实，在描述上动手动脚，就是窜改历史的一种。窜改历史，现代人的花样可太多了，刘福增说一个皇帝在位五年，改成十五年是窜改，其实天下没有这样笨的御用历史家！御用历史家窜改历史，手法是"冷静而严格"的、是披着"学术"的外衣的、是打着"科学方法"的旗号的、是靠受害国的汉奸学者来呼应、来护航的。刘福增故意把"窜改"扣上他下的紧身定义，这是完全别有用心的，我不得不予以拆穿、给以警告。

漫无心肝的胡说八道

刘福增更为日本开脱的方法学，还在后头呢！他居然还帮着在"南京大屠杀"上做翻案！刘福增说：同样，我们来看一下有关南京大屠杀的修订。

某教授写的检定前的原稿是：占领南京之际，日本军杀害了多数的中国军民，并且对妇女强暴、掠夺、放火，由南京大屠杀而引起国际上的谴责。据说，中国人牺牲的数字达到二十万人以上。

文部省调查官说："此一事件是在混乱中所引起的，没有办法区别战斗行为，被杀的人数不详。"结果，原稿做了下面的修改：占领南京之际，混乱中，日本军杀害了多数的中国军民，被称为南京大屠杀而受到国际间的责难。

刘福增为日本人做了布局后，接着说：在南京大屠杀中，日军杀害了很多中国军民。这是事实。但我怀疑有人能够把杀害的人数，正确地统计出来。现在历史文件上所写的人数，我想，都是猜的。我想，所谓二十万人以上，也是猜的。把猜的部分删掉，没有什么好深究的。

这些字，是我有生以来，所看到的最浑蛋的一段话。它充分显示了刘福增这种大学教授的无知，和强不知以为知。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真相，在大屠杀当时，日本《读卖新闻》（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二日）就以《如潮水般杀到南京城内》做标题，展开毫不掩饰的描述。中国人民的被屠杀、中国妇女的被奸杀，外国种种纪录，早见于英国曼彻斯德报记者田伯烈的《日本暴行纪实》、美国教授史迈士的《南京战祸写真》、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极东国际军事裁判判决速纪录》、狄克·威尔逊的《两虎相争》，和日本早稻田大学教授洞富雄的《南京事件》等书里；中国种种纪录，早见于郭岐的《南京大屠杀》、蒋公彀的《陷京三月记》等书里；国际难民委员会组成的南京区档案中和红十字会掩埋尸体的纪录中，以及中国官方的文件中（如战犯法庭的谷寿夫死刑判决书等），都有纪录。统计说明是"屠杀最惨厉的时期为十二月十二日至同月二十一日，被害人总数达三十万 以上！"刘福增没读过历史文献，又信笔乱谈，竟说死的人数"我想，都是猜的。我想，所谓二十万人以上，也是猜的。""没有什么好深究的。"这不是漫无心肝的胡说八道吗？放着历史文献不去查，而去"我想"；不以历史文献做根据，而以"我想"做根据，这又是什么客观、什么方法学呢？

人头掷地有声

日本人窜改历史，把杀了三十万人"淡化"成："人数不详"、"淡化"成"多数的中国军民"；刘福增意犹未足，只承认"杀害了很多中国军民"，其他"都是猜的"、"也是猜的"，这不是十足的曲学阿日的论调吗？知识分子堕落到这一地步，岂不太可耻、太可恶了吗？

显然的，刘福增在用方法学的障眼法，用来搅乱"如潮水般杀到南京城内"的野蛮行径，用来混淆视听。他说他"怀疑有人能够把杀害的人数，正确地统计出来"，否则他就只承认"杀害了很多中国军民"。但是，请问刘福增：二次大战德国杀了六百万犹太人，是不是也要比照处理？若照刘福增的方法学，没有统计清单，就"都是猜的"，那么事实上少了六百万人，他们都到那儿去了？在战乱中，准确的统计数字或许有小的出入，但是涉及三十万人的屠杀、六百万人的失踪，就不是小的出入，就不能用"人数不详"、"多数"、"很多"等来含糊带过，除非刘福增和他的日本人"拿出什么有力的新证据"来推翻中国官方"被害人总数达三十万以上"的统计，否则就不能说这种官方统计是"猜"的。若说官方这种统计不够科学，那么你刘福增的"我想""杀害了很多"的描述，又够科学吗？这是那一国的科学呢？大概只有日本人有这种轻描淡写的科学吧？

战争中杀个百八人，杀个千百人，可能勉强用"人数不详"、"多数"。"很多"含糊过去，但是杀了三十万、六百万、就是旷古绝伦的大残暴行为了，这样的行为出现了，再予以"淡化"，予以有含糊语句轻描淡写，这不是别有居心，又是什么呢？

在刘福增这篇媚日的大作发表后第六天，美联社东京二十一日电讯说：大约四百名日本民众与学生今天在日本文部省附近举行一项和平示威，他们称，自日本窜改历史教科书争论于一个月前表面化以来，这是首次公开抗议集会。

据主办者表示，这项抗议由八个团体组织而成，其中包括"教科书问题国民协会"及"亚洲妇女协会"。

东京都大学的山位教授批评文部省处理此事失当。

看吧！连日本人中有心肝的，都承认日本在"窜改"历史；连日本人中有心肝的教授，都承认日本人的不对，可是我们的中国"政治案"杂志发行人邓维贤，却说"刘教授的'异议'掷地有声。刘教授的分析和说理，清晰而细致"！对比起来，邓维贤和他的刘教授，可真是一对媚日的活宝了！连有心肝的日本人，自己都不甘自媚，在日本国外，竟冒出邓维贤和刘福增来拍马屁，这真太不成体统了！

邓维贤和刘福增都是我的朋友，但我无法坐视他们这样莫名其妙下去，我必须写出我的抨击和警告。我认为：邓给贤犯了这样大错误，实在不配一个人办杂志了，实在该成立一个真的编辑委员会，来集思广益，补救自己的偏枯；刘福增和他的方法学，实在也该有所收敛了：要深刻觉悟到不在广博的知识基础上扎根，只搞方法学是不够的。——两个书呆子论政，论到千万人头落地听不见，反倒自吹文章"掷地有声"，这样的笑话，可真不能再闹了！

莎士比亚是特务

李敖

在没有天下太平以前，一个国家为了她的安全，不能没有维持治安的人员。维持治安的人员一般有两种：一种是警察；一种是比警察更“亲爱的”，那就是特务。中国历史上搞特务最成功的统治者，最有名的两个：一个是曹操；一个是雍正皇帝。在外国，能搞特务的皇帝也很多，例如十六世纪的英国伊利莎白女王，就是一个。

伊利莎白女王手下的特务头子叫华兴安（ＦｒａｎｃｉｓＷａｌｓｉｎｇ—ｈａｍ），华兴安有个弟弟，也是特务头目。他们兄弟拉到一个多才的诗人兼剧作家马罗（ＣｈｒｉｓｔｏｐｈｅｒＭａｒｌｏｗｅ）做同志，一块儿搞情报工作。

当时英国是一个宗教影响政治的国家，触犯国教是犯了大忌，要被活活烧死。在一五九三年，英国的名剧作家汤姆士。凯（Ｔｈｏ—ｍａｓＫｙｄ）犯了这个大忌，牵连到马罗，先后被捕。华兴安急了，赶忙把马罗保出来。

保释的条件是马罗每天向主管单位报到一次，直到审判日期为止。据说华兴安知道马罗早晚难逃一死，并且还会惨死，所以安排下计划，在这一年的三月三十号，在一个小酒店里，传出了马罗被刺的消息。其实死的并不是真正的马罗，而是一个替身。当时行刺的凶手，在一个月后就被特赦，并且又回到华兴安手下当特务。

马罗哪里去呢？据说马罗隐姓埋名，藏在特务头子华兴安的保垒里，专心写作了。写作不可不用一个笔名，这个笔名就是“莎士比亚”（ＷｉｌｌｉａｍＳｈａｋｅｓｐｅａｒｅ）。而真的莎士比亚，并非一个人的真姓名，至多是一个被假借的名伶的名字。

此后莎士比亚以许多最有名的喜剧、悲剧，和十四行诗名世，但是他本人却简直没有传记可言，他个人的身世，永远是一个谜。

关于马罗是不是莎士比亚的问题，中外人士都有所讨论，如霍夫曼（ＣａｌｖｉｎＨｏｆｆｍａｎ）、如海勃朗纳（ＲｏｂｅｒｔＬ．Ｈｅｉｌｂｒｏｎｅｒ）、如梁实秋、余光中。当然议论纷纷，终归是一个千古疑案。

这个疑案引起我一点小兴趣，就是当时英国特务的素质问题。即使莎士比亚不是特务，但马罗却是特务无疑。

而马罗是有名的诗人兼剧作家，已是文学史中的定说。由此可见，英国的特务真有办法，他们里面，水准真高，真是卧虎藏龙。从英国的特务系统类推，我们可以看到，任何治安良好的国家，都是特务水准提高的国家。即以希特勒而论，他的特务头子，竟是有名的大学教授！你说他们征服世界的思想错误可以，但你不能说他们私德不好、没有原则，他们绝不是那些敲诈勒索的军阀时代“包打听”式的人物。

最近我读了一本科林斯（ＦｒｅｄｅＬ．Ｃｏｌｌｉｎｓ）的《在和平与战争时中的美国联邦调查局》（ＴｈｅＦＢＩｉｎＰｅａｃｅａｎｄＷａｒ），深叹他们特务水准的严格，真令人敬佩。尤其是他们那段特工系统的演变史，使我们深切的感觉到：他们是保障人权的，而不是蹂躏人权的，那些史实，值得我们最大的重视。

新女性与驴

在《首都日报》上，看到一则无邪写的“比大小”的笑话，很逗。笑话是：“清朝末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奸淫烧杀，无所不为。终于罪有应得，各国士兵都得了性病。他们都急于求诊，但却不得其道，因为北京只有中药铺，各国士兵都不知道如何看中医。后来，日本兵终于想出解决方法：直接把要治疗的‘部位’‘放’在药铺柜台上，并且在旁边放了一叠钱。美、法、英、意、奥、德各国兵陆续到来，也都如法炮制，便在药铺柜台上排成一列。最后，俄国兵来了。他原来看不懂大家在干什么，后来终于有所‘领悟’，便也如法炮制，然后很得意地把柜台上所有的钱收起来，并且对大家说：‘你们看，我赢了，我的最大。’” 这个笑话，使我想起驴的种种。

驴做为家畜，已经五千多年了。早在公元前三千年，它就成为北非和伊朗的家畜。

中国也不例外，并且还用它而生出许多轶闻和掌故。

驴的尾巴似牛、形状似马，速度比马慢，但是吃苦耐劳、脚步稳健，尤能在山区和不平路面行走。公驴和母马交配，生骡，骡没有生殖能力，但是体大力强；母驴和公马交配，生駃騠。公驴的生殖器很大，所以不论中外，驴字都与下体有关，许多黄色笑话，也因之而来。

最有趣的一个黄色笑话是：一家旅馆主人，最喜欢他的驴，并引以为傲。有一天，他在旅馆贴出海报，悬赏说：“谁能使这头驴笑，我送他一千元。”大家面面相觑，没有办法。独有某君说他可以。于是，把驴带到中庭，大家围观，某君走上前去，在驴耳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驴听了，果然面露笑意。旅馆主人无法，只好照付一千元。过了几天，旅馆主人又贴出海报，悬赏说：“谁能使我这头驴哭，我送他一千元。”大家面面相觑，也没办法。这时候某君又出现了，他说他可以，但是这次要在墙脚边对驴说话，才有效果，旅馆主人同意了。于是某君牵驴于墙脚，解开裤子，让驴看看，果然该驴掉头就走，泪流满面而归。旅馆主人无法，只好又照付一千元。

旅馆主人前后付了两千元，心有未甘，坚请某君透露他有何种本领，能令吾驴啼笑随之。某君说，我可以透露，没有关系。我上次跟它说的话，只有一句，就是：“我的比你的大。”驴一听，果然笑了，它以为我在乱盖。这次呢？我把它带到墙脚，脱裤子给它看，一看之下，千真万确，真的比它的大！

俗话说：“三个女人没好话，三个男人比（上尸下吊）大”。一般无聊男子，比（上尸下吊）都是人与人来比的，可是某君却敢与驴来比，其气势不凡，远胜俄国兵矣！

正因为驴的（上尸下吊）大，所以在新女性眼中，就有了特殊感觉。新女性年轻貌美时代，纵之在色；及其老也，又戒之在得，不但自己作怪，甚至怪及动物。报载法国女星碧姬芭杜（Brigitte Bardot），美人迟暮，已息影十六年，独居以外，独以爱护动物自居。最近她的邻居外出，以家中公驴一头，托她照顾。不料这位过气的新女性为防公驴打她家中母驴的主意，竟快刀阉之。--保护动物保护得如此断绝驴道，除了新女性，又有谁干得出来？

碧姬芭杜养了四十只猫、十条狗、若干山羊和一匹母驴，虽然百兽为伴，但自谓“每当夜晚降临，我就有快要发疯的感觉，做一个独居的女人实在不容易。”--古代贞节烈妇，入夜暗中数铜钱以遣悲怀；今之百战红颜，晚来公然割驴（上尸下吊）以正天下。--断兽道，淋人道；绝兽伦，敦人伦，呜呼，其驴也夫！

李清照再嫁了吗？

《中央日报》五十二年四月十三号朴人先生的“李易安的再嫁”一篇文章，重新给一段错误的历史记载加以传布，这是大可不必的事。

李易安（清照）的没有再嫁，在历史上可以成为定说了，这是稍懂基本考证的人都知道的。李易安有文采、有学问，但是因为是女人，又才气太露（晏殊、欧阳修、晏几道。柳永、苏拭，秦观，黄庭坚、贺铸等名家都被她批评过），所以被当时许多人嫉忌，硬给她造谣言，说她在大夫赵明诚死后改嫁张汝舟了；改嫁后又所遇非人，告到官里去，又判决离婚了。

其实这些都是谎话。

最早编造或传布这些谎话的是胡仔、赵彦卫。李心传等人。他们虽然与李易安同是宋朝人，时代接近，但是纪录的手法却大有问题，胡仔的《苔溪渔隐丛话》一书，成于南宋高宗绍兴十八年戊辰（一一四八）三月，这时李易安大概已经死了很久了。（李易安的死年不可考，周密《浩然斋雅谈》记她曾在绍兴十三年癸亥（一一四三）端午进“帖子词”，那时她六十一岁，以后再也没下文了。）晚一点的是赵彦卫的《云麓漫钞》，这书成于宁宗开禧二年丙寅（一二0六），已经到第十三世纪了。再晚是李心传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这书最早的版本是理宗宝祐年间的扬州刊本，在一二五三年以后。上面三书的成书年代都可证明一件事－李易安当时并没看到这类诽谤她的记载，而这类记载的形成，不过是根据一些鄙恶小说的绘影绘形，正如清人俞正燮在《癸巳类稿》所说的：“其时无学者，不甚易安讥询，改易安与綦学士启，以张飞卿为张汝舟，以玉壶为玉台，谓官文书使易安嫁汝舟，后结讼，又诏离之，有文案（详赵彦卫云麓漫钞、胡仔苕溪渔隐丛话。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宋方扰离，不纠言妖也。”

这段文字说明了两点：

一、李易安再嫁的传说，是小人们编造的；二、这种编造，因为南宋的偏安扰离，竟没有澄清。

为了证实这些传说的错误，俞正曼在《癸巳类稿》中又批评这些早期的史料：“读云麓漫钞所载谢秦崇礼启，文笔劣下，中杂有佳语，定是篡改本。……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采鄙恶小说，比其事为文案，尤恶之。后读齐东野语，论韩忠缕事，云李心传在蜀，去天万里，轻信记载，疏衅固宜。又谢材得集亦言，系年要录为辛弃疾造韩侘胄寿词，则所言易安文案谢启事可知。”

这段文字已指出这些史料的不可靠。不可靠的原因依我看来，乃是李易安的词，已“版行于世”，但她的丈，却“少有见者”，这种情形，在《云麓漫钞》中说得很明白。《云麓漫钞》记这种情形时，距李易安的死不过才六十年，文章的流传已如此之少，篡改本或膺品自然是极可能的事。

这种史料方面的不可靠，足以成为李易安没再嫁的第一个证据。

李易安的丈夫赵明诚，死在高宗建炎三年已西（一一二九），那时候李易安已经四十七岁了；四年以后，在高宗绍兴三年癸丑（一一三三），她写《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并序，其中有“间阎嫠妇”“嫠家父祖”的活，那时她已经五十一岁了，还在守寡；第二年，绍兴四年甲寅（一一三四），她写《金石录后序》，已经五十二岁了。（这序的末尾署“绍兴二年”，是后人转抄抄错的，应该是“绍兴四年”，洪迈曾在王厚之（顺伯）那里看过这序的原稿，遂在《容斋四笔》里记为四年，也就是清人吴衡照《莲子居词话》所说的“绍兴甲寅”。序中说“至遇莲竣知非之两岁”，莲瑷（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可证李易安当时是五十二岁。）在序中李易安历数她从丈夫葬后，“无所之”的苫况，由于想投奔她丈夫的妹婿到投奔她的弟弟李迹迒，受尽了病困苦恼，这样一个可怜的老太婆，那里还改什么嫁？无怪乎吴卫衡照要在《莲子居词话》里说：“岂有就木这龄已过，隳城之泪方深，顾为此不得已之为，如汉文姬故事？意必当时嫉（哲宗）元桔君子者攻之不已，而及其后（人）；而文叔之女（敖按：李易安的父 亲李格非字文叔）多才，尤适供谣诼之喙，致使世家帷薄，百世而下，蒙垢抱诬，可概也已！”

这些文件，可以成为她没有再嫁的第二个证据。

从李易安寡居后的作品中（如“感怀”诗、“晓梦”诗、“武陵春”词等），我们看不到她改嫁的原手史料。再从宋人朱烹、洪迈等的片语或著作品中，也看不到有关她再嫁的微辞或记载。（寡妇再嫁在朱嘉眼中是何等严重的事！可是《词综》记朱嘉提到李易安，却只称赞她是“本朝妇人”中的“能文者”。我怀疑李易安若改嫁了，朱老夫子会不揭她的疮疤！）又从《宋史》李格非的传中，更看不到她的女儿改嫁再适的证据。又如帮过李易安大忙的綦崇礼学士，他的女婿谢伋，在高宗绍兴十一年辛酉。（一一四一）写《四六谈尘》的自序时，李易安已五十九岁，谢伋还称她为“赵令人李”，她若再嫁张汝舟、怎么能有这种称呼呢？所以俞正燮认为：”若（綦）崇礼为处张汝舟婚事，伋（为）其亲婿，不容不知。”俞正燮又提到百年后、理宗淳祐元年，一二四一）张端义《贵耳集》中称“易安居士，赵明诚妻”的话，同样可证“易安为嫠行迹，章章可据”，因为张端义也是宋朝人，《贵耳集》也是不算太晚的史料，至少比《建灸以来系年要录》还早）。这些文证，可以成为李易安没有再嫁的第三个证据。 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说：“右承奉郎监诸军审计司张汝舟属吏，以汝舟妻李氏讼其妄增举数入官也。其后有司当汝舟私罪徒，诏除名，柳州编管（十月己酉行遣）。李氏，格非女，能为歌词，自号易安居士。”

清人李慈铭在《越缦堂日记》里细味这段话，怀疑“汝舟妻李氏”可能不是李易安，也许是李易安的本家，也许是一种讹传或牵合。李慈铭又说“讼其妄增举数”一事，《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明发生在绍兴二年癸子（一一三二）的九月朔，但《金石录后序》却明明还记着绍兴二年十月朔“易安室”的字样，“岂有三十日内，忽在赵氏为嫠妇，忽在张氏讼其夫”？其实这是李慈铭自己的错，他不知道《金石录后序》中的绍兴二年该是绍兴四年，所以这种反证，虽然在替李易安辩护，却不能驳倒李心传。驳倒李心传的办法，除了前面俞正燮举出的李心传有作伪行迹外，还可从社会史的观点来看这件事：原来赵明诚死的日子是建炎己酉三年（一一二九）八月十八日，李心传指出的李易安与后夫涉讼则在绍兴二年癸子（一一三二）九月朔，前后不到三年。李易安死了丈夫，必得守“三年之丧”，她若不先守丧三年，改嫁不但要判“徒三年”的罪，而且婚姻是无效的，这种规定，“宋刑统”中著有明文，读书知礼世门望族的李易安绝不敢不守这种礼法，也不可能不守这种礼法。即使三年之丧按照二十六个月来算，则她为亡夫守丧完毕时已在绍兴元年（一一三一）十一月十八号了。从这天朝下算，直算到李心传所谓的与后夫涉讼公庭为止，前后不到十个月，在这不到十个月的日子里，若照诽谤她的人所描写的，她必须又要脱下丧服，又要疗养重病，又要找到新欢，又要听新欢“如簧之说”“似锦之言”，又要再婚燕尔，又要双双闹翻，又要整天挨打”，又要上达皇帝，又要“被桎梏而置对”，又要“同凶丑以陈词”，又要“友凶横者十旬”，又要“居囹圄者九日”，……不到十个月的日子，要接二连三发生或凑足这么多的事件，实在不能不说有点牵强，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些推断，可以成为李易安没有再嫁的第四个证据。 朴人先生说：“张汝舟的身世无可考，读上面一段文字，知是易安嫁他，甚为勉强，是受了他的哄编和勒逼。所谓持官文书来辄信’，大约仍牵涉到诬明诚馈璧北廷一案，汝舟的伪造文书，欺骗易安姊弟，因夫罪而为官方命令再嫁的。”据我所知，朴人先生这种结论是有问题的。因为按照当时宋朝的法律，“官方”不但不会”命令”寡妇改嫁，甚至明文禁止主婚人以外的任何人来干涉寡妇再嫁与否的问题：“宋刑统”中硬件规定“诸夫丧服除而欲守志，非女之祖父母，父母而强嫁之这，徒一年，周亲嫁者减二等，各离之。女追归前家娶者不坐。”即使寡妇被“祖父母、父母”强迫改嫁，她若不肯，长辈们也无法可施，在宋人文集如毕仲游《两台集》、洪迈《夷坚乙志》，王安石《临川先生文集》，乃至《宋史》列女传中，都叫以找到佐证。因此李易安“因夫罪而为官方命令再嫁（张汝舟）”的说法，是站不住的。这是李易安没有再嫁的五个证据。 再从常理判断，堂堂一个南渡偏安的朝廷，整天为女真人的侵略闹头疼，那里还有工夫来研究一对男女之间的隐私，研究这些“闺房鄙论”？俞正燮说得好：“夫南渡仓皇，海山奔窜，乃舟车戎马相接相时，为一驵侩之妇（敖按：造李易安谣言的人，说她上綦学士启中，有“猥以桑榆之末影，配兹驵侩之下才”的话。）（皇帝竟）从容再降玉音（旨），宋之不君未应若此！” 这是很平允的议论，可以成为李易安没有再嫁的第六证据。

上面这些证据，还只是就外在的证据而言。从内在的证据来说，若仔细分析李易安的“人格品质”和她个人的成长背景，也极难令人相信她有改嫁的可能性：一个“素习义方，粗明诗礼”的女人，一个“文章落纸，人争传之”的女人，一个“忠愤激发，意悲语明”的女人，是很难不为旧社会“从一而终”的思想模式殉道的。 关于李易安再嫁一，案，历史上谈论的人很多，除了上面所举的以外，如陈振孙、陆心源、沈寐史、刘声木等都有所论列。由于方法论的牵制，关于这段史实，闹错误的人大多了。即以相关年代一点而论，从俞正曼、吴衡照、李慈铭，到胡适。陈东原，人人都有不精确或失检的地方，因此更使我们觉得，做历史考据真是不容易！

李易安这件事，牵涉到的已经不止一个历史真相的问题，它还牵涉到一个道义的和观念的问题：一个女人，再嫁也好，守寡也罢，都是她个人的私事，别人没有用泛道德的字眼乱骂的权利，更不可造谣。再嫁并没有什么不得了，可是没再嫁却硬说她再嫁，这就太不对了。 （五二、四、十五。）［后记〕 这篇文章原登《文星》第六十七号（五十二年五月一日台北出版）。五月八号的台北《民族晚报》上，雍叔先生以“再嫁夫人”为题，也谈到李易安再嫁这个问题，他认为“这本是一件不确实的历史记载，虽然由李敖先生不惮烦劳地详细作了一番考证，但是总不能因此就完全廊清了许多人所已经造成的错误印象。李易安所受的谤诬，似乎还会继续传下去。这诚然是李易安的悲哀，也是女人的悲哀。”

（五二、五、二十。）

中国小姐论

论到吸收洋鬼子的文明，日本鬼子真有他们一套。他们对西方文明，一直有什么就学什么，学什么就像什么，明治天皇学会了西方的船坚炮利，斋藤秀三郎学通了英文的文法，原田康子也学到了法国的微笑与晨愁。

咱们中国总是个老大，汉家自有章法，根本就不屑学人家，何况东洋倭人学过的剩货，我们更不高兴再去学，所以我们一直能够保持中国本位，恪守华夏宗风。可是有一部分不争气的假洋鬼子却不这样想，他们一定要学洋人，起码要学东洋人，他们暗中酝酿，明白鼓吹，首先就把中国的女人说动了，太太小姐是最不顽固的，她们逐渐发现，洋婆子的一些玩意实在有模仿的价值。于是：新式高跟代替了三寸的小木屐；新式胸罩代替了杨贵妃发明的诃子；新式烫发代替引日有的堕马髻。虽然辜鸿铭那老怪物拼命劝阻“如何汉臣女，亦欲做胡姬”，但是他终于失败，他感慨，他诅咒，他悲叹“千古伤明纪，都固夏变夷”！可是大势所趋，群雌所好，又有什么法子呢？在巴黎香水面前，辜老头子不能强迫每个中国女人都多多爱用挂花油！ 中国女人的思想模式完全与咱们中国男人不一样。男人好吃，所以抢先吸收了西方的玉蜀黍、花生米；好抽，所以吸收了纸烟和鸦片；好看，所以吸收了眼镜和电影；好生病，所以吸收了六O六和奎宁；好曲线，所以吸收了欧几里德的几何学。……可是在另一方面，中国女人也在向洋婆子学习，她们逐渐知道：缠了一干年的小脚应该解开了；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大道理应该环疑了；“香钩”、“弓鞋”、“莲步”、“帘底纤纤月”的肉麻文 学也应该滚蛋了。……民国九年的二月里，居然有两个女学生跑到北京大学上起课来了，这在“男女坐不杂”、“妇女无才便是德”的文明古国里，真不能不说是石破天惊的大事！在“摩登”和“日寸髦”的集体领导下，夏娃的后人不但扶摇直上，并且早就把我们亚当的子孙丢在后面了。在收音机刚传到中国来不久，北京大学就有过女学生抱着一个大收音机上课的妙举！现在她们虽用电晶体收音机代替了那个大号的，可是她们那种抱收音机的心理，却是从同一个窑里烧出来的。女人最大的功用是软化身性增加爱情，最大的使命是驭(不是“相”)夫教子，搞政治究非所宜，武则天的终于垮台和西太后临死前的仟悔可为殷鉴，娄逞虽然能诈为丈夫仕至扬州议曹，可是到头来终有“还作者抠”之叹。故女人之欲耍身手，必限于厨房之内、丈夫背后、婆婆面前，明矣！但是有些女人却不这样想，她们在控制男人一方面非常熟练，游刃有余之余，她们总想利用余暇出而问世，“公不出山，奈苍生何”？否则做了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笔下青苔石畔的紫罗兰，幽居空谷，芳华虚度，岂不太“那个”了 吗？

生为现代中国的女人真是幸福，若在古代，多少美女，都在贫贱江头浣纱低泣，或在小茅屋里为他人作嫁衣裳，不知有多少个颜如白玉的吴姬越女都被埋没掉了，因风飘堕了。偶尔脱颖出了一个褒拟，可是不爱笑也不行，周幽王干方百计要使她发笑，结果只笑了一下，就把亡国的账都记在她头上了，三千年来，她一直背着狐媚魅主的恶名！还有些女人，也以姿色端丽，被皇帝的爪牙与特使当香女“选”到宫里去了，当时的选美只为天子一个人，若不幸碰到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帝，那就算倒了大霉，禁宫深锁，羊车不来，白天望昭阳日影，晚上看章台残月，晴天伴寂寞宫花，雨天想野渡无人，斜倚熏笼，自叹薄命而已。这样下来，二十年后能够白头宫女谈天宝遗事的，还算是幸运的，碰到个孝感动天的皇太子，说不定心血来潮，要把你活生生的为先皇帝来殉葬！

现代的中国女人就没有这种危机了，如果她“天生丽质难自弃”，她就可以报名参加男人主办的中国小姐选拔会，若有幸而当选，立即一登龙门身价十倍，第一名可亮相长堤，名利双收，固是美事，即使亚军季军，也可献花朝圣，做空中小姐，自第六名以下，起码可把照片履历宣诸于报章，腾之于众口，不但日后转业方面，而且可借此理由，敲老子竹杠，多添两件时装和旗袍，等到徐娘半老之日，还可动辄拈出当年中国小姐的候选证，以骄远邻近舍的三姑六婆。由此看来，竞选中国小姐实有百利无一害，千载良机，失之委实可惜。

有人看到选美大会，竟联想到古代东方的女奴市场，又有人联想到叫价的拍卖行，真是大逆不道的联想！须知当今之世，即使夷吾再世，孔明复生，若想得君行道，也必须高考及格参加竞选不可，你若再想南阳高卧，草堂春睡方起，有个三顾茅庐的大耳郎来跪地哭求你去做那相桓公霸诸侯使孔夫子不披发的大事业，天下还有这种人才主义的傻瓜政治家吗？老实说吧，现在这时代，你要想出人头地，捷径有干百，正途却只有两条，一条是考，一条是选。至于这两条路是否公平客观，是否清高之士所能忍受，那就非我所知也，你只好去问考选部长。总之，流风所被，这年头简直成了一个考选的世界：留学要考，议员要选；书记要考，教皇要选；电影明星要考，中国小姐要选，凡是孤芳自赏矜而不争的家伙，那你只好做不识时务的人下人了，连冷猪肉你也吃不到。但是考选制度的可贵，乃在替上天做不负苦心人的善举，古人十载寒窗，悬梁刺股，三年不窥园，用这么大的代价来换取布衣将相的享受，其志即使可卑，其努力总是可以评价的。但是若以“自然的本钱”轻易盗得大名大利，未免使那些苦心人看得眼红。我们看不起世袭即位的皇帝，看不起祖荫与裙带的官儿，其理由也即在此。所以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今天，我们还看到以人民的税捐去养孔子孟子曾子的七十几代的重孙子，去设置连专制时代的帝王都不肯设置的道教天师府，我们真忍不住要叹口气！

不过，从另外一个观点来看中国小姐的选拔，倒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情。盖选美者，匹夫匹妇之天性也。晋朝时候桓温娶了李势的妹妹做姨太太，他的原配夫人为之大妒，特操刀来找小姨子，非分尸“李阿姨”而后快。想不到老娘一见李阿姨，审美之心油然而生，不但泄了腾腾的杀气，反倒说：“我见汝犹怜，何况老奴！”这位原配夫人真是要得！在感情冲动磨刀霍霍之时，仍不忘美学原理，若生当今之世，足可敦聘为中国小姐评判员矣！

不庄重地说，选美本是吃饱了饭没有事干的高等男士们所发现的消遣女人的艺术。因为女人绝不会想到选美，这倒不是因为恐惧什么，乃是因为镜子一照，她立刻感到“美不由外来音”，立刻发现她自己不就是天下第一美人么？维纳斯已在此，还有什么好选的？故凡是参加角逐的小姐们，无一不是兴致冲冲地抱着必售的信心而来；而那些不肯参加或不屑参加的幽谷百合们，也无一不带着“天下莫能与之争”的骄傲作壁上观，设想女生宿舍群雌粥粥围看报纸品头论足之情景，以及在时装表演或选美大会上在座女性很少鼓掌的事实，我们实在不难揣度她们那点小心眼儿了。

古代邯郸大道，为贵族豪俊所标题；咸阳北版，是诸侯子女所麇聚。现代高等男士们筹办中国小姐选拔，除了可收佳丽云集举国触目之效外，另外还有两个副作用，一个是可使女人内哄，盖女人本来都是一致联合起来对付男人的——虽然她们一回宿舍就吵架，现在选美大会一举行，第一名只有一个，有你无我，既生瑜，何生亮；卿不垮，孤不安，个个蛾眉障妒，争把双眉斗画长，这是男士们看来最开心的事；另一个副作用是女人在这时候才最听话，最不能钓男人的胃口，一一鱼贯展览，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人人在“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品评下规规矩矩地答话，诚惶诚恐地做态，平时那种骄横的气概一点也没有了，男士们绝对不会在其他场合同时看到这么多的美女，也看不到这么多的谦虚。

有人说参加选美好像是做买卖，在古代是小本经营，女的只为悦己者容，现在却是大企业，需做大广告，公开看货色以广招徕，并且正相反的是，女人冶容是为了群众的悦己，需做大众情人才称快。其实这种心理是未可厚非的，就连我们男性中的孔圣人，也有过叫价心切的流露，所谓“有美玉于斯，……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只是男人吃亏，不能靠原始的本钱占便宜，尤其是现代的男人，连“面首”也没机会做了，除非是做拳王，但是拳击宝座的得来也良非易事，要鼻青眼肿几千次才行，最后若不及时耍狗熊退休，还得鼻青眼肿地被打下来。呜呼！本钱饭岂是男人所配吃者乎？

选美这件事，本无客观标准，古代《杂事秘辛》等书太落伍了；而洋婆子的尺码不尽合东方的美人儿；同时身为评判，对燕瘦环肥的喜爱又各自不同，他头天晚上受了自己环肥老婆的气，第二天就可能投了燕瘦小姐的票。且身为候选诸佳丽，不自量力而迹近滥竿者亦不乏人，有的甚至是赝品，当年日本小姐就有隆乳的纪录，在美国亦有台下大叫妈妈的窘事，其为处子的程度可想而知。不管真伪杂糅也好，良萎不齐也罢，选举下来，一阵嚎陶之声是免不了的，落选者固悲从中来，当选者亦喜极而泣，不过身为败者不必沮丧，不能当选乃评判之亡我，非美之罪也！且机会尚多，今年不行，来年请早，只要善自珍慑，抓紧推荐人，明年卷美重来，重作冯妇于华灯之下，轻颦浅笑，搔首弄姿，又有何难哉？

——1961年6月。

好斗杂感

一九七六年二月号的（Pellth)[按：这个英文单词可能拼得不对，但无从修正]杂志上，有一幅漫画，画一个斗牛士，斗牛斗得全身是伤，到饭店吃饭。侍者问他吃什么，他说：“牛排！”

也许有人以为这是阿Q心理或是什么别的补偿心理之类，我却认为此公此举倒也恰如其身份——这是十足好斗的人的作风，不是吗？

好斗的人，一如好赌的人，是不分赌注多少的，斗的重点在时时处处发扬斗的精神，而不在斗的目标的大小。有好斗精神的人，他总是时时处处要跟你干，要做一个战士。

做一个战士，甚至到死亡边缘，也是活力十足的。诗人勃朗宁写道：　　我永远是一个战士，

所以——再打这最好的最后的一位。

我厌恶死亡蒙住我的两眼。

叫我领教他的死相。

晋朝的王敦，在生命最后，以散打动作，说出“老梁伏沥，志在于坚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话，这种气魄有恃了入尼生笔下的希腊英雄尤利西斯门可以辉映：　　虽然用掉很多，

但剩下的也还不少，

虽然不像从前那样掀天动地了，　　但我们毕竟还是我们。

光阴和命运削弱了几分壮志，　　但止不住那不老的雄风，

去努力，去追求，去寻找，

永不退却，不屈服。

有这种强烈性格的人，最后会像圣保罗那样的朝死亡要毒药，或像克里蒙梭那样的以立姿进坟墓。我喜欢战士，即使他们遍体鳞伤，即使他们不能免于死亡。《楚辞》上说：“子魂魄兮为鬼雄”，即使他们死了，也会变成鬼雄的。

头颅无价，师出有名 / 李敖 1989.07.15今天路透社电讯说：「1789年7月14日法国大革命爆发，代表法国王朝的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1989年7月14日，法国庆祝革命200周年的庆典上，法国总统密特朗公开表示，路易十六是个好人，把他处死是件悲剧，但也是不可避免的。」「路易十六是否罪当该死，一直是法国大革命历史中备受争议的焦点。许多同情皇室的人以为，革命激烈的手段并不可取，推翻王室可以，但不一定要处死路易十六。就像密特朗所说，路易十六领导的王朝虽是革命推翻的目标，但是谈到王朝的腐败，路易十六所要负起的责任还远不及他的前任者。」「事实上，现在大多数法国人也都这么认为。去年法国电视举办一场审判路易十六的仿真审判，百分之五十五的观众就反对处死路易十六。」「密特朗在1981年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死刑。他表示，如果是他，他现在一定不赞成处死路易十六，况且目前法国法律中也禁止死刑。」「但密特朗以为，处死路易十六虽是个悲剧，但是处死他的人同时也成功地达成埋葬过去的愿望，因为路易十六的死亡代表与过去王朝时代一刀两断，新时代的来临。以1793年的时代背景而言，无疑是不可避免的。」法国总统公开表示「路易十六是个好人」，但在当年竟不得不被处死，因为处死他，使对手「成功地达成埋葬过去的愿望」。这一公开表示，使我忍不住一谈我的感想。 「路易十六是个好人」，他是个仪态平庸的胖子，在国务会议上会打瞌睡。他爱国家、信宗教、对老百姓也不错。他的毛病在优柔寡断，即使在大臣堵哥（Turgot）提醒他英国皇帝查理一世（Charless I）因优柔寡断而最后上了断头台，他也无法汰旧立新。法国大革命起来后，他在25个小时的表决中，以叛国罪定了死刑，曾经引起许多人们的不满。一个投赞成死刑票的议员圣法哥（St. Fargeau），晚上碰到禁卫军的军官，这军官当场用刀把他扎死，以示痛恨。

1793年1月21日执行路易十六的死刑。死刑前一天，律师告诉了他这一判决。路易十六根本不相信，他说律师听错了。因为他一生并没做过对不起国家的事，何况法国大革命后，他无意恋栈王位，表示愿退隐国外、不问国事。可是，他却不知道，政治是没有是非的。正如罗伯斯庇尔所说：「判处路易十六死刑，是基于政治需要，非关任何法理与人道问题。」也正如崇拜罗伯斯庇尔的议员圣朱斯特（Juste）所说：「光凭路易十六是法国国王，就该判他死刑。」可见在政治挂帅之下，没有是非可言。要路易十六这个好人的具代表性的头颅，目的只在满足一些人的政治需要。在政治需要之下，好人又算老几呢？

路易十六死后，38岁的皇后，7岁的小太子，后来也都不能自保。小太子在母亲也上断头台后，被关在小牢之中，一天只送一回食物给他，大小便就地解决，恶臭扑鼻，他蜷伏其中，背驼肢肿，头和身体都已化脓生虫。劳伦（Laurent）为监理人时，诉请国会请准小太子洗澡就医，可是国会拒绝，因为基于政治需要，把小太子虐待以死，是为原案。最后，这小孩10岁年纪就夭折了。

这种基于政治需要，祸延无辜的局面，并非路易十六一家是倒霉鬼。古往今来，史例颇多。俄国革命后，末代皇帝尼古拉二世（Nicholas II）在1918年7月17日，包含皇后、四个公主、一个小太子，都被惨杀并毁尸在政治需要之下。政治没有是非，此又一证。

又如明朝的于谦，处理「土木之变」，于国有大功，对被掳皇帝明英宗的保全，也尽了大力。不料明英宗复辟之日，竟决定要杀于谦。一开始明英宗尚有点犹豫，他说：「于谦实有功。」可是徐有贞说：「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意思是说，不杀他，则反证我们复辟的理由，师出无名了。正因为杀于谦是基于政治需要，所以，好人又算老几呢？

我生平不喜欢政治，因为一政治就没有是非。路易十六的惨死，使我们重温这类的史实与至理，在法国大革命200年后的今天，不妨从这一角度，吸取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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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椅子學 /李敖 1989.08.13立法院议场最近动工拆除部分椅子， 是以整修内部为口实， 趁机拆除的。事实上，是因为「老成雕谢」，人数今非昔比的缘故。

拆椅子并不从今日起。最早是五百个座椅的设计，减为四百六十个，再减为四百零二个，再减为三百一十七个。尽管如此，还是比实际需要多出四五十个。可见「老成雕谢」，与日俱增；敬陪末座，为数益少。拆椅之日，有老贼立委（yubar按：指随蒋来台的国会议员 , 这批委员来台三四十年未曾改选 , 干国会议员一直干到死为止。）临场感叹，甚至看不过去，要求「就拆一排好了。……保留后两排，让新闻记者坐。」－－缺额缺到想由记者吃空缺，其充数心理，亦云苦矣！

其实，国民党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搞法，根本就不对。真正的民主政治与议会政治，岂能在椅子上打转！ 试看英国国会的椅子，就见分野。－－－四十五年前，储安平写【英国采风录】，就有这么一段：「今日英国下议院议员，凡六百余人，议场狭小，所设议席，仅敷议员之半数。但事实上，仅逢时局紧张或发生严重问题时，始有拥挤的现象，而以积习已久，后来者虽无坐位，亦能站立勿躁。其在通常情形之下，座位常有虚席。下议院出席的法定人数为四十人，若有人要求清点开会人数，而不足四十人时，自然流会，但要求清点开会人数之事，年不一见，故议长亦向不问出席人数之多寡，而会议亦得进行不辍。美国的政治学家罗惠尔（A. Lawrance Lowell）在其【英国政府】一书中，自述渠于1888年第一次参观英国国会，时内政大臣William Marcourt正作长篇演说，达一小时三刻之久，所陈述者系关于伦敦市政府之改革问题，当时在场听者，除议场内之职员外，仅伦敦市市长等数人而已。下院议场光线暗淡，座位尤不舒适，所以有些议员即使到了议场，也辄流连于会客室、图书室之中，而并不老坐在议场里。议员出席议场的唯一重要关头是在表决的时候，因为表决的结果，执政党若占少数，便将引发倒阁。有时到了快要表决的时候，而执政党议员出席的人数，尚不能占有多数者，阁员恒故意拉长其台上的演说，延宕时间，以等待本党党务督察员（Whip）四出拉邀本党议员出席投票，藉免倒阁的厄运。在议会中，无论执政党或反对党，均各有其主任党务督察员及助理党务督察员若干人，这些党务督察员的最大任务就是要注意敌我两党的到会人数。这种任务在举行表决时尤为重要，因为若有不慎，可能引起倒阁。国会设有正门及侧门，从前有几次，执政党的党务督察员没有注意到反对党的议员有从侧门走进来者，以为本党议员出席人数已占多数，不料一经表决，竟成少数，因而造成内阁崩溃的局面。」 从这段叙述中，可以看到英国的民主政治，已因「椅子功夫」而变得臻入化境。正因为有此化境，所以二次世界大战时，国会虽被轰炸得七零八落，但是整修内部时，却依然故我，一个座位也不增加，照样「仅敷议员之半数」来排排坐。这种『政治椅子学』岂不妙哉?

椅子之为物，最早起自纪元前二十七世纪的埃及，距今已四千六百年。但在中国，它的出道却相当晚。在汉朝的「说文解字」中，『椅』字的定义，还只是一种植物。事实上，到了汉朝时候，中国人还是没有椅子坐的，那时候的古人，还坐在地上。

古人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有块长方形的草垫子，叫做「席」。老祖宗在席上活动，一切都是平面的，就像日本人住的榻榻米房子，大家多的是膝行跪姿。我们读「史记」项羽本纪，看到鸿门宴时「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范增)南向坐」，「沛公(刘邦)北向坐」，若以为他们都是「坐」，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其实都是「跪」着的；那时候没有桌椅，一切是落地干的。自天子以至庶人，全体一致。李商隐写天子见贾谊－－－「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虚前席」就是两人在席上对跪着，中间保持一段距离，表示皇上尊敬知识分子。

在席上跪来跪去，终于有人感到不太舒服，决定不跪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席上，两条大腿，朝前一伸，自在起来了。这种自在的姿势，叫「箕踞」。箕踞视为无礼，因为老祖宗当时不穿裤子，这种姿势，有自我暴露之嫌，「韩诗外传」记孟夫子回家，看到孟太太一个人这种姿势，就吵着要离婚，其理在此。

直到纪元二世纪末、三世纪初，中国才受了西方文化影响，有了「胡床」。「胡床」并不是床，而是一种像导演椅的椅子。这种椅子皇帝坐、大臣也坐。可是到了宋太祖时候，变了花样。「邵氏闻见录」说：「自唐以来，大臣见君，列坐殿上。艺祖即位之一日，宰执范质等犹坐，艺祖曰：『我目昏，可自持文书来看。』质等起呈罢，欲复位，已密令去其坐矣。遂为故事。」可见椅子只许我坐不许你坐，正是宋太祖的『政治椅子学』。

把这种『政治椅子学』，跟国民党的比起来，形式上虽近乎不伦，模式上却至堪玩味，有想象力的读者，何妨玩它一味？

赞成人道与接近人道 / 李敖 1989.12.19当年开火车出身的美国劳工领袖戴布兹( Eugene Victor Debs) ，因参与政治反抗，被判十年，关在牢里。由于他极富人望，虽在牢里，却得到美国大选中，100多万选民对他戏剧性投票。1921年，哈定总统特赦了他。在1897年元旦，戴布兹曾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赞成社会主义，因我赞成人道」（I am for socialism because I am for humanity.）如今，九十二年过去了，我想戴布兹活到今天，一定要把他这句名言补上一句：「我更赞成资本主义，因为它比别的主义更接近人道。」资本主义有一万种缺点，但是，却繁荣可期；社会主义有一万种优点，但是却百年孤寂。资本主义比社会主义有人性、有弹性；社会主义却有过多的神性与灵性，但却是个僵化的美人，使我们「不能人道」，只能为她殉情殉死。社会主义是美丽的；资本主义是丑恶的，前者高贵而没有生育；后者适性而五世其昌。噢，也许是五世其「娼」。 但是大家在活着，还有仓廪实而知礼义的可能。社会主义却太遥远了。从社会主义接近人道，是三轮车追汽车，……….越追越远了！

索尔仁尼琴错在哪儿？/李敖

在西方民主社会里日渐过气的索尔仁尼琴，到了台湾，突然被奉为至宝，大大的风光了十一天，全世界肯用43辆车队追逐他的，除了这个地方，又到哪儿去找？难怪他活像大独裁者出巡一般的，踌躇满志了。最后，号称分文不取的他，拿了5000美金走路。12月10日，东京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确拿了钱，于是，在他使我们倒胃这么多天以后，我们最后，可真要吐一次了。

索尔仁尼琴的“给自由中国”演说发表后，因为整个调门全是谷正纲演说的俄语发音，以致国民党大快，党外大不快。党外批评索尔仁尼琴，说他是大斯拉夫主义者啦，有集体主义信念啦，对西方民主社会不了解啦……都没说错。但是这种认识，似乎不该到今天才产生，只要留意一下索尔仁尼琴的著作，和他被放逐后的一些言论，我们早就该有这种认识了。所以，凡是对他这种“给自由中国”演讲内容感到失望的或愤怒的，显然犯了不读书或读书不够多的毛病。

太驴了一点

索尔仁尼琴到西方民主社会后，发生了很多错误，但这些错误大多都是言论的，而不是行动的。索尔仁尼琴学自然科学出身，长年的教书、当兵、坐牢，在自然科学以外的功力，毕竟有他的窄门。他虽然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但对他这种窄门，并没有本质的改变，反倒有些执迷的不幸。所以，他的作品，从文学观点上看可以，从思想观点上看就漏洞百出，这从他被放逐后，他的言论，被思想家和苏联专家抓小辫一点上，就可以看出来。其实严格说来，这也不足为索尔仁尼琴病，索尔仁尼琴给我们的，毋宁不是很好的文学作品，而是一股伟大的精神——一股向极权政府抗议的精神。除了这点以外，索尔仁尼琴的文学作品并不怎么好，其他的言论，更是漏洞百出了。其中反共言论，尤其八股而幼稚，一个人，他的反共言论是谷正纲级的，又怎么可能高明呢？意大利谚语说：“一个纯粹的数学家，就是一头纯粹的驴。”索尔仁尼琴学的是数学，教的是数学，他不算是纯粹的数学家，所以幸好不算是纯粹的驴，虽然这一次来台湾，可真未免太驴了一点。

为什么呢？

因为索尔仁尼琴给我们的是一股向极权政府抗议的精神，所以他的立身与进退，反倒成为一个焦点一种象征。索尔仁尼琴本人，自然应该知道他本人这种意义，甚至高出他的作品之上，他不能不谨慎，自然不在话下。但他这种谨慎，显然被两个原因推翻了。

两种极不得体

第一个原因是他对苏联共产政权的憎恶，使他误以为反共是可以不择手段不讲原则的，为了反共，为了反对极左的政权，甚至极右的法西斯式的政权都可以去联合、可以去捧场、 可以去鼓励。这是他绝对的大错误！索尔仁尼琴出身于俄国极权空气里，他对西方民主的真谛，显然了解得不够，他又缺乏这方面的思考训练，所以他误以为凡是反共的政权都是可取的政权，这种看法，不但不通，而且幼稚。希特勒的政权、东条英机的政权 、佛朗哥的政权，……都是反共的，但那种反共，只是王八蛋要打龟儿子式的反共，这样的政权，是不配反共的，当然也不值得人们去支持。反共的目的就是追求自由民主，反共不是黑暗统治的护符，忽视了自由民主的反共，只是一场骗局而已。以索尔仁尼琴的地位，去帮助这种政权贴牢护符，当然是极不得体的。

第二个原因是他对帮闲集团的手法，没存戒心或故意没存戒心，以致甘心给人利用了。索尔仁尼琴在来台湾以前，说是不要接受官方的安排，但他不知道或有意不知道，在权右的政权统治下，又何来纯民间的基金会？纯民间的基金会，又如何能存在？吴三连纵使年轻时代的记录再英雄，他今天若不老而不死给国民党帮闲，国民党会让他办报、办基金会吗？所以，整个的所谓民间团体邀请，骨子里的作业，早就变成了官方的。索尔仁尼琴10月16日下午抵达前，10月8日、10月13日，官方的新闻局长和文工会主任早就出了面，10月16日上午，基金会的负责人“11时半至总统府就安排索氏来访事向马秘书长作简报，12时至中央党部向蒋秘书长作简报”，大官们对他们“表示嘉许”，这种细腻的官方作业，若还说不是官方的，又怎么可能呢？所以，索尔仁尼琴其实一开始就给官方利用了。以索尔仁尼琴的地位，去帮助这种政权，为之利用，当然是极不得体的。

忘了古拉格

大概索尔仁尼琴最后心里有数了，他显然越来越不计较官方对他“仙人偷桃”了。慢慢的，他不但看了特工人员为他安排参观的民宅、党务人员为他安排欣赏的电影，甚至和国民党文工会主任会面了，最后，在临行前夜，他甚至在国宾饭店十楼总统套房里，跟世盟荣誉主席谷正纲、立法院长倪文亚、总统府秘书长马纪壮、青年党主席李璜、民社党主席杨毓、国民党秘书长蒋彦士、政大校长欧阳勋、文建会主委陈奇禄、外交部次长钱复、新闻局长宋楚瑜、中央日报社长姚朋、情报人员王兆徽一干人等，大吃起“一生中最长”晚宴来了。索尔仁尼琴在国民党帮心帮闲的双簧软功下，最后高兴地说：“哪一天贵国遭遇最坏的状况时，我会再来为你们说话。”难怪国民党垄断的新闻媒体要兴奋的说：索尔仁尼琴和他们 “立场相同，态度一致”了，索尔仁尼琴是他们 “志同道合的战友”了！

索尔仁尼琴来台之初，曾经表示：“他对中华民国不想预先了解太多，他要亲眼去看、亲自去听，才能了解最真实的中华民国。”但是，从他全部的行踪里，我们发现他显然都在浮面上走马看花，而不肯看看花下的泥土与阴暗，这样的“了解”，又叫什么“最真实的”呢？

最最令人奇怪的是，索尔仁尼琴11天的行程中，从天上神像到人间造船，无一不看，但他为什么不看看台湾的《地狱第一层》呢？他定“地狱第一层”那本书，第54章描写美国一位大政治家的R夫人（罗斯福夫人）到苏联，还要参观参观他们的监狱，如今他自己，为什么这么一点人道的共鸣都不肯做一下呢？“古拉格群岛”发迹的受难者，居然在11天中，没对“古拉格群岛”的兄弟探望一次，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 不说，一句慰问的话都不带一下，这算什么呢？就中10月19日的大捧特捧他的同一张报上，我们就可看到台湾古拉格上那服刑30多年的囚犯的消息，这种对比，索尔仁尼琴又做何感想呢，我们又做何感想呢？

不会对第二流的失望

显然的，索尔仁尼琴显然没有对他们有任何感想，他的良知、他的仗义、他的道德勇气，显然都腐蚀在他口里的“给自由中国”之中，于是，在连“自由中国”四个字做杂志名字都不准的地方，索尔仁尼琴视若无睹地说：我常常很痛心地想，中国大陆上“古拉格群岛”里许多无名囚犯，他们的苦难也许要到21世纪才能向世人宣泄。

这样的舍近求远、这样的铁口直断、这样的索尔仁尼琴，可真太令我们摇头了。

当我们看到：法国文豪左拉(Emile Zole)在为魔鬼岛的囚犯义正辞严，写“我控诉”(J'accuse)等文字的时候；当我们又看到：西班牙大提琴家卡沙斯(Pablo Casols)，在为自由民主原则声色俱厉，拒绝到任何有极权政权的地方去演奏的时候，我们毕竟得到了安慰。我们发现：世界毕竟有第一流的志士仁人，他们绝对有原则的为受难的挺身而出、对质极权的危邦不入，他们毕竟不像索尔仁尼琴那样的，使正义蒙羞、使真理破相。

让我们对左拉、对卡沙斯致敬，有了他们第一流的，对任何第二流的，我们都不必失望。索尔仁尼琴证明了自己是二流货，因为第一流的，是不会这样来，也不会这样去的。

1982年11月11日夜

永远失职，永不失业！

李　敖

本为圣朝无弊政，

敢将衰朽做委员。

——改写韩愈的诗

去年我结婚的当天晚上，老泰山胡赓年先生请我和胡茵梦吃饭，胡赓年先生曾是国民党大员，做过旅顺市长，现任终身职立法委员。他谈到立法委员生涯，突然得意的说：“三十一年来，我在立法院，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听了，感到很难过。难过的不是胡赓年先生放弃了他的言责，因为他们其实都放弃了；难过的是，他放弃了言责以后，居然还那么得意！这未免太不得体了。我忍不住，回他说：“立法委员的职务就是要‘为民喉舌’，东北同乡选您出来，您不替东北同乡讲话，——一连三十一年都不讲话，这可不对罢？一个警察如果三十一年都不抓小偷，他是好警察吗？这种警察能以不抓小偷自豪吗？”

胡赓年先生对我这种“有眼不识泰山”的行为极不习惯，我的“质询”，显然令他不快。可是我没办法，我无法尊敬无法使我尊敬的老年人！

胡赓年先生的错误是他忘了他的身份。他的身份如果是“小百姓胡赓年”、“星爸胡赓年”或“聋哑学校校长胡赓年”，他当然可以不说话，因为“小百姓”不敢说话，“星爸”轮不到说话，“聋哑学校校长”无须说话。不巧的是，他的身份却是“立法委员胡赓年”，立法委员以说话为职业，立法委员不说话，就是失职；立法委员三十一年不说话，就是三十一年失职！

“为民喉舌”的哑巴

立法委员是国会议员，国会议员就该“为民喉舌”。“为民喉舌”的重点就在表现质询和询问，一表现质询，就得经常跟被质询的对立，这是制度上规定的制衡关系，并不是跟政府过不去，跟政府捣蛋。

欧洲中古有一种“魔鬼的辩护士”，那时候的神学者，提出了理论，必须请另外一个人，就敌对立场，提出反驳，真理要透过反驳，才无懈可击，才告完成。这些提出反驳的人，形式上好像站在魔鬼立场讲话，所以叫“魔鬼的辩护士”。这种有意的魔高一丈，目的在使道高一尺也变成一丈，变成一丈一，变成十丈。所以，“魔鬼的辩护士”，并不是跟教会过不去，跟教会捣蛋。

拳击家练拳，自己一个人光打梨形球或沙袋是不够的，他得来个“假想敌对打”。这个假想敌，多半是他的教练，教练跟他对打，这种有意的对打，目的在使他缺点减少优点加多，这种打反拳的“假想敌”，并不是跟选手过不去，跟选手捣蛋。可笑的是，三十一年来，这个岛上的国会议员，居然发明一种所谓时值非常相忍为安的怪论，从怪论下引伸，竟认为议会中跟被质询者对立是“破坏团结”的，是“破坏政府威信”的，是“诋毁领导中心”的，是“影响民心士气”的，是“动摇国本”的。……于是，他们放弃了制度上规定的制衡关系，放弃“为民喉舌”，纷纷做起哑巴来了。

不说话的与说话的

立法院三百七十三个委员中，三十一年间，有一百一十八个从来没说过一句话！有六十一个说了平均不到一次的话，无异从来没说过一句话！两者合并，等于说，三十一年间，有一百七十九个立法委员从没说过一句话！——胡赓年先生原来不是一个，胡赓年先生原来有一百七十九个！

三百七十三个立法委员中，竟有一百七十九个不说话，几占了立委总额的一半，这种大比例，这种怪现象，真不能不说是古今中外都没有的政治大笑话！

现在，看看另外一半的一百九十四个所谓说话的，又怎样呢？

试以胡秋原为例：１９５４年胡秋原写文章宣称：“纯个人是非”，他是“不闻、不问、不谈的”。不料八年以后，当人民研究他的“闽变”叛国史，他不但要“闻”要“问”要“谈”，并且谈到立法院来了。他本来为了抗议《出版法》，宣称如此出版法一日不废，他一日不回立法院，可是为了阻止人民研究他的叛国史，他不但回到立法院，并且主张政府该用出版法制裁人民了！当内政部长表示人民并没有“侮辱元首”事情，他还是不肯罢休，非要兴文字狱不可！有史以来，不论古今中外，身为民意代表的人，他们被人民奉养、尊敬，都因为他们肯“为民喉舌”，肯站在人民立场跟政府对立，从来没有在政府认为人民清白时，反倒要政府整人民的，可是这种做事，竟发生在这个岛的立法院里，真不能不说是古今中外都没有的政治大笑话！

再以程沧波为例：１９６４年１月２２号，立法院第一次质询院会，严家淦以下二十多个政府大官列席备询。立法院秘书处发表数字，谎称这天出席的立法委员有三百五十名，但是事实到场的，却不到十个！当天英文中国日报登出了照片，从照片上看去，也不到十个，既有照片为证，本不该再有问题。

不料三天后的院会上，程沧波等六十七个立委提出临时动议，要求变更议程，请列席备询的政府大官退席，让立委们优先讨论如何箝制民意。程沧波首先说明提案理由，指出“这张照片乃恶意摄取，恶意宣传，使立法院受到损毁。”“侮辱立法委员，甚至侮辱国家、政府。”程沧波说完了，崔唯吾等立刻七十嘴八十舌，表示支持，闹了一阵，进行表决。结果通过把民意法办，以平私愤。这种妙事，竟发生在这个岛的立法院里，真不能不说是古今中外都没有的政治大笑话！

如果这样的质询叫做说话，做为人民的我们，可真宁愿胡秋原是胡赓年、程沧波是胡赓年，人民可真要祭起《琵琶行》，哀呼“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不公道的老年人

胡赓年先生在我结婚的当天晚上，又责备我没有职业，我苦笑着说：“我的职业本该是立法委员，可是被你们一做就做了三十一年，哪里还轮得到我来做呢？”胡赓年先生不责备他自己职业这样固定，反倒责备李敖没有固定职业，这种离奇的“老年人公道”，可真教人敬意全消！

这些不公道的老年人，霸占了立法委员职位还不说，还不断捞过界，在别的行业里插一脚。从律师、会计师、顾问、董事长、常务董事、校长、教授、发行人、社长、总主笔、主任、研究员、以至所谓作家等等，一应俱全。以致另一型的古今中外都没有的政治大笑话，也就应运而生；胡赓年先生同一个向他叫“爸爸”的骗子合作经商，岂不可笑？陶希圣欠银行呆账不还，反倒写信威胁，岂不可笑？赵文艺跑到美国念中学课文，反在中央日报投稿显配，岂不可笑？白如初以一本一百二十八页的《伦常新说》，在十九年前就每本四百元强销，岂不可笑？魏惜言庆祝自己七十岁，以高达三千元定价的《魏惜言文存》兜售，岂不可笑？徐君珮、姚廷芳、刘景健、陈桂清、封中平因油商行贿案被判，岂不可笑？雷鸣龙因勒索财物被捕，岂不可笑？林可玑因票据案件被通缉，岂不可笑？……这些不胜枚举的政治大笑话，不论从哪一角度看，都暴露了立法委员的永远失职和永不失业。而这种“职”和“业”间，又是互为因果的；因为同政府妥协，所以不失业；因为不失业，不虞改选，不愁既得利益的动摇，所以失职。

立委哉？立委哉？

在《论语》中，孔夫子提出一个问题，他怀疑的问：“觚不觚。觚哉？觚哉？”翻成山东白话，他是说：“觚是有六个角的酒坛呵！现在觚没有六个角了哇！俺倒要问问：这是啥子觚呀？这是啥子觚呀？”这是孔夫子的“正名主义”。这个主义的特色是：使Ａ恰如Ａ，Ｂ恰如Ｂ，使万物各得其分，觚要觚、君要君、臣要臣、父要父、子要子；觚不要不觚而觚，君不要不君而君，臣不要不臣而臣，父不要不父而父，子不要不子而子；觚而不觚者，“觚哉”？君而不君者，皇帝哉？臣而不臣者，大臣哉？父而不父者，老子哉？子而不子者，小子哉？……如此类推，可得下式：“魔鬼的辩护士”不为魔鬼辩护，辩护士哉？辩护士哉？

拳击家不打拳，拳击家哉？拳击家哉？

警察不抓小偷，警察哉？警察哉？

立法委员不说话，立委哉？立委哉？

立法委员说混话，立委哉？立委哉？

立法委员不为民喉舌反为政府护航，立委哉？立委哉？

结论是，照孔夫子的正名主义，这样子的立法委员，我们可以叫他们哑巴、叫他们混人、叫他们不良老年，唯独不可叫他们立法委员。

在我对胡赓年先生“大不敬”的那天晚上，我回来同自己说：立法委员八十岁以上的有五十二个，七十岁以上的有一百九十六个，六十岁以上的有一百一十五个，五十岁以上的有十九个，五十岁以下的只有二十三个，仅占百分之五点七。立委的平均年龄是七十一点九，这样的高龄国会，当然是不良老年横行的天下。在不良老年的横行里，除了领教哑和混，我还能领教什么呢？

１９８１年５月１７深夜在中国的台湾岛上写

党外人士的一个毛病 /李敖 1982.03.12英国文豪卡莱尔（Thomas Carlyle），在他的藏书票上印了一支点燃的蜡烛，下面题了一行字——「我燃烧才有用。」这句含义深长的话，值得我们党外人士想一想。

我们党外人士有数不完的长处，但有一个毛病，就是对燃烧自己的观念，有欠完整。蜡烛给别人光、给别人热、给别人火种，但给出这些，首先得冒自我牺牲的代价。自我牺牲不是那么可怕的事，今天党外人士自我牺牲的明码（暗码林宅血案、陈文成命案，无法预估），不过坐牢而已，坐牢又算什么呢？

为自由民主奋斗坐牢、为政治活动坐牢，对志士仁人说来，这根本是家常便饭的事，但是，我觉得今天的党外人士中，有许多人对坐牢考虑得太多，好像不坐牢变成一种成功似的，好像别人坐牢自己没坐反倒庆幸似的，好像监牢与他无缘是稳健、正确、自得似的，这种毛病，以康宁祥系诸公犯得最多，这是不太好的。另一方面，对已经坐牢的人们，我们当然热烈希望他们能出来，但是不可因为这种热烈希望而变得过分操切，以致给人老是向当道乞求什么的印象，这也是不太好的。

我们关切在水深火热中的受难者，我们要求依照联合国的最低处遇标准，改善他们的牢中生活，但是我们绝不该乞求当道放他们出来，我们应该有这种坚决的自尊与起码的立场。我们应该鼓励水深火热中的受难者，鼓励他们坐下去、坐下去、坐下去，不要老是给他们特赦的希望。那种希望对他们并不健康，只会摧毁他们的意志。

余登发事件后，党外人士的口号是大家愿为自由民主一起去坐牢；可是美丽岛事件后，这种口号不见了，见到的反倒是一片隐含求情之声。党外人士不是懦种的人，但是给人一种不够有种的错觉，那又何苦来呢？

杜鲁门（Harry S. Truman）说得好：「如果你受不了热，就滚出厨房。」干那一行的，就要像干那一行的，不要窝窝囊囊的干。对牢里的人如此，对牢外的人更是如此。

牢里的人该从容坐牢，牢外的人该慷慨赴义，这才是党外人士应有的修养。

签名并发症 /李敖 1989.03.02一个人表达自己的意见，然后签名，这是正常的事；许多人表达共同的意见，然后签名，这是反常的事。为什么反常？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有协同一签的情况，毕竟不多；它的一致性与必要性，也不无可疑。一窝蜂大家签了，总未免令「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人看不顺眼，而认为简直是一群众口一声的动物在咩咩叫。尤其这种众口一声的签名发生在知识分子身上，更令人觉得不伦不类。因为知识分子的可贵品质之一就在贵有独来独往的精神，一旦跟人成群结队起来、一旦善与人同起来，对表达自己的意见，总难免减低了纯度。因此，集体签名的动作，在合群上，也许自成一说；但在纯度上，大多不足为训。习惯上，这种签名是搞群众运动的一种手段，知识分子一旦沦为给这种手段做工具，就太可悲了。

在国民党统治下的知识分子，显然是太可悲的一群。他们为了求生、求名，是不敢违抗当局的意旨的。一九六六年，国民党文学侍从之臣胡秋原等人，写了「驳斥美国姑息分子费正清」的公开信，透过总政治部的压力，叫「国内学人教授一千六百余人」集体签名，在报上发表。事后胡秋原吹牛说，这封公开信，「一时发生相当大的影响」。事实上，「一时发生相当大的」，不是影响而是丑闻。因为一千六百余人「国内学人教授」的众口一声，适足反证了这些知识分子的被强奸。正因为是被强奸，所以失格的学人教授们，也就乱签一气，一千六百人中，因为在各校兼课而见名就签，以致光「签名重复」的，就有六起之多！其中朱建民、董世祁、何静安、郑小杰、卢英权、林碧沧诸教授，大名都出现两次，如此丑闻，真是今古奇观也！

这种二十年前的集体签名方式，随着时代的转变，也有了一些转变。国民党开始觉悟到，像这样一起动员就一千六百人集体签名的干法，看来总未免过于臃肿。于是开始化整为零，改以小股的签名，俾收精简之效。

从一连几天来小股的签名活动，我们看到这种精简，还是很可观的。二月十七日在纽约发表的所谓敦促中国大陆民主改革宣言，一出手便是六十多人，「包括中华民国的陶百川、胡佛、杨国枢、周天瑞；香港的李柱铭、李怡；旅居美国的余英时、许倬云、夏志清、丘宏达等」。无一不是国民党或国民党的同路人。接着在二月二十一日，又来了所谓「三十二名国内具批判及自由色彩学者发起的「支持大陆知识分子争取民主与人权」联署活动」。签名的除了仍有纽约、台北之间两头飞的陶百川、胡佛之流外，还有王文兴、江春男、李鸿禧、何怀硕、张忠栋等三十人。今早看报，又来了所谓「五十二位国内文艺界人士发起「我们的呼吁──声援方励之要求特赦魏京生等政治犯」签名活动」。包括马森、痖弦、金恒炜、楚戈、席慕蓉、张晓风、爱亚、隐地、蒋勋、雷骧、李永炽、方瑜、黄美序、施淑女、李昂、王文兴、郑明娳、张文翊、林怀民、陈平芝、洛夫、蔡诗萍、张大春、管管、罗门、蓉子、高大鹏、司马中原、林耀德、王菲林、简媜、刘克襄、余玉照、彭淮栋、李瑞腾、陈雨航、周安托、吴继文、陈义芝、苏伟贞、赵卫民、侯吉谅、黄秀慧、陈幸蕙、金惟纯、江春男、杨宪宏、卜乃夫、张宝琴、初安民、秦贤次、王力行。这些人口口声声要求中共释放政治犯，奇怪的是，台湾岛上的政治犯却视而不见，这种舍近求远，真不知他们有何资格做追求公正的文艺工作者？

短短十三天中，国民党就搅出三起集体签名，说这是签名并发症，不亦宜乎？

《停止强奸孔夫子》之---捏造孔夫子的话这套经秦孝仪“身督其事”、“亲正其讹”的书，我翻了一下，对国民党党方观点的真伪，我毫无兴趣去评论。只是有一段所谓孔子的话，被曹圣芬、秦孝仪等不学无术的国民党予以栽诬，事关古书真伪，我实在看不过去，决定写几句。

《蒋总统秘录》第一册第二十四页，提到“向全世界发表‘以德报怨’的对日政策”；第二十六页，有译文如下：“以德报怨”思想，是古代孔子的名言（《论语》宪问篇。是依据儒家的四书五经所教导的“人的道理”。这是我们东方人的荣誉，蒋总统以此为对付敌人的基本精神。譬如对日本放弃要求赔偿、从宽判处战犯等措施，一切都是渊源于此。"但是，查查《论语》宪问篇，却显然大有疑问。《论语》原文是：或曰：“以德抱怨，何如？”

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一核对之下，就知道“以德报怨”根本不是孔子的话，而是有人问他以德报怨好不好，孔子明明答复说：别人对你有怨，你却以德来报，那么别人对你有恩，你又拿什么来报呢？所以他主张“以直报怨”。“直”就是根据真相而采取的相当的、该做的公平态度。“直”是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直”是你侵略我，我要你赔偿。日本侵略了菲略宾，菲律宾要它赔八十亿美金，这是“直”；日本侵略印尼，印尼要它赔五亿美金，这是“直”。至于别人对你有德的，你就相对的也以德来报，这就是“以德报德”。

《老子》第六十三章虽有“报怨以德”的话，但在第七十九章明明认为对“怨”的处理，是有条件的，所谓：“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明说深仇大恨是不能和稀泥的，和稀泥的做法，是不足为训的。所以，纵使老子的“报怨以德”观点，也是不容望文生义的。

总之，孔子绝对没说过或赞成过“以德报怨”的话，所以《蒋总统秘录》中说“以德报怨”“是古代孔子的名言”，“是依据儒家的四书五经所教导的‘人的道理’”，我们在复按之下，查无实据，证明全是国民党和他的日本人在造谣！这显然是国民党大官人在代圣人立言，强奸孔夫子。孔夫子地下有知，必然死不瞑目！

若说这是国民党大官人的笔误，那也不对，因为曹圣芬明明声明这是他们“身督其事”、“亲正其讹”过了的，既经声明没错，再说是笔误，可就说不过去了吧？何况孔夫子反对以德报怨的思想，是《论语》中的重要主题、是基本的经典常识，除非没好好读书，又何来笔误之有呢？

国民党心里有数

今年九月十八日，华视晨间新闻播屈：秦孝仪表示，日本不但把侵略改成进出等，并且“把蒋公以德报怨，只字不提。我们要记取历史教训”。可是，记取历史教训，国民党却又不准别人追问这段历史，这又怎么记取呢？国民党不准别人追问为什么战胜国（中国）却不占领战败国（日本）的领土？为什么损失最大却不要求赔钱？为什么日本侵略元凶与军头冈宁次等要判无罪？为什么这个？为什么那个？这些为什么，都是不准别人检讨的。但是，从国民党无心的泄露里，我们却也可找到国民党未尝不对这种“以德报怨”政策心里有数。以一九六四年一月三日国民党《民族晚报》为例，上面说："说实话，从“以德报怨”的立场说，我们对“以德报怨”的日本，已经有过十八年之久的忍耐。但应该注意的是：我们打败了日本之初，即忍耐着“以德报怨”，而日本似乎是在被打败了之初，就不耐地对我“以怨报德”的。如果这是两国民族性的不同，我们当初的估计，是失败了，但并不后悔。"不错，国民党“并不后悔”，但是我们苦难的同胞、苦难的中国人，却没义务为国民党的后不后悔付代价；血债即使不以血还，血债至少也该以钱还、该以历史还罢？如今国民党不但不要钱，并且帮助日本人拍“大日本帝国”宣传片（参看我的《国民党为“大日本帝国”帮凶》：“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三期《战斗·禁书·K》）、把侵略中国的日本元凶奉若上宾（参看我的《岸信介·国民党·汉奸》，“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四期《暗杀·大腿·抱》），种种莫名其妙--演出，最后竟还把圣人强奸，把孔夫子搭配上去，捏造孔夫子之言，成为他们媚外亲日的张本。这成什么话！他们真愈来愈不像话了！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三日

台大校长不要脸

台大校長不要臉，過去也有不要臉的校長，可是像現在校長陳維昭這樣不要臉的，是第一個。

今天報上登「台大校慶餐會，李遠哲：真正校友，勿要謾罵」、「陳維昭說，社會持續教育缺失」，然後又批評「校園不談品德」，學生品德不好了。陳維昭還寫這個毛筆字「敦品勵學、愛國愛人」，這個是台大的校訓，代表他很重視大學生的品德。

大學校長重視大學生的品德是好事情，但可是陳維昭校長自己的品德都爛的要死。看我李敖怎麼證明。

請看財訊雜誌所刊的一篇文章，「台大校長任期比李登輝還長」，李登輝任期幹了12年，陳維昭是從1993年做台大校長，本來應該做到1996年，做3年，按照規定任期應該到1996年6月屆滿，而應該在1995年8月召開校務會議，決定續任與否。

可是陳維昭沒有召開會議，卻在同年10月底研議當今教育部核定的台大組織規程，搞了個組織規程，將任期從3年延長到4年，並且立刻在當日生效，然後大學校長一路幹到現在。

這太無恥了，你怎麼在自己任上自肥呢？陳維昭這樣無恥、自肥，台大教授就看不過去了，所以有個聲明，認為「為台灣教育史上留下良好示範，台大校長續任應經審慎評鑑」，他們說，「現任台大校長是依82年大學法及當時台大組織規則上任的，其任期當然依當時法規規定，新的規定只能對下任校長生效，才符合法理。

然而台大新組織規程於84年10月24日由教育部核定生效，校務會議卻逕行於規程中規定，本規程修正實施前，已任聘校長之初任為續任，準用第1項及第2項。」就是說這規定適合我了！陳維昭條款，使陳校長任期延為4年，並準用新的辦法再來4年。

更不可思議的，這些條文都是在有關當事人親自主持監督下，由校務代表舉手通過的。這太無恥了吧！你這校長為了這樣做太無恥了！太無恥了！陳維昭他寫文章，「邁向21世紀的台灣大學」，台灣大學還沒邁向21世紀，這個校長無恥，先邁向21世紀了！

台灣大學另外一個不要臉的校長，也就是小官僚錢復的爸爸叫錢思亮。錢思亮那個時代配合國民黨壓迫台大哲學系教授殷海光，殷海光就是雷震主持「自由中國」的第一個筆桿。怎麼整他？就是讓他下台，不給他教書了！

1994年4月17日，自立晚報刊出，台大校長陳維昭指出，大學時期看過自由中國，對殷海光民主思想深刻，他認為殷海光批評國民黨，不但失去自由中國舞台，還被攆出台大教職。後來我李敖打官司，叫陳維昭來作證，因為你說殷海光是被攆出台大教職。陳維昭，這個不要臉的台大校長，不敢來作證，寫信給法院，「本人與此事有何干係，因社務繁忙，不克到場作證。」這是多麼的不要臉。

我們看到台大校長不要臉，一個是在自己任內不斷延任，幹到現在；第二個，明明你公開說台大迫害殷海光，然後請你作證卻耍賴不出庭，不尊重真理、人權、司法。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陶潜（三七二——四二七）字渊明、元亮，号五柳先生，浔阳柴桑（江西九江）人。死后溢号靖节先生。他是东晋的政治家陶侃的曾孙，是“开国元勋”之后，做过彭泽县县长，因为不愿“为五斗米折腰”、不愿“束带”见官僚、“耻复屈身后代”，就辞职不干了。

陶渊明生值东晋末年的乱世，看到现实政治的黑暗，决心弃官归隐。他的时代的文风是清谈的、雕饰的，但他却是清淡的、自然的。他宁愿过穷困的日子，可是却自适其适，穿着破鞋子，在山里云游，过着跟老农“相对无杂言，但道桑麻长”的日子。

陶渊明的唯一过分了的嗜好是他喜欢喝酒，并写了太多的和酒有关的诗。在他一百一十四首的五言古诗里，酒字出现三十一次、醉字七次、醪字三次、酣字三次、酌字三次、醇字一次。他的儿子都是笨蛋，没有一个能“臣得其酒”式的继承他的一切。他在六十三岁时死去，死前写《自祭文》，说“匪贵前誉，孰重后歌”，表示对生前死后的声名都不在乎。这种旷达，在他《挽歌诗》里也如出一辙：“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陶渊明的青年时代是豪气十足的，所谓“少时壮且厉”、“猛志逸四海”，他四十一岁后退隐，人生境界，更上层楼，我最喜欢他的《拟古》九首中的最后一首：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

本不值高原，今日复何悔？

陶渊明诗里说他在长江边种桑树，种了三年，刚要收成的时候，忽然山河变色，桑树“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一切成绩，都漂失了，但他并无悔意，因为“本不值高原，今日复何悔？”——本来就不在安全地带种树，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这诗旧解都说以桑树喻晋朝，但我觉得喻自己的努力，才是正解。自己的努力，在乱世之中，一切都泡了汤，泡了汤并不后悔，因为本来就志在牺牲，又何悔之有？《逸民传》里记鬼谷子对苏秦张仪说：“二君岂不见河边之树乎？仆御折其枝、风浪荡其根，此木岂与天地有仇怨？所居然也。子见祟岱之松柏乎？上枝干于青云、下枝通于三泉，千秋万岁，不逢斧斤之患，岂与天地有骨肉？所居然也。”正因为所居之地，是易遭“斧斤之患”的所在，所以柯叶之折与根株之浮，也就毫不意外了。这首诗有强烈的“求仁得仁”味道，意态悠远可喜。

陶渊明《归园田居》五首中第三首也是我最喜欢的：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陶渊明写他在庐山种豆的种种辛苦，最后晚露弄湿了衣服，旧解“夕露沾衣，喻贫贱之来伤人也”，但我觉得不计一切牺牲以维持素愿，才是正解。

我甚至觉得，这首诗该引申解释做志士仁人为素愿奋斗，有时会灰头土脸、会牺牲自己的名誉，但名誉毁了也不足惜，只要能救国救民就好了。

陶渊明死前一年，檀道济去拜访他，看到他又穷又病，忍不住说：“贤者处世，天下无道则隐，有道则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

陶渊明答说：“潜也何敢望贤，志不及也！”这样一位“自苦如此”的不合作主义者，就在别人志不及他的高蹈下、洒脱下，飘然死去。

他在《挽歌诗》中间：“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我想他自己知道，他是真正为人间立下荣辱标准的人，千秋万岁，令人永远难忘。

一九八四年五月八日

今天的我的人生境界/李敖

一个进步的人生，必须有不断的改变。这种改变，对一般人来说，只是随着年龄，缓缓地变着，变得又慢又不明显；但对我说来，却大异其趣。我喜欢采取"突变"，变得又快又明显。

当我年纪愈大，磨炼愈多，"从心所欲"的自胜愈来愈自然达到的时候，我的"突变"，也就愈发有成绩。

四个月前开始的"隐而不退"，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一次"突变"。四个月来，"隐而不退"使我凝聚了许多多年无法达成的层次与高段，四个月下来，我明显的感觉到：我的人生观（包括观念与作法）已经到了"彼岸"，我很从容的舍弃了许多旧日的价值判断，对爱情、对友情、对人我关系、对世俗喜乐、对身外之物、对自我牺牲、对时间与余生安排，等等等等，我都一一有愈来愈豁然之感。这种豁然之感，使我变得清澈、恬淡、从容、一无所惧，也一无错误。最后使我觉得：我一生中，只有今天的我才是最后完成了的我。蓬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这种情况的真意是：四十多年的人生经验，终于带给一个进步的智者的"最后完成了的我"。这种完成之后的充实感，使我不想时光倒流，不想要追回过去的什么。今天的我，比过去的我--任何时候的我--更活得成功、活得自恃与自适。这种清澈、恬淡、从容、一无所惧，也一无错误的境界，不能不说是一种超凡入圣的境界，我说我是圣人，其理即在此。

我高兴我有生以来，从来没像今天这种"最后完成了的我"过，我认为人生修炼到这一境界的时候，我真的可以"朝作文，夕死可矣"！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深夜

所毁有甚于铜像者 /李敖 1989.01.01yubar:這篇李敖的舊作 , 寫成距今已逾十年了.

當年的「倒吳」事件 , 今天早已沒有人再提及了 , 但我們絕不趕時髦 , 追新聞熱 , 發人深省的好文章 , 是不該被遺忘掉的 , 特將它送給社區的朋友們 ,目的無他 ,宣揚李敖思想而已!

1988年12月31日，包括十余名高山族在内的20多名男女，乘坐民进党的宣传车，到嘉义市火车站前，把吴凤铜像拆毁。同时发表演说，指吴凤「杀身成仁」的故事，是日本人和国民党制造的神话。

这一事件不是偶然的。 8年来，随着政治作用的炒作，吴凤问题渐渐变成了政治斗争的靶子，国小课本中吴凤故事虽予删除，并未缓和了局面。相反的，反倒助长了「倒吴派」的气焰。如今「吴通事」再次落马，身首异处，惨被「政治出草」，他若死而有知，岂不情何以堪也哉？ 8年来，我看遍了每一件「倒吴派」的论证，发现他们说国小课本与历史不符，固非无据；但是他们自己的宣传，与历史不符者，却也半斤八两。如果为了政治作用，则其心态与国民党固无二致，没有什么好说；如果为了历史求真，则这一公案，就有待我这种历史家来讲评讲评了。

反对「吴凤神话」的豪杰们，他们口口声声的论据是：在连横「台湾通史」中，吴凤是因背约、骂人、与曹族格斗下被杀的，并不是什么「杀身成仁」而死；而曹族的终止猎人头的「出草」习惯，是因族人遭天花传染病侵袭和大举迁移的缘故，与吴凤固无涉也。

说吴凤是因背约、骂人、与曹族格斗下被杀的，并没有错；但是若口口声声引据连横的「台湾通史」，却予以断章取义，就不对了。「台湾通史」卷三十一吴凤传中，首先即赞美「士有杀身成仁，大则为一国，次为一乡」，但吴凤却为一族而死－－－「为汉族而死」，言外之意，吴凤「杀身成仁」的伟大，显然有胜于为国而死。连横又说，吴凤做通事时，以前的通事与番人有约，每年以汉人男女二人给他们「杀以祭」，但是番人「犹不守约束，时有杀人」，可见番人背约在先。吴凤接任通事职务后，乃对番人说：「今岁大熟，人难购，吾且与若牛，明年偿之。」则意在以牛代人，他的人道精神，可以肯定。后来连牛也不给，确是背约。番人声言要杀他，他「固不得去」，也就患有所不避。番人来了，他【危坐堂上，神气飞越。……….叱曰：『蠢奴！吾死亦不与若人！』】这种我宁死也不肯把汉人男女送给你们这些蠢东西来杀的气概，不是「杀身成仁」是什么？最后「番怒刃凤，凤亦格之」而死。 「已而疫作」，番人「各社举一长老，匍匐至家，跪祷曰：「公灵在上，吾族从今不敢杀汉人。…….」尊凤为阿里山神，立祠祷祀。」由此可见，吴凤的「杀身成仁」，的确于史有征，虽然细节部分，如骑白马赴义之类，不见「台湾通史」，但他基本上为台湾人（汉人）「杀身成仁」，却不容否定！

如今说吴凤「杀身成仁」，是日本人和国民党制造的神话，这种人，显然是不真读「台湾通史」的，「台湾通史」的作者既非日本人，又非国民党，他可是台湾人！

吴凤故事本是人类中罕见的伟大动人故事，纵与史实小有出入，也不该引起高山族的自卑感，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杀人；更不该引起台湾人的政治作用，因为吴凤根本就是台湾人。但在无知与偏狭的盲动下，却有人刻意要摧毁吴凤，并从铜像开始。他们不知道，所毁有甚于铜像者，是他们毁掉了历史与正义，他们毁掉了台湾人史无前例的一个义人，和永不再有的伟大动人故事。

王宝钏的另一面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我已在“王宝钏精神”一文里，指出这是一种没有意义的“愚贞”，且呼吁我们不但要打倒薛平贵男权至上的思想，也要打倒王宝铡女人自甘吃亏的精神。

可是。我们研究民情的人不要忘记，“王宝训精神”虽然如此落伍不通，但是这仅限于两性贞操的一面；她本人在另一面－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的一面，却一反其道，表现得极为进步勇迈。这一点上，平剧中《红鬃烈马》可以提供我们不少材料．值得我们进一步的论列。

话说王宝钏小姐在深闺时代，一天在花园里碰到“穷小子”薛平贵在那儿睡觉。慧眼识英雄，春情想汉子，立刻把薛平贵叫醒，告诉这“穷小子”，说她要打彩球招亲，请他届时跑来抢球。于是平剧中“彩楼配”开场，玉小姐和薛先生好像篮坛国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抛一接，竟不差毫毛，王宝钏的父亲王允，看到许多在场的公子王孙都没有接到球，反被“穷小子”薛平贵接到，大惊失色，决心“一不该，言而无信，要把婚姻赖”。那知女儿王宝钏，乃是见到汉子，信誓旦旦的人，死命不肯赖婚。气得王允怒不可遏，乃至父女二人表演“三击掌”，双方发誓脱离父女关系，永不相见。平剧中“三击掌”唱词，可节录出这样的对话：（允）我的儿说话言不逊，句句话儿伤父心。

（宝）非是女儿言不逊，爹爹为何你要退婚？

（允）要退要退偏要退！

（宝）不能不能是万不能！

（允）今日不把婚来退，两件宝衣脱下身！

（宝）上脱日月龙凤袄，下脱山河地理裙。两件宝衣来脱定，交与了嫌贫爱富的人！……（允）有朝为父亡故后，不用宝钏哭半声！至死不见王三姐！

（宝）女死不见老严亲！

父女二人，为了“严防”双方再见，于是“三责掌”发誓。发誓后，王宝钏唱道：“一刹时失去了父女情！休怪儿与父三击掌，老爹爹做事太无情！”

在父亲无情的干涉婚姻自由下，王宝钏以相府宦门之女，跟薛平贵搬入寒窑冷洞之中，直到薛平贵“投军别窑”，她仍旧至死靡他，坚持不变。后来她的母亲来看她，在“母女会”中，她恩怨分明，告诉她妈妈说：“老娘亲不必两泪淋，女儿言来听分明：倘若爹爹丧了命，女儿不去哭半声，非是女儿心肠狠，他把儿夫妻不当人！倘若老娘遭不幸，披麻带孝是儿身，守墓入土把孝尽，也不在老娘把儿生。”

王宝钏这种为了恋爱自由婚姻自由，而吃尽千辛万苦，不惜与老子决绝的勇气，可说是我们中国民间最伟大的性爱故事，值得每一位新时代的女性的效法与回味（一九六五、八、二十五。）

王宝钏精神

王宝钏精神最近因为一中学校长与一海外留学生的太大通奸，引起了不少的争论，当一个省议员提出留学生太太“守空闺”的问题的时候，省主席曾呼吁留学生的太太们要效法王宝钏，要苦守寒窑十八年！

对省主席的高论，我只有佩服。但是我承认：我若是女人，我一定做不到，并且丝毫不觉得有做到的必要。我不肯这样做，理由很多。主要的理由在罗素《婚姻与道德》一书里说了不少，不服气的人不妨参看。

反看王宝钏的丈夫薛平贵，他在这十八年里做了些什么呢？他不但没有“苦守寒窑”，反到讨了“代战公主”做了太太！

十八年后，薛平贵回去看王宝铡，在“武家坡”戏词里还有这么一段：“洞宾曾把牡丹戏，庄子先生三戏妻，秋胡曾戏过罗氏女，平贵要戏自己妻！”一十八年的苦守。先换得的，竟是大夫这门子“戏妻”的雅兴！

薛平贵的安排下，王宝钏曾见了代战公主。平剧中“大登殿”戏词中，写王宝铡的心情如下：“王宝钏低头用目看，代战女打扮似天仙。怪不得儿夫他不回转，原被她缰住了一十八年！宝钏若是男儿汉，我也在她国住几年！”

这种对外国婆子“我见犹怜”的心情，最像晋朝桓温的太太。这时候，王宝铡本可到台中法院控告薛平贵“重婚罪”的，可是她大概知道不会得到公平的裁判，所以她屈服了。于是薛平贵大唱道：“孤王金殿来观看，二梓童打扮似天仙。宝钏封至在昭阳院，代战公主掌兵权。赐你二人龙凤剑，三人同掌锦江山。”

于是王宝钏和代战公主“你为正来我为偏”，“学一个凤凰伴君眠”了。代战公主既不需要黎东方教授收为干女儿，也不需要被妇女会通电驱逐，薛平贵这种施诸于女士们的显然阴谋，比起新时代的施显谋来，真是“不可原谅”多多了，可是他却有“好运气”，而今日的王宝钏，她却老实不客气，在台北法院里告上一状，这是时代的进步，也是妇女的抬头，当然相对的是男权的下降，和一切薛平贵式人物的悲哀！

在近代世界的贞操观中，大家公认的事实是，提到贞操，男女是相对的，不再是女人一方的。整天在外面胡搞女人的丈夫，没有资格谴责自己的太太在家里偷汉。太太也没有独守空闺的义务和必要。这种认识，根本否定了“王宝钏精神”，并且认定“王宝钏精神”像“愚忠”“愚孝”一样，只是一种没有意义的“愚贞”而已。

昨天三更半夜与黄胜常先生聊天，一再讨论王宝钏的问题，他告诉我说，平剧“马派”（马连良派）的“武家坡”里，有薛平贵的一段道白如下：“哎呀！且住。想我离家一十八载，也不知她的贞节如何？我不免调戏她一番：她若守节，上前相认；她若失节，将她杀死，去见我那代战公主。”

这种可耻的片面的贞操观念，就是中国人肯定过的思想：不但受益的男人肯定，甚至吃亏的女人也肯定，这真是不可思义。如今，在新时代里，我们不但要打倒“薛平贵思想”，也要打倒“王宝钏精神”。只有这样，我们的两性生活才有一条活路。

（一九六五年、八、二十四。）

“三毛式伪善”和“金庸式伪善”

有一次，皇冠的平鑫涛请我吃饭，由皇冠的几位同仁作陪，我到了以后，平鑫涛说：“有一位作家很仰慕李先生，我也请她来了，就是三毛。”于是他把三毛介绍了给我。

三毛很友善，但我对她印象欠佳。三毛说她：“不是个喜欢把自己落在框子里去说话的人”，我看却正好相反，我看她整天在兜她的框框，这个框框就是她那个一再重复的爱情故事，其中有白虎星式的克夫、白云乡式的逃世、白血病式的国际路线，和白开水式的泛滥感情。如果三毛是个美人，也许她可以以不断的风浪韵事传世，因为这算是美人的特权，但三毛显然不是，所以，她的“美丽的”爱情故事，是她真人不胜负荷的，她的荷西也不胜负荷，所以一命归西了事。我想，造型和干哪一行还是很重要的。前一阵子林青霞同我晚餐，餐后在我家谈了十小时，我仔细看了她，我看她就是明星造型，正好干明星；美丽岛军法大审时，陈菊在电视里出现肉身，面目坚毅肃杀，我仔细看了她，我看她就是政治造型，正好搞政治。如果林妹妹搞政治，陈姐姐干明星，我想就说不出来的不对劲。三毛现在整天以“悲泣的爱神”来来去去，我总觉得造型不对劲，她年纪越大，越不对劲。有一次我在远东百货公司看到她以十七岁的发型、七岁的娃娃装出现，我真忍不住笑，这种忍不住笑，只有看到沈剑虹戴假发时，才能比拟。

比起琼瑶来，三毛其实是琼瑶的一个变种。琼瑶的主题是花草月亮淡淡的哀愁，三毛则是花草月亮淡淡的哀愁之外，又加上一大把黄沙。而三毛的毛病，就出在这大把黄沙上。三毛的黄沙里有所谓“燃烧是我不灭的爱”，她跟我说：她去非洲沙漠，是要帮助那些黄沙中的黑人，他们要她的帮助。她是基督徒，她佩服去非洲的史怀哲，所以，她也去非洲了。我说：“你说你帮助黄沙中的黑人，你为什么不帮助黑暗中的黄人？你自己的同胞，理需要你的帮助啊！舍近而求远，去亲而就疏，这可有点不对劲吧？并且，史怀哲不会又帮助黑人，又在加那利群岛留下别墅和‘外汇存底’吧？你怎么解释你的财产呢？”

三毛听了我的话，有点窘，她答复不出来。她当然答复不出来，为什么？因为三毛所谓帮助黄沙中的黑人，其实是中一种“秀”，其性质与影歌星等慈善演唱并无不同，他们做“秀”的成分大于一切，你绝不能认真。比如说，你真的信三毛是基督徒吗？她在关庙下跪求签，这是那一门子的基督徒呢？她迷信星相命运之学，这又是那一门子的基督徒呢……所以，三毛的言行，无非白虎星式的克夫，白云乡式的逃世、白血病式的国际路线，和白开水式的泛滥感情。她是伪善的，这种伪善，自成一家，可叫做“三毛式伪善”。

“三毛式伪善”，比起另一种伪善来，还算是小焉者也。另一种伪善是金庸式的。金庸到台湾来，有一天晚上到我家，一谈八小时。我责备他不该参加什么“国建会”，自失他过去的立场。他说他参加，也说了不少批评的话。我说这是不够的、得不偿失的、小骂帮大忙的，你参加这种会，真叫人失望。接着谈到他写的武侠，我说胡适之说武侠小说“下流”，我有同感。我是不看武侠的，以我所受的理智训练、认知训练、文学训练、中学训练，我是无法接受这种荒谬的内容的，虽然我知道你在这方面有着空前的大成绩，并且发了财。金庸的风度极好，他对我的话，不以为忤。他很谦虚的解释他的观点。他特别提到他儿子死后，他精研佛学，他已是很虔诚的佛教徒了。我说：“佛经里讲‘七法财’、‘七圣财’、‘七德财’、，虽然‘报恩经’、‘未曾有因缘经’、‘宝积经’‘长阿含经’、‘中阿含经’等等所说的有点出入，但大体上，无不以舍弃财产为要件。所谓‘舍离一切，而无染着’，所谓‘随求经施，无所吝惜’。你有这么多的财产在身边，你说你是虔诚的佛教徒，你怎么解释你的财产呢？”

金庸听了我的话，有点窘，他答复不出来。为什么？因为金庸所谓信佛，其实是一种“选择法”，凡是对他有利的，他就信；对他不利的，他就佯装不见，其性质，与善男信女并无不同，自私的成分大于一切，你绝不能认真。他是伪善的，这种伪善，自成一家，可叫做“金庸式伪善”。

《新约》里说：“没有仆人能侍奉两个主人：不是恨这个，就得爱那个；不是重这个，就得轻那个。你不能同时侍奉上帝，又侍奉财神。”

看了三毛的例子和金庸的例子，我不得不说，那位基督徒和这位佛教徒，其实都是伪君子。他们同时又要上帝，又要财神。真正上帝的信徒不会这样，真正财神的信徒也不会那样，只有把上帝当财神或把财神当上帝的伪君子，才会这样。

1981年作

李敖论五四 /李敖 1989.04.29五四运动至今七十年了，台湾岛外的朋友，希望我谈谈五四。做为以思想家、历史家自居的我，也自信能够把这题目彻底的谈一谈，藉以纠正几十年来大家对五四的错误认识。

我父亲李鼎彝是五四运动后一年进北京大学的，他正赶上五四带来的排山倒海，在巨浪之中，他和当时的许多人一样，已经无法冷静观察这一运动，再予以评价。奇妙的是，晚他三十六年的我，却在大江东去，浪淘尽五四人物的边缘，得以冷静的观察了它。胡适、罗家伦，都是我认识的，五四时代，他们固一世之雄也，但在世乱飘荡之际，他们都局促海隅，无复当年了。这些雕谢了的身影，更是我观察五四的具体人证，使我在下笔时候，别有领悟。 胡适生前，我写过一篇「播种者胡适」，其中指出一九一九年「有件事情对胡适来说可能是不幸的，那就是五四运动。五四运动把胡适所希望的一个单纯的文化运动转变为政治运动，扰乱了他那为中国建立非政治的文化和思想基础的梦想，对这个梦想的达成而言，五四显然是一条岔路。新文化运动本来该是针对辛亥革命、二次革命而做的非政治的革命，当时那些健将们都相信唯有思想革命成功，政治革命才有了真正的保障，才不会一垮再垮。半路杀出五四运动，对新文化运动当然有「广为流传」的贡献，但它也未尝不是新文化运动的「罪人」，因为它使许多优秀的知识分子都纷纷忍不住了，纷纷忘了他们真正的深远的使命了，他们不怕「任重」，但却有点嫌「道远」了。最后，他们终于暴露了狂热的本质，选择了感情的求近功的反应方式，大家都不肯再静下心来研究问题了，大家都跑到十字街头，投身到党派的阵营里，高倡他们的主义去了。」 我这篇文章发表后，胡适写信给我，可是还没写完，他就死了。死后他的文件都被监管，不过据看过这封残信的台大校长钱思亮见告内容，并没否认我上面的论断。事实上，胡适是肯定我的看法的。早在他死前四年和我的一次谈话中，他就批评五四以后各路人马抢青年去搞政治的举动，他怪国民党、怪共产党、甚至还提到「梁任公（启超）他们也抢青年」，言下不胜惋惜。另一方面，我在「播种者胡适」中提到「只有胡适仍然守住不谈政治的诺言」，引起陈独秀在台湾故旧的不满，写文章质问我根据什么证据，『确知陈（独秀）、李（大钊）和胡适的「相约」？ 难道是胡适亲口告诉你吗？』事实上，胡适所写他回国时「打定不谈政治的决心，要想在思想文艺上替中国建筑一个革新的基础」以外，有一封失传了的信，便是证据。在张静庐「中国现代出版史料」甲编中，就收有这封信。信是写给陈独秀的，中有「若要『新青年』改变内容，非恢复我们『不谈政治』的戒约，不能做到。」他建议由北京同人发表一新宣言，「注重学术思想艺文的改造，声明不谈政治。」可见大家讲好专心为中国做文化和思想的奠基工作，的确是经过相约。不幸的是，这批优秀的知识分子，最后终于在五四的排山倒海下，被政治席卷以去。

五四运动发生在一九一九年，只有在广义的说法里，它才包括一九一七和一九一八年的新文化运动。而新文化运动，才是五四运动的基础。新文化运动是孙中山所命名的词儿，他在南方，深思远虑的把眼光投射到北京，他肯定了「一二觉悟者」所引起的「思想界空前之大变动」。他写信给海外同志，告诉他们「吾党欲收革命之成功，必有赖于思想之变化」，他极力赞美从北方起来的那个变化。可惜的是，所有的革命者都在思想变化过程中，就先政治挂帅了一切。于是，五四变成了一条岔路，「吾党」应五四而兴，五四却完了。

为什么五四是新文化运动的一条岔路呢？因为新文化运动的主流虽然是「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但是达成这些主流的基础，不是别的，乃是个人的解放。而个人的解放的前提，乃是思想的解放。五四运动以后十六年，胡适写「个人自由与社会进步」回忆说：「民国六七年北京大学所提倡的新运动，无论形式上如何五花八门，意义上只是思想的解放与个人的解放。蔡元培先生在民国元年就提出『循思想自由言论自由之公例，不以一流派之哲学一宗门之教义梏其心』的原则了。他后来办北京大学，主张思想自由，学术独立，百家平等。在北京大学里，辜鸿铭、刘师培、黄侃和陈独秀、钱玄同等同时教书讲学。别人颇以为奇怪，蔡先生只说：「此思想自由之通则，而大学之所以为大也。」这样的百家平等，最可以引起青年人的思想解放。」但是，思想解放的达成，却又有赖于显示个性主义（Individuality）的「健全的个人主义」。胡适回忆：「我们当日介绍易卜生（Ibsen）的著作，也正是因为易卜生的思想最可以代表那种健全的个人主义。这种思想有两个中心见解：第一是充分发展个人的才能，就是易卜生说的：「你要想有益于社会，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第二是要造成自由独立的人格，像易卜生的「国民公敌」戏剧里的斯铎曼医生那样「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因为信仰「健全的个人主义」的人们深信：「一个新社会、新国家，总是一些爱自由爱真理的人造成的，绝不是一班奴才造成的。」而这种「健全的个人主义」，在十多年后，已由胡适印证为不是别的，「其实就是『自由主义』(Liberalism)。」不幸的是，五四运动以后的「吾党」，却丢开了「健全的个人主义」，而走上集体主义的路子。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罢，他们都「以俄为师」，输入了苏联式的党组织与党纪律，而这种老毛子的玩艺儿，却含有窒息思想解放的可怕祸害。胡适回忆：「苏俄输入的铁纪律含有绝大的『不容忍』(Intoleration) 的态度、不容许异己的思想，这种态度是和我们在五四前后提倡的自由主义很相反的。」由此可见，不论是右派的国民党、还是左派的共产党，他们左右逢源的、「吾党所宗」的，其实非布尔什维克即法西斯，他们都走上集体主义的路子。而这种路子，对个人解放与思想解放的新文化运动说来，却是令人痛苦的歧途。 新文化运动的主题是「启蒙」，是思想的、文化的、洗自己心革自己面的；五四运动的主题是「救亡」，是政治的、进而拥党自肥的、洗别人心革别人面的。在救亡图存的紧迫感觉下，举国若狂，认为时不我与，而要中风疾走、结党营公，是我们可以理解的。问题是，如果没有这些各路英雄来救国，中国是不是会更糟呢？会一定等不及了呢？戊戌政变时，与康有为同为「救亡」人物的王照，在三十多年后回忆说：「戊戌年，余与老康讲论，即言「……..我看只有尽力多立学堂，渐渐扩充，风气一天一天的改变，再行一切新政。」老康说：「列强瓜分就在眼前，你这条道路如何来得及？」迄今三十二年矣。来得及，来不及，是不贴题的话。」照王照的意见，中国拖了三十多年还没亡，可是当年若不「救亡」而去救小孩子，第一代不去救国而去救第二代、第三代，则三十年后，民智大开，思想解放，个人解放，这些非奴才的第二代、第三代中国人，才是建设新中国的本钱。当然，王照这种迂腐之论，谁也不要听他的，大家都吵着说中国快亡了、缓不济急了。这种忧虑，最后使从事新文化运动的许多优秀的知识分子，也都投入五四运动所带来的政治挂帅里。结果，经过三十年的折腾，收回了台湾，可是丢掉了大台湾四十四倍的外蒙古，对俄引狼入室、对日以德报怨，满目疮痍之中，右派法西斯的国民党逃到台湾、左派布尔什维克的共产党得到大陆。中国人付了几十年「救亡」的代价，最后，中国站起来了，可是中国人却垮了。 中国站起来了，可是中国人却垮了。为什么？因为在几十年的浩劫下，中国人在思想解放、个人解放上，已经面目全非、奇惨无比。从外在的压力看，中国人陷入集体主义的制度下，殊少个人的自由和显示个性主义的条件；从内在的突破看，中国人中的匹夫匹妇固然氓之蚩蚩多是混蛋；至于其它出类拔萃之士，在「冲决网罗」(谭嗣同语)方面，表现得也一塌糊涂。五四于今，七十年了，但是比起七十年前新文化运动的真正精神，又在那里？海峡东岸的出类拔萃之士，还在国民党老神在在下，曲学阿世又阿当道，不敢攻击三民主义，有的还妄想「三民主义统一中国」；海峡西岸的出类拔萃之士，虽然思想解放、个人解放上有勇敢的觉悟，但是因为几十年的教条污染，这种觉悟，还处处留下污染的痕迹而不自觉。一般说来，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他们跳来跳去，以为自己跳出来了，其实还在如来佛的掌心里。他们著书立说，处处不脱马克斯的心传与唯物的独断，虽然他们口口声声在争自由民主。海峡两岸的出类拔萃之士按说不该像匹夫匹妇那样混蛋，但是，他们又高明多少呢？ 为什么中国人变成这样？根本的原因，是在思想解放、个人解放上基础太差。七十年前的新文化运动，还没生根发叶，就「根株浮沧海」了。当时优秀的知识分子，在思想解放、个人解放上变成了半吊子，本欲度人，结果尚不足以自救。天下不危，岂可得乎？

当时优秀的知识分子，从事新文化运动，在标榜的项目上，虽不周全，大致不差。但是由于他们本身也在摸索中前进，所以矛盾时出。以急先锋陈独秀为例，他气壮总胜于理直。他大刀阔斧论古典主义之当废，但却同时盛誉古典主义而不自知；他明白宣布「相信尊重自然科学实验哲学」，但却误以为唯物辩证法是科学；他说实验哲学和辩证法的唯物史观是近代两个最重要的思想方法，并希望两者能成为联合战线，其实是完全错误的。辩证法是达尔文演化论成立以前的玄学，实在不是什么科学，但是陈独秀却不知道，他的徒子徒孙也不知道。陈独秀后来带头替中国选择了共产主义，共产主义的理想是美丽的、伟大的、无懈可击的，并且是古往今来志士仁人的一贯好梦。「礼记」中「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岂不正是共产主义的「各尽所能」吗？「贷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岂不正是共产主义的「各取所需」吗？但是，把这么伟大的圣人才能做到的境界，施之于匹夫匹妇，又如何可行？此难怪中国人读了两千年「礼记」，结果却只能读不能行。陈独秀不知国货的共产主义不可行，反引进洋货共产主义，他的徒子徒孙且以可用阶级斗争的方法，一蹴而几于先，再阶级专政于后，期得长治久安，殊不知此非深知马克斯者也。马克斯早在一八六五年就完成「资本论」初稿的最后两卷，但他不让恩格斯看，事实上，他在第三卷中，已经动摇了他在第一卷中劳动价值论的论据。他在一八七二年海牙大会的讲演中，也有「我们不否认有些国家如英国、美国，甚至荷兰的劳工们，可用和平方法达到目的」的石破天惊之言，可见马克斯本人，对马克斯主义，也不无疑义。恩格斯1890年写信给舒密特，提到马克斯曾自讽的说：「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不是一个马克斯主义者！」由此可见，此马来头大，固有自知之明者也。如今一个世纪下来，马克斯所预言的资本主义，依然逍遥健在，而共产主义亦不得不明暗之间，走资以求繁荣，可见教匹夫匹妇去做圣人，志士仁人实有力不从心之苦。七十年前陈独秀的带头误以唯物辩证法是科学，证明了他错认「赛先生」。新文化运动人物以「冲决网罗」的思想解放、个人解放为天下倡，但他们自己，却身陷新罗网而不自知，五四之为岔路，此为最大明证。 新文化运动时代的优秀知识分子，在思想解放、个人解放上变成了半吊子，又岂止陈独秀？他们之中，不论上层或下层，在为中国导向上面，都不难挑出毛病和笑话。例如鲁迅，在当时，他的思想竟是反对「自由平等之念，社会民主之思」的，他不但反自由民主，并且连代议制度都反，这是什么头脑？又如毛泽东，他在中共建党筹组湖南小组的前夜，还在长沙大公报上鼓吹「湖南独立」、主张中国应「实行「各省人民自决主义」，二十二行省、三特区、两藩地，合共二十七个地方，最好分为二十七个国。」而湖南本身，要建立「湖南共和国」，以免「湖南受中国之累」！这又是什么头脑？ 这种由当时优秀知识分子给中国乱投医、乱带路的现象，在在都显示了他们的「目的热」，往往造成了「方法盲」，原因无他，他们自己在思想解放、个人解放上，火候不无可议，热情有余，沉潜不足。当时最理智的莫过于胡适。胡适看出主义不是万灵丹，因而劝人多谈问题少谈主义，其眼光锐利，确在他人之上。但胡适也有他的盲点，例如他在一九二六年宣称：「十八世纪的新宗教信条是自由、平等、博爱。十九世纪中叶以后的新宗教信条是社会主义。」当时讲了许多话申述这个主张。可是二十七年后，他公开忏悔了，公开忏悔他「在那时与许多知识分子所同犯的错误；在当时，一班知识分子总以为社会主义这个潮流当然是将来的一个趋势」。他说三十多年来，「极左的与极右的社会主义，拿国家极大的权力来为社会主义作实验；而两种实验的结果都走到非奴役、集中营，非用政治犯、强迫劳工，非用极端的独裁，没有方法维持他的政权。因为这个三十多年的政治、经济的大实验，极左的极右的大实验的失败，给我们一个教训。」所以大家才有以觉悟。「在外国，如在美国，现在有好几个杂志，最著名的如「自由人」(Freeman)杂志，里面的作家中有许多都是当初做过共产党的，做过社会主义信徒的，现在回过头来提倡个人主义、自由主义的经济制度。这种在思想上根本的改变，我们不能不归功于三十多年来世界上这几个大的社会主义实验的失败，使我们引起觉悟──包括我个人，在今天这样的大会里当众忏悔。」由此可见，新文化运动时代的大宗师胡适，在为中国导向方面，也未尝不一时错认「德先生」，而有以误入歧途。连胡适都如此，其它优秀知识分子更可知矣 !

一个多世纪来，中国优秀知识分子为祖国带路，试验过君主立宪、试验过开明专制、试验过保皇、试验过革命、试验过勤王复辟、试验过再造共和、试验过新华春梦、试验过金陵春梦、试验过北京红楼梦。什么都试验过，只忘了试验一件事，就是帝国主义统治香港那种调调儿。结果呢，一个多世纪的比赛下来，试验出来最成功的，竟是帝国主义下的香港！香港百分之七十都是中国人，但在洋鬼子的统治下，居然创造出一个令全世界赞叹的地区，在全世界经济衰退的时候，它还能维持生产总值每年百分之十的成长、还能成为全世界第三个金融中心，更重要的，在繁荣以外，它给了中国人充份的言论自由。结果比赛下来，他们的「殖民」待遇，都胜过我们的「大国民」水平。连起码的自由与繁荣都远胜于中国人自己的统治，这种国耻，比香港割给英国更丢人吧？有时候，我们觉得我们除了「以做中国人为荣」外，其它能引以为荣的，竟不堪枚举，除了「爱国」、「民族」、「光荣」、「大义」这些引以自慰的抽象外，简直没有多少可以自豪的实绩了，做为中国人，这不太可怜了吗？设想当年道光皇帝甘心亡国，岂止香港，连整个中国都割给英国，一个多世纪下来，中国人是不是也不错呢？我看至少至少，不会比国民党统治更坏吧？当然爱国者会说：这是什么话！我们不要做亡国奴！但是，另一种声音我们也不妨想想：许多时候，做了亡国奴的自由与繁荣，竟比做一个政权的家奴还象样，这又怎么说呢？富兰克林说：「那里有自由，那里便是我的祖国。」这种声音，岂不也值得我们比比吗？

五四运动以打倒帝国主义始，以被帝国主义打倒终。我们走了七十年的远路，如今自由无缘、繁荣没份，在上者专政，在下者浑沌，所谓思想解放、个人解放，都还瞠乎其后，不知何年何月才得登彼岸而迷津。抚今追昔，真令人不禁为五四忧。也许再过七十年，我们才能真正达到新文化运动所标榜的项目。不过，先决条件是不能再走错路了，再走错路，再来个七十年也没用。那时候，我们已是世界第一贫穷愚昧之国，连帝国主义都不要我们了！

犧牲那一代? / 作者:李敖

古今中外，志士仁人舍己為人，無不「犧牲小我，成全大我」。不過，這種犧牲的信仰，有時也會走火入魔，從個人的自我犧牲的美德變為集體的中風狂走的強制，形成舉國若狂的犧牲場面，這種宗教式的集體狂熱所帶來的問題，也就多了。

胡適寫「丁文江的傳記」，提到他這老朋友信仰一種「為全種萬世而犧牲個體一時」的宗教。丁文江特別推崇螞蟻，說螞蟻有「為全種萬世而犧牲個體一時的天性」。他認為「天演之結果，凡各動物皆有為全種萬世而犧牲個體一時之天性，蓋不如是不足以生存也。」丁文江這種宗教，胡適是不贊成的。胡適說：丁文江的情感「使他不能完全了解這種宗教心可以含有絕大危險性，可以瘋狂到屠戮百千萬生靈而還自以為是「為全種萬世而犧牲個體一時」！」以蘇聯為例。當年丁文江說：「……照蘇俄的現狀，我們看不出一點平等自由的光明。不錯，資本階級是沒有了。……統治的階級，很廉潔，很努力，許多非共產黨都可以承認的。然而平等則完全不是。……蘇俄統治者的生活與平民是兩樣的。……從殺人，放逐，到自由平等是一條很遠的路。」「我雖不贊成共產主義，我卻極熱忱的希望蘇俄成功。沒有問題，蘇俄的共產是一個空前大試驗。如果失敗，則十五年來被槍斃的，餓死的，放逐的人都是冤枉死了，豈不是悲劇中的悲劇？」對這種理論，胡適反駁說：丁文江「在上文說：「從殺人，放逐，到自由平等，是一條很遠的路。」他現在說：「如果失敗，則十五年來被槍斃的，餓死的，放逐的人都是冤枉死了！」這豈不等於說：「如果成功，則十五年來被槍斃的，餓死的，放逐的人都不算是冤枉死的了！」」所以胡適的結論是，這種理論，是丁文江「「為全種萬世而犧牲個體一時」的宗教在那兒作怪。」不贊成共產主義的丁文江，都有集體犧牲的狂熱如此，信仰共產主義的人們，自然更不消說。共產主義者提出一個偉大的口號，就是「犧牲這一代以為下一代」。在這種信仰下，一切苦難、一切災禍、一切「一家哭」「一路哭」、一切「千萬人頭落地」，對他們說來，都不算什麼。他們要「犧牲享受，享受犧牲」；犧牲同志，同志犧牲；犧牲自已，自已犧牲，什麼也不為，為的只是下一代，下一代的遠景、下一代的苦盡甘來。但是，以他們的「目的熱」卻「方法盲」，所謂遠景所謂苦盡甘來，真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兌現？事實證實給下一代的是：「從殺人，放逐，到自由平等是一條很遠的路。」他們革了幾十年的命、吃了幾十年的苦、造成了幾十年的浩劫，可是，人間天堂還是在天上，他們從黑頭到白髮、從吶喊到彷徨、從兩手血滴到頭破血流，最後所換得的，卻是這一代的頹唐和下一代的迷失，這種可怕的宗教，想來也真令人寒毛直豎。

孫中山提倡「以俄為師」，所以國民黨也感染出「犧牲個人的自由，為了國家的自由」等怪論。這類怪論，自是具體而微的「犧牲這一代以為下一代」。不過，由於國民黨腐化得快，它的宗教狂熱，很早冷卻。但這一冷卻，未嘗不救了它。我曾說：國民黨革命革到頭來，大家都不想再革命，甘願小鼻子小眼做「太平犬」以終老，這種個人價值的覺悟，豈不正是它墮落中的新境界？在個人價值的覺悟下，人們會發現：不論那一代，都不該刻意用犧牲來追求什麼、成全什麼，那一代都不是螞蟻啊！

标 题:粗談中國知識份子五病中國知識份子在談到本身的時候, 總喜歡冒出一股特別之氣. 舊式一點的 會冒出"萬般皆下品", 新式一點的會冒出"我們讀書人"如何如何. 這一股特別 之氣, 常常把自己裹住, 神氣活現, 自成一種人. 　　這一現象, 有著明顯而深遠的歷史背景. 中國知識份子的前身相當於古代 的士, 士大夫, 士君子, 君子, 儒, 書生. 這一種人, 在歷史上的地位大致是 : 先得受教育的便利或特權, 不當兵, 不納稅, 不種田, 不做工, 主持輿論( 好一點的是"清議" ), 影響司法(壞一點的是"訟師"), 進而重舉應僻, 做官行 道(好一點的是"清官", 壞一點的是"巧宦"); 退而傳經授徒, 弄月吟風, " 忍 把浮名, 換做淺盞低唱". 至於真正懷抱大智慧大原則而殉道如李卓吾者,畢竟 極少. 能做到獨善其身, 隱沒山林, 已經不錯了. 　　造成中國知識份子特殊地位的基本原因有三: 一是農業社會, 二是威權局 面, 三是文字艱難. 農業社會和威權局面, 需要的是一種"知命""務本""保守" "服從"的架構, 這一架構不能全靠老子的板子或皇帝的斧鉞, "馬上得天下"並 不能"馬上治天下", 要想得而治之, 就得下馬請教書生, 要書生製造抽象的架 構去平衡, 去控制. 據說書生也有"馬上"的時候, 所謂"上馬能擊賊"之類. 不 過那時候, 國不亡也差不多了. 而該書生上馬之前, 照例又"倚馬"萬言一番, 恐怕萬言未了, 早已被賊所擊, 最後命短的自然"罵賊而死"; 命大的只好" 奈 何從賊"了! 　　中國知識份子的處境, 一直來源自一個古老的公式, 這個公式是:　　ˊ成則為王

知識份子+威權者＝

ˋ敗則為寇

不論為王為寇, 知識份子最後為威權者所乘則一. 不論自古以還, 其名位是" 文學侍從之臣",大學校長, 或是什麼物理學家, 理財專家, 或什麼賦稅改革家 . 有幾個知識份子能逃掉不為威權者鷹犬之譏? 或能逃掉不扶同為惡之譏? 　　探討中國知識份子陷入這一病態的原因, 該是一件非常值得嘗試的事, 嘗 試所得原因可有五點:　　一 拙於謀生

早期知識份子的特色是"四體不動, 五榖不分". 既不屑為工農, 又看不起 商賈. 他們的生活, 經常要仰賴於威權者才能解決, 或為所從之臣, 或為被養 之士. 為五斗米折腰, 自然難免. 於是一切理想抱負, 也都化為威權者的因變 數. 偶有不為五斗米折腰的人, 退而歸園田居, 卻也有將蕪之田園, 盈樽之老 酒, 供他傲嘯山林, 採菊籬下. 且仗民間對知識份子的禮遇, 到處可吃到不花 錢的狗肉. 更等而下之的, 也可在揚州二十四橋白吃白嫖, "小紅低唱我吹簫" , 做紅顏知己. 今也不然, 今日知識份子甚至連白吃白嫖的禮遇也得不到了, 燈紅酒綠之處, 早無知識份子的份兒. 又加上多年的戰亂, 知識份子最後退隱 的將蕪之田園也不知去向, 連"大不了回家吃老米飯"的賭氣話都不敢說, 自己 的胃, 跟威權者的威權成一直線, 一點抗衡的餘地都沒有了. 於是, 一切什麼 "合則留, 不合則去""難進而易退"等骨氣, 都免談了.

二 急於用世

上面的謀生問題, 有的知識份子倖能解決, 可是另外一個問題又來了, 那 就是"懷才不遇""不甘寂寞"的問題. 當年孔老夫子早有"我待賈者也"的感嘆, 並且一輩子悽悽惶惶, 目的在得"用我者"的賞識. 知識份子懷才得展是好的, 可是為了一展長才, 卻不得不委身屈己, 謀與既成勢力合作, 則是許多悲劇的 起源. 當然, 許多知識份子也有他們自解的理由, 有的說由於他的加入, 虎可 以謀其皮, 既成勢力可以改好; 有的說他的工作性質有益國計民生, 是科學性 質, 經濟性質等等. 殊不知他所得到的, 竟多是得不償失, 多是間接鞏固既成 勢力, 多是悔不當初. 中國知識份子並未普遍學到"不降其身, 不辱其志"的本 領, 這種本領的基礎, 是能忍耐寂寞, 能在必要時自毀──像"麝"一般的自毀 , 英雄寧無地用武, 也不亂用武, 也不降格用武. 大盜尚且有道, 又何況以衛 道行道自命的知識份子?

三ˋ昧於盡忠

中國知識份子受了幾千年"忠君"思想的毒, 對忠字的要求, 十分普遍. 普 遍的結果, 忠的範圍甚至不限於對聖上, 甚至對主子也不例外. 但是中國知識 份子對忠的標準太感情化了, 以致不辨是非, 跟愚夫愚婦一般, 只是一昧" 愚 忠" , 而不崇尚理智的, 大目標的盡忠. 衡諸歷史事實, 改朝換代多自叛臣而 來改換之後, 歷朝各代又都不乏有忠臣出現, 此一忠, 嚴格說來, 乃是忠於叛 , 忠於一姓, 忠於家族. 可惜中國知識份子對這一點卻總不深究, 他們總是要 急於找個從一而忠的對象, 而不是深究這個對象是否值得一忠? 也不深究這對 象所發生的事件(如明朝皇帝的三案和南巡等)是否值得一忠? 不但如此, 威權 者更靈巧的運用國字做招牌, 誘使知識份子"精忠報國", 知識份子不深察, 傻 不雞雞的去賣命, 他以為所賣命的對象是苦難的國家, 因而做孤臣, 做循吏, "鞠躬盡瘁, 死而後已". 殊不知他們所應做的, 該是理智的愛國主義者(patriot) , 而不是盲目的愚忠主義者(chauvinist)和家族的忠僕!

四ˋ淆於真知

中國知識份子的另一個大毛病是他們在本行上的失職. 知識份子本應在思 想上做先導, 提供遠景, 為國家決定趨向的. 古代的有心人, 早就標榜出" 為 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的偉大抱負. 但這些 過於抽象的目的, 若想達成, 還需要進一步的細膩思想和具體理論. 可惜在這 方面, 傳統的中國知識份子做得太糟太差. 到了近代, 知識份子受了日本及歐 美的影響, 一時眼花撩亂, 再加上求功心切, 時髦是尚, 大家一窩蜂似的引進 他們自以為是的歐美思想, 再牽強附會上傳統經典與思路, 攪拌出一大堆大雜 燴, 惹得中國群眾目的熱而方法盲, 教條林立, 主義雜陳, 鬧得天翻地覆. 而 真正西方的理性, 自由, 民主, 人權, 容忍等德目與實績, 卻未能在中國生根 . 可見從世界主流標準來看, 中國知識份子是不夠格的, 他們淆於真知, 不能 做好思想的指向.

五ˋ疏於自省

上面這一病症, 歸根結柢, 乃是中國知識份子疏於自省而來. 中國的知識 份子最不能察覺自己與時代的關係, 因而常常走向知識的歧路, 無益世道, 也 無益實學. 歷來什麼易數, 駢文, 律詩, 八股, 心性, 理氣, 樸學, 精神價值 等等, 都可以說是虛耗青春之學──"虛學". 虛學就是真知的反面, 也是真知 的絆腳石. 中國知識份子不但搞虛學, 竟還想用虛學來修身, 齊家, 治國, 平 天下, 其不量力, 已是十分明顯. 中國知識份子如果能夠自省, 應該察覺出什 麼是他們力之所及的, 什麼是他們虛學敗事的. 國力的元素很多, 知識只是其 一, 虛學鬧來的知識, 甚至沒有力量可言. "救國救民""以天下為己任"有其限 度, 尤其是當天下這麼複雜的今天, 更不是空頭的"己任", 過分的責任感所能 "救"得了的. 一個大學教授的影響力, 甚至比不上一個電影明星; 一個活生生 的哲學系研究生的說服力, 甚至比不上一個死翹翹的不入流的小說家. 這些事 實難道還不值得以虛學自傲的知識份子的反省嗎? 　　以上所談中國知識份子的五種病, 立論都從起碼著眼, 低調著眼. 並不以 高調苛求. 例如並沒要求"威武不能屈"或"殺身以成仁"之類, 就可證明. 因為 連起碼這一點, 若都無法修正, 無法解決, 儘唱高調, 結果也只是高調而已. 　　知我者曉波, 是個認真思考的新一代中國知識份子. 他想用知識來為中國 前途求得答案, 並以行動來印證這一答案. 他的抱負是令人關切的. 在我上面 指出的這些病裏, 我不知道曉波的努力能夠修正多少, 解決多少? 但我希望我 不是掃他興的人. 曉波出書要我給他寫序, 以我跟他的交情, 我不能寫" 可以 抒情懷" 一類的序, 因為曉波探討的問題太嚴肅了, 嚴肅得使我不得不靜下心 來, 仔細察看一下曉波寫作的主題──中國知識份子的責任和信心一問題, 而 粗淺的寫出一點意見. 曉波向以"時代的透視力"自豪, 這次竟被我透視了一下 子, 想來也許不服. 不過曉波的不服一點不值得擔憂, 三杯老米酒一下肚, 他 就軟化了. 千言萬語擺不平他, 三杯黃湯就可以叫他肝腦塗地. 可見制什麼知 識份子, 實在也無須什麼知識.

一九七零ˋ五ˋ十, 夜五時 　　(附記)這是我代丁潁為王曉波<<象牙塔外>>寫的序. <<象牙塔外>>一九七零年七月由丁潁的藍燈出版社出版.

退孙中山的票 /李敖 1989.07.181900年的7月24日，一群搞革命的中国人，为了取得外国人的援助，联名写了一封信给香港总督。这封信可说是集「告洋状」的大成。首先说他们想「挽救」「时艰」但是自感「势力微弱」、「政府冥顽」、大臣「观望」，他们想「定乱苏民」，要找谁呢？最后好了，他们找到英国、找到英国殖民地总督，「深知贵国素敦友谊，保中为心；且商务教堂，遍于内地。故某等不嫌越分，呈请助力，以襄厥成，愿借殊勋，改造中国。」他们告诉洋人说：「我南人」（我们南方人），要单独跟洋人合作，并且「机不可失，合则有成。」如果洋人肯帮他们，并且代为「转商同志之国，极力赞成」，完成大事后，「受其利者，又不特华人已也」。为什么洋人也占便宜呢？因为他们事先承诺了条件。条件是他们愿为洋人的安全与方便「迁都」；愿意还洋人债务；愿意放弃关税自主，「如关税等类，如有增改，必先与列国妥议而行」；愿意在铁路、矿产、船政、工商各业方面，让洋人「分沾利益」；最后还愿意照洋人司法制度来改革，「大小讼务，仿欧美之法，立陪审人员，许律师代理，务为平允，不以残刑致死，不以拷打取供。」 这一集「告洋状」大成的文件中，有的不无丧权辱国之处，有的倒也颇有现代化观念，例如它主张进行司法改革，「仿欧美之法，立陪审人员」，就是与人为善的。所以，虽然写信的基本立场是里通外国，但其内容，荒谬之中也有可取者在。

联名写这封信的中国人，在写信后的十二年间，有的被砍头了，有的下落不明了。但有一个人却飞黄腾达起来，最后做了国民党的总理，他就是孙中山。由于孙中山的显赫，这封信，也进了『国父全集』、成为『总理遗教』，他的信徒们，自然也就不得不实行了。 不过，九十年过去了，孙中山「仿欧美之法，立陪审人员」的遗教，似乎还在退票中。因为在他生前死后，所谓陪审陪审，丝毫没有一点影儿。

也许有人打哈哈说，影儿总有一点吧？例如中共的宪法中，不是有「人民法院审判案件实行人民陪审员制度」吗？

其实不然。共产党的人民陪审员，根据他们的人民法院组织法，乃是「同审判员有同等权利」的家伙，所谓「同等权利」，是在事实认定方面、法律适用方面、刑罚量定方面，他们都要插上一脚，与英美陪审制中，陪审员只就事实认定有罪无罪，其它则归属法官者，根本不同。而且，英美陪审制中的『证据排除法则』，共产党也全不理这一套。于是，相信传闻证据、相信群众路线的人民陪审员，事实上，变成了以党员或多数干涉法官的「监审」人物，陪审陪到这种地步，其去人民公审也，也进步有限矣！－－－－说共产党有陪审的影儿，是胡说八道！ 也许又有人打哈哈说，别提共产党啦，国民党在这方面，影儿总有一点吧？ 早在三四十年前，金门不就有过「试行陪审制度」吗？

其实也不然。根据1953年的『中华民国年鉴』，在金门「改良监狱及试行陪审制度」条下，明说「对于已经判决徒刑之人犯，经设立再生队，一律送队管教，以为犯罪者之感化机构，在队人犯，早晚均受感化教育，白天做工种菜，务使人人从事生产，免劳力浪费，其收获则归诸犯人。并使犯罪者在法律之前人人平等，毋枉毋纵，经由各人民团体、职业团体、民意机关、推派代表组织金门行政区陪审委员会，对区内民刑案件，在辩论与判决两庭均由陪审委员会以观审方式，派员出席陪审。」由此可见，金门那种战地司法乃是「观审」的骨架，跟英美陪审制，完全是不相干的东西。－－－－说国民党有陪审的影儿，也是胡说八道！

事实上，国民党是不肯实行陪审制的。原因是对它的统治，非常不方便。早在1929年8月17日，国民党就来过一套反革命案件陪审暂行法，随后又修正施行，行到头来，嘎嘎其难，废止了事。前例如此，任何美丽的宣传也就都是说着玩的。

说着玩的最新一次拷贝是国民党司法院长林洋港的表现。两年前他一上台，就大做革新司法秀；1987年5月15日，他对联合报记者谈话，在被问及「『陪审』、『参审』制是否适合我国」时，他的答复是：「这个问题有待派员赴德、美等国实地考察后再行研酌。」到了同年12月20日，他对自立晚报记者谈话，在被问及「是否考虑采行参审制或陪审制」时，他的答复是：「我们研究到现在为止，依旧觉得这个制度，与我国国情不符，实施后的正面效果有待研酌。」到了今年，这个官僚自己又从欧洲考察回来了，依旧是满嘴空话，所谓陪审制，还不知驴年马月也。

陪审制是孙中山九十年前开出的一张支票，九十年来，他和他的信徒都证明是空头的。国民党口口声声实行『总理遗教』，最后遗教变成遗精不出来的卵叫，真是他妈的！

【第二十四本-李敖自传与回忆录续集】

李敖五十年表

根据「李氏宗谱」，我的远籍是云南乌撒，据「元史」地理志：「乌撒者，蛮名也。所辖乌撒、乌蒙等六部。后乌蛮之裔，尽得其地，用取远祖乌撒为部名。至元十一年始附，十三年立乌撒路。」乌撒路包括现在云南镇雄县和贵州威宁县；到了明朝，改为乌撒卫，就是现在的威宁县。「李氏宗谱」上说是明太祖洪武年间迁到山东潍县的。洪武十四年（一三八一年）秋天明太祖曾派傅友德为征南将军，带兵三十万征云南，大概那次人民的北移，是强迫性的。我的祖先，很可能是苗族。我的祖先到山东后，籍贯一直是山东潍县，自爷爷起迁居东北，爸爸考上了国立北京大学后，因为领吉林省公费，籍贯就改为吉林扶余县。当时只是爸爸一个人改，所以只他一个人是吉林扶余，爷爷和我们仍是山东潍县。这种情形，一直到一九四九年到了台湾，才被户政机关命令统一，从此我也是吉林扶余了。这件小事，反映了籍贯自由的嬗变。在国民党权力愈来愈大的时候，这点小自由也不给老百姓了。

「李氏宗谱」只断自明代，所以查不出来我是老子李耳之后。监察委员黄宝实硬叫我是「耳孙」（李耳的Ｎ代孙子），姑妄听之。

爷爷李凤亭，是文盲。约生在清咸丰元年（一八六二）前后。他小时候，赶上荒年，跟着母亲去做乞丐。一天碰到狗来咬，他母亲怕他被咬到，就用身体保护他，母亲却被咬致死。他流浪一阵，无以维生，就替「下关东」的人赶马车，也去「下关东」。「下关东」就是偷渡到东北垦荒。爷爷活了八十三岁，其中有六十年在东北度过，他一生，充满了行动与传奇。他做过赶马车的、工人、农民、打更的、看坟的、流氓、土匪、打土匪的、银楼老板等等，名目繁多。爷爷虽然不识字，但是胆大心细、头脑清楚，是有名的厉害角色。我一生豪侠、厉害，深受爷爷的影响。

奶奶是热河人，也姓「李」，因为中国传统同姓不婚，所以用瞒天过海法，改姓「吕」了。奶奶长得不怎么样，爷爷一骂她，就骂「穷山恶水，丑妇刁民」！

爸爸李鼎彝，一九二０年毕业北京大学国文系，曾任吉林大学讲师，着有「中国文学史」，口才极好。妈妈张桂贞是吉林永吉人，祖籍河北。

大姊李珉，北京辅仁大学毕业，是名产科医生，现在大陆；二姊李珣，北京燕京大学毕业，是工程专家，现在大陆；三姊李琳，台北师范大学毕业，现在美国；四姊李琤，台北台大护校毕业，现在美国；大妹李珈，台中静宜学院毕业，现在美国；小妹李璎，台北实践家专毕业，现在美国；弟弟李放，台中一中毕业，现在台北整天做发财梦。

一九三五-一九四八

一九三五（民国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五日（阴历三月二十三日）生在哈尔滨。同年生的属猪「名流」有「猫王」普利斯莱、伍迪艾伦和照裸照的毕雷诺斯等。我生之日，正是九一八事变后三年七个月，中国东北已在日本鬼子控制之下，日本鬼子导演的「满洲国」也成立了三年多。所以，照历史的说法，我一出生就是「遗民」，就像孔夫子一出生就是「遗民」一样。

一九三六（民国二十五年）一岁。在洽尔滨。

一九三七（民国二十六年）二岁。为不做亡国奴，全家迁到北平。全家计开爷爷、奶奶、姥姥（外婆）、爸爸、妈妈、五叔、三姨、四姑、老姑、老姨、大姊、二姊、三姊、四姊、我，外加大爷和大娘（爸爸的兄嫂）一系四位，共达十九口之多。爸爸仰事俯蓄、平辈支扰，负担之重，也就可想而知。可是到北平后就七七事变，国民党又弃人民而逃，我们又做了亡国奴。爸爸为大家庭所累，再也没能力南迁了。他只好派五叔做「代表」，到后方去。爸爸虽不能南下抗日，但他的地下抗日，却没有停止。当九一八事变以后，马占山将军的东北义勇军，是中国第一个以行动抗日的团体。在这个团体以行动抗日的时候，其它团体还在「伺日」之中，爸爸当时就是马占山的秘密盟员，这一身分，他一直保持着，直到抗战胜利、直到别的团体数典忘祖为止。因为抗日抗得和拋媚眼、慢动作的国民党不合，所以被国民党所诬。

一九三八（民国二十七年）三岁。

一九三九（民国二十八年）四岁。

一九四０（民国二十九年）五岁。随爸爸去太原，并游太谷等地，间返北京。

一九四一（民国三十年）六岁。得盲肠炎，住北京东华医院。爸爸被捕，关进日本宪兵队。

一九四二（民国三十一年）七岁。入北京新鲜胡同小学。

一九四三（民国三十二年）八岁。暑假后小学二年级。

一九四四（民国三十三年）九岁。暑假后小学三年级。学校有日语课，始学日语。

一九四五（民国三十四年）十岁。暑假后小学四年级。因日本投降，停学日语。

一九四六（民国三十五年）十一岁。新鲜胡同小学改为一区九保国民学校。七月初小毕业。暑假后入高小五年级。

一九四七（民国三十六年）十二岁。暑假后高小六年级，当选班上自治会主席、当选「模范儿童」，并做学校图书馆馆长。私人方面「李敖实验室」已具规模。并投稿「好国民」杂志，刊出有「妄心」、「人类的冷藏」等文。

一九四八（民国三十七年）十三岁。有神秘的初恋，小女生是张敏英。暑假后小学毕业。以第一名考入北京市立第四中学。旋去天津小住，转往上海。

一九四九-一九六六

一九四九（民国三十八年）十四岁。一月二十五日，考入上海市立缉规中学，二十五日开学，重念初一上。三月三十一日以刀伤同学之脚，被记大过一次。四月十日离上海时初一上尚未念完。四月十二日到台湾，住台中云龙里（模范西巷）七十二号。跳班考入台湾省立台中第一中学初中二年级。十一月参加台中市第四届全市国语演说竞赛，得初中组第二名（第一名是四姊，她代表省立台中女子中学）。

一九五０（民国三十九年）十五岁。暑假后初中三年级。与赵天仪等办「初三上甲组报」，发行人陈正澄。

一九五一（民国四十年）十六岁。暑假后高中一年级。参加台中市论文赛、本校论文赛，皆获第一名。

一九五二（民国四十一年）十七岁。暑假后高中二年级。六月二十五日在「学生」杂志第四十六期发表「合作制度与节制资本」，这是参加庆祝第三十届国际合作节征文而作，得了第一名，并拿到有生以来最大一笔数目的奖金，买梁启超「饮冰室合集」四十册。

一九五三（民国四十二年）十八岁。暑假后高中三年级。念了一个多星期，即自愿休学在家。因老师严侨被捕，乃饿早饭不吃，存钱义助严师母和三个小孩。

一九五四（民国四十三年）十九岁。考入台湾大学法律专修科（后来改为法律系司法组）。九月十四日入学。

一九五五（民国四十四年）二十岁。四月二十七日，父亲去世，面对两、三千人的送葬场面，特立独行，改革丧礼，「虽千万人，吾往矣！」六月二十七日，自动退学，重考入台湾大学历史学系一年级。实行「大学生同居」，小女生叫君若。但是因为太穷，且坚持不信基督教，为女方全家所排斥。君若的妈妈说：「你将来阔到了做总统，我们也不上你门；你将来穷得讨了饭，讨到我们家门口，请你多走一步！」不再是处男。

一九五六（民国四十五年）二十一岁。暑假后历史系二年级。

一九五七（民国四十六年）二十二岁。暑假后历史系三年级。三月一日在「自由中国」第十六卷第五期发表中学旧作「从读『胡适文存』说起」。

一九五八（民国四十七年）二十三岁。暑假后历史系四年级。

一九五九（民国四十八年）二十四岁。七月毕业。九月九日去凤山陆军步兵学校，受第八期预备军官训练。

一九六０（民国四十九年）二十五岁。官拜少尉排长，下野战部队，足迹遍台湾南部。

一九六一（民国五十年）二十六岁。二月五日在澎湖退伍。六日上船，抵台中。十五日北上，十七日租下台北新生南路三段六０巷一号「四席小屋」。六月十五日搬到新店狮头路十七号「碧潭山楼」。八月十八日考入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一年级。十一月一日在「文星」第四十九期发表「老年人和棒子」。

一九六二（民国五十一年）二十七岁。迁回台北。于五月十九日住进安东街二三一号三楼。与尚勤同居。暑假后历史研究所二年级。

一九六三（民国五十二年）二十八岁。三月十九日自动在历史研究所休学。九月一日出版第一本书--「传统下的独白」。

一九六四（民国五十三年）二十九岁。五月一日迁入水源路十九号之八「水源大楼」三楼。与海蒂同居。尚勤在纽约生李文，是我的女儿，龙女也，现在美国。

一九六五（民国五十四年）三十岁。四月二十五日，萧孟能在他家大设宴，为我三十岁庆祝。八月十八日迁往信义路国泰信义公寓四楼。十二月一日在「文星」第九十八期发表「我们对国法党限的严正表示」，批评国民党。十二月二十六日，杂志被封杀。四年的「文星」风云告一段落。

一九六六（民国五十五年）三十一岁。「孙逸仙与中国西化医学」、「传统下的独白」、「历史与人像」、「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教育与脸谱」、「上下古今谈」、「文化论战丹火录」、「闽变研究与文星讼案」等书全被查禁。十一月五日出版「李敖告别文坛十书」，在装订厂被治安人员抢走。「乌鸦又叫了」、「两性问题及其它」、「李敖写的信」、「也有情书」、「孙悟空和我」、「不要叫罢」等书全被查禁。 警总开始一再「约谈」我，均于当日放回。「约谈」重点是调查我十八岁时想和老师严侨偷渡回大陆的事。

一九六七-一九七九

一九六七（民国五十六年）三十二岁。国民党加紧算旧帐。台湾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发交侦办我，四月八日以「妨害公务」被提起公诉。自此官方正式配合私方，以诉讼手段，形成夹杀。四月十四日起义助殷海光看病。夏天起，小蕾成为小情人。

一九六八（民国五十七年）三十三岁。以贩卖旧电器维生，暗中支持其它出版活动。义助柏杨（（我看不起柏杨，但柏杨入狱，却基于同情与人权而义助柏杨）。

一九六九（民国五十八年）三十四岁。以贩卖旧电器维生，暗中支持其它出版活动。义助彭明敏。

一九七０（民国五十九年）三十五岁。一月，因彭明敏偷渡，全年被警总软禁、跟踪。九月三日，在被跟踪中约集外国记者，接雷震出狱。

一九七一（民国六十年）三十六岁。软禁、跟踪至三月十九日晚上被捕。由保安处处长吴彰炯少将主持刑求，在不见天日的保安处，住了近一年。我被捕后，「纽约时报」等刊出照片，详细报导。

一九七二（民国六十一年）三十七岁。二月二十八日自警总保安处移军法处看守所。旋以叛乱判十年。我不写答辩状、不上诉，准备坐十年，但检察官上诉，说判得太轻了。国民党另以背信冤狱判我一年。

一九七三（民国六十二年）三十八岁。在军法处看守所。

一九七四（民国六十三年）三十九岁。在军法处看守所。

一九七五（民国六十四年）四十岁。在军法处看守所。四月二十五日，个人在二坪小房里过生日。同案难友刘辰旦送来一个蛋糕，等我十个月后已嫁人的小蕾送来一部（The Best of Life），萧孟能没有任何表示。赶上因蒋中正之死而来的减刑，九月二十二日，又改判为八年六个月。十二月二十二日，自警总军法处看守所移土城仁爱教育实验所，被隔离监禁。

一九七六（民国六十五年）四十一岁。仁爱教育实验所每周请教授一名来「洗脑」，我旁若无人，一言不发。十一月十九日服刑期满，无保出狱（我说不愿连累朋友保我出狱，如因没有保人而不放人，我愿继续坐牢）。在我未出狱前，国民党派我的老师吴俊才与我洽商，我指陈在叛乱案外，另以杠上开花的背信冤狱整我、判我一年的不当，经吴俊才查明确是冤狱，乃透过协调，以「不执行」解决。吴俊才相对要求我任政大国际关系研究中心副研究员，我以叛乱案的褫夺公权六年也可就此不了了之，可证明所谓国民党法治，不过乃尔！乃同意。于是在出狱后第十一天（十二月一日），有了生平第一个正式职业。

一九七七年（民国六十六年）四十二岁。与（Martha）同居。做土木包工。坚辞国际关系研究中心职务，主任蔡维屏不肯放人。我感觉是：「那次短暂的『副研究员』，就好象一个人上街买菜，突然被抓去当兵，他一有机会，必然要开小差，还回去买菜一样。」最后，「在中心我待了十三个月，但是全部上班的时间，不到十三个小时。不但拒绝研究，也拒绝讨论、拒绝听演讲会、拒绝签到、拒绝请领书报，最后拒绝领薪水。」一九七八年（民国六十七年）四十三岁。做土木包工。吴俊才自萨尔瓦多返台，亲到我家，同意我辞职，但邀我去「中央日报」任主笔，再准备接任总主笔，我笑着说：「我不会给国民党做打手的，谢谢老师啦！」一九七九（民国六十八年）四十四岁。六月复出，出版「独白下的传统」，并在「中国时报」写专栏。出版「李敖文存」、「李敖文存二集」。

一九八０-一九八五

一九八０（民国六十九年）四十五岁。出版「李敖全集」。五月六日与胡茵梦结婚。为替萧孟能太太抱不平等，被萧孟能控告。胡茵梦受国民党唆使，做斗李敖秀，我在八月二十八日通知胡茵梦离婚。胡茵梦一方面招待记者宣告她对李敖的恨，一方面离婚第二天向李敖哭着诉说她的爱；一方面作证头一天告诉我报上登她骂李敖的话是乱写的、很没有斟酌的、太过分的，一方面作伪证时，又照旧太过分的很没有斟酌的乱说不误。

一九八一（民国七十年）四十六岁。八月十日再度入狱。入狱前我写道：「首先是舆论对我的封锁，『中国时报』的高信疆，终于受到压力，要他在国民党全会期中，停刊我的文字一星期。于是，在『美丽岛事件』前四天，我写信向高信疆辞去专栏，一方面多谢他『这半年来对我的道义支持』，一方面抗议某方面，『直接间接扼杀异己的言论，究竟要闹到什么地步才同归于尽？』」「舆论封锁以后，接着是舆论的斗臭，其中最突出的，就是鼓动胡茵梦表演『大义灭亲』，各路人马为了嫉忌李敖、斗臭李敖，居然认同了胡茵梦这种连共产苏联、纳粹德国都怂恿不出来的离奇模式，居然不警觉胡茵梦的『不义灭夫』行为是『违背善良风俗』的、『违反公秩良序』的，甚至与他们『复兴中华文化』的目标绝不兼容的，这种『打倒李敖统一战线』，不是太邪门了吗？」「在舆论的一片杀伐之声里，国民党『中央日报』带头以专论攻击我，省政府『新生报』干脆漫画骂我是狗。……统计各报的新闻处理，是以三十比一的比例进行的。不但使我只有三十分之一的『公平』，并且一律拒绝按照他们的『出版法』、他们的『中国新闻记者信条』给我更正。」「当『疾风』杂志系统，鼓噪在中泰宾馆之外的时候，眼看而来的，就是对异己法律上面的斗倒；当『疾风』杂志系统，乃至『黄河』杂志系统，鼓噪在高等法院内外的时候，眼看而来的，同样是对异己『政治问题，法律解决』。于是，在选举前夕，在李敖『千秋评论』杂志执照拿到后一个多月，高等法院就快马加鞭的判我有罪。」 在入狱前十六天，认识汝清，同居十六天。汝清是我不认识的某留学生的新婚夫人，这是我生平第二次和有夫之妇私通（第一次是我二十八岁时候，和一个我不认识的流氓的太太），我真正做到了罗素「婚姻与道德」名著的境界。在这一两年里，在我床上，虽然不乏歌星解带、空姐横陈，但对我却是「目中有色，心中无色」。汝清却是一个例外（在我一生中，张敏英是最令我作梦的女人、君若是最慧黠多才的女人、尚勤是最有幽默感的女人、海蒂是最美丽的女人、小蕾是最可爱、最令我怀念的女人、Martha是最好的女人、胡茵梦是最风华绝代的女人、汝清是最惹我怜爱的女人。在正规之外，我一生中只有过五次和妓女在一起，并调查妓女生活，我是主张灵肉一致的人，我不喜欢没有爱情的性行为，我觉得我在这一方面，比一般人高得太多了）。

一九八二（民国七十一年）四十七岁。入狱后即开始每月出版一册「李敖千秋评论丛书」，一直不断。二月十日出狱，发表有关司法黑暗、监狱黑暗文字，并陆续为许多冤狱抱不平，引起行政院院会、中外舆论、电视、立法院以及被迫害者的重视。在国民党立委温士源疾呼阻止李敖英雄形象流传后一周，新竹少年监狱即发生空前大暴动。出狱后大量为党外杂志写文章，公论所在，蔚为重镇。「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四月二十五日，党外人士为我在紫藤庐祝寿，虽然许荣淑等坚邀，我不肯露面。六月出版「三情之书」--「李敖的情诗」、「李敖的情书」、「李敖的情话」。八月二十八日起，实行「隐而不退」。

一九八三（民国七十二年）四十八岁。继续每月出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二月一日出版「李敖全集」第七册、第八册。八月至十一月另出版「李敖千秋评论号外」三册，全年密集写作，生平仅见。

一九八四（民国七十三年）四十九岁。继续出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其中第一期、第十一期、第十六期、第二十二期、第二十六期、第二十七期、第二十八期、第三十二期、第三十四期、第三十六期、第三十八期、第三十九期均遭查禁）。一月起，又加出「万岁评论丛书」（其中第三期、第四期、第五期、第八期、第九期、第十期、第十一期、第十二期均遭查禁）。每月一册，与千秋评论错开出版，等于两个月刊或一个半月刊。另为「政治家」主持专栏、任「自由时代」总监，鼓动风潮，造成时势。三月六日，美国（James T .M. Pan）写信说：「台湾一千八百万人口，但自海外看岛内，全岛只有李敖一人而已！现在如此，将来在历史上更加如此，这是中外正义之士的一致看法。」总之，我生平侠骨柔情、敢说敢做，多少年来，一直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独行其是，而不在乎小人们争言其非。我是顽童、是战士、是英雄、是善霸、是文化基度山、是社会罗宾汉、是痛恨国民党和伪君子的第一真人，中国有史以来，没人能像我这样集正义、力量、勇气、真诚、血性、智能、博学和活泼于一身的人了。有李敖在，是中国人之光，岂止一千八百万而已，有朝一日，历史将为我作证。

一九八五（民国七十四年）五十岁。最高法院平反四年前冤狱。继续出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其中第四十期被查禁）和「万岁评论丛书」（其中第十三期、第十四期、第十五期、第十六期、第十七期均遭查禁），在国民党疯狂查禁政策下，事实上，连残余的没禁的，也难以正常上市。警察、特工之流威胁售书小贩说：「反正凡是有李敖两个字的书就不要卖！」所以处境是苦撑待变，备极艰辛。

一月十五日，回信给潘毓刚，我说：「这么多年来，我的确十足证明给所有的人看，我是一个『顽劣份子』，一个被国民党永远无法扑杀的『獠』。对李敖，国民党除了杀李敖关李敖，无法解决问题，可是杀了关了，制造出来的问题会比解决的更多。」信中我谈到国民党在台湾、在中国，它的真正罪孽，是「『阻塞』了别人前进，造成了冷空气在上空长时间驻留。国民党的最可恶之处，不在它自己的作恶，而在它『阻塞』别人为善，它总是裹胁广大中国人民为它殉葬，自己去死还不够，还要拉别人一起死，这是最不可原谅的事，广大中国人民为它误尽青春又不能免于偕亡，这真是中国的悲剧。」三月十六日，我写「菩萨就只好打倒他」，我又说：「国民党并不是我们的主要敌人，因为他们不配。国民党的罪过是他们怕『菩萨将成正觉也』，因而『诱乱不遂，忧惶无赖』；因而出面阻止我们、阻止中国的现代化。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中国现代化过程中的拦路无赖而已。」「我们预见的国民党，是早晚『魔军怖骸，奔驰退散』的乌合之众，他们的下场终将化为春泥，做为『莲华』下的肥料。菩萨的遗憾也许只是不得不浪费许多时间去圣魔大战，但这种浪费是在所难免的，没有这种浪费，就没有『救多数人于永久』的开路条件。国民党既不允许菩萨『成正觉』，菩萨就只好打倒他，菩萨没有法子。」这些立论，是我身处此岛的基本态度。当然我已五十之年，来日有少无多，圣魔大战的浪费，应当尽量减少，多写世界性、永恒性的作品，自是我今后的主力。

李敖先生

李敖，吉林扶余人，民国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五日生于哈尔滨。四十三年考入台湾大学法律专修科（后来改为法律系司法组），四十四年六月自动退学，重新考入台湾大学历史系。四十八年毕业。五十年退伍后，再考入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五十二年三月自动休学。五十年十一月首次在「文星」发表「老年人和棒子」，五十二年九月出版第一本书「传统下的独白」。

五十一年至五十四年中，不断写作向当权者挖根，致使「文星」杂志社被封杀，五十五年所出之书「孙逸仙与中国西化医学」等十五种书，陆续被查禁，一举一动皆受各方瞩目。其后诱因不断义助柏杨，协助彭明敏偷渡出境，遂遭软禁、跟踪长达十四个月。在这其间仍透过外国记者，为雷震做出狱报导。六十年被捕，纽约时报曾详细报导。被捕后，不审不判一年，才转军法处看守所，被「判」以叛乱罪十年徒刑，六十四年因蒋介石过世而减刑，改判八年六个月，六十五年十一月无保出狱。六十八年复出文坛，六十九年出版「李敖全集」，并于此年和影星胡茵梦结婚，三个月后离婚。又因萧孟能诬告，于七十年再度入狱，七十一年出狱。李氏入狱后，即开始每月出版一册「李敖千秋评论丛书」，迄今已连续十年不曾中断，计已出版一百一十一期，还在继续中。另自七十三年起，又加出「万岁评论丛书」。他的著作遭查禁者达九十六种之多，已可列入世界记录之中。

七十九年十月，获全美华人协会颁赠最佳成就奖。在台湾备受封杀下，在国外却屡受推崇。

在台湾思想言论的冰河时期，敢于单独向威权挑战言论开放的尺度的，李氏堪称第一人，也是最不为权势、厉害所屈服之人。其著作早已等身，却未列入官方出版的「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之中，正见其至今仍被故意忽视之一斑。

现任李敖出版社发行人、文星书店有限公司总监、求是报发行人。

录自《中华民国现代名人录》(1982)

李敖自传

和孔夫子一样的「遗民」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我生在中国东北哈尔滨。那时是中华民国二十四年，正是九一八事变后三年七个月，中国东北已在日本鬼子控制之下，日本鬼子导演的「满洲国」也成立了三年多，所以，照历史的说法，我一出生就是「遗民」，就像孔夫子一出生就是「遗民」一样。

从阴历生日到阳历生日

我出生时候，还流行用阴历计算，所以一直是乙亥年三月二十三日辰时（上午七至九点），乙亥年生的属猪，三月二十三日的生日一直按阴历过，直到我二十岁前查出是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此后我就放弃阴历生日了，阴历太落伍了。

六女二男

妈妈生我时候，已经一连生了四个女儿，这种情形，在那时代，已经有点岌岌可危了。中国汉朝就有「盗不过五女之门」（生了五个女儿的家，连小偷都不去偷）的话，一个媳妇，不老老实实生儿子，却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的生女儿，这像什么话？幸亏我应运而生，使妈妈立刻从「败部复活」，帮了她的忙不少。在生我以后，妈妈又故态复萌，连生了两个妹妹，那时我在家中地位如日中天，直到最后弟弟出世，才算两权分立。六女二男，就是我的同胞情况。

妈妈学历与女人友谊

妈妈名叫张桂贞，吉林女子师范毕业。她在辈份上是爸爸的学生，爸爸在吉林女子师范教高班的，妈妈却在低班，没教到。教到的高班学生里面有申若侠，后来嫁给庄严。那时候，流行高班学生同低班学生交朋友、合照相，申若侠和张桂贞就合照过，照片至今还保存，可是友谊早就「简直没有来往」了！女人之间的友谊真不可靠。

尹女士

妈妈是以「媒妁之言」同爸爸结婚的，那时爸爸离婚不久，前任是一位尹女士，因为这位女士不生男的，也不生女的，所以难安于位。爸爸给她找来医生诊断，但尹女士是旧式的中国妇道人家，非常「羞医」，不肯让医生看她的妇人病，最后郁郁以死，这当然是「礼教杀人」的一个例。我小时候，逢年过节要同姊姊们折锡箔，装入大纸口袋，烧给死去的亲人，其中一袋，就是烧给尹女士的。

不生男的不怪女的

现代的生理学证明，生不生男的，原因在男方而不在女方，但是以前人不知道，尤其以前的婆婆不知道也决心不知道，所以旧式的中国小媳妇会因「无子」而被「七出」，她们真可怜！

示范的婆婆

给尹女士最大精神威胁的，不幸是她碰到一个最会示范的婆婆-我的祖母（我们叫奶奶）。奶奶生了十二个小孩，六男六女，成双成对。其中四叔、大姑、二姑、三姑、五姑虽都「寿禄不永」，但是还剩下十二分之七，剩下五男二女，成绩也足以骄四邻、骄媳妇、骄媳妇之母。尹女士的困境是：不单是她自己不能生，又加上婆婆太能生，她的可怜，自然也就加了一倍。

大爷

十二个小孩中，爸爸在男孩中排行老二。老大（我们叫大爷）李孟谦，是个村学究，为人谦和得有点怕羞。太太（我们叫大娘）是三姑六婆型的，有一男一女。儿子（李纯仁，我们叫大哥）很伪善。有一次大爷去算命，算命先生说：「你这位先生，妻不贤，子不孝。」说得大爷满脸通红，连忙说：「差一点，差一点。」　　籍贯的自由与不自由

大概大爷的村学究使我祖父（我们叫爷爷）不满意，大爷自己也愿成全弟弟念更好的学校，于是，在父兄的帮助下，爸爸考上了国立北京大学。本来籍贯是山东省潍县，因为领吉林省公费，籍贯就改为吉林省扶余县。当时只是爸爸一个人改，所以只他一个人是吉林扶余，爷爷和我们仍是山东潍县。这种情形，一直到一九四九年（民国三十八年）到了台湾，才被户政机关命令统一，从此我也是吉林扶余。这件小事，反映了籍贯自由的嬗变。在政府权力越来越大的时候，这点小自由也都不容于台湾了。

吉林扶余

吉林扶余在金朝元朝叫肇州，明朝初年叫三岔河卫，后来被蒙古人占领了。清朝初年安抚蒙古人，设了伯都纳站，所以又叫伯都纳。康熙年间在南边盖了砖城，叫做新城，光绪年间叫做新城府，民国以后改为扶余县。扶余位在松花江东北岸，在哈尔滨与长春中间，成为东北北部交通的要冲。

吉林三宝

吉林的特产是东北三宝，所谓「人参」「貂皮」「乌拉草」。人参在传说中，是一种「土行孙」式可在地下行走的植物，去挖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的围捕，方不被它跑掉。人参每次出土，有的相隔十多年、有的相隔二十多年。人参总在地下隐居百年以上，它虽在地下隐居，却要在林间、岩下、腐土、低温、背阴向阳、倚水又排水良好、每日阳光三至五小时等条件下，才有珍贵的结果。东北土话说「七两为参，三两为宝」，表示大的人参来之不易。乌拉草做的鞋叫乌拉鞋，可以保暖，是寒冷地带最需要的。

乌撒

根据「李氏宗谱」，我的远籍实际是云南乌撒。据「元史」地理志：「乌撒者，蛮名也。所辖乌撒、乌蒙等六部。后乌蛮之裔，尽得其地，因取远祖乌撒为部名。至元十一年始附，十三年立乌撒路。」乌撒路包括现在云南镇雄县和贵州威宁县；到了明朝，改为乌撒卫，就是现在的威宁县。「李氏宗谱」上说是明太祖洪武年间自乌撒迁到山东潍县的。洪武十四年（一三八一）秋天，明太祖曾派傅友德为征南将军，带兵三十万征云南，那次人民的北移，是强迫性的。我的祖先，很可能是苗族。

爸爸在北大

爸爸名叫李鼎彝，字玑衡。一九二０年（民国九年）进入北大国文学系。那时正是五四运动后第一年，正是北大的黄金时代。蔡元培是他的校长，陈独秀、胡适、周树人（鲁迅）、周作人、钱玄同、沈尹默等等是他的老师，他的同班同学，后来较有成绩的，有搞中国文学史的陆侃如、冯沅君，有搞国语运动的魏建功，同届的同学有冯友兰、周德伟、陈雪屏。爸爸本人书念得并不出色。他讲过北大的四则见闻：第一是关于蔡元培解决学生打架事件的（我另有专文记录，题目叫「真教育家的评判」收入「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六期「神仙．老虎．狗」里）；第二是关于鲁迅上课情形的，鲁迅上课，把讲义一丢，态度倨傲已极；第三是关于魏建功的，盲诗人爱罗先珂到中国来，大家捧他，魏建功独持异议，说「我们不能盲从」，引起鲁迅等人的抨击，魏建功却大大出了名；第四是关于爱因斯坦的，爱因斯坦到日本讲学，蔡元培想请他顺便到中国来，传说爱因斯坦开价多少多少钱才肯，蔡元培筹不出这些钱，只好作罢。事后蔡元培大骂犹太人爱钱云云。对这一项，我感到很可疑，因为爱因斯坦并非爱钱的人。

军阀尊敬知识分子

爸爸在一九二六年（民国十五年）北大毕业，吉林省政府想公费送他留学，他那时已经二十八岁了，急于回家乡养家，所以就拒绝了。因为是「京师大学堂」毕业的，回到家乡，非常拉风，他立刻被聘为吉林四中（六中？）校长，当时的待遇极好，远非日后的穷教员可比。当时对教育界人士和知识分子的重视与尊敬，也远非日后的风气可比。爸爸说：军阀张作霖，在孔夫子诞辰的时候，脱下军装，换上长袍马褂，跑到各个学校，向老师们打躬作揖，说我们是大老粗，什么都不懂，教育下一代，全亏诸位老师偏劳，特地跑来感谢。军阀们是不敢向教育界人士致训词的，也不敢颁发训词教教师研读的。

爸爸的著作

爸爸除在吉林四中做校长外，也在吉林女子师范、吉林大学兼课。他唯一一部著作--「中国文学史」，也写在这个时期。这部「中国文学史」，后来由我加上长序，由文星书店印出来，当时我的长序惹起大风波，经文星书店撕掉长序，才免于被查禁。文星垮后，改由传记文学社出版（这篇长序，题目叫「爸爸．我．文学」，收入「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三期「奇情．上吊．血」里）。

大学校长最佩服的人

爸爸在吉林大学当讲师，吉林大学校长是张作相，挂名的，不管事。校务由副校长李锡恩（纶三）负责。李锡恩后来做了立法委员，内疚神明，外惭清议，不肯开会，去了美国。这比起在台湾的万年国会的黑心委员，高明得太多了。此公德国留学，书念得不错，但他生平，却佩服一个没念过一天书的文盲--我的爷爷。

李凤亭

爷爷名叫李凤亭，他不大会写这三个字。他生在山东省潍县，时间约在清朝咸丰元年（一八六二）前后，也就是中华民国前五十年前后。他小时候，赶上荒年，跟着母亲去做乞丐。一天碰到狗来咬，他母亲怕他被咬到，就用身体保护他，母亲却被咬致死。他流浪一阵，无以维生，就替「下关东」的人赶马车，也去「下关东」。

下关东

所谓「下关东」，是专指山东、河北等省的穷人，朝山海关外的东北偷渡。东北是满洲人的老家，满洲人入关建立清朝后，把东北划为禁区，除了发配罪犯，禁止汉人去东北。所以当时中国的东北，就像英国的澳洲一样，只是罪犯的大本营。顾贞观「金缕曲」中「季子平安否」所指的吴汉槎，就是最有名的一个囚犯。但是，东北地大物博，它的富庶，对山东、河北等省的穷人，的确构成大诱惑。这种诱惑，使禁区禁令成为废纸，大量的汉人纷纷「下关东」，在白山黑水之间，驰骋犯难，就像美国「去西部」一样。

日俄战争以后

一九０四年，日本和俄国打仗，千古怪事是，这两个国家打仗，战场却在第三国-中国的东北。东北这时候，已经有四百万人口，这些人口的压阵，使日本、俄国在瓜分东北上，产生了不少阻力。满洲人再也没想到：禁止到他们老家的汉人，却在阴错阳差之中，替他们看住了老家！这些看家的开拓者中，有一个满口山东口音的壮汉，就是李凤亭先生。

名目繁多的行业

爷爷活了八十三岁，其中有六十年在东北度过，他的一生，充满了行动与传奇。他做过赶马车的、工人、农民、打更的、看坟的、流氓、土匪、打土匪的、银楼老板等等，名目繁多。爷爷虽然不识字，但是胆大心细，头脑清楚，是有名的厉害角色。有关他厉害的一个故事如下：　　独战土匪

七十多岁以后，他和大爷大娘住在郊区，一天晚上，来了一伙土匪，把家包围，在墙外高叫开门。大爷大娘已吓得面无人色，但是爷爷却镇定异常。他下令大爷大娘在室内大声吹警笛，自己却拿起一根丈八蛇矛，从前门跑到后门、从后门跑到前门，向土匪呼啸叫战。土匪们弄胡涂了，他们绝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个倔强不怕死的老头子，手拿丈八蛇矛，坚持保卫家园，毫无让步之意。大概他们被这种从来想象不到的英勇行动震慑住了，最后他们决定撤退，一个土匪从墙头朝爷爷开了一枪，子弹打穿了窗上玻璃，打碎了窗台上的花盆，最后打到衣柜上。这个衣柜，一直跟着我们，最后运到故都。柜上一个圆坑，就是子弹的旧痕。这个旧痕，表示了人间大勇是什么。

慓悍的庄家

另一个有关他厉害的故事是：他做流氓时代，一天在农田里设赌局，做庄家。聚赌的人里，有一个流氓某甲，手气不佳，每局都输，现金先输光，接着马输光，接着行囊输光，接着外套输光。最后他输火了，拔出刀来，在大腿上割下一块肉--开始「肉赌」。肉赌是一种无赖的赌法，赌徒赌火了，一割肉的时候，庄家若不巧输给他，不能赔钱，只能赔肉。明朝大宦官魏忠贤，年少无赖，做赌徒输了，就表演肉赌，他割的不是大腿，而是他的生殖器！（庄家若输，也得割生殖器！）一般说来，赌徒一表演肉赌，庄家必须大量赔钱，破财消灾，免得万一一输，就要以肉赔肉。某甲这次表演肉赌，大腿上肉血淋淋往抬面上一摆，大家都相顾失色。不料这时做庄家的李凤亭先生，却面不改色的说：「好小子！你来这一套！割起腿上的肉来了！你有种！可是你给我搞清楚，这一套别人吃你的，我李凤亭不吃！你肉赌，按规矩，不是我输了才赔你肉吗？不是我输了以后再割都不迟吗？不是我赢了就不割了吗？可是为了不怕你，为了比你小子还有种，我先割给你看！割下来，我赢了，就算白割了！」说着，就拔刀朝自己大腿上割下肉来。这个以狠对狠的故事，我没法证实，但听说是爷爷的杰作。这一杰作，使我想起「吕氏春秋」中「齐之好勇者」互相割肉下酒的故事。

「丑妇刁民」

爷爷和奶奶结婚，也有一段故事。爷爷做土匪，受了伤，躺在山洞里，被奶奶看到了，大力救他，后来就结了婚。奶奶是热河人，也姓「李」，因为中国传统同姓不婚，所以用瞒天过海，改姓「吕」。奶奶长得不怎么样，爷爷一骂她，就骂「穷山恶水，丑妇刁民」！

奶奶的个性

「丑妇刁民」很有个性，她在七十多岁去世前，还跟八十二岁的丈夫斗气不讲话，他们在儿孙包围下，合照了相，可是尽管照相，话还是不说。

「要把我给磕死了」

爷爷去世前，同我家住在一起，我常到他屋里玩，那时候我四至六岁，看他在后院亲自动手搭棚子、看他烧鸦片烟（烟土太贵，抽不起，只把鸦片烧成小黑丸吞服），跟他的感情极好。他过的最后一个旧历年，我从大年三十就不断的给他磕头拜年，一会儿就去磕一次，然后相对大笑。爷爷说：「这小子今年怎么回事？怎么老是向我磕头，磕个没完？看这样，要把我给磕死了！」　　死得清醒利落

年过了以后，在奶奶去世第一百天那天，爷爷到庙里看给奶奶做佛事，佛事做完了，他向和尚们说：「我不会再来了，再来就是麻烦你们了！」当天晚上，大爷到我家来，陪爷爷过夜。爷爷向大爷和爸爸谈京戏，谈得兴高采烈。谈完了，要睡觉了，爸爸回到房里。不久大爷过来敲门，说爷爷说他不行了，大家赶过去，想找寿衣替爷爷穿（寿衣很多件，穿起来很麻烦。习惯是在人咽气前穿好，一咽气，就不好穿了。但人咽气前经这么一折腾，实在有速死的可能），慌乱之下，寿衣没找到，这时爷爷说寿衣在那个箱子里，大家找出来，替爷爷穿好，他就死了。他死得如此清醒利落，真是高人的死法。

寿材

不久运来棺材，这棺材是爸爸在爷爷生前订做的，用千百年柏树为材料，是上品。那时候，流行生前备好寿衣寿材，老人家都要试穿试躺一次，爷爷奶奶都试过，爷爷试的时候，很高兴，他们那时代的人对「慎终」、「送死」都极重视，也毫不忌讳。只有后来的人，才那样远离死、漠视死，死得那样没有准备。

大出殡与男尊女卑

出殡时候，爷爷的子孙媳女大排长龙，大爷是长子，第一名，依次为爸爸、三叔、五叔、六叔、大哥、我，全部男性领先。在我后面是大娘、妈妈、三婶、三姨（即五婶，因她是妈妈的妹妹，所以只叫三姨）、六婶等。这种排名次序，充分看出中国男尊女卑的传统。

三叔、六叔

三叔名叫李湘岱，中法大学毕业，三婶是他同学。这一对夫妇，软弱、和善而小气，有一男一女。六叔最有个性，圆圆的脸，两眼机警有神。他从小有反叛性，十几岁就去了苏联。抗战时做共产党地下工作，和三叔一起被日本宪兵捕去，这时我们才明白三叔并非软弱之辈，他原是有理想的。六叔更不消说，他在地下工作方面，反是三叔的上司。我们到他们被捕，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们两家一直不同我们来往，也不同爷爷奶奶来往。直到他们被日本宪兵放出来，整个李家才有一番大团圆的景象。

六叔聪明而多艺，他受过地下工作专业训练，通俄文、英文、日文、会拳击，写了一手好毛笔字。六婶是上海人，六婶妹妹我们叫老婶，很漂亮，后来做六叔的姨太太。姊妹对生，共有八个儿女，给六叔很大的负担。六叔是整个李家唯一讨姨太太的人，也是唯一和南方女人结婚的人。

五叔

五叔是最宝的一位。他在大学念物理系，可是没毕业。他看中妈妈的大妹，按大排行算，我们叫她三姨。三姨原嫁给蔡宗尚，蔡宗尚不上路，最后离了婚。那时抗战开始，爸爸为全家老小所累，不能去后方，就叫五叔去。五叔热恋三姨，他走到汉口，就不肯走了。又回到家里，爸爸大失所望。五叔不管，同三姨结了婚。在所有叔叔中，五叔和我家走得最勤。此公喜说笑话，为人没大没小的。他去天津，我家老妈子托他办事，他偷偷赚了老妈子的钱，把赚到的钱，又全部买了茶叶，送给老妈子，然后欣赏老妈子对他歌颂之辞，引以为乐。

四姑做妖姬状

四姑聪明而漂亮，生存能力又极高强。从小就偷嫂子张桂贞女士的化妆品化妆，照镜做妖姬状。她的婚姻不美满，她就解决了它。离婚后，正值抗战胜利，她跟陈纳德的飞虎队要员丁锡庆打得火热（陈香梅「往事知多少」书中有一段特别提到丁锡庆）。丁锡庆为四姑所迷，同元配离了婚。他同四姑结婚后，生了两个小孩。大陆丢掉，丁锡庆做民航空运公司曼谷总经理，后来病死了。四姑住在香港，失掉联络。她从香港寄过一次照片，一派电影明星打扮。我每想到她，就想到她是我们李家最走达尔文路线的人。

老姑跟进

老姑（小姑、六姑）一直以老幺地位，跟在爷爷奶奶身边。爷爷奶奶在一百天内先后死去，她住在空屋里一阵，很可怜。她后来走四姑路线，但条件不如四姑，男朋友也不如四姑多。妈妈们在背后叫四姑做「四妖精」，老姑做「老妖精」，姑嫂之间如何，由此可见！

旧式家庭三大战

中国旧式家庭有三大战：婆媳之战、姑嫂之战、妯娌之战。这三大战，都跟媳妇有关。妈妈是我们李家媳妇，当然无役不与。李家正赶上中国大家庭的解体时代，所以大战的程度极轻，只限于背后的一些女人是非而已。做为一个媳妇，妈妈对奶奶不错，奶奶临死前，缠绵病榻，每天给她擦身体的，就是这位二媳妇。

老人跟谁住？

爷爷奶奶一直跟老二和二媳妇一起住，但奶奶却说老二以外的儿子和媳妇最好。奶奶会对整年养她的老二和二媳妇有微词，却对平时聊拔几毛、只在年节生日送点小礼的其它儿子媳妇大加称赞，这种是非不明，是旧时代老太太的一个特色。爸爸妈妈身受委屈多年，想不到妈妈老了以后，也有这种倾向，也变得抱怨「养生派」而偏心「送礼派」，谁说历史不重演！

张人权

外祖父（我们叫老爷）名叫张人权，这个名字倒满有时代意义。他长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威严无比。他有一张大照片，一直挂在家里，照片中的眼睛不论你从那个角度望去，好象都一直盯着你，教人为之生畏，为之想到乔治．欧威尔「一九八四年」中的「老大哥」。

烧冷灶

老爷是哈尔滨警察局下一个分局的局长，他为人耿直，不喜欢拍马屁。他的上司在台上，他不理、不买帐；他的上司垮了台，他却跑去「烧冷灶」。

姥姥

外祖母（我们叫姥姥）是一位胖太太，胖的自然不会背挺得直，老爷是衣着笔挺背也笔挺的威严人物，经常对姥姥说：「老太太，把背挺起来、挺起来！」姥姥却不太理会他。

细姨问题

姥姥唯一理会的是老爷有爱讨姨太太的毛病。老爷喜欢讨姨太太，本来是说说的，后来真的讨了一个回来，但是不久姨太太就离去了。老爷本来还不死心，还想讨，但是不久他就死了。老爷死后，姥姥就同我们合住，一直到她死去。

张府三姊妹

姥姥只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这大概也是老爷要讨姨太太的主要理由。三个女儿是老大（妈妈，大排行是老二）、老二（我们叫三姨）、老三（我们叫老姨）。三姨嫁给五叔，生一男一女。老姨嫁给李子卓，生了一个儿子。李子卓是我的长辈中唯一一个国民党，并且还是「外戚」级的。我家同国民党素无渊源，在一党独大下，家世清白，于此可见！

老姨最漂亮

姥姥的三个女儿中，老姨长得最漂亮，身材又好。当时追求的人颇多。据说她在婚前，同爸爸的感情也不错。爸爸留下的日记里，也可以证实这一点。

离婚的代沟

三姨第一次婚姻，由于丈夫吸毒，很不如意。爸爸赞成离婚，可是老爷思想古板，不准离，直到老爷死后，才离了婚。

老爷的坟

哈尔滨是东北最进步的都市，因为有许多白俄住，许多地方，都很洋派。以老爷的坟为例，设计得很雅致，一点没有传统那种皇天后土式的恐怖。

全家十九口

从一九二六年爸爸北大毕业回到东北起，到一九三六年我一岁这十年间，是我们在东北老家生活的最重要十年。这十年间，爷爷退休、爸爸结婚、老爷死去、妈妈生了四个姊姊之后再生了我，全家局面已是浩浩荡荡。计开：爷爷、奶奶、姥姥、爸爸、妈妈、五叔、三姨、四姑、老姨、老姑、大姊、二姊、三姊、四姊和我，外加大爷、大娘一系四位，共达十九口之多。爸爸仰事俯蓄、平辈支持，负担之重，也就可想而知。

出满洲记

九一八事变前，东北正是黄金时代；九一八事变后，发光的未必都是金子，东北人民泪尽胡尘，饱尝做亡国奴的痛苦与辛酸。爸爸一直计画全家离开东北，进入关内，不受日本鬼子的统治，可是种种困难，未能如愿。到了一九三七年（民国二十六年），他终于做到了举家南迁的大手笔，十九口浩浩荡荡，迁到北平，完成了他的「出满洲记」。

从根到浮萍

北平虽然是爸爸的旧游之地，但这次重来，处境、心情和十几年前大不相同，东北是根，北平却是浮萍，一切都得重新干起。

找职业

首先是找职业，要找人介绍。他去找过他的老师胡适，但是胡适没理他（胡适是不帮人介绍职业的，但对有成就的人，他会主动帮忙）。爸爸在北大时就不是出色的学生，胡适对他并无印象（二十年后，我还同胡适提到这件事。胡适说他完全记不得这位学生和这件事了）。

两块面包

找了一阵，他终于在法部找到一小差使。那时我们住东城，为了省下车钱，爸爸每天走路，走到西城去上班。每天下班回来，在面包行里买两块面包，一块给全家最老的-爷爷-吃，一块给全家最小的-我-吃。他自己和其它的人，都看着，不吃。

日本鬼子又来了

爸爸每天走路上班，经过北平的皇城，有一次在路边一棵树上看到有人上吊。北平，像东北一样，已经逐渐感受了日本帝国主义的逼近，终于在一九三七年的七月七日，卢沟桥有了事变。-日本鬼子进了北平，北平上吊了。

南下代表

爸爸为大家庭所累，再也没能力南迁了。他只好派五叔做「代表」，到后方去。爸爸人虽不能南下抗日，但他的地下抗日却没有停止。当九一八事变以后，马占山将军的东北义勇军，是中国第一个以行动抗日的团体。在这个团体以行动抗日的时候，其它团体还在亲日、媚日或观望之中，爸爸当时就是马占山将军的秘密盟员，这一身分，他一直保持着，直到抗战胜利、直到别的团体数典忘祖为止。那时候，连马占山将军都不被看重了，他以下的，自然更别提了！

张学良背黑锅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发生了九一八事变，当时国民党的政策是不抵抗，但把这一政策叫张学良执行，并要他代背黑锅。这一内幕，我和一般人一样，都被国民党宣传骗了多年，直到我的三姊夫石锦告诉我蛛丝马迹，才引起我为张学良平反的兴趣。石锦的爸爸是石九龄。石九龄，辽宁省锦州市人，北京法政大学法律系毕业。一九二五年参加国民党，在「孙、段、张（孙文、段祺瑞、张作霖）三角联盟」的空气里，出任司法总长杨庶堪的秘书，而杨庶堪在段内阁任职，却又和孙文有关。一九二六年，石九龄回到东北办党，曾任军法官、军法处长等职务，以掩护国民党的秘密发展。一九二八年，张作霖因为爱国，不同日本鬼子合作，被日本鬼子炸死。后来他的儿子张学良和国民党合作，石九龄遂在一九二九年公开出任吉林省党部常务委员。九一八事变后第二年，国民党将辽宁、吉林、黑龙江、哈尔滨四省市党部合组为东北办事处，石九龄仍任常务委员，直到一九三九年。前后十年，分别在秘密、公开与地下三阶段领导东北党务，所知内情独多。据石九龄向石锦无意中透露，所谓张学良不抵抗，事实上是国民党党中央给张学良命令不抵抗的，这种命令，曾公然形之于文字来传达，所以事后说张学良不抵抗，无异是叫张学良替国民党党中央背黑锅。

国民党不抗日

虽然这样，国民党对日本的暧昧态度，并非牺牲了张学良就可以平民愤的，九一八事变后第三天（二十日），国立中央大学学生就示威游行，并且-像五四运动打卖国贼一样的-打了国民党外交部长王正廷，各地民情愤激，都说国民党不抗日。到了国庆日那天，广州学生举行抗日提灯大会，为反对日货，与国民党警察发生冲突，国民党警察厅长杜火宣泰下令开枪，打死同胞二十多人，打伤八十多人，「紧急拘提」一百多人。十一月二十八日，全国各地学生、工会、社团等，纷纷向国民党政府请愿抗日。十二月四日，国民党政府明令禁止各地学生到南京请愿；十一日，成立特种教育委员会，在国民党中央党部第一次会议，决定各地学生请愿，由该会负责办理；十五日，北方学生南下请愿团竟冲入国民党中央党部，直到国民党派出军警，才算平定；十八日，国民党政府明令制止学生请愿，坚持不抗日，也不准学生请愿抗日。

绑票大特写

其实这些情形，只是电影上的远景和近景，还有大特写呢！当时北方学生南下请愿团的北京大学代表，到上海后，国民党竟用绑票手段对付他们，主持绑票作业的，不是别人，就是后来做了军法处长的今天「国之大老」陶百川！支持他的，不是别人，就是那时上海市长今天「国之大大老」张群！

国民党抗日的起点

陶百川绑票学生事件，惹得群情大哗。但是国民党那里怕过群情，仍旧我行我素，宁整中国人，不打日本人。国民党抗日的官定时间远在十年之后才宣布，其悠闲可想！这时马占山将军早已抗日抗了十年了。国民党日后倒装光荣历史，把抗日的帐一古脑儿算在自己头上，不但把马占山将军靠边站，甚至卢沟桥抗日的光荣，也一网兜收了。其实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只是北方将士在卢沟桥抗日，是北方将士用流血造成事实上的一个明确起点，国民党宣传他们从这时候向日本如何如何，是与事实不符的。国民党政府向日本宣战，乃远在四年以后，时间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九日，是日本偷袭珍珠港、打了美国人的第二天。中国打了四年仗，到这一天，才宣布：「兹特正式对日宣战，昭告中外所有一切条约协议合同，有涉及中日间之关系者一律废止。」「中国为酷爱和平之民族，过去四年余之神圣抗战，原期侵略者之日本于遭受实际之惩创后终能反省。在此时期，各友邦亦极端忍耐，冀其悔祸。」「不料残暴成性之日本执迷不悟」，最后才「兹特正式对日宣战」。-被人侵略了四年，才向人宣战，这种杰作，真不能不说是天下第一鲜事了！

马占山将军

马占山将军字秀芳，吉林省怀德县人，短小精悍，外号「马小个子」。他做磨坊工人出身，后来入伍，骁勇善战，直升到黑龙江省陆军步兵第三旅旅长（相当师长，因为东北军没有师编制，只以旅做作战单位），兼黑河镇守使，驻防瑷珲一带。九一八事变后，东北边防驻黑龙江副司令长官兼黑龙江省主席万福麟，因公留在北平，无法回去，遂由马占山将军代理主席。马占山将军在嫩江桥战役里，孤军抵抗，日军死伤一百零八名，村兵少将兵败切腹，消息传来，全国振奋，因为这是中国人对日本侵略的第一次公然反抗，也是对国民党不抵抗的第一次公然藐视，日本鬼子感到太没面子，发动对马占山将军的总攻击，由多门中将总指挥，率长谷旅团、矢野旅团、弦前部队、朝鲜军、演松第七飞行联队、太刀洗第四飞行联队、平壤第六飞行联队，展开大规模的陆空作战。因为众寡悬殊、武器悬殊，马占山将军在十一月十九日，转入游击战，在拉哈车站击毙日军八百人，东北义勇军之名震动中外。一九三三年，马占山将军被逼将部队从满洲里撤入苏联，他先由苏联转欧洲，再由欧洲回上海，全国欢迎这位抗日英雄，如痴如狂。马占山将军给中国人带来了信心和希望，这是八年抗战的最大基础。在这种基础上，马占山将军的孤军抗日，证明出两点：第一，他告诉中国人，我们肯打、能打、打不过也要打，而打游击是对付日本人的最好战术。他孤军抗日后，在关内，各地青年在国民党「骂了不还口，打了不还手」（一九三七年八月八日国民党文告中自承）的政策中，纷纷请缨北上，要加入义勇军，甚至一二八抗日的非国民党嫡系部队十九路军，也自动要求北上；在关外，各地义勇军风起云涌，辽宁的唐聚五，吉林的李杜、丁超，黑龙江的苏炳文、冯占海、王德林、耿继周，热河的李树春、韩继功、刘桂五、王星华、王福邦、朱霁青等部，拥众从几千到几万，武器从猎枪到丈八蛇矛，与日本鬼子苦战不懈。据日本鬼子统计，从九一八事变后，到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十四年间，光在前十年就出动「讨伐队」达一万三千六百八十九次，平均每天出动近五次，来剿义勇军。日本鬼子阵亡的骨灰，每年运回达十万具！十四年间，东北二百三十个县中，孤军抗日之事此起彼落，日本鬼子虽然严刑峻法（以家为单位，家长酷刑处死，男丁充矿工，女眷做营妓），但是平均每天游击战仍有二十起。东北同胞的孤军抗日，比起其它各地的来，更早更久更艰辛，可是在国民党的钦定历史中，却一笔带过或不成比例，这是太不公道太不公道的！第二，马占山将军孤军抗日的坚苦卓绝，得到世界公论的同情。他向国联李顿调查团提供的证据，最后使日本鬼子被国联宣布为侵略国，使中国得到世界公论的支持、使世界知道中国人不可侮，中国人还是肯跟日本鬼子干的，中国人还是有出息的！

我见到民族英雄

可是，马占山将军的孤军抗日，显然使不抗日的国民党进退维谷、显然抢了国民党的锋头，而为国民党所不喜。所以，他虽是第一号民族英雄，但一直被冷冻、被迫害；他的手下，从东北撤到新疆的时候，被残杀。抗战期间，他遥领黑龙江省主席，实任东北挺进军总司令，驻节在陕北榆林和绥远五原。国民党歧视他，使东北挺进军只有两三千人，装备之差，首屈一指。抗战胜利后，国民党私心自用，没道理的把东三省改为东九省，使马占山将军连空头主席都不可得。他带着残部，在凄凉中奔回东北老家，可是在半路上，共产党拦住了他，消灭了他的追随者，在左右不逢源中，他黯然到了北平。后来国民党在东北与共产党作战失利，有人建议，何不派马占山将军回东北号召呢？于是给他一个空头名义，让他回到东北。一九四七年四月十六日，马占山将军万里荣归，一下火车，群众一拥而上，包围了他，他们大喊：「马将军万岁！」把他抬了起来。在东北同胞的内心深处，他们知道除了马将军，没人值得喊万岁。四天后，东北同胞开大会欢迎他，十万人到场欢呼。马占山将军才六十岁，可是多年流亡，人已苍老，他满脸皱纹、满脸风霜，对着每一张苦难的脸、折磨的脸、马首是瞻的脸，他泪下，十万群众也泪下。泪尽胡尘的东北遗民，又重新学会了流泪，他们流汗欢迎接收大员，但是流泪欢迎马将军！那时东北同胞在饱受日本、苏联的折磨以后，正受国民党接收大员的折磨。国民党东北行辕主任熊式辉，带头贪污舞弊，买大豆、运高粱、炒金钞、占公车生意等等，不一而足。马占山将军无能为力，最后百无聊赖，回到北平。我的老姨父李子卓的妹妹，是王家桢（树人）的太太，王家桢是吉林双城县人，是张学良走红时候的外交部常务次长，抗战胜利后做东北生产管理局局长。我家那时租他们家的后院，我有时到前院来玩。有一天，马占山将军来看王家桢，我见他走进来，心里无限崇敬，那时我是初一学生。马占山将军很会骑马，在马上能双手用枪，神乎其技。有一次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中，枪管炸开，炸掉了他的手指，所以他的一只手总是戴着手套。我见他两年以后（一九五０），他死在共产党统治下的北京，活了六十四岁。共产党也不喜欢这位民族英雄，但他们喜欢「义勇军进行曲」，并把这进行曲做了他们的国歌。

吴焕章

马占山将军是武人，他有一位替他拿主意的军师，就是吴焕章。吴焕章是大赉县人，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他叫爸爸做二哥。为人风趣、热情而细心。爸爸死在台中后，他和张松涵（也是叫爸爸二哥的）合写挽联，内容是：「去国八千里，谊兼师友，晨夕过从，方冀联骠归故里；订交三十年，情比弟昆，金兰契合，何期驾鹤脱凡尘。」他们的交情，由此可见。吴焕章一九三五年起做立法委员、一九四四年做三民主义青年团黑龙江省支团代表、一九四五年做国大代表、兴安省主席，现任光复大陆设计研究委员会台中研究区主任。他在国立北京法政大学俄文法政学系毕业、俄国海参崴东方大学研究。九一八事变后，他和爸爸展开抗日工作；卢沟桥事变后，爸爸留在北平，吴焕章「同意由李同志参加敌伪组织内，做掩护与策动各工作」，由东北挺进军总司令马占山将军秘密任命。所谓「同志」，是同马占山将军抗日志愿的有志一同，并非国民党。

当了局长

爸爸留在北平后，我们全家又第二次做了「遗民」。爸爸在法部做科员，养活全家。爸爸是极有办事才干的人，在法部的一次移交业务中，他的才干被上司看在眼里，开始大力提拔他。在三四年间，他就升到华北禁烟总局下太原禁烟局的局长。

用人的度量

所谓禁烟，禁的就是鸦片烟。华北的鸦片烟，山西省是大宗，山西省会太原自然是最重要的管辖地。华北禁烟总局局长是北洋要人万兆芝，首屈一指的太原禁烟局交给无名小辈当家，这是北洋耆旧们用人唯才的一种度量，这种度量在国民党当道后，已经越来越远了。万兆芝字符甫，江西南昌人。做过约法会议秘书长、北京大学教授、国务院代理秘书长等职务。

夜过娘子关

爸爸在一九四一年去太原上任，五六岁的我也去了太原。我清楚记得我坐在火车上，前往太原；清楚记得经过娘子关，自河北进入山西。火车有卧铺，自北平到娘子关的时候，已是晚上。第二天，到了太原以后，就住进禁烟局。

太原禁烟局

禁烟局一进门，就是一块方形的大操场。一进门向左转，是一条走廊，走廊左边，有一间间小房子，新的水泥味道扑鼻而来。走到尽头，再向右转，也是同样的房子。这些小房子，是给戒鸦片烟的人住的，是勒戒所的规模。

汽车阶级

进门一直向前看去，是车棚，一辆Ｔ字形的黑色福特就是局长的专车。这辆车车门外有很宽的脚踏板，可以站人，尤其可以站保镖。我在北平亲眼见过大人物坐在这种车里，车门两边站着保镖，保镖一只胳臂从窗外勾在窗框上，两眼圆睁，向路人盯着，神气活现，颇有晏子御者的味道。不过这辆局长的车，并没有保镖。

挑水夫喝尿

进门一直向左前方看，有一道圆门，门后一块小花园，门边一间小房，正面一大排主房，爸爸、妈妈、二姊、我、大妹，就住在这大排主房里。我记得一搬来，就运到一个好大好大的搪瓷浴盆，但是太原没有自来水，要洗澡，由一个挑水夫一次一次挑水来，向盆里倒。挑水夫是一个小伙子，造形很像丰子恺「漫画阿Ｑ正传」中的阿Ｑ。有一天，他向我要我撒的尿喝，他说「童子尿」可以治他的病，我也不知道他生的什么病，不久他就死了。喝童子尿治病，本是中国的传统医术之一。看中国文化、复兴中国文化，可别忘了这一「喝尿文化」。

花园怪屋

主房旁边有一道门，门外有一个长方形的大花园，花园后面，循阶而上，有单独一间高高的房子，冷清清的，有一点世外桃源，也有一点鬼气。我每天都到这间房子来玩，这间房子对我老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四十年后我写到这间房子，这种感觉还是存在。

在太原住了一年，使我印象难忘的还有：　　鸦片烟成阵

一、对鸦片烟，我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禁烟局的鸦片一堆一大操场，都是一块块砖头大小，排列成阵，像去了砖窑似的。我想任何毒枭，都不会比我看过更多的鸦片。

女招待

二、局里的一个同事结婚，我参加了，第一次看到宴会搭的喜棚。爸爸的日文翻译俞秘书（当时日本鬼子势力无所不在，禁烟局受日本鬼子控制，所以有日文翻译）搂住一个「女招待」亲热，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女招待」。后来时代变了，「女招待」也变成历史名词了。「女招待」类似今天的酒家女，特色是饭局中由女孩子来服务。刘半农说比照「吃馆子」、「听谭鑫培」、「写黄山谷」的简化语言，可叫「吃女招待」。国民党北平市长袁良曾想用大学女学生做「女招待」给日本鬼子吃，其媚功可想！

相扑

三、日本的国宝-相扑团到太原来表演，俞秘书带我去看，看到一个个特大号的大胖子角力赛，发现他们虚礼与赛前动作ｎ多，令人好笑。那天台上台下，全场都是日本鬼子，现在回想起来，日本侵略中国，他们派来的鬼子们可真不少。那天是我生平看到日本鬼子最多的一次，印象奇劣。相扑是日本的国戏，但它却是偷自蒙古人的一种竞技。相扑的场地叫「土俵」，是有一人高的方形黏土擂台，中有圆圈。任何一人，被推到圆圈外面就算输，或者除脚底外，身体任何部分碰到擂台也算输。相扑前，力士进场，兜着五光十色的图案，表示身世。最后是总帅「横纲」出场，长得又壮又胖，他在台上，把对方根本给丢下台去，其巨无霸可想！

「先我而死」

四、我到太原最高点玩过一次。后来这地方有争夺战，阎锡山的许多干部纷纷自杀于此。阎锡山到台湾后，写「先我而死」四个字追念他们，这四个字倒写得颇能传情。国民党把这些死难者当做「太原五百完人」来纪念，但他们是阎锡山的人，不是国民党嫡系。国民党嫡系精于逃难，死难非其所长，所以烈士缺货，很没面子。

做香的工厂

五、我在太原参观过一家做香的工厂。看到香是从机器里一根根挤出来的，很好奇。

五脚牛

六、我在太原公园里还看过一条怪胎牛，这牛有五只脚，一脚从脖子下伸出来，真是无奇不有。这件事，我完全忘记了。四十多年后，我在天母侨大木器行看家具，看到一张五脚大会议桌，中间有一只脚，我突然想起太原那条牛！人的记忆真不可思议啊！中国历史上有「五足牛」的纪录，见于京房「易传」和「汉书」五行志。中国古人认为五足牛的出现是上天警告统治者不要过分使用民力的意思，是一种不祥的讯息。

太谷之游

除了太原以外，我有一次同爸爸去了榆次和太谷。太谷是山西最早受西方文化影响的地方，我记得参观一家医院，医院中有一架人体骨骼，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骷髅。

温茂林

山西对我的最大影响不是地，而是人，是一个山西人，名叫温茂林。他是我家的男佣人。他长得两眼有神、两腮无肉、中等身材、中年岁数，穿著裤角缠绸带的黑棉裤，留平头，一派典型中国淳朴农民的打扮。我到山西以后，茂林就来了，负责照顾我的一切，整天同我形影不离。茂林的话不多，粗识文字，脾气很戆，我做错了事，他会怒目指摘我，可是我很喜欢他。我日后的一些耿直的脾气，深受他的影响。

瓷器上的春宫画

茂林后来跟我们到北平，有一天，爸爸把几只中国旧式茶碗放在桌子上，就出门了。我跑过去看，发现茶碗四周都画着光着的男人女人，这时茂林走过来，声色俱厉的向我说：「这种东西不准看！」弄得我莫名其妙。十多年后，回想起来，原来我看到的是瓷器上的春宫画。

养鸟

茂林喜欢鸟，我也大受影响，养起鸟来。北平旧家的纨裤子弟，常常出门卷着白袖子、提着鸟笼子、叼着烟、迈着八字脚走路，一派腐败堕落的模样。我那时太小，还不到这种水准，不过鸟倒也养过几只，有一只百灵，老老的，会学十一种动物的声音，可惜其中包括学猫叫，百灵一学猫叫，就被认为误入歧途了，身价也就大跌了。

一笔画鸟

茂林会画一笔鸟，就是一笔下来，不间断，连成一线，画出鸟来。我大为佩服，也就全套学到。我把牠们画在墙上，左右对称。左边写上「温鸟」，右边写上「李鸟」。

小妹丈夫

我小时候，道学得很。我四五岁的时候，家里一部份房子分租给一家房客，房客中有一个小女儿，大家叫她小妹。我当时最大的「特怖」（taboo），就是别人说我和小妹有什么什么关系，我会立刻大发脾气，并且破口大骂。姊姊们知道我这一弱点，所以吵架时候，故意说我是「小妹丈夫」来气我。我呢，就用「大连太太」来报复（大连是大爷亲戚李德邻的儿子，是个极顽皮又厚皮的小男孩）。有时候，和姊姊们如有什么谈判或协议，为遵守诺言起见，双方都以「大连太太」「小妹丈夫」做赌咒，姊姊失信，就是「大连太太」；我若失信，就是「小妹丈夫」。

严男女佣人之防

我一点也记不起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小妹丈夫」过敏症，也搞不清为什么变得如此道学。这种「严男女之防」，后来发展到连温茂林都吃我不消：-当茂林同女佣人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竟在旁边监视，不准男人同女人讲话！有一次茂林看我不在，讲了几句，不料我却从桌子底下跳出来，对他大声申斥一番。我的古怪与任性，由此可见一斑。

卷入王克敏的政争

爸爸的禁烟局局长位置，后来卷入政治纷争里。原来日本华谷（？）中将很跋扈，找当时「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王克敏的麻烦，于是脑筋就动到太原禁烟局上面。王克敏是浙江杭州人，清朝举人，做过清朝留日学生副监督。民国以后，三度出任财政总长。卢沟桥事变后，做「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行政委员会委员长，又做「新民会」会长，成了「前汉」（前期汉奸）。到了一九四０年，跟「后汉」（后期汉奸）汪精卫的「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合并，把「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改为「华北政务委员会」，王克敏做委员长兼内政总署督办，名义上归汪精卫管，事实上自成体系。王克敏因为老资格，也有个性，对日本鬼子并不唯命是从，惹起日本军人的嫉恨，华谷中将于是掀起「太原禁烟局贪污案」，给王克敏好看，而首当其冲的被害人，就是爸爸（此案掀起，当然也与爸爸被疑做地下工作有关）。

日本宪兵来了

一天晚上，爸爸、妈妈和我，搭上自太原回北平的火车，车开到榆次，上来两个日本宪兵，同爸爸说了几句，就把我们带下车了。走在又黑又泥泞的路上，日本宪兵轮流抱着我，很久以后，到了日本宪兵队，我不久就睡了。第二天醒来，看到的是一间旧式的平房，中间院子不大。到了下午，妈妈和我被释放，爸爸就失掉自由了。

日本鬼子的刑求

华谷中将的做案方法是：由商人咬太原禁烟局的信科长、俞秘书等贪污，再牵连到爸爸。信科长长得人高马大，在宪兵队，被日本鬼子打得皮开肉绽后，再在打破的肉上，揉上咸盐来整他；俞秘书也被三上吊、灌凉水等，可是他们都不肯诬攀爸爸，所以爸爸没吃苦头。他被关了半年多，最后无罪开释。

日本牢

爸爸坐的日本式牢，规矩很严，白天必须盘膝挺腰，正襟危坐。由日本宪兵做禁子牢头。整个六个多月，他挨过一个耳光，他的手表被日本宪兵要求对换，最后他回北平时，戴的是个东洋烂表。

无罪释放

爸爸最后无罪释放，王克敏对爸爸的清白极为欣慰。他把爸爸请去，把华北禁烟总局局长的职位给了爸爸，但是爸爸决心不干、决心脱离官场、决心埋下头来，研究一点问题。

研究土地问题

爸爸选中了中国土地问题，做专题研究。他从此成了国立北京图书馆的常客，在这个第一流的图书馆里，他遍读有关土地问题的书，做笔记。他偶尔也买一点旧书，像向乃祺的「土地问题」、万国鼎的「中国田制史」等。有时候，他也带我到这个图书馆来，他看他的大人书，我看我的儿童书，父子对读，构成我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一幅图画。

走回老家

抗战胜利后，爸爸因为抗日抗得早、抗得拍子与国民党不对，自然有被国民党诬为「汉奸」的危险，所以不得不做一点准备，他决定在清白没被澄清以前，先躲一下，于是他就只身先回东北老家。那时候老百姓是分不到交通工具的，他只好徒步走回东北去，结果走到山海关，就被共产党给挡住，只好折回来。后来第二次再走，才走回老家。

吴焕章仗义

爸爸在沦陷区背「汉奸」之名、做地下工作，为了安全，他并不澄清他的形象，我那时太小，也不清楚细节，我对他一直有所误会，一九六一年十月十日，我写信给胡适，提到爸爸做地下工作，「可是我颇怀疑他对工作认真的成绩」。后来吴焕章签署了一封他证明爸爸清白的秘件，转到我手中，我才明白了真相。这封秘件如下：吴主席焕章致中央调统局郭副局长紫峻原函　　径启者：

查李季恒同志，字玑衡，于九一八事变后，即与焕章商定潜在哈尔滨策动抗敌工作，组织黑龙江省青年抗敌会，并利用吉大同学数十人，散在各地中学，做抗敌工作。二十五年春，敌人对东北知识阶级大事残杀，李同志逃来北平，初在中山中学教书，继去南京，由焕章与吉林省党委刘守光（刘党委曾在哈与李同志共同工作）同志商定，仍请李同志在平负责工作。七七事变后，又商得焕章等同意，由李同志参加敌伪组织内，做掩护与策动各工作。继由东北四省抗敌协会付以委员名义，负责平津区抗敌工作，招致东北青年至后方求学，并掩护敌后工作人员活动，与后方工作人员在平眷属赡护等。李同志初在伪组织内充任法部科员，后以平津工作被敌人严密监视，而后方之经济上补给又时感不足，李同志遂转任太原禁烟分局长，局面即较扩大，抗敌工作自易进行，被掩护之同志亦较多（河北省工作人员尹金寿、王敬之、王馨阁等数部工作人员，均在掩护之列）。当时李同志一面完成焕章付与之工作，一面利用职务上之便利，做禁烟禁毒之宣传工作。后敌人侦知李同志行为可疑，遂假贪污为名，举行二百余人之大检举，幸李同志事前有所闻，将抗敌工作痕迹完全毁灭，使敌人无由发现。至所诬之贪污，虽经敌人半载之详密调查，与酷烈刑讯，竟未发现丝毫污浊之处，即当时伪华北组织亦认李同志为洁白。故此冤狱，虽经半载之久，而对伪太原禁烟分局长之职，终未派人。李同志出狱后，认为太原抗敌工作不能进行，遂托病辞职，辗转传递消息，拟去后方服务。焕章以抗战日亟，勉使仍在华北相机做抗敌工作，李同志遂闲居北平（二年），但仍继续推动抗敌工作，直至敌人投降时为止。焕章除将李同志十数年来抗敌工作，逐项详报中央外，相应将李同志在华北工作概况函达，敬希查照为荷。此致　　中央调查统计局副局长郭

前东北四省抗敌协会常务理事　　现任兴安省政府主席 吴焕章

查李季恒字玑衡（学名鼎彝），本人当年任东北四省抗敌协会常务理事，为李同志在敌后工作便利起见，故未用其本名委派。此一抄件，确为本人专函中央调查统计局郭副局长紫峻之原稿，特予证明。

吴焕章

吴焕章仗义执言，给国民党特务头子郭紫峻这封秘件，最后使爸爸在抗战胜利之后，总算免掉了牢狱之灾。至于爸爸抗日的功劳、做地下工作的功劳，当然是没有奖励的，不坐牢就是奖励，-这就是国民党的酬庸与宽大啊！

爱国者的悲剧

爸爸的故事画出了一幅谑画，就是，做为一个国民党统治下的中国人，不爱国当然不对，但是爱国不爱在嘴上，而要言行合一，可不是好玩的。-要爱国，必须得跟着国民党永远在一起才行，你要单独去爱，不论你多少功劳，结果不用「汉奸」办你，就是党恩浩荡了；不被用「汉奸」办你，就是祖上积德了。爸爸的一生，痛苦的得到这一教训，永矢弗谖。因此，在日本走了、共产党来了的时候，他学乖了，他知道这回一定得抓住国民党、跟国民党永不分离才成，再被国民党所弃、再做国民党的「弃民」，国民党再回来，他一定又是「汉奸」了。于是，他决心抢登巴士，先期逃难，追随国民党到天涯、到海角，再也不分离。最后，天外有天、海外有海，他跟到了台湾，就这样的，我们全家到了台湾。那时我十四岁，无决定之权，一切爸爸决定。爸爸来台湾的目的，的确没别人那么雄壮，一切救国救民反共抗俄的大道理，他全都跟不上，他来台湾，原因只是怕国民党又说他是「汉奸」而已。做「汉奸」，他做怕了；国民党不再说他是「汉奸」，他就民众永远与国民党在一起了！爸爸的故事是国民党统治下一个党外人士爱国者的故事，它凄婉动人、它含冤难诉，在爸爸死后二十八年，我终于查明真相，并有能力公布真相，为公理招魂、向国民党抗议。我觉得我一生的工作中，这件工作，是最令我国仇家恨的了！

沈二爷

老爷的一位亲戚的亲戚，叫沈铭三，大家称他沈二爷，也是东北人。他颇有家产，靠家产吃饭，也无什么职业，职业就是绅士吧。他年少荒唐过，爱上一名妓女，救她出来，结了婚，但没有小孩。夫妇两人，感情极好，沉二爷也从此不二色。他在北平内务部街和史家胡同中间，有一大片房屋，其中内务部街甲四十四号，就租给我们，我们住这座房子，前后十年，到一九四六年以后才搬走。

中国仕绅

沈二爷因为辈分是外祖父级的，我们称他「二太老爷」。他是典型的中国正派仕绅，爱护朋友，对朋友的忠心可靠，给我极深刻的印象。他跟爸爸的交情极深，他生在一八八七年，比爸爸年纪大，他对国民党来了以前的政治社会，有着微妙的眷恋。他不相信国民党，认为国民党自私、没原则、不可靠。当国民党签了「中苏友好条约」、让外蒙古独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气愤的对爸爸说：「玑衡，你看，国民党在卖国！」后来局势逆转，国民党收缴全国黄金以发行金圆券时候，他基于对国民党的不相信，坚决不肯拿出黄金来兑换，他说他宁肯被查出来，黄金没收、人枪毙，他也不要给国民党来骗。沉二爷的不相信是正确的，金圆券很快就崩溃了，他保住了他的黄金，凭这些黄金，他有了逃难的本钱，最后逃到台湾来。爸爸死的时候，沉二爷在大热天里，四处奔走筹募「李鼎彝先生子女教育基金」，使我们能够完成学业。他因为是前安东省主席高惜冰的亲戚，得在彰化纱厂做个看门的小职员，八七水灾时尽忠职守，在水淹及桌的桌子上站了一天一夜。

「呻吟语」

阳　沈二爷没受过什么教育，他看的只是一部书-「呻吟语」。「呻吟语」的作者是吕坤（一五三六-一六一八），字叔简，号新吾，河南宁陵人，是明朝进士，做到山西巡抚等高官。吕坤关心世道人心，他认为「人心者，国家之命脉也」。他在一六一六年八十一岁时刊行这部写了三十年的稿本，就是正人心的一部平实有力的书籍。「呻吟语」的意思是「病时疾痛语也」。他认为人的身心常在病中，他自己「三十年来，所志呻吟语，凡若干卷，携以自药」。临死前两年才把这部切身修业的著作，公之于世。「呻吟语」全书分六卷，包括性命、存心、伦理、谈道、修身、问学、应务、养生、天地、世运、圣贤、品藻、治道、人情、物理、广喻、词章十七部分。这书在吕坤生前印的，只是两卷的摘要本，叫「呻吟语摘」；他死后印的，多是六卷的全本，共有两千零七十三条，可算集修养的大成。吕坤很得人佩服，明朝的吏部尚书孙丕扬，以八十老翁，「甘坐失举之罪」，保荐他做刑部尚书。在他死后，明熹宗追赠他做刑部尚书。清朝道光皇帝甚至把他从祀在孔庙里。在旧道德的修养上，吕坤的成绩的确可为典范。沉二爷的立身行事，使我注意到「呻吟语」、使我对许多传统人格的形成过程，发生了兴趣。「呻吟语」是中国正人君子的教科书，在沉二爷身上，我看到了正人君子的一个典范。沈二爷使我对朋友之道，变得甚为古典，我变得喜欢交够朋友的朋友，这些朋友都是旧式的。我对工业社会里的朋友之道一概不欣赏，我觉得那种友情现实、速成，而易消，因此我的朋友不多，我很挑剔。但成为我的朋友的，我就忠心耿耿，他们对我，也是一样。

内务部街

沈二爷租给我家的房子，在内务部街中间。内务部街在北平东城灯市口附近。以前北洋政府的内务部，就在这里。后来内务部改成了市立第二中学，就在甲四十四号的斜对面。甲四十四号有一座大红门，大红门开的时候，正好是一间汽车间，平常不开，只开大红门中间的一扇小门。进门后，有「己」形的房子，前后相连，共有大小一二十间。我们住中间；前面房客住过、大爷大娘住过；后面爷爷奶奶住。

可怜的鸽子

我在内务部街甲四十四号的最早记忆是：一天晚上，飞来一只受伤的鸽子，我们把牠包扎好，伤养好后，牠也不再飞走了，就成为家里的一员。不料一天被猫扑上去，把牠咬死了，我们都很伤心。那时家里不能不养猫，因为房子很旧，老鼠太多。老鼠猖獗到光天化日之下，透过阴沟铁栅，去咬走过铁栅的小鸡。

卖小鸡的

提到小鸡，也引起我的回味。北平乡下人沿街叫卖小鸡，用扁担挑两个很扁很扁的箩筐，到了家门口，把箩筐盖打开，顿时一两百个鸡头攒动，毛胡胡的、黄登登的，每只都在摇、每只都在叫，可爱极了。卖鸡的随手抓出一两只来，放在掌心，特别介绍，痒得你非买不可。

猫与狗

养鸡以外，家里也有猫狗。养猫狗，都以实用为目的，猫狗也不像现在这样娇生惯养，那时候猫狗好象都是脏兮兮的。对猫也有很多传说，比如奶奶、爷爷、姥姥死的时候，猫都要关起来，因为传说猫跳过死尸，死尸会坐起来，就是「炸（诈）尸」，这是谁都害怕的事，谁都不敢冒险，所以只好把猫关禁闭。

盲肠炎

我六岁时候，得了慢性盲肠炎。一开始是肚子痛，家里人以为是普通毛病，替我用热水袋去腾，结果越腾越严重，脓化开了，成了腹膜炎。爸爸感到情况不对，请关颂韬大夫来看，关大夫是北京协和医院外科主任，是中国第一名医，他断定是盲肠炎，必须开刀。听说肚子上要开刀，全家一致反对，爷爷、奶奶、姥姥等都坚信中医可以看好，为什么要给西医动刀。大家七嘴八舌，使爸爸也感为难。幸亏关大夫说：「开个刀没关系，如果不是，缝起来就是了。」于是爸爸决定开刀。

开刀之前

我住进东华医院，开刀那天，医生把哥罗仿按住我鼻孔，叫我跟他数数字，我跟他数到三十多，才麻醉过去。开刀打开一看，盲肠已烂，割下后为了清脓，插入两条皮管，不能封口，拖了二十多天，才能下床，下床时已经腿软得不能走路了。

中西医之争

爸爸高兴他的正确决定，使我大病不死。爷爷奶奶们对西医也没话说，只是认为，如果给中医看下去，照样可以看好。可见中医观念的深入人心，真是病入膏肓了。这种观念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关颂韬大夫

病好后，茂林陪我到关大夫家谢谢他。关大夫家庭院很大，他知道我喜欢鸟，特别送「李局长的少爷」名鸟一只。听说关大夫晚年住在台北，我一直很感念他。我读胡适写的「丁文江的传记」，看到关大夫坐飞机去救丁文江的事，就觉得特别亲切。到台湾后，有一两次，医生检查我身体，看到盲肠开过刀，听说刀是关颂韬开的，都会夸他是名医，可见关大夫在中国西化医学中的地位。

从大手术到小手术

我得盲肠炎的时候，还没有盘尼西林等名药，割盲肠还算不小的手术。如今已算是小手术了。

刘士豪大夫

另外一位名医，是协和医院内科主任刘士豪，他算是我们家庭医生。听说他看死的病人很多，原因是他看病很贵，大家都不敢找他而去找便宜一点的医生，在便宜一点的医生看不好的时候，为了救人，只好再找他，但这时候，病人差不多都回天乏术了，最后都死在刘士豪手里。

周慕新郎中

我们的家庭医生也有一位中医，也住内务部街，叫周慕新。长得也跟刘士豪一样的白胖富泰、能说善道。我见过的中医都是能说善道的，中医博取人们的信任，这是噱头之一。中医看病外科全不行，内科又没有Ｘ光、心电图、听筒等器材，除了把脉，其它就全凭嘴巴看病了，所以嘴巴就是器材，不会吹是不行的。

四姊之眼

妈妈生下大姊、二姊、三姊后，怀了老四，全家一直盼望生老四是个男的，结果又是女儿，全家失望。为了平息这一失望，四姊从小便女扮男装，剪光头发，身穿短裤，一派傻小子的模样。也许是衣冠易人，四姊的作风也全部男生化，顽皮异常。一天她在两个沙发中间荡秋千，不小心摔个倒栽葱，得了脑膜炎，昏迷不醒，西医都说有生命危险，最后德国医院的医生为她打了一针，说如果再没效，就没救了。回家以后，没有起色，只好准备后事。这时候周慕新出现了，弄来蝎子、壁虎之类一大堆，熬了药，灌下去。到了半夜，四姊神志逐渐恢复，周慕新坚持是他的草药功劳而非西医那一针的功劳，大家也就信他。不幸的是，四姊此后每次吃饭，嘴嚼一下东西，就一只眼睛睁大，一只眼睛不睁大，同她吃饭，看她眼睛与嘴巴同步动作，十分有趣。四姊人很漂亮-当然是不再剪光头发以后，眼睛也漂亮，只是吃饭时候别具只眼，此周慕新之遗爱也。

中国人盼望男孩的时候，常把女孩子起名字叫「宜男」「招弟」之类，但像四姊这样索性女扮男装以为招徕，倒很少见。我出世后，四姊并没立刻还我女儿身，还是照旧护航老一阵子，才功成身退。至今我们还保留四个姊姊同我的合照，照片上四姊两目圆睁，精神无比；我却小智若愚，精神不振。

新鲜胡同小学

从内务部街东边街口，向左转朝阳门南街，再向右转，就是新鲜胡同。新鲜胡同有新鲜胡同小学。这小学是我的启蒙学校。它共分两部分，胡同中间路北，是分校，包括一、二年级和操场；再往前走，路南就是校本部，包括三至六年级、音乐教室、校长室。校本部有纵五排侧三排房子，第二、三排最高，盖得最早，颇有巍峨的气象，原来那是三百年以上的房子了。它们原来是明朝大宦官魏忠贤的生祠！

魏忠贤生祠

生祠是人还没死就给他盖祠堂，祠堂通常是纪念死掉的伟人的，但马屁专家认为魏忠贤活的时候就该享有这份荣誉。给这种割掉生殖器的太监盖生祠，不始于魏忠贤，而始于「法门寺」的刘瑾，后来有刘璟、王堂跟进，只是到了魏忠贤时候，数量就大变了。为了拍魏忠贤马屁，全国大小官员都纷纷在各地为他建生祠，盖一所要花几十万，要砍多少树、占多少地皮，可是谁也不敢不盖。光在河南开封建生祠，就毁掉了两千间民房。为宦官遍天下建生祠，是中国政治黑暗的一个特色。据「明史」魏忠贤传，当时立生祠的情况是「海内争望风献媚」、「争颂德立祠，汹汹若不及」。「蓟州道胡士容以不具建祠文，遵化道耿如杞入祠不拜，皆下狱论死。故天下风靡，章奏无巨细，辄颂忠贤。」「佞词累牍，不顾羞耻。」再据「二申野录」小注，「礼部阎可升曰：二三年建媚献祠，几半海内，除台臣所劾外，尚有创言建祠者李蕃也。其天津河间真定等处倡率士女，醵金建祠，上梁迎像，行五拜礼，呼九千九百岁，目中真不知有君父矣！」生祠的名号，据「两朝识小录」，有怀仁、崇仁、隆仁、彰德、显德、怀德、昭德、茂德、戴德、瞻德、崇功、报功、元功、旌功、崇勋、茂勋、表勋、感恩、祝恩、瞻恩、德馨、鸿惠、隆禧。马屁词汇，一应俱全，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丢举世之大脸。明思宗上台后，魏忠贤上吊死了，他的生祠自然也一所所完蛋了。新鲜胡同小学在三百年后接收了这一生祠，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郑板桥生祠

但是生祠也有例外，也有给好人建的。我的祖籍是山东潍县，潍县就有大名鼎鼎郑板桥的生祠。郑燮（一六九一-一七六四），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他十七岁中秀才，三十岁前落拓扬州，卖画度日，「日卖百钱，以代耕稼，实救困贫，托名风雅。」四十岁中举人，四十四岁中进士。郑燮三十岁前，有一个儿子，可是在「天荒食粥竟为常，惭对吾儿泪数行」的穷困下，儿子死了。他中进士后，做了潍县的「七品官耳」，为了救济难民，得罪了上司，丢了差使。他在潍县作「逃荒行」、「还家行」、「思归行」等诗，表达民间疾苦，都很动人。潍县人感念他，为他立了生祠（丢官以后，郑燮住在扬州，继续卖画，「一缣一楮，海内争藏之。」他自订润例，说：「大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不如白银为妙，盖公之所赠，未必弟之所好也。若送现银，则心中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恐赖帐，年老神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为人的洒脱、风趣，可见一斑。我真高兴我的老家有这么一位县太爷）。

初次上学

新鲜胡同小学是北京最早的小学之一，梁实秋就是这个小学毕业的（一九八二年四月十二日，梁实秋在「中央日报」写「忆周老师」，说：「这是七十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十一岁，我的父亲领着我哥哥和我进入京师公立第三小学。校址在北京东城南小街新鲜胡同东路南，差不多就是城墙根儿了，相当僻静。门房肃客入校长办公室。校长赫杏村先生，旗人，矮矮胖胖的，声如洪钟，和蔼之中带着严肃。他略微测验我哥哥和我的程度，把我们编入高小一年级，什么别的手续都没有，令我们明天就去上学。」可以想见这小学当年的情况）。梁实秋以外，我的大姊、二姊、三姊也都是这个小学毕业的，四姊是史家胡同小学毕业的，史家胡同小学原是史可法的祠堂，比我们新鲜胡同的魏忠贤生祠光彩得多了，可是成为小学的历史却差得远哪！它原来是北京市立第二中学，改成史家胡同小学是很后的事。我是一九四二年进新鲜胡同小学念一年级的，当时我在家娇生惯养，胆子很小，初次上学，颇不习惯，所以由茂林陪我。他站在教室窗外，跟我保持隔窗遥望的照应，我一边听级任老师上课，一面紧张的看着茂林，心有二用，绝不大意。一年级级任是位姓师的女老师，戴着没边的眼镜，和蔼可亲，人也漂亮。那时没有什么幼儿园，一念书就是小学一年级，我记得第一课只有三个字-「天亮了」。其实，我那时已在家里先背过「三字经」，也看过「小熊逃学」、「小狗回家」等儿童书，我的程度已经不错了。不过那时还有读私塾的情形存在，有的小学生是读过私塾再转入小学的，所以会背「三字经」的，应该不止我一人。茂林陪我窗里窗外式的上课，后来结束了，我也能完全适应了小学生活，并且很快学会了如何「我告老师去」。有一次小便时候，一个顽皮的小男生在我背后一推，我身子站不稳，两手陷到尿池里，我很快的报告了师老师，老师问是谁推的，我不知道那小男生名字，只好走过去，到他身边，把他揪出来。

小孩子是最容易受伤害的

有一次，我在校门口向一位男老师敬礼，一边敬礼一边大喊老师早，男老师那天大概有什么毛病，忽然当面斥责了我，我大为伤心，回家大哭。五叔查出那男老师原来是他学生，跑去骂了他一顿。这件事我四十多年后还能记忆，我相信办教育的人对小孩子的态度，真不可不小心。小孩子是最容易受伤害的。

崔老师和「阴丹士林」

二年级级任是位姓崔的男老师，是个非常刻板的人，沉默寡言。永远是一旧「阴丹士林」蓝布长袍，进教室后先不说话，而是拿出鸡毛撢子，清除讲台桌椅，他清除得很慢、很规律，包括每一条桌面下的边，都不放过，他清理过程一言不发，我们全班也一言不发，看着他天天大扫除。如今回想，此公大概有点洁癖。崔老师书教得不错，只是太严肃了。我记得他骂过我一次，说：「李敖你出去！」什么原因，全忘记了。崔老师的蓝布大褂儿，留给我对长袍最早的印象。北京的学生在早期，春秋总是穿蓝布大褂儿、夏天总是穿竹布大褂儿。竹布就是一种浅蓝色的布，天津叫做缸靠大褂儿。一九三０年左右，市面上新兴一种「阴丹士林」布，后来居上。于是大家就都穿「阴丹士林」大褂儿了，比过去的蓝布大褂儿，就好象牛仔裤的料子取代了其它蓝色料子一样。至于冬天，都穿棉袍。到了国民党的势力进入故都后，曾对机关里的「长袍短褂」严加取缔，甚至到了「撤差严惩」的地步，但是民间大家仍旧穿穿穿，国民党也没法子。

鬼迷

新鲜胡同小学因是古宅老屋，颇多鬼怪传说。我只有一次奇遇。二年级一天上课的时候，我坐在教室左后角的最后一个位子上，突然全身似为鬼迷，神志清楚，可是不能动弹，好一阵子才过去，至今记忆犹新。三十年后，我睡在警总军法处地板上，半夜忽醒，又有此一现象，我知道这是一种「梦魇」（nightmare）经验而已。我生平不信怪力乱神，但新鲜胡同小学的许多教室，倒颇有一股阴气，有时令人发毛。

洋车与洋车夫

崔老师不久得肺病死去，来了一位女老师代他。全班恢复了活泼气氛。图画课上，我总是画汽车，女老师很欣赏我画的汽车。我对汽车的印象是在太原建立的，那时很少小朋友像我这样「现代化」过，他们要画，大都画洋车（ricksa）。洋车据我考证，起源于十九世纪法国（所谓the old French brouette），自日本传来，北京人叫它「东洋车」，后来简称洋车，天津人叫它「胶皮」（一开始没有打气的车胎，只是以硬胶皮卡在车圈上），上海人叫它「黄包车」。它是马车与三轮车之间的交通工具，靠人力来拉，是最能显出北京文化的一个特色。北京拉洋车的，都很有教养。大一点的胡同口，都有一批拉洋车的，聚在一块等客拉，可是绝没有地盘之争。喊车的若是生客人，说明要去的地方，他们算算有多远，开出价钱，谁认为合适谁拉。喊车的若是某一位拉车的熟客，绝没人去跟他争，谁的老主顾谁拉。拉车的在路挤的时候，嘴里不停的说「借光，借光」、说「您让一步」、说「靠边啊！往里，您哪！」都看出他们的教养。他们有时要小费，也出之以客气委婉，比如讲好八块钱，拉到目的地后，他们也许会说：「先生，您瞧，三伏天，这天儿多热，真跟下火似的，浑身全湿啦！多花您两个吧，多吃您个窝头。」他们从不恶形恶状的。老舍有「骆驼祥子」写这一阶层的中国人民，是最动人的一部。

音乐老师

三年级起到校本部上课，开始有两个特色，一个是音乐课有音乐教室，一个是开始学日文。音乐教室主持人是杨老师，是这小学的资深老师，前额又秃又大，人很精神。按起风琴来，更精神十足。学校太穷，买不起钢琴，风琴也别有情调。我们学的第一个歌是「飞」，歌词是「飞飞飞蝶飞飞飞，飞到鸳鸯天芳草地，飞飞飞蝶飞飞飞」一共三句。也学过刘复（半农）赵元任合作的「好大的西北风」-

好大的西北风啊，飞到一座树林里。

牠叫树林跳舞啊，一二三四呼呼呼。

牠对树林大声说：现在已经不早了，大家都要用些劲儿，一二三四呼呼呼。

在冬天唱这首歌，唱得热气在寒冬里直冒烟，非常有劲儿。

炉子与摇煤球的

在唱「好大的西北风」的季节里，教室里冻得要命，只好一教室一个火炉，但是学校只供应火炉，燃料是供应不起的。燃料由全班同学每人每天带煤来。生火是由全班最早到的同学负责。一般北京人的炉子，有两种，一种是烧煤块的，用于洋炉子，冬天取暖用，上面也可烧开水之类；一种是烧煤球的，用于土炉子，四季皆用，可以做饭、取暖。这种炉子，生火时候，要在院子里，早晨零下几度，在院子里生火，左生不着、右生不着，两手就冻成红萝卜，要跺着脚，放在嘴边用热气哈个不停才成。用这种炉子，在续煤的时候，可不能偷懒，若是续上煤球，偷懒不端到屋外，或还冒着蓝火苗就给请了进来，大家就有煤气中毒的危险，用北京话，这叫「煤熏着了」，被害人轻则到院子里吃西北风透气，灌酸菜汤；重则一命呜呼。这种炉子用的煤球燃料，是煤沫子、碎煤、加上有胶质的黄土摇出来的，就像摇元宵一样。摇煤球的工人，外号「煤黑子」，他们摇煤球的时候，先做好两三坪面积的煤糊，然后再用铁铲子切，横切成一寸多宽的距离，这面切完后，再掉换方向，还是横着切，这样切完，便成了小方格子，然后放在筛子里去摇。摇的时候，先放一个花盆在下面，再把筛子放在花盆上。摇煤的便蹲在地上，用胳臂左右交互摇将起来。筛子下的花盆好象一个轴，一边摇还要一边注意将黏在一起的散开，又得随时洒些煤沫子，摇到后来筛子里的小方块渐渐摇滚成了黑乒乓球，晒干以后，就可用了。煤球普通一大担一百斤，前后各五十斤，小担五十斤，前后各二十五斤，大部份用户都三五百斤的买，或找摇煤球的到自己家里来摇，穷苦的人家也有一次买五十斤的。再穷苦的人家就无所谓买多少斤了，而变成了「捡煤核儿的」。所谓煤核儿，是不论烧煤块或煤球，都会在拢火后留下残渣，残渣丢到垃圾堆里，捡煤核儿的便去废物利用了。他们遇到一块煤，认为中有文章，便用家伙，敲打一阵，把炉灰敲掉，如果中间有点还没烧完的黑心，便放进小竹筐里，这样子积少成多，也够自己家里烧个一天半天的。因为有这点剩余价值，所以在垃圾堆上，常常看到穿著又脏又破小棉袄棉裤的小孩子，缩着脖儿，冻得流出两行青鼻涕，在翻腾垃圾堆。当然这些小孩子是没钱念书的。

日本顾问

日本人侵略中国，在台湾、在东北，都从小学一年级起有日文课；在华北，则从小学三年级起。当时每个小学都有一名日本顾问，新鲜胡同小学日本顾问叫「施掘」（？），我们给他外号，叫「屎橛」。这个日本人态度还友善，写了一手好毛笔字，经常写出来，做为每周重点。我记得他写过「姿式」两字，贴在布告栏上，要大家注意「姿式」。教我日文的是一位男老师，我那时恨日本侵略中国，不喜欢学日文，成绩很坏。成绩单拿回家，爸爸说：「恨日本和学日文是两回事。学一样东西，总要学好才对。」于是我开始发愤，最后考了一百分。爸爸告诉我一个故事，说顾维钧在外国学国际政治的时候，学校排出课程表，有一门是矿物学，而且要必修。顾维钧跑去问教务长，问是不是排错了？教务长说没错，顾维钧说我们学矿物学多没用多枯燥？教务长说：「你面对一门又没用又枯燥的学科，去把它用耐心学会，这就是教育的目的之一。」这真是一个好故事。

咬奶头

被日本顾问整天顾问的中国校长是弭敬瑭，这名字比照五代时候的石敬瑭来，倒颇有汉奸味。他长得老老的，很和气。每次集会，就讲「咬奶头故事」，故事说一个小孩在他的同学那里，偷到一册课本，带回去给他母亲看。她非但不打他、不骂他，反倒称赞他。第二次他偷到一件披肩，带给母亲，母亲更是称赞他。因此这小孩成人后，进而偷更值钱的东西。后来他在行窃时候，被人捉住了，反绑双手，带到刑场上去。他母亲在人群中跟着，伤心得搥胸痛哭。在这时候，这儿子说：「我愿在死前能够再吃一次母亲的奶。」于是这母亲就把奶给他吃，他却把奶头给咬了下来。他母亲骂他不孝。他回答说：「唉！在我初次偷了那册课本带给你的时候，如果你痛打我一顿，那我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了。」弭校长这个故事，后来我查出是来自「伊索寓言」的，只是「伊索寓言」咬的是母亲耳朵，不是奶头。

詹永傑

我进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抗战胜利了。在沦陷区生活八年的遗民，自然渴望重光的一切，我们这些做小学生的，也不例外。这时候，一个最优秀的小学生出现了，他的名字叫詹永傑。詹永傑长得极好，圆圆的脸、红红的脸蛋、一对又大又亮的眼睛、一张能言善道的嘴巴，突然脱颖而出，在四年级的班上，风靡了我们。原来詹永傑知道最多的八年来被封锁的一切，他会背「国父遗嘱」、他会读「三民主义」、他会唱「中华民国国歌」，他也会唱「义勇军进行曲。……他把他的名字改成了詹永「杰」，说外交部长是王世杰，不是王世傑，所以他要以杰随之。在四年级第二学期，他甚至发动同学，一齐抵制一个叫齐凤鸣的大块头，说齐凤鸣欺负我们，动辄动拳头，我们「抗齐八学期」，如今要随抗战八年一起胜利才对。我因在二年级时被齐凤鸣动过拳，久思报复，今逢詹永傑发难，自然首先响应，于是群起而斗齐凤鸣，齐凤鸣见人多势众，气为之沮，级任老师鲁小姐事后责备我，说：「没想到你那么凶！」其实我也没想到我是那么凶的人，詹永杰启发之功，实不可没。詹永傑家里有不少杂书，常跟我交换看，使我在读物的广度上，进步不少。后来詹永傑和我，还有一个脑后留「坠根」（「坠根」是脑后留眼镜片大小的头发，这种从胎毛就留起的头发又叫「孝顺毛」，留长后可编小辫，因为很短，据说鬼都抓不住，可以长命百岁，所以也叫「鬼见愁」）、左耳戴「金圈耳环」（满月这天扎左耳洞戴「金圈耳环」，意谓套住了、安全了，结婚之夜才由新娘拿下）的小朋友，三人在我家，焚香膜拜，拜起把子来，这当然是受了刘关张桃园结义的影响。爸爸很喜欢詹永杰，说他长得真好，他乐见我们拜起把兄弟来，还叮嘱我们不要「拔香头子」（把兄弟决裂之意）。

第一张文凭

四年级念完的时候，就是「初小」毕业，先发一张文凭。这是我平生第一张文凭，内容如下：　　毕业证书

学生李敖系山东省潍县人现年十二岁在本校初级修业期满成绩及格准予毕业此证北平市立新鲜胡同小学校长 张瑞珂　　中华民国三十五年七月 日

文凭上的图章旁加盖「暂用旧印」字样，因为随着抗战胜利，国民党大发神经，大发「改名狂」，把好好的「北平市立新鲜胡同小学」改名为难听的「北平市立一区九保国民学校」，校长也换了，因为青黄不接，所以「暂用旧印」。

共存亡

国民党趁抗战胜利的威风之一，是所谓北平市教育局局长王季高来视察，全校学生都恭迎如仪，不在话下。这位局长大人，在共产党进入北平前夜，曾先开溜。原来北平被围城前，国民党在北平的头子傅作义，宣称「誓与北平共存亡」，为了表示「共存亡」的决心，上上下下，谁都不许走、不许开小差、不许逃难，同时在北平城内加做市内机场等，决心表演得煞有介事。可是王季高洞烛机先，看到所谓「誓与北平共存亡」是鬼话，于是，自己就先逃难到南京了。王季高一走，傅作义大怒，致电中央，请将王季高截回。但是还没截回，傅作义就投降了。国民党在大陆，经常表演「共存亡」的把戏，可是真正相信它的，就来不及跑出来了。后来到台湾的衮衮诸公，都是当年绝对不相信自己发誓「共存亡」的一群人，唯独不自信，故能失信，悲夫！

迎大员迎老美

另一件国民党趁抗战胜利的威风之一，是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到北平来宣慰。全北平的小学生都列队在马路两边，恭迎如仪，也不在话下。我们这些可怜的小学生，还参加欢迎美国军人北上。大老美们在卡车中招摇而过，我们恭迎如仪，更不在话下。美国军人北上，是美国人支持国民党的具体行动，大家对老美最初印象尚可，后来他们闹得不象话，最后强奸了北京大学外文系二年级女学生沈崇，惹起公愤，才滚了回去。

王恒庆老师

五年级算是高小，共有甲乙丙三班，我分在丙班，就是五丙。五丙教室是全校最后面的一间教室，隐蔽而阴森。级任老师是王恒庆，是一位乐观、口才好、又循循善诱的好老师，她除了生小孩时候由她哥哥代课外，一直跟我们到六丙以至高小毕业。她在正课以外，还教我们念「陋室铭」、「归去来辞」、「桃花源记」、「秋声赋」、「卖柑者言」等古文，这些古文我至今能背，都得力于王恒庆老师的开导。五丙以后，我的课外书读得越来越多，成绩已脱颖而出。六丙时候，我当选班上自治会主席，又是学校图书馆馆长、又是模范儿童。那时詹永杰在六甲，已经成绩不如我了。王恒庆老师跟我们同学感情极好，但有一次被我们气得赌气不教了，走出教室，我跑出去，把她迎面推了回来。王恒庆老师是我小学时代最怀念的老师。我小时候，长得「真人不露相」，面目慈祥，同学们给我起外号，叫「老太太」，王恒庆老师也这样跟着叫，她能和学生打成一片，由此可见。王恒庆老师生小孩时候，她的哥哥来代课，此公身材很高，写了一手整整齐齐的黑板字，为我生平仅见。他在我作文上批「意短情长，允称佳作」，给我最大的鼓励。他最喜欢讲「聊斋」故事给我们听，陆判也、织成也，把「聊斋」人物讲得鬼气森森，最令我们倾倒。

「老头」

教劳作的老师外号「老头」，是齐白石的学生。他宿舍里琳琅满目，艺术奇珍甚多。他教我们刻印，第一次我刻「竹报平安」四个字，刻得不错。有些顽皮的男生不肯刻，只用朱笔偷偷描成印文，去骗「老头」。「老头」一看，劈头就揍。顽皮的男生们个个恨他，在劳作课前，常常用毛笔画「打倒老头」图文在镜子上，再用镜子反射日光照在墙上，好象电影一样，全班大笑。不久「老头」进来，追查此事，又是一个个狠揍一顿。

初恋

最令我魂牵梦萦的，是在新鲜胡同小学中，有我神秘的初恋。这女孩子叫张敏英，北平人。长得清秀脱俗，长形的脸，眼睛不大，但是晶莹而有灵气。她身材高瘦、性情温和，是最最可爱的小女生。功课也好，尤其写了一手好字。我最初感到她的存在，是在四年级的时候，她在我隔壁班上。五年级后，她和我同分到五丙，老师排座位，一度还并排在一起，令我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快乐。六年级后，她和我较熟起来，下课回家，偶尔走在一起。童子军在校门口站岗时候，她也和我一组过，她穿著女童军的制服，姿态优美，令我心动。我只看她哭过一次，是一次考试没考好，我一路安慰她，看她泪眼、看她楚楚可怜，非常喜欢她。我做图书馆长的时候，她做我副手，有一次犯了小错，我开玩笑，拉住她的手，轻打她手心，她装得很疼的样子，给我的快感，令我毕生难忘。对张敏英，我从来没有表示出我对她的情爱，我把一切都遮盖住了，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她是我魂牵梦萦的心底的情人，我一直把她视同我的初恋情人，虽然这次初恋，实在没有什么实绩可寻，但它一直在我心底，充满了美丽的回忆。我一生忧患，所存美丽的回忆无多，但是对张敏英的每一件，都是令我最感温馨、最感神往的。人生一世，能有这样清纯的、单一的回忆，而不掺杂任何俗情与尘网，洵属罕见，而它却是罕见中的极品。我一生中的许多经历，都不想重过。但是如果时光倒流、少年可再，我梦魂所依，除此而外，却无复他求。-只为了她是我第一个小女生、只为了她是我永恒的小情人、只为了那一段少年奇情、只为了那一场春梦无痕的初恋，我愿在时光倒流中停止，在停止中死去，我并不希冀她做我的朱丽叶（Juliet），但我若能长眠在她怀里，我就宁愿不活十三岁以后的我了。

一九八一年狱中作

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李敖简介李敖是世界上最特立独行的理想主义者，他写过一百多本书，可是其中九十六本被查禁，自人类有史以来，写禁书之多，被查禁量之大，他居世界第一。这种连「金氏世界纪录」(Guinness Book of World Records)都遗漏了的不可思议的纪录，充分看出这个理想主义者的渊博、坚韧与顽强。

李敖的远祖大概不是汉族而是中国的少数民族苗族，他们在十四世纪，被强迫移民到山东。到山东后五百年，他的文盲祖父偷渡到东北。他的父亲用吉林省公费在国立北京大学念书，从此李敖就登记为吉林人。

一九三五年李敖在哈尔滨出生的时候，东北已是日本人侵略下末代皇帝溥仪的「满洲国」，李敖常说他一出生就是「遗民」，就像孔夫子一出生就是「遗民」一样。由于不甘心「泪尽胡尘里」，他们全家搬到北京。李敖在北京念书，自新鲜胡同小学以至市立四中初一上，然后转到上海缉规中学初一上。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二日，他随家到了台湾，随身带了五百多本藏书，年纪只不过十四岁。

到台湾后，李敖跳班考入台中一中，进入初二上，可是到了高三上他就自动休学了，他讨厌令人窒息的中学教育。后来以同等学历考入台大，先学法律，后学历史。毕业后做了一年半少尉预备军官，退伍再入台大历史研究所，可是他又自动休学了。--他写文章攻击起自己学校的黑暗，他不高兴再念了。

李敖二十六岁起，用「文星杂志」和「文星书店」，兴风作浪了四年，最后被国民党封杀。自此他陷入十四年的「牛棚」生涯，包括以叛乱罪名，被乱判八年半在内，家也一再被抄。而他自己，则长年身陷黑狱，日与狱吏为伍，夜与蟑螂、白蚁、蜈蚣、老鼠为伴，其处境，从在狱被刑求逼供等角度看，实比在大陆文革期间的高级知识分子更为凄惨。

李敖四十四岁时复出，可是两年后，国民党再度以冤狱判他半年，目的在中止他「恶势力」的扩张，并把他斗倒斗臭。但是有着度过「冰河期」历练的他，苦战不懈。他从揭发国民党司法与监狱的黑暗开始，大规模的延续他自文星以来的反极权、反暴政、争自由、争历史真相的写作，把国民党搞得焦头烂额。他每月写一本书，连写十年，一个月都没间断，他为理想主义打拚的精神，无论敌友，都推服无间。

在李敖第一次被捕后五十六天，一九七一年五月十三日，「纽约时报」注销他的照片和报导说：台湾特务机构上个月逮捕了一位著名的年轻作家。他的日记日前已送达其美国友人的手中。

这位作家--李敖--知道自己迟早要被抓，在去年就把一些手稿，包括他的日记送出国外。这位现年三十七岁的作家，以讽刺文章闻名于世。他修理个人、团体以及种种普遍的社会现象。

他的日记写得轻松幽默，描述那些监视他的特务形状。他们在他被捕之前，全天候盯了他整整一年。日记里也谈到有关的情治单位，以及他一些朋友被约谈尔后逮捕的事。目前这本日记只在私下流传，但也经过编译，随时可以出版。

李敖朋友不愿意马上公开他的日记，因为怕害了他。但是如果李敖短期内不能获释，他们就会出版。

截至目前，官方还没有公布李敖的「罪名」。

官方的特务不但到处盯着他，还在他家装了窃听器。去年十二月，李敖向一位来访的美国人表示，他在家里搜出过一具窃听器，并且寄给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了。

这位美国人和李敖一道吃午饭，他说有两个人跟着，一直站在餐厅外面。

另一些李敖的朋友表示，他之所以受到监视，是因为政府怕他逃出国去。……The diary of a popular young writer arrested last month by the political police in Taiwan has reached friends in the United States.

Apparently suspecting that he might one day be arrested, the writer, Li Ao, sent some manuscripts abroad last year, including parts of his diary. The 37-year-old writer is well known for his satirical essays, in which he pokes fun at individuals, institutions and society in general.

The diary, written in a humorous vein, describes the activities of the political police, who kept him under 24-hour surveillance for a year before his arrest, the intelligence agencies involved, and the questioning and arrest of his friends. It is now circulating privately and is being translated and edited for possible publication.

Friends of the writer are reluctant to make known details of the diary for fear that the publicity will be harmful to Mr. Li. However, they say that they will publish it if Mr. Li is not released soon.

The Government has not made known any charges against Mr. Li.

The political police, besides following him wherever he went, are said to have planted a number of listening devices in his house. In a conversation last December with a visiting American, Mr. Li said he had removed one of the "bugs" and mailed it to the Human Rights Commiss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

The American, who met the writer for lunch, recalled that Mr. Li was followed by two men, who remained outside the restaurant.

Other friends of Mr. Li say he was watched constantly because of the Government's fear that he might escape from the country.

事实上，李敖这个理想主义者从来没想到逃出国去，他深信，只有在自己国家里同黑暗相持、战斗，才是实现理想主义的不二法门。这一深信，使他在中国台湾岛上一住五十年，未曾离开过一天，即使在近年来，国民党政府已表示不再拦阻他，但他也不愿离境了；即使他的故乡中国大陆那边邀请他，他也不再回去，他说「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他准备死在台湾。他在第二本自传里写道：耶稣说没有先知在自己乡土上被接受，大陆是李敖的乡土，但我不在其内；台湾是李敖的乡土，但我被见于外，不过，对我说来，在内与见外，皆属过眼烟云，总归中国是我的乡土，在这乡土上，大陆也好、台湾也罢，对我都是一样，我的终极是在无何有之乡、在广漠之野、在中国与人类的历史上定位。

采取这样定位的视野，台湾对他太小了，他会被误会成目无台湾。相对的，台湾也目无他过，国民党政府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编印的「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全书九百页，收有七百零三个作家，可是没有李敖，可见李敖在台湾岛上何等不入流。虽然这种抹杀，在台湾岛外多年来却公道在兹：例如英国伦敦「中国季刊」 (The China Quarterly) 说二十八岁的李敖是「一个得人心的英雄」 (a popular hero) 。美国「圣路易邮讯报」 (St. Louis Post - Dispatch) 说三十三岁的李敖是「著名的中国传统批评家」 (Well - known critic of the Chinese tradition) ，写的书多被查禁。美国「今日台湾」 (Formosa Today) 说三十四岁的李敖带领「文星」成为台湾知识界的「唯一生命的火花」 (The only spark of life in Taiwan's intellectual world) ，而李敖则是火花的「点火者」 (firebrand) 。「太平洋星条旗报」 (Pacific Stars & Stripes) 说三十六岁的李敖是「台湾知名的历史家和作家」 (a well-known Taiwan historian and writer) 。香港「远东经济评论」 (The 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 说三十七岁的李敖是大部分著作都被查禁的「著名的散文家和编者」 (the well-known essayist and editor) ，被判十年徒刑。美国「时代周刊」 (Time) 说三十九岁的李敖是「最著名的」 (the most notable) 作家，自一九七一年迄今，犹在狱中。英国「国际特赦组织」 (Amnesty International) 刊出李敖照片，提醒世人，李敖自一九七一迄今，犹在狱中，该组织选出全世界三位良心犯，四十一岁的李敖是三位之一。美国「全美华人协会」 (The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Chinese Americans) 颁发最佳成就奖给五十五岁的「台湾著名的作家」 (the reknowned writer) 。美国「花花公子杂志」 (Playboy) 「一九九０年企业年报」 (Playboy Enterprises, Inc. 1990 Annual Report) 一九九０年十二月刊出李敖照片，指出五十五岁的李敖曾接受该年六月分外语版访问，该外语版共十五国、每年十二位，李敖是全世界一百八十位名人中选出的三位之一。……直到他六十四岁时候，亚洲周刊 (ASIAWEEK) 在一九九九年九月三日还做了这样报导：　　多采多姿的参选人

台湾明年春天的总统大选，赞成统一的新党不可能胜选。但新党总统参选人李敖矢言绝对选到底。李敖是位颇具争议性的作家，也主持电视节目。他秉持一贯理念痛批政客而卓然有成。他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他曾宣称他是这次选战中「真正的男人」，挖苦其它的参选人为「雄性的动物」。长年来他直言不讳，著名的人物如孙中山和蒋介石都没逃过。反政府的激烈言论，使他在70年代及80年代两度入狱。他成为地下英雄及国际知名的人权斗士。这几年，「笑傲江湖」的电视节目让他重回舞台，吸引数百万观众每晚看他横批政治。

TURNING THE TABLES

∥A critic of Taiwan's politicians, talk-show host Li has now become one colorful candidates.∥Taiwan's tiny pro-unification New Party may be an unlikely victor in next spring's presidential election, but its candidate, Li Ao, promises to liven up the race. The controversial writer, talk-show host and activist has built his career around lambasting politicians. And he shows no signs of letting up just because he has now been nominated to become one himself. He's already declared himself the only "real man" in the race, dismissing the others as mere "male animals." The outspoken Li has a long history of political attacks, targeting such notables as Sun Yat-sen and Chiang Kai-shek. His anti-government tirades landed him in prison twice during the 1970s and 1980s, making him an underground hero and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cause. In recent years, TV shows like the current Li Ao's Proud Smiling World have put him back in the spotlight, allowing him to voice his political diatribes to millions of viewers.

这就是李敖。事实上，国民党政府只是首当其冲而已，李敖的威力半径，把一切人间的错误与不义，都统统加以扫荡，因此他得罪的，不止国民党。他树敌之多，史所罕见，并且每周以几何级数增加中，但他毫不在乎，他绝不怕得罪人。他说敌人不分大小，他都有耐心一个个解决，他绝不做烂好人，不做没是非的乡愿。多少年来，他一直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独行其是，而无惧小人们争言其非。为了真理与信念，他绝不怕孤立。因此，这个工作狂，整天把自己埋在十万本藏书中，东征西讨，使人血压高。

李敖有他独特的做人方式。他性好扶弱抑强，主持正义，霹雳手段，菩萨心肠。他在穷困时候，一顿顿饿饭帮助老师；他在富有时候，一把把钞票支持难友；他在坐牢时候，一篇篇文章抢救奇冤异惨的死魂灵。李敖自诩他是顽童、是战士、是善霸、是文化基度山、是社会罗宾汉、是侠骨柔情的大作家兼大坐牢家；另一方面，他是坦白的思想家、挖黑的历史家、同时还是黑白分明的文章大家。一九一八年，美国理想主义者关在牢里得到一百万总统选票的戴布兹 (Eugene Victor Debs) 的句子，也正是李敖的画像：只要有下层阶级，我就同俦；只要有犯罪成分，我就同流；只要狱底有游魂，我就不自由。

While there is a lower class I am in it.

While there is a criminal elements I am of it.

While there is a soul in prison I am not free.

这就是李敖，中国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1999/12/31李敖电子报)

不要只摸李敖一条腿

你以为你知道李敖是谁，你错了。你不知道李敖是谁，就如同瞎子不知道象是谁。瞎子摸象，只摸到一条腿，就以为那是象，其实象是完整的，不只一条腿。

你以为你不必知道李敖是谁，那正是国民党伪政府所希望的。几十年来，这个伪政府查禁了李敖九十六本书，超过金氏世界纪录，伪行政院出版「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收有国民党文人柏杨等七百零三个作家，可是不见李敖之名。伪政府曾动用所有媒体不报导李敖，媒体不敢出现李敖二字，长达十四年之久。直到今天，跟国民党同路的媒体如民视、如自由时报、如天下杂志，还这样视而不见呢！虽然李敖的真面目被封锁、被扭曲，但在高人眼中、在海外报导中，对李敖的肯定之言，随着李敖的成长，仍屡见不鲜：■钱穆说十八岁的李敖：「知君努力学问，与日俱进，……将来必有成就。」■胡适说二十七岁的李敖：「他（李敖）喜欢借题发挥」、「比我胡适之还了解胡适之！」■英国伦敦「中国季刊」（The China Quarterly）说：二十八岁的李敖是「一个得人心的英雄」（a popular hero）。■美国「圣路易邮讯报」（St. Louis Post Dispatch）说：三十三岁的李敖是「著名的中国传统批评家」（Well known critic of the Chinese tradition），写的书多被查禁。■美国「今日台湾」（Formosa Today）说：三十四岁的李敖带领「文星」成为台湾知识界「唯一生命的火花」（The only spark of life in Taiwan's intellectual world），而李敖则是火花的「点火者」（firebrand ）。■「太平洋星条旗报」（Pacific Stars & Stripes）说：三十六岁的李敖是「台湾知名的历史家和作家」（a well known Taiwan historian and writer）。■「纽约时报」（TheNewYorkTimes）刊出李敖照片并专文报导：三十六岁的李敖是「孚众望的年轻作家」（a popular young writer）、「以写讽世文章知名于世」（well known for his satirical essays）。■香港「远东经济评论」（The 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说：三十七岁的李敖是大部分著作都被查禁的「著名的散文家和编者」（the well known essayist and editor），被判十年徒刑。■美国「时代周刊」（Time）说：三十九岁的李敖是「最著名的」（the most notable）作家，自一九七一年迄今，犹在狱中。■英国「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刊出李敖照片，提醒世人，李敖自一九七一年迄今，犹在狱中，该组织选出全世界三位良心犯，四十一岁的李敖是三位之一。■彭明敏说：五十四岁的李敖「是华人史上罕有的奇才。惟因如此，当权者视之如背刺，非把他连根拔掉不休」。「他（李敖）所以反对国民党，不是出于狭窄的政治利益，而是发自历史和文化的深厚哲学，也是出于对民主自由的信念和人权人道的大精神。他的思索是广泛、深刻、清晰、严密而良知的。」■美国「全美华人协会」（The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Chinese Americans）颁发最佳成就奖给五十五岁的李敖。

■美国「花花公子杂志」（PLAYBOY）「一九九０年企业年报」（PLAYBOY Enterprises, Inc. 1990 Annual Report）一九九０年十二月刊出李敖照片，指出五十五岁的李敖曾接受该年六月份外语版访问，该外语版共十五国、每年十二位，李敖是全世界一百八十位名人中选出的三位之一。……此外，日本NHK及香港等电视台，也一再报导李敖的处境。这些世界级的地位，国民党伪政府和它同路人是封锁不到的、也是消灭不了的。

(李敖自撰宣传词)

李敖给胡适的一封信

适之先生：

老年人总爱把青年人当毛头小孩子，所以我们心眼儿的话都不跟他们说。你在这方面非常开明，所以「李敖先生」愿意请你听听他的故事。

我不喜欢假惺惺地谦虚，我自觉我个人的身世很有代表性，我觉得我个人的历史很可以代表现代中国的某一些青年人，--他们怎样在长成、在选择、在迷乱，最后怎样在制式教育底下做了叛徒。这一段辛苦的过程中，多少青年人倒下去了，我是运气较好的一个，因此我还能自由地活着，活着讲我的故事。

我的祖父十几岁起就在山东做叫化子，后来替人赶马车，流浪到关外去，三百六十行中至少干过十分之一，还有「外一章」--做过土匪，一次负了伤，躺在土坑里穷哼哼，一位大姑娘救了他，他就讨了她做老婆。我爷爷也是个ＰＴＴ，从此洗手从良，几十年后，居然被他熬出一家银楼。我奶奶真能生，独力生了十二个（六男六女，成双成对），她是热河人，我爷爷一生气就骂她「穷山恶水，丑妇刁民」。可是「丑妇」颇有眼光，至少她说动了我那目不识丁的土匪爷爷，叫他送「老二」（我老子）上了京师大学堂。

「老二」在民国九年入了北大国文系，他的同班陆侃如魏建功都有了成就，可是他没有，一毕业，十几口的家就累了他，使他放弃了吉林送他留学的公费，使他在抗战时逃不到大后方，他逃到北平，就逃不动了（九一八事变后我们全家到北平，我父亲到处找事都没头绪，他去找过你帮忙，可是你没见他，他很失望，所以后来一提胡适之，他总是唔呀唔的）。后来他总算在法部找到一件小差使，一次办移交的表现，居然使一位朱九爷赏识了他，此后一直保荐他，直做到王克敏手下的太原禁烟局的局长（他在胜利后从书堆里掏出一张马占山开给他担任敌后工作的证明，可是我颇怀疑他对工作认真的成绩）。

日本华谷中将（？）为了打击王克敏，说我父亲贪污，一年监狱审问竟找不出证据，出狱后王克敏为了酬劳他的「尽职」，给他做华北禁烟总局的局长，可是他似乎知道日本快垮了，不能再干了，急流勇退，是他聪明的地方。胜利后北平大抓汉奸的当儿，他却安然化名在东北营城煤矿做他的总务处长！

抗战时没逃到后方，他颇以为憾，所以共产党一来，他决定先跑，跑到台湾来，箱里的老底子全折腾光了，知道他的人不相信他没钱，按说我也不相信，但我发现早上起来必须要用盐水代替牙膏的时候，我开始相信了。

我父亲有意埋葬他过去的历史，重新检起他在北大刚毕业时的行业，在中学教起书来，他的文章和人格是我怀疑的，可是他的口才与办事能力我还看不到有谁比他好，他看到他旧日的老同学，凡是不为家累逃到后方去的，如今都做了省主席、立监委，他的学生也做了次长了，他似乎不无感慨。他是一块做政客的好材料，他不能在这方面继续发挥所长，所以就安心做了一个好老师。

他死的时候居然落得台中市市长以下两三千人送丧的场面，那时候似乎人人都痛失师表，人人歌颂他，同时痛骂那「不磕头、不烧纸、不流一滴眼泪、主张丧礼改革的儿子」！

那是我生平最得意的一次经验，是我独自一人在传统与群众面前表现「吾往矣」的勇敢，如果你要找寻一个「我对于丧礼的改革」那篇文章的试验人，你一定无法阻止我的自荐。但是当我反抗我的长辈们逼我磕头的时候，在我脑袋里打转的还不是那篇文章，而是那首诗--「礼」！

那是我大学一年级的事，那时我刚二十岁零二天，可是我觉得我已长成了。

二十年间，我那三姑六婆化的家庭与颇识时务的父亲并不能给我什么脱俗的影响与身教，正如一般中产阶级的中国家庭一样，在这种环境里按说一个从未出过家门的男孩子不太可能成为一个叛徒，可是我毕竟以这种身分出现，当我父亲眼睁睁地看我退还他的压岁钱宣布「不过旧历年」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我不能形容的。

如果我用「人格心理学」的方法来分析我自己，那太麻烦了，因为我的形成很简单，我该感谢我父亲的，就是他老先生从来允许我自由意志的自由发挥，在别的小男孩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我已经为自己布置了一个小图书馆，我父亲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向他要钱买书，从来不干涉我想要看的书，逃难到上海的时候，学费太贵，我的姊妹们都失学在家，他却叫我去读缉规中学（就是你教过书的华童公学），不让战乱耽误我的学业。二十年与他相处，他似乎充分发挥了「北大精神」。看到周德伟不管他儿子，我向他笑着说：「所谓北大精神就是『老子不管儿子的精神』，你们北大毕业的老子们都有这种精神。」从一九三五年以后，尽管世局天翻地覆，一个小男孩却能安坐在他的小象牙塔里，慢慢地成长，家庭、父母、姊妹、外人都不能「引导」他，因为书本早已取代了他们的影响，而把我带入一个新境界。在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的书架上，客人们可以看到「中山全书」，也可以看到右派的「我的奋斗」，和大量左派的书报：从「观察」、「新华日报」，直到格拉特科夫的「士敏土」，这些早慧的成绩虽然带给我那小头脑不少的骄傲，可是也带给我不少的迷乱。

整个的初中我都陷在迷乱里，直到我进了高中，直到我碰到了我的老师严侨（以侨），我的生命才起了突变。

严侨是严复的长孙，初到学校的时候，立刻使我们倾倒，他的热情与犀利，文理科的知识，英日文的熟练，都不是那些混饭吃的教员比得上的。很快的，我跟严侨建立了友谊；很快的，我知道了他为什么整天买醉--原来他是共产党！

他到台湾来就被发现，他的妹夫叶明勋保了他，他没被捕，也不能活动，很苦闷。住了几年，读了些书，居然也有点自由主义的倾向，所以更加苦闷。一天夜里他又喝醉了酒，竟向他的小知己大哭，他对我说：「我不相信国民党会把中国救活，他们不论怎么改造，也是无可救药，他们的根儿烂了。十多年来，我把自己投入一个新运动，我和一些青年人冒险、吃苦，为了给国家带来一个新远景，所以我做了共产党，我志愿偷渡过来，为我的信仰做那最难做的一部分。可是这两年来，我发现我变了，我的精神好象飞向那自由主义的神像，可是我的身体却永远被一个党锁住，被另外一个党监视，这是我最大的痛苦。虽然这样，我还是想回大陆去，那里虽然不满意，可是总有一点『新』的气味，有朝气，对国民党我是始终看不起的，它不配我去自首！现在我们的名册里并没有你，可是我想带你回去，带你去共同参加那个新尝试的大运动，这个大运动是成功是失败不敢确定，但它至少牺牲了我们这一代而为了另外一个远景，（多像丁文江！）至少比在死巷里打滚的国民党痛快得多了！」那时候，我答应了跟他走，我当时梦想我会参加一个重建中国的大运动，可是梦想毕竟是梦想，半夜里五个大汉惊破了他的梦和我的梦，他被捕了，叶明勋也为这事丢了官，两年以后，严侨竟死在火烧岛。在王蘧常「严几道年谱」六十八岁条下写着：元旦，长孙以侨生，字曰彦国。先生有诗云：「神州需健者，勿止大吾门。」又云：「震旦方沈陆，何年得解悬？太平如有象，莫忘告重泉。

可是神州的「健者」那儿去了呢？在「重泉」底下，他能告诉他祖父什么「象」呢？严侨死了，在他原来的神到自由主义的神的路中间，他倒下了。

「严侨事件」是我生命里第一次受震撼的事件，他的离去使我有很长一阵子心灰意懒，「严侨事件」对我是一个总结，它刺激我，使我重新给我自己结一次帐。那时候的「李敖思想」是一个大杂烩，那时候的我，做过全台湾三民主义论文比赛的得奖人、台中市祝寿论文的冠军以及钱穆的忠实读者。一个中学生，收到钱穆写的信、送的书，竟没有变成钱穆的徒弟，竟在几年后放弃了「钱穆的路线」，这不能不说是怪事吧？

如果我没有看过右派的左派的或是国粹派的书，而只看过你的书，而受你深刻的影响，那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是当我在右派的书堆里打过滚、在左派的远景里作过梦、又在国粹派的本位论底下受过欢迎以后，转而拿起「胡适文选」，这该是一件很有味儿的事。就老一辈的人说，在中国，没有第二个人能带给我这么大的变化，使我在迷乱里面，放弃了旧有道路--那些使我着迷了好多年的老路。

不久，你的著作慢慢引起我很大的狂热，四十一年十月一日，我在台中车站递了一封两千字的长信给你，那时我才十七岁，对你免不了多少有点「人身崇拜」。从四十四年二月二十七日我在「中副」发表文章驳太希的「胡适旧诗词」起，我陆续写了不少介绍你的思想的文字，那些文字现在看起来虽然太糟太滥，但是动机却很单纯，--为了我深受过你的影响，我也愿意别的青年人认识一下胡适之。

当时许多人笑我，奇怪我为什么不写点别的？为什么专门写关于胡适之的？甚至有的朋友开玩笑说：「李敖是吃胡适饭的。」对别人的误会我很难解释，他们不晓得我「宣传」胡适思想，是因为我在右派左派国粹派中有过很长一段的矛盾，他们不晓得我对胡适之有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感情，这种感情使我不能容忍别人乱骂你或乱捧你，因此我很费力地写了一阵子文章，希望人们看看胡适的真面目，虽然我那一阵子的表现可能费力不讨好。

等我又大了几岁，对你的看法已很少「人身崇拜」的痕迹了，我觉得我比较能够更清楚的认识你、了解你，你有许多使我失望的地方，也有许多地方非常可爱，我觉得你有点老惫，虚荣心与派系观念好象多了一点，生龙活虎的劲儿不如当年了，对权威的攻击也不像以前那样犀利了。我这种感觉只是感觉而已，我把它们多少表示在我给你的信和诗里，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我没有用看「太老师」的眼光来看你，我支持你，向别人为你辩诬，使我在军队中得到「思想游移，态度媚外」的纪录（我想你不知道军队中有着很盛行的「枪毙雷震，赶走胡适」的革命理论，这种理论同时还有蔓延成「枪毙胡适」的趋势）。同时我也批评你，我不忌讳，如果我远远站在一旁，诚惶诚恐地「执弟子礼」，或是满纸「道席」、「钧鉴」，那未免太俗气。我喜欢你，为了你是一个「人」，有尊严、有味儿，我受你影响和期望自己的，也无非是在权威和群众底下努力做一个「人」，不出卖自己、不低三下四，我喜欢麝，为了牠们在必要时会毁掉自己，为了换取不妥协。有一次我向殷海光开玩笑，我说：「殷先生，你在台大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几个自由主义者，一受军训，全都变成国民党了，据我所知，他们有几个还是自愿的。凭这一点，你应该佩服我。」也许我值得骄傲，为了我始终未曾放弃我的信仰，虽然受了不少苦、得了不少不方便，可是我不在乎，如果我有点才干而不能照我的意思来「行道」，我会毫不费劲地背起我的「自毁主义」下乡去。

我像不相信权威那样不相信传统，我是一个小人物，我不相信我能打倒什么，但是他们除非很费劲，否则也很难打倒我。我像一个王八，他们不理我，我可能冷不防咬他们几口，使他们气得血压高一高，如果他们勃然大怒操刀而来，那我就只好缩头不出，任他们花言巧语，我也是不妥协，我可能是一个最没出息的Cynic，在青龙偃月之下，自信不能做文文山或史可法，只好选择罗素的泄气论，不过套一句蒋总统的话即「不到最后毁灭关头绝不轻言屈服」，这一点总可得「最佳勇气奖」。好在我对自己目前的韧性还算满意，我从军队里走回来，还是无党无派无宗教，还可以很神气地写这封长信告诉你，我还坚守我们的岗位，在你大博士的领导之下，一同长期发展、一同宣传自由主义、一同歌颂马维君的美丽。唯一不同的是你是头儿，我却不过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助理，想想「宁下勿高」的哲学，也许我比你还痛快。收到你限时寄来的一千元，开心之至，温源宁、朱文长他们都记述过你慷慨解囊的故事，今天我竟身受其惠。裤子既赎回，可说句大话，就是钱本是身外之物，你对人的体贴该考第一，你用你收下我送的书的事来「诱」我收下这钱，其实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等量齐观的，钱是可爱的，可是我若收了，我不能找理由说这是不「苟取」，老祖宗们鼓吹「一介不苟取」，何况一千元乎？所以在这件事上，我要坚守固有道德--不能收。你既然这么好心帮我一个大忙，那么就让我把它做为一项借款，用它救一下急，周转一下，缓一口气。我决定在明年三月十二日还你，「你千万不要推辞」，这样办，又不过分贪财、又不过分狷介、又没有利息、又穿上裤子，真是再好没有了！

如果「谢谢」两个字能表达我的感动，我一定毫不迟疑地用它来表达；如果我不用这种字眼，请你允许我寻找另一种表达的方式。

李 敖 五十、十、十夜深。

「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回想姚从吾老师我早在中学时代，就知道姚从吾老师了。原因是庄严一家的关系 。庄严是我爸爸在北京大学的学长，庄严太太申佩芬是我妈妈在吉林女子师范的学姊，我爸爸又是申佩芬的老师。庄严有四个儿子：庄申、庄因、庄吉吉、庄灵，一父四子，都与我熟。我在中学时代，庄严、庄申写给我不少的信，其中庄申尤多。庄申为我开列台大历史系、考古系教授和所授课目的清单，其中就有「姚从吾辽金元史」一项。庄严、庄申常向我讲述儒林内史，如蒋复璁欲投共，在船上与共特搭线，后来发觉根本不是共特乃是国特，大吃一惊，吓得生了一场大病之类，我听了满感兴趣。所以我在中学时代，对儒林内史就颇知一二。一九五五年我进台大历史系，在迎新会上，大放厥辞，在座师友全体惊叹，其中有一位中间秃顶、两边白发、身材矮胖、长得结结实实的老教授，不是别人，就是姚从吾老师。

姚从吾老师

姚从吾老师原名士鳌，字占卿，别号从吾，后来即以别号为名。他生在一八九四年，也就是中日甲午战争那一年。他是河南襄城县人。一九一四年毕业于河南省立二中，一九一七年考入北京大学文科史学门，一九二０年（五四运动后一年）毕业。他原在头一年（一九一九年）考取第一届高等文官考试，分发教育部社会教育司见习，于是就留部工作。又应中国地理学会主持人张相文之聘，编辑「地学杂志」。同时考入北京大学国学门研究所，一九二二年毕业参加北京大学选拔学生赴德深造考试，入柏林大学研究。一九二九年应德国莱茵省波恩大学东方学研究所聘，任汉文讲师。一九三一年任柏林大学研究所讲师。一九三四年回国，任北京大学文学院历史系教授。一九三六年兼系主任。一九三七年抗战开始，他随校西行，任西南联合大学教授。抗战胜利，一九四六年任河南大学校长。一九四八年任故宫博物院文献馆馆长。一九四九年，护送故宫第三批文物来台湾，任台湾大学教授。一九五八年，膺选为中央研究院院士。

从姚从吾老师直到一九五八年才当上中央研究院院士一点上看，反证他在这方面的学术地位，是很晚并且是在台湾才被肯定的。姚从吾老师虽是胡适大弟子、胡适虽是「学阀」，但在大陆时代，当中央研究院院士，胡适还不能把这位学生「带进场」。--当时胡派的院士，早被胡适的另一学生傅斯年把风光抢尽。傅斯年是何等霸气人物！他虽然与姚从吾老师同在北大做学生、同去德国做留学生，但从没把姚某人看在眼里（我听说姚从吾老师在德国还被欺负，有被扣公费之事）。大家都知道姚从吾流亡到台湾后做台大教授，却很少人知道他在进台大前沦落彰化靠老婆吃饭。

靠老婆吃饭

吴相湘老师在「姚从吾师尽瘁史学」（「传记文学」第十六卷第五期）中回忆：民国三十八年一月下旬，从吾师全家及相湘家属均寄居台中梅月旅社，从吾师全家四口住六叠小房，相湘一家六口住六叠房。每日以人计房租及购米菜，师母与内子每周均以金饰换钱度日，始体认米珠薪桂滋味。时值腊冬见居住合作旅社之故宫博物院先来同仁砍切大块猪肉，真有久不知肉味之感。幸师母得彰化中学聘，每月有收入，从吾师曾多次以布袋盛米自彰化来台中送相湘。其后从吾师应台大聘，每周仍往来台北彰化间。一年后才举家迁台北。

据方豪老师跟我说：他是经过胡适写介绍信，才在一九四九年二月到台大教书的。那时姚从吾老师还在彰化。可见他到台大，甚至比方豪老师还晚。方豪老师不是北大系，有一次在姚从吾老师研究室中聊天，他告辞后，姚从吾老师忽然冒出一句，说：「有些人在这里做教授，若在当年我们北大，连助教他都不及格！」一派北大优越感溢于言表。但这种北大优越感，我想在傅斯年面前就吃瘪了，因为在傅斯年眼中，我老傅才是真北大。我猜姚从吾老师进台大，还是得力于胡适的面子，若光靠他自己，傅斯年才不要他呢！那时因为人浮于事，且有门户之见，大陆时代的教授沦落教中学，大有人在。心理学家艾伟就是一例。他在新竹中学混饭吃，连大学都进不了，何况台大！

「辽金元史」课堂上

开始选姚从吾老师的课，是一九五六年的事。那时我升入大学二年级。姚从吾老师开的课是「辽金元史」，上下两学期，共六个学分。上课的情形，老学长张伯敏在「往事忆趣」（一九六八年五月四日「中央日报」）曾有回忆：教我们「辽金元史」及「史学方法论」的是姚从吾教授，他最亲切和蔼，年纪一大把，总是谦称「兄弟」如何如何，搞得我们这一批小伙子发毛，不知如何是好。他挺着一个大肚皮，讲课时最喜用手去揉搓，揉着揉着，那话就从肚皮里「揉」出来了。祇是谈肚子，那还比教三民主义的黄季陆教授差一皮，黄教授进教室，先见肚子，那身体还有大半天才进得来呢！

张伯敏说姚从吾老师年纪一大把却满口自称「兄弟」，的确是此老的习惯。记得第一堂课下来，班上女生众口纷纷，笑谓他怎么跟我们称兄道弟呀？他那么老，被他称「兄弟」，多倒霉呀！张伯敏说手揉大肚皮而讲课事，但他忘了说姚从吾老师的牙。姚从吾老师有满口乱牙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有那样乱的牙。他的牙，每颗都很大，并且Ｎ多，我始终怀疑他不是「重瞳」而是「重牙」，牙齿比一般人要多。当然我这样说，毫无根据，但从亚理士多德把他老婆的牙齿数目搞错一点上看，这种牙多之感，可见也不唯我独有也！

姚从吾老师拙于口才，讲话时先是张开奇厚的嘴唇，下颚乱动，满口乱牙翻滚，然后发音，我心想物理学上光比声快，此之谓也1。他的声音中气十足，道地是河南男低音，配合上他那厚实朴拙的造型，俨然一副中原老农相。他冬天穿两种衣服，一件是灰色西装上衣，衣奇大，是从估衣市场买来的旧货；一件是阴丹士林长袍，长袍下有白衫裤，白衫裤与短袜子间，永远露出一截小腿。这种露一截小腿的造型，今天大概只有郎静山硕果仅存了2！

何须化装？

我说姚从吾老师一副中原老农相，这副相其实救了他。他在河南大学校长任上，共产党陷开封，他在乱军之中能够逃走，吉人农夫相之故也！吴相湘老师在「姚从吾师尽瘁史学」中回忆：从吾师此次能脱离虎口，实其平日习于刻苦有以致之。从吾师到京后面告：开封沦陷后即思脱身之计，先将面粉十余斤炒熟盛于一布袋，另购王瓜若干，并将在德国购置之金挂表及安全剃须刀分藏于二大馒头内混于十余馒头中，化装为一老农，然后与三五河大学生乘夜混出城外，向东步行，遇难民甚众。从吾师虽居留北平及旅德多年，而乡音未改，头发斑白，随行学生均以老公公称呼，未引起他人注意。沿途以王瓜解渴，面粉馒头充饥。当时决心如被共匪发现身分，即用安全剃刀割颈以免受辱。开封归德途中，历经战火，十室九空，夜宿破屋，蚊虫丛集，白昼夏日高照，困苦可以想见，幸从吾师以最大勇毅精神度过此一长程，终安抵归德，询知国军周碞所部驻守，即往拜访，遂获护送至徐州。从吾师原有每日刮须习惯，今自开封沦陷即未用剃刀，到徐州时照镜见满腮于思，曾摄影留作纪念，剩余炒熟面粉也曾携至南京存纪念。

吴相湘老师这一叙述至为动人，但说「化装为一老农」一点，却引起我暗笑。--姚从吾老师根本就是一老农的造型，又何须化装啊！

姚从吾老师虽然厚实朴拙，但在生活经验上并非笨伯。傅乐成跟我说：「我伯父（傅斯年）说老姚愚而诈，他们河南人都愚而诈。」我听了大笑。我说姚老跟我说，他从开封逃难出来第一天，他走得很慢，并且很早就休息、不走了。同行的河南大学学生们都埋怨他。他说你们不读「水浒传」，逃难一开始不能走得太猛，平常不走这么多路，第一天就猛走，第三四天就走不动了。所以一开始要慢走少走，以后加快加多，才能走完。我说姚老在生活经验上，既不愚也不诈，虽然他实在不是做学问的料子，--他在做学问上太不聪明了。

人非狗熊，学乃狗熊

我在「千秋评论」第四十三期「五十．五十．易」里，收有我应「台湾时报」之邀，与一些青年朋友的谈话，其中有这样一段：读书当然很重要，但读书的方法更重要，这方法就是要不死读书。很多人书念多了，就从呆子变成了书呆子，像我从前有位老师叫姚从吾，是辽金元史专家，非常用功，最后死在书桌上。但是他太笨了，他是辽金元史专家，而元史却没有看过一遍，多令人惊讶！就好象一只狗熊进到玉米园里，折一根玉米挟在腋窝下，左摘右丢，弄了一夜，出园来时腋下还是只剩那一根。他们看过的东西随时扔掉了！我看过太多这一类的人，我只能说他们选错了职业！

这里所谓「元史却没有看过一遍」的话，其实是萧启庆在聊天中偷偷告诉我的。萧启庆在「辽金元史」上，得姚从吾老师真传，也深知深通元史之难，他的悄悄话谅非虚语。虽然如此，姚从吾老师勤能补拙，在「发凡」上面，也自有他自己的成绩。吴相湘老师写「姚从吾译注蒙古秘史」（「民国百人传」第一册），说他「先后完成论文约五十余篇，均有关契丹、女真、蒙古史实之研究，特着此三大边族对中原汉化态度之演变。其所论述博洽精审。比较柯绍忞、屠奇、陈垣等诸氏著作有过之无不及。尤以对元代汉文化史之发掘，将元好问、李冶、张德辉、许衡诸人之苦心孤诣维护华夏文化史实表露特详，使今人了解中国文化学术在蒙元时代断而复续的关键所在」。用字虽不无溢美，但也有事实在。总之，姚从吾老师一生的学术成绩，我总觉得与他际遇和努力不太相称，这是很可叹的！

「我公赏识足以服众也。」

说来也许奇怪，姚从吾老师在我大二教我「辽金元史」（上学期他给我八十六分、下学期八十八分）；大三教我「史学方法」（上学期九十四分，下学期八十六分）；大四指导我写「论文」（九十四分），但我总觉得，在学问上，他对我的影响极为有限。尤其大四写论文，他对我实在没有什么指导可说（为了跑图书馆，他倒给我写了不少名片）。我敢说，他对我的论文--「夫妻同体主义下的宋代婚姻的无效撤销解消及其效力与手续」，全无研究。他只能给我改一处笔误而已。我在论文第二章第四节「外姻而尊卑为婚」内，徽宗「政和八年」条下原注说：「政和只七年，洪迈此处乃重和元年之误，是年为1118年。姚从吾老师看了，加注说：「政和共八年短两月。」「重和改元在戊戌十一月己酉朔（宋史卷21）。」他又拿给赵铁寒看，赵铁寒也加了一注，说：「……政和八年戊戌，是年十一月一日改元重和，见李伋『宋朝事实』卷二及『宋史』徽宗纪，洪〔迈〕氏不误。」写到这里，就看出姚从吾老师的伟大处。他对我的论文不在行，但他与人为善、不耻下问，拿去给赵铁寒看。赵铁寒是师大教授兼办「大陆杂志」，回信给他说：「『李君天分很高，能放大找材料，更长于组织与剪裁。剖析问题，如剥笋如抽蕉，有探骊得珠之妙。至偶有荒疏之处，青年人常情，不足为病。』我公赏识足以服众也。」其实，赵铁寒也未必对我的论文在行，也只是改笔误而已。。

事实上，我的成绩，在台大已经极为突出，识货的教授们早已寒我。这由后来考研究所的一幕上可知。考研究所口试，众教授（姚从吾老师在内）环坐，但没人「敢」提问题考我，最后主试者文学院长沈刚伯问了一句：「--你以后还穿长袍吗？」遂在大家一笑状态下，考取了。这个故事，使我想起科学奇才欧本海默。欧本海默在哈佛读书，三年时间，就修完四年功课。二十三岁到德国哥丁根大学，三星期就得到博士。他的量子力学论文，使主考教授甘拜下风。主考教授詹姆斯．法兰克在口试后说：「幸亏我趁早开溜，他已经反过来向我发问了！」赵铁寒说姚从吾老师赏识李敖「足以服众」，这倒是真的呢！

不想当国民党了

姚从吾老师在学问上，虽然与他的际遇和努力不太相称，但他在学问以外方面，对我倒启迪颇多、帮助颇多，令我一生感恩难忘。

姚从吾老师在抗战期间，被国民党「拉夫」，本来已是国民党的大将，吴相湘「姚从吾译注蒙古秘史」中说：民国二十七年七月九日，三民主义青年团成立。翌年，姚奉命在西南联合大学设立支团部，旋又奉令组织中国国民党西南联合大学党部。从此，日以澄清左派职业学生之蛊惑、鼓励大多数青年勤学报国为目的。经常举行演讲会座谈会，沟通全校同仁及学生对国是意见。正气凛然，无所顾忌。左派分子唯有暗施攻讦而已。

可见他当年在国民党中的重要地位，虽然他在三青团中这一地位，最后已被陈雪屏取代，但他与国民党的渊源却其来有自，固不简单也。他最后能当上河南大学校长，跟这一其来有自，自有关系。

姚从吾老师到台湾后，他跟国民党的关系，据他告诉我，已经疏远，他说国民党办党员归队时，他已拒绝办归队登记，他不再是国民党了。我一直以为这是真的。但他死后，国民党「中央日报」上赫然有「中国国民党中央评议委员」的头衔，我才恍然大悟他不做国民党，是树欲静而风不息的。 虽然如此，但在我与他多年的交往中，他的党性却全然不见。我想他到台湾后，内心里一定有某种程度的觉悟：他不想当国民党了，虽然他没有公开反对它。蒋介石要他做中央评议委员，他也没有拒绝。--从大陆时代大学里党部的负责人，到台湾时代大学里的全无党性，这一觉悟，不是很明显的吗？

胡适--姚从吾--李敖

姚从吾老师跟我的关系，一直与一个人有牵连，这人就是他的老师胡适。一九五七年三月一日，我大二的时候，就在「自由中国」第十六卷第五期发表我中学旧作「从读『胡适文存』说起」，文章颇有功力，引起海外的胡适和台湾的北大系教授的侧目。一年一个月后，胡适来台，主动安排我和胡适见面的，就是姚从吾老师。我在「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九日有追记如下： 地质系讲师张凤栖托启庆送我胡适演说稿「历史科学的方法」抽印本一册。这是胡适在四十七年四月二十六日在台北中国地质学会四十七年度年会的演说纪录，也是我在大学第一次听胡适演说。演说后，姚从吾特别为我介绍，胡适立约我去聊聊。当天我们就在钱思亮家里，大聊一阵。

此后胡适一直把姚从吾老师视为「胡适--姚从吾--李敖」的关系，姚从吾老师也有视一同。我相信胡适以下，显然把我看做北大系的一个传人，姚从吾老师跟我的交情，也是在这一基线上发展的。这些发展，在我「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乙集中，可以看到不少：一、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四日--赴松山机场迎胡适，十二时飞机抵北，我站在机梯旁，人潮拥挤中胡适叫我一声「李敖」，即被人海卷去，我先把玄伯先生接出，后姚先生言及我论文事，谓想请胡先生协助，问萧启庆是否告诉我？（萧启庆翌晨告我谓姚先生欲退居助教地位，想请胡适为我出题，指导作论文，姚谓他对此类题目无研究，且胡有兴趣于此种题目。）并鼓励我「好好干」，其意甚殷。胡适在候机楼对记者谈话时，答复他太太没来的事说：「女人家的事做丈夫也搞不清、管不了！」后与我握手，称「李先生」。胡适气色比半年前好多了。

二、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十七日--下午萧启庆言姚老抄下我地址，准备找我，恰于傍晚与之同返家。姚老言与胡适论及我，胡适记忆我很清楚，问及我已否毕业事，并言其二三十年前一英文论文论及中国之婚姻现象，姚老谓吾是题若能写五千字至一万字以上，即可做之，他担心材料恐怕不太好找。他意思希望我换题，专搞一家之言，一人一书深入之。他与毛子水主张我研究元遗山之思想与著作。后同赴其家，以「国风」中缪钺之遗山年谱相假，谓此题可与胡适之研究计画配合起来，并谓他们提掖后进之意。后进者，启庆、曾才及我三人也。我意姚老不明吾于宋代婚姻，已有相当之研究及材料之搜集，其担心乃因不明吾乃「奇才」所致，他说他仍愿尊重我的意思，我则仍不想变题而作也。

三、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上午十时在文学院草地上小坐，见胡适车来，因过与胡适谈天于文学院的拱门之下，他说：「李先生，你那长信我收到了，因为忙着搬家，所以没来得及回。」并问我府上，说我「说的是北平话，还有一点山东口音」。我告诉他我没去过山东，一直住在北平。又谈及敦煌卷中宋太宗三七００多号离婚状等。他谈他刚写完给赵元任的祝寿论文，又加了一条补记，「昨晚三点才睡。」并约我星期天去他那儿，晚一点最好。并说吴相湘、姚先生已告诉他我正在研究贞操观念。他手中拿两本伪组织时期杂志（「中和」杂志）。我说：「您气色比以前好多了！」四、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赴姚先生处登记论文，姚不明吾题意，最后商量结果，订名为「宋代婚姻解消及其社会约制的初探」。并谓再写一份目次，他将送给胡适，问问胡先生的意见。言及故宫监守自盗事，「一笑缘」与欧美变相之妾（私通之盛）。姚先生手勤甚可佩，他劝我入研究院，并去中研院做事。 五、一九五九年二月二十三日--姚先生信来，打电话给陈淑平。写限时信给启庆（按：信是二月二十二日写给我的，约我们去听二月二十四日胡适在中央研究院的演讲，讲题是「真的历史和假的历史」）。

六、一九五九年四月一日--午前与姚老谈，姚老多鼓励，并说胡适向他问我：「你们那『胡适迷』怎样了？」七、一九五九年四月八日--与姚先生谈。姚又要我去看胡适，并写一介绍信如下：胡颂平先生（中央研究院秘书）颂平兄：兹介绍台大历史系四年级同学李敖谒见，祈赐接谈。李君素钦敬适之先生，收集胡先生著作亦最全。胡先生待之如罗尔纲，唯尚未念完大学耳。彼欲谒见适之先生，请兄代为安排为感！祝近好！弟姚从吾敬上四月八日。 八、一九五九年四月十八日--晨与姚老谈，又劝我看胡适，意谓胡颇欲使关系深切也！

九、一九五九年四月三十日--上午十时后在台大医院四楼特别病房与胡适谈，先经与胡颂平秘书谈，时胡适正有客人，胡适之见我大呼「李先生」，请我坐，我说等一下，遂再与胡颂平谈。胡适头大而清●、蓝袍、褐袜、拖鞋。他的客人走后，我们大聊一阵，他颇怀疑「名公书判清明集」的时代，我却不以为然。 十、一九五九年七月十三日--晨与姚老谈文人性情，姚先生言增才（王曾才）等言我个性之强，一决定，任何人的话皆不听，此北方之强。个性强者皆易过度而流于不听人言。又言文人方能治史。姚老似有延我为胡适秘书之意。

「叹众老之中，竟无一可为吾师者！」虽然在这方面，我在日记中留有这些纪录；但在另一方面，日记中却也留有我对「胡适--姚从吾」他们的失望：一、一九五九年二月二十四日--赴南港，听胡适讲演「真历史与假历史」--用四百年的水经注研究史做例子。与启庆晚饭于铁路饭店，并同逛街，赴植物园夜游甚快乐，又赴中央图书馆谈天。叹众老之中，竟无一可为吾师者！ 二、一九五九年三月一日--傍晚覆徐高阮一长信攻击胡适以下的老朽们。我对胡适那种「好话说三遍」的态度愈来愈不满意。

三、一九五九年五月九日--读胡适、罗隆基、梁实秋合着「人权论集」，深感吾之方向在此不在史也。

这些日记表示的是：我显然不以「胡适--姚从吾」他们的水平为已足，也不以做学者、终老于史学学术研究为已足，我的目的是超越他们，是我经世致用、为人权战斗的方向。虽然做学者我也满在行，可是，这又怎么够呢？

到了一九五九年七月七日，我把「『宋代婚姻』研究计画」送给姚从吾老师后，第二天与他长谈四十多分钟，那时我又有感情上的其它原因，就决定去当兵算了、不考研究所了。七月十日有日记如下： 晨启庆携来姚先生信，力劝我不可放弃研究所。姚先生昨晚请其来舍找我，适我不在。姚先生今晨言赴校与我面谈，我却不欲见之。

就这样的，我就决定南下了。八月一日，我向姚从吾老师辞了行；二日就上了火车。当天送行的有周弘、景新汉、马宏祥、白绍康、华昌平、李华俊、陈又亮、陈鼓应、祝庭生、张克斌、袁祝泰、朱广诚、黄锡昌、施启扬、佟耀勋、阙至正、孙英善、林淑美、杨祖燕、杨世彭、袁天中、萧启庆、王尚义、陈良●、王曾才、李耀祖等。我在台北的五年大学风光，就此告一段落。

送钱

一九六０年二月十二日，我在部队里收到十日萧启庆的信，有这样一段：日前与姚老谈，他认为在我们班上，在各方面，您都是最成熟的一人。又说您不轻易写东西，而写出来的东西一定「很象样」。我很赞同他的看法。

到了九月，我北上一次。九月二十一日有日记如下：上午与姚老头谈，老头又欲给我钱，并劝我明年考研究所，三月至七月他准备每月给我五百元，我当然不肯要他的钱，他又送我大陆杂志合刊。 九月三十日，我收到萧启庆二十八日的信，有这样一段：二十二日上午，到第一宿舍访您未遇，据他们说，您宿在老景家未回来。十点多回到研究室，章铨告诉我，我出去时您曾来过。我再四出寻您时又寻不着了。我们很久未曾长谈了，这次您北来，又阴错阳差地失去了和您长谈的机会，实在很遗憾。二十四日上午，姚老又命我送两百块钱给您「济急」，我知道您已经走了，而且，即使还在也不会收他的两百元，虽然如此，还是走了一趟，果真您已在前一天南归了，再回去向姚老报命，并把款子还给他，并代您谢了他的好意。

我在日记上说：「姚老头儿实太热情。」十月三十日，我又收到萧启庆二十六日的信：昨日和姚老闲谈，据他说，胡大博士仍有意「栽培」您，但希望您读完台大历史研究所。姚老也为您想到解甲后的职业问题，他想聘您为国家讲座的研究助教，虽然规程仍未决定，但他认为不会有太大问题。如此，您便可以安心读几个月的书，而不必为酱爆肉担心了。他叫我现在不必向您透露，所以您去信也不必提起。

「师儒之席，不拒曲士。」

十一月七日，我在营房里，借老士官刘云的灯光，写了一封信给姚从吾老师，这是我在他两次给我写信后，第一次给他写信，全文如下：　　从吾师：

启庆来信道及老师托他送钱给我的事，非常感激您的关怀，四年来，老师对我的照顾实在很多，不论在治学上做人上乃至经济上，我都经常沾到您的教泽与鼓励。我不敢自诩您特别爱护我，因为您的热心使许多人都受到奖掖与实惠，但我又经常感觉到在您年轻一辈的学生中，以我受之于老师的最厚，而老师也关切我最深。在我五年大学生活中，没有第二位老师能这样热心指导我帮助我，也没有第二位老师肯这样不倦地一再照顾这个好立异、不大安分的学生，可是您却做得使我简直当不起，使我除了心中默默的感动外，不知如何答谢您的好意。 柳子厚在他「与太学诸生书」中写道：　　绳墨之侧，不拒曲木；

师儒之席，不拒曲士。

这真可说是老师对我的风度了！

读The Education of Henry Adams 在第二十章中，有这么一段话A teacher affects eternity; he can never tell where his influence stops.

我抄这段送给老师，谢谢老师！

李 敖 敬上

四十九年、十一月七日夜

明年二月可退伍，最近又有提前于下月退伍之说，退伍后定将北上，面候起居。

马戈来信

因为那时候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尚在草创阶段，姚从吾老师为我出路打算，倒也不限于助理一职，他也想过推荐我去大陆杂志社。十一月十八日，我收到马戈十六日的信，向我透露：日前姚老来杂志社将兄论文持交主编赵先生，适赵不在，谆谆嘱我转告：努力表现，工作可以想办法，渠有意荐兄于敝社，弟当然欢迎，此事虽不理想，但以之待机，似仍差强人意耳。而赵先生看胡博士金面当不成问题--至于大作之精采处，渠定与姚先生一斑不解也。

马戈就是马宏祥，他在历史系比我高一班。他和我在知识上都是前进人物，对「姚老」、「赵先生」（赵铁寒）诸公，我们都嫌他们太迂了。

萧启庆来信

十二月十一日，我有日记如下：「启庆来信，知『研究助理』差使大概无问题，可谓好消息。」启庆信如下：　　敖之：

很久未接到您的来信，谅是军务繁忙所致；大演习已竣，您可以好好休养一下了，有无北游的计画？

姚老昨和我谈挽您出任他助理的事，他要我告诉您，正式的名义是：「国家讲座研究助理」，每月可支一千元，外无配给，他想借重您，不知您是否愿意？工作不会太忙，不致妨碍您原定的计画，不必犹疑。助理有两名，另一名已内定为陶晋生。王德毅兄亦托姚老觅职，姚老想把他介绍入中央图书馆或大陆杂志（接老马事）。

近来情绪周期又届低潮，甚落寞，昨夜外出访友，找了四个人，竟然都落空，更觉难过。

兵役法将修改，学校中人心惶惶；首当其冲的是我，本来是第八期预备军官，现在可能要变为第×期国民兵了，想做硕士，结果竟连上士也做不到，祇有徒呼负负了。

下面有首油诗，是我们尊敬的一位长者的「文学」作品，写在他的日记前面，算是他的座右铭，作者是谁？我不必道其名，您看看诗便会猜出，而且您一向最「佩服」他的「文才」的。吾且慷他人之慨，抄在下面，当可供您解颐，诗云：　　吃饭要吃饱，

午晚都睡好，

工作依时进，

余随自然了！

如何？猜出是出于谁人的手笔？

盼来信！

启庆

听孙英善说，您曾有作品在联合报发表，我可惜未看到，可否将「拔刷」掷下，让我拜读。

当晚「人静后」，我回信给启庆：前几天曾返中谋教席，铩羽而归，若走投无路，只好就「助理」之职，此事并非不欲为，盖我恐辜负老头儿一片好心，我耽心我的耐心与能力是否可与之共事？是否可有助于他？否则拿干薪太不好意思，设想老头儿若聘了我，我工作不力，他一定不好意思解聘，只好暗中叫苦，那该多伤感情？除非我再花两三百元另请个「助理的助理」，专门代我捉刀，料理本师托我之事，我则从中净赚七八百元，亦一好生意也！哈哈！姚老既考虑至再，终托你问我之意，我「当然欣然同意」，烦你暇时可回复之，新年我将北上一次，届时可与之面商尺码，尊意云何？ 至于启庆信中提到的诗，我一看即知「油诗似出自士鳌老兄手笔」，后来证实，我的判断不差，那的确是姚从吾老师的「文学」杰作。这一杰作，似乎修改本颇多，据方豪「我所认识的姚从吾先生」（「传记文学」第十六卷第五期），说：「姚先生有一首通俗的养生之道的五言诗，常喜为人念诵，我即取为上联，另撰下联，不计工拙，凑成挽联如下：吃饭八成饱，觉睡十分好；按部就班去，听其自然老。书读万卷勤，文写百篇精；循规蹈矩来，看你平安归。」可见真有不同的版本呢！

「十三年和十三月」

一九六一年一月十二日，「联合报」刊出「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五十年度研究讲座教授助理研究人员已正式聘定四十二人」。我名列其中，助理一事遂告确定。

我在「十三年和十三月」（「文星」第六十三期）里，对我这段助理生涯，有过「不安于位」的描述：历史系毕业后，我开始做预备军官。一年半的军队生活更凝固了我个人的思想与悍气，我在野战部队中吃过一般预备军官不太容易吃到的苦，可是我很坚强。快退伍的时候，姚从吾老师正好做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的研究讲座教授，问我愿不愿意给他做助理研究人员，我那时正愁走投无路，当然表示愿意。五十年二月六日，我坐上回程的军舰，九天以后，又回到了台大。 台大那时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我走回来，大有物是人非之感。过去的老朋友、老情人都已高飞远扬。我徘徊了一阵，在学校附近找了一间小房，四个榻榻米大，矮得双手不能向上举，我订名为「四席小屋」，颇得俯仰之乐。晚上从研究室走出来，整个的文学院大楼一片漆黑，我想到我的身世和抱负，忍不住要叹一口气。有时候，陈宝琛那两句诗就从我嘴边冒出来，正是：　　「委蜕大难求净土，

伤心最是近高楼！」

我的「四席小屋」地处要津，每天客人不断，最多时候一天有十四个客人，附近环境又太吵，老太婆、少奶奶、小孩子一大堆。我虽在陋巷，但自己却先「不堪其扰」起来。熬了四个月，决定下乡。选来选去，在新店选到了一间小房，背山面水，每月两百元，于是我装满了一卡车的书，开始搬家。

新店乡居是我二十七年来最淡泊、最宁静的日子，这段和自然接近的生活给了我深刻思考的机会，在青山里、在绿水边、在吊桥上，我曾细想我该走那一条路，怎么走这条路。

﹡ ﹡ ﹡

我从小在北平长大，文化古城与幼时环境使我在智力上趋向早熟，我在六岁时已能背「三字经」，十岁时已遍读「水浒传」等旧小说，十一岁时已看过「黑奴魂」（「黑奴吁天录」）等翻译小说，小学六年级时我已有了私人的理化实验室，并做了全校图书馆馆长。

我从小就养成了重视课外书的习惯，也养成了买书藏书的癖好。三十八年到台湾时，我的全部财产是五百多本藏书，（其中有许多东北史地的材料，因为那时候我不自量力，竟想着一部「东北志」！藏书中还有李玄伯先生的「中国古代社会新研」，是我初一时买的，我万万没想到在七年以后，我竟在李先生的课堂上，用这书做了教本！另外还有一册郑学稼先生的「东北的工业」，是我小学六年级时买的，我也万万没想到在十四年后，我竟被这书的著者大骂，直骂到我的「令尊堂」！）这些早熟的成绩，使我很早就对教科书以外的事务发生极大的兴趣，使我很早就有了「忧宗周之陨」的孤愤。 初二以后我就读台中一中，我的大部分时间全部消耗在这个中学的图书馆里。这个图书馆的藏书相当丰富，我以义务服务生的资格在书库中泡了四年之久，使我对一般书籍有了不少的常识。最使管理员们惊讶的是，我甚至可以闭起眼睛，单用鼻子就可以鉴定一本书是上海那个大书店印的，这是我在teen-age中，最得意的一门绝技。

在制式教育中，我慢慢长大，也慢慢对中学教育不能容忍。就客观环境来说，我总觉得我所经验的中学教育赶不上我在北平时的残余记忆，在残余记忆里，我认为北平的中学生不像台湾这样呆板、肤浅、缺乏常识与性灵；就主观感受来说，我读的课外书愈多，我愈觉得中学教育不适合一般少年的个性发展，更不要提ＩＱ较高的学生了。中学的教育制度、教授法、师资、课程分配等等都有着极严重的缺陷与流弊，我在十年前高一的时候就给「学生」杂志写过一篇四千字的文章--「杜威的教育思想及其它」，在那篇文章里，我曾对杜威那种「进步教育」（progressive education）有着极强烈的憧憬，这种憧憬使我在有着强烈对比的中学里面非常痛苦，到了高三，我已完全不能忍耐，我决心不想拿这张中学文凭。

以「在野」之身，我开始向往台大，向往大学教育会带给我一点补偿或安慰，一年以后我走进这个学校的校门，呼吸着远比中学自由的空气，我一度感到满足。

可是，很快的，大学的生活使我深刻了解所谓高等教育的一面，它令人失望的程度比中等教育尤有过之，尤其是我身历其境的文法学院，其荒谬、迂腐已经到了不成样子的地步，六七个大学外文系的大一英文的教师甚至搞不清William Saroyan是谁；而法律系的一些师生，却连Hugo La Fayette Black都不知道！

我都在学院里生活，可是却对学院的空气感到十分不满，大学教育带给人们的不该是读死书、死读书甚至读书死，它应该真正培养出一些智能的才具，培养出一些有骨头、有判断力、有广博知识、同时又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但是，事实上，大学教育在这方面可说是失败的。今天的大学生很少能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特立独行。他们只会抄抄笔记、背背讲义，然后走进教堂或舞会，在教堂里，他们用膝盖；在舞会里，他们用脚跟，他们的神经系统已经下降，他们不会用脑筋！

带着失望的心情我走出大学，进入军队。一年半我从戎投笔的生涯在我的生命里掺进新的酵素，它使我在突然间远离了学院，远离了书卷，远离了跟民间脱节的一群。在军队生活里，我接触到中国民间质朴纯真的一面，而这些质朴与纯真，在我出身的「高等学府」里，早已是教科书上的名词。这段经验使我愈来愈感到大学教育的失败，在退伍归来，我写着：「教育好象是一架冷冻机，接近它的时间愈久，人就变成愈冷淡。太多的理智恰像泰格尔形容的无柄刀子，也许很实际很有用，可是太不可爱了！」　　﹡ ﹡ ﹡

不论我怎么苦恼，我毕竟是学院出身的人，学院的影响在我身上留下了巨大的烙印，使我的职业与方向不能有原则性的修改。所以在一年半的民间生活之后，我又回到学院里，翻开了「大藏经」，摊开了「宋会要」，找出了「东方学报」（ACTA ORIENTALIA），想用坐拥百城的丹铅方法，掩埋我内心的波澜与寂寞。

多少次，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坐在姚从吾先生的身边，望着他那脸上的皱纹与稀疏的白发，看着他编织成功的白首校书的图画，我忍不住油然而生的敬意，也忍不住油然而生的茫然。在一位辛勤努力的身教面前，我似乎不该不跟他走那纯学院的道路，但是每当我在天黑时锁上研究室，望着他那迟缓的背影在黑暗里消失，我竟忍不住要问我自己：「也许有更适合我做的事，『白首下书帷』的事业对我还太早，寂寞投阁对我也不合适，我还年轻，我该冲冲看！」 于是，在寒气袭人的深夜，我走上了碧潭的桥头，天空是阴沉的，没有月色，也没有星光，山边是一片死寂、一片浓墨，巨大而黑暗的影子好象要压到我的头上来，在摇撼不定的吊桥上，我独立、幻想，更带给自己不安与疑虑。但是，一种声音给了我勇敢的启示，那是桥下的溪水，不停的、稳健的、直朝前方流去、流去，我望着、望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溪水已变成稿纸，于是我推开「窃愤录」，移走「归潜志」，拿起笔，写成了投给「文星」的第一篇文字--「老年人和棒子」。

「老年人和棒子」

「老年人和棒子」文中一开始，就提到姚从吾老师：王洪钧先生在二十五卷第七期「自由青年」里写了一篇「如何使青年接上这一棒」，政大外交系主任李其泰先生读了这篇文章很感动，特地剪下来，寄给他的老师姚从吾先生，还附了一封推荐这篇文章的信。姚先生坐在研究室里，笑嘻嘻地连文带信拿给我看，向一个比他小四十三岁的学生征求意见，我把它们匆匆看过，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姚先生那稀疏的白发，很诚恳地答他道： 「王先生在文章里说得很明白，他说『首先不必谈如何使青年接上这一棒，倒要看看如何使老年们交出这一棒』。站在一个青年人的立场，我所关心的是：第一、从感觉上面说，老年人肯不肯交出这一棒？第二、从技巧上面说，老年人会不会交出这一棒？第三、从棒本身来说，老年人交出来的是一支什么棒？我耽心的是，老年抔不不肯把棒交出来，反倒可能在青年人头上打一棒！」 姚先生听了我的话不禁大笑，我也感到好笑，但在我们两个人的笑脸背后，我似乎看到果戈里（Nikolai Vasilievitch Gogol）的句子，我感到我们两个人的笑都该是「含着泪水的」！

不准时发薪，活不下去了

「老年人和棒子」投给「文星」，在第四十九期（十一月一日）发出。写作期间，我正给姚从吾老师做研究讲座教授助理。当时做助理的最大苦恼，是不准兼差，又不准时发薪。做助理的人与研究讲座教授们不同，他们有教授的本薪，补助的钱对他们是「安定费」，是本薪以外的「补」与「助」，可是「助理级」的就不同了，早几天或晚几天发薪对我们所生的影响，是不能跟他们比的，每月唯一的一千元，它是本薪，迟迟不发，对「专任」两个字，自是一种讽刺。在这种情况下，我颇有改专任助理为兼任助理的意思。八月二十七日，我写信给姚从吾老师： 老师：有一件事我一定得听听您的意见。

马宏祥在大陆杂志社的事他想让给我，业务不忙，同时可增加点编辑经验。

生活方面，如果兼任助理五百元和〔研究生〕研究费四百元没有变化，杂志社六百多元的薪水，可以帮助我改变一些现状：可以买几本书（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大量买书了），同时还可以还还我几笔数目不算小的债务。 此事即使赵先生同意，我也一定先取得您的赞同，您如果觉得不合适，我就决定不做，您能费神替我定夺吗？

学生 李 敖敬上

五十、八、二七。

一、严复像徐高阮已替赵先生找到。

二、岭北纪行我正赶阅，周六前可交卷。

五天以后，姚从吾老师回信如下：　　李敖同学：

多日未见，为念。礼拜六来，亦未值，甚怅！ 岭北纪行校正各点，均佳，备见用心，识卓。您再拿去，仔细的加添标点，使成完璧若何？可即日来取（除礼拜四外，上午均在研究室）；因若送登香港大学五十年纪念特刊，本月中旬前即须寄去，不能再迟。

王德毅应留在台北，慢慢想办法。他去新亚恐无书可读呢！大陆事颇不简单，须多次畅谈，方能定。我倒想约赵先生到您那里消暇半日，但不知他有无工夫耳！吾弟应志其大者、远者：「不受三年苦，难得人上人。」幸多加自审，大原则能守得着，自可听从，唯不能太随便耳。一切面谈后，再说。专此即问　　近好！

从 吾

五十年，九月三日晚。

胡适寄钱赎当

到了十月六日，我忍不住了，决定不使姚从吾老师为难，直接「通天」了。--我写信给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的负责人胡适。说你们这个不准时给助理钱的制度，已「使我个人不好意思再向姚先生借钱，使我三条裤子进了当铺，最后还不得不向您唠叨诉苦，这是制度的漏洞还是人谋的不臧我不清楚，说句自私话，我只不过是不希望『三无主义』在我头顶上发生而已。」胡适收信后，在七日就限时信寄到我新店乡居，他写道： 李敖先生：自从收到你七月四日的长信和那一大盒卡片之后，我总想写信请你来南港玩玩，看看我的一些稿件，从吾先生说：「等他考过研究所再找他吧。」后来我见报上你考取了研究所的消息，那时我又忙起来了，至今还没有约你来玩。

过了双十节，你来玩玩，好不好？

现在送上一千元的支票一张，是给你「赎当」救急的。你千万不要推辞，正如同你送我许多不易得来的书我从来不推辞一样。

你的信我已经转给科学会的执行秘书徐公起先生了。他说，他一定设法补救。祝你好。 胡 适　　五十、十、七夜

这张支票可以在台北馆前街土地银行支取。

副本给姚从吾老师

我在十月十日回信给胡适，表示我对他的感谢。信中细述了「李敖先生」的一些身世，其中包括我跟我中学的共产党老师严侨的关系，和在严侨被捕后、死去后，我如何受到胡适自由主义的影响，因而在思想上得到新的境界。这封信写得很长，有五千字，写得很动人。我听说胡适收到信后，深受感动。他拿给几个人看，其中真巧，在十月二十八日叶明勋、华严夫妇去南港看他的时候，他把信又拿出来，因而从这对夫妇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大消息--严侨并没有死，他还在世，不但在世，并且已经出狱了！十一月一日的早上，姚从吾老师在研究室中，从皮包里拿出一封信，当面交给了我。信是胡适十月二十九日写的，告诉我严侨没死的事。胡适在信封上写「敬乞姚从吾先生便交李敖先生」字样，他不把这封信付邮，显然是怕被国民党邮政检查，对我不便。他真是细心的人，细心得不露痕迹，真是老到感人！

在我十月十日写长信给胡适后三天，我做了一个副本，给姚从吾老师，并附了一信：　　从吾老师：

这是我给胡先生的一封长信，详述我个人的历史演变，我特地做了一份副本，呈给老师看。

五年来，老师对我的赏识、指导与帮助，不论是无形的或有形的直接的或间接的，也不知有多少，最使我感谢的，乃是老师对我那一些「使老年人看来不顺眼」的行径能够容忍，我所认识的许多老先生们、老长辈们，他们似乎缺乏这种胸襟，所以一当青年人的行为与他们的看法有出入时，他们便感到不耐烦、感到头痛。

我怀疑我的许多想法与作法是否全能合乎老师的尺度，但我只是尽量尊重老师的意见，也许老师偶尔可以发现（例如对我毕业论文的是否发表，大陆杂志社的去与不去，一旦我发现老师的意见在「无可无不可」的状态的时候，我就宁愿采取那否定的一端，换句话说，凡是老师不太积极支持我去做的事，我未尝不想尽量不去做）。如果老师看了我给胡先生的长信，也许更能了解您的一个不太争气的学生和他那段坦白的历史，也许更能对我的畸行与怪论做容忍的笑容，我期待着、我相信着。

李 敖敬上

五十、十、十三上午十一时

眼睛望着「高楼」

胡适虽然寄了钱来，但是，这种太老师救急、老师救穷的办法，我总感到不是办法，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我终于又给姚从吾老师写了信：　　老师：

昨天午后就开始不舒服，头痛、发烧，今天上午打了一针，稍好。上午的课也歉未能来。

这一阵子您为了帮助我们几个青年人，伤了不少脑筋，从周礼以来，咱们中国好象是被死板的制度与条文迷昏了头，总爱把许多个别的（singular）事件活活用「文字障」拴住，无怪乎任何新的机构与用意都变成了过河之枳！(胡先生筹办长期会的本意绝没想到被人这样不灵活地运用！)他们几位我不好代言，就我个人说，我诚恳地请您不要再为我的事伤脑筋了，对那些迷信制度与条文的官场中人，我觉得犯不上跟他们苦口婆心。我只相信骂他们才有用，--有效则未必，不过可以泄愤。

大陆杂志事正如您那封信所说，「颇不简单」，且从俞雨娣去后，我早就断了念，现在至少她用心在那儿做，我更不好背挤人的恶名。说句笑话，若不是那六八０元和每天一顿吃得还不坏的午饭吸引我这个穷光蛋，我对那副差使和环境，实在打不起多大兴趣来。对该社事，窃以吾人此后不宜再表示意见，免得赵先生暗怪咱们故意在「敲边鼓」，反正这年头，涉嫌「思出其位」的热心是使不得的！ 助理事既好事多磨，对我个人的「出处」我还一点也没决定，如果说我内心深处在倚赖您替我决定，我一点也不否认我有这种倾向。几年来，犬儒（Cynic）式的多疑与尖刻，已使我不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除您之外，还有肯支持我的老年人！（我要特别指出我用的是「支持」，不是「赏识」，「赏识」我的老先生也颇有一二，可是这对我这爱花钱的穷小字却爱莫能助。）王静安自沉前几天曾给谢国桢写了一把扇子，他写的是陈宝琛的前落花诗，中间有两句是：　　委蜕大难求净土，

伤心最是近高楼！

每当您刚走后，我关上研究室的灯和门，准备让夜色吞蚀我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在「高楼」中有点黯然，「大难」随时可以当头，可是由于您的支持，我总算觅得一块「净土」来安置我的肉体，我不是一个用功的人，我的身世与气质都使我怀疑我能否走纯学术的路，我的许多朋友是年轻人，年轻人自然有许多被老年人「奇怪」的苦恼，可是比起他们来，我的苦恼似乎更「错综复杂」，我用这四个字，并没有什么自豪的意思，摸索了这么多年，我毕竟发现我愈来愈渺小，而且糟糕的是，我又自甘于渺小，自知我不能不渺小，我用我那渺小的眼睛望着「高楼」，在我那渺小的头脑里，我是多么不愿浮现出陈子昂那首登幽州台歌呵！

李 敖敬上

五十、十一、二五傍晚。

「我像水面上的浮萍」

十二月十三日，我又有长信：　　从吾老师：

东亚奖学金我没有申请，为的是系中只有四个名额，四位千金一申请，我的成绩单就拿不出了。不根据成绩单来衡量我的「成绩」，那恐怕是几十年以后的事。 跟兢兢业业的女人争这几百块钱，又何苦来？

我决心去教书，用真正的汗珠来换取我应得的酬报。也许那些钞票才是真　　正属于我的。

我想起一件往事：今年二月我刚就任助理事的时候，本来是可以从去年十一月起薪的，可是您为了不让青年人领干薪，宁愿晋生和我每人少拿一期（三千元），您从未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表面没说话，可是我心里很佩服您这种做法。

考取研究所前，我每月拿一千元助理费，我时常想，我的工作成绩值这一千元吗？拿这一千元我不惭愧吗？我的努力与一千元相当吗？我是一个领干薪的人吗？ 坦白说，我无法正面面对这些问题。

长期会的本意在安定学人生活，在长期经援的安抚下，我这个小「学人」也分到一千元（配济、房子、图书费、车马费兼而有之）。这个数目，仅够维持一个学生的最低的生活，而不是一个「学人」的最低生活。　　

一个学人的最低生活标准是一间安静的小房（不是十人一间的宿舍），深夜可看书（不是在宿舍偷点蜡烛），每月可以买几百元的书，看两场电影，吃一次老爷饭店（虽然我从来没去过）3。

如果这个标准达不到，我们不能苛求他的治学成绩。「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个余字太重要了，余就是不朝不保夕，不寅支卯粮，不欠一屁股债。

乍看我穿的衣服，我花钱的豪气，我乡居的舒适，没有人相信我是一个节俭的人。如同没有人相信我对生活标准的看法一样。

我对生活标准看法是，一个敏感的青年人，他精神已经痛苦太多，我们没有理由再要求他在肉体上、生活上，再吃更多的苦，没有理由说他租一间小房，逃开城市和俗人的喧嚣，每月花光一万个一毛钱是奢侈！

五年的宿舍生活，一年的军中生活，使我深深感觉到群众是独立思考与做学问的敌人。

房中有另外一个人，就看不了书，这是徐高阮的坏毛病，糟糕的是，我也有。

如果有人用租房理由来说我不能吃苦，而归咎于我闹穷的原因，我一定俯首无言。

没有人相信我穿的衣服没有一件不是老子的余荫，没有相信我要筹还大学时代的零星旧债，没有人知道我为买书而存下半年吃早饭的钱。

我想起「东轩笔录」中的那个故事。范仲淹奇怪那个孙秀才为什么年轻有为却「汲汲于道路」，当他知道孙秀才志在「日得百钱，则甘旨足矣」的时候，他决定做此人「日可得三千」，为了使其人能「安于为学」。十五年后听到孙秀才变成一代大儒孙明复了，他忍不住感慨说：「贫之为累大矣，倘索米至老，则才如明复，犹将汨没而不见也！」也许我真该后悔我念这个研究所，每月四百元公费，能专心研究什么？如果为生活不得已去「汲汲于道路」，把青春的兴趣浪费在穿衣吃饭上，那倒不如干脆去近史所或国史馆来得好！（我不觉得我不够资格，至少「成绩单」不如我的同班同学都在那里受着「高酬」。）因为那些地方至少把我的学力、兴趣与谋生打成一片，学问即在饭碗中，饭碗即在学问中，不必靠偷改作文或乱写稿子来赚外快。

我并不是计画告别学问，可是我知道学问对于我，目前简直是一件奢侈品，做学问需要大量的安定与气质，至少对我这种「内多欲而外好学问」的人是如此。顾翊群是安定的代表，萧启庆是气质的化身，而我却什么也不是。基于这种自觉，我觉得我不能再恋栈了，我觉得我不配做您的助手，您的研究室里也不该收容这么一个文化浪人，我的个性也不适合做学人的材料，我好对偏锋、我不扎实、我没耐心、我不满现状，我在各方面都没有根，我像水面上的浮萍。

像是一朵小蓓蕾，花匠辛辛苦苦培植它，为了使它有朝一日开花结果，达到赏心悦目的目的，花匠绝没想到这朵小蓓蕾竟会桀骜不驯地乱开一气，于是花匠灰心了，一任它去自毁、去夭折。也许相当的时日过后，花匠会发现，小蓓蕾的根性虽然顽劣，可是那坏泥土也有问题。于是他用痛苦的笔调，写一篇「伤仲永」，为那早凋了的小生物叹几口气。

看到我这样任性，您一定要叹几口气的，您未尝不热心地盼我有所憬悟，因此您在上次给我的信里，很坦白地写出「唯不可太随便耳」的话，我一点也不否认我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我也不否认我做事有一点拆滥污的习惯，这种人和这种习惯若想投身社会，三两个月就会被人解职的。我像一只玻璃窗上的苍蝇，前途光明，可是没有出路。古道热肠的老师未尝不给我一点点化，但我的性格似乎又不是安贫守素派，贫使我不安，素使我乏味，我知道我冲不出这层玻璃，不但冲不出，早晚还被苍蝇拍子打下来，在我眼中，我的前程不过如此，既然这样，我何不干脆倒行逆施，落个痛快？

十个月来，您对我的奖掖，对我生活的安定，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如果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还会永远感激，在我解甲归来刚要涉世的时候，您给了我这么漫长的一段轻松而有益的生活，使我不致做那些纯为了生活而做的与个人兴趣毫不相干的事，使我有限的青春不会掷诸虚牝。更可贵的是，您并不因我的工作不力而说一句责备我的话；也不因我的懒惰和立异说一句责备我的话，让我「行有余力，则以跑野马」。十个月的日子不可谓不长、十个月的包容不可谓不大、十个月的麻烦与操心不可谓不多，十个月了，我如何还能再老下脸皮累您呢？看到您为助理事烦心，我就觉得不安，我觉得现在正是我「请去」的时候了，所以后来当您把每人每月送三百元的计画一提出来，我就一口谢绝，我不愿我继续这样累人。

 十个月来我不相信穷不能为学，现在我相信了，至少我相信它使我的学问的成绩大打折扣，过去我奋斗、我挣扎，为了不让米缸和当票困扰我做学问的情绪，现在我不奋斗了、不挣扎了，我决心去做一个中学教员，把我的青春与活力埋葬在另一代的愚昧底下。疏远学问虽然痛苦，可是当我发现胃口和帐单使我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时候，我只好安慰自己说：「这是暂时的！」虽然我明知道，青春也不是永久的！

北商事如有眉目，请您随时通知我，我不必套用感谢的词汇，因为您对我的支持，绝不是任何抽象的字眼所能表达的。

 我知道我使您失望，我知道我对不住您。我倚恃着您的大度与好意太久了，在我即将离去的前夕，我不能不向您详陈始末，用眼泪来结束我这十个月的助理生涯，那是我对您的最好交代了。

 李敖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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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年十二月十三日在碧潭　　沈刚伯做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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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上面这封详陈始末的信，有一个重要的背景原因，就是我考取了研究所。按任用助理的规定，助理是专任，研究生不能做，所以专任助理的一千元薪水没有了，只能拿研究生的研究费四百元，四百元对我，显然无法做研究。当时姚从吾老师打算由杨培桂接替我的助理职，由杨培桂把北商（台北商职）的教员职务让给我，算做私下交换。可是北商那边一个萝卜一个坑，有坑要填校长自己人，不同意杨走李来，所以最后也泡汤了（施珂大哥出国前，想把成功中学的教员职务让给我，也被校长拒绝，理由同上。）。当时我所以考研究所，自信考取后虽然丢了专任助理职务，但因为研究生可兼助教，所以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料考取后，沈刚伯为了抵制我，突然废除了研究生兼助教的规定，硬定另聘助教，所聘者王德毅等人，却都是考不取研究所的！这种措施，当然使我不服气。后来我弃研究所不念了，沈刚伯见我走了，又恢复研究生可兼助教了。

在我十三日给姚从吾老师长信后，十五日他就写了这样的信：　　李敖同学：

函悉。今天下午研究教授薪金发放了，特提出一千元，送供需用。杨培桂事，本校行政会议已通过，长期科学会当亦无问题。但等他正式来任职，您到北商上课，恐怕要到明年一月以后了。这两个月中，尚请加以格外注意为要！这是事实问题，应有安排才好。凡所触及各点，均有同感，然一时弟亦无其它善法也。诸维　　善自宽解为嘱！

祝近好！

 姚从吾



 五十年十二月十五日下午

一天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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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从吾老师十五日写这信后，他很焦急，在十六日一天，连写三封信给萧启庆： 启庆兄：李敖兄这些日子怕是够苦的了！一切意外的不凑巧，让他陷于困境，颇不应该。我昨天下午方领到研究讲座的补助费，特提出一千元，请您给他送去，稍济眉急，如何？（并可便中劝劝他，研究一个办法。我想：明年一月间，大致均可好转了。）他昨天又写一长信给我，很引起我的同情。但我已把款备好了，预备今天（礼拜六有课）给他，他又没有来，祇有请您多跑一趟了。我很抱歉的是：1.兼任助理遭到意外的挫折。2.北商分校教书，也须等明年一月内或二月初方可确定。3.李兄个性强，又不随便接受他人的帮助，您又不在，无人劝解。4.我在北平时颇有办法。现在，往往自己陷于困境，一筹莫展。奈何！这一千块钱请他收下，以供急用。希望转年一月内，将北商分校兼课事有个决定。杨培桂事早日发表后，也许对整个的小局面会好一点！余面谈。--这一礼拜天（十七日），忙急了。上午开校务会议，午间北大同学会在静心乐园聚餐，为胡校长过生日。晚间河南大学同乐会。我将款交付我的厨子老李，他终天在家，随时可取，取出，即刻与李敖送去，并可以同他谈一谈。匆匆即问　　近好！

 姚从吾



 五十年十二月十六日十时半研究室前日一信，不知收到否？我们可以面谈。--从吾。

 ﹡ ﹡ ﹡

启庆兄：

李敖怕是很苦了，今天没有来上课。（我有一信寄北投，不知收到否？）我昨天领到补助费，提出一千元，请您给他送去。您可和他谈一谈，劝劝他。我想：转过新年，一月底或二月初，总该可以好转了吧？余面谈。  我这礼拜天（十七日）特别忙，上午开校务会议，午间北大校庆，在静心乐园聚餐，并为胡校长祝寿。晚上在师大礼堂河大校庆。我将款（一千元）交付我的老工友老李，您明天（十七日）随时可以来我家讨取；取出后即可一直送给李敖，并和他谈一谈。我也许下午三时-五时在家，但也不一定。你劝他收下，并好好劝劝他。我们改日在研究室详谈好了（除二、四外，均在研究室）。专此即问　　近好！

姚从吾



 五十年十二月十六日上午十一时　　  ﹡ ﹡ ﹡

启庆兄：

我明天上午要到台大（校务会议）、医院、静心乐园等地，下午三时方能回来。您若能便中来谈，甚盼！（不然，下次谈也可以，并无他事，只是想研究研究对李敖有何好办法。）我希望您即日能去看看李敖，把这一千块钱留下。我想他是很需要的（作为借款也可以、补助也可以）。我未能替他想个好的办法，甚感不安！

教书事，杨培桂今晚来了，他说愿意与李敖谈一谈，想个切实些的办法。杨住三重私立金陵女中（详细地址，在研究室，我可以抄给他），可以约谈。总之，您好好的劝劝他，做些长远的打算，光着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可以把实在的话告诉您，凡能做到的，我都可设法。不能做到的，也可由你转告他）。写信容易断章取义，不是好办法。费心之处，至为感谢！即问　　近好！

从吾手草



 十二月十六日晚十时

五天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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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启庆那时正在当兵，他收到信后，在十七日到二十一日间，又给了我三封信：　　敖之：

昨天接姚老「限时专送」，嘱我送一千元来，算是他给你的补助，并要我劝劝你。今晨到姚宅，他却开会去了，取了钱送来，又遇不着你，我这个「和平使者」注定是失败了。我也不清楚，你们老少之间究竟有些什么芥蒂，但依他的信看来，他确实有诚意帮助你解决问题，近来我寻不到请假的理由，无法来看你，希望你能把近来的苦衷写信告诉我，能让老朋友替你分忧。

一千元交给〔房东〕李小姐，请她转交给你，请你收下，我想你一定不会与我这个「和平使者」为难吧！姚先生写给我的两封信，也附在这里，以便你明了我此番「出使」的原委。

此番本拟乘便来赎休学证，竟也不能如愿。

盼来信。

 启庆



 五十年十二月十七日午前留　　 ﹡ ﹡ ﹡

敖之：

昨晨到敖傲楼拜访，不巧你出外「请客」去了。我祇好把姚先生嘱我交给你的一千元补助费，托李小姐转交给你，并留下了一封信。

 夜间回复兴岗后，又看到姚老的一封限时信（这封信和给你看的那封限时信同时，因径寄复兴岗，我已回家，未能看到），他说，你日前曾写了一封「长信」给他，很使他「感动」，所以非常愿意为你解决问题，看他的语气是极端诚恳，希望你不要拂逆老先生的一番好意。

我把他的限时信附在信里，供你参考，请你看完后，连同那两封，一齐掷还给我。

颇想和你做一长谈，苦无机会耳！

盼来信！

启庆



 十二月十八日

 ﹡ ﹡ ﹡

敖之：

昨日去台大访你，结果听说你已好几天没去了，结果遇着姚老，他又要我去新店「劝」你，我虽然答应了他，但因公路局不帮忙，等了半小时车都不停，一气之下，乃径自凯归复兴岗了，若遇老头，就说我去过了。

 姚老要你径自和杨培桂「联络」，并要我把杨的地址转交给你，附在信里。

 星期六的专题研究，因姚先生有事，暂停，你不必去了。

星期日早晨我去拜访你。能否在府稍候？

启庆



二十一晨

陶老三来一信，也附在信里奉上。　　吴相湘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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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启庆信中提到的「陶老三」，就是陶晋生。陶晋生是陶希圣的儿子，在历史系比我高三班，他和我一起给姚从吾老师做助理，后来留学美国。陶晋生能当上助理，固然由于他本人的程度不错，但是陶希圣过去在北大教书，又是北大毕业生，和姚从吾老师有交情，也有以致之。这是姚从吾老师见我生计困难，认为陶希圣欠他的情，颇想把我介绍到陶希圣主持的「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编纂委员会」，暂时餬口。他把这意思告诉吴相湘老师，吴相湘老师极为赞成。因为他一直想拉我搞近代现代史，由于姚从吾老师是他的老师，挡在中间拉我搞中古史，他就一直不便多说。这回是姚从吾老师的意思，他自然乐为奔走。他跑去找陶希圣，陶希圣立刻表示欢迎李敖去。不料姚从吾、吴相湘两位老师兴高采烈的告诉了我，我却面有难色。我表示陶希圣是汉奸，又是国民党中的红人，我实在不愿和他接近。吴相湘老师说：开国文献会并非陶希圣一个人的，罗家伦也是主持人之一，并且你去只是帮忙编民国开国时史料，是以整理辛亥革命史为主，可以发扬先烈们的幽光潜德，跟陶希圣的身分有什么相干？国民党史料不开放，你去可以乘机看到一些史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还是去吧！姚从吾老师也劝我不妨暂时去，他说他和胡先生（胡适）也谈过，胡先生说不妨去。在两位老师的劝说下，我说既然如此，我就暂时去混碗饭吧！ 一九六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姚从吾老师送来一千元，并附一信：　　李敖同学：

旧历年节，习俗相沿，恐亦有种种用项。兹奉上积存新台币一千元，聊供需要。在陶先生处工作尚未正式发表之前，区区之数，尚望节用，以免陷于困境。往事已过，今后仍应潜心学问，努力考试留学，期为国用。专此即问　　近好

 从吾手启

五十一年元月二十九日下午

再一者兄应善用才智，志于大者远者，切勿沾染骂人恶习，尤忌常作辩难文章。像近日一二野鸡学人，下流乱骂，连村妇都不如，自当以为戒！钱宾四先生近来专心办新亚，理应加以尊重。各行其是，不应无端招骂。若过于放肆，不但树敌太多，亦恐于工作有妨。尚祈三思！顾某亦不值得一提；提了他不反是替他做宣传了么？凡此均恳专予考虑为要！又及4。

「并藉此研究民国史」

两天以后，姚从吾老师转来陶希圣的信。原信如下：　　

从吾

相湘学兄赐鉴：

兹拟请李敖同学参加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编辑事务工作按月津贴新台币一千元敬请执事通知李同学自二月份起来会工作为荷专此敬颂　　春绥

 弟陶希圣 启五十一年元月三十一日姚从吾老师在陶希圣信上加注：「李敖同学：顷接吴先生通知，敬转上，希即前往该会接洽为感！姚从吾元月三十一日晚。」并另给我一信：　　

李敖同学：

今天下午寄一信，谅收。这是早些时日的安排，您正需要，敬请千万不要客气。因为新工作做津贴是不会实时发放的。

开国文献会的工作从二月开始，甚慰。这是要感谢吴相湘先生的。他说要通知您，现在再将陶先生的来信附上，以便前往接洽。我希望您能静静的考虑考虑，集中全力干一下子；并籍此研究民国史，以期有些具体的成就。同时对于英文也望继续努力，期能自由运用。如此一两年后，民国史有了底子，且可考取留学。这对于您应当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兄要善用才智，把握住这个机会，先在民国史的研究中有些卓越的表现，将来成功是可以预卜的。

宋会要稿、宋史目下不用时，尚望便中送还。研究室桌子上的书，也应当清理一下子，使各归原位。您还是我们研究室中的基本分子，盼望随时赐予启导与辅助。专此致念，并祝春节中一切如意！可否回台中省亲小住？

 弟姚从吾手启



 五十一年元月卅一日晚

同一天，我也收到吴相湘老师的信，全文如下：　　敖之同学：

顷接陶先生来信已将弟工作安排，每月津贴一千元，自二月一日起开始，望即于明日前往仁爱路二段九巷二十七号该文献会为要。从此安心工作，切忌多言，得来亦不易也。专颂　　进步

吴相湘



 一月卅一日

此为赠弟最佳年礼。

 明上午去如陶先生不在会，找熊守晖先看高荫祖先生，再约定时间。

殊不知陶希圣才不这样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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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月一日去文献会见陶希圣的时候，正是我在「文星」第五十二期发表「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的同一天，这篇文章里已点名攻击到陶希圣5。在这篇文章发表前一个月，我在「文星」第五十一期发表「播种者胡适」，已先引起各界的重视，这种重视，是从「文星」第四十九期起发表「老年人和棒子」的一贯延续。姚从吾老师信中嘱咐我「若过于放肆，不但树敌太多，亦恐于工作有妨」；吴相湘老师信中嘱咐我「切忌多言」，都是他们的先见之明。他们劝我「往事已过，今后仍应潜心学问」、「从此安心工作」，显然期许我仍旧去走做学问的路，不要乱写文章。他们把我安排在陶希圣那里，目的都在希望那个职务使我得以餬口，并且「藉此研究民国史，以期有些具体的成就」。

事后回想起来，姚从吾、吴相湘两位老师似乎都太天真了一点。其实他们不了解陶希圣，也不了解我。不了解陶希圣的是：他们以为我们只是把李敖暂时「寄存」在你陶希圣那儿，李敖毕竟是我们的人、我们的学生，殊不知陶希圣才不这样想呢！陶希圣慧眼识人，看到李敖是何等人才，焉有不拉为己有、拉为国民党所有之理？不了解我的是：他们以为我会与陶希圣勉强相处，殊不知我才不这样想呢！

我一去文献会，心中打定主意就是要防被陶希圣拉我6。陶希圣对我果然备极礼遇。那时他正搬了新居，把旧宅留做文献会工作人员宿舍，指定我住他的卧室那一间，可是我一直没去住。他见我不去住，乃在文献会楼上隔出三间房，由我住一间。因为与办公厅在一起，比较单纯，我就把新店狮头路租的房子（每月二百元）转给陈鼓应，迁回台北。住进去后，罗家伦、陶希圣上楼来看我，并且参观我这间卧室，看到墙上我挂的Playboy的大幅裸体女人，两人的有趣表情我至今难忘。（我在一九六二年四月十二日日记上写：「上午罗家伦、陶希圣来参观卧房，罗进即复出，陶见裸女不敢进。笑死人，陶哼了一声，罗哈了一声，真是哼哈二将。」）　　开国文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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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君章在「伤逝集」中有一篇纪念罗家伦的文章--「悼念罗志希先生」，回忆说：　　

五十年开国文献的编纂，一方面为纪念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另一方面却含有提供正确的革命建国史料，使研究中国近代史的国际学者，得到中国革命建国的原始资料，作为他们研究参考的根据。……这个委员会的发起，是执政党的决策，得到行政院和立法院的支持，其预算初时列在国史馆的预算中，后来改列在教育部的预算中，陶希圣先生担任主任委员，罗志希先生担任副主任委员，两位先生看得起我，要我担任总编辑的职务，会中专任人员只有三数人，其余都是兼职。而在编辑方面除国史馆和党史会的工作同仁协助一部分外，两位先生有意栽培后进，由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借调研究生若干人作为我的助理。委员会成立之初，大约是在中华民国五十年的四月，在仁爱路与杭州南路之交，租有办公室，在楼上办公之最初，我还不知道我所任的职务是什么？

蒋君章的书是一九七九年出版的。我直到这书出版后五年，才在地摊上看到；直到看到后，我才弄清当年一些我所不知的真相。例如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委员会的发起，是执政党的决策」、我一直以为它的预算只来自国史馆、我一直以为罗家伦是主任委员（罗家伦在北大是陶希圣的学长）、我一直不知道我是蒋君章的助理。事实上，我今天的感觉只是陶希圣想自立衙门而已，表面上托之于「执政党的决策」、「国史馆的预算中」，骨子里却是建立陶家班。蒋君章说「由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借调研究生若干人作为我的助理」，这话有语病。我去文献会，我是唯一的研究生，其它全不是，后来龚忠武、张国兴来，才有了研究生的局面（张俊宏是在我走后很久，才进文献会餬口）。会中一共七八人，以陶希圣的同乡、亲戚居多。湖北人之天下也。我到文献会之初，从没见过蒋君章，整天也无所事事，上班时间大家打乒乓球，中午、晚上七八人围成一桌开饭，互开玩笑，倒也自在。会中由高荫祖做执行秘书，高荫祖是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第四组专员，编有「中华民国大事记」一书，为人笃厚，对我极为倾倒，常找我聊天，陶希圣也常找我聊天。聊天中有时话中有话，我总是装胡涂。我知道他们想拉我入国民党，我打定主意不干，所以除了装　　胡涂，也别无好法子。

胡秋原有「幻想的被迫害症」　　

从我进文献会起，我就没听过姚从吾老师的嘱咐，停写「辩难文章」，我给「文星」写文章，一直不断。「文星」第五十三期（一九六二年三月一日）上就发表了「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为『播种者胡适』翻旧账」；第五十四期（四月一日）就发表了「我要继续给人看看病」；……直到第六十期（十月一日）发表「胡秋原的真面目」、「澄清对『人身攻击』的误解」等，我的文章，笔锋所指，一直风光与风波不断。在被我批评的人之中，其中最吃不住的，不是别人，就是胡秋原。胡秋原早年参加共产党ＣＹ，又参加闽变叛国，抗战时加入国民党做中央委员并办党报，大陆丢掉时「打算做共党百姓」，不肯出来，后来才到台湾。有一次被派出去，竟「在英国与共党有过接触」而遭国民党党纪处分。他是一个反复多变的人，由于反复多变，政治上自然也就不能被一再信任。因而在心理上，他有了一种「幻想的被迫害症」（persecution mania，也就是躁狂症、被虐狂），他的自高自大自我膨胀，过分重视自己，使他老觉得有人想打击他，他完全不能了解何物胡秋原？胡秋原何物？谁要打击这样一个宦海失意和学界走板的人呢？但在这种心病下，他总是刻意寻找「幻想的迫害者」（imaginary persecutor）。他公开中说文星「自恃有强大后盾，这后盾即我说的参谋团，其中有教授，包括一个教逻辑的，有我们的同业新闻界人士，还有政治上的权威人士等，这是一『奇异同盟』，毫无原则的，但不知为了什么，也许由于一种『反胡秋原Complex』，结成了一个『反胡秋原联合战线』。」又说反胡集团的组成分子为「青年后面有中年、有老年、比我更老的前辈」又说组成分子的单位「是由一个教育机关一个学术机关的人，组织了一个参谋团，还加上一个后勤机关，不断集会三个星期」。……这些自高自大自我膨胀，过分重视自己的「幻想的被迫害症」，使他一开始就不相信批评他只是李敖一个人的事。他用尽对我人身攻击的字眼，像「豪奴」、「猘犬」、「背后有中年有老年」、「有传授有计画」、「有组织攻击」、「有参谋团、顾问」、「危险打手」、「幕后人」、「雇佣诽谤者」、「奉命骂人」、「问了顾问」7等等。一口咬定许多机关和人士利用李敖来打击他。胡适死后，他首先怀疑的，就是姚从吾。但他也不照照镜子，姚从吾打击他干什么？姚从吾是学界的「当权派」，是台大教授、是中央研究院院士，胡秋原全没当上，是学界走板的人物，谁要打击他啊？可是，没有用，一个人犯了「幻想的被迫害症」，是没救的。一九六二年四月十四日，我有日记如下：「姚先生在课堂上说佩服我矛盾战术，使胡秋原气焰敢太盛。并说日前在南港跟胡秋原打招呼，胡秋原不理他，盖以姚李一气故也。」这表示说，胡秋原早在四月间，就认到姚从吾头上来了。另一方面，胡秋原又认到陶希圣头上，但他又不照照镜子，陶希圣打击他干什么？陶希圣是政界的「当权派」，是国民党中常委、坐文学侍从之臣的第一把交椅，胡秋原全没当上，是宦海失意的人物，谁要打击他啊？可是，没有用，一个人犯了「幻想的被迫害症」，是没救的。陶希圣告诉我说：「胡秋原说我打击他，我打击他干什么？大陆撤退时，胡秋原投共未遂，到了香港。当时不能来台，还是我设法使他入境的。--我要打击他，我会这样帮他吗？」可是，当时胡秋原的「幻想的被迫害症」已深，怎么都要一口咬定了。

陶希圣乘机拉我入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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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反击胡秋原对我的人身攻击、为了寻求历史的真相，我在一九六二年十月一日发表「胡秋原的真面目」。第二天，我有日记如下：　　

陶转告以后行文务必多小心，盖胡秋原等或将以李敖思想违背三民主义来扣帽子也。

此一公案颇有连陶也被扯下水之势。他们总以为我写文章背后有人主使。他们过去以为是胡适、再是姚从吾、再是殷海光、再是吴相湘、再是陶希圣，真是好玩！□人猜人心理殊可怜恨。他们总以为一个年轻人不能独立为文，此实□人心理。殊不知我李敖独来独往，胡姚殷吴陶等人安能浼我哉！ 十月三日，我有日记如下： 下午高荫祖、陶希圣分别找我谈。陶申三意： 一、胡秋原此人「不择手段」，以后为文须小心，盖已闻彼现在搜罗我文字中句子，以构成违反主义及「总裁训词」之罪名。

 二、胡有牵陶入此漩涡之势。

三、陶绝不理胡等欲逐出我于文献会之阴谋。查材料事文献会借助我，并非我借助文献会。 十月四日，报上注销胡秋原控告我，我有日记如下：　　

 陶希圣转告：

 一、他可介绍二律师（端木恺、周旋冠），此二人皆有正义感。唯先不必与人言。

 二、尽可放心打官司，文献会绝无问题。

表面看来，陶希圣对我实在够意思。但是骨子里却大有文章。原来陶希圣是要乘机拉我入国民党！早在七月里，高荫祖就不再话中有话，而是开门见山的要我入党。我在七月十一日有日记如下：「下午高秘书以中山奖学会选送公费出国理由，拉我入党，我谢绝。」八月二十八日有日记如下：「上午高荫祖言警总欲整我，但他说陶先生支持我。」高荫祖透露这些也是要我入党，说入党才一切方便。十月四日我被胡秋原告了后，陶希圣、高荫祖重申前意，明确的说还是入党才好办事，入党变成了「自己人」，那时候他胡秋原是党员，你李敖也是党员，党员对党员，支持李敖，也名正言顺。警总方面想整你，也可以讲得上话。对这一好意，我都谢绝了。这时我早已搬离了文献会（五月十九日搬到安东街二三一号三楼，是萧孟能和我分租的公寓），我感到离开文献会的时机好象愈来愈近了。

到了一九六三年三月，我自动在研究所休了学，这事给了陶希圣一个借口，他五月三日去日本，临行写了一封信给高荫祖，说文献会以用研究生为宜，李敖不告诉他就休学，他决定以留职发薪方式，请李敖暂时别来上班了。

离开文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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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三年五月四日，我有日记如下：　　

下午高荫祖执行秘书约我，出示陶希圣临走前给他的信，显然在胡秋原政治风暴的阴影下，陶已不得不做息事「去」人之计。高荫祖再度向我提出入党建议，并谓胡秋原、任卓宣他们反对你，并不是国民党反对你，国民党欢迎你合作。对高荫祖的建议，我拒绝，同时谢绝留职「发」薪的好意，谢绝「遣散费」，谢绝替我另外找事的主意。我说我是干干脆脆的人，决心求去，不必在这里，彼此都惹得一身腥，他说他一定要找吴相湘，请吴出面挽留我，照常拿薪水，等官司打过了，再来上班。可是我知道他是徒劳的。

一年三个月零四天的混饭生涯，如今竟如此这般的告一结束，可叹可笑。此事给我三大刺激：一、一切不愉快是由于我太穷，来此会以前，穷得当裤子，吴相湘、姚从吾联名介绍，乃得此谋生之地。设想当时苟有第二条路好走（如中学教员之类），何至于有「误上贼船」之憾？虽然，十五个月来，自许不染不妖，然究竟不快也。当时若身怀几千元，何至于为每月一千元上「船」？

二、故为今之计，似非摆脱一切，设法有一点点起码的经济基础不可，我希望是五至十万元的存款，两袋不空，自然站得更直，自然更少不愉快。

三、政场中人是什么东西，思之可也！

五月十四日，我有日记如下：　　

下午办好移交，我只肯收本月一至三号三天的薪水（一百二十元），高荫祖说我太矫情，袁英华说本会「送钱」有前例，我皆不肯。最后留信而行（将三天薪水的收据附其中），阮继光、向泽洲、林明冈相送。泽洲请我留字，我为写「此度见花枝，白发誓不归」等二词8。

吴相湘又找我，夜访之。谈到高荫祖向他说，李敖一年三个月来去了那么多次的南港，没报过一个车马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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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希圣从日本回来后，五月二十二日，送来从日本带回的领带一条、袜子一双，留名片向我致意，并送我一笔钱。我收下领带、袜子，把钱退回了。

梁实秋秘密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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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七月十八日，陈立峰就让贤，荐我为「文星」主编，我不肯。这时萧孟能力邀我任「文星」主编，我仍不肯。

语言学家、中央研究院院士李方桂来台，姚从吾老师请他吃饭，他说他佩服李敖，盼能约李敖一起吃。五月八日，我在心园同他们吃了一顿饭，在座有毛子水、吴相湘等。姚从吾、吴相湘两位老师绝口不提我离文献会事，我也绝口不提。五月二十六日，余光中向我说：「梁实秋先生听说你失了业，想替你找事。」后来我才知道，梁实秋不让我知道，直接写信给中央研究院院长王世杰和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李济，大意说李敖如此人才，任其流落，太可惜，该请李敖去他们那边。王世杰、李济收信后，先行内部作业9。八月十九日，我收到姚从吾老师一封信，全文如下：　　 敖之吾弟如晤：

上礼拜天遇得真不巧！边疆历史语文学会上午九点半请李宏基先生讲演，题目是：「鲜卑柔然时期的蒙古」，指定由我充当主席。我因天热，精神不好，改推札奇斯钦先生。但来不及通知了，须由我当众宣布，札奇说：能出面。所以当时我非九点半赶到不可。我那几天正想与您谈一谈，不料因种种限制，没有如愿！ 我礼拜二在南港住了两晚，黄彰健、陈盘安、徐芸书、刘世超都看到了。一般的说，都欢迎您能来南港，正式在研究方面放些异彩。一部分人认为胡某人头发也花白了，您把他骂得也够了，另换一个方向也好。祇有极少的人另有偏见，反对您来南港；但他们势孤，又不敢明言，只有暗中放冷箭。上礼拜五芮逸夫先生请刘子健夫妇、我和济之先生坐在一起。谈到您的事：1.他说：实秋写信给雪亭先生和我了，说得很恳切。他是不大管事的，承他建议，我们当然考虑接受。适之先生常谈到李敖，我也知道一些，留有印象。2.停一回，他又说，您也是他的学生，虽然一次考了五十八分，一次考了六十二分，总算及格了。当年分数严，考七八十分的很少。3.但过一回，他又说：有人说：「李敖把他的父亲气死了，你意如何？」我说：「这样严重的消息，我今天第一次听到。这怕是恶意中伤吧！我记得他曾有一长函给适之先生，送了一篇副本给我；只说到父亲死后，有人强迫他披麻带孝，他表示异议。气死父亲，怕是由此传讹的。还有一点，李敖每月寄给母亲五百元，听说现在仍照寄。」上边所说的冷箭，这一谣言，也是一例。

今天晚饭后子水先生来谈。说：上午与济之兄闲谈，也说到了您的事情。李说：「雪亭先生看报，知道李敖与胡秋原的讼事，要和解了。这样就可以决定了。」毛先生并说：「这可不是条件，希望李君不要误会。」 「中华杂志」今天看到了，「历史学与其方法论」，仍是百科全书式的漫谈，新旧杂揉，无所不包，实在博而寡要，式证Ranke的话（五页）所差尤多。不过，还没有涉及近日争端；但愿大家转移目标，研究学问；在研究工作表现中见个高下，这将是各方面所盼望的。

看见萧启庆兄了没有？这几天太热，我也不常在研究室；美使馆万一有些麻烦，仍须平心静气的善意应付。听说：年轻的美国小官们，对拿到奖学金的人，往往有意留难。希望您能在旁多给他些安慰、劝说才好！

和解事，究如何？交由高应祖（？）先生办好了。那样办行不行呢？我大概每周二、四、六上午在研究室，能光临一谈，至盼！

祝您近日一切如意！

 姚从吾手启。



 五十二年八月十八日灯下　　引狼入室与放虎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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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从吾老师信中提到毛子水谈到「雪亭先生」（雪艇是王世杰的字）所说的话，是有一段故事的。自从梁实秋写了信后，姚从吾老师也敢于介入了。王世杰表示，想先同我谈一谈，并盼姚从吾老师陪我一起去。我遂在姚从吾老师满口称王世杰「老师」的恭谨下，见到了这位大官人。王世杰跟我天南地北，谈了不少胡适的事。最后说：「现在李先生和胡秋原打官司，不知道可不可以等官司告一段落后，再来中央研究院？」我听了，很不高兴，我说：「胡秋原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的通讯研究员，这官司还是他主动告我的，为什么他能从里面朝外面打官司，就不影响他的职务；而我从外面向里面打官司，就要对职务有影响呢？」王世杰听了，扑克脸一张，无词以对，我和姚从吾老师告辞而出。

八月二十日，我终写了这样一封信：　　从吾老师：

昨天接八月十八日三页赐信，深觉知我者莫过老师，在蜚短流长中为我苦心擘画者亦莫过老师。内心的感觉，自然不是几个「感动」「感谢」的词儿所能表达的。

 我思索至再，决定南港事不必再使人为难了。在胶着状态下，目前似乎正是「与人刃我，宁我自刃」的时候。

 我正式请您便中代达此意给济之所长、雪艇院长，和许多该真心感谢的先生们。

﹡ ﹡ ﹡记得一百多天前，我离开文献会的时候，曾向负责人说：「我是『乖巧』的人，对于我，一切决定，给我一点暗示我就知所去留了，不必列举任何可笑的『罪状』！」在这一个多月的「酝酿」里，就算是「耳食之言」，我也听了不少了。我最后不得不感到：「罪状」也好、「暗示」也罢，好象够多了！我该实行我的「乖巧」了！

我可否请您主动向负责的先生们提出：「李敖不守信用，说来又不来了！」这个「失信」的理由，也许可以使别人如释重负，使我走下台阶。这个理由，比起一些「难驾驭」呀！「大逆不道」呀！「官司未了」呀！……等理由，岂不更好？

 ﹡ ﹡ ﹡前些日子，国史馆的姚渔湘先生同我说：「罗家伦先生表示在官司过后可去国史馆任职」；昨天下午，文献会的高荫祖先生向法官说：「过些日子（实际是官司过后），我们请李敖先生再来帮忙。」老师您看：在官司没了之前，没人敢「赏」我一碗饭！

我可大言：凡在官司没了之前，犹豫给我这碗饭吃的，在官司过后，我绝不回头来吃这碗饭！--这是古话所说的「贫贱者骄人」！这是一个有人捧骂无人敢请的臭文人的一点臭架子！

 ﹡ ﹡  ﹡也许，我的「罪状」多得很。可是，我多希望那些张九龄诗里「相猜」的动物能够真正发掘出我的「真面目」。--他们若吸到我的真髓，击中我的「劣迹」，我就算悻悻然小丈夫，也心服口服。可是，可是，他们像长舌妇一般的搬弄的是什么？能使我不暗中好笑么？能使我这没修养的人不出尔反尔么？

 ﹡ ﹡  ﹡所谓文化论战以来，即以我们师徒二人而论，老师试想：真正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有几人？真正相信姚从吾没从背后捣鬼的有几人？老师再想想：谁会想到您从来就是反对我乱写文章的？谁会知道您压根儿就是一个老是努力阻止我「闹事」的一个人？ 可是，事实上，这个黑锅您一直背着，甚至殃及流弹，一次又一次。您有雅量，沉得住气，可是我要说，我没有！我要向那些诬我有幕后人的□人们战到底！

外面谣诼如彼，我内心的感慨还多着呢！他们谣言说一个「教育机关」（台大）支持我，可是我亲眼在法院看到钱思亮校长写给胡秋原立委老爷的委琐信--一封毫无太学祭酒风度的----这就是「教育机关」对我的「支持」！他们又谣言一个「研究机关」（中研院）支持我，他们写这段文字的时候，自己用的却正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的办公桌！而我呢？想在中研院拿胡秋原在中研院的薪水的三分之一都拿不到！--这就是「研究机关」对我的「支持」！他们又谣言姚从吾如何，可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却觉得：姚老师即使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也是一个不好事的人。这样一位老先生，非但不会有心情来唆使我，甚至要等梁实秋先生出面替自己学生说了话，他才肯帮自己学生进行这块安身立命之地。他不肯像别的老先生一样，顶着自己的学生硬进中研院，--「看你们收不收！」而中研院助理员级或助理研究员级的「青年学者」们，有几个不是这样顺利进来的？所以我感慨，这样一个谨守法度的老先生，这样一位导人以正谊的姚本师，居然还被□人们误会成阴谋分子，这不是冤枉好人吗？ 一年半来，因我而被冤枉的，曰胡适、曰姚从吾、曰吴相湘、曰殷海光、曰陶希圣。此五位先生，谁是好人，谁是坏蛋，天下自有公论，不过扯在我头上而说唆使云云，则完完全全是厚诬！我不甘心使此五人因我受谤，也不甘心我个人横被打手之恶名，故此诬陷奇案，我非打个水落石出不可！

 ﹡ ﹡ ﹡南港学苑，乃某些清白学人养清处白之地，彼等因过分清白，反视李敖，自然双眉紧敛，忧心忡忡，或以引狼入室，殊非他们之福；但他们何不想想：引狼入室，固非他们之福，然而放虎归山，难道是他们之福吗？

人间趣事，如今可添一章。

此事形同春梦一场。春梦醒来，恍悟儒林内史，还如一梦中。多谢老师，并请代向毛先生、吴先生分致谢意。

李敖敬上　　

 五十二、八、二十。

「四席小屋」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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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姚从吾老师做助理时，正是我的「四席小屋」时代。「四席小屋」坐落台北市新生南路三段六十巷一号，是一长行对排木屋的一间，后来台北繁荣了，对排木屋也给拆了，原址也盖了大楼房了。我在「四席小屋」时代，留有完整的日记（一九六一年二月十六日到六月十九日）。日记中有一些与姚从吾老师周旋的片段，集中起来，倒颇有趣： 二月十七日--夜与姚先生谈：1.雷震写信给王云五，姚说雷震无殉道骨头还硬打起殉道招牌。2.随我自由研究，在一块大园地里随便种什么。胡先生说的也不一定对。姚的看法也不一定对，可能现在对将来就不对了。3.胡适之初有揽我之意。询我地址，姚知我写东西给胡之事，姚以我在军中，接胡信殊不便。4.目前四、五月内姚只想给晋生工作，似不想给我工作。5.为不领干薪，姚拒绝了去年八月起给我薪水，结果六千元失掉了，姚老此作风甚令人佩服。6.吃橘喝茶。7.姚说钱可先支。8.胡问我老子名字，姚答不出。

二月二十一日--启庆早来，同赴校，借五百金，姚老头竟要我开借单，真是可恼可笑，思将珂手中之一百美金转借，乃去第九宿舍。见到黄小萍，还是很艳，--她们的外表何等有生的兴致！认识张忠栋，想不到竟是张忠娟的表哥！他说早已久迎我了。在第九贴布告「招寻施珂」。

二月二十五日--去姚家还钱，老头儿吃喜酒去了。

二月二十七日--午与善培合宴启庆于寿尔康，归与启庆品茗谈，再赴校找姚老头，还钱他不受，他言对我之信任与能力之期许与赞扬，又写名片介绍蒋复璁，翻看东方杂志后归。 三月一日--午前与晋生同骂老头儿，老头儿们唯恐青年人有钱。

三月二日--在福利社小坐，又亮来。转赴姚老头那儿，我攻许〔救国团〕「幼狮派」，他劝我「广结善缘」，真乡愿之言也！

三月四日--第一次与姚个别谈话，他似仍不赞成我的婚姻研究，此人真迂！姚老头欲我读宋史，思作「宋代人物的地理分布」，用统计方法。

三月十一日--与姚第二次谈，甚洽，他甚至不知〔胡适着〕有The Chinese Renaissance，甚赞同吾译，谓可设法印出，与晋生谈甚久。

三月十四日--晋生中午送来取款单，下午取三千元，生平第一次领到薪水也。姚老头约下午去值班，为文章事大令我不快，最后他的「一句话」也变为「不要告诉我」了，我今天真不愉快，真想挂冠去。我提出傅〔斯年〕、芮〔逸夫〕反击他，他说很难很难。老混蛋！（这天的日记背景是：三月十二日的「联合报」上注销我的「独身者的独白」，我拿给姚从吾老师看，他大激动，说做助理不可以在外发表文章！「一句话」，要发表文章大家就算了。我当即表示请辞之意，他忽然把话缓下来，改口说，你去写就写吧，但是「不要告诉我」。）三月十八日--午前个别谈话，姚给我带来宋史，并给我看他的本子中记不再过问我私事那一段，以及我批评丁文江传记等事，此公做考绩似是好手。彼言胡适问我在报上发牢骚，头绪甚多，不知何故牢骚？牢骚何所提？姚又言发表文章亦一佳事，盼用笔名。

三月二十五日--强起赴校，万万想不到老头儿竟花了三千八百元买了宋会要八巨册，他的热心真教人感动！他真会暗中办事情！不动声色把事办好。他问我读宋史情形，我委蛇一阵，遗旧作与之。

四月八日--姚持王洪钧文给我看，我立即想作一文抒感。姚攻击庄申甚力。

四月十五日--一早即被叫醒。与姚谈，我说张其昀做得太多，梅贻琦做得太少。

四月二十一日--晨起抄完给林海音信：……我现在的正式头衔是「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国家研究讲座教授助理」，专门给一个老头儿（姚从吾先生）打杂，跟比我大四十三岁的老派人物做事，自然免不了起纠纷。一天他忽然怒冲冲地问我说：「你为什么在『小报』上发牢骚？胡先生（适）在医院里看到了，他问我李敖年纪轻轻的，发什么牢骚，整天挖苦女人，不好好搞历史，为什么？」他颇有干涉我写文章的企图，认为我既是「专任」的国家助理，就不该分心写小文章，认为我不该跟「那些文人」（您可以想象他说这四个字时所发的鼻音）来往。最后他发现我没有悔改的意思，很不高兴，我现在也萌求去之心，这可说是联合副刊的「外一章」罢？

四月二十二日--上午谈话，老东西谈留德往事，兴奋得一塌糊涂。

四月二十九日--午前与姚谈，姚言胡适〔前〕欲写信给我，他阻之，以我在军中也。

五月二日--老姚穿冬天西装搧扇子，午间告我罗家伦欲延我去国史馆，他为我回绝，言我乱写文章云云。总之，他老头子扣住了我，别人休想染指矣。

五月六日--给姚看给胡诗，姚笑不止。

五月十三日--午前与姚大聊天，他骂女学生是「文化花瓶」，我大谈写历史家情史。

五月十七日--姚教我去福州街二十六号访胡，言胡又问到我，姚向胡说我不复为文矣。胡怪我文颓废，姚向胡言我努力，胡言年轻人当努力。

五月十八日--在老头儿室中一整天，看他四十四年的日记，记老李（玄伯）无耻、记老钱（思亮）反胡、记他偷看儿子日记。

五月二十日--向方〔豪〕、姚谈「你们不肯交给我们」。黎敔荣相当可爱，皮肤又白又细，安安静静的，说话轻轻的，看人笑笑的，我帮她放书：「中间下面的，插进去就对了。」老姚亦怪我不搞正经题目，走偏锋，「不要在旁边搞，当正面搞进去。」从上面这些片段日记中，可以看到姚从吾老师和我之间的许多画面。这些画面是矛盾的、生动的，正是我写「老年人和棒子」的张本。姚从吾老师也有他不严肃的、活泼的一面，我写「方神父的惊人秘密」时，写方豪老师有两个，「一个是世俗的、神职的、公开的；一个是超凡的、人性的、秘密的。」姚从吾老师也庶几如此。我觉得他的学生中，只有我能窥探到他的另一面，我觉得他的伟大也正在此。

李敖不出局，又谁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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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文献会后，姚从吾老师一九六二年一月三十一日给我的信上说：「您还是我们研究室中的基本分子，盼望随时赐予启导与辅助。」这话说得太客气了，不过就我在他身边的奇怪地位而言，倒也有几分真实。姚从吾老师的研究室钥匙，本来只他老先生自己有，我在一九六一年十月十四日日记上记：「今天起开始『上班』，老姚看了我的信，似颇友善。说动他配钥匙，札奇也借了光。」札奇是札奇斯钦，一九三四年就在北大做姚从吾老师的学生，可是他连研究室的钥匙都拿不到，就此一小事，可以看到姚从吾老师对我多另眼看待了。

「我们研究室中的基本分子」共六人，姚从吾老师、札奇斯钦教授、王民信（历史系一九五四级）、陶晋生（历史系一九五五级）、萧启庆和我（皆历史系一九五八级）。姚从吾老师提议合照一相，我们就在傅园照了两张。一九七一年四月十五日，治丧委员会编印「姚从吾先生哀思录」一书，刊出一张合照，标题「五十年五月先生与札奇斯钦、陶晋生、王民信、萧启庆等合影」，照片上一共六人，五人标出姓名，只有一人变成了失姓失名的「等」，此人即李敖也。史为鉴有这本哀思录，他借给我看，并在扉页上批曰：「小心眼的台大」；又为此事写一小文，为我不平。其实这尚不止学术界的心眼问题，还有胆量问题。盖哀思录出版之日，正是我被捕的次月，现代齐太史晋董狐们，不乘机削去李敖，还待何时？犹忆一九六四年二月二十日，萧启庆看了我批评台大文学院的文章--「「论『占着毛坑不拉屎』」，自美来信说：「『不拉屎』一篇已拜读，很多意见我都佩服，但说实在的，像老友这样随地大小便者亦少见也，--一笑。」台大是何等清高的学术修院，岂容李「智深」「随地大小便」？所以，一旦姚老灰飞、李敖烟灭，李敖不出局，又谁出局？

哀思录中有一篇赵铁寒的「悼念一个纯粹的学人」，内有一段，最堪玩味：　　

他对于青年朋友--尤其对于才气纵横的青年朋友，扶植奖掖，无所不至，到了「溺爱」的程度，我们都知道有几个霸才横溢「不安于室」的人才，在初期都多少受到他的宠爱，他肯到处游扬说项，唯恐不能吹嘘他们直上青云。有人以为是他的盛名之累，但他却既不沮丧，也不灰心，再有这样的人才，依然照捧不误，这正是他的可敬可爱处，是别人所不及的地方。若就此便断定，说他不喜欢埋头苦干做学问的青年，那真是个天大的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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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寒这里把「霸才横溢『不安于室』」的「人才」写成多数，显然意含冲淡，事实上，姚从吾老师一生中「溺爱」所及，只李敖一人而已。我想姚从吾老师一生安于室，也许在潜意识里，对「不安于室」的「霸才横溢」的学生别有宠爱，相形之下，反倒「不喜欢埋头做学问的青年」，也未可知10。

姚从吾老师的前后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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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久在「文星」兴风作浪后，姚从吾老师目击我无法在研究机构做学院中人，也就不再妄费心机。相反的，他看到出自他门下的李敖，在思想界、文化界中每月如此风光，他也未尝不认同我的路子了。一九六三年十月九日，他有信给我，全文如下：　　

敖之吾弟：

读近作「蒋廷黻和他走的路」至佩。小兄近日忽有一题目，非吾弟的神笔不足以暴露与发挥，即「西贡佛教徒（和尚）自焚之谜」是。愚意：此事离奇，极类十余年前北平沉崇被美「兵」强奸的案件，是国际共党的毒辣阴谋，主旨在倒美国阔少爷的胃口。不惜想出种种似是而实非的毒计、歪主意、有刺激性的行动，来愚弄美国人；迫使他们拔腿就跑，不管东南亚。那么国际共产党就可以蚕食鲸吞东南亚，甚至全世界了。大家试想一想：2.佛教本身是消极的、与世无争的、出世的、四大皆空的，他们会与政府争权么？会争待遇么？争权、争待遇，祇有欧洲的天主教、耶稣教徒了。3.争待遇，又问政治，为待遇而自焚，尚算是好和尚么？3.中国是「礼义之邦」，素有排外积愤，又重视「处女」。……刺激中国人、污蔑美国人，沉崇案子是最好不过的题材了。您想一想，美国兵在东交民巷附近强奸中国的女学生，这有多么刺激！于是大吵大闹，中国青年、妇女、学生……都中邪了、都疯狂了。美国大少爷在当兵说，是高贵的。完全是为国家、为正义牺牲的。一旦诬赖他们，当然好鞋不踏臭屎，倒了胃口，一怒不管了。4.对于今天的越南，佛教自焚反政府，真是再好没有的好题目了。试想一想：年轻和尚坐自乘车到广场自焚，并有人事先打电话告诉美国的摄影记者们，说是你们到某某广场采新闻去。这不是有意捉弄、有意骗人是什么（详见本年十月六日中央日报等）？结果呢？美国新大使洛奇虽深深关怀其中的政治意义（六日中央报二版），但美对越经援陷于停顿了（八日中央报六版）！至于吴廷●夫人的有理不会说，瞎嚷瞎叫，也是倒美国人胃口，使共党阴谋得售的一个主因。这真是另一个大阴谋。至希吾弟运用神笔，写一两篇文章，在联合报与文星发表。这是有关祖国前途、亚洲前途、世界前途的一件大事，敬希赐予注意是荷！

祝您近好！

小兄姚从吾敬上



 五十二年、十月九日晨七时从大力反对我写杂文，到鼓励我「运用神笔」写杂文，姚从吾老师的前后变化，也就呼之欲出了！

「文星」垮台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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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九六五年，国民党终于动手，停刊了「文星」，我前后四年的「文星」风云，自此告一段落。但是国民党不放过我，一九六六年，我的「孙逸仙与中国西化医学」、「传统下的独白」、「历史与人像」、「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教育与脸谱」、「上下古今谈」、「文化论战丹火录」、「闽变研究与文星讼案」等书全被查禁。十一月五日出版「李熬告别文坛十书」，在装订厂被治安人员抢走。「乌鸦又叫了」、「两性问题及其它」、「李敖写的信」、「也有情书」、「孙悟空和我」、「不要叫罢」等书全被查禁。同时警总开始一再「约谈」我，均于当日放回。「约谈」重点是追查我十八岁时想和严侨老师偷渡回大陆的事。到了一九六七年，国民党加紧算旧帐。台湾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发交侦办我，四月八日以「妨害公务」被提起公诉。自此官方正式配合胡秋原等私方，以诉讼手段，形成夹杀。到了一九六八年、一九六九年，我只能靠贩卖旧电器等维生，同时也卖「古今图书集成」等古书，我动用了一些老关系，姚从吾老师也是其中之一。我虽久没见到他，但从下面一九六九年傅乐成、吴相湘两封信中，也可看到不少旧情在： 敖之兄：大札已收到。嘱转姚老之函，亦于年前面交，诸请释念。据姚云：台大历史系现无此经费，当向清华一试，并想与兄直接谈谈。如兄有急需而数目不大，他可设法。此事弟当于近日再加催促，如有消息，立即奉告。师大方面弟尚未问，因去岁弟介人兼课，碰了钉子，以是不敢贸然尝试，一二周内当婉转询问。

 某君结婚事，诚令人不可思议，兄之问题，友人皆有同感，非请其亲自作答不能明其奥妙也。11　　再谈顺颂

春祺

乐成五十八、三、一

 ﹡ ﹡ ﹡

敖之弟：

昨见老师谈到图书集成，他说其研究室拟购买，正设法请款，另外向一德国人推销，也可能有成交，我为着让你请我听歌做「叔叔」12。自然会催促成。

 见李翰祥时无妨提及可否拍香妃，因郎世宁画高宗香妃行猎图在台北，我可设法借摄，如有意，约会先谈谈也好。祝　　好

 伟士 四、十二

老师问我：见到你的女朋友没有？

最后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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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表「老年人和棒子」后十三天（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在文学院走廊上与殷海光老师谈话，正巧姚从吾老师走过。殷海光老师叫住他，指着我说：「此一代奇才也！」姚从吾老师立刻答道：「你们两个都是奇才！」不幸，殷「奇才」在六年后病倒了。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我去医院看殷海光老师，碰到姚从吾老师也来探病。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当晚他写了一信给我，那是我收到他最后一封信：　　敖之兄：

许久未见了，今晚在医院殷先生处会面，甚以为慰。弟研究室旧有周密的「齐东野语」四册，上海商务印书馆排印本，不知兄用过此本否？他是南港史语所傅斯年图书馆的藏书，现在追索。若能帮同一找，感德无量。 又，近印出「余玠评传」一本，谨奉上，请多多指教！（将来印书时，当即吾弟大作收作附录，请允诺！）　　祝近好！

 弟姚从吾上

 五六、四月廿七日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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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从吾老师说要把我的「大作」收作附录，指的就是「余玠人格品质的分析」，这篇文章是我一九六二年一月十六日写成的，是我在他课堂上的一篇报告。姚从吾老师在生命晚年，犹不忘记我的「学术著作」，他对我的期许之殷，真可说不易其志了！

从「从吾所好」到「从敖所好」　　

一九七０年一月里，彭明敏在全天候被国民党软禁下，神秘偷渡到瑞典，并取得政治庇护。消息传来，国民党立刻把我软禁，不分日夜，由专车一辆、专人若干，对我紧迫盯人起来。这一紧迫盯人，先由警察单位派人，后由警总单位接力，前后「跟监」（跟踪监视）了我十四个月，直到我在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九日被捕为止。 在我被软禁期间，我跟素少来往的师友更无来往了，只因我的小情人小蕾家住吴相湘老师对门，吴相湘老师传过一两次话，表示关切。这年四月十五日，姚从吾老师在研究室中白首穷经，忽然坐化，以七十六岁之年，死在书桌之上。消息传出，我自有隐恸。公祭前夕，吴相湘老师转告我弟弟，建议我化装去偷偷行个礼。我没有接受这一建议，我没有去。--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用世俗方式，来表达我和姚从吾老师的一番交情呢？

姚从吾老师有一方图章，上刻篆文「从吾所好」。「论语」上说：「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大家都以为姚从吾老师好读书、好学问、好史学方法、好辽金元史。……但是，对我说来，我却相信在这些以外，他别有一小好，那就是他一直对他一个学生的「一往情深」。也许真的原因，只是他自己「霸才无主始怜君」的一种投射，--李敖的霸才真的吸引了他，把他搞得昏头转向，从「从吾所好」转变到「从敖所好」，以当仁不让始，以欲罢不能终，这一生死师徒之情，也真可说是士林佳话了！

陶希圣露出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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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与姚从吾老师漫长的一段生死师徒之情，它的基线，是我坚守原则，决心要做我该做的事。姚从吾老师试图影响我，希望我做逃避现实的学者，但他失败了。这里面除了我做他学生、做他助理，还穿插了文献会与中央研究院的事，也都在这一基线上发展。 我在文献会被请出门、中央研究院不准进门，接连的事件，使我深刻感到：原来一个人坚守原则，不入国民党；坚守原则，跟国民党打官司；坚守原则，我手写我口、决心做党外，到头来会混得没有职业，混得已到手的职业会失去、没到手的职业会泡汤。但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些啊这些，在国民党的统治下，岂不都是求仁得仁的必然结果吗？

最有趣的，陶希圣在拉我加入国民党不成，老羞成怒，在「文星」愈闹愈凶的时候，终于对我反目相向，在国民党第一党报「中央日报」上写短论批我。他先写了一篇「保全台大的名誉」（一九六四年九月二日），其中说台大有好学生，「但是不肖的学生亦间有之。如某杂志最近几个月，连续刊载某毕业生诬蔑台大的文章，叛师毁友，极尽其架空造谣刻薄恶毒之能事。台大在校师生以及海外师友看见此种文章，至少感觉其为母校之羞，无可容忍。」「中国人一向有不入官府，不打官司的风尚。我们亦不愿鼓励任何人打官司。但是我们认为台大对于这种玷辱校誉的事情，应该依法追诉，无所用其姑息。」四天以后（一九六四年九月六日），他又写了一篇「谤书」，其中说：「市场上出现一部书，名为『胡适评传』。这本书只出了第一册。就这一册来说，表面上是赞扬胡适之，而实际上从胡适之的上代，到他的本人，处处都是轻薄、鄙笑、讽刺，使读者不忍卒读。这样一部书，若是如此一册一册出版，而无人提出异议，可以说是士林之耻。我们今日愿以这篇短文，表示异议。」我对陶希圣站在党报立场攻击我，丝毫不感惊异，因为那是我不跟他们合作、不跟他们同流合污的必然发展。只是在时机上，倒别有个人原因。那时陶希圣要把他儿子陶晋生媳妇鲍家麟双双送入台大历史系教书，故向文学院长沈刚伯表态，而沈刚伯正是被我批评的焦点；另一方面，陶希圣要抢北大在台湾的龙头地位，因而貌似拥胡，并在后来支持胡夫人江冬秀朝文星打官司。凡此种种行径，对陶希圣这种人说来，其实都是最拿手的事。最好笑的是，无耻的他居然还谈什么是「士林之耻」，他真是太妙了！

但是，我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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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一点为陶希圣所不知的是，在他把我请走以后，国民党中有高于他的两派人马，曾经不同程度的秘密拉我合作。一派是陈诚，一派是蒋经国。先是陈诚约我长谈，我谢绝合作；后来是李焕请我吃饭，安排与蒋经国见面，我也谢绝了。这都是一九六四的事。我知道我这种「不识抬举」要冒什么险，但我就是不要同国民党合作。陈诚在一九六五年死去，这一年「文星」被封，并遭到胡秋原等人以外，情治背景的国民党的加入批斗。其中最明显的一人，就是现正与林正杰打得火热的侯立朝。今年五月二十五日，林正杰的「前进」上透露，侯立朝告诉他们，「他曾是『蒋经国的打手』，说他当年亲奉蒋经国之命，对文星集团开火。」我真「感谢」林正杰现在背离党外，大力批我，由于这种串连国民党情治人员批李敖的联合作业，我才得知了这么奇妙的真相。--国民党巨头真是深通李敖者，不合作，就斗倒，李敖是绝不能放过的！

中国最伟大的不合作主义者陶渊明，在鄙弃当道、返回田园时写诗，有句是：　　

道狭草木长，

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

但使愿无违！





姚从吾老师希望我做学者、陶希圣希望我做打手、陈诚希望我做「师爷」、蒋经国希望我做「少保」，我希望我做我自己。最后，我成功了！--「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我付了无数的代价，但我无违素愿，我毕竟成功了！

  一九八五年六月五日午1.方豪「我所认识的姚从吾先生」说：「他好象常有许多话要对我说，但真到了可以谈的时候，他又停住不说。」为什么？因为姚从吾老师拙于口才，说话常常词不达意，所以总是欲说还休了。他的意思，只好留着你去猜。 2.札奇斯钦「追忆姚从吾先生」中，回忆一九三四年姚从吾老师回国在北大开课时的造型如下：「今天我犹能清晰的记得第一眼看到姚师当时的印象。他是一位中等身材，前额略有点秃发，年将四十的中年学人。穿的是一套浅绛紫色双排扣子非常合身、摩登而笔挺的西装。但是他那木讷的表情，迟缓而不流利的词句，和满口河南的腔调，都与他的穿著极不调和。」「晚年的穿著，与刚从德国回来之时大有天壤之别，所穿的西装都是肥大而落伍的样式，领带更不必提。但是他的身体除多少胖了一点，头发完全变白之外，腰杆儿还是挺挺的，健康一如往昔。」 3.姚从吾老师请人吃饭，常去新生南路三段的「老爷饭店」。

4.那时「文星」每月出版，比版权页上的日期要早，所以二月一日的「文星」，在一月底就可以看到。我写的「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里面批评到「钱穆」、「顾翊群」（「顾某」）、陶希圣等，姚从吾、陶希圣他们在二月一日前都已看到。

5.看注4。

6.陶希圣一生「慧眼识人」的大失败，有两次。一次是拉殷海光、一次是拉我。

7.以上分见胡秋原的「由精神独立到新文化之创造」、「文化问题无战事」、「新腐败与新八股」、「为反对诽谤乱戴红帽而奋斗」、「诽谤集团公然煽动政治清算问题」等文。

8.今年我到国民党党史会买书，碰到老兵向泽洲，才知道二十年来，他一直把我写给他的毛笔字，挂在他的住处。

9.我在这年八月十一日有日记如下：「晨起去启庆家，转访姚先生。他已在上周末见过李济，李已和王世杰碰过面，王也托胡颂平访姚二次。李问姚：『李敖在我班上，考古人类学导论考了六十二分（当时有三分之一不及格），他是我学生。他的文章最近全看了（王世杰也重看一遍）。他肯不肯在史语所待下去？他看得起看不起我们这个冷衙门？』姚说：『他大概是决定要吃你们这块冷猪肉了！』」10.参看左海伦「学人的典范」（一九七０年四月二十二日「中央日报」）中的一段：「他（姚从吾）曾说：『历史上太多的才士不遇，非常可惜。我愿意竭尽心力，去帮助我所认识而有才气的人。鼓励他们不因愤世嫉俗，有所偏差。』因此我想，世间有绝大多数的人宁可同情弱者，很少欣赏怀才不遇之士，这莫非不也是一种进步的阻碍？」11.是我信中戏问国民党残障学人许倬云结婚了，但如何性交？故傅乐成有此答。

12.吴相湘老师从南洋大学回来，颇索寞，我戏劝他去听听歌吧，我可介绍漂亮的歌星给他，由她们叫「叔叔」。

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新编） (1995)　　李敖（1935～）

⊙作家小传

李敖，男，祖籍山东潍县，民国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五日生于东北的哈尔滨。

民国二十五年，李敖随全家迁至北京，在那里读完小学，三十七年考入北京市立第四中学，次年转学上海；三十八年四月来台，就读于台中一中；四十三年夏天，以同等学历考入台大法律系，次年重考，进台大历史系，四十八年毕业；五十一年考入台大历史研究所。

民国五十年，李敖以一篇发表于《文星》杂志的〈老年人和棒子〉引起震撼和议论，此后即以直率而且犀利的笔锋，不断批评中国传统文化，主张「全盘西化」指名道姓批评党政以及学界名流。 六０年代末期，李敖曾以「妨害公务」罪名被提起公诉，七０年代曾以「叛乱罪」被判刑十年，后改判八年。七０年代后期复出文坛，写作不断，皆具强烈的批判性。他一方面整理旧作，出版《李敖全集》、《胡适研究》、《胡适评传》等，一方面出版新作，如《独白下的传统》等，并陆续出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求是报」等。

⊙作品目录

诗

1.李敖的情诗，台北，远景出版公司，民71年6月，32开，221页。

散文

1.传统下的独白，台北，文星书店，民52年9月，48开，254页。

2.历史与人像，台北，文星书店，民53年1月，48开，页。

3.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台北，文星书店，民53年6月，48开，页。

4.文化论战丹火录，台北，文星书店，民53年7月，48开，页。

5.教育与脸谱，台北，文星书店，民54年8月，48开，223页。

6.上下古今谈，台北，文星书店，民54年9月，48开，页。

7.李敖告别文坛十书，台北，自印，民55年。

8.独白下的传统，台北，远景出版公司，民68年6月，32开，221页。

9.李敖文存，二集，台北，四季出版公司，民68年9月，32开，248页，245页。

10.李敖全集(8本)，台北，四季出版公司，民69年6月。

11.李敖千秋评论丛书，台北，四季出版公司，民70年起。出版51本。

12.李敖的情书，台北，远景出版公司，民71年6月，32开，258页。

13.李敖的情话，台北，远景出版公司，民71年6月，32开，248页。

14.战斗是检验党外的唯一标准，72年11月。

15.我给我画帽子，台北，天元出版社，民74年4月，32开，264页。

16.能下床就是好猫，74年8月。

17.李敖全集(24本)，台北，远流出版公司。

18.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八十封信，台北，文星书店，民76年12月，32开，388页。

19.李敖自传与回忆、续集，台北，文星书店，民76年10月，32开，391页。

20.北京法源寺，台北，文星书店，民80年6月，32开，366页。

论述

1.胡适研究，台北，文星书店，民53年3月，48开，285页；台北，远景出版社，民68年6月，32开，280页。

2.胡适评传，台北，文星书店，民53年4月，40开，292页；台北，远景出版社，民68年7月，275页。

3.要把金针度与人--二百种中国古典名著导读，台北，远流出版公司，32开，242页。

李敖是作家吗？-李敖并非作家论六月九日中国电视公司赵宁主持的节目中邀我亮相，我带去一部书--中华民国政府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编印的「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我一面拿著书，一面指出：虽然美国「纽约时报」等都指出我是作家，可是中华民国政府却不承认我是作家，由这部书就可以证明。这部书九百多页，可是没有李敖的名字，可见李敖虽写了一百多本书，可是并非作家属实。(这一段录像，六月十二日的电视上并未播出，也就是说，给剪掉了。一九九０年六月十四日李敖补记。)这部书是一九八四年六月出版的，发行人是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主任陈奇禄，编辑是应凤凰和钟丽慧。全书从正文到附录，共收入作家七百零三个。「中华民国」作家从头数，数到七百零三个，还数不到李敖，可见李敖之不入流矣！

陈奇禄在该书「序」中说：「先总统蒋公昭示我们：『文化为文艺的根干，文艺乃文化之花果。』……我们的文坛，经过作家多年来共同辛勤耕耘，早已花团锦簇，欣欣向荣，包括小说、散文、新诗、杂文、戏剧、文学批评等的文学作品，在在都显示多样繁富的风貌；作家在自由安乐的环境下创作，各显身手，或抒发性灵，探索内在精神世界；或关怀社会，描写人性反映人生，成绩斐然，屡现佳作。本会基于对作家的崇敬，对文学史料的重视，特策画整理近三十年来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可见被国民党文化官僚「崇敬」、「重视」的结果，原来是为「先总统蒋公」的「昭示」做脚注的，这样看来，文化官僚们把柏杨、胡茵梦等七百零三人都当成作家奉献，独开脱李敖而不与，实乃真知我者焉！

一九九０年六月十一日

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 新版问世【记者陈文芬台北报导】中华民国有多少个作家？根据文建会委托文讯杂志编印，最新出版的「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一九九九」七册，收录一千八百位作家，包括作家个人小传及作品分类目录，具体呈现文学台湾的整体经验。

目前炙手可热的电视节目主持人、总统参选人李敖，过去常说「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七百零三位作家当中，没有将他列为作家之林。

文讯杂志总编辑封德屏表示，他们自然早就听闻过李敖先生的批评指教，同时也感谢他，将「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的知名度，因此而整个提升起来。

「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第一版本出自民国七十三年，文建会成立不久，在陈奇禄主委任内，应凤凰、钟丽慧合编，分上下两册，编辑旨意据陈奇禄序文﹕「基于对作家的崇敬，对文学史料的重视」。

民国八十四年三月，文建会委托文讯杂志编成「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新编」有四册，比较起前修，所收作家由七百人增加到一千三百多人，而根据文讯总监李瑞腾与封德屏指出，其实从这个一千三百人的作家编目开始，李敖已经在这编目当中了，最新版一九九九年当然也在其中。

该目录的编例指出，搜集台湾现代文学作家及文学作品资料，并藉此反映台湾现代文学整体成就，所收录作家凡一千八百位，以长期生活在台湾且从事现代文学活动的作家为主。有意思的是，在今年「台湾文学经典书目」事件当中，遭到本土派作家质疑，不曾在台湾居住过的张爱玲，却因在台湾出版著作、在台具有广泛文学创作影响力，名列台湾经典作家是否适当？观看新出炉名单，她的名字，果然不再包括在一千八百人之内。(1999/12/07中国时报)

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新编） (1995)蕃薯藤网站候选人小档案（李敖部分）　　姓 名 李敖

生 日 1935年4月25日或（4月5日）　　年 龄 64

生 肖 猪

血 型 ○ 型

星 座 不信这一套，迷信。

座右铭 散见李敖1500万着作中　　最喜爱的运动 快走

最拿手的歌 Danny Boy

最喜欢的（男＆女）明星 莫文蔚，我不喜欢男的。

最喜欢的（男＆女）歌手 莫文蔚，我不喜欢男的。

最喜爱的宠物 猫、狗，跟新党交朋友後，又喜欢兔子。

最喜欢的颜色 我不喜欢民进党的绿色。

最喜欢的玩具 漂亮的女生。

最喜欢吃的东西 漂亮的大腿。

最喜欢的卡通人物 猫

最喜欢的卡通节目 有猫的卡通。

最讨厌的事情 看到陈水扁或郝龙斌那种臭脸。

小时候的理想 伟大惊人。

最喜欢的一本书 李敖写的书。

自己上网的经验 好像在厕所墙上写字。

上网时间已达多久 不好意思说。

给网路朋友的一句话 只看李敖电子报和网站可也。

最爱和家人做什麽事 开玩笑。

最喜欢上的课 逃学的课。

最讨厌上的课 所有的课。

最感谢的人 照镜子即知。

最难忘的事 请看我写的那本《我最难忘的事和人》。

第一次的初吻 好多第一次，Which one？

我的资产 人说我是共产党，共产党有资产吗？

最喜欢的内裤造型＆颜色 不穿内裤。

学 历 台大史研所 肄业。

最喜欢的歌 《忘了我是谁》《只爱一点点》( 歌词都是我写的 )　　最难忘的童年往事 忘了。

出生地 哈尔滨。

口头禅 他妈的。

(2000/1/18李敖电子报)

李敖著作查禁清單及官方理由 (1965~1967)　　書名 著作者

譯述者 出版者 出　版

年月日 開數 頁數 查　　禁

機關 日期　 字號 原因

兩性問題及其他 李敖　　　　 台灣省政府 55.1.1 新一7019 卅九(一)3閩變研究與文星訟案 李敖　　　　 內政部 56.3.15 台內版229976　也有情書 李敖 福光印刷廠 55.11 32 253 台灣警備總部 55.12.31 莒控6178 7.6二不要叫罷 李敖 福光印刷廠 55.11 32 246 台灣警備總部 55.12.31 莒控6180 7.6二　上下古今談 李敖 文星書店 54.10 32 200 台灣警備總部 55.7.18 莒控4369 7.6二李敖寫的信 李敖 永裕印刷廠 55.11 32 231 台灣警備總部 55.12.31 莒控6177 7.6二烏鴉又叫了 李敖 建勝印刷廠 55.11 32 220 台灣警備總部 55.11.9 莒控6176 6二孫悟空和我 李敖 榮興出版社 55.11 32 277 台灣警備總部 55.11.9 莒控6176 7.6二教育與臉譜 李敖 文星書店 55.2 40 223 台灣警備總部 55.7.18 莒控4366 6二歷史與人像 李敖 文星書店 54.11 40 235 台灣警備總部 55.7.18 莒控4367 6二傳統下的獨白 李敖 文星書店 54.12 40 228 台灣警備總部 55.7.18 莒控4370 7.6二文化論戰丹火錄 李敖 文星書店 54.3 40 270 台灣警備總部 55.7.18 莒控4368 6二孫逸仙與中國西化醫學 李敖 文星書店 54.11 40　 台灣警備總部 55.1.4 訓喚9345 6二為中國思想趨向求答案 李敖 文星書店 54.2 40 148 台灣警備總部 55.7.18 莒控4365 6二文星九○期　 文星雜誌社 54.4.1 16 77 台灣警備總部 54.8.31 訓喚5984 3二文星九八期　 文星雜誌社 54.12.1 16 78 台灣警備總部 54.12.10 訓喚8706 6二文星九七期　 文星雜誌社 54.11.1 16 78 台灣警備總部 55.1.4 訓喚9345 6二在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九日出獄前的李敖著作，計有十九本，其中十四本分別被有關單位依據（一）出版法、（二）出版法施行細則、（三）社會教育法、（四）戒嚴法、（五）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管制辦法、（六）內政部台（47）內警字第二二四七九號叡、（七）刑法二三五條等有關法令予以查禁，除了李敖著作品十五本被禁外，其所主編之「文星雜誌」亦有三期被禁。另外，「文星雜誌選集第三冊」亦於一九七四年七月十六日被警總依「淬淬四九六四」字號查禁。

上述被台灣省政府、內政部、台灣警備總部所「依法」查禁的十五本著作圖書目錄中，由於編印單位疏漏，致有右表語焉不詳或謬誤之處，現謹補白如下﹕「兩性問題及其他」係李敖「告別文壇十書之二」，因在印刷廠被查扣而未上市；「閩變研究與文星訟案」係四十開本，三四四頁，五十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出版。其餘未被查禁的李敖「劫後餘生」著作則有﹕「胡適研究」（五十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出版）、「胡適評傳第一冊」（五十三年四月十日出版）、「媽離不了你」（五十五年十一月五日出版，為李敖告別文壇十書之三）、「傳統下的再白」（李敖告別文壇十書之六）、「大學後期日記甲集」（李敖告別文壇十書之八）、「大學後期日記乙集」（李敖告別文壇十書之九）等六本。復出後的李敖則在當年（一九七九年）分別出版了「獨白下的傳統」（六十八年六月出版）、「李敖文存」（六十八年九月十五出版）、隔年再出版「李敖全集」（二十五開，三五○○頁，六十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出版），隨後在第二次繫獄後，自一九七九年九月起開始出版「李敖千秋評論叢書」，從此展開波瀾壯闊的文化事業，結果在復出後的這十餘年間，政府有關部門還是鍥而不捨繼續「追殺」，其後又陸續查禁了下列清單，總計多達八十種，其中，有關「千秋評論」叢書四十種、「萬歲評論」叢書三十六種，以及「蔣介石研究」一至三集和「孫中山研究」。

國民黨政府查禁李敖著作一覽表 (1981~1987)書名 出書日期 查禁日期 查禁函字號千秋?冤獄?黨（千秋評論1） 七十、九、一 七十、十、二一、十六時 (71)隆徹字第四三三八號放火?放水?逃（千秋評論11） 七一、七、一 七一、八、十六、十六時 (71)隆徹字第二九七五號政治?女人?蛇（千秋評論16） 七一、十二、一 七一、十二、一、十時 (71)隆徹字第四五四一號老兒?小兒?病（千秋評論22） 七二、六、一（出書提前） 七二、五、二四、十六時(查禁提前) (72)隆徹字第一九六○號鈔票?肚皮?尿（千秋評論26） 七二、十、三十（出書提前） 七二、十、二九（查禁提前） (72)隆徹字第四三四九號大使?老鼠?怕（千秋評論27） 七二、十二、三十 （出書提前） 七二、十二、二十 （查禁提前） (72)隆徹字第五一三四號活爸?死爸?黑（千秋評論28） 七三、一、十 （出書提前） 七三、一、八 （查禁提前） (73)隆徹字第○○七三號放屁?放屁?真放屁（萬歲評論3） 七三、三、三一 七三、四、十 (73)隆徹字第一三三六號割了?錯了?割錯了（萬歲評論4） 七三、四、三十 七三、五、二 (73)隆徹第一六七五號泰山?泰水?命（千秋評論32） 七三、五、十五 七三、五、十五 (73)隆徹第一八八二號鳥官?鳥人?鳥政府（萬歲評論5） 七三、五、三十 七三、六、二 (73)隆徹字第二十九三號不老?不老?尸（千秋評論34） 七三、七、十五 七三、七、十九 (73)隆徹字第二九一六號白水?白水?白開水（萬歲評論8） 七三、八、三一 七三、九、十三、十時 (73)隆徹字第三六七五號叛國?亡國?洗（千秋評論36） 七三、九、十五 七三、九、二一 (73)隆徹字第三八○三號狗頭?狗頭?狗頭稅（萬歲評論9） 七三、九、三十 七三、三、五 (73)隆徹字第四○一二號風景?風景?殺風景（萬歲評論10） 七三、十、三一 七三、十一、六 (73)隆徹字第四四五七號雞嘴?鴨嘴?變（千秋評論38） 七三、十一、十五 七二、十、十七 (73)隆徹字第四六五三號中委?中委?中常委（萬歲評論11） 七三、十一、三十 七三、十二、五 (73)隆徹字第四九四二號喇叭?喇叭?吹喇叭（萬歲評論12） 七三、十二、十五 七三、十二、十五 (73)隆徹字第五○五八號流芳?遺臭?驢（千秋評論39） 七三、十二、二五 七三、十二、二六 (73)隆徹字第五二二三號打砲?打砲?別打砲（萬歲評論13） 七四、一、十 七四、一、十一 (74)劍佳字第○一九四號漲價?漲價?買（千秋評論40） 七四、一、二五 七四、一、二七 (74)劍佳字第○四七五號江南?江南?哀江南（萬歲評論14） 七四、一、三一 （缺查禁令） （缺查禁令）告狀?告狀?告洋狀（萬歲評論15） 七四、二、十五 七四、二、十六 (74)劍佳字第○九三二號魔王?魔王?牛魔王（萬歲評論16） 七四、三、五 七四、三、十三 (74)劍佳字第一三二六號大便?小便?大小便（萬歲評論17） 七四、三、三一 七四、四、二 (74)劍佳字第一六六○號五十?五十?易（千秋評論43）（下冊） 七四、四、二五 七四、四、二七 (74)劍佳字第二○九六號革命?革命?反革命（萬歲評論18） 七四、五、五 七四、五、七 (74)劍佳字第二二七九號同志?同志?殺（千秋評論44） 七四、五、十五 七四、五、十七 (74)劍佳字第二四二八號奴才?奴才?罵奴才（萬歲評論19） 七四、五、三一 七四、五、三一 (74)劍佳字第二七○二號江東?江東?飛（千秋評論45） 七四、六、十五 七四、六十四 (74)劍佳字第二九三八號殉國?殉國?誰殉國（萬歲評論20） 七四、六、三十 七四、六、二九 (74)劍佳字第三二○○號和尚?和尚?施（千秋評論46） 七四、七、十五 七四、七、十八 (74)劍佳字第二五二二號逃兵?逃兵?逃兵罪（萬歲評論21） 七四、七、三一 七四、八、一 (74)劍佳字第三七二三號青眼?白眼?看（千秋評論74） 七四、八、十五 七四、八、十七 (74)劍佳字第四○三一號新裝?新裝?倚新裝（萬歲評論22） 七四、八、三一 七四、九、二 (74)劍佳字第四二八二號印印?印印?印（千秋評論48） 七四、九、十八 七四、九、十八 (74)劍佳字第四五二八號口頭?口頭?口頭禪（萬歲評論23） 七四、九、三十 七四、九、二九 (74)劍佳字第四七三一號歷史?歷史?吹（千秋談論49） 七四、十、十五 七四、十、十九 (74)劍佳字第五○○三號頭大?頭大?兩頭大（萬歲評論24） 七四、十、三一 七四、十一、一 (74)劍佳字第五二○二號出出?出出?出（千秋評論50） 七四、十一、十五 七四、十一、十八 (74)劍佳字第五四三三號辮子?辮子?剪辮子（萬歲評論25） 七四、十一、三十 七四、十二、三 (74)劍佳字第五六五三號自大?自大?狂（千秋評論51） 七四、十二、十五 七四、十二、十八 (74)劍佳字第五八八四號屁股?屁股?翹屁股（萬歲評論26） 七四、十二、三十 七五、一、三 (75)劍佳字第○○○一號國庫?黃金?搬（千秋評論52） 七五、一、十五 七五、一、十九 (75)劍佳字第○二○四號小人?小人?打小人（萬歲評論53） 七五、一、三一 七五、一、三十 (75)劍佳字第○四一一號張三?李四?告（千秋評論53） 七五、二、十五 七五、二、七 (75)劍佳字第○六四○號同性?同性?同性戀（萬歲評論28） 七五、二、二八 七五、二、二六 (75)劍佳字第○八九三號大的?小的?要（千秋評論54） 七五、三、十五 七五、三、十七 (75)劍佳字第一一九三號發作?發作?大發作（萬歲評論29） 七五、三、三一 七五、三、三一 (75)劍佳字第一三六○號活人?死人?騙（千秋評論55） 七五、四、十五 七五、四、十六 (75)劍佳字第一六五八號三毛?三毛?雷三毛（萬歲評論30） 七五、四、三十 七五、五、一 (75)劍佳字第一九七一號新黨?新黨?拉（千秋評論56） 七五、五、十五 七五、五、十九 (75)劍佳字第二二五八號伏虎?伏虎?伏虎功（萬歲評論31） 七五、五、三一 七五、五、三一 (75)劍佳字第二五二二號火把?火把?燒（千秋評論57） 七五、六、十五 七五、六、二三 (75)劍佳字第二八七九號自由?自由?自由神（萬歲評論32） 七五、六、三十 （缺查禁令） （缺查禁令）時間?時間?表（千秋評論58） 七五、七、十五 七五、七、二三 (75)劍佳字第一四○四號臺灣?臺灣?臺灣人（萬歲評論33） 七五、八、十五 七五、八、二五 (75)劍佳字第三九九一號五年?五年?難（千秋評論59 60合訂本） 七五、九、十五 七五、九、二十 (75)劍佳字第四四三一號下部?下部?相下部（萬歲評論35） 七五、九、三十 七五、十、二 (75)劍佳字第四六四七號舊仇?新恨?說（千秋評論61） 七五、十、十五 （缺查禁令） （缺查禁令）祝壽?祝壽?祝倒壽（萬歲評論35） 七五、十、三一 七五、十、二八 (75)劍佳字第五一一六號蔣介石研究 七五、十、三一 七五、十一、二 (75)劍佳字第五一七八號急救?救急?打（千秋評論62） 七五、十一、十五 七五、十一、十七 (75)劍佳字第五四二八號顏色?顏色?還顏色（萬歲評論36） 七五、十一、三十 七五、十一、三十 (75)劍佳字第五六六六號通緝?通緝?症（千秋評論63） 七五、十二、十五 七五、十二、十六 (75)劍佳字第五九七五號娘娘?娘娘?玩娘娘（萬歲評論37） 七五、十二、三一 七五、十二、三一 (75)劍佳字第六二三一號棺材?棺材?書（千秋評論64） 七六、一、十五 七六、一、十六 (76)劍佳字第○二八五號蔣介石研究續集 七六、一、十五 七六、一、二二 (76)劍佳字第○一三○號埋單?埋單?要埋單（萬歲評論38） 七六、一、三一 七六、一、二六 (76)劍佳字第○四四九號半坐?半立?笑（千秋評論65） 七六、二、十五 七六、二、十六 (76)劍佳字第○六七六號肚皮?肚皮?一肚皮（萬歲評論39） 七六、二、二八 七六、三、三 (76)劍佳字第○九四六號自反?自反?縮（千秋評論66） 七六、三、十五 七六、三、十六 (76)劍佳字第一二○五號羊頭?羊頭?掛羊頭（萬歲評論40） 七六、三、三一 七六、四、一 (76)劍佳字第一四二三號千秋?萬歲?合（千秋評論67） 七六、四、十五 七六、四、二二 (76)劍佳字第一六三○號流氓?流氓?拜 （千秋評論68） 七六、五、二十 七六、五、二七 (76)劍佳字第二三四一號公道?公道?爭 （千秋評論69） 七六、六、二○ 七六、六、二二 (76)劍佳字第二八三八號蔣介石研究三集 七六、六、二七 七六、六、六 (76)劍佳字第三○五○號外交?性交?交（千秋評論71） 七六、八、三一 七六、十、九 (76)府新一字第一九五二六○號孫中山研究 七六、九、十 七六、九、二五 (76)府新一字第一九三三○五號官方查禁李敖著作的「理由」「孫逸仙和中國西化醫學」﹕刊載「新夷說」一文，內容將國父遺教斷章取義，故為曲解足以淆亂視聽，影響民心士氣。違反「台灣省戒嚴期間新聞紙雜誌圖書管制辦法」第二條第六款規定，依同辦法第七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併扣押出版品。（缺查禁令）「傳統下的獨白」﹕該書內容攻訐政府現行法制，惡加渲染，足以淆亂視聽，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違反「台灣省戒嚴期間新聞紙雜誌圖書管制辦法」第二條第六、第七款之規定。依同辦法第七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並扣押其出版品。

「歷史與人像」﹕該書內容誣指孔子為反動，並歪曲歷史事實，足以淆亂視聽，影響民心士氣，違反「台灣省戒嚴期間新聞紙雜誌圖書管制辦法」第二條第六款之規定。依同辦法第七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並扣押其出版品。

「為中國思想趨向求答案」﹕該書內容謬稱﹕「共產思想能夠在中國蔓延為害，是孔家思想替其作了先驅工作」，誣蔑儒家思想，淆亂視聽，影響民心士氣，違反「台灣省戒嚴期間新聞紙雜誌圖書管制辦法」第二條第六款之規定，依同辦法第七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並扣押其出版品。

「文化論戰丹火錄」﹕該書內容誣指傳統文化是繁殖共產主義的溫床並為其鋪路，足以淆亂視聽，影響民心士氣，違反「台灣省戒嚴期間新聞紙雜誌圖書管制辦法」第二條第六款之規定，依同辦法第七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並扣押其出版品。

「教育與臉譜」﹕該書內容鼓動學生背叛師長，並煽惑學界「造反」、「革命」，足以淆亂視聽，危害社會治安，違反「台灣省戒嚴期間新聞紙雜誌圖書管制辦法」第二條第六款之規定，依同辦法第七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並扣押其出版品。

「上下古今談」﹕該書內容公然反對政府法令，誣指警察公報私仇，逼良為娼，足以淆亂視聽，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違反「台灣省戒嚴期間新聞紙雜誌圖書管制辦法」第二條第六、七兩款之規定，依同辦法第七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並扣押其出版品。

「烏鴉又叫了」﹕內載作者藉彭明敏事件之發生，倡言發起「學習李敖運動」，鼓勵青年走李敖路線，自認代表「反盲動」「反以暴易暴」「反槍桿對付異己」，並妄言「主張和平改革，社會改革，思想改革」，顯有淆亂視聽、影響民心士氣之害，並有危害社會治安之虞，依據「台灣省戒嚴期間新聞紙雜誌圖書管制辦法」第二條第六款，及同法第七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並扣押其出版品。

「兩性問題及其他」﹕刊載「在這種性開放的景象裏，我們可以看到老祖宗們如何在生殖器崇拜、如何重視陰陽的理論、如何公然宣淫、如何『男女雜游不媒不聘』、如何血族相姦、如何私通野合、如何同性戀和雞姦、如何性變態、如何寫『素女經』『洞玄子』、如何因『性』的因素成為中國歷史的重要一環，並且影響到部分中華民族的歷史……」（第六頁）「正因為『性』的問題被不合理的規律約束乃至於壓抑，所以我們的中華民族才有了數不盡『性』的『發霉』現象，從孌童到『御女車』，從『螢幸』到『蝶幸』，從『肉台盤』到『肉屏風』『肉雙六』『肉吐壺』，從人狗交到姦屍案，從纏小腳到丐戀，從老年癲狂到性戾換，從貞節牌坊到『冒恥求種』，從花旋風到壯陽藥，從自閹到閹人……，試問那一件不是中華民族歷史的一部分，試問有那一件我們敢說『這不是我們中華民族幹的事』」（第九／十頁）「婚姻是死巷，泛愛女人才是一條活路，只要自由戀愛的風氣能像瑞典式的推廣，一切『深厚友誼』都不難得到只要性交不需要『法定』，一切Sexual Relation都可以在旅館中施行『畫眉』『齊眉』的雅事，不必再在結婚後希求了，那是沒有戀愛自由的古人們婚後的勾當，而我們就不同了，我們可以在婚姻前大量的找Frauein，進而揚棄註冊專利式的婚姻」（第一四三頁）等文字，有煽動他人妨害風化罪，違反「出版法」第三十二條第三款之規定，應依同法第三十九條第一項第三款規定予以扣押之行政處分（准台灣省政府新聞處所(55）11 1新一字第七○一九號函以及奉內政部(55)10 24(55)內秘字慶字第五三九八號代電查禁)。

「孫悟空和我」﹕該書指「蔣廷黻對經濟自由的認識是錯誤的」，並誣指有「這種論調的人，他們專門表演集體、統制、官辦、黨營、公賣、國有等把戲」，顯有淆亂視聽，影響民心士氣及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害，違反「台灣省戒嚴期間新聞紙雜誌圖書管制辦法」第二條第六、七款及同法第七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並扣押其出版品。

「李敖寫的信」﹕該書誣指內政部依據出版法「侵害」人民自由係「違憲」，並主張知識分子提倡「不合作主義」，顯有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及淆亂視聽，影響民心士氣之害，依據「台灣省戒嚴期間新聞紙雜誌圖書管制辦法」第二條第六、七款及同法第七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並扣押其出版品。

「也有情書」﹕攻擊政府菸酒公賣制度為「專賣的統治經濟制度」，並誣指菸酒專賣為「壟斷的苛稅」，另妄稱「老百姓麻木得沒有『心』了」，顯有淆亂視聽、影響民心士氣及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害，依據「台灣省戒嚴期間新聞紙雜誌圖書管制辦法」第二條第六、七款及同法第七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並扣押其出版品。

「不要叫罷」﹕該書誣指出版法完全「違憲」。煽動人民「多還他們幾手」，並指「社會上『暴戾之風』係法律不能為其辯冤白謗，自然最後要被逼到絕路上去，『官逼民反』」等，顯有淆亂視聽、影響民心士氣及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害，依據「台灣省戒嚴期間新聞紙雜誌圖書管制辦法」第二條第六、七款及同法第七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並扣押其出版品。

「閩變研究與文星訟案」﹕經審核內容最後「三點感想」，對於尚在審判之中之訴訟事件及承辦該案件之司法人員有所評論，顯屬違反出版法第三十三條之規定，情節較重，應依同法第九條禁止其出售及散布，必要時並得予以扣押等由（准台灣省政府新聞處(56)3 21新一字第一三八七號函及奉內政部(56)3 15台內版字第二二九九七六號代電查禁）。

「千秋?冤獄?黨」（千秋評論1）﹕內容淆亂視聽、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七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其出版品。

「放火?放水?逃」（千秋評論11）﹕其中之「放火的」及「論中門村事件」兩文蓄意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鼓煽暴力、誇張事實、淆亂視聽、危害社會治安秩序，核已違犯「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七款相關規定。

「政治?女人?蛇」（千秋評論16）﹕「不平等條約是國民黨廢除的嗎？」及「政治與生殖器」等文，內容淆亂視聽，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七款，依同法第八條之規定，應予取締，並扣押其出版物。

「老兒?小兒?病」（千秋評論22）﹕該書由四季公司出版發行，刊登「王國維自殺寫真」、「天涯哭此時」等文，內容歪曲事實，淆亂視聽，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六、七款，依同法第八之規定予以查禁，並扣押其出版物。

「鈔票?肚皮?尿」（千秋評論26）﹕其中「國民黨與鈔票」等文，內容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破壞國軍團結，更以猥褻文字，破壞社會公序良俗，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犯「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七、八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及「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之規定，應予取締，並扣押其出版物。

「大使?老鼠?怕」（千秋評論27）﹕其中「國民黨的三通前科」、「大使垮台秘聞」、「上縣太爺書」等文字，曲解事實，蓄意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七兩款。依同法第八條之規定，應予取締，並扣押其出版物。

「活爸?死爸?黑」（千秋評論28）﹕其中之「亂世父子淚」、「活人不要要死屍」、「向國民黨討十大債」等等文字，為匪宣傳，曲解事實，誣蔑政府，蓄意挑撥分化政府與人民情感，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六、七等三款，依同法第八條之規定，應予取締，並扣押其出版物。

「放屁?放屁?真放屁」（萬歲評論3）﹕其中之「人間不是你們的」，「馬璧奉化現形記」、「從『我是嫖客』到『我是雞巴』」等文，違背反共國策，曲解事實，誣蔑政府，蓄意挑撥，分化政府與人民情感，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五、六、七等各款，依同法第八條之規定，應予取締，並扣押其出版物。

「割了?錯了?割錯了」（萬歲評論4）﹕其中之「上帝要變心了」、「神話、謊言、騙」、「新腹非罪」等文，公然散布謠言，為匪宣傳，曲解事實，誣蔑政府，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嚴重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之第三、五、六、七等各款，依同法第八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並扣押其出版物。

「泰山?泰水?命」（千秋評論32）﹕其中之「康澤殉難了嗎？」「上山、上山、愛」等文字，蓄意為匪宣傳、誣蔑政府、侮辱壯烈殉國先烈，扭曲事實，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嚴重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六、七各項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扣押其出版物。

「鳥官?鳥人?鳥政府」（萬歲評論5）﹕其中之「五四沒有這種棈神」、「錢學森所代表的問題」、「頭髮政治述奇」、「老兵永遠不死，因為要做老牛」等文，攻訐政府，公然為匪宣傳，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嚴重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五、六、七等各款，依同法第八條之規定，應予查禁，並扣押其出版物。

「不老?不老?尸」（千秋評論34）﹕其中之「西安事變的另一主角」乙文，蓄意以叛徒片面之詞及匪偽宣傳文字，曲解史實，誣蔑政府，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嚴重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五、六、七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其出版物。

「白水?白水?白開水」（萬歲評論8）﹕其中之「烏雲接落日」、「歷史臉譜」兩文，蓄意為共匪做有利宣傳、曲解史實、誣蔑政府、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嚴重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五、六、七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其出版物。

「叛國?亡國?洗」（千秋評論36）﹕部分內容蓄意歪史實，誣蔑國家元首，為共匪做統戰宣傳（一、二、三、七等篇），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嚴重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五、六、七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其出版物。

「狗頭?狗頭?狗頭稅」（萬歲評論9）﹕其中之「一九四八年的民心」、「國民黨放水成性」兩文，蓄意為共匪做有利宣傳、捏造謠言、誣蔑政府、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嚴重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五、六、七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查禁）其出版物。

「風景?風景?殺風景」（萬歲評論10）﹕其中之「明朝不如今」及「政治規格的討論」等文，嚴重淆亂視聽，蓄意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七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查禁）其出版物。

「雞嘴?鴨嘴?變」（千秋評論38）﹕其中之「散記鸚鵡及其他」、「哀江南」等文，嚴重淆亂視聽，蓄意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七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查禁）其出版物。

「中委?中委?中常委」（萬歲評論11）﹕其中之「苛政猛如虎」等文，捏造讕言，誣蔑政府，蓄意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嚴重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七、八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查禁）其出版物。

「喇叭?喇叭?吹喇叭」（萬歲評論12）﹕其中之「老友與舊仇」等文，蓄意歪曲事實，為共匪做有利宣傳，捏造謠言，誣蔑政府，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五、六、七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查禁）其出版物。

「流芳?遺臭?驢」（千秋評論39）﹕部分文稿內容扭曲事實，挑撥分化，栽誣政府，嚴重淆亂視聽，足以影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七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其出版物。

「打砲?打砲?別打砲」（萬歲評論13）﹕其中之「鄉愁」、「馬可仕」、「文化」等文，違背反共國策，捏造遙言，詆毀國家元首，蓄意淆亂視聽，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四、五、六、七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其出版物。

「漲價?漲價?買」（千秋評論40）﹕部分文字內容扭曲事實、並捏造讕言，侮辱壯烈殉國先烈，淆亂視聽，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七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其出版物。

「江南?江南?哀江南」（萬歲評論14）﹕（缺查禁令）「告狀?告狀?告洋狀」（萬歲評論15）﹕其中之「我們沒有明天」乙文，為散布業經明令查禁在案之文字。「江南併發症」、「歷史使命」等文為蓄意歪曲事實，捏造謠言，誣蔑政府，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及危害社會治安，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四、六、七、八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其出版物。

「魔王?魔王?牛魔王」（萬歲評論16）﹕其中之「誰是支持國泰詐財的禍首」及「為民除害乎」等文，蓄意淆亂視聽，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七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查禁）其出版物。

「大便?小便?大小便」（萬歲評論17）﹕其中之六、七兩篇文字蓄意歪曲事實、誣蔑政府，淆亂視聽，為匪宣傳，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六、七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之規定應扣押其出版物。

「五十?五十?易」（千秋評論43）（下冊）﹕其中之「從殺人滅口到抓人脫罪」乙文，原刊「發揚周刊」，經明令查禁在案，今該書又予刊載散布以淆亂視聽、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七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之規定，應扣押其出版物。

「革命?革命?反革命」（萬歲評論18）﹕其中之十四、十五、二十一等篇文字，蓄意淆亂視聽，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四、六、七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其出版物。

「同志?同志?殺」（千秋評論44）﹕該書內容，扭曲事實，詆毀國家元首，挑撥分化，嚴重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四、六、七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之規定，予以查禁，並扣押其出版物。

「奴才?奴才?罵奴才」（萬歲評論19）﹕其中之四、五等篇字，蓄意淆亂視聽，為共匪做有利宣傳，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足以影響民心士氣，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六、七各款之規定，依同法第八條應扣押其出版物。

「江東?江東?飛」（千秋評論45）﹕該書部分文稿內容，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殉國?殉國?誰殉國」（萬歲評論20）﹕該書部分文字內容，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和尚?和尚?施」（千秋評論46）﹕該書部分文字內容，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逃兵?逃兵?逃兵罪」（萬歲評論21）﹕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青眼?白眼?看」（千秋評論47）﹕該書部分文字內容，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新裝?新裝?倚新裝」（萬歲評論22）﹕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印印?印印?印」（千秋評論48）﹕該書部分文字內容，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口頭?口頭?口頭禪」（萬歲評論23）﹕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匪宣傳」、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歷史?歷史?吹」（千秋評論49）﹕該書部分文稿，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四款「詆毀國家元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頭大?頭大?兩頭大」（萬歲評論24）﹕該書部分內容，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出出?出出?出」（千秋評論50）﹕該書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辮子?辮子?剪辮子」（萬歲評論25）﹕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自大?自大?狂」（千秋評論51）﹕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共匪宣傳」、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屁股?屁股?翹屁股」（萬歲評論26）﹕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共匪宣傳」、第四款「詆毀國家元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國庫?黃金?搬」（千秋評論52）﹕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小人?小人?打小人」（萬歲評論27）﹕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共匪宣傳」、第四款「詆毀國家元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張三?李四?告」（千秋評論53）﹕該書其中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同性?同性?同性戀」（萬歲評論28）﹕該書其中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共匪宣傳」、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大的?小的?要」（千秋評論54）﹕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發作?發作?大發作」（萬歲評論29）﹕該書其中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共匪宣傳」、第四款「詆毀國家元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活人?死人?騙」（千秋評論55）﹕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三毛?三毛?雷三毛」（萬歲評論30）﹕該書其中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共匪宣傳」、第四款「詆毀國家元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新黨?新黨?拉」（千秋評論56）﹕該書其中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四款「詆毀國家元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伏虎?伏虎?伏虎功」（萬歲評論31）﹕該書其中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共匪宣傳」、第五款「違背反共國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火把?火把?燒」（千秋評論57）﹕該書其中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共匪宣傳」、第五款「違背反共國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自由?自由?自由神」（萬歲評論32）﹕（缺查禁令）「時間?時間?表」（千秋評論58）﹕該書其中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四款「詆毀國家元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台灣?台灣?台灣人」（萬歲評論33）﹕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共匪宣傳」、第五款「違背反共國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五年?五年?難」（千秋評論59、60合訂本）﹕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共匪宣傳」、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下部?下部?相下部」（萬歲評論34）﹕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四款「詆毀國家元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舊仇?新恨?說」（千秋評論61）﹕（缺查禁令）「祝壽?祝壽?祝倒壽」（萬歲評論35）﹕該書其中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共匪宣傳」、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蔣介石研究」﹕該書其中部分文字，前於千秋、萬歲評論叢書各期刊載時，已予查禁、今再予刊出，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四款「詆毀國家元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急救?救急?打」（千秋評論62）﹕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共匪宣傳」、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顏色?顏色?還顏色」（萬歲評論36）﹕該書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三款「為共匪宣傳」、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通緝?通緝?症」（千秋評論63）﹕該書其中部分文字，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四款「詆毀國家元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娘娘?娘娘?玩娘娘」（萬歲評論37）﹕該書部分內容嚴重不妥，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棺材?棺材?書」（千秋評論64）﹕該書本期部分文稿內容，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蔣介石研究續集」﹕該書部分內容不妥，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埋單?埋單?要埋單」（萬歲評論38）﹕該書部分內容，嚴重不妥，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半坐?半立?笑」（千秋評論65）﹕該書部分文稿內容不妥，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肚皮?肚皮?一肚皮」（萬歲評論39）﹕該書部分內容不妥，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自反?自反?縮」（千秋評論66）﹕該書轉刊匪書「金陵春夢」文稿，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二條「匪莤、匪幹之作品或譯著及匪偽出版物一律查禁」、及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羊頭?羊頭?掛羊頭」（萬歲評論40）﹕該書部分內容不妥，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千秋?萬歲?合」（千秋評論67）﹕該書部分內容不妥，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流氓?流氓?拜」（千秋評論68）﹕該書部分內容不妥，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及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公道?公道?爭」（千秋評論69）﹕該書部分內容不妥，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四款「詆毀國家元首」、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及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

「蔣介石研究三集」﹕該書部分內容嚴重不妥，核已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三條第六款「淆亂視聽足以影響民心士氣」、第七款「挑撥政府與人民情感」之規定。依據「戒嚴法」第十一條第一款及「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八條之規定，扣押其出版物。（本部查禁之李敖著「蔣介石研究三集」一書，其查禁日期請惠予更正為七十六年七月六日。）「外交?性交?交」（千秋評論71）﹕李敖等著作發行之「李敖千秋評論叢書71外交?性交?交」出版品一冊（二十四開本，三四一頁，一九八七年八月三十一日初版），其所載之「明辨是非，分清敵我，堅持『一國兩制』」一文，違反出版法規定，經轉准行政院新聞局76 10 5(76)銘版四字一二三○九號函核定，應予行政處分。定期停止發行一年（自中華民國七十六年十月十一日起至七十七年十月十日止）並同時扣押其出版品。違反出版法第三十二條第一款，依出版法第四十條第一三項第三款之規定予以處分。

「孫中山研究」﹕「李敖出版社」發行之「孫中山研究」一書（二十四開本，計三一二頁，一九八七年九月十日初版），封面以醒目之標題「孫中山賣國」置於國父遺像之上，違反出版法規定應予行政處分，禁止出售及散布並扣押其出版品。違反出版法第三十二條第二款，依出版法第三十九條第一項第三款規定予以處分。

本文錄自蔡漢勳編著《文化頑童?李敖》一書　　大村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第二十五本-没有窗，哪有《窗外》？】

没有窗，哪有《窗外》？

今日的中国文坛，像一间暗室。暗室四面，没有窗。在黑洞洞的暗室里面，人们摸到的，只有断栏朝报；呼吸到的，只是乌烟瘴气；听到的，只是鬼哭狼嚎。

拥挤在文坛暗室里的各路人马，若编遣一下，大致分十派：一，八股派——八股是专制王朝的把戏。新八股派是什么，不必说，大家就知道是什么。

二，新之乎者也派——掌故派、伪考据派、骄文派、寺序派、挽联派、对凌波“诗以张之”派等等都算。

三，旧的“吗了呢”派——请看《中央副刊》及其他。

四，新鸳鸯蝴蝶派——陈定山之流。

五，表妹派——别名“林妹妹派”。不分男女，一写小说或诗歌就呻吟起来，有病呻吟无病也呻吟，反正老是呻吟，呻吟定了。

六，新剑侠派——旧剑侠派是多年练功；新剑侠派是一群妇人、孺子、缺胳膊断腿的弱者，一朝在深山得秘籍一部，霍然成侠，虽多年练功之强者，也打他们不过。故新剑侠派是投机取巧，比旧剑侠派更败坏人们意志。

七，新活见鬼派——仿《聊斋》一派，整夜谈鬼话狐，扯淡。

八，宁波剧派——浪子出走，走了又回头；妈妈跟爸爸吵架。妈妈出走，爸爸哭了，妈妈又回来了之类。

九，古装派——西施又洗澡了；杨贵妃又脱裤子了。

十，新闺秀派——中学女学生在葛雷高里毕克照片以外，最喜欢看的一派。

以上十派，据我的笨见看来，足够囊括今天的文坛万象了。唯一漏网的恐怕只有一派——可叫着“北门派”，那是邮政总局门口的春宫派，势力遍及全省，因为这派只是“插插插”和“啊啊啊”的臭八股，所以不足深论。

生活在这些文坛派别下面的人们，他们是可怜的。他们缺乏营养，缺乏气魄，缺乏不受精神虐待的自由，也缺乏一盏真正的《智慧的灯》。

十六年来，我生活在这个孤岛上，我保持我精神清爽的法子就是：“我李敖绝不接受这些，我是独立特行的好汉，在暗室里，我要自造光芒。”

所以，坦白说，我十六年来对台湾的文坛产品，有人问我说“你不看他们，怎么知道他们不行？”我的答话是：“你吃了一个坏了的蛋的时候，难道全吃下去，才知道它是坏蛋吗？”

这是我李敖的独立特行。

最近，我的一个朋友在演电影。电影的名字叫《窗外》，是根据琼瑶的小说《窗外》改编的。我这个朋友整天提了一个小包，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同时嘴巴里老是“江雁容”呀、“康南”呀等小说中的人物。我这个朋友知道我不看台湾文坛的产品，埋怨我说：“敖之呀！你成见太深，你总该看看这本《窗外》。”

这个月五号，我游兴大发，决定到高雄大贝湖玩一玩。五号晚上，我在高雄旧摊上买了一本《窗外》，在旅馆里大读起来，看到天亮，看完了，书上已被我批注得乱七八糟。我决定回台北写这篇文字，不但给青年朋友批评，也请作者琼瑶指教。

【一本“新闺秀派”的代表作】首先，我必须要申明，我写文章的时候是“六亲不认”的（虽然不写文章的时候所“认”的“六亲”也不多）。写文章，应该和赌钱一样“赌场无父子”，写文章也要抛掉感情的铁锁，才能不受干扰，痛快说话，说老实话。

对《窗外》的作者来说，如果我不算高攀，我们可说是朋友。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去年六月十五号，那年是聂苓华，潘琦君，徐钟佩，张明，张兰熙，严停云（华严）诸美人下帖子，在《智慧的灯》的作者（我的“师姑”）家里吃晚饭，我们面对面，聊了不少。记得我们还讨论过西方的礼节，所以临走的时候，我对琼瑶，自然“吻手为礼”。——我们似乎是最快的实行家。

琼瑶除了有着一双——我只摸到一双——皮肤很好的手还有着一副最和善的面孔，最幽雅的谈吐，和一颗血淋淋的看不到却可想象到的好心。这颗好心，是琼瑶灵魂的焦点，是琼瑶作品的辐辏，值得我们最大的敬重。

可是好心尽管好心，好心并不能保证作品的伟大。相反的，琼瑶的《窗外》在我细细读过以后，我必须很遗憾的把它归入“新闺秀派”的作品。但是我承认，它在今日台湾“新闺秀派”的千百作品里，必然是一部“伟大”的代表作。

《窗外》的主题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女学生江雁容，跟她四十四岁的老师康南恋爱的故事。最后江雁容的母亲出来干涉、捣蛋，终于男不婚而女别嫁。五年以后，江雁容离开了不满意的丈夫，再跑去找康南，重寻她过去迷恋的影子，可是却碰到了康南的朋友罗亚文。罗亚文对她说：“康南不是以前的康南了，他没有精力去和各种势力搏斗，以争夺你。目前，你还是个有夫之妇，对于他，仍然和以前的情况一样，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就算你是自由之身，今日的康南也无法和你结婚了。他不是你以前认得那个康南，看看这间屋子，这还是经过我整理了两个小时的局面！一切都和这屋子一样，你了解吗？如果说得残忍一点，他现在是又病又脏，又老又糊涂！整日烂醉如泥，人事不知！”

于是江雁容突然觉醒，决定不再看康南了。可是当她提着旅行袋回去的时候，却正好碰到康南下课回来，他并没有看到江雁容：“江雁容可以看清他那枯瘦的面貌了，她赶紧咬住了嘴唇，使自己不至于失声哭出来，她立即明白了，罗亚文为什么要她不要见康南，康南已经不在了，她的康南已经死去了！她望着面前那佝偻的老人，这时候，他正用手背抹掉嘴角咳出来的吐沫，又把烟塞回嘴里，向前继续而行。经过江雁容的面前的时候，他不在意的看了她一眼，她的心狂跳着，竟十分害怕他会认出她来。但是，他没有认出来，低着头，他吃力的走开了！她明白，自己的变化也很多，五年，竟可以使一切改变得这么大！

她一口气冲出了校门，用手堵住自己的嘴，靠在学校的围墙上。

‘我的康南！我的康南！’她心中辗转呼号，泪水夺眶而出。他的康南哪里去了？他诗一般的康南！那深邃的、脉脉含情的眼睛，那似笑非笑的嘴角，那微皱的眉头，那潇洒的风度，和那旷世的才华！这一切，都到哪里去了？难道都是她的幻想吗？她的康南在哪里？难道真的如烟如云，如梦如影吗？多可怕的真实！她但愿自己没有来，没有见到这个康南！她还要她的康南，她梦里的康南！她朝思暮想的康南！”

故事的结局就到此为止，“暮色，对她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她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问题的提出】

《窗外》的故事是一个平凡的故事，但是因为琼瑶把这个故事写得很细腻，很动人，所以这部小说在这类小说里占据了代表性。尤其她写今天中学女学生的生活、想法，写得更是成功透彻，简直写成了一面镜子。因为女孩子都是喜欢照镜子的，所以她们都喜欢这部小说；又因为女孩子的妈妈们也都喜欢照镜子，并且会向女儿夸耀“别以为我没有经过十九岁”，所以妈妈们也都喜欢部小说。

喜欢呀喜欢的，结果喜欢出麻烦来了。这个月的二十一号台北《中华日报》上登出了这样一条新闻：　　高女尸案图穷匕现

小说《窗外》翻版

可能师生畸恋

（本报高雄廿日专电）侦查海滨女尸王淑女案的警方的人员，二十日全力追查与高水某老师有关的一切行动。以便切实掌握破案之论。

据悉：警方所以重视这条线索，是由于王淑女所遗留的日记中，坦率地指出了她与某老师之间的一段不寻常的恋情。

据记者探悉：关于王淑女亲笔描绘的有关“师生之情”日记上记述颇多，其中尤以一节赤裸裸地表达了这种畸恋的感情和心愫。

这一页的日记是这样记载：读琼瑶所写的小说《窗外》，我心里有太多的感触；我是有决心做书中的女主角江雁容。但是某老师你是否会像康南（系书中师生恋爱中的男主角）那样的最后没有结果？某老师：如果你是真的爱我，你应该原谅我的前途，但是某老师又不像是不爱我，否则的话，他为什么不与××、××、××、××等（注：这些××是王淑女同学的名字）接近，而单独与我来往呢？

对这件悲剧的发生，我丝毫不感到意外，并且还预言这类悲剧还会发生，只是或轻或重，大同小异罢了。

按说，中学的女学生，黄毛小丫头，有眼无珠，没见过男人，见到男老师，爱上男老师，爱得死去活来，这本是稀松平常的事，算不了什么。可是她们这种爱，在琼瑶的《窗外》没有出世以前，爱得实在缺乏一种“指导”，缺乏一种“理论基础”和“文学基础”，她们只是乱爱一通而已，爱得迷迷糊糊的。

但是自从《窗外》五十二年九月初版以后，这种情形便有点不同了。——小丫头们得到了她们的“弥塞亚”(Messiah)。她们不必暗中摸索了，她们可以着着实实的表演一次心理学上的“拟人作用”(anthroromorphism)，直奔琼瑶指示的悲剧之路就得了。所以，前面这个女学生才会在日记里写出：“我是有决定去做书中的女主角江雁容。”这一段话，岂不一语道破了《窗外》的伟大影响力了吗？岂不面对着琼瑶为她们圈好的绳子，直伸着脖子往上套吗？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可以说，《窗外》这部小说，无异给迷迷糊糊的女学生制造了一定影响，使她们的不健康的观念更凝固得不健康。她们挟《窗外》以自重，闻琼瑶一言以自壮——她们更要哭哭啼啼，更要在飞扬的世界里落伍了！

清朝的陈子庄，在他的《庸闲齐笔记》里，有一个小故事：“余弱冠时，读书杭州，闻有某贾人女，明体工诗，以酷嗜《红楼梦》，致成疗疾。当绵缀时，父母以是书赐祸，取投之火。女在床，乃大哭曰：‘奈何烧煞我宝玉！’遂死。杭州人传以为笑。”

我们看了这近一世纪前的小故事，想到这种女娃儿们的变态把戏，我们怎么能不惊叹颂扬：“《窗外》是我们新时代的《红楼梦》！它的毒素，比《红楼梦》还要多一红楼！”

我们快来看看琼瑶如何在活生生的现实里，把一个女学生到导入梦境罢！

“显然，她正沉浸在一个她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世界，公共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过，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学生在她耳边留下一声尖锐的口哨，她却浑然不觉，只陶醉在自己的思想中，好象这个世界与她毫无关联了。

江雁容把手放在石桌上，下巴又放在手背上，静静的望着荷花池畔的一棵蔷薇花，她那对梦似的眼睛放着柔和的光彩，使那张苍白的小脸显得脱俗的秀气，她并不很美丽，但是沉思中的她是吸引人的。她的思想显然在变幻着。只一会儿，那对柔和的眼睛就变得沉郁了，阳光也从灿烂的花瓣上移到泥地上，地上有凌乱的小草，被践踏成枯黄一片。”

看呀！多美呀！多不实际的病幻者呀！多么适合女学生的口味呀！别急，还多着呢！

一对如梦如雾的眼睛……带着几分早熟的忧郁。

那对柔和如梦的眼睛。

这有对梦似的眼睛的女孩。

一对梦似的眼睛放着柔和的光彩。

黑眼珠里闪耀着一层梦似的光辉。

她的眼珠亮了，那抹惊惶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梦似的光辉。

江雁容脸上浮起一个梦似的微笑。

琼瑶用贫了梦似的和似梦的句子，为的只是告诉我们：梦，是女学生的另一名词！

【从梦到同性恋】

“我喜欢你！”周雅安说，摸了摸江雁容的头发。

“江雁容把头靠在手腕上，用一双手拉住了周雅安的手，她们默默地坐着，好久都不说话。

周雅安说，一面挽着江雁容的手。

“你是指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说我们在同性恋？” 江雁容问。

“那么，我们真该有一个做男人，”周雅安笑着说，欣赏的望着江雁容脸上那片红晕。“你是非常女性的，大概只好做女人，下辈子让我来做你的男友，好不好？”

江雁容看着她，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周雅安握紧了江雁容的手，在一刹那间，她有一个拥抱她的冲动。

“不许安慰我！” 江雁容喊，紧接着，就哭了起来。周雅安把她的头抱在自己的膝上，拍着她的肩膀。

“你让我哭一哭！让我好好的哭一哭！” 江雁容说，就大哭起来。周雅安用手环着他的头，不再劝勉。江雁容越哭越厉害，足足哭了半个小时。

江雁容不说话，怔怔的望着周雅安，半天后才拍拍周雅安的膝头……周雅安停止了哭，她们手握着手，依偎的坐了好一会。

周雅安握紧了她的手。

周雅安挽着她的手臂走着。

周雅安坐到江雁容身边，突然捧起江雁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微笑着说：“她们都说我们是同性恋，现在我真有这种感情，看到你这种神情，使人想吻你！”

“又说傻话了！”周雅安说，握住江雁容的手。

“我知道。” 江雁容轻声说，手臂吊在周雅安的胳膊上，声音是无力的。

“我平静？”周雅安抛了书，站起身子，在室内绕了个大圈，然后把手放在江雁容的肩膀上。

周雅安跳起来，把吉他丢在一边，按住江雁容说。

上面这些残章断句，十足证明了一个事实，就是江雁容、周雅安二位，是同性恋的患者。

可是同性恋尽管同性恋，一碰到异性，就发生问题。当周雅安的男朋友小徐出现的时候：“看样子，我要先走一步了！”江雁容说，对小徐点了点头。

“不要嘛！”周雅安说，但是语气并不诚恳。

“你们谈谈吧，我真的要先走，赶回家去，还有许多习题没做呢！”

江雁容说，一面又对周雅安说：“周雅安，再见啊！明天如果比我早到学校，帮我到教务处拿一下课室日记本，好吧？”

“好！”周雅安说，又补了一句：“再见啊！”

江雁容单独向前面走去，心里模糊的想着周雅安和小徐，就是这样，爱情是多神秘，周雅安和她的感情再好，只要小徐一出现，她眼中就只有小徐了。

这段精彩的描写，最能表现琼瑶文字技巧的长处，也最能道出女孩子的心理。

女孩子之喜欢同性恋，现在已经越来越不流行了。清朝梁绍壬《两般秋雨盆随笔》和张心泰《粤游小志》中的记载，现在已经极少听到了。这显然是男女交际慢慢开化的结果。男女交际的开化，使男人恍然大悟：到底女人比男人够劲；也使女人私心窃喜：到底男人比女人过瘾。江雁容和一般女学生一样，虽然有家，虽然有打打闹闹七嘴八舌的同学，可是这些，都不能给她空虚的心灵予以帮助，使她仍然有“无助”的感觉。我们试看琼瑶这些过度重复的描写：　　“眼光有点彷徨无助。”

“那对无助而迷茫的眼睛。”

“无助的咬着大拇指的手指甲。”

“她那孤独无助的神情总使他莫名其妙的感动。”

“都像是她站在面前，眼中充满了泪水。”

“她的嘴微张着，带着几分无助和无奈。”

“满腹凄惶无助的情绪。”

“她泪汪汪的眼睛哀怨而无助的注视着他。”

唯一能给江雁容“助力”的，不是别的，就是一个男人。江雁容本来是怀疑有这种男人的，她曾向周雅安说：“我也曾经幻想过恋爱，我梦里的男人太完美了，我相信全世界都不会找出这样的男人，所以我一定不会恋爱！我的爱人又要有英雄气概，又要温柔体贴，要漂亮潇洒，又要忠实可靠，哈，你想这不都是矛盾的个性吗？这样的男人大概不会有的，就是有，也不会喜欢我这个渺小的，不美的江雁容！”

“不过，我也希望能好好的恋一次爱。我愿爱，也愿被人爱，这两句话不知道是哪本书里的，大概不是我自己的话，但可以代表我的心情。现在我的感情是睡着的，最使我在感情上受伤的，就是爸爸妈妈不爱我，假如我恋爱了，恐怕不会这样重视爸爸妈妈的爱了。”

江雁容这些话，站在一个女孩子的立场，是说得不错的。女孩子想爱男人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爱了男人“就不会这样重视爸爸妈妈的爱”也是常情。琼瑶在《窗外》里描写失败的一点是她把江雁容爱康南的原因，过度局限在“爸爸妈妈不爱”的一件伏机上。这是很不对的。我绝不相信“爸爸妈妈很爱”以后，女人就不找汉子！

魏子云在《从〈窗外〉观之》一文（《窗外》附录里），就受了琼瑶错误的描写的影响而发生错误的论断。魏子云坚持“江雁容并不是真心真意爱上康南”，他说：“他们师生相恋的发生，就江雁容来说，就如一位被放逐到一个无人孤岛上的罪犯，有一天突然邂逅到一位难友，他们相遇之后，一经相诉困境，就马上惺惺相惜的“情”投而“意”合起来。在江雁容方面所急于企求的是极早结束孤岛上的“罪犯”生活，所以对方的任何条件，对她都不在其考虑的范围之内，她只是急要抓住一样东西能渡出孤岛深渊。那么，江雁容之恋上康南，恰可以上述情形喻之。所以我认为他们师生相恋，并无“爱情”的基础；江雁容不过十八九岁，尚不知爱情的本质。基此，我们可以推想到，如果江雁容和康南结婚，必然不会幸福；作者已把他预想到的这个结果，淡烟似的迷漫在故事的气息中了。”

这是根本不通的话。写这些话，才表示自己不知爱情的本质是什么。试问他们的师生相恋，并无“爱情”的基础，那么相恋的基础是什么？对一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向往初恋的女孩子，除了“爱情”之外，难道还有更高深的或更卑下的“基础”吗？

【正因为“基础”是爱情】

正因为“基础”是爱情，所以江雁容和康南才开始恋爱，并且热烈的恋爱。

他们的恋爱虽然很热烈，可是却未能免俗。中国人对恋爱一事，总把它恶心的弄成两种模式：　　一，亲女儿式。

二，哥哥妹妹式（我一看到情书或者称呼中用到“哥哥”、“妹妹”的字眼就肉麻。）在《窗外》中，康南一开始是走着第一式，所以他写信给江雁容说：“你还年轻，前面有一大段的生命等着你，我相信我一定能看到你成功。到那时候，我会含笑回忆你的日记和你那份哀愁。

我曾经有个女儿，生于民国三十年，死于民国三十二年，我这一生是没有女儿可教的了！如果我能够，我但愿能给你一份父爱，看着你成长和成功！

“酒后提笔写这封信，虽乱无章，不知所云。希望你能了解我醉后含泪写这封信的苦心，有一天，你们成功了，我也别无所求了！”

在这种俗套的信以后，还是江雁容首先点破了他们之间的真正关系：“康南，如果你对我有某种感情，决不止父亲对女儿般的爱，你用不着欺骗自己！如果我对你有某种感情，也绝不止于女儿对父亲的爱！”

由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是师生关系，所以在意识里，他们都受了传统观念的影响而觉得“师生恋爱”总有点那个，有点不大正常，甚至不太体面。“中情怯耳”的康南，就会这样默然自问：“你为什么这样不平静？她不过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孩而已。你对她的感情并没有越轨，不是吗？她像你的女儿，她做你的女儿一点都不嫌大！”

这段自问里头所谓“感情并没有越轨”的话，是一句大有问题的话，也是完全不通的话。什么叫“轨”？什么是“轨”？男人能跟女人恋爱，男老师就不能跟女学生恋爱吗？“师生恋爱”，只要不像沈刚伯那样的犯重婚罪，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莫名其妙的是，传统中竟然跑出一种“师生恋爱大逆不道论”，这真是狗屁！

很显然的，琼瑶在《窗外》里，对“师生恋爱”这一基本观念并没有清楚彻底的理解，因此她在用字谴词中，也不能弄清一个被人们误解已久的观念。琼瑶对“师生恋爱”的观念，显然仍旧受着传统的羁绊，因此她不能运用清楚爽快的文字，根本接触这一“意底牢结”(ideology)。所以《窗外》男女主角的言行上，也就处处对他们的“师生恋爱”行为感到理亏情怯。康南就曾向江雁容的妈妈说：“我知道我错了，但感情的发生是无话可说的。”

所以，在康南的脑袋瓜子里，充满了“越轨”、“错了”的自惭情绪，这是很可笑的，很没有必要的。这些都证明了他们仍是传统观念的奴隶，并不是超乎流俗的人。

恋爱的当事人自己都这样窝囊，又何况捕风捉影的别人呢？那些说长道短的别人，岂不也同样是“泛道德主义”下的走狗吗？

“我也不相信。”这是叶小薰的声音：“康南是个好老师，决不会这么无耻！”

江雁容：“下午，一定会有很多同学来看你，做个好老师也不简单！”

“现在已经不是好老师了！”康南笑了一下。

“不要这么说，你把他看成魔鬼？”

“他糊涂到跟你谈恋爱的地步，他就是魔鬼！”

“这样的爱情就是有罪的！”程心雯斩钉截铁的说。

“江雁容，我们在学校里那么要好，我劝你一句！躲着康南，他不是个君子！”叶小薰说。

“我是指你这个不正常的恋爱，”那队长温和的说：“你看，像康南这种人的人格是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既不能忠于自己的妻子，又不能安分守己的做个好教员，给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几岁的女学生写这种情书……任何人都能明白他是怎样的一种人！”

多妙啊！一个和女学生恋爱的老师，居然就从“好老师”、“君子”一降而为“无耻”、“魔鬼”、没有人格，甚至连带这种爱情也是有罪的！请看这是哪一国的狗屁观念啊！这又是何等不通的观念啊！

琼瑶不知道——至少她没有努力证明——爱情的本质是什么，这是这本以“师生恋爱”为背景的小说的最大失败。相反的，读了《窗外》的人，不但不能从面对“师生恋爱”一点上得到观念上的厘清，反到更会迷离不已，这真是糟糕！

【妈妈管不着】

爱情的本质除了没有“名分的关系”（如“师生”和“大小姐和汽车司机”之类）以外，它还有一个重要的本质，就是“妈妈管不着”。

一般来说，每个女朋友都是可爱的，可是每个女朋友的妈妈却实在是不可爱的——她们可恨。女孩子的妈妈们，仗着她是女孩子的妈妈，仗着她们也做过“青春梦”，仗着她们的动机是所谓爱护女儿，所以她们总是死命把那臃肿的，停经期快来的身体，夹到她们的女儿和“那穷小子”中间去。又一般来说，女孩子妈妈们大多饱经忧患，咸盐比女儿吃得多，醋也吃得多。所以他们对人生的看法自然与女儿不同。她们的青春已经消逝，美容院和法国香水的挽救效果也越来越小，小到最后香水是香水，她是她。经期过去以后，她们已经不再是“女性”，她们只是“中性”的人。中性得跟宦官一样，也就益形乖谬。多年生活的惨痛经验，使她们深信一种“女儿钓金龟论”，这头金王八，是她多年钓失败了的，所以她寄全部的希望在她家的小姐身上。由大小姐开始，在妈妈梦中，有一长行的乘龙快婿的横队。可是事实的演变是，大小姐经常是第一个反叛者——爱上了“那穷小子”。于是母亲必须大哭大闹，必须平息大小姐的叛乱。因为她们深信：“老大若管不住，老二还得了吗？”所以杀鸡儆猴，妈妈必须防患于未然。

何况，母亲们心中还有她们的小秘密：她们也有过花呀草呀月亮呀“淡淡的哀愁”呀的时代，可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过去的影子却在她们的心里发酵，再配上她丈夫所没有的一切优点，终于使她们凝固出新的幻影。这种幻影，她们无形中要在女婿身上得到补偿。所以，女孩子常常摸不清楚为什么妈妈的眼光老是跟她差得那么远。她要纳闷：“那李敖型的男人那么可爱，为什么妈妈却一点不爱他？”其实她不知道：妈妈并不是在替女儿选丈夫，而是在替她自己寻找精神上的补偿者！

正因为妈妈这方面那么复杂，所以她总要化复杂为简单，有意或无意的，自觉或不自觉的，通通以“爱女儿”的名目来发展这些复杂——就好象大官们以“爱百姓”、“救国救民”的名目来发展他们的复杂一样。于是“母”、“女”和“穷小子”之间，就展开了一场空前的“大小姐争夺战”。大战的结果，一看下表便知：┏━━━━┳━━━━┳━━━━┳━━━━━┳━━━━━┓┃悲剧人物┃　目的　┃　结果　┃妈妈向女儿┃　女儿呢　┃┣━━━━╋━━━━╋━━━━╋━━━━━╋━━━━━┫┃大小姐　┃爱孝两全┃有爱无孝┃　　吵　　┃向妈妈哭　┃┃　　　　┃　　　　┃有孝无爱┃　　　　　┃向穷小子哭┃┣━━━━╋━━━━╋━━━━╋━━━━━╋━━━━━┫┃穷小子　┃抢大小姐┃　胜　　┃断绝关系　┃向妈妈哭　┃┣━━━━╋━━━━╋━━━━╋━━━━━╋━━━━━┫┃妈妈　　┃抢大小姐┃　胜　　┃低三下四　┃向穷小子哭┃┗━━━━┻━━━━┻━━━━┻━━━━━┻━━━━━┛在《窗外》里，故事的演变是朝“最后的胜利是属于妈妈的”路线走的，所以这个妈妈也煞是厉害。她曾宣言：“为了救江雁容，我可以不择手段，那怕她恨我！”所以她的一切作风，也就翻云覆雨，诡计多端。我们试看她的欺骗手段：“好，雁容，”江太太冷静的说：“我告诉你，天下最爱你的是父母，有什么问题都应该和父母坦白说，不应该寻死！我并不是不开明的母亲，你有绝对的恋爱自由和婚姻自由，假如你们真的彼此相爱，我绝对不阻扰你们！你为什么要瞒着妈妈，把妈妈当外人看待？”

“好了，现在你睡睡吧，相信妈妈，我一定不干涉你的婚姻，你随时可以和康南结婚，只要你愿意，不过我要先和康南谈谈。”

这一些话，是多么开明、多么冠冕堂皇的话呵！可是就在这些漂亮辞藻背后，这个停经前期的女人，开始露出白牙来了：“好！”江太太咬咬牙：“既然你已经认定了嫁他，我就守信不干涉你，你去通知康南，叫他一个月之内把你娶过去！不过，记住，从此你就算是和江家脱离了关系！以后你不许承认是江仰止的女儿，也永远不许再进我的家门！”

“好！”江太太气极了，这就是抚育儿女的好处！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对这个家的温情竟这样少！父亲弟妹加起来，还敌不过一个康南！“好”她颤声说“你滚吧！叫康南马上把你娶过去，我不想再见到你！就算我没有你这个女儿！去通知康南，一个月之内不迎娶就作罢论！从我面前滚吧！”

“好，”江太太的背脊都挺直了：“妈妈这样对你说，都不能让你转变！那么，起来吧，去嫁给康南去！以后永远不要叫我做妈妈！我白养了你，白带了你！滚！”她把腿从江雁容手臂里拔出来，毅然的抬抬头，走到里面去了。

在恨恨的连“好”四声以后，这个妈妈并没有让她女儿“去嫁给康南去”她的做法竟是：“收回这个日期，我不允许你们结婚！”

紧接着的手段是：

“在几度和康南偷偷见面之后，江太太忽然给江雁容一个命令，在她满二十岁之前，不许她和康南见面！否则，江太太就要具状告康南引诱未成年少女。江雁容屈服了，她在家里蛰居下来，一天一天的挨着日子，等待二十岁（法律上可以自由结婚）的来临。”

在这些一连串的威胁、虐待、软禁、“命令”以后，这个妈妈又表演了到刑警队告康南等等把戏，又发动家人亲友游说江雁容。总之，一切手段都用，用得都非常熟。

最后一着是一幕喊降戏。胜利者在高度优势下，居然手拿武器慷慨陈词起来，她向她女儿说：“我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对是错，全基于我爱你。”

“孩子，原谅妈妈做的一切，原谅我是因为爱你，妈妈求求你，回到妈妈的怀里来吧，你会发现这儿依然是个温馨而安全的所在。小容容，回来吧。”

“别以为我没有经过十九岁，我也有过你那份热情和梦想，所以，相信我吧，我了解你，我是在帮助你，不是在陷害你。”

“孩子，我一生好强，从没有向人乞求过什么，但是，现在我向你乞求，回来吧！小容容！父母的手张在这里，等着你投进来！”

在这些不断的威胁与感情的轮番攻势以后，我们《窗外》的女主角，终于“妈妈我服了！”

“妈妈，我屈服了！一切由你！一切由你！”她用牙齿咬住被单，把头紧紧的埋在被单里。

“妈妈哦！”她心中在叫着：“我只有听凭你了，撕碎我的心来做你孝顺的女儿！”

第二天，他们母女两人又表演了一次“母女泪”。

她们母女曾经谈了一个上午，哭了说，说了哭，又吻又抱。然后，江太太答应了撤消告诉，她答应了放弃康南。

于是，妈妈变成了伟大的胜利者。

当五年以后，江雁容的丈夫带给她的是下面的情节。

“我管你碰她们没有？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就该死！你卑鄙！你无耻！没有责任感！你不配做个丈夫！我是瞎了眼睛才会嫁给你！”江雁容大喊大叫，一夜恐怖的经历使她发狂。她用手蒙住脸。“好妈妈，她真算选到了一个好女婿。”

“她的手腕像折碎似的痛了起来，她挣扎着大叫：‘他（指康南）是比你温柔，我没有要嫁你，是你求我嫁给你！是妈妈做主要我嫁给你！’”

读到这些悔恨语的人，很容易想到英国怀特（William HaleWhite）的小说《艾丝特》(Esther)，和艾丝特向她母亲所申诉的悔恨。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伟大的母亲，已用她伟大的母爱，铸成了无法挽回的伟大错误！

在女儿方面呢？最后给她的感慨是：　　“我到哪里去呢？”

到最后，我还是做了母亲的叛逆的女儿！

凡是对人间世故稍有所知的人，都可知道单纯的爱，并不一定对人好，常反到会害了别人。江雁容的母亲对他说“我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对是错，全基于我爱你”一段话，言外之意，好象是说母爱是至上的，母爱导致的错误是可以被原谅的。这种倾向，在我这种受过思想方法训练的人来说，完全不能成立。十八世纪的日耳曼寓言家(Magnus Cottfried Lichtwer)就早已指出盲目热心只能坏事；同样的，我们也不能相信单纯的亲情就是盲目热心的护符。试问世间多少悲剧，不是打着“母爱”的旗号做出来的？试问又有多少自私与愚昧，不是亲情之下的痛苦产品？我们有新头脑的人，岂可以随随便便接受老一代的感情攻势？又岂可以不加批判的接受他们打着“善意”招牌而来的落伍安排？

琼瑶这本《窗外》的大毛病，就是她在爱情的本质一点上，没有发挥“妈妈靠不住”的清楚观念。不但没有发挥，她反倒把这个不知老一辈管辖限度的混妈妈，刻书成一个慈晖普被的伟大人物。这真是思路不清！

更思路不清的是，《窗外》这个电影已经开始拍了，其中关于故事的情节，已经有重大改动——一种比原著更有问题的改动。据赵刚在《空中杂志》第一一二期（六月十六日）《<窗外>电影的前奏》一文里的记述，改动的情况如下：首先谈一谈《窗外》这部戏的本身。琼瑶女士原著，是一部充满了感情的名著，所以才能博得读者的赞赏。因为它是一部小说，可以像原著一样，大家也会喝彩，可是如果原样的搬上银幕，就有部分值得商榷的地方，至少我们几个担任筹备及实际工作的人有此感觉，因此在改编剧本的时候，做了适当的修正。就像书中的师生恋爱问题，是个爱情纠纷的故事，同情男女主角的遭遇及情感的负担，而使得大家认为恋爱是不分年龄及身份的，而我们则不能强调这一点，我们把它处理成社会问题，是这个时代给男女主角带来的悲运，没有时局的变迁，不会有发生这件事情的可能，所以康南是现时代的牺牲者；而女主角江雁容则代表着一般少女共有的典型，尤其在少女成长期中的一个特殊阶段，由于她的幻想造成了这样一个悲剧，虽然康南牺牲了，而雁容却没有被牺牲，她有光明的未来。

读了这段话，我们不得不说：如此方向的“商榷”，是“商榷”不出好名堂来的。我们忍不住要问，什么叫做“使得大家认为恋爱是不分年龄及身份的，而我们则不能强调这一点”？根据琼瑶的原书，在爱情本质上已经写的不够清楚了，想不到电影一来，竟又增加一重浓雾！这是头脑明白的人绝对不敢领教的。

赵刚又说：

“至于家庭中的问题，我们更注意到一般家庭中常发生的现象，因为在家庭中，父母对子女的问题，有三种不同的情况，一种是对子女漠不关心，听其自然发展，这样往往会造成子女走入歧途的结果；还有一种是溺爱不明，一切听任子女，任性、放纵，结果也不一定理想；再一种是爱的管束，父母恨铁不成钢，爱之深责之切，稍有严格的感觉。我们在这部戏中就发掘出第三种典型来剖析，使能受到一种改变现状的效果，戏中母亲的爱是不容否认及抹煞的，不过这种爱太主观了，所以使女儿误会成为没有爱，只是冷酷；其实不然，也许这一点，跟原著不大一样，也可能是为原著中的父母做了翻案文章。”

显然的，这又是一次因改动原著，而暴露了改动者的观念，比有问题的琼瑶还有问题！

赵刚又写道：

“再比如康南之所以爱雁容，是一种‘情势所迫’，他爱他的女儿，他怀念他的女儿——这点跟原著怀念妻子不同，因为怀念妻子而发生这件事，在意识上就有先天性的不纯洁之感——才有雁容的误解，造成悲剧性的感伤。所以说这部戏里的人物，没有‘坏人’，没有‘不健康’的意识，虽然雁容因为她的幻想而造成康南的悲惨下场，她仍然是被误解，被同情的人。”

这段话的问题更大了。什么叫“康南之所以爱雁容，是一种‘情势所迫’”？“迫”个什么？男人爱女人是天经地义，有何“迫”可言？又和“爱女儿”有什么必要的关系？把这些不相干的扯在一起干什么？至于说“因为怀念妻子而发生这件事情，在意识上会有先天性的不纯洁之感”云云，更是我不明白的话。什么叫“先天性的不纯洁感”？从两性社会学来看也好，从文化人类学来看也好，从性的生物学来看也好，人类“先天性的”毛病，赵刚可愿知道本是“杂交”(Promisscuiy)的吗？人类的“先天性”既然不过如此，赵刚可知道“纯洁”云云或“不纯洁”云云都是没有“认知意义”(cognitive meaneng)的话头吗？

【不了解爱情的本质】

主持拍摄《窗外》电影的诸君，他们在康南对死去的妻子的一件事上，表现了和琼瑶同样的错误看法。这个看法的形成，是传统的“感情专一论”的作祟。在传统的看法上，感情专一是好的，不专一是不好的，甚至是邪恶的，这是根本不通的论调。有这种论调的人，完全不肯睁开眼睛，看看爱情的本质。

关于这方面错误看法的批驳，我在《张飞的眼睛》一文（《传统下的独白》）里会有详细的论列。我借着那绰号“情棍”的嘴，指出：“不能睁开眼睛的人就不配谈恋爱，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其实盲目的人是不配谈恋爱的，因为他们不会谈恋爱。盲目的人根本不懂爱情，他们只是迷信爱情，他们根本不了解爱情真正的本质：爱情不是‘永恒的’，可是盲目的人却拼命教它永恒；爱情不是‘专一的’，可是盲目的人却拼命教它专一。结果烦恼、烦恼、乌烟瘴气的烦恼！

现在人们的大病在不肯睁开眼睛正视爱情的本质，而只是糊里糊涂地用传统的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感情这东西不是阴丹士林，它是会褪色的。岁月、胃口、心情与外界的影响随时会浸蚀一个人的海誓与山盟。很多人不肯承认这事实，不愿这种后果发生，于是他们拼命鼓吹‘泛道德主义’，他们歌颂感情不变的情人，非议变了心的女人，憎恨水性扬花的卡门，同时用礼教、金钱、法律、证书、儿女、药水和刀子来防止感情的变，他们要戴戒指，意思是说：‘咱们互相以金石为戒，戒向别的男女染指’！这是多么可笑的中古文明！”

我又说：

“不错，感情专一是好的，白头偕老是幸福的，尤其对那眼光狭小主观过强条件欠佳审美力衰弱的男人说来更是未可厚非。但在另一方面，感情不大专一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好，在泛道德古典派的眼中，感情不专一是差劲的；在女孩子的眼中，感情专一的男人是她们喜欢的，但在唯美派的眼中，他实在不明白既喜欢燕瘦为什么就不能再喜欢环肥？在女朋友面前称赞了她的美丽之后为什么就不能再夸别的女人？若光看伊利莎白泰勒的美而不体味安白兰丝的美，未免有点违心罢？”

我这些打开天窗说的亮话，都是很正视现实，很正视人性限度的老实话，也是宣扬人生该多彩多姿的老实话。有了这种观念的人，他的情操一定是开放的，不做无谓的痛苦的；他的为人也一定是一个勇于生活勇于爱人的情圣，而不是一个钻在牛角尖里为抽象名词痛苦终生的傻瓜！

在《窗外》的故事里，康南太太是在他逃出大陆以后，“逼她改嫁，她就投水死了”的。这一事实，是国难影响家毁，不是康南个人感情上的“罪过”。琼瑶在小说中把康南描写出内心的愧疚，这还是观念不清的毛病。我们看《窗外》中的文字，便可了然：照片上的大眼睛静静的望着他，他转开了头。

“你为我而死”，他默默的想。“我却爱上另一个女孩子，我是怎样一个人呢？可是我却不能不爱她。”

程心雯说：“……他太太为他跳河而死，以及他为他太太拒绝续弦的事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假若他忘掉为他而死的太太，去追求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学生，那他就人格扫地了，江雁容也不会爱这种没人格没良心的人的。”

这里所谓“我是怎样一个人呢”，所谓“忘掉为他而死的太太”，都犯了观念极度混淆的错误。都是些没有必要的观念。它们都是我前面指责的“感情专一”的毒害，这些有毒的思想，除了把人生搅成不必要的痛苦陷溺外还有什么积极的价值吗？

琼瑶是好孩子，是女孩子，是观念在传统圈子里打圈圈的“作家”，所以以她的头脑，实在无法了解现代爱情的本质，因而一碰到这类像“诡论”(paladox)一般的题目，她实在无法纵笔如飞。所以倒霉的康南，在她的笔下，竟变成了一个充满罪恶感(the sense of sin)的“负心汉”，而这种罪恶感，又直扑江雁容而来，使她也被冤冤枉枉的扑成了“共犯”！

像这类因对爱情本质了解不清而发生的谬误，在《窗外》全书里，还多着哩！我随手抄几段：“我如果真存心玩弄你，这么久以来，发乎情，止乎礼，我有没有侵犯你一丝一毫？”

“像一股洪流，康南被淹没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找寻她的嘴唇。”

“不要，康南！”她挣扎着坐起来，把他的手指压在自己的唇上，低声说：“康南，这嘴唇已经有别的男孩子碰过了，你还要吗？”

“雁容，”江太太突然紧张了起来。“告诉我，他有没有和你发生肉体关系？”

她转过头来，望着队长的脸：“假若你要对爱情判罪，你就判吧！”

那队长深深的注视她一会儿，笑了笑。“我们不会随便判罪的，你和他有没有发生关系？”

“何不找个医生来检验我？”江雁容生气的说。

“你的意思是没有，是吗？”

“当然！他不会那样不尊重我！”

请看上面这些话，通通都是有问题的话。什么叫“发乎情，止乎礼”？什么叫“侵犯”？什么叫“这嘴唇已经有别的男孩子碰过了”？什么叫“不尊重”？……这些片段语句，通通都是我所谓的“泛道德主义”的作祟。对这个问题，我在《论<处女膜整形>》、《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里，已有详尽的申述，这里不再多说。我只是指出：“康南和江雁容既然接吻、拥抱都来过，却单把‘发生肉体关系’看作特殊，实在没有必要，也实在不通。”老实说，在我李敖眼里，男女相悦，基于爱情，没有一件事情是不能做的、是有程度之分的。我实在笨得不能懂得什么“发乎情，止乎礼”的玄理。我不知道这个“礼”是他妈的什么？男女谈情，是心灵的愉快；男女性交，是肉体的愉快。男女既可以谈情，为什么不可以性交？难道谈情是清高，性交就是“侵犯”、“不尊重”，吗？这是哪门子的狗屁观念呀？

琼瑶笔下之所以有这些“侵犯”呀“不尊重”呀的字眼，究其原因，又要怪她传统的“唯灵论”的偏见。在“唯灵论”者的眼中，“灵”是好的，神圣的；“肉”是不好的、卑下的。我实在看不出这种不通的观念有什么通达的根据。我是学历史的人，我探源出这种灵上肉下的思想是来自中古前期的基督教。基督教相信克制肉欲是导向灵魂求生的必要途径。所以教棍子们慢慢将灵提升，直到不近人情的程度。教会中的学者，他们极端迷信心灵提升的成效，甚至有一位学者说，只要不怀邪念，一个信奉天主的人可以摸摸修女的乳房！这真是佛门弟子所谓的“目中有色，心中无色”了！

历史上最明目张胆的主张灵肉平等的人，依我看来，该算英国诗人勃郎宁。这位十九世纪的大人物，在他美丽的诗里，曾有这么一句：“灵对肉的援助并不比肉对灵来得多。”(……Nor soul help more;now than flesh soul.)我觉得这是对灵肉观念的最伟大揭示。这种提示，值得今天每一个脑袋“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人猛省。从这个角度来反省《窗外》，我们不免觉得，琼瑶的“灵魂”里，似乎极少对“肉体”的确认，这真是她最大的悲哀！

【“撕碎我的心来做你孝顺的女儿！”】江雁容在最后向妈妈屈服的时候，她心中的叫喊是“妈妈，我屈服了！一切由你！一切由你！……我只有听凭你了，撕碎我的心来做你孝顺的女儿！”这段话是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现时代里子女对父母尽孝的限度问题。说具体点，就是江雁容该不该“撕碎”她的心，来做她妈妈“孝顺的女儿”的问题。

看了我前面提出的“妈妈管不着”的见解，人人都可以推测我是坚决反对子女要“撕碎”自己的心去“孝顺”父母的。

我的辩护理由很好玩：中国古代不是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高论吗？毁伤“身体”，不是被视为大不孝吗？那么“撕碎”自己的心，算不算是“毁伤”呢？如果是“毁伤”，难道可用“毁伤”来“孝顺”父母吗？

这种辩护，是我有意引导“传统”打架，用来证明真正的传统本是漆黑一团，它们中间的矛盾荒谬是拈之即来的。

对《窗外》的女主角来说，她对“孝顺”的观念，显然是继承了传统上的矛盾与荒谬。她曾努力去想做“好女儿”可是她“总是失败，在家里不能做好女儿”因此她精神极度痛苦。在痛苦的边缘，矛盾心理激发了江雁容的怀疑，她会这样的质问：“妈，你别这样不满意我，我并没有向你要求这一条生命，你该对创造我负责任，在我生命中全是痛苦，假如你不满意我，你最好把我这条生命收回去！”

这种质问，很可引证中国古人的调子。汉朝的王充在《论衡》的《物势篇》里就曾说：“儒者论曰：天地故生人，此言妄也！夫天地合气，人偶自生也。犹夫妇合气，子则自生也。夫妇合气，当时欲得生子，情欲动而合，合而生子矣！且夫妇不故生子，以知天地不故生人也。”

就正因为王充相信夫妇不是有意生子女，而只是“情欲动而合”的产物，所以他这种开明观念，也最能引动其他开明人士的看法。果然到了孔融的时候，这位孔夫子的第二十代孙子，居然提出了青出于蓝的惊人议论，他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物寄瓶中，出则离矣！”（《后汉书》孔融传）琼瑶笔下的江雁容的口气，颇有古人这种“父母于子无恩”的味道，这是很明白的看法。但是，由于《窗外》作者本人对这个大问题缺乏进一步的清晰认识，所以她这种上附古人的议论，也只落得灵光一闪，稍现即逝了。这是很可惜的现象。

灵光闪过了以后，我们的琼瑶，又带着她的女主角，走向了尘封的传统中去：江仰止哑然无言，半天后才说：“如果你坚持这么做，你就一点都不顾虑你会伤了父母的心？”

江雁容满眼泪水，她低下头，猛然醒悟，以父母和康南相提并论，她是如此偏向于康南！在她心里，属于父母的地位原来只这么狭小！十九年的爱护养育，却敌不住康南的吸引力！她把父母和康南放在她心里的天平上，诧异的发现康南的那一端竟重了那么多！是的，她是个不孝的孩子，难怪江太太总感慨着养儿女的无用，十九年来的抚养，她羽毛未丰，已经想振翅离巢了。

看呀！来了！“不孝”来了！这是何等重大的罪名！何等深沉的压力！在这种“亲恩”似海的澎湃下，小小的江雁容，又怎么能够不做“孝顺”的“女儿”呢？在这里，琼瑶的描写见出了功力：“妈妈马上就会知道了，假如她看到我这样子躺在你床上，她会撕碎我！”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我累了，康南，我只是个小女孩，我没有力量和全世界作战！”

对了！她没有力量和全世界作战！她不得不“撕碎”自己的心，否则的话，“爱”她的妈妈会来“撕碎”它！

【苍白，永远是苍白】

于是，这失望的、不快乐的小女孩，终于走上了“苍白”的境界。在这一点上，琼瑶用尽了她的文笔，音调的辗转着“苍白”的句子：“他望着这沉静而苍白的小女孩。”

“使那张苍白的小脸显得脱俗的秀气。”

“那份寂寞和那份忧郁，那苍白秀气的脸。”

“这张苍白而文静的脸最近显得分外沉默和忧郁。”

“眼前立即浮起江雁容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和那对朦朦胧胧，充满抑郁的眼睛。”

“她苍白的脸显得更苍白。”

“这张苍白的小脸多么可爱！”

“更加苍白的脸在他眼前浮动。”

“苍白的脸全被那热情的眸子照得发光。”

“苍白的脸色。”

“苍白的脸上有着失望。”

“江雁容站在那儿，苍白、瘦弱、而憔悴。”

“她哽塞住，说不出话来，脸色益形苍白。”

“苍白的脸上泪痕狼藉。”

“江雁容更加苍白了。”

“露出江雁容那张苍白的脸。”

在这些近乎累赘的“苍白”布局以后，《窗外》走向它故事的收场。全书共提到“窗外”一字九十五次，其中有四十二次提到《窗外》——好一个《窗外》！

【我们该有新境界】

琼瑶虽然这么吃力的提到这么多的“窗”子和“窗外”，可是我现在却不得不写出——没有窗，哪有《窗外》？

表面上看，这是一件“伤感情”的事，可是我没法忍耐，我不得不说。我觉得必须由我起来说话，才能阻止今日文坛上的陈腐风气，才能挽救广大青年少年，使他们知道他们只不过是在暗室中被熏陶、被围困，使他们知道暗室之中并没有“窗”。那些所谓“窗”，只是马奇诺防线中画在墙上的假窗子。真正的“窗外”，绝不是台湾文坛乌烟瘴气这一套！

基于这种信念，我觉得我必须用牛刀杀鸡，彻底扫荡他们。而在这庞大的扫荡战里，可怜的琼瑶竟首当其冲，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根据今年一月二十三号《徽信新闻报》周刊《访青年女作家琼瑶》的记录，说琼瑶的写作：像丰沛的春晨的露珠，写出了年青人，这一代青年的梦和希望——心底的郁思和眼前的太阳。

在许多学生和年青人的臆底，琼瑶的笔，正如青春的彩像，勾出了黛绿年华的诗篇；也是属于这个年代的讴歌，使人能感受到翡翠色的生命乐章。

琼瑶本人，真的如这些肉麻麻的绮词丽句所说，写出了这一代青年的梦和希望了吗？这是一个有意义的题目。

我的答案是：如果这一代青年的梦和希望竟是花呀草呀月亮呀“淡淡的哀愁”呀妈妈的话呀罪恶感呀传统的性观念呀皱眉呀无助呀吟诗呀苍白呀……这一套的话，那么这本《窗外》的作者，显然是这些“梦和希望”的代言人。岂只是代言人，还是他们的偶像，她的书是他们的经典。她在传统的集中营里面，为软弱的一代编织了新的文纲，使他们僵化了思想，走向了做顺民之路。这些“罪状”又岂是善良的琼瑶想象得到的呢？

当然想象不到！琼瑶自己，只是“童子操刀”而已。她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只是梦游太虚幻境，然后把梦游的记录，努力写成一部部的“春晨的露珠”。然后再由这些露珠，甘露普被般的洒到小百姓的头上，从女学生到男老师，从女学生的妈妈到欧八桑，使他们每个都会跟着琼瑶做《烟雨朦朦》般的《六个梦》，梦里有《幸运草》，有《菟丝花》，有《几度夕阳红》。什么都有，只是没有窗户外面的真正男子汉，和那朝男子汉光屁股的洒脱绝世满不在乎的女人。

琼瑶在最初写《窗外》的时候，一共费了六年的时间。六年间时写时停，很是辛苦。她曾经写过七万字，又把这七万字撕掉重来，可以看出她写得多么卖力。《窗外》一书印出来以后，忽然使她“暴得大名”，使她感到原来这个调调儿的小说竟可受这么大的欢迎，因此她欣然再弹此调，这就难免有“媚世”之议了。试看琼瑶《徽信新闻报》记者说的话，便可明白：“到目前，我的小说还没有脱离生活，那就是青年人的生活，青年人的感情，青年人的幻想，大家可以彼此有灵犀一点通，引起共鸣。比如说《窗外》能引起青年朋友的注意，我相信那是因为我对女学生的生活写得比较没有离谱太远。”

用“媚世”的写作来取得读者的“共鸣”，这是我们不敢领教的作法。据我所知，一个拿笔杆的人的责任，并不一定在投群众之所好。有时候，我们甚至该抨击群众，向他们棒喝，给他们指点，我们有时候要不相信什么“是非自有公论”等屁话，我们要自信，“公论”是老子们创造出来的。老子们引导群众，影响他们使他们追随我们去“人同此论”，去追求至善，这才是拿笔杆的人应有的抱负。有这种抱负的人，他不相信“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等鬼话，因为这本是史太林的鬼话。人民许多时候是愚蠢的、软弱的、盲目的，我们拿笔杆的人，对民众不能牺牲我们的信仰，降格取媚，相反的，我们反到要诱导他们，使他们逐渐放弃愚蠢软弱与盲目，一同走向现代化的中国。

用这种尺度来测量今日的台湾文坛，我们不难看出到处都是向群众取媚的作品，这真是我们的大悲哀。琼瑶在这些人里面，是“取媚”得最成功的一位，所谓“那就是青年人的生活，青年人的感情，青年人的幻想，大家可以彼此有灵犀一点通，引起共鸣。”这是十足的取媚的嘴脸，是我们实在无法忍受的怪论。

我们要问：今日“青年人的生活”像是个青年人的生活吗？今日“青年人的感情”又是什么样的糟糕感情？今日“青年人的幻想”又何等可笑呢？在这些现状之下，大家彼此“心有灵犀一点通”是通不出什么名堂来的，大不了是相对唏嘘同声咨嗟而已。大堆人中，甲和乙没有什么意见上的不同，丙和丁又没有什么观点上的两样，大家是那么样的相似，相似得没有奇思，没有个性、没有不受老顽固压榨过思想。我们手执笔杆的人，面对这些软扒扒的风气，我们怎么能够也随波逐流呢？我们一定要站起来，告诉青年人，什么生活才该是他们应过的生活，什么感情才该是他们应有的感情。我们要敲打出一种声音，然后从他们身上，得到这种声音的回响；我们不该附和着他们，与他们的错误“灵犀一点通”，用做“共鸣”式的二重奏！

在这些博大的原则底下，在这些遥远的方向底下，作为新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我们必须向一切陈腐的、落伍的、八股的、神怪的、闺秀的混乱思想宣战，我们不再容忍它们来毒化青年少年的思想，蛊惑这些清白小朋友的心灵。

作为一个作品有“市场价格”的“作家”，琼瑶应该走出她的小世界，洗面革心，重新努力去做一个小世界外的写作者。她应该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花草月亮和胆怯的爱情之外，还有煤矿中的苦工，冤狱中的死囚，有整年没有床睡的三轮车夫，和整年睡在床上的要动手术才能接客的小雏妓。……她该知道，这些大众的生活与题材，是今日从事文学写作者所应发展的新方向。从事这种题材的写作，它的意义，比一部个人的爱情小故事要大得多。一部斯多威《黑奴吁天录》，可以引起一个南北战争；一部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可以诱发一次农奴解放。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一定在动脉深处，流动着群众的血液。在思想上，它不代表改革，也会代表反叛。但在琼瑶的作品里，我们完全看不到这些。我们看到的只是私人小世界里的软弱，不但作品本身软弱，她还拐带着人们跟它一起软弱。恰像那英国诗人布雷克所写的：“每张我碰到的脸上都有一个痕迹。软弱的痕迹，苦恼的痕迹。”(A mark in every face I meet,marks of weakness,marks of woe.)够了，够了。我们不再需要软弱与苦恼的痕迹，不再需要软弱与苦恼的文学。时代已经苦够了我们，我们需要的，是阳刚、笑脸与活力。在三百四十三页的《窗外》中，江雁容平均每十页哭一次，再加上她妈妈的眼泪和康南的眼泪，已经“泪如雨下”了。我们怎么还吃得消？琼瑶如果非朝言情小说的路上走不可，那我也劝她多走走莎冈式的路线，而不要只走前期奥斯汀的路线。莎冈笔下的女娃儿，不像江雁容那样的诗词歌赋，甚至不读《罗亭》，也不读《忧愁夫人》，但是她们是活生生的现代女性，有热情、有勇气、有曲线、有伟大的灵魂、也有肉。我盼望在琼瑶的笔下，能够迟早汹涌出这种新时代的女性，不再“泪眼向花”，而去“笑脸上床”。如果这样，我们的时代，也就越来越光明了！

附记

这篇文字的范围，不限于书评，所以也不从严格的书评方式来写。《窗外》这本书在文字技术、文体运用、引证错误和情节矛盾等方面都有许多可指教的地方，我都不写了。

（《文星》第九十三期，一九六五年七月一日。）

附录一

闺秀派呐喊了（刘金田）

——《象牙塔外是什么》读后从李敖批评了《窗外》以后，文坛的闺秀派不嘻嘻了，不露酒窝了！因为李敖抓到了“痒处”，搔到了“不应该搔”的地方。于是有人说：“李敖好坏哟！”《象牙塔外是什么》就是典型的例子。

女人有些地方很可爱；但女人有的时候会装“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可怜相。她们需要“同情”，需要“谅解”，甚至于需要“抚慰”。可是李敖却偏偏不这样，当李敖探索《窗外》时，是粗里粗气的，毛手毛脚的。他说：“琼瑶除了有着一双——我只摸到——皮肤很好的手外……”这种唐伯虎点秋香“不懂”“三笑”的段法，是那些在“面子”上不愿“玉指迎春风”的闺秀派所不能容忍的。于是闺秀派之一的蒋姜在《文星》呐喊了：我没有办法不说它是使人失望的，因为（请读者特别注意“失望”下面的“因为”，明眼人不难看出因为什么的。）从他的文字里，我看不出一点真诚，我也没有读到同情与谅解：他有的只是一种嘲谑的狡猾，和一种让人汗毛竖立的自我炫耀，为此他根本不够资格批评，如同他对《窗外》没法忍耐一样，我也忍耐不住，也不得不说。

这不是很明显的她们要“真诚”“同情”与“谅解”吗？这种可怜兮兮又带点“雌威”的娘娘腔；这种“不得不说”被挤出来的呐喊，真有些煽动性的“虽爱犹怜”。

显然的，今天的闺秀派已在文坛竖起她们的“芽芽爱情”，种下了她们的“花花草草”，歌着她们的“秋月夕阳”，在象牙塔里欢饮别人送给她们的“才情出类”的葡萄酒。在这里，我要请几位闺秀派的代表出台亮亮相：　　首席代表：琼瑶。

代表：蒋芸、喻丽清、季季。

我把季季请出来感到非常抱歉，我记得我曾花六块钱的车费专程到《微信新闻报》社去花三块六毛钱买她的《来自荒冢的脚步》。我所以颁给她“季军”的代表，是因为她的行动是反“闺秀”的，而她的作品却在闺秀派的路上兜圈子，就想手里抓着“四五条”、来了张“七条”，打了没有五六七的“姐妹花”，不打怕“合不倒”的犹豫心理。

至于蒋芸和喻丽清呢？被“巍巍中华”“堂堂大国”的中华民国文坛捧为最有前途的散文家。然而，她们的作品给了群众些什么呢？除了给贾宝玉型的男人增添了一些美丽的“葬花辞”以外；给林黛玉型的女人绣了几个“绣荷包”以外！在战争边缘的台湾，实在挤不出“头一胎”又浓又醇的奶水，连又清又淡喂“满仔”的奶水都挤不出来。

令人迷惑的是：那些高喊“战斗”口号的人，那些搞“反共”艺术的制片家，却一股脑儿的把闺秀派的作品拍成电影。这种电影，除了给那些希望“长生不老”的老头儿带来一点“返老还童”的“幻觉”以外，给那些“情窦初开”的女学生制造一些“芽芽爱情”以外，对我们这个需要改革、需要战斗、需要现代化的社会毫无帮助。

令我更迷惑的是，那些搞战斗文艺吃饭的老评家，只会盲目地跟着推“炮”的谢冰莹开“卒”过河向空军军眷郭良蕙进剿。面对这股闺秀派的暗流，面对这些削弱战斗精神的作品，面对这些“待字闺中”的文字美人，却装聋做哑，不肯挺身出来点正义之火，扑文坛的花蝴蝶。而让眼前那一流卫道者把《窗外》捧上摩天楼，让“不够资格批评”的李敖打了“明是非”的头阵，丢了一颗使闺秀派“心碎”的手榴弹，这是何等滑稽的事啊！

在整个文艺批评领域中，李敖的牛刀小试未必很正确，但他至少是试了一下，大胆地对闺秀派“将”了一“军”，这种大胆是值得赞扬的。这种大胆使闺秀派的预备队在惊慌中伸手“上相”，在惊慌中提笔写下：“何等的无知！何等的疯狂！何等的愚昧！”但有一点是清楚不过的，那就是闺秀派和泛道德主义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早已在瑞滨海水游泳场要留孩子大胆地教她们游泳了！这种欲脱怕光的水上嬉戏，要比唐玄宗和杨贵妃进步一百倍，不是李白那句“春风拂栏玉华浓”所可以形容的，不是泛道德主义者的笔所能“断流”的！

在这里我要特别指出，用不着思考，用不着放在照妖镜下面去照，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所谓“错误”“痛苦”“代价”背后所隐藏着的传统思想的余渣，以及林黛玉型的落在金盘里都不发出声音的眼泪。作为一个时代儿女，一个在青春的激流里寻找生命真谛的人，如果不跳出痛苦的圈子，不付出一点聪明人认为傻瓜的代价，在人生的途程上将永远夺不到锦标！永远拿不到金牌！

更可笑的是，这位年轻有前途的散文家，这位对李敖“倒了胃口”的新青年，竟在“象牙塔外”的走廊下扮演起红楼梦的“贾母”来，她要李敖看第八艺术的“浪子回家”“浪子出走”，她要李敖“后悔”“改过”。她把训导主任要学生写“悔过书”那种一个毛园一个坑的公式往李敖头上套。我老实不客气的说：李敖不是“大观园”那一群，不是“荣国府”那一伙，他是无家（孔夫子做过司寇）可归的流浪汉，没有园子可观的水手，他要解传统的缆绳，他要起思想的锚，他要勇敢的向前航行！“大观园”的人看李敖是粗鄙的、疯狂的。而李敖看闺秀派的作品是“满纸荒唐言，一把伤心泪”，这是必然的现象。因而，盘旋在蒋芸脑子里那点“不成熟”的具有“统治性”的“母爱”也就成了多余！

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当闺秀派笔下的女主角面临“亲情”与“爱情”抉择的时候，她们虽然屈服在“亲情”的压力下，但她们的基本思想却是“叛母爱”的，这种在思想上叛而行动上叛不了的情形，在《窗外》表现得非常真切和露骨（这点是李敖评《窗外》所忽略的）。这种叛母爱思想的酝酿，这种在思想上肯定的否定，完全是由于传统的压力加诺于她们的，她们没有理由相信母亲永远是对的！“哺乳之恩”和“情爱”根本不来自一条河，想把“母爱”和“情爱”回合是绝对落伍的！

我们有理由相信，澄清这种观点的时候也就是觉醒的时候，也就是“自己服从自己思想”的时候！由于琼瑶的笔使江雁容在秋风秋雨里苟延生命，但还有成千上万的江雁容继续在反抗，继续在努力，她们必然会冲出“母爱”的铁丝网，会跃出“孝顺”的烟幕而看到光明，会擦干眼泪步上胜利的坦途！

在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了《几度夕阳红》给李敖的《没有窗，哪有<窗外>？》作了穿针引线的注脚。

“你走了，我就天天坐在窗子前面，天天时时刻刻，等你回来。”（三一七页）这不该是巧合吧？这种王宝钏式的“等待”思想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多少女孩子死心塌地等她们的“留学郎”，等呀等的，等到最后还是“望穿秋（海）水不见伊人”。这一切的一切都证明闺秀派跳不出传统的死角！

在不久以前，报纸上有这样的花边新闻：“台北市议长敲木槌，议员敲桌子。”今天蒋芸站在“象牙塔外”，站在《窗外》之外，自以为握住了“神圣的木槌”，对“多言善辩”的李敖敲它几下。事实上蒋芸敲的不是木槌，而是桌子。蒋芸想在“文坛”握把柄“神圣的木槌”，还有一段很远的距离。

做为一个闺秀派的代言人，作为一个泛道德主义者的前卫，作为一个捍卫“亲情”的尖兵，这种敲桌子式的呐喊，不仅护不了闺秀派思想的航，不仅缝不拢目前台湾“道德裂痕”的创口，不仅扶不起脚杆子软的亲情，连“人道主义”（Humanitarianism）的齿轮都扣不上。充其量也不过对李敖说：“你这个坏东西，拧得人家好痛哦！”

一九六五、十、六 于碧潭

（《文星》第九十七期，五十四年十一月一日）

附录二

从《窗外》到《象牙塔外》（张润各）——读李敖、蒋芸二位先生大作有感李敖先生写了一篇文章，批评琼瑶女士的小说《窗外》，登在第九十三号《文星》上。蒋芸先生看了不顺眼，又在《文星》第九十六号上，把李敖先生呵斥了一顿。

对于十几年来在台湾文坛的作品，我只在一干“卫道者”的“义务宣传”之下，看过小半本郭良蕙女士所写的《心锁》。郭女士为了这本书，丢了写作协会的会籍，正人君子群起而攻之，骂她“下流”、“无耻”。我不信邪，偏要看看它，“败坏名声”到什么程度。于是，忍痛花了八元新币在台中的旧书摊上买到一本。原来论露骨它不及《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论含蓄不及陈定山先生的《五十年代》（我是在《中央日报》的连载栏里，游目所及，正好看到华子鱼和还珠灯花一熄，使已玉种蓝田的那一段。）格调低下，文字粗俗，以言文艺，少说点，起码还差孙猴子一个筋斗云那样远的距离。我看未及半（另外一大半实在没有兴趣再看下去了，只好自认倒霉，把它填了字纸篓），似乎已能意会那郭女士写这书的心里，即一方面她想迎合一般读者的“低级趣味”，以她的“大牌”来写这样一本书，未必能刺激读者的胃口，造成畅销，狠狠地捞上一票；另一方面，她又没有力量真正冲破“礼教”的堤防，不敢离谱得太远，怕遭受传统的鞭挞而致无所容身。像这样粗制滥造，藏头露尾的玩意儿，原不值得多加理睬，让它自生自灭好了。偏有一些“完人”、“圣（读如剩）人”，和贤（读如保）人硬要去揭发它，贬斥它，以致像我这样本来不想看的人，也正在好奇心的冲动，给抓了一次大头，真是冤哉！闲话表过，言归正传。

我没有看过《窗外》，不敢说李敖先生批评的对或不对。但李敖先生大文中若干新的观念，我愿意表示附条件的赞成。

像《孔雀东南飞》那样的悲剧，不知在我国社会上演了几百千万回，给地狱平添了几百千万的冤魂。而那些悲剧的导演者，法律没有制裁她们的条文，舆论且擎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大众为她们撑腰。做父母的，可以在害死人不赔命的特权庇护下，竟无一点忏悔的意思。

像江雁容的妈妈那种老婆子，我们再试一闭目沉思，便不难想象得出她那一副臃肿愚蠢，左手插腰，右手倒握鸡毛杆子，怒眉嗔目，口沫横飞的母夜叉嘴脸。她，行为乖谬，思想顽固，发髻上插着一面“家主婆”的杏黄旗，企图以“暴君”的姿态，威临一切。子女在她的面前，不是以独立的人格者而存在，而是以“金丝雀”的身份或经济的利益而存在。自由受不到她的尊重，就因为她的脑子里压根儿没有自由这类概念。子女没有发言的权利，就因为她根本不给别人发言的地位。子女的爱（异性）与被（异性）爱，都要经过她的授权与审查，而她这道铁栅栏，往往就是鬼门关。就琼瑶书中的故事来说，康南、江雁容和江雁容的丈夫还算是幸运的，至少还都保住了一口气。不然的话，万一康南被她“嫩”死了，江雁容被她“爱”死了，江雁容的丈夫被她“宠”死了，她的损失是什么呢？两行眼泪，一把鼻涕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再往深一层研究，她凭什么敢于这般专横？江雁容凭什么要“撕碎我的心，来做你孝顺的女儿”？一言以蔽之：传统！罪恶的传统！“子甚宜其妇，父母不悦出”。在非父母之命不得为婚的传统支配下，儿子是替父亲讨老婆，女儿是替母亲嫁丈夫，当事人不过行礼入仪而已。所以我说这个滥传统就是她们生杀予夺的权源，它想一方硕大无朋的化石，强硬、冷酷地压在每一个历史儿女的头上，寒光四射，鬼气森森，使你不敢怀疑，不敢抗议，不敢逾越。被压的人，只能简围以死、畏缩以求自全，看不到天日，看不到外面广大的世界。江雁容的妈妈，就是在这个传统的包庇之下，才敢横行霸道，一手造成了三个人的悲剧。而江雁容，与其说是撕碎她的心，做这个老婆子的孝顺女儿，毋宁说自认无力反抗传统的迫害，不得不扯起白旗，走向传统的祭坛。

虽然，我们不敢说传统一律不好，但传统中的不好部分是人性的枷锁。如果我们没有勇气扎碎这一副枷锁，那我们大家的独立自主性都大成问题。老一辈的人，传统是他们的宗教，中毒已深。而他们许多既得利益，也须借重传统的支持。在这种情形之下，要他们重新检讨传统带给民族的不幸是不可能的，我们不存在奢望。所幸他们去日无多，就让他们去殉葬吧！只要我们较为年轻的一代，能保持澄明的神志和独立特行的风格，不受他们的感染，则传统是不难被摧陷，被修正的。话说回来，江雁容的妈妈，既然充当了传统的刽子手，活生生地腰斩了三个人的幸福，像这样罪大恶极的愚行，还有什么可以原谅的。然而，蒋芸先生却写道：父母基于爱而加以管束，因而引发的行为，无论如何是无可厚非的。又说：“没有一个父母不喜欢自己的儿女过的很好。”蒋先生这个论点，太泛了，显然还是中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一谬误前提的毒。我且提出四点来向蒋先生请教。

一，“管束”，是对不正当的行为而言。想江雁容那样一个十八、九岁的大闺女，各方面都已达于成熟，已经具备了被人爱和爱人的充足条件，她精神上需要异性的爱情，乃是天经地义的事。而她之爱上康南，只要别人不把她当“摇钱树”、去钓“金王八”，她便绝未妨害任何人的利益，也不侵犯任何人的权利，用得着什么管束？

二，生活过得好与不好，完全要靠事实来证明，不是旁人的主观可以强加设定的。江雁容的母亲。硬要逼着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一开始就是不幸的，故后来的不欢而散，痛苦下场，都是顺理成章的事。请问：“这个责任应当由谁来负责？”

三，前些时各报纸刊载着一个姓李的父亲，为了要另巨额保险金，连杀二子的兽行。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种人，连一只狐狸都不如。请问似此野蛮而无人性之行为，能用得上“没有一个父母不喜欢自己的儿女过得很好”这一逻辑否？

四，台湾的养女制度颇为盛行。绝大多数的父母都不怀好意的。多少可怜弱女子正辗转呻吟于他们的养父母的淫威之下。我们幸免于难的人，正应该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口诛笔伐，做她们的声援，期能减轻其所遭受的虐待至最低限度。蒋先生！您可曾设想过，您这样毫无保留地替她们辩护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怕：“我深深的相信，您这种观念，无异于给那些蛮不讲理的父母们制造定影液，她们也要闻蒋芸之言以自壮，奔向蒋芸所指示的道路，沾沾自喜的嚷着：我们的专横霸道，又多一层理论基础了。”果尔，您想：“将有多少人将投身于一间更大的暗室里，在那里仍被围困，那里也没有窗，没有空气，只看见一片黑黝黝的大海，看不到边际，这岂不是一件更糟糕的事？”

儒家学说，过分夸大了父母给予子女的恩义，写假形成一种泛孝主义的文化。在这一文化笼罩之下，子女都成了父母的债务人，而且永远偿还不清。在这一文化笼罩之下，“埋儿奉母”列入了“二十四孝图”（现在本省民间还看得到这张图）之一。现在李敖先生拾古人（王充、孔融等）牙慧，站出来主张“父母于子无恩论”，蒋芸先生不赞成。

要说父母于子全无恩义固然未必，但这种恩义无神秘的意义。它，一如母老虎之待雏虎，老母鸡之待雏鸡，都是基于一种单纯保重的生物学上的传统保种本能。子女羽翼既成，父母便算尽到了保育的责任，从此把手放开，让他们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开创自己的天地，让他们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子女所当报答于父母的，顶多亦只限于这个生物学的范围，养生送死而已矣。独立自主的人格，不应作为祭坛上的牺牲。

琼瑶书中有“感情并没有越轨”一句话，李敖先生在说了这是一句大有问题的话，也是完全不通的话之后，连问：“什么叫‘轨’？什么是‘轨’？”这两个问题我可以试做一条答案如下：“这个轨，是周公设计，孔、孟奠基，列代诸假道学家所用酸豆腐所筑成，而由国家的法曹，皇室的‘御林军’，御用的文人所守护。这班人，遂造成一个几年来独占、垄断之局。而考试制度，便是这两种利益之间的一条栈道，非孔、孟之徒不得由。”

“这个轨，一方面统治者用它来控制人心，锁压社会，从而巩固他们既得的利益；另一方面，孔、孟之徒则用它来排斥邪魔外道，建立学术、思想上‘惟我独尊’的偶像。”就这样，大家都做了“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的“忠臣”、“孝子”。就这样，我们这个社会，是循着这一条环型的轨道，在那里兜了二千多年的圈子，而永远走不出迷宫的。有些西方学者说：“东方文化，是一静止的文化。”孔、孟之徒对此不能也不敢置一词。为什么？一、事实俱在，不容否认。二、他人对内虽然顽固，对外却太脆弱。他们是外强中干。

老实说，如果我们真想挺起胸膛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如果我们真想把国家推向进步、繁荣与强大，我们就非拆掉这一古老的轨道，铺设真正合乎民主与科学并能与一切外来文化互相交通的轨道不可。

要铺设这样一条新的轨道，必须先扫清传统的乌烟瘴气！

（五四、十、七）

（《文星》第九十七期，五十四年十一月一日。）

附录三

走出“象牙塔外”（吴建）

——给蒋芸的一封信

蒋芸小姐：

“吴建”这个名字对你尚不至全然陌生吧！四年多前，当我们还在新竹读中学的那段时间，我们会替救国团合编过一份文艺刊物。在那个时候，我便敬慕过你的文才，高中毕业后我读了工，你读了文，在许多报章杂志上我曾先后见到你许多文章发表；从幼稚渐趋成熟，从贫乏渐趋深刻。由此，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努力着，进步着。虽然多年不见，但我一直在为你庆贺，为你祝福，总希望有一天能见到你更大的成就。这次在《文星》杂志第九十六期上见到你的大作《象牙塔外是什么？》之后，内心有许多感想，基于一种信念——对真理的信念，而非对个人的爱憎，我感到我有义务对这一个问题及你所谈及的李敖，发表一点我的看发。

对于李敖本人我是素昧平生，除了在《文星》业刊、他的一些著作上看到过几张摆着不同姿势，洒脱英俊（上下古今谈《陈某某这路》中李敖自赞之辞，并非我捧他）的李敖肖像外，我对于这位浪子、徐复观笔下的小疯狗简直就搭不上一点关系。而且我也并不希望与这位“文章如滚水，浪花淘尽英雄”人人敬鬼而远之的狂客攀上交情。因为这位你笔下“反映着一种世纪末的疯狂”的疯人，如果再不收拾他那副装疯作癫的嘴脸，迟早一定会应验圣经上上帝要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的定律而葬身于“文化论战的丹火”之中：不用你对我讨伐，也自有高人如胡秋原、徐复观之流会用尽各种办法将之驯服、斩首示众，以快天下人心。跟他扯上了关系，万一落个同谋犯之嫌，岂非大大不合算？因此，我也早就像大多数青年一般，抱定隔岸观火的决心，准备看他一个人寂寞的独白到底了。

实在说李敖是没有资格来鉴监赏、批判自由中国作家们的作品的。凭他这个台大历史系科班出身的考证脑筋，压根就看不懂也写不出像于梨华的《扬子江头几多愁》，琼瑶的《菟丝花》和你的《两片云》般脱尘绝俗、虚无飘渺的作品。如果他要写，充其量也只能写些《扬子江头几多人淹死？》、《菟丝有花没有？》（据我的生物学常识，菟丝是无花植物。）、《两种文化的取舍？》等酸臭文章。花呀！云呀！愁呀！等远离现实人生的美丽意境，在这个被哲学、语意学、逻辑学折磨坏了的李敖是感受不到的。偏偏他在搅他的“文化太保”勾当搅得昏头胀脑，魂不守舍之余，又要以“行家”姿态出现来指点你们这些大作家走出窗外，真可说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孔夫子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李敖在与老年人争棒子未得逞时又来和你们作家做对，激怒了这么多人，看样子他是难逃过“自作孽，不可活”的命运了。

李敖除了本身不具有灵性不懂得欣赏也写不出像你们砌满辞藻的内容丰富曲折的作品外，他自己的文字也堪称拙劣，拙劣到和民初鲁迅一样粗俗、尖刻。奇怪的是他居然能以他卑鄙的“嬉笑怒骂”的文字而“暴得大名”，并且“拥有了许多的读者”，又赢得了“那些人的拍掌叫好声”。而这些拍掌叫好声显然又比你这些名作家们得到的要多而响亮，真是气人不过。据我读遍李敖著作，分析这恶人所以得势的原因，综合几点提供你作为下一次攻击他时的参考。“知己详彼，百战百胜”，这对你一定会有许多帮助：海明威本年八月十六日在中副有一篇转译文章《给青年的忠告》。其中“论写作的艺术”中有几项，正是李敖最谙熟的：（一）一优秀的作家必须具备一个条件——文字简练，别具风格。只有少数的大作家对于语文的应用能指挥自如，超人一等。

（二）一个优秀的作家，对于自己的想法，必须有永不衰退的信心。

（三）最好的书籍是单纯的，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也许这些便是你想知道的象牙塔外的李敖是靠什么起家的答案：他依靠具有特殊风格的“不庄重、不道德、不登大雅之堂”的文字，也依靠经验——基于他曾被女人遗弃过的悲惨经验，基于他“喜欢看女人，有时候不止于看”的做爱经验，他依靠信心——基于新思想、新知识、对中西文价值的深刻认识，他依靠热忧——对社会和国家前途一股狂热的关切，他开始写作，深刻的、严肃的（这一点也许是你们在他文字后所未曾发现的）在男室里制造光芒。他发掘了许多问题，揭破了许多疮疤，让大家见到了谁都不忍见也不愿见的毒脓。当然，他这样做是吃力不讨好的，因为任何一个垂危的病人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病热已十分严重：在医生未告诉他病情之前，他仍幻想着自己强健如牛。在医生告诉他之后，他又不愿意相信和承认是一桩事实。于是他说这个医生是蒙古大夫，该杀该死。李敖击倒了许多权威，毁去了许多主义，他在摇撼我们这座古老社会的大梁；像古以色列巨人参孙摇撼非利士人的神殿一般，但李敖这样做并非像参孙是出自仇恨而是出自爱心——他想毁去古老、衰败的旧社会，然后从废墟中重建起一片清新的朝气和希望。虽然如此，他仍令无数人不谅解、不能忍受。因此，大家向他攻击，向他投“帽子”，叫他吃上了官司。

任何一个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在面对着这样多敌人时一定都会知难而退。但是李敖这神经病第三期“自杀狂”却愈战愈勇，大有“占着茅坑穷拉屎”吃定了的味道。可是他没想到这年头茅坑也不能久蹲的，因为有许多“不但没屎连尿也没有的家伙”也想往里挤，好闻闻臭气过瘾。李敖赖在里头，拉个没完，他们在外头等急了一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李敖推下茅坑，而且落井下石，让李敖不明不白的死个遗臭万年。李敖这个笨蛋，他难道不知道这些家伙的心计吗？我想李敖再笨也不致笨到如此程度，但他为什么要得罪了官阀又得罪了学阀？除了“独白”之外又不甘寂寞的选择了批评家的道路？因为他迷信着：“严酷的批评仿佛是一个人自告奋勇，要集法庭、法官、陪审员、判决书、监牢以及电椅于其一身，他自己弟兄们的缺点全结晶浓缩了。他也是一个‘安那其主义者’，把个人的权力看得很高。他觉得人家把他抬得高高的，要他一个人来管理伙伴们，他采取的规律就是‘用结果来判断方法’。原来该造就人家的地方，他却来粉碎一切，勇气和希望应该奏凯歌的地方，他却要使人疑虑不定，自己不相信自己。（海明威《论批评家与批评》）于是李敖才会一发现下个作家的工作显得漠不关心，就同他拼命”（同上）《文星》九十六期编辑室报告中最后一段：“只有胆怯的人才怕批评，他们见不得光，见不得热……刚强的人是批评不倒的，尤其执着真理的刚强”。为什么我们怕批评呢？为什么我们怕一个批评家的诞生呢？如果我们社会充满了正义和光明，我们的文坛不如李敖所说的是“一大片断栏朝报、乌烟瘴气鬼哭狼嚎”，我们又为什么不能容忍李敖这个新时代的“罗亭”（你们眼中只会说大话的家伙）呢？不！不！正因为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文坛散布着你所说的“一种阴暗，一种迷乱，而没有阳光”。不是李敖没有阳光，而是我们没有阳光。

李敖在为我们这个因容忍与乡愿而造成的黑暗局面制造阳光，而我们却因为在黑暗里呆得太久了，瞳孔萎靡惯了，怕被刺目的阳光灼伤而拒绝而扼杀这首先打破容忍和香橼局面的批评家呀！

许多问题要深切的反省才能觉悟，如果我们承认今日的文坛是一座象牙塔，是一间暗室，我们便该有勇气走出来。象牙塔外是什么？象牙塔外是一片光辉灿烂的世界。象牙塔外的道路该怎么走？我们应该开拓我们写作的领域，增加我们写作的题材，把我们的笔投向社会的每一阶层，每一角落，写出“除花草月亮和胆怯的爱情外”更多人生真实生活的一面。贫穷呀！死亡呀！这便是他们的生活。他们并不生活在夜总会、歌台舞榭里，他们更不会终日冥想什么花、草、月亮，他们没有忧郁，却有烦恼，烦恼今日的米粮。盟友梦却有盼望，盼望明日仍有生存的力量。对于这些有血有肉的人——那些妓女、码头苦力、住在违章建筑及低级军眷区中的女人孩子们，有谁去关心过他们如何生活？他们的灵魂也可曾得过抚慰和滋养？我们应该用文字表现出我们这个社会的阴暗和龌龊；用文字启发隐藏在我们大众生活中许多不为人重视的问题。我们的文字应该写出时代的苦难和光明；刻画群众的悲泣和欢呼。而不必如你所说的顺着小说的畅销性而用欺世的手法写那些剑侠、神怪、侦探的新神话和新童话以致令沈刚伯、朱汇森、萨孟武、赵兴中、郑振华等童心未泯的学者名流亦爱之不舍（见《中央日报》五十四年七月十二日第四版《你爱看武侠小说吗？》）。更不可用“媚世”的手法写那些远离现实人生的彷徨的、“强说愁的”、“如烟如梦幻般的”新梦话派爱情小说的，而使得广大无知的青年跟着一块做梦。

爱情故事不是不该写，要写便该放弃那些“老掉大牙”的落伍的“摸摸手便脸红耳赤”、“被他看一眼便可以回家不吃饭不睡觉想上三天三夜”的陈旧观念，而去做“大胆的爱情的描写”，多刻画灵与肉的人性问题。“肉欲的问题”并非如你所说的“放浪形骸”，而该是你所说的“深刻而严肃的问题”；“离开了肉，哪有灵？离开了欲，哪有情？”不顾肉欲而只追求灵的爱情，在同性恋者尚不易如此纯洁，何况是从亚当、夏娃犯罪后生下的子女呢？恋爱的本质便是生命与另一个生命融合在一起。这融合的力量如果不是籍着彻底的做爱又何以达到融合的境地呢？中国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不经过夫妻一番，又何来百日之‘恩’呢？（在这里，我并非是提倡男女的滥交与做爱，只是想针对爱情的观念，在它的本质上作一番澄清而已。）灵的追求其最后目的必为肉的结合，就像我们囤积食物的目的不外乎吃它而已。没有人会积满了食粮却宁可饿死而不吃它。当然，也没有为了灵的纯洁宁可自洁而不肯双方合作一下的道理。

至于蒋小姐你举出“多少社会新闻的主角在这种关系下演悲剧”的例子，推其原因，那是因为我们社会观念不够开放，一般人心理不够健康——许多人把非婚姻关系的性结合视作一种罪恶，而忽视了婚姻本身不过是对爱情的一种保障而已。过分重视婚姻的形式，而忽略了它真正的精神所在，因此不但扼杀了许多为未婚男女所应享的灵肉一致的爱情，逼使他们养成自淫的习惯。更促使许多既有婚姻关系的人非法经营他们的爱情。（那些金屋藏娇，红杏出墙的男女，如果不因为背负了婚姻的枷锁又何至于如此偷偷摸摸？如此神秘？）在我们这个社会里，离婚视为是不道德的事，而结婚往往又得除了当事人双方的爱情外另需具备学问、金钱、地位——种种与爱情本身风马牛不相及的客观因素方能完成的大事。在这种观念下，我们真能禁止“爱情的走私”和悲剧的继续发生吗？

另外，一个女孩子面临选择时，要遭遇“父母心中乘龙快婿长是女儿眼中的凡夫俗子”的矛盾，可能这是导致悲剧发生的另一主要原因；如果对于一个女孩子“父母基于爱而加以管束而引发的行为”其后果是如此不智，为什么“无论如何是无可厚非”的呢？如果一个女孩子“肤浅到不能体念父母的爱心”而追求到了她真正的幸福，“我相信只要是一个有理性。有良知的人”永远认为是可以同情的。（我实在不懂你基于何种想法永远认为不可同情？）理性！理性！我们的社会，我们的父母欠缺的便是它。我们的作家，我们的读者该追求的也就是它，记起法国大革命时代罗兰夫人的那句名言“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你之名而行。”不由得让我们警惕那些错用和滥用“理性”的你们将带给我们何样悲惨的命运！一个不能分辨是非、曲直、真伪、善恶的真貌，观念模糊、思路不清的人是没有资格站在群众中间讲话和写作的。蒋小姐，以及更多的作家们，我劝你们都学李敖，先读历史，再读哲学，更学会许多思索和分析问题的能力，澄清你们的观念，抛下你们那支软弱无力的笔，锻炼刚强不屈的臂力。否则，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历史将为你们替盲目大众所造下的恶果，记上一笔永远无法逃避的谴责了。

历史是时代的一面镜子，文学是人群生活的写照，历史家的笔和文学家的笔应该同样为人类文明担负起承先启后开展光明远景的责任，一部《飘》一部《战争与和平》一部《双城记》……不知写出了多少人类奋斗的血泪和群众的心声，写出了人性的尊严和光辉。为什么我们的作家仍不肯放弃大刀阔斧，动人心魄的几笔呢？难道你们愿意永远让李敖一个人靠他的“酸臭文章”、“暴得大名”洋洋得意。而你们却忍气吞声的躲在“象牙塔”里的一方“暗室”中吗？出来吧！蒋小姐，更多的作家们，如果你们都肯走出“窗外”，舍弃黑暗走向光明，我敢担保李敖这个好管闲事“乱写文章，妖言惑众”的“文化太保”，一定心甘情愿的去做“文化白痴”，悄声敛迹的醉死在他的酒杯里。你说是吗？酒鬼李敖？

上面三篇文字，都因为我写的《为有窗，哪有<窗外>？》和蒋芸写《象牙塔外是什么？》而起按说我该把蒋芸的文章收做附录才对。可是蒋芸后来变成我的知己，她的看法，已有很大转变，她一定赞成我把她这篇文章代为作废了。

（一九八○年四月廿七夜）

开窗以后（李敖）

《没有窗，哪有<窗外>？》发表后，引起原子弹的效果，四面八方，反映太多，我把骂我的部分反应，引证在下面，以示雅量。

《没有窗，哪有<窗外>？》发表后第二十一天（五十四年七月二十一日），有“官”方面的《中华日报》对我展开攻击，该报副刊上有王集丛的《“反派”小生》，提到——李敖写文章把今日中国文坛分为“十派”，并且补充说还有“漏网”的一派，就是“春宫派”。其实这一补充，也就是用来烘托前“十派”的，用意是在加强其“乌烟瘴气”、“鬼哭狼嚎”的程度。

不过这种分派者忘记了他们自己也是一派。虽然他们只有三两个人，是少数，可是他们似乎也有一个立场，就是专门和人家唱反调。你说男女内恋爱应走正路，要慎重，他们就主张无条件，无界限的乱爱、“杂交”；你讲“礼”，他们竟高叫“我不知道这个‘礼’是他妈的什么？”你在广阔的人生中自由选择题材，他们却特在强调写黑暗面和特殊生活的重要意义，他们说在“苦工”、“死囚”、“小雏妓”，才是“新方向”……这样总是和人来抬杠、唱反调的人。无以名之，名之曰“反派”。而李某者，反派小生也。

接着他攻击“反派小生”的“使人‘不敢领教’”——这一派有一点长处，就是会骂人。他们从《窗外》骂到窗内，从“鸳鸯蝴蝶”骂到“新闺秀”，从“之乎者也”，骂到“广播剧”……在他们看来，今日中国文坛，是一间“黑洞洞的暗室”，没有光，没有热，没有一篇文章，一部小说，一个剧，一首诗可看；照他们的说法，他们自己出版的东西也该包括在内。他们骂得很刻毒而下流，什么“狗屁”、“他妈的”这类话，常见其“文章”中。就这点看来，他们这一派，也可称为“王婆派”，王婆骂鸡，出语不凡。

唱反调、骂人，在今天是一种“媚世”的做法。因为今天有不少人不满现实，很苦闷，看看唱反调、骂人的“文章”是很过瘾，很痛快的。可是，连他们自己也说：“用媚世的写作来取得读者的共鸣，这是我们不敢领教的作法。”那么，他们这一派的立场和企图，就使人“不敢领教”了；而其前途也是可想而知的。

五天以后（七月二十六日）这位作者又在《中华日报》发表《先天性的毛病》，继续挞伐本小生——有人认为“男女相悦，基于爱情，就没有一件事是不能做的，是有程度之分的。”拥抱接吻是爱的表现，“发生肉体关系”，也是爱的表现，没有区别，也不该受任何约束、限制。他说“杂交”是人类的“先天性”，没有什么“纯洁”或“不纯洁”的问题。这种论调，似乎很新，很进步，很“解放”。不幸所用的论证：“杂交”，开了倒车，那是未开化的原始人类的行为呀！

接着，他从他的“进化论”引申如下——进化论告诉我们，人类是由兽进化来的，原始人类未开化，颇多兽性。“杂交”确是人类的“先天性”，也就是兽性，君不见兽类“杂交”，连父女、母子、兄妹都不分吗？但是，人类进化，兽性减少，“杂交”之类的“先天性”，普遍消除了。于是人和兽的区别就越来越多，人性发扬起。在这过程中，人类的生活不得不接受伦理道德的约束，恋爱生活亦然。这样扬弃“先天性”，不“杂交”，而建立人的恋爱关系，夫妻关系，发扬人性，才是进步，才是文明。饭之，在夫妇、男女关系分明的社会，发展原始的“先天性”，以“杂交”来做乱交的论据，则是倒退，野蛮！

至于“肉体关系”和拥抱，接吻等等，不仅有形式和程度上的区别，而且有实际的责任问题。因为男女相爱如果未结婚，或者竟不结婚，就“发生肉体关系”，因而怀孕，那就可能发生严重问题或悲剧。中外社会中都有，中外的小说、戏剧电影中常见，难道还不都教训吗？

我不相信裸体“杂交”，写“笑脸上床”或“杨贵妃脱裤子”，就是什么新观点；也不相信破坏伦理道德而大发兽性，就算“现代化”、“新境界”。实际上这些都是“先天性的毛病”，也是危险的毒素。

到了第二个月的八月三十日，《中华日报》还不罢休，又登出凤兮的《作家走出小世界》——李敖叫琼瑶走出她的小世界，洗心革面，重新努力去做一个小外的写作者。他说：她应该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花草月亮和胆怯的爱情以外，还有煤矿中的苦工，有冤狱中的死囚，有整年没有床睡的三轮车夫，和整年睡在床上需要动手术才能接客的小雏妓。……她该知道，这些大众的生活与题材，是今日从事文艺写作者所应反站的新方向。

劝一个有读者的作家，走出他饮食男女的小世界，正眼看看广大的人生，改变一下无病呻吟的调门，发挥一点振聋发聩的作用——这种劝告应该是善意的，有益的。可是李敖却叫琼瑶从花草月亮的小世界，走入一个特殊病例的病房。对于特殊病例，不是不需要诊断，不是不值得注意，但要把它看做“大众的生活与题材”，这就可能导致一个更不正确的方向。为小雏妓一类的题材，琼瑶是不值得去“洗心革面”的。倒是为小雏妓而“洗心革面”的有志者，应该为小雏妓以外更扩大的人群，更普遍的灾难和痛苦，来个真真实实的洗心革面才对。

凤兮所谓的“洗心革面”原来如下——我们的作家，要从小世界走向大世界，不能只察秋毫之末而不见兴薪，不能只看到癣疥之疾，而忽视了梅毒与癌症。

病床上的雏妓之类，往大处看，这只是癣疥之疾，只是秋毫之末，过去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在可预见的将来，还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它是问题，但不是当前的重要问题。我们当前最大最重要的课题，是鼓励大家争取全面的自由。这才是大题目新方向。在这个“新方向”下，恋爱可写，矿工、死囚、雏妓也都可以写，但写恋爱而不止于男贪女爱，写雏妓而不止于呻吟接客。有思想有见解的作家，从小世界的一角可窥见大世界的庄严景象；思想贫乏见解卑下的作家，却只能从这个牛角尖钻到那个牛角尖。

十一月一日，《幼狮文艺》第二十三卷第五期上，又有隐地的《狂妄与偏激》——总有些人目空一切。他们自己不一定拿得出比别人更好的作品，却往往主观的否定别人的作品，甚至于带者极端轻蔑的口气说道：“现在那些什么狗屁作家，没有一个拿得出象样的作品！”这些人多半比一般人多识湖个洋字，偶或也读过一两篇洋文，译过一、二洋句，于是不屑于再看国内由方块字组成的小说，且常以“你吃了一个坏了的蛋的时候，难道全吃下去，才知道它是坏蛋吗？”的陈腐理论来似是而非的欺骗人。怪的是，他们虽然不读对方作品，骂起人来倒是仿佛句句真理。并且常常以敢骂人而自抬身价。

接着，笔锋一转，结论扩大了——文艺界的朋友们千万不要以为我写此文只是有意针对某一人；有些人至少肚里确实还有点货色，因而尽管他在骂人，我们仍然可以发现可爱的一面。只是误以为狂妄与偏激总是群众崇拜的对象（其实这是由于人们因特殊环境而欲寻求神经质的宣泄的一种暂时现象）。最使人不能忍耐和令人生厌的是那些“自己实在并不怎样”的人物，今天骂这个，明天骂那个，完全忘了“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古训，更可羞的是：读者们晓得他们的名字，并不是因为他们的作品出色，而是任何一个可以照相的地方，他们都在替自己作“我是作家”的活动广告！

官方的态度以外，琼瑶本人，也有了平行的反应，十月五日《华报》有梁汝洲的《琼瑶种种——从三朵花上银幕谈起》，提到——琼瑶对李敖对她的批评，不愿表示意见。她说：“李敖说我，既然没有窗哪里来的窗外？我对李敖这句批评，不愿做任何辩驳，因为中华民国，根本就是每个人都有批评、言论的自由，管他怎么去说。”

琼瑶说：“李敖说我写作的技术有问题，这点多少是对的，而且我愿意接受，因为，直到现在，我的写作生涯，还是处于学习的阶段。”

至于李敖批评她的作品的题材问题，琼瑶认为是有些不对的。她解释说：“李敖叫我去多发掘有关妓女、矿工、死囚一类的题材，这些问题，都是我生活环境范围里不可能有的题材，尤其是我认为中国的司法，是不会有冤狱的死囚。”

说到这里，琼瑶说：“在我没有看到李敖那篇文章以前，我还不知道当妓女是要先开刀的。”接着她笑了笑说：“这些题材，最好还是留给李敖自己去写吧！”

同一天的《台湾日报》，也登出了《琼瑶说李敖可爱又可怜》——（台北讯）女作家琼瑶女士，昨（四）日下午三时在自由之家对青年李敖在《文星》杂志写文章批评她的作品表示意见说：“李敖很可爱，但也很可怜。”

琼瑶说：“李敖学识丰富，肯进取，看过很多书，文章写得很好，一个青年人有那样的才华和成就，令人可爱。”

但，李敖曾写文章批评琼瑶著的《窗外》说，就是琼瑶的自传，并且劝琼瑶应该去写妓女、矿工和冤狱中的死囚，这一点，使琼瑶觉得李敖又很可怜了，她说：“在我的生活中，无法去了解妓女、矿工的生活，至于冤狱的死囚，我根本就不相信会有那样的人和事，所以无法去写，而且也写不好，只好留岛李敖自己去写了，但李敖对一切都否定，连他自己在内，他真是太可怜了。”

当时有人问琼瑶，愿不愿意把她说的话，由她自己执笔写文章去答复李敖，她说：“无此必要。”

虽说“无此必要”，但是琼瑶的机关刊物《皇冠》上，五十五年五月第一四七期里，却有小凤的“一杯茶，一盏灯，一支笔”，宣称“恶意批评，一笑置之！”——《文星》杂志曾披露过一篇李敖先生《没有窗，哪有<窗外>？》。文中油腔滑调，嬉皮笑脸地把我国所有的文人分成十派，谈到许许多多小说以外的问题，最后建议琼瑶要“洗心革面”，改变她的协作路线，写些“终年没有床睡的三轮车夫，不开刀不能接客的雏妓……”许多人看了这篇怪论十分气恼，有人问琼瑶的意见，她表示说这篇文章牵涉的问题，早就超过了对《窗外》的评论，到底什么居心，大概只有李敖自己心里明白，至于写终年没有床睡的三轮车夫，她还没找到在安定的台湾有这样的典型人物，至于雏妓的生涯，她听都没有听到过，只能把这些题材留给李敖自己去充分发挥了。

这种宣传，其实早在八个月前，就由苏雪林大力推出了。苏雪林在五十四年八月三十日的《中华日报》上，发表《寄琼瑶女士》——琼瑶乃名教授陈致平先生之女公子，凤凰其小名也，有夙慧，自幼即善属文。致平先生与余均任教新加坡南洋大学，夫人与余颇相得。岁初，琼瑶省亲来此邦，余始得遍读其著作，叹为一代奇才。乃忽闻有妄人故加摧毁，心甚不平，贼此二诗慰之。

绝代才华陈凤凰，宝刀出冶已如霜。白诗搜访来胡贾，左赋传钞遍洛阳。自古文章有真价，岂因群吠损毫芒？客窗快读三千犊，贮待新编再举畅。

喜摩老眼看奇才，海外相逢亦快哉。贤母即今常接席，云鸿他日盼重来。华年卓就人争羡，慧业前生世共猜。寰宇文坛无我份，愿君彩笔一争回！

看了苏雪林的大作，我才知道“私方”比“官方”骂我骂得更凶，至少官方好像没骂我是狗！

这种骂狗式的文字，不但在台湾有，在海外也有，海外的报刊我没特权引，只好转引有特权引的如下，据《文星与李敖》一书，有这样的文字——香港有一份以“中立”做标记的报纸——《明报》。我把它的言论作为我的取证，该是很客观的吧！而这份报纸的主持人，是以罗素学生自夸的一位聪明人——查良镛。

《文星与李敖》作者接着说——一九六五年八月二十七日，《明报》的专栏作家（也是“马经”权威）简而清先生，在他的专栏中如此说：“上两月在大会堂举行的第三届‘书展’，被台湾‘文星书店’的摊位抢尽镜头，《文星丛刊》畅销的现象，使人颇领悟到甚至在这种地方，也未必单是四毫子小说之类才能吃香。可能受到那次良好反应的刺激，《文星杂志》最近开始在本地报摊上出现了。大体上说来，《文星》而字此时此地在一般人眼底下，已不完全陌生。

提到了《文星》，差不多难免兼提的，是李敖这位‘宝岛愤怒青年’。三十刚届的他，早已光芒四射了好几年，尽管反应不一，有人将他捧到半天高，也有人将他骂得半文不值。看过他文章的人仍对他印象毫无的，却着实少见。

《传统下的独白》、《历史与人像》、《胡适研究》、《胡适评传》、《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文化论战丹火录》、《教育与脸谱》等书，我敢相信是‘文星周刊’中最畅销的几册，有人将李敖戏称为萧孟能手上第一张王牌，事实上不无道理。

上月份的《文星杂志》（第九十三期），刊有李敖的《没有窗，哪有<窗外>？》一文，长凡二万余字，对台湾女作家琼瑶及其成名作《窗外》那本小说攻击得不留余地。

说到琼瑶这块牌子，在香港也叫得挺响亮。《窗外》以外，她的其他小说如《烟雨朦朦》、《六个梦》、《幸运草》、《菟丝花》、《几度夕阳红》等，市场上常见，女性读者尤多，甚至‘番书女’们亦人手一册。因此李敖笔伐琼瑶这件事，香港人也关注到。

将李敖那二万多字一口气读下来之后，我深感这是小题大做，简直婆婆妈妈缺乏了堂堂大丈夫的气质。

这实在是回可惜的事。从他近四五年来所写的文章中李敖予我的印象，是个‘横眉冷对千夫指’的男子汉，他与人辩论时容或偶会过火些，但却言必有物，逻辑分明，不像若干‘愤怒青年’辈，但知愤怒一番，而实际上不知所谓。

这种良好的印象，在我读过《没有窗，哪有<窗外>？》一文后，开始定样了。窃以为李敖的弱点，是在他的头渐渐大起来，将自己目为麻雀牌中的“百搭”，无论什么事都要置喙，结果一天终于变成‘在马槽里乱吠的小花狗’。

不错，论文化评历史揭露教育界茅坑等等，他确有自己独特的一招，但这一招并不是要在什么时与地都必灵的。

琼瑶的《窗外》，论格调并不比本港流行四毫子小说高许多。李敖以‘鸡’比《窗外》，而以‘牛刀’比他自己的评论，虽然会有许多人认为他是‘来自夜郎国的人’，但如果客观点看，大拟也不是太过分。

问题却在，‘牛刀’不应该被拿出来杀这种无名的‘鸡’。花二万多字的篇幅，许多时更不惜咬文嚼字去推翻这本变相四毫子小说的价值，不是大丈夫所屑做的事。

挖苦女人，是李敖向来已喜欢做而且也惯常做的事。《传统下的独白》一书，所收集的二十几篇散文中，差不多半数是与女人有关的题目。由这些文章，可以看见李敖对于女性有相当深的成见，即使未至以叔本华、施耐庵、尼采之流自居；但最低限度，每逢有挖苦女人的机会，是从不肯轻轻放过的。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现代中国女性所处的‘三及第，四不像’地位，有时确应加以讽刺，使有所警醒，但李敖这回对琼瑶的攻击，却是将以往的挖苦作风变本加厉，到达了使旁观者亦不忍袖手旁观的地步。

女厕臭了，应该洗刷，这是天公地道的事；但堂堂男子汉，一声不响就冲去替它洗个干净。这洗刷的责任，应由其他较合适的人选担起，‘洗女厕的男人’这名词，无论如何总是不大好听的。

李敖口口声声批评琼瑶对‘师生恋’的基本观念了解不透彻：小说中任务是‘传统观念的奴隶，并不是超乎流俗的人’；错误引导‘母爱至上’的思想；‘为软弱的一代编织了新的文网，使他们僵化了思想，走向顺民之路’等等。

用这种话来批评《窗外》，无形中已承认了该书有严肃的研究价值。我敢信台湾情形跟香港相类似的地方，是这类通俗流行小说必定充斥市面上。假使要对本本通俗流行小说那么认真，谁还有时间兼顾到其他东西。甚至在对创作文学的观念上，李敖那篇文章也有许多不通的地方，但我不愿意成为第二个‘洗女厕的男人’，所以顺此拖着了。劝导一般读者提高阅读趣味水准是应该的，但却不必拿出‘女厕’来做比例。”

简而清先生的论点，是很清楚的。就如同他研究“马经”一样的清楚，他已经知道了“头马”和“骏马”的差别。李敖根本不是一匹“带头”的龙驹，只是马槽里的小花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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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面部分的“官方”、“私方”的夹击里，会心的人不难看出：琼瑶式的内容，是如何适合这个岛的“公私两便”。琼瑶能在台湾文坛上永远一帆风顺，永远通吃，我们别忘了这一点结合关系！

【第二十六本-上山上山爱】

我写《上山·上山·爱》

1935我生那年，鲁迅在"且介亭杂文"的"附记"里，提到国民党政府管制言论，当时主持检查的人删文章，并不告诉读者那儿被删，弄得文章上气不接下气，读者看了，大惑不解，"你在说什么呀?"十多年后，国民党政府宣布实行宪政了、自由了。在书报检查方面，说我们不事先检查你们了，改为事后追惩你们了，你们不要乱写啊，乱写了，我们照样可以追着惩罚，你还是逃不掉的。

1949年国民党的中华民国亡国了，它逃掉了，逃到台湾，重组了伪政府，按说既然宣布不事先检查了，理应比对付鲁迅那一时代多点言论自由才是，其实不然。事实上，伪政府暗中施出两种方法来"超鲁迅"。第一种方法是"不检即查法"，例如对李敖的书，根本是本本查禁。换句话说，根本检查都不必了，就查禁了事。所以，从形式上看，检查倒真仿佛取消了呢!只是代替的，不是更多的自由，而是更多的查禁而已。

第二种方法是"一查永逸法"，例如对李敖在杂志上连载的文章，在连载期间即予查禁，前面既被查禁，后续的想印出书也自然不得超生。所以，只禁一期就可一劳永逸，无须期期查禁了。

第一种情况是等你书写完了，看都不必看，就查禁；第二种情况是你书还没写完，还没大功告成，但我查禁动作先大功告成，我只看第一期连载，就查禁。结果你连载一百期也没用，你死定了。

十七年前，我的长篇小说"上山·上山·爱"连载时，国民党伪政府迎头痛击，立刻来了查禁令，罪名是"蓄意为匪宣传、诬蔑政府、侮辱壮烈殉国先烈、扭曲事实、挑拨政府与人民情感、严重淆乱视听，足以影响民心士气"。结果，我的小说很难写下去了。

十七年过去了，我卷土重来，终于在我六六大寿'2001年4月15日'时，把小说铁定问世。这是继"北京法源寺"后我的第二本长篇小说，三十万字，在禁书史上，无疑的，它是世界冠军。一本小说还没写完就给查禁了，它的"妖言惑众"，还不世界吗?

"上山·上山·爱"虽是我继"北京法源寺"后第二本长篇小说，但两本书的形成，却大异其趣。

"北京法源寺"是我被判十年后，在黑牢里等待覆判时构思的，而"上山·上山·爱"却构思在坐牢之前，并写了一些片段。我被国民党伪政府下狱后，家中两次被搜查，搬走了好多箱"乱文件"，经检查后，过滤出六箱不重要的，分次还了结我，其中有"上山·上山·爱"的那些片段。还给我的原因是内容乃"黄色的"而非"红色的"，伪政府只管"大头"不管"小头"，所以，网开"小头"一面，还给你了。直到十七年前，我连载"上山·上山·爱"时，他们才发现李敖即使写"黄色小说"，居然也不老实，他的"小头"也是反政府的。所以，就发生了"没写完，就查禁"的妙事，开了有人类以来，古今中外禁书史的先河。"焚书坑儒"又算老几呢，书没写好就先焚了，才知道本国民党的厉害！

不过，十七年过去了，那个李敖又来了!不管"大头""小头"，还一起冒出来了!"上山·上山·爱"四月二十五日出版之日，因为此书来头大、两头大，必然掀起定位定性的高潮。是"黄色小说"?还是"情色文学"?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脱了裤子谈思想"的中文钜作?都可七嘴八舌、都可议论纷纷。但对构思三十多年、最后花四十多天一口气把它写完的作者说来，这本小说，却应了我在它扉页写下的十四个字：　　清者阅之以成圣

浊者见之以为淫

清浊之分，关键何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 tev’s lover)作者劳伦斯(D．H．Lawrence)，有篇论文叫"色情与淫秽''(pomography and obscenity)，对淫与非淫，反覆陈词。其实他说得大多了，反不清楚了。事实上，真正的判别方法，乃在读者能不能受小说影响，从而激浊扬清，这就在于小说内容有没有这一功力。"上山·上山·爱"这本小说，涉及的重要主题上百个，发人深省的深度和幅度如此丰富，可谓前无古人，至于后有没有来者，要看我何时死了而定。——我就是我的来者。当我一旦物化，这种小说必成绝响。嵇康被害，广陵散失传；章绛云亡，国故学沦没!生逢浊世，以发清音，海峡两岸，一人而己，读此书后还怪我大言者，非人也!

"上山·上山·爱"这本小说，书名怪怪的，原因是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后，各有一位女主角"上山"。"上山"、"上山"，分属两个人。两个人的二十岁生日那天，都在同一座山上、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前后虽有三十年的间隔，但两人并不陌生，因为她们是母女；但又陌生．因为她们从没见过面，母亲生产时立刻羊水栓塞昏迷死亡，在人间，女儿接替了母亲，也在三十年后的同一张床上，跟母亲当年的情人，躺在一起。她全不知道，具买之中，她接替了生命，也接替了爱情。当年的情人也在最后才知道，事隔三十年，原来她们是母女，他不愿说出真相，为了死者和生者，他只好把一切长捐心底。小说结束在乱伦的悬疑里，没人知道最后的故事……根据台湾岛上出版评议基金会的调查，目前每月上市的"黄色小说"，高达三百六十万本。由于"上山·上山·爱"里有不少精致的床上镜头、浴缸镜头和雨中镜头，被人痛恨的李敖，这回有机会被归为"黄色小说"的作家群。但是，"黄色小说"每月三百六十万本了，又何劳大师李敖执笔?把李敖如此定位，未免太小看他的危险性了。

事实上，如果硬要假以颜色，"上山，上山，爱"毋宁是一部"黄色其外，红色其中"的小说。红色象征"性"的激越和"思想"的激越，它的最大特色，就在把"形而上"和"形而下"合而为二"易经"上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自来"黄色小说"，只是形而下的器官交合而已，不足以语形而上的大道，"上山·上山·爱"却开得未曾有之奇，以奇情奇文，颠倒阴阳，笑傲"易经"，成其不朽。

藏传佛教有"尸陀林主"(Masters of Sitavana)，画面是男女骷髅，风月交叉，虽朽为枯骨，但仍能灭敌饮血，以显神通。若论真的"尸陀林主"，非此书莫属。"上山·上山·爱"是真正灭敌饮血的文学，"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强虏"是谁，读者"看便知。本书虽为情爱秘岌、男女圣经，但是功夫深处，却是"思想挂帅"的智者、强者文学，不想再看娘娘腔文学作品的读者,何妨一读此书，大开眼界也。

2001年4月11日在中国台湾

第一章

1920年1月24日，在巴黎。一位穷困的三十六岁画家，发了高烧， 昏倒在画室里。被发现后，立刻送到慈善医院，晚上八点五十分，他死了。

第二天，二十五日，小他二十二岁的模特儿妻子珍妮·海布特(Jeanne Hebuterne)赶来看他，凝视、凝视、凝视了许久许久，静静的向后退着，向他告别。十几个小时后，这位女士从五楼跳了下来，殉情而死。还怀了九个月的身孕。

直到三年以后，模特儿妻子的家人才同意，让他们同穴而葬，墓碑上写着："他们终于长眠一起。"画家死时，每幅画价仅售一百五十法郎；十年以后，涨到五十万法郎；七十年后， 已经涨到和他朋友毕加索(Picasso)一样的数字。

画家是意大利人，他去国而不怀乡，但临终遗言却是： "我永远的意大利。"他有了永远的祖国、永远的情侣，和永远的名字。

而"莫迪里亚尼"(Modiglian)就是他的名字。

第二章

她是一个酷爱莫迪里亚尼创作的小女人。她的小脸清瘦，就像莫迪里亚尼在1916年画的那张"露妮"(Renee lablonde)的脸，或是1917年那张"结领带的女郎"(Femmea1acravate Rotire)，或是那张"罗洛蒂"(Lolotte)。不对，"罗治蒂"那张稍胖了一点，她却是标准的清瘦型的，清瘦而苍白。

她酷爱莫迪里亚尼的画，她家的客厅里，挂了一幅画家朋友画她的速写像，笔触不见匠气、不见俗气、很成熟，尤其右眼和左眼不在一条直线上，与莫迪里亚尼1915年的"基斯林"(Moise Kisling)，或1916年的"史丁像"(Chaim Soutine)，属于同一梯次。当然，她比莫迪里亚尼所有的画中人物都美得太多了：她的头不那样斜、脖子不那样长、眼睛不那样核桃，并且在眼睛深处，有一对晶莹黑亮像六岁小女孩的瞳孔，而莫迪里亚尼的画像，许多却有眼无珠。

所以，可以这么说：她是一个活的艺术品，一个莫迪里亚尼终生都没遇到的模特儿。如果莫迪里亚尼遇到了她，遇到了东方美女、中国美女，一定会修正自己的审美观念，世界艺术便会改写，莫迪里亚尼的传记也会改写，我真的这样想。

这小女人留的是中分长发，两边直垂下来，更衬出她长形小脸的清瘦与苍白。我望着这幅速写像，望着、望着，一股奇异的反应从我身上涌起。我是信仰开明思想与科学的人，我不信任何玄虚的事。但这幅速写传给我的感觉，却颇有玄虚情味。怪怪的，不像平常欣赏绘画的那种，望着这幅画像，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种宿缘、一种情业、一种未了待了的事似的，我为之心动。我决定不再看她。

客厅是十分雅致的，一看就是艺术工作者的手笔，但不是那种邋遢的艺术工作者的。全部的布置一点也不豪华，可说没有一样东西是值钱的，但每样东西都是有特色的：一片红砖墙、一方角窗、一座陶击、一块几何图案的草席、一排矮得近地的沙发，处处都现出主人的水准。客厅里植物特多，是另一种特色，有吊着的葛郁金、吊着的波斯顿肾蕨蔗……这盆蕨跋类植物养得这么好，可见是行家。颜类植物对自来水中的漂白粉敏感，必须先将水贮放一天，让氯气散掉，才好浇它，这盆蕨类植物，显然是经过这种体贴手续的。

这是幢老旧的平房。迟到房里，地板都要咿哑作响。房子是木质的，更增加了老旧的情调。置身其中，仿佛置身在一条大木船里，如果把"诺亚方舟"(Noah'sArk）现代化、艺术化，我想就该这样。最不诺亚的，是没有动物，不过，这样老旧的房子，天花板上必然有老鼠，地板下必然有蟑螂，所以也不能说没有动物——如果你从"三度空间"去想像的话。当然动物没有诺亚齐全，并月，尤其不同的是：诺亚的动物都是一雄一雌的，这座现代方舟的中层，有的却只是雌性。

这幢房子本来还不算小，但是左边新开了一条街，房子碰到都市计划的侧刀，就像一块魔鬼蛋糕似的，一下子被斜切掉三分之二。被切部分和保留部分之间，新砌了一道红砖墙，对外对内都一样，并没有再加粉饰。因为内外一致，使你觉得墙不再那么讨厌，至少这一道墙不讨厌。

房子被铡以后，在墙的转角，居然还劫后余生了一个小院子。小院子上搭了雨棚，就成了速写像模特儿的工作间。所谓工作间，也是一间教室，里面用粗木板搭了架、做了台，上面放着形形色色的陶器和土坯。墙脚是一座小电窑，寒酸得好像正在被大窑烧出的墙上红砖取笑。在大火里定型出来的这些红色队伍，一定奇怪它们保卫的这块小天地。它们看到在这块小天地里，一个可爱的小女人，在"手拉"出她的作品，也"手拉"出她的学徒。

陶艺是人类最原始又最创新的艺术，又最绵延不断。不论时代怎么变，人类中总有极少数的陶艺工作者，在宇宙轮回他们的成就。做为陶艺的教学者，本来就不容易大量招收学生，进入今天这种时代里，当然于今为烈。肯学这行业的人太少了，所以有人来学，都是个别的，个别的开学、个别的结业，不能大量生产学生，一如不能大量生产陶器一样。每个学生，像每件陶器一样，都有它独有的特质，因为是"手拉"的。"手拉"的陶器绝对没有两个完全相同，这也就是陶艺之所以成为艺术和它迷人的所在。就因为这样富于特质，这个地方是私塾，不是学校，也不是训练班。学校和训练班教出的任何学生，都有匠气与俗气，那是艺术的致命伤。

正在从客厅研究到这工作间兼教室的时候，方舟中层的一位雌性正在沏茶。我说一位雌性，因为还有一位——速写像的模特儿——也是这方舟的女主人之一。她们是一对姊妹，同住在这座旧宅中。分工的方式是：姊姊只管自己的卧房，其他客厅、教室、厨房、浴室，都由妹妹管。大概就是这样管的结果，客厅墙上挂的是妹妹的速写像而非姊姊的。想到这里，我又看了这幅速写像。这时候，她姊姊已经端茶站在我身边了。

※　※　※　※　※　※　※　※　※　※"如果，"她姊姊把茶放下。"如果这幅画像都能令阁下看得如此出神，等下她回来，看到她本人，阁下可能会看得发呆成一座大理石塑像了。"女主人之一半开玩笑的说着，请我坐下来。

我笑了一下。"不会是大理石塑像吧?如果发呆，也是一座陶器土俑。"　　"谁是'始作俑者'呢?"

"该是你吧?"

"我吗?我可不是做陶器的啊!做陶器的，可别有其人啊!""不错，你不是做陶器的，可是你是说'淘气'的话的。""可是，我不是说着玩的，我真感觉出这幅画像迷住'了你，我早就跟你提过了我家的装修情况，其中包括了这幅画像，你记忆之好，天下皆知，你一定不会忘记的。"真的跟我提过，真的我没忘记。那是半个月前的一个下午提的。

她姊姊是非常优秀的作家，虽然只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却已是两本专书的作者了。半个月前，这位作家大学生有些写作上的问题要问我，我答应见她，她到我家来，谈得不错。她顺便谈到她的家庭，引起我的兴趣。她爸爸做小规模的西药进口生意，是一个整齐规律的白壁德(Babbitt)型人物。此公对金钱的态度，非常有趣，他对女儿们的教育费用，一分钱也不少出，但当他认为女儿们可以赚钱的时候，他会非常关切他分多少，当然是很斯文的关切，不是恶形恶状的。照中国旧规矩，子女是要"无私财"的，子女赚到的钱，要原封交给父母，自己如有需用，再回头向父母要，绝不可以先行扣留，更绝不可以分文不给父母。但是，时代愈来愈变了，变得子女对薪水袋的观点与父母对同一薪水袋的观点有了"袋沟"。这种"袋沟"，一旦发生在这位作家大学生身上的时候，显然两代同吃一惊。有一次，她在一家报社、兼差，第一次领回薪水袋的时候，她拿出三分之二，装入漂亮的信封，上写"感谢父母亲大人养育之恩"，然后，非常兴奋的，在午饭过后，偷偷放在爸爸的书桌上，准备奉送三分之二的薪水外，再奉送一项惊喜。不料，晚饭过后，她在自己的书桌上，得到奉送与惊喜的回报——信封回来了，钱不见了，信封上却有爸爸的读后感，批以"感谢养育之恩，当然不是一次，请看右上角"。右上角赫然加批了三个大字——"五月份"!

至于作家大学生的妈妈，实在不该说妈妈，该说姊姊，因为长得太年轻、太漂亮了。母女们走在一起，没有人相信那是妈妈，当然妈妈更不相信。这位妈妈少女时代很穷，寄人篱下，吃了不少的苦。所以，一朝可能，她便想赶快嫁人，有自己的家。她的婚，就这样的结得又快又早，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当然，最后有足够的时间去后悔——像所有美人一样。其实，就遇人不淑观点看，也不算怎么不淑。丈夫还不失为规矩人，不花天酒地、不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他除了革丈母娘的命外，别无任何革命气质，在乱世中明哲保身、安全度甚高，这当然是世俗中理想丈夫的重要条件。谈到革丈母娘的命，他做得极为彻底，彻底到结婚二十五年，他家住哪里，他丈母娘都不知道!当然，丈母娘也花不到他一块钱。是不是一块钱的原因使他如此保持距离，我们末便"丈量"，不过总是重要的原因吧?

这幢老旧的平房，是他做公务员时向政府租来的。租金奇廉，所以就久租不退。在这旧宅里，他一住二十一年。自从都市计划铡了这房子，他和大大就搬到新买的公寓去住了。旧宅留给了两个女儿，理论上是转租给她们，当然收租的情况颇不稳定，两个女儿都是大学生，除兼差外，并没有固定的收人，就房东立场看，当然是失计；但房客是他生的，不是他找的，一切就自当别论了。

作家大学生的妈妈热爱艺术。她是室内设计专家，搬到公寓后，她的室内布置被摄影家照了专辑，登在"当代家庭"杂志上。她的职业，除做美术设计外，是陶艺教师，自己也做陶器出售。她这一气质、这一本领，给小女儿很深的影响。小女儿热爱艺术，在艺术的深度和广度方面，很快的青出于蓝。她自己也做起陶艺教师来，也自己做陶器，不过她不出售，别人要，得像请佛像请关公像一样的，把她的陶器请走，至于有没有送香火钱、她姊姊说大概有。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ini)用指挥棒敲一个水电工人的头，叫工人站好，工人问为什么，托斯卡尼尼说有音乐的地方就是圣地。显然的，速写像的模特儿是以神圣的眼光来看她的艺术品，这一点，她倒满敬业的。

作家大学生还告诉我，这位妹妹，本是北一女中的学生，但她不喜欢所丧性灵的学校教育，所以念完高二就不念了。当时全家反对她，但她不听，终于自动休了学。她跑到南部乡下亲戚家里，在竹林和风声里独自住了几天。她自由自在的活着，她有勇气这样做。她飘来飘去，但绝非不良少年，相反的，她程度好得很，她的知识很渊博，这和她的聪明与用功有关，她有两书架的藏书，书架上从"拓扑学"到拓本，从"板桥杂记"到版画，从"失乐园"(Paradise Lost)到"儿童的诗园"(Child's Gardon of Verse)，几乎一应俱全。"当然，"作家大学生特别补了一句。"你阁下写的书，也包括在内。"至于写作情形，不知道，只知道她常常写东西，但写什么，发表不发表，都不知道。总之，她很神秘，她不太喜欢交朋友。

当休学后，大家都以为她不会考大学的时候，她突然以同等学力的资格报了名，随即在台大哲学系的新生榜中，赫然出现。如今暑假到了，她已经足足念了一年大学了。

"不能小看她。"作家大学生最后向我说。"她真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小女生。她的潜力莫测，真希望你能认识她。她叫'叶葇，，柔软的柔，上面加个草字头。"叶葇、叶葇，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名字。

※　※　※　※　※　※　※　※　※　※这是一个跟我一样好的名字。我的名字叫"万劫"，也是两个字。二十六年前我一出生，浩劫余生的父亲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他用这个名字，给他艰辛的一生做了终点，给我艰辛的一生做了起点。他把我叫做"万劫"，大概意味我在劫难逃吧，但劫数难逃，却历万劫而依然存在，可见劫后余生的本事，也不在小。也许父亲起这个名字，别有更积极的意思，他可能希望他儿子长大后能够"劫富济贫"吧，那样也好。总之，"万劫"、"万劫"，这是一个响亮的名字。不俗气、有个性，并且含义深长。如今"叶葇"这名字，也是如此。普通字典里找不到她名字，她名字藏在古文字典中。看她名字，就想到她来自古典、穿过古典，飘进现代的时空。

"这名字很古典，"我说。"但也很现代。植物学上有一种葇黄花，是穗状花的一种，像柳絮等都是。英文叫catkin或ament，叶葇的名字，就是这种意思吧?""你的博学真吓死人。"作家大学生吃惊了。"我们可没知道的那么多，我们叫她'小葇'，因为她真的蜜蜜柔柔的。很清秀可爱，不过有点怪。也许你会喜欢她，不过我不知道你们该不该认识。人间有一些人，实在不该认识才好，你说呢?""我在我书里已经说过了。有些人你跟他相见恨晚，有些人你跟他相见恨早，有些人你跟他根本不该相见。你现在的意思，大概是指最后一种。""我没这个意思，也有这个意思，我觉得小葇真该认识你，可是啊，像小葇这样的女孩子，认识了你是多麻烦的事!"　　"你说哪一种麻烦?"

"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感觉，只是预感。""那她就不要认识我吧，——让我来认识她吧。"作家大学生笑了。她是敏感的、善解人意的，我想她感觉到我对小葇有了好奇的反应。从作家大学生的眼中，我也感觉到她已知道我知道她有了这种感觉，她暖昧的回了我一笑。最后站起来，告辞了。我送她到门口，她回过头来，伸出手，同我握手，用会意的眼神轻轻说："我会打电话给你。"半个月后，她电话来了，轻描淡写的，约我到她家里看看她瞄画。"定要来噢!"她特别叮嘱了一句，于是，在第二天下午，我就进了这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速写像。

"我觉得，"作家大学生一边喝茶一边说。"这张画像不如她本人好看。""你是说，叶葇比艺术品还艺术品?""可以这么说。这该怎么形容呢?这该叫——""该叫艺术的平方吧。何况，叶葇是立体的，画像是平面的。这不但是平方，甚至该叫艺术的立体几何了。""艺术已经够复杂了，你还滚进数学来！""该滚进来的，ArtisI；mathematic is we．艺术是我，数学是我们。你别忘了这句话。".

"这是谁的话?"

"这是我的话。"

"原来是你造的。"

"也不尽然。十九世纪克劳代·伯纳德(claude Bemard)说ArtisI；Science is we．艺术是我，科学是我们。如今数学滚进艺术里，艺术就不再挂单了。""在你的书里，你好像不大谈艺术，我想，你的艺术观点一定与众不同。""的确与众不同，因为群众的艺术水平是很可疑的。我深信这里面有百分之多少是骗局。对许多所谓艺术家，我真的怀疑他们是艺术家还是骗子，尤其在绘画和雕塑方面，更是如此。""对叶葇的作品，你怎么看呢?你认为她是艺术家呢?还是骗子?""陶艺是比较具体而有规范的艺术，它不像抽象画、抽象雕塑，它很难行骗。所以，在这方面想行骗也不太成。并且，女人要行骗不必假手于艺术，几滴眼泪就够了。""你看，你又来了。你对女人的成见，真不可救药!我请问你，你到底怎么解释女人与艺术?""There are but two boonsin life：the love of art and heart of love．人生有二幸：艺术的爱与爱的艺术。我想，艺术的爱和爱的艺术，就是全部答案了。一个优秀女人一生中，所追求的艺术应该不外这两种。"这时候，电话响了。作家大学生跑去接了，又回来坐下。她说："本来小葇说今晚一同与我吃晚饭的，刚才来电话说有别的事，不回来了。这说明了一件事，就是今天好像不是你们该认识的日子。""噢，"我内心一阵失望，但很快就平复下来。"没想到今天原来是这样的大日子，其实，我已经认识了她。"　　"你认识了她?"

"认识一个人，不一定直接从她本人啊，从她的客厅里、从她的工作间里、从她的画像里，你就可以认识啊。""唤，我还不知道你是大侦探。""我是大侦探，你信不信?要不要我背一段给你听?一叶葇，安徽当涂人，1950年7月25日生，台北市复兴幼稚园毕业、复兴小学、初中毕业、北一女中高二卒业，身高一六七、体重四十四……够不够，要不要再说?""天啊!"作家大学生把右手模在头上，惊叫起来。"你真的是大侦探!你真的是!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你怎么可以知道那么多?你还知道什么?还知道什么?""我还知道你不肯告诉我的。"作家大学生脸一沉。看着我，半天不说话。她用眼睛搜索我的眼睛，像要搜出我究竟知道多少?我的表情也转成严肃，从我严肃的表情里，我想她真的以为我是无所不知了。

※　※　※　※　※　※　※　※　※　※我离开方舟后第二天，作家大学生出了意外——出了车祸，住到医院里。她右腿上了石膏，一段长时间，是下不了病床了。我一直不知道这个消息，直到三个星期后的一天，一个记者顺便同我谈起，我才知道。我去看她一次，她正在睡觉，我就出来了。我寄了几本书给她，附上一信：　　作家大学生：

别说我不来看你吧，当有一天，我可以向你描绘出病房的窗帘帘左下角有一个小洞的时候，你就知道"文化大侦探"来过了。寄上一些书给你，其中有一本我的新作——"蓝色魔鬼岛"，这书还没出装订厂，就给查禁没收了。幸亏我过去碰到此类手段已多，故已预为抢藏N册，特分一册给你。别忘了说要打断双腿的比我大一百岁的美国幽默作家无异没有腿，你目前有一条腿，我盼望我有四条腿，可以离开这个"蓝色魔鬼岛"，但他们仍旧不让我出去，不但不让出去，并且还设计要我进去。你等着看吧!

欲求离乡背井而不可得的写

1970年7月4日

"蓝色魔鬼岛"被查禁是意料中事，这是我被查禁的第十三本书，其实不看内容，光看书名就犯了天条。独夫蒋介石被共产党赶到台湾"岛"上，从他的特务机关蓝衣社到他的国民党党旗全是"蓝色"的，祸国殃民的他和他的党羽又与"魔鬼"无异，组合起来不正是"蓝色魔鬼岛"的书名吗?

1949年，独夫蒋介石被共产党赶到台湾的时候，有两三百万大陆人，跟他或被迫跟他同来这个岛上，我的父母身在其中，当时我十四岁，没有选择权，也一起来了。对一个从十四岁成长的少年，那真是漫漫长夜，从初中到高中，从大学到军队，到处那是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令人窒息。人们都走了屈从的、逃避的、同流合污的顺民之路，我却不甘如此。我把人生设定了一个主轴，那个主轴就是我要做一个伟大的知识分子，博学多闻、特立独行，并且要经世致用，有利国家和人民。我从在北京念小学时候，就受了左派书刊的鼓舞，加深了这一怀抱。但我因为好学深思，思想上并不像左派那样褊狭。十四岁到台湾，我脱离了大陆的狂飙，却坐困在海岛的高压，从中学而大学，我一直在这一主轴上锻炼我自己、期勉我自己。我遭遇了许多困难的经验，其中最大的，是我缺乏真正使我五体投地的师承与榜样；而在同辈中，我又因自己过分超群而变得难以向朋友学到什么；而与我同行的女朋友们，也都"中道崩殂"、劳燕分飞；再加上早年的穷困，使我在这一主轴上，做得非常孤独而吃力。直到我历经军队、办刊物等鲜明的转捩点以后，我才慢慢更能熟练的做一个异端、孤独的异端。我深知自处之道，并且知道为这一主轴所必须付的代价。没有白发前辈、没有黑头朋友、没有红颜知己，我都不以为异，在这一主轴上，我清楚知道只有靠自己，也只有自己一个人走下去。我走下去的方式其实只有一种，就是以言论冲决网罗。我开始写文章、写书，前后四年，直到官方封了我的杂志、禁了我的著作为止。可是，官方动手究竟太迟了，当他们判定我必须出局的时候，我已经盗了无数次垒了——对这个岛，我已经为思想上的灌输工作打下基础。当"纽约时报"(The Ndw York Time)登出我是这个岛的firebrand的时候，官方除了报复，已经没有任何法子了。

这个政府控制了三十一家报纸，也就是全部的报纸，它不服异己办报。它所控制的报纸，可以毫无忌惮的造谣生事，诽谤官方所要斗臭或打击的人。想告它诽谤吗?绝对没有成功的希望，因为法院又是官方控制的。我就告过两家，可是法院连传都不传他们，就判他们无罪。所以，同他们在新闻上和法律上缠斗，异己绝无希望，除了呕气以外，一无所得。当德国的艾德诺(Adenauer)，在纳粹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在全国人都向纳粹低眉俯首的时候，他曾表现了"虽千万人，吾住矣"的气概，但换得的，却是被极权政府整得灰头土脸——法庭上诬陷他诈欺背信、监狱中折磨他夜不安枕、名誉被破坏、财产被没收、自由无缘、家庭破碎。他当时在新闻上和法律上若与纳粹缠斗，绝无希望，他只有在监狱中等待、在修道院的玫瑰花丛中等待，等待有朝一日，海晏河清。他六十八岁时候，集中营主管对他说："好啦，请你不要自杀，只有你老是给我惹麻烦。您老六十八岁了，总之，也活不了太久了。"可笑这集中营主管狗眼看人低，他没想到这老囚犯活了下来，并且在一党独大垮台后，以清白之身，出任西德总理，一做十四年，从七十三岁做到八十七岁，成了有史以来，最难能可贵的也最坚苦卓绝的一个伟大身教。一般人只看到他七十三岁到八十七岁的十四年"走老运"，却忽略厂他五十七岁到七十二岁的十五年困顿生涯。这十五年的困顿中，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坐看自己的敌人张牙舞爪、坐看自己的生命垂垂老去，但是他甘愿牺牲一切，他就是不要同他看不起的政权合作。这种清白记录，使他在灰头土脸时候，干不成地方首长；却使他在扬眉吐气时候，干上了国家总理!当然艾德诺不是我，我也不是艾德诺，但是独自一人，挺身与暴政相抗，不对一党独大低头的大丈夫作风，则是一样的。我的家中有一个小镜框，中有艾德诺人像，我喜欢看到他，他给我一种鼓舞与信念。不过，按照艾德诺的标准，我大年轻了，我还有监狱一关要面对。监狱的阴影，对我说来，是愈来愈浓了。

※　※　※　※　※　※　※　※　※　※　※　※我来自白山黑水的祖国，到了玉山浊水的岛上，虽然岛是祖国的一部分、我是祖国的一部分，但因政治的缘故，我只能局限在千分之三的中国领土上做战士，虽然在比例上，我的努力会因岛的狭小而使自己"与之偕小"，限制了躯壳，但努力的精神和成果并不受它限制，也限制不了，就像《湖滨散记》(Walden)的作者梭罗(Thoreau)坐牢的时候，他说他"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高墙实在等于浪费材料……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我……他们总以为我唯一目的是想站到墙外面。每在我沉思的时候，看守那种紧张样子，真教人好笑。他们那里知道才一转身，我就毫无阻挡的跟着出去了……。梭罗当然不会小说中穿墙透壁的功夫，他这种来去自如，是指观念上的解脱，观念上"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他虽然身在斗室之内，但却心在六合之外，神游四海、志驰八方，就像拉夫瑞斯(Richard love lace)在牢里写诗给情人所描写的一样。

虽然在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使台湾小岛活像一座监狱，但真实的监狱，毕竞还是具体得多、狭小得多，因此，我清楚感到我不能免于到那个具体而狭小的地方，我早有心理准备。海明威(HemingWay)那篇《杀人者》(Thekiller)描写等他们来杀他的那个老安德森(Anderson)，他坦然面对不能免的死亡处境；而我呢，也坦然面对不能免的被捕处境，随时等他们到来。

在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做为异端，最好就是你一个，因此，我就把住所远离了市区，迁到了山上。

像隐士一样，我喜欢在山上，讨厌山下的红尘。除非有特别的事，我是很少下山的。朋友们知道我这种隐士的性格，他们也不轻易找我。我虽是一个战斗的人，但我对人际很厌倦，我认为现代技术的统治，已使人愈来愈软弱，使个人抵抗政府与环境的能力愈来愈小，所以个人就变得不可靠也不可爱。"我认识人愈多，我愈喜欢狗。"这句巴斯噶(Blaise Pascal)的名言，是我最欣赏的。戴高乐(Charlesde Gaulle)也欣赏这句话，大概强者在历经万劫以后，都会如此洞彻人际。但这并非说自己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而是仍旧努力、不灰心、不停止；仍旧要说自己的、写自己的、表现自己的。

在山上，我孤独而有效率的生活着。戴高乐在做第五共和总统前，他住在巴黎郊外最后的一幢房子里，保持自我，远离群众的吵闹，但他并非遁世，而是在培养浩然之气——大丈夫的浩然之气、"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的浩然之气。戴高乐是我最欣赏的法国人，他给我平地上突起一座山的感觉。而阳明山，正是这样——座山。

※　※　※　※　※　※　※　※　※　※阳明山本来叫"草山"，它在二十多年前，被一个喜欢改名的独夫蒋介石给改成这种名字。我不喜欢原始的地名这样被污染，但污染已久，已经很少人知道它原叫"草山"了。约定俗成以后，我只好把阳明山加以特别解释。四百六十多年前，明朝王阳明曾被专制腐败的政权迫害过，他在牢里的时候，曾写"深夜黠鼠忽登床"的诗句，阳明山对于我，显然只有这种受难的意义，并没有喜欢改名的独夫蒋介石所说哲学的意义。——这些不学无知的独夫，他们还提倡王阳明的哲学哪!我想，思想家应该在遗嘱中来一条但书，严格规定什么样的人，禁止他们提倡他的哲学，免得使思想家死后哭笑不得。我很少同情古人，但我真的同情起王阳明来。

王阳明和我不同的是，他是先坐了牢，再跟朋友分离的，而我却先跟朋友分离，才准备坐牢的，因为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一个人的坐牢，使他亲人和朋友软弱的可能，远比坚强多。别说什么"真金不怕火炼"了，不炼倒也更好。一般人大脆弱了，是纯金是包金是镀金，若一一全靠火炼来考验真假和纯度，是太残忍、太强人所难的事。最好的发展，还是不炼他们。没有火炼，漂亮的人一定更多，漂亮的事也会不少。也许有人会提出异议，说不炼他们，那么漂亮的人中，岂不羼了假?答案是：羼了假也没什么关系。很多人没遭到火炼，他们会漂亮下去，就算是镀金的还是很漂亮啊!虽然只是金玉其外，但在这金粉世界里，冒充久了，也就弄假成真。很多漂亮的事，都是弄假成真的。如果不避免火炼，硬要炼他们，他们就会原形毕现，一点残余的金色都没有了。这就是说，他们变成赤裸的市井小人了。这时候，自己会被逼得除了痛苦的割断戈登结(Cordian Knot)外，别无他法。对入狱的人说来，入狱的确给亲人、朋友一次火炼，这是很"不道德"的事。因此，我要特别在这方面准备，准备得愈使他们跟我不相干，愈好。亲人、朋友的关系，是一幅已完成的绘画，不要想再变动它；愈变动，愈失掉本来的和谐、均衡与基调。

在太平盛世里长大的人，不会了解这种看法的实际意义。这种人没有饱更忧患，他们的道德观念是完整的，没有裂缝的像一个鸡蛋。但是乱世是什么世界呢?乱世是到处是石头的世界，鸡蛋在石头里滚动，结果必然是安有完卵。这种人一旦破灭，反倒无法适应这个世界。只有像我这种先把世道人心打折扣接受的人，才会在"百尺竿头站脚，千层浪里翻身"。所以，既然在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坐牢的阴影愈来愈逼近了，我决定跟朋友愈来愈疏远了。我反锁房门，孤独的整理文件与稿件，不想见任何人了。有几个朋友来找过我，我在门眼里看到是谁，可是我没开门。朋友们知道我的怪癖，他们知道我知道谁来了，只是不开门而已，他们一点也不见怪。晋朝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在大雪初停的月色里，忽然想起朋友戴逵，当晚坐了小船便去找这朋友，走了一晚，到了戴逵家门口，就转身回去，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种潇洒，一千五百年后，被新时代的戴逵反过来强加在朋友身上了，我使他们想见也见不到我了。

我想，对朋友说来，我是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才更好。十字架上的那位传说死过一次就复活了，复活是多么好的感觉。我觉得要给人死厂的感觉，再给人复活的感觉，两者要交替推出，如能这样，自我的修练和与人的关系，将会不断的变得新鲜而进取。我假设我已埋在一座阳明山的大坟里，朋友来看我，只是上坟而已；朋友也不妨以这种心情上山一游——我想这些吃闭门羹的家伙里，一定有人欣欣悟及如此，或恨恨顿觉如此，这样他们才不觉得扫兴。扫墓的人是不会扫兴的，不是吗?难道他还希望墓门开开，死人来接客助兴吗?

这样幽明异路的一想、一假设，我对他们，一点也没有歉然了。

第三章

就这样的，在我反锁房门后，两个星期过去了。

七月二十五口的下午三点，又有人按门铃厂。从门眼望出去，像一个进入魔镜里的阿丽思(Alice)，在朝门眼这边看。门眼的弧度虽然使人变形，但仍可看出，这个漫游奇境的，是个中分长发的女孩子，长形的脸、背心式T恤、牛仔裤、背袋、典型的大学生打扮。"是谁呢?"我心里奇怪，但我没有开门。

她走近门边，又按了一次门铃。看了一下手表。她等了一下，东张西望的朝我的山居研究着。第三次，她又按了门铃，这次时间较长。又等了一下。她开始敲门，敲得很轻，前后敲了两次。她又看了表。最后她打开背包，拿出一包东西，放在门下，转身走了。

我等了一下，开了门，一包东西原来是作家大学生送的两本书。我恍然大悟，这个送书来的，还会是谁呢?我穿上了鞋，立刻走出山居。

这是一个晴朗的周末下午，阳明山仰德大道上，别有一番情味。到处是一片绿，绿得使人充满了生机。在绿的前面四十'多公尺，我看到了她。她孤单的走着，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研究路边的植物，所以，我也放慢厂脚步，在四十公尺的距离上，维持恒定。

最后，车站到了。车站旁边有一幢洋房，她停在那边，好奇的望着。这时候，我已经走到她的背后了。

她的背心式T恤白底红花，伸出的两臂又嫩又白。牛仔裤是新的，紧裹在她修长的大腿上，在牛仔裤和身体之间，甚至看不到内裤的边痕，在我眼里，像是没穿内裤一样。再看下去，她穿着露出全脚的平底拖鞋，脚清秀而小巧，使我有一种想轻咬的冲动。这样漂亮的脚不该止于看，该咬咬看。

因为身材太好，她比她一六七的身高，看来更高一点。看到这种身材，我才想到那幅她家中的速写像是太不够了的。那个画家叫什么来着，他真该杀。

公共汽车来了，远处的一声喇叭，使她立刻发现了，于是，她结束了洋房研究，准备上车。在车快停下来的时候，我向前，从后凑到她耳边，说了我向她说的第一句话——　　"搭下一班车吧，叶葇。"

她突然侧过头来，看到了我、认出了我、闪出了惊喜的笑。公车来得很猛，我赶快用右手抓住她的左臂，把她从站牌向后拉。公车停下，司机开了门，看着我们，我向他摇着左手，表示不上车了，他摇一下头，车开走了。

我的右手还在她的臂上，她的臂，一条白嫩而下，瘦得几乎露骨，接触起来，兴奋之感，立刻传遍我的全身。对女人，这种不经意间接触到的一小部分肉体，和刻意遍摸肉体，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境界，从看蜻蜓点水和看选手跳水上，可以感觉这种不同。点水的点，特色就是不经意间短暂的、不预期的、意想不到的接触，它别有一种意趣、一种情致、一种含蓄、一种保留、一种余味。怎想得到，在我跟叶葇说了第一句话后三秒钟，我就抓住了她的裸臂，并且，一直抓着，直到公车开走了，我还忘情的保持原状。

※　※　※　※　※　※　※　※　※　※　※　※　那样近距离，我终于仔细看到了速写像的女主人。

她的小脸瘦长而清秀，非常好看，好看之中，另有一股忧郁与苍白，更显得楚楚动人。她的眼睛极美，如水而含情，纯洁得像漂亮修女，她真是做修女的好材料。

我凝视着她，慢慢放开我的手。

我笑着说："你运气真好，别人上山看不到我，你一上山，就看到了万劫先生。"她慧黠的——笑。"这么好运气，该感谢上帝，使我在劫难逃。""你真会讲话，小朋友，你真会讲话。"　　她抿嘴笑了一下。

"既然运气这么好，就顺便到我家坐一下吧?"　　她笑着，点厂点头。

"不过，我可能要先检查检查你身上——"我故意停'了一下，她好奇的注意我。"看看有没有带武器，到我家把我洗劫一空。""会洗劫一空吗?搞不好洗劫的人被万劫先生给万劫不复了。""说得也是。万劫先生的厉害是有名的，从长远看，站在他对面的人都没奸下场。""上帝保佑我，让我站在你的背后。""你已经提了两次上帝了，你信教吗?"　　"我不信，我是学哲学的。"

"那你为什么老是上帝上帝?"

"只是好玩吧，上帝象征安全和好运而已。""上帝最好玩的地方在多妻吧?那么多修女嫁给他，真荒谬。噢，对了，提到修女，我一看你就觉得你是做修女的好材料。"　　"为什么?"

"又纯洁又漂亮，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修女专找这种人。"　　"那我可要躲起来。"

"怎么样，躲到我家里?"

"你一个人在山上隐居，其实你家就像修道院。逃犯怎么能躲在监狱里?""我这个修道院快倒闭了，你可以躲一阵就逃出来了。"　　"逃出来不会被抓回去吗?"

不会，因为抓逃犯要画影图形、要有照片c大家都没有你的照片，只有我有一幅在我记忆里的你的速写像。"　　"速写像?"

"在我没看到你本人以前，我很喜欢你家客厅中那幅速写像，一直在我记忆里。""噢，你见过那幅速写像?"她惊喜的望了我。"那是我的一位画家朋友画的。""是谁?是不是姓莫，叫迪里亚尼的家伙?"她笑了。"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你真是神出鬼没的人。""但我有的也不知道，比如说，我就不知道今天有人要上阳明山来神出鬼没。""我按电铃的时候，你想到是我吗?""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这一生中能认识你。我想我大概只认识了速写像中的女主人。""你大概认为，这样就够了。""那也不是，只是觉得有些缘分。还要听自然发展，不要太努力才好。""听说，你的女朋友很多，都编了号的，这大概也是你不太努力的原因吧?""但对号外的，我还是该努力啊!比如说，我努力去了一个人的家去参观了她做的陶艺。你大概听说过，我是极难得去别人家的，我去了一个人的家，表示我已经努力了。""你的努力、好像大深奥了，可能很多人都领悟不到。""领悟不到的就让这机会失去也好。你不能教别人如何去领悟。那样就大杀风景了。""所以，你的女朋友，应该个个都是聪明的，不然的话，就失去了机会。是不是?"　　"你最聪明。"

"我不是吧?我不是号内或号外的吧!"　　"那你是谁呢?"

"我?我吗?"叶葇笑了一下。"忘了我是谁了。""忘了你是谁吗?很好，但别忘了阳明山有forget-me-not，你喜欢这种紫草科的'勿忘我"吗?""在阳明山上，有许多都是令人难以忘记的。它跟台北不同。台北倒有许多没格调的、不值得一记的。""这样说来，比照希腊'忘川"(Lcthe)神话，阳明山该叫'忘山'才好，到了这山上，把山下的都忘了，那该多好!""可是我的家在台北啊!我不能忘了自己的家啊!""你怎么知道你的家不在阳明山呢?"叶葇似有所悟，她好像浑然若忘，不说话了。

※　※　※　※　※　※　※　※　※　※　※　※　　回到了山居门口。

叶葇注意着门前的小花园，高兴的看着。抬起头，看到了大椰树，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啊?"

"我笑这棵大椰树，它好像最欢迎我，它在上面，头点得最凶。"山风吹在她脸上，她右手掠着飘逸的长发，左手指着这棵树。

"欢迎你的，不只这棵树。"

"如果我没吃过闭门羹，我会相信你这话。""我真该向你抱歉，因为我不知道来的是你。"　　"如你知道是我，你会开门?"

"如我知道是你，我门不会关。如果关的话，我愿一同和你关在门里头，或一同关在门外面。不要用门隔开你我、分别你我，你我永远在门的一边。""照你这么说，我们可能是一对门神了。""当然我是门神中黑脸的那一位，你知道，我喜欢扮黑脸。"我笑着，拿出钥匙，开了锁，可是没朝前推，我敲了敲门。"你不喜欢过这扇门，是吧?""现在不会了。"她轻轻的说，伸手摸了门一下。"做了门神，你必然喜欢门。"我推开了门，请她进了山居。

※　※　※　※　※　※　※　※　※　※　※　※　我的家是阳明山上的一幢小洋房。原有的四房两厅被我敲掉，改成了两个大间，一大间是书房兼卧室，一大间是书房兼客厅，我的客厅不是接见客人的，实际上，是另一大间有长沙发的书房而已。客厅旁边是一间厨房兼餐厅，也布置了许多书。总之，这是一个到处都是书的家。这个家极有特色，没有任何家像它，一如没有任何人像它的主人一样。

没有心理难备的人，进了我的屋里，会有完全意想不到的惊讶与惊叹。首先，在一般人的家里，绝对看不到那么多的书。书不是一架两架三架五架，书是成排的墙，我的墙就是书，书就是墙。书架中有龛，大小不同的龛，龛中就配上大小不同的绘画、拓本与照片。我的藏书很精，旧版本的书占了大比例，所以整个书墙的感觉是古朴的、精致的，而不是图书馆式的。图书馆是通俗的、冷冷的、没有个性的，真正第一流的大思想家的工作地点是自己的书房，而不是图书馆。我从来不在图书馆做研究工作，因为它远不如在自己家里有效率。在自己家里，我有一面又一面的大书桌、有复印机、有各种文具、有多样的设备、有音乐、有拖鞋……在图书馆中，那有这么全?这么周到?这么自在?何况，在我做专题写作的时候，我的书桌，总是堆了满满的材料，在写作过程中，如同时进行其他的专题，我就无法搬下这批满满的材料而换上另一批，我只有用不同的书桌来同时写作，只换桌子，不换人，我用了舞女的术语——"转抬子"——来描写这一情况，我真的活在"转抬子"之中!没有心理准备的人，看到我这种"写作工厂"，一定忍不住不断的惊讶与惊叹。另一件引起惊讶与惊，叹的，是屋里出奇的清治、整齐，乍看起来，好像是一两个以上佣人的例行整理结果、维护结果，其实没有佣人，只有我自己，全部的清洁、整齐工作，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外面传说我的生活水准是美国式的、很阔，但他们不知道，不请佣人、没有中国主人的臭架子、没有四体不勤的懒惰，这才真是美国式的。

据我所知，十个单身汉，九个的家里是狗窝。我很看不起把家里搞成狗窝的人，我认为这种人不及格。我并无洁癖，但我认为基本的清洁整齐是打一个人分数的重要项目。一个以"文化美容"号召的女星，津津乐道她日常生活的邋遢，说她房里如何蟑螂满地、脏衣服成堆，这个岛的新闻界还大力代为宣扬，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品质。

单身汉家里有这么多东西，又不是狗窝，当然是令人惊讶惊叹的。

叶葇走进屋里的时候，她晶莹的眼睛告诉我她心里的一切。她来，不是全没心理准备的，因为她该听说过我家里的种种。但是，我敢说，不论怎么心理准备，都无法抵御突然的现场目击。思想家的家毕竟与世俗不同，它没有金玉满堂的庸俗装饰、没有酒柜、没有水晶灯。它有的，是世俗没有的；世俗有的，这里又少之又少。叶葇显然全看在眼里，我带她参观了整个房子，她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我问她要不要洗洗手，她点了头。"你用卧室的洗手间吧。"我说，把她带入了我专用的洗手间。

※　※　※　※　※　※　※　※　※　※　※　※　她望着墙上一幅裸体的少女像，那是一幅华特·奥图(WaltOtLo)的"夏日即景"(Summer ldYll)油画复制品，画着一个美丽的少女在湖边，张开两手，用左脚尖试着水的温度。那幅画是我在十五年前的一家书店发现的。那时我正念大学，穷得买不起。六年以后，我有了钱，特别请这家书店为我订购一张。书店职员在采购目录里翻了好一阵，才找到六年前的底卷，他们奇怪我有这样好的记忆力，我说我会记得我想要的任何女人，如果她青春永驻的话。叶葇望着这幅画，她不会知道，那是我十五年前就从画上"认识"了的漂亮女人。

四十多天前，我从画上"认识"了叶葇，现在，四十多天以后，她本人竟坐在这里，简单的衣服里面就是她的裸体。叶葇亲自来为我做她具体的画像，——她是有生命的艺术品。

※　※　※　※　※　※　※　※　※叶葇和我，分别坐在摆成直角的沙发里。她看着我，喝着饮料，最后，她一声叹息。

"是不是该恭喜我自己?为了我终于见到了你?""该恭喜的，是见到了我，你却没买门票。""我会买门票的，如果卖门票的话。""你会买门票看什么呢?——看稀有动物?""如果不冒犯的话，你真是稀有动物。我恭喜我又没花钱，又见到了稀有动物。""我劝你别恭喜得太早。见了稀有动物，对人不一定好。"　　"为什么?"

"会感伤。"

"感伤?"

"感伤。孔夫子七十一岁时候，见到了稀有动物——麒麟。

麒麟戴鳞在传说里是太平之兽，有圣人的象征。孔夫子见到麒麟在不太平的乱世里出现，并且被打猎打到，感伤的说：'吾道穷矣!'我们的使命完成不了了!他从此绝笔，不写东西了，不久就死了。""噢，那我真要恭喜我不是稀有动物，否则你今天见到了我，你的使命也完成不了了，你停笔不写东西，那就大可惜了，那我可罪该万死了。""你可以不必这样有罪恶感，因为大有可能的是，我自从见了你，我真正的使命方才开始。"说到这里，我用两眼对她凝神看着，精神上，她显然被捏了一下，她脸红了，但她显然没有躲避，她用含情的眼睛看着我。

"这样说，我不会罪该万死了。""罪该万死免了，不过难逃一死。"　　"什么?还是活不成?"

"怎么活得成呢?你看到了稀有动物，你知道了孔夫子看到了的结果。""噢唤，"她把右手放在胸前，轻拍了两下。"原来如此!"她笑起来。她的笑，动人无比。"我不是孔夫子，不会死的。万死不会，一死也不会。万一死了?"她自问了一下。"也不会。"她又笑了。她那么可爱，我真想搂她一下。

"好吧，我同意你万死不会，一死也不会。不但同意这些，我还同意你是一个不死的孔夫子。""那可不敢当吧?人家是圣人呀!""'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圣人是叫我们也变成圣人的。圣人是叫我们做孔夫子，而不是做凡夫俗子。所以，你不是别的，你是孔夫子。我说你是孔夫子，你就是孔夫子。""可是，孔夫子不是看不起女人的吗?他不是说女人难养吗?女人也能做孔夫子吗?""'有为者亦若是。'你可以立志做个好养的女人啊!比如说，你可以立志做——做、做个'养女'。"她笑了起来，用赞美又责备的眼神看我。"现在我慢慢感到见了稀有动物的害处了。进门不到十分钟，我已经万死一生，已经从圣人变成养女了。""你总算领教了稀有动物不是好见的。"　　"领教了。"

"怎么样?还要见下去吗?"

"你下逐客令了?"

"不让客人进门，比进门再请他出去聪明。——我要笨得把客逐出去，我早就聪明得不让客人进来了。""那你还是欢迎我做你的客人?""当然，如果你也欢迎做我的主人的话。""我不敢做你的主人。因为我自己做不了主。"　　"那我替你做主。"

"替我做主干什么事?你不会把我卖掉吧?""如果我把你卖掉，我带你去数钱，你都不会知道。""早就听说你很厉害，但对我，你不会吧?""对你我舍不得，所以不卖了。，留着自己用。""照这样说，你是我的主人，可是我不是你的客人了，我成了你的财产。"　　"或奴隶、女奴。"

"好可怕。"

我站起来，走到书架，随手取下一本黄色封面的小书，走向沙发旁边，跟她并排坐在长沙发上。那是"本保罗·赖丰丹内(Paul Lefontenay)的"女奴研究"(Slavcto Sin：The Tradein Women's Flesh)，是摩洛哥丹吉尔的一个前任警探写的专著，迎面有女奴的图片，我翻给她看。一张是一排女奴站在街上，另三张都是在妓院里。叶菜看了每张图片的说明，神情肃穆，把书还了给我。她看书的时候，我仔细看了-她的小手，修长而白细，梁嫩得惹人想握住它，并且要它握想要它握的。

"真可怕。你，你真的不是女奴贩子吧?""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女奴主人。""天哪!说了半天，你还是我的主人。""谁说不是啊?我是你的主人，我替你做主。"　　"替我做主干什么事?"

"替你做主决定做圣人呢，还是做养女。""你决定好了?"她好像认命了似的。"做哪一个呢?""哪一个都不要做，哪一个都做，做圣人的头，做养女的尾，你去做'圣女'。"　　"我能做到吗?"

"你能做到。你觉得你是圣女，你就先圣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要慢慢的圣。"

她笑了起来，她的牙齿白白的、小小的，整齐得叫牙医失业。

"那另一半在没慢慢的圣以前，是什么呢?"　　"是什么?你要是什么呢?"

"我要?我有选择权吗?女奴也有选择权吗?""当女奴太可爱的时候，主人会让她选择一次。""那要谢谢主人了。我选——我选是什么呢?"她右手托着下巴，右肘撑在膝上，想了半天。"我选不出来，你说呢?"　　"你要我做主了?"

"你做做看，看你怎么说?"

"要我做主，得先看从哪一个观点看这另一半。要是从上下观点看，这另一半大概是美人鱼的下半身；要是从左右观点看，这另一半大概是毕加索抽象画的左半身；要是从前后观点看，这另一半大概是《聊斋》画皮的后半身——当女鬼的画皮在墙上的时候，她的后半身是空白的。""天啊!你的'二分法'好特别啊!还以为你是从抽象的部分看这另一半呢!原来你是从具体部分来分的。""这是哲学吧?但没有具体，那来抽象?我可不要那么玄。""哼，还说不玄呢?你说我是女鬼，还说不玄!""也许你指摘得对，玄了一点。不过从你的造型里，全无人间烟火气，这不是女鬼，又是什么?""噢，"她有点发愁的说。"我记得你刚才在路上说我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修女的，怎么一下子又变成女鬼了?""应该改一下，修女是人，女鬼是鬼，做鬼比做人幸福。""可是，你怎么不说我是天使呢?'全无人间烟火气'也可能是天使啊，""你不是天使，你是女鬼，因为女鬼比天使妩媚动人。""女鬼也有不妩媚的啊，也有披头散发的。""那是旧式的女鬼造型，太落伍了。现代的女鬼造型绝不是叫人恐怖的那一种，现代一切都漂亮了，包括女鬼在内。现代女鬼是高高的、白白的、瘦瘦的、清秀冷艳、才华照人，有一副好头脑，一对修长漂亮的腿，穿上午仔裤，像你一样。""你不觉得你把女鬼太固定在一种造型上面了吗?""我只固定在最完美的一种上面。最完美的造型只有-种。"　　"没有第二种?"

"没有第二种。最完美的文章只有一种写法，最完美的雕塑只有一种刀法，最完美的绘画只有一种笔法，最完美的女人只有一种长法。中国以前描写美人，说'增一分则太肥，减-分则太瘦'，这就是恰到好处，美人如此，文章、雕塑、绘画也如此，人间万事，其实莫不如此。高手之所以为高手、美人之所以为美人，就在他们能够呈现得那么巧妙——既无以复加，也不能稍减。这种呈现，因为是最完美，所以只有-种，没有第二种。""你把美人司文章、雕塑、绘画相提并论，但是文章可以改到完美、雕塑可以刻到完美、绘画可以修到完美，但是美人生来什么样就什么样啊!""谁说美人不能修改来的?只要有美人基础，是可以改造的、整型的、加工的。你看萧伯纳(Grorge Bemand Shaw）写的《卖花女》(Pygmalion），那个语言学家，可以把一个有美人基础地础的乡下姑娘，有计划有柯步骤有方法的，高速训练成窈窕淑女，使她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完全脱胎换骨。可见只要有美人基础，从单纯到复杂、从单眼皮到双眼皮，全没问题呢。""你一再说只要有基础，基础指什么?当然不是指所有女人吧?""当然不是。我用的是有美人基础，特指以美人为先决条件。斜眼啦、歪嘴啦、兔唇啦、麻子啦……恐怕不能包括在内。但没有斜眼、歪嘴、免唇、麻子还不够，还得有积极条件才成。积极条件要高高的、白白的、瘦瘦的、清秀冷艳的。要有这些基础，才能改造、整型、加工，才有从单纯到复杂、从单眼皮到双眼皮的余地，否则也是徒然！""噢，原来如此！原来所谓改造、整型、加工，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并且也无非从单纯到复杂、从单眼皮到双眼皮之类，毕竟还得全靠天工、靠生来就有的条件。""没错，但有一点，是无法得自先天的，那就是她的高水难。很多女人够得上是美人条件，但是只是像电脑做的美人，没有水准可言，更谈不到高水准了。结果呢，她们的美与她们的水准绝不相配，看到她们，你就觉得好可惜。至于我刚才说的萧伯纳《卖花女》例子，也只是剧本而已，人是没有那样容易被脱胎换骨的，所谓改造、整型、加工，也只是皮毛而已，真正高水准的美人，还是太少了太少了，尤其在才华与头脑方面，在人间更是少有。大概这也就是在我碰到以后，我要把她当做女鬼的原因。你说呢?""叫我怎么说呢?我是你口中完整的女鬼、一半的圣女，都是你乱说的，你不能证明。你不能证明我是。""你是不证自明的。像1776年7月4日《美国独立宣言》第二段第一行所说的Selfevident一样。"　　"我不是，我要你证明。"

"我能证明你是。先证明你是半个圣女。""你怎么证明?像烧贞德Jeanned'Are一样，用火来烧是不是?""用火来烧的结果，不一定烧出圣女，搞不好烧出个女巫来。""你说我是女巫。"她慧黠的鼓起小嘴，假装生气。

"你不是，没有可爱到这样子的还会是女巫。""可是你说我是，并且你烧我。""我没这样说，我这里也严禁烟火。""可是，我还是认为你说我是女巫，只是可爱一点就是了。""好吧，如果你是女巫，我就是男巫，这样总公平了吧?""当然不公平。本来是圣灵级的圣女的，怎么一下子就大降级变成魔鬼级的女巫了?""你看，都怪你怕火，才有这种下场。""如果女人是水做的，应该怕火啊!""照中国说法，女人不是水做的，不但不是水做的，其中一个，还当了火神呢。"　　"噢，原来女人也玩火。"

我走到书架，取下一本残破的线装书，封面上有张红条，上印"西药略释"，右下方盖上一个大印——"叶德辉"，拿给她看。"这是你们本家叶德辉的藏书，现在流落到我手里来了。叶德辉是中国近代最有名的藏书家，他对书的爱护，无微不至。他最怕书被火烧到，所以他在每部书里，都夹入一种照片，他说火神是女神，看了这种照片会不好意思，所以就不会来烧了!"叶葇没讲话。她显然知道我在说那种照片，所以她不讲话。

"不过我的藏书里没夹这种照片。"我决定补了一句。"你可以放心看我书架上的书。"叶葇把《西药略释》推了一下。"可是我不要看这一本。我要你把它烧掉。""可是，书是我命的一部分，你要烧书就是烧我。噢，我抓到你了，"我突然用手抓住她的肩。"原来你也烧我!"叶葇躲着、笑着。"没有啊!我这里也严禁烟火。"　　"你禁什么烟火?"

"你说我全无人间烟火气!我岂不不食人间烟火了?""不食人间烟火，你又升到圣灵级了。"　　"又升回去了。"

"可是我呢?"我放开了她，装作无奈的样子。

"你啊，你还是留级好。"她用右手食指指着我的鼻尖。"你还是做魔鬼好。"我伸出左掌，用右手食指点着掌心。"可是，想想看，我若是魔鬼，而你是圣女，我们同在一幢房子里，这房子又是魔鬼的家，你看会发生什么事?"叶葇用信任的眼神望着我，她一点也没有不安，她笑着说："我看呀，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如果发生呢?"

"不会如果。"

"只发生一件吧，总要发生一件啊!你说说看。""好吧，说说看要发生一件什么?我看可能发生'魔窠圣占'吧?""'魔窠圣占'造成一个结果，你知道?"　　"什么结果?"

"那时候，你就变成我的主人了。""我不敢做你的主人，我说过。"　　"那不就矛盾了?"

"那我宁愿把占领的退还给你。""可是，太迟了。门锁住了，你走不掉了怎么办?"　　"那等门开了再走。"

"万一，门像神话里的一样，不开了怎么办?比如说，门有定时开关，从现在起一连七天，门都开不开，你说怎么办?""七个白天还好，七个晚上可不太好。""你的意思是说，圣女和魔鬼可以共处七个白天，是不是?""理论上，也许可以这样说吧。""好，白天讲定了。依此类推，圣女和魔鬼当然也可以共处七个晚上，是不是?"　　"晚上可不太好。"

"照你刚才所说，'魔窠圣占'，可见魔高一尺，圣高一丈，才有这种效果。圣既比魔占上风，又有什么不大好呢?"　　"那可不敢说。"

"怎么不敢说我知道。圣女再圣，也是女人。女人容易被魔鬼引诱，这从人类第一个女人就开始了，是不是?""就算是吧，所以晚上不行。""那如果在南极日夜都是白天的时候，是不是就行了?"　　"也许可以这样说吧。"

"那我们就假设是在南极。"

"怎么能假设?我们事实上是在阳明山啊，是在亚热带。""你不知道，其实这个岛是很冷的，冷得像在南极。我想起探险家理查·拜尔德(Richard Byrd)独自在南极渡过冬天的事，他一个人活在南极。我觉得我真像他，虽然我在这个亚热带的岛上，我觉得我真的在南极，不是假设。""我听说你很能过孤独的生活，听说你有把自己关在屋里五个多月的记录，原来你是以在南极的心情过的。"　　"也不一定是南极。"

"那是哪里?"

"北极也一样。"

叶葇又笑起来。

我说："讲定了啊!"

"讲定了什么?"

"讲定了圣女和魔鬼共处七个白天，也共处七个南北极的晚上。"叶葇又笑了。"我是说，理论上，圣女和魔鬼可以共处，不是说你和我。"　　"何妨是你和我呢?"

"好把，让我想想看，等一下再说。"　　"好的，我让你喘口气。"

第四章

在巴哈(Bach)的音乐中，我们闲聊着，已近黄昏。

"叶葇，怎么样?刚才提到的圣女和魔鬼共处七个白天和七个南北极的晚上，你答应想想看的，就这样讲定了吧?""我看——"叶葇犹豫着。"不要吧?"　　她望着我，笑了一下。

我轻拍了她的肩。"就这样讲定了，好不好?你说，好不好?你知道你在我这里是安全的，它不会发生你不同意的任何事，你知道。"　　"我知道。"

"可是，你还是不答应表示你不相信我。""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我自己。"　　"你怎会失掉了自信呢?"

"也许，"叶葇笑了一下。"你太强了。你会摧毁别人的自信。"　　"我保证不摧毁你的。"

"问题不在你，问题在有人信心丧失后，愿意被摧毁。""叶葇，记着，只是七天，不是七个月，也不是七年。只不过暑假中的一段，很快你就自由了。""可是，不行。"叶葇若有所悟。"我没有换洗的衣服啊。"我听了，为之惊喜，她竞答应了!她竞答应了!"这哪里是问题。我看这样吧，我陪你下山一趟，准备一点你需要的，顺便在台北吃一顿晚饭，好不好?"叶葇想了一下。"也好，那我就先回家去拿吧。"　　"就这样讲定了。"

我把右手伸过去，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手柔软、细嫩，握起来令我兴奋，直传到全身。很快的，我放开了，我要自行设限，使她知道我是一个有信用的、有分寸的。使她知道这次握手只代表一言为定，似乎还不是别的。

※　※　※　※　※　※　※　※　※　※坐进我车里以后，我说："你要不要开车?我给你开。"她笑了，她说："跟我同归于尽有一百个方法，这是最坏的一个。""我不会在下山时与人同归于尽。下山时最好一个人死。"　　"那你要我开车，为什么啊?"

"为了不守rules。"

"你是不守rules的?"

"Rules? Rules are made to be broken．规则是订来给人破坏的呀！""至少这一次例外吧，看台北市交通警察的面上。"　　"好啊，这一次例外。"

在下山的路上，车稳稳的开着，这是八缸的凯迪拉克(Cadillac)，坐起来舒服无比。这辆车变成我有钱的一个谣言。其实这辆车很便宜，一般人坐不起这种车，因为它太费油。但对我说来，我既然很少开，所以不发生太多油钱的开支。它是四年前的老爷车，因为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很新。我以低于普通三级新车的价钱，买了这二手货。谣言只注意我坐凯迪拉克，却忽略了我的精打细算。——笨蛋只会嫉妒比他高的人，却不知道高的内幕。

"这车坐起来稳稳的。"叶葇说："有种可靠的感觉。""这是万劫先生的车啊!万劫先生已经三十五岁了，三十五岁的男人，应该给人凯迪拉克的感觉。那句谚语怎么说的——He that is not hand some at20，nor storng at30，nor rich at40，nor wise at50，will never be hand some，strong，rich or wise．二十而不美、三十而不壮、四十而不富、五十而不智，此公就永远不美不壮不富不智了。"　　"那你正在壮和有钱之间啊!"

"壮则有之，有钱则未必。不过，我的确很早就重视一个人应当有一点钱，尤其在极权国家里。极权国家没有自由，但没钱更没有自由。这种国家的特色之一是政府权力跟你的胃成一直线，它往往直接控制了你的胃，你要吃饭，就要靠它，就得听话。或者你不靠它，但你要靠个老板，但它会威胁你老板，使你丢掉饭碗，还是一样；所以，在极权国家尚承认私有财产的情况下，有一点私有财产，不靠政府吃饭、不靠老板吃饭，这就象征出你还能掌握到部分自由。既然金钱象征自由，所以，我就藏了，一点钱，并且，给外界一种满有点钱的形象，不要看起来那么'衰'，那么穷酸与穷途。就这样的，我坐上了二手货的凯迪拉克。对好朋友说来，万劫坐不坐上美国特级名牌汽车，那是万劫，都一样；但在银行经理眼巾，就不一样，可见'充阔'比'装穷'更容易得到银行贷款，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亦经济上看来老是很老神在在的原因。叶葇，你是学哲学的，这就是万劫先生的金钱哲学、理财哲学，怎么样?神气活现吧?这种哲学，你们学院里是学不到的。我是manofaction，虽然跟极权政府过不去，可是在斗争上务实得很，也不是不重视理论，但理论要禁得住实践的检验，理论仅供参考而已。"一路下坡，快到山脚下了，眼看丁字路口红灯出现了，我的车速也减缓了，突然间，左边自后窜出一辆黑车，高速开过红灯而去。

"你看，"叶葇说。"这才是真正不守rules的，闯起红灯来了，比起这个驾驶来，你万劫先生不守规则好像差一点。"我不守的，是大规则，我犯的是大法，不是小法，小法有什么好犯?这个政府迟早要抓我，抓我的罪名至少是'二条三'，就是所谓'惩治叛乱条例，第二条第三项，就是预备以非法之方法颠覆政府而着手实行，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我闯的那个红灯，可要坐十年牢呢。"说着，我侧过头来看她，享受她皱起双眉的表情，十年牢?

她显然被吓到了。她不安的看着我，轻轻问起："那么严重吗?你真的要颠覆政府吗?""话该这么说，不是我要颠覆政府，而是政府以为我要颠覆它。狗叼住一根骨头的时候，你走到它身旁，它会喉咙发出吓吓恫吓的警告，因为它以为你要抢它骨头。"　　"那你对政府并没构成颠覆?"

"我没颠覆政府，我只颠覆了世道人心。也许可以这么说，我没抢狗骨头，我只是在乳头里下毒而已。"　　"那还不该抓你吗?"

"不该，因为以狗的程度，狗并不知道我下毒。狗的错误，在疑神疑鬼怀疑人要抢它骨头，人会屑于抢骨头吗?台湾的面积只是中国的千分三，志向远大的人会抢中国千分之三的地盘吗?"　　"那你安全了?"

"不安全，因为你的敌人不是正常的、够水准的敌人，你的敌人是疑神疑鬼的神经狗，所以，被它吓吓恫吓、被它咬到，未免冤哉枉也!""你所谓被它咬到，是指坐牢吗?""咬到是广义的，从干扰你、打击你、查禁你的书，在媒体上一面封锁你，一面发动御用文人把你斗倒斗臭……都算被它咬到的范围，最后一道才是抓你，叫你坐牢。目前的情况大概是，我的牢狱之灾也为期不远了。这也就是我住在阳明山、更不想见朋友的一个原因，因为红灯就在那里，朋友最好不要来。说到这里，有一个笑话，是说台北市民不守交通规则的。说一个人开车，碰到红灯就闯过去，不料安全岛树后藏个警察跳出来把他拦住。警察问他：'没看到红灯吗?'他说：'看到了。''看到了为什么闯红灯?'答案竟是：'我没看到警察。'这笑话的结论是，红灯仅供参考，因为仅供参考，所以不妨一闯。对政府这红灯而言，我这犯大法的人是闯红灯者，不过，交通上的红灯，是不该闯的；政治上的红灯，可就另当别论了。因为人间所以有革命、所以要推翻现有的政权，就是革命家绝不尊重那个政府的红灯，革命家是不信邪的。毛泽东说：'蒋介石认为天无二日，我就不信邪，要打出两个太阳给他看。'最后蒋介石的红灯被闯了，我们在台湾看到夕阳。谈到夕阳，叶葇，你注意到没有，我们一路下山，都是夕阳晚照，美极了!""真的很美。"叶葇凝视着窗外。

"有一天，我会看不到了，请你代我看夕阳之美。""噢，"叶葇讶异着。"别这么说吧，夕阳也许不喜欢一个人看它。""说得真好!"我侧过头来赞美她，她正在看着我。她的背后就是夕阳，夕阳正在看着她和我。

※　※　※　※　※　※　※　※　※　※　※　※　※终于在交通很乱的台北市，我把车开到她家的墙外。"你车开得是第一流的。"她说。

"在台北市开车的没有第二流的。——第二流的都躺在医院里。"她又笑了，笑得好美。"可能稍微久一点，你就在外面等吧。等得愈久就愈第一流。"我开了车门先下车，绕过来替她开了车门。"如果你1940年，我会扶你出来；如果你1960年，我会抱你出来。可是你1950年，我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你这话使1950年次的有挫折感。""如果能使1950年次的有挫折感，那也是1935年次的成功。""我希望1950永远使一九三五成功，因我觉得1950活得不比1935好。我真希望——"她停了一下，伸出右手，用拇指贴着食指。"真希望这两个时代能够密合在一起。我希望没有1950，1935就是1935加1950。""叶葇，你说得真好，我真喜欢你这么说。"我伸出右手，轻摸了她的小脸。她深情的望着我，从车里把手伸给我，我拉她出来。她说："可能稍微久一点，1935已等了十五年了，就再等一下吧。"※　※　※　※　※　※　※　※　※她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个手提袋，我赶快接过来，放在行李厢里。

"这行李厢真大。"她说。

"真大，大得可以藏两个通缉犯。""唉，万劫先生，你的思路老是跟犯法有关。装通缉犯犯的是大法吧?""要看装的是什么样的通缉犯。"　　"像万劫先生?"

"像万劫先生。"我同意。"不过，万劫先生虽然没被通缉，其实比通缉犯还被注意。据我所知，机场海关都有我的画影图形，这个政府明的是不给我出境证，暗的是你想偷渡也休想。不过，他们全搞错了，他们不知道我根本就不要离开，有的人根本不屑做亡命者，以他们的程度，他们不知道。不要理他们吧，我(Calileo)提出地动说的时候，他所面对的，可说是全世界的众口一声、全教会的一党独大、全社会的一面倒，全体认为他的真理是胡说，可是伽利略那时候，却找不到一个能从反对、批评、异议、你东我西的立场为他声援的人，真理就会遭到埋没。所以，我认为，第一流的知识分子，他必须以不随波逐流为职守、以不谄媚权贵为职守、以不与当道合作合拍子为职守。他的职守就是反对反对反对反对反对，一如魔鬼的辩护士和公设辩护人的职守是辩护、医生的职守是救人、刽子手的职守是杀人、厨子的职守是做饭；知识分子若不这样做，反而与当道同一步调、替当道护航，这叫曲学阿世，这叫只见其小不见其大。他们虽然也是知识分子，但绝对都是二流或二流以下的货色。苏联作家说第一流的文人是'第二个政府'，就是清楚指出知识分子的职守而说的。而这个岛上的知识分子，不但不是'第二个政府'，反倒是第一个政府的应声虫，这是我最看不起的。所以我说，这个岛上的多数和成群结队都要不得，知识分子们尤其耍不得。——他们不知道他们的onions!""还是知道你的吧，万劫先生。"叶葇说。"你再不喝洋葱汤，洋葱汤就不知道你了。"我赶快喝了汤。"我真不对，"我说。"在信陵餐厅说了这么多不信陵的话。"　　"不信陵的话?"她好奇的问。

"一代英雄信陵君，一生中最后四年是在美人与美酒中度过的。人也该轻松一下，不该老是谈大问题。""我很喜欢听你谈大问题，你知道，我是学哲学的，哲学问题没有小的。""那真好，"我说。"现在轮到你来谈点大问题给我听。""大问题吗?"叶葇笑着。"大问题我还没有学到，我要等'第二个政府'教我。"牛排来了，很香很香的牛排。"在牛排面前，"我说。"所有的大问题都是小问题。所有的哲学家都忍受不了牙疼，所有的女'哲学家都忍受不了不吃这块牛排。"叶葇笑着把刀叉一放，说："我可以忍受不吃这块牛"排。——我吃你那一块。"我高兴的笑着，切了一块喂她，她张了嘴，露出嘴里整齐的牙齿。"给了我，你够不够呢?"她问。

"我愿因你而有所不够。"

"但我不要因你而有所多余。"她切了一大块给我。"我不要因你而保留什么，这样才比较聪明。""很高兴你这样拥护政府——'第二个政府'。""我不能不拥护，因为我没钱付帐。""听说你的陶艺品销路很不错。你一定有存款。""两手离泥土近的人，一定离银行很远。""真希望寻金的和盗墓的，能听到我们女哲学家的这句话。""我真粗心，我忘了找还有这样两类离泥土很近的司行。""从哲学观点看，他们不是你的同行。老子说：'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垣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毅是车轮中间穿轴的部分，，辐是车轮中直的木条，三十条辐接在毂上，成为车轮，因为毂的部分是空无的，所以车轮才能转动；埏是以水和土，垣是黏土，埏垣以为器就是做陶器，因为陶器的中间部分是空无的，所以才能有用；户是单扇的门，双扇的叫门，单扇的叫户，牖是窗，因为房子门窗部分是空无的，所以才能进出透气。老子说造车的、做陶艺的、盖房子的，都知道空无之处有最大的妙谛，拉丁谚语说'自然憎恶空无'(Natura vacuum abhorret．／abture abhovrs a vacvum．)，这话后来被傅会成斯宾诺莎(Spinoza)说的，指的就是这一妙谛。在女人身体上，更感到这一自然的妙谛。从哲学观点看，造车的和盖房子的才是你的同行，因为都是以空无得到意义。寻金的和盗墓的，只是后天的化实体为空无，不是先天的以空无得妙谛，他们是不配做你同行的。"叶葇举起酒杯来。"谢谢你为我换了同行，用现代名词，我的同行是汽车大亨和建筑银子，有这些同行，我发现银行离我愈来愈近了。"她喝了酒，我却没喝。

"你怎么不喝酒?"叶葇轻轻的问。

"我禁7．酒。不但禁了酒，烟也不抽了。已经十年了。""你真有意志力，你不喝酒，又何必点了洒呢?""在精神上，我今晚同你一起喝酒。我要酒在我眼前，虽然我不喝它。""你为什么戒了烟酒?为了健康还是别的?""为了抗议烟酒公卖。也为了健康、为了训练自己的意志力，要自己不做灰烟和黄汤的奴隶。""那我一个人也不要喝了。"叶葇放下了酒杯，把酒杯朝前推了一下。"你不陪我喝，我就陪你不喝。好不好?""你真好，那我们就改喝果汁吧。""可是，我真弄不明白，是你为我开一次戒好呢，还是你不为我开戒好；你陪我喝好呢，还是我陪你不喝好。""我可以帮你弄明白：一、我不为你开戒好；二、你陪我不喝好。因为：一、我是男子汉；二、你是可爱的女人。""你点了酒，是你的体贴；你不喝酒，是你的性格，你真是又体贴又有性格的人，至少在处理喝不喝酒这一大问题上，你真是男子汉。""我高兴你这样了解大问题，足见你的哲学无所不在。你真是可爱的女人。我高兴今天我进入你的生命里，你也进入我的。

1970年7月25日，1970年7月25日，我从今天开始知道这一天，知道它对我有太特殊的意义。为了证明它多特殊，我订做了一件礼物给你，你看——"远远的，侍者推了小车过来、过来，直推到我们的桌子旁边。一个大玻璃罩底下，一小块精美的生日蛋糕，静静的在那儿。玻璃罩揭开，生日蛋糕摆上了桌子，蛋糕上面，有三个字——"给小葇"。

我一直注意着小葇的神情，她显然太感意外了。她惊喜的看着蛋糕、看着我，又看了蛋糕，又看看我。突然间，她埋头在我怀里，我抚摸她的头发，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她两眼含泪。侍者递给我一根小红蜡烛。我插在蛋糕上，点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一大堆侍者已经围在桌子旁边，突然合唱起"生日快乐"来。叶葇又惊喜又窘，我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握住她的手。最后，"生日快乐"总算唱完了，侍者中居然有个戴厨师大白帽子的。我谢谢他们，把一卷钞票塞给了领班的，他们道谢而去，世界又剩下她和我。

"你太伟大了!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叶葇恨着我。"一天之中，你一再做使我想不到的事。你竟知道今天是我二十岁生日!可是一下午，你一个字都不提!"　　"你也没提啊!"

"可是，我就要提的，在你说了两遍1970年7月25日，我就要告诉你的。可是，这时候蛋糕就来了。你没离开桌子一步，你怎么订做的蛋糕?"　　"我有办法。"

"我要你告诉我，我要你告诉我。""我在你家门口等你的时候，写好了条子，一进餐厅，我就交给侍者。可是有一点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们跑来唱歌，更没想到男低音中还有厨子!这厨子不在厨房做饭，却跑出来唱歌，显然和这个岛的知识分子一样，有亏职守!""不要骂他，他是我们的朋友。""OK，他是我们的朋友。有个朋友是厨子，我们不怕荒年。""你看，蛋糕的蜡烛我还没吹熄，我给这一连串的突如其来弄昏了。""让它蜡炬成灰吧，不要吹它了。""好，让它蜡炬成灰。——'任从蛛网任从灰'的灰。""虽然明知人生最后一次成灰，但是还是忍不住去燃烧。活了二十年，我终于决定要燃烧了，不是吗?我该在二十岁生日庆祝我自己，为了我终于见到了你。""你错了，该庆祝的，是你终于给我见到。"我紧搂着她，摸着她的小手，柔细得令我兴奋，并且，勃起'了。

"为什么?"

"为了一只稀有的花蝴蝶，终于给昆虫学家见到。花蝴蝶长得那么好，可是却没碰到真正欣赏它、研究它的人。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它真飞到了好地方。""是吗?也可能不是花蝴蝶，只是一只小飞蛾，为了投奔光明，飞到了蜡烛上。""飞到了-生日蛋糕的蜡烛上。""如果都是飞蛾扑火，飞到什么上面，有分别吗?""有，至少后者不会变成饿死鬼。并且，别人的生日就是它的死期。它把死重合在别人的生上，它没有死，它只是托生而已。""你又做了一次福尔摩斯，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当然知道。"

"我要你告诉我。因为不可能是我姊姊告诉你的。"　　"我问了一位女士。"

"问谁?"

"问注生娘娘。注生娘娘在登记簿上一查，就告诉了我。可是她用的是阴历，我换算出阳历，就是七月二十五日。注生娘娘大落伍了，她应该用阳历。注生娘娘根本就是旧式的神，她本该用阴历。""未必吧。注生娘娘前面的蜡烛台你注意到了吗?造型上，是一对蜡烛，但在顶上，却装着一对火焰状的尖形灯泡，是用电的，用电比烧蜡烛又省钱又方便，所以注生娘娘也现代化了，蜡烛都可以用电，生日为什么不能用阳历?""也许，蜡烛用电，可能是怕飞蛾扑火被烧死，这是注生娘娘的好生之德。""但你怎么解释蜡烛电灯以前，千千万万被烧死的飞蛾呢?难道它们都该死?""也许，这不能怪蜡烛，这该怪飞蛾。谁让它们过早追求光明!追求光明，当然要付代价呀!""可是，也别忘了，自己就是光明，再给出光明的、也付了代价呀!我那首《蜡烛的命运》的诗，最后一段是——　　它愈烧愈短，

直到一点不剩。

它给了别人光明!

却赔上自己的命。

最后和追求光明的，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怎么回事，本来是庆祝生日的，怎么谈到同归于尽了?""都怪你。"叶葇假装生了气，把小手抽回，不让我摸了。

"我认为潜意识中，可能你希望我早点死掉，那样才美。""最美的死法是情人的同归于尽，一起殉情。所有的死法里，我最欣赏这一种，我最向往这一种，死得那么从容、安详、美，这是最好的。即使不同一天同归于尽，第二天补死也行。三十六岁的莫迪里亚尼死后第二天，他的心上人不是跳楼了吗?""一起永远活下去，也是最好的。""一起永远活下去?变成两个老妖怪?""不要老嘛，一起永远年轻的活下去。""至少我不行，我会老、会死。你一个人去不老不死吧。""男人老一点比较好。你会老就好了，不必会死。""那变成了什么?那不是真成了老不死了?""没说那么老啊!只老到中年而有风度的那种，不要再老下去。"　　"1935年那种?"

"1935年那种。"

"那得先喝到旁斯·得·雷昂(Ponce DcLeon)的那种'青春泉'(Fountain of Youth)才成。还是你一个人去不老不死吧。""我知道这不可能。纵使能，也变成哈葛德(Henr YRider Haggard)小说《常春恨》(SHE)中那千年不老的女人，一代一代，别人全死了，她还活着，这不是千古同悲，而是千古独悲了，那太可怜了，还是死了好。"　　"这么说，你想殉情了?"

"只是先放弃长生不老。至于砌情，的确死得从容、安详、美，可是，对我还不发生这种问题。""如果一个男人爱你爱到单方面殉情而死，你怎么说?""那要看我爱不爱他。我不爱他，他这样死了，死得未免太痴；我若爱他，就不致发生这种问题，他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为了你并非不爱他。记得唐朝张籍那首《节扫吟》吗?诗里写一个有夫之妇，碰到另一个男人，那男人送她一副珠子，她动了情，收了，挂在腰带上。挂上以后，想到自己家庭也不错、丈夫也不错，明知那男人送她礼物，'用心如日月'，只是单纯的爱，但她还是解下来，把珠子退回给那男人了。——'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如果你碰到这种处境，你怎么办?你爱你丈夫，可是更爱那个他，也退回珠子吧，可是他爱你爱得要死，最后决定自杀，像少年维特(Werther)一样，你怎么解释这种殉情，总不能再说'我若爱他，就不致发生这种问题，他为什么要自杀?'的话了吧?因为人已死了。你怎么办?""我真不知道怎么办，这的确是难题。""这种难题还是有三角关系的。如果不是三角关系而是两个人的，难题就更上层楼。《庄子》里记尾生同情人约会，情人没来，洪水来了，他不肯走，抱着柱子淹死了。你是这情人，你怎么办?"　　"他们是约会一起殉情的吗?"

"书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当然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如果约会一起殉情，女的临时可真'放了水'。"　　"男的临时不放水吗?"

"谁说不放!大大的有放。二十多年前，淡水河边就有这么一幕。两人约会在河边一起上吊，不料男的暗将绊在石墩上的绳子拉脱墩外，结果少女殉情了，男的以'杀人处有期徒刑七年'。""这样看来，殉情者为了安全起见，得预先立下'保证一定死'的保证书才行。不然的话，恕难奉陪。""那也不然，魂断梅耶林(Mayerling)的奥国王子和他情人，还不是说死就一起死了。死法是女的先睡，男的枪杀了睡美人后再自杀，程序如此，如果男的放了枪后放了水，保证书一撕，一切也都没有约束。重要的，殉情还是得找对'死对头'才成，若找错了，就变殉情独脚戏了。""真想不到殉情还有这么多学问。""真的好多。魂断梅耶林事件，影响之大，谁也想不到。男主角死了，才轮到奥太子斐迪南(Archduke Ferdinand)候补。斐迪南被刺，就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可见殉情不是一男一女两人的私事，原来可以有这么大的余波。""看你这样大谈殉情，好像你已准备选择了这种死法似的。""不会吧!对殉情而言，我太老了一点。罗密欧(Romeo)该是二十几岁才好。不过你的年纪倒正好参加这种活动。""殉情如果没有你参加，那一定很乏味。"叶葇用指尖触着我鼻子。

"我真希望时光倒流，倒流到十五年前，听你对我说这样的话。如果那时候听到，我宁愿不活这十五年。""你不活这十五年，那我今晚的生日同谁说话啊?""咦，十五年前我们一起死了，你怎么又独自活到今天?""怎么不可以?你怎么知道十五年前，死的不是那男的一个人的独脚戏?"我笑起来，不再搂她、不再摸她的手。我假装生气，捏了她的小脸蛋。"认识你六个小时，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多不可靠。""可是你可靠——"她靠到我身上，我再搂住她、摸她的小手。

蛋糕上的蜡烛已愈来愈接近成灰，桌上的蜡烛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侍者换成新的。叶葇偎着我，听着音乐。这真是一种又兴奋又恬静的感觉。我闻着她的发香，想到卢照邻的那首《长安古意》："……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那不是首成功的诗，但却有着不朽的句子。它给我一种殉情的启示：一种得到人间爱情的快乐、大可一死的超脱。人生最难得的一种感觉是：你在某一点时空交会的时刻，你甘愿"何辞死"。孔夫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这种"超脱点"，就是一个显例。叶葇在我身边，她几乎带给我这种"超脱点"，我真的觉得，如果和这样可爱的人一起殉情，倒也大可一死了。

第五章

九点钟到了。

邱吉尔(WinstonI．S．Churchill)说："'酒店关门时，我就走。'1 1eave when the Pubc loses．我们保留余味吧，趁他们没关门前，我们上山吧！"我在她耳边轻轻说。

叶葇点点头。"蛋糕留一半给我们的朋友们，"她说。"好不好?""你真好，你就切一半下来吧。要切得齐，就像市政府切你家的房子一样。""我可能切不齐，我不是政府。""切不齐也没关系，反正大的一块留给'第二个政府'。"　　"你总是分大的一块吗?"

"是啊，the loon's share。你可以什么都忘记，但是永远别忘了我是狮子。"※　※　※　※　※　※　※　※　※　※九点钟后的台北，车已经不多了。我们从仁爱路转到敦化南路，先在面包店买了一些咖啡等食品，就上车转到敦化北路、民权东路，快到了圆山饭店山脚，我忽然提议："既然路过这里，去圆山走走吧。"叶葇说："好的。你喜欢这里吗?"我说："这里是台北最讨人喜欢的地方，但却有着最讨厌的一群人。"说了不久，就到了山顶，我把车沿山边停下，台北的夜景，露了出来。

圆山虽然一点也不高，但是看起台北夜景来，倒也有气象一新的迥异。这种迥异，一上山就立刻显出来了，它使你立刻感到你已不在台北，虽然事实上，你还在台北，我满喜欢这种立刻脱离台北的错觉。尤其上山前经过"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家，宫殿式建筑的阴影，更增加"了你立刻坠入"时光隧道"的气氛。"太原五百完人"是国民党在大陆撤退前的一批死难者，但他们不是国民党嫡系，而是阎锡山的人。他们在山西太原，在城陷以前，自知逃不掉，共产党也不会饶过他们，乃在太原城中最高的山头死守、其中有的还强掳城中美女一起世纪末，最后一起死了。国民党嫡系精于逃难，死难非其所长，以致烈士缺货，缺货之下，就只好挖阎锡山的死人来充数，一网兜收，唤做"太原五百完人"。我小时候，曾在太原这山头玩过，那时太原正被日本鬼子占领，"太原五百完人"并未为死守国土做完人，做完人显然是以后"想通了"才做的。如今他们魂兮归来，从太原最高山头到台北最高山头了，我也幸逢其会，也从太原而台北，恍惚之间，我好像是一个大历史的小证人，冷眼看尽国民党的洋相。我每次路过圆山，在坠入"时光隧道"之余，常常浑忘台北，反倒想起太原，为之在生死线外，别有所思一番。

我握着叶葇的手，一起看台北的夜色，我讲了"太原五百完人"的故事给她听，最后说："你看圆山上下这两座宫殿式建筑，上面的是圆山饭店，金碧辉煌，里面全是热烘烘的活人；下面是'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冢，凄凉失色，里面全是冷冰冰的死鬼。多么有含义的对比!"叶葇抬头看着圆山饭店，看了一阵，她若有所失。"从下面看这饭店，它对人好像有点压迫感。""我觉得台北大挤了，圆山饭店给我一种开阔的感觉，至少在停车上，就毫无困难，这一点使我非常喜欢它。但是，它的布尔乔亚味道、高等华人味道，真叫人讨厌，我实在不喜欢看到他们。还有，这饭店因为被皇亲国戚掌握，侍者身分都很特殊，前几个月，一些建筑界大亨在这里聚餐，有人慷慨激昂之下，不小心批评了国民党政府建筑政策，不料侍者立刻亮出派司，宣布把他们全体扣留。幸亏其中有一个三星上将之子，好说歹说，才算改以登记每人名字的方式，把人放回家。你说可怕不可怕?这才是真的'有点压迫感'呢!""真可怕，"叶葇说着，突然握住我的右臂。"我看我们还是回家吧!我怕他们把你抓走。""也好，我们早一点回去。"我伸出左手，拍拍她的手背。

"回到属于我们自己的阳明山去，——去他妈的圆山!"、车开到阳明山脚下的时候，整个都市气氛都甩掉了。我关了冷气，开了窗子，使晚风吹进来。

"冷吗?小朋友?"我问。

"一点也不，并且舒服得很。山上真好。真高兴我今天又朝了山，又朝了在山上的穆罕默德(Mahomet)。""你真会说话，但我相信，你多少有一点朝圣的心情上山的。""真的有耶，有你在，我真觉得这座山是圣山。我真的有一股宗教的情绪来看你的，或者说，来瞻仰你的。你知道吗?我从初中一年级就读你的书了。七年来，你对于我，真的是一座山、一座圣山。今天下午我上山来，我多么希望见到你，私下做我二十岁生日的纪念。但我也没存奢望，听说你是不见人的。但是，从你在车站叫我'叶葇'开始，所有的发展都超过我所能梦想的。想想看，命运是多么料想不到啊!今天是多么丰富啊，我好快乐。""记得预言家对凯撒Caesar说的一句话吗?'今天还没有过去呢!'今天的料想不到、今天的丰富，还没有过去呢!""我知道。所以我把我交给了你。"　　"你要我把它'过去'?"

"我要你把我'现在'、把我'未来'。"车经过下午她等车的车站，我停下。"这是我第一次叫你'叶葇'的地方。以后我不叫你'叶葇'了——"我严肃的看着她，她惊惶的看着我。"我叫你'小葇'。"小葇的小脸在路灯下，冷艳而迷茫，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等待即将发生的一切。我伸出右臂，从她背后搂住她，用右手抚摸她右边的小耳朵，顺着耳轮，用指头内外轻揉着。我吻上她左边的小耳朵，轻吻着、轻咬着。用舌尖顺着耳轮内外探索着。我的左手握住她的右臂，左臂成V形压在她的小乳房上。我感觉到她的喘息，我把嘴从她左边的小耳朵滑动，我的脸紧贴住她的，在紧贴中，移到了她的唇边。我先在她的唇边滑动，又回来，又滑过。她的嘴唇显然已经轻轻张着，我感受到热度与湿润。最后，我终于吻上她。我用嘴唇占有了她、包围了她、蹂躏了她，在占有、包围和蹂躏中，我用舌尖做了每一项的恣意怜爱。我吮吸着她，轻咬着她的上唇、下唇，我又把舌尖抵进去，撑开了她的牙齿，直压在她的舌头上，挑动着、吮吸着，直到她屈服，顺从着我，直到她不再惧怕，配合着我，也不知做了多少、过了多久，我才在满足中，把她放开。

小葇瘫痪在我身下，她的眼睛闭着，泪水从眼角上滑落，她的嘴唇微张着，湿润而有变化，显然是我长时间占有、包围、蹂躏的结果。我享受着她的瘫痪，用舌尖舐去了她的眼泪，静静的望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你看，同样的车站，几个小时后，叶葇变成了小葇。属于你的叶葇变成了属于我的小葇。"我用手帕为她轻擦了小脸，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发动了车子。

小葇以朝圣的心情上了山，但在圣山半途，她就开始付出了。小葇切蛋糕时说过："我不要因你而保留什么。"——她随我吻了她，这是不保留的开始。

※　※　※　※　※　※　※　※　※　※　　又回到了山居门口。

我把车停好。"等一下，"我说。我绕过来，给她开了车门。

"我要抱你出来。"我的语气是坚定的、不由分说的。她笑了一下，无奈的让我抱起。这是我第一次捧着她的大腿，她的大腿柔软而紧密。她的小腿伸出我的右臂，从小腿裤管往下看，是她漂亮的脚。她右手搂着我的肩，左手握着背袋，益在身上，她看到我在凝视她的腿，她拉下背袋，仿佛在说："你看得大多了、大久了。"我把她抱在大椰树下，晚风吹动了树叶，树叶又点头了。小美仰看着大椰树，露出了笑容。

"欢迎你的，不止这棵树，"我说。"但它站在最高的地方欢迎你。你知道吗?"小葇看着树，不说一句话。从我吻了她，她不说话了。

我抱她到门口，抱她抵在门上，掏出了钥匙，门开得很吃力，可是我不肯放她-下来。门一开的时候，我再抱稳了她。我又吃力的开了灯，客厅中一片光亮。小葇又闭起眼睛，偎在我肩上。我把她抱到长沙发上，轻轻的放她下来。我为她解下背袋、替她脱了鞋，她的脚真美，我趁机不路痕迹的接触了她的脚。我拿了绒拖鞋给她。"你休息一下，"我俯在她耳边说。"我去把车里东西拿进来。不，抱进来。我先抱你，再抱你的东西。别忘了凡是跟你有关的，我就是想抱。"小葇轻皱了一下眉毛，显得很无奈——顺从的无奈。我把卧室、浴室的灯开了，音乐也开了，就走出了房门。

※　※　※　※　※　※　※　※　※　※我把手提袋直接抱进卧室里，打开衣柜，挪出一片空间。

"这片空间留给你放东西，要不要帮你打开手提袋?""不要，"小葇说。"那里面有你不该看的东西。""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反倒好奇了。"　　"比如说，我的存摺。"

"我实在好奇，可以看看你的存摺吗?"小葇奇怪的看了我一下。"给你看一下也可以，实在没什么好看。存款少得可怜。是我教家教的一点积蓄，只是开始积蓄，准备毕业后留学用的。"她从手提袋中拿出存摺，随手递了给我。

"是中国农民银行的存摺，好奇怪，"我说。"你怎么会到这家银行开户?""我觉得这家银行的名字很滑稽，我正好经过，就看上了它。它标榜'中国农民'，其实既不'中国'，也不'农民'，不是吗?""你说的对，就好像台湾国民党小朝廷标榜他们是'自由中国"一样，其实既不'自由'，也不'中国'。也如同法国哲人所挖苦的'神圣罗马帝国'一样，说'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亦不'罗马'，也不'帝国'。一我一边说着，一边翻看了她的存款，真如同她说的，实在少得可怜。我递还给她，默记了存摺上的帐号。

"现在快十点半了，在台北尘土中跑了一趟，要不要先洗个澡?淋浴还是盆浴，我替你放水?"我问。

"我都洗淋浴。我住的地方也只有淋浴设备。""今天要不要改变一下洗法，今天你二十岁。"　　"二十岁就要洗盆浴吗?"

"因为你是以朝圣的心情上山的，刚才上山的时候，你说朝到了穆罕默德。你知道吗?回教朝圣与其他宗教不同。回教有一定的朝圣日期，叫做'正朝''一定的日期以外，只叫'副朝'，不算正式朝圣。我们阳明山的规矩是：正朝日期从七月二十五日开始。"　　小葇笑起来。"是我生日啊!"

"是你生日，又是朝圣，所以要斋戒沐浴，你刚才吃了牛排，没斋戒，所以要用彻底的休浴赎罪。彻底的沐浴是该洗盆浴，并且由另一朝圣者帮你洗。"　　"这里并没有另一朝圣者。"

"有，就是我。"

"你?"

"我。我也朝到圣——朝到圣女。""照下午的谈话标难，如你朝到了圣女，只是'圣了一半'的，另一半还要'慢慢的圣'，你忘了?""我没忘。因为你大好了，所以圣得很快，现在已圣了四分之三了，只差四分之一，你就百分之百成圣了。""听你讲话，我觉得我像故宫博物院里那块鲤鱼变形中的玉，我觉得我似圣非圣、似人非人，好可怕。""其实成圣的东西，都是二合一的。中国神话《山海经》里头，有'人而兽身'、'人面蛇身，、'人面鱼身'。'人面鱼身'就是美人鱼呀，只不知道是不是鲤鱼。更理想的是鲶鱼——是玻璃鲶。"　　"什么玻璃鲶?"

"凡是爱克斯光，只能透过人肉等软物质的，就叫软性爱克斯光；若能透过人骨等硬物质的，就叫硬性爱克斯光。它的软性硬性分别，全靠仑琴管(Rontgentuke)的真空度。真空度不高的时候，电子时常与空气分子冲突，速度减小，诱起的爱克斯光变软；相对的，真空度高的时候就变硬。所以软性爱克斯光，是一种透肉不透骨的辐射线。""噢，原来如此。人类真伟大，人类竞能发明出这种东西。""我倒不觉得呢，如果你看到一种'玻璃鲶'那种鱼的话，你就会觉得：1901年因发明爱克斯光而给出来的诺贝尔奖，实在不该给德国人而该给玻璃鲶才公平。你晓得鲶鱼吗?这种鱼嘴边有像猫嘴巴一样的须，俗称猫鱼，就是鲶，也叫鲇。就是左边一个鱼字旁，右边一个占有你的占字。中国有一句成语，叫'鲶鱼上竹'，传说鲶鱼没有鳞，身上又黏又滑，上竹竿是困难的，'鲶鱼上竹'就表示力排万难不成功也要成功的意思。鲶鱼中有一种玻璃鲶，产在印尼和印度，它的身体好像老是在照爱克斯光似的，在阳光下或灯光下，它全身骨头不但全部透出来，甚至身上的器官，也一览无余。所以可以这么说：玻璃鲶不照爱克斯光，却把自己爱克斯光化，小葇你评评理看，它该不该得诺贝尔奖?"小葇笑了，她坚决的说："该。""但已经给了德国人，怎么办?""怎么办，想想看。"小葇假装想了一下。"有了，我们到德国去，替玻璃鲶行道，去把诺贝尔奖抢回来。""可是我怎么去呢?你知道我不准出境，这个政府不放我走。""按照宪法不是人民有迁徙的自由吗?""你这话，使我想起一个故事。这个政府喜欢抓人，不分老少，有一次抓到一个十六岁的小朋友，也算政治犯，人间他怎么这么小就抓进来了，他说他上公民课，公民书中写按照宪法，人民有集会结社的自由，他就找同学们大家想集会结社，结果就给抓来了。'我以为公民书里写的是真的。'——这就是他的结论。这小朋友很好玩，他说他是'天生革命家'。后来查出，原来他只能白天革命，一到晚上，他就有点怕鬼。牢房的阴气很重，很多死刑犯都住过，都从里面被拖出去枪毙，所以这小朋友很害怕。后来他被判感化三年。感化后一出狱，他就自杀了，听说为了一个女朋友。"　　"殉情派?"

"殉情派。"

"这样说来，你在十六岁时就不相信公民课本了?""我不相信的历史很久，所以我不能出境，我不以为异。几年前美国大使请我去美国访问四个月，由美国国务院请客，可是这个政府不准我出境，没有走成。如今不但出不去，反倒又要进去了。我的迁徙自由是朗监狱迁徙的自由。"　　"真惨。"小葇惋惜的说。

"真惨。"我补了一句。"不过，更惨的是朝圣者，朝圣者没有一个人洗澡的自由。"　　"你说什么?"

"我说你我都是朝圣者。可能要一起洗。"　　"怎么可以?"小葇有点急了。

"怎么不可以?你的困难在那里?告诉我。""那多难为情，把身体给男人看。""问题是你现在穿了牛仔裤，还不是给我看吗?"　　"可是看到的是牛仔裤啊。"

"牛仔裤有用吗?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种半爱克斯光透视力?用爱克斯光看人，一看就看到骷髅一具，看得太深了；不用爱克斯光看人，又只看到衣服外表，看得又太浅了。这两种看法，一种是过，一种是不及，都不行的。只有我的半爱克斯光透视力，可以透过衣服，只看到肉体，而看不到骨头。""你真有这种本领?"小葇紧张的看着我。

"有。"我打量着她。

"那你太可怕了!"她突然用柔软的手盖住我的眼睛。"真没想到你长了一对黄色的眼睛。那每个人在你面前，岂不都变成那样了?""谁说不是啊?一般人要到天体营要到日本的公共浴池风吕屋才能看到裸体，可是我却不需要，我走到哪儿，那儿就是天体营或风吕屋。""那样的话，怎么在你面前呢?我在你面前成了什么呢?""成了圣灵般裸体女人。所以我说，你是圣女。"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两手放下来。

"那你先抬着头看天花板同我讲话，我们要先弄清楚。"　　"好，我拾着头讲话。"

"圣女难道得先从身体来证明?你弄错了，要先从灵的一面来证明才对。""从灵的一面来证明是一种程序上的错误。没有肉，那有灵?一定向在灵光。六世纪范缜主张'神灭论'，他说精神之于形体，就好像刀刃之于刀子，从没听说过刀子没有了还有刀刃的，怎可能形体不见了还有精神呢?这才是正确的；十八世纪莱布尼兹(Leibniz)在'单子论'(Monadologia)里说没有肉就没有灵，但上帝不在此限。他说得也对，但'但'得不好。他忘了看米开朗基罗(Michelangdo)的壁画，在壁画里，上帝也有肉身的。""所以，你就先从皮肉着眼。"　　"一点不错。"

"这算不算皮肉之见?"

"不算，这样的皮肉之见才是真皮肉之见。""但是，撇开米开朗基罗的上帝造型不谈，上帝恐怕还是以纯灵的无形存在着的。""不对。《创世记》第一章记上帝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可见上帝是有形存在着的，并且长得跟我一样。学哲学的人，从莱布尼兹直到你，都没有好好细看《创世记》。当然也没有好好细看宋郊的《元宪集》。《元宪集》中有'才作仙家守厕人'的诗，仙家既有厕所，可见上帝不但有肉身，还会拉屎撒尿呢!"小葇笑起来。"那么，到底有没有纯灵的无形存在呢?""也许佛教的观音有那么一点儿。理论上观音是无形的，他要靠'现众身'——在大众身上显现——来表示自己。所以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可男可女、要男就男、要女就女。不但如此男女自如、雌雄随意，他还可以化为飞禽走兽、化为青龙白虎、化为你和我。他的无形，必须寄在有形上面，所以即使是观音，也没办法纯灵的无形存在。""这样说来，无形存在只是理论?""甚至只是理论都有人不同意呢!庄子就有'道'在大小便中的话，可见'道'也要有形的展示自己，不管多骚多臭。只不过不是借尸还魂，而是借屎还魂而已。""你的理论最后是'借肉还灵'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我用半爱克斯光透视了你。在你的圣灵般的裸体身上，我告诉我自己说：'这是个小圣女!"'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拾着的头早已恢复常态，我又浑身上下打量着她。

小葇发现了，她扳着我。"你背转过去，背对着我说话吧，我不要你看我。""好的，我就背着你说话。——你在背后听我说你好话。""但是，我总觉得，你好像过于注意了肉一点，你好像不觉得灵比肉高。""为什么灵要比肉高呢?灵比肉高的做法是有问题的，我要好好给你洗一次脑。想想看：人类本是动物出身，他在原始竞争中，肉体的本钱并不足：游不过解放、缠不过巨蟒、跑不过豺狼、打不过狮熊虎豹。一场混战下来，结局常是'人为万物之肉'。这时候，人类站起身来，开始头脑体操，最后自败部转入胜部冠军，成为万物之灵。灵呀灵的，到头来却发现不够灵，因为解决不了灵与肉的多边关系问题。最早闹出这种问题来的，是西方中古前期的基督教。基督教的理论家和'文字警察'们，认为人类灵魂的永生，有赖于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对肉的控制。对肉的控制，本是哲学家、宗教家的一个老题目，但到了中古教棍手里，却变得走火入魔。中古教棍提出一种毫无根据的怪论，叫做'唯灵论'，或叫'灵魂至上论'、或叫'祟灵贬肉论'。这种怪论，不论怎么巧立名目、怎么叠床架屋、怎么演绎，它的基本论调，不外'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灵上肉下发展的颠峰，可以达到肉的行为足可全被灵给架空的魔术程度。一个学者型的教棍有次发为妙论，宣布只要在灵的方面不怀邪念，甚至可以摸修女的大奶奶或小奶奶，而毫不犯淫罪。这就是说，肉的行为，只要一滴灵，就可以一点也不肉了!这种灵肉分离的摸奶奶功夫，这种日中有色、手中有肉、心中无色的言论，进一步发展就更精彩了。《教会史》(Historia Ecclesiasticus)里记巴力斯坦的洋和尚，能过'百分之百的高明而神圣的生活'，能够'完全克服他们的情欲'，火候可达到'与女人一起洗澡，也无所谓'的程度，因为他们的道性，'不论看也好、不论摸也罢、不论搂也成，不论怎么动作，他们都不能恢复自然状态与反应。'换句话说，他们都是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极了!真这么柳派吗?恐怕大有问题。这种'目中有色，心中无色'的不近人情的唯灵论，它在灵的方面，成色如何、纯度如何，一细查教棍们狗屁倒灶的历史，便恍然大悟。经查自教皇以下，衮衮诸公，都不乏有私生子的记录。私生子生下来，他们纷纷谎报，说这些小朋友是自己的侄儿或外甥(nepew)，进而大加提拔，形成标准的'引用亲戚'(nepotism)现象。演变到跟他们没有生殖器关系的非公子哥儿，就难得出人头地。这种局度唯灵论的低级趣味，把他们一海底捞，就原形毕露。所谓唯灵之灵，其实一点也不灵。虽然这样，唯灵论者还是作怪不已。有些洋和尚坚持与处女同床，但要秋毫无犯，这种故意用来考验自己的女人，专有名词叫mulieres subintroducate 私养的女人。一本《爱尔兰圣徒传》(LVives of lrish Saints)里，曾记录两个圣徒，都自信通过了同床异梦的考验，而比赛谁最坐怀不乱。别人争短长是争雄，唯灵论者争短长却是争不雄，真是所争非她了!这种公然不雄赳赳的气昂昂，毕竞非常人所能堪，所以道性低的唯灵论者，只好釜底抽薪，采取根本隔离的办法，他们坚持'不见可欲，其心不乱'。莫里哀(Moliere)，在《塔土夫》(Tartuffe)一剧里，描写塔土夫一见陶丽茵(Dollne)，就赶忙掏出一条毛巾给这女人，理由是：若不用毛巾挡住大奶奶或小奶奶，看到的人的灵魂将会受伤!像塔土夫这种鲁男子，还算是见到肉才不能自制的。另有一种尚没见肉只见女人就不行的，就更惨不忍暗。宗教史里有太多的'拒见女人'的故事，来科波利斯(Lycoplis)地方的圣徒，有四十八年之久没见过女人，为了深信只有这样彻底的不见肉，人才能够只见灵。唯灵唯到这种落荒而走的境界，他们的灵也真太见不得人啊!上面所说唯灵论的种种怪象，它的基本魔障，就在将人'灵''肉'二分。误信灵肉二分的人，他们在生理构造上，奸像多了一'层'道德的横隔膜'。隔膜以上，是仁义道德、是上帝；隔膜以下，是男盗女娼、是魔鬼。他们认为，灵是清洁的，肉是肮脏的，因而祟灵贬肉。这种祟灵贬肉一蔓延，即使教棍以外，许多知识分子也大受感染，而绝对的灵上肉下起来。这个岛上，一位狂热拥护中国文化的大学教授，在课堂上，总用上部讲精神文明'存天理，去人欲'的经典文化；可是课堂下来，他却常用下部去反对经典中'采封采菲，无以下体'的训示，而买肉青楼。不过可为这类教授开脱的是：灵肉的二分，倒不乏时代的背景，不能独责于他。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他们真正灵肉一致的焦点，不是老婆，而是旧艺综合体——窑姐儿。这些日本艺妓的前身，她们不但会饮酒赋诗、小红低唱，同时还会柳腰款摆，'教君您意怜。'不料后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身亦不古，并且身心不再合一。女人'灵'的一部分，已上升到月满西楼的修道院；'肉'的一部分，已下降到江山楼的妓院的'卡紧卡紧'(快快)派，以致心物二元起来：形而上者有灵无肉，形而下者有肉无灵，前者启灵过分，后者泄欲太多，两相辉映，终于变成了现代的不灵不肉之人。目前我们眼之所见的现代人，十九都是不灵不肉的，而不是'灵肉合一，的，这是现代人的一大失败。我这里说现代人失败，并非说老祖宗们'灵肉合一'的成功，而是觉得：以现代人的进步和头脑清楚，理应比老祖宗们处理得高明、处理得漂亮、处理得达生近情、处理得和谐有致，可是细看之下，显然并不如此。现代人仍在灵上肉下里兜圈子，又不能不肉，结果只好在'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迷宫里打转，在仟情与罪恶感之中周而复始。现代人一方面迫寻琼瑶《窗外》的纯情派十七岁，一方面浪迹宝斗里巷内的人肉市场，这是他们最大的羞耻。真正的灵肉一致者，绝不如此。他的境界，是《列子》书中'心凝形释'的境界，他发乎灵，止乎肉，但绝不花钱买肉。扬州二十四桥的诗人杜牧，形式上是逛窑子，实质上该是因妓谈情，因灵生肉。他若是花钱打炮的粗汉，也不会'赢得青楼薄幸名'了。现代买肉青楼的知识分子，实在无幸可薄，他们只是一团俗物，俗得连'摸修女的奶'的伪善都不配，——只该吃奶嘴!如今我这种灵中有肉、肉中有灵，既有灵感、也有肉感的人被人罚，一定得背对着女人说话，才能不犯罪，你说多不公平啊!""是不公平!可是谁叫你有这种半爱克斯光的本领呢?这本领一定使你所见无非是肉，当然灵就少了!所以，我倒建议你四十八年不见女人，这样比较减少肉感、增加灵感。""你别忘了，那么多年的坐牢日子在等着我，我不愁过没有女人的日子，但要预习我在牢中变成'唯灵论'者，先不见女人是无效的，还是要在战场上练兵——比如说摸修女乳房、比如说与女人一起洗澡、比如说与处女同床。可能这才是培灵的正道!"小葇在背后打我一下。"你看，你这样被罚还想入非非!我本来想叫你背转过来的，这样说，我又不肯了。""请不要这样罚我，我人格担保，取消半爱克斯光。保证从现在开始，你在我眼中，永远是穿衣服的，即使你真的裸体，我也会朗诵《国王的新衣》童话，我也会在灵上给你穿上衣服，至少穿比基尼!"小葇笑出声来。"你好可爱!"她从我背后，小脸贴在我的耳边。"那就说定了，我许你转过身来。"我转过身来，贪婪的望着她，拉着她的小手。

"人格担保，"她注视着我。"不说谎，你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一个既非二分之一，也非四分之三的圣女，看到了一个百分之百的圣女。"　　"她穿的什么?"

"她上身穿背心式T恤；下身穿一内裤!""什么!你——她扑到我怀里，握起拳头要打我，又放弃了。"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使我跟你在一起，觉得我身上没有保留!多难为情啊!你真不好!""有保留，我给你留下了T恤和内裤。""这样怎么够!"小葇严肃的、忧愁的说。

"我实在忍不住，在灵上、精神上，我脱掉了你的牛仔裤。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因为你把你交给了我，你不会拒绝我，你知道我会对你做对你最好的事。所以，我这样做了——假想这样做了，我认为这样对你是最好的事。不要再说我'过于注意了肉一点'，我这样做，你说是灵呢?还是肉呢?这是很高层次的灵，不是吗?我痛恨花钱买风月场合的女人身体，没有灵的肉，我是完全反对的。在这一点上，我是灵肉合一论者。我不相信灵肉可以二分，像一般知识分子或女孩子相信的'灵魂纯洁''肉体肮脏'，这样的二分法，我是不信的，我相信肉体一样纯洁，我最喜欢一句勃朗宁(Robert Browning)的诗，他说：灵之对肉，并不多于肉之对灵。(Nor soul helps nesh more，non than nesh helps soul．)这是何等灵肉平等的伟大提示!这诗人又指出：肉乃是'愉快'(PLEASANT)的象征,是可以给灵做漂亮的'玫瑰网眼'(rose-mesh)的，这种卓见，实在值得满脑袋'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卫道者反省。懂得爱情的人，绝不忽略灵肉任何一方面。说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灵上肉下的思想，是错误的。灵肉其实是对等的、平均的、均衡的，灵中有肉、肉中有灵。噢，小葇，你不也是这样相信吗?你要的我，不是纯灵的'柏拉图式恋爱'(Platonice Love)吧?也不是纯肉的强暴你的发泄吧?你要的我，当然是灵肉一致的，是不是?"我把她从我怀里扶开，捧着她的小脸，逼问她。"是不是?你说是不是?难道你真的只要'伯拉图式恋爱'?那样也可以，我们就在这房里'精神恋爱'吧，我保证我不碰你，你可以放心；还是你要我把你当做人肉贩子转运来的小女奴，由我一次又一次的强暴你?"听了我的长篇大论，小葇茫然的望着我，脸色凝重。我轻拍一了两下她的小脸，站了起来，也脸色凝重。

"小葇，你选，你要那一种?"

沈默了好一会，小葇轻轻的问："如果我不选，由你选，你选哪一种呢?""真是学哲学的，真是学哲学的，把底来摸(dile Mna)、把两难式留给别人。"我假装生气，隐含责任的盯着她。

"我现在知道你了，你好可怕，你说你要强暴我。"小葇弄清我没生她的气，有点赖皮起来了。

"你诬赖我，强暴还让你选吗?我由你选，你由我选，还算强暴吗?"　　"还算。"小葇更赖皮了。

"好吧，如果你这样不安，我愿让步，让你一个人在浴室洗。可是，轮到我在浴室洗的时候，我要你陪我，替我洗背。可以吗?"小葇低下头，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如果关灯，也许考虑陪你一分钟。""我好高兴你肯陪我，"我轻拍一下她的头。"不要'也许考虑'，就说定了吧。"她没答话，只是深情的看我一眼。

第六章

"既然你先洗，我替你放水好吗?"我问。

"谢谢你。我去拿衣服。"

"你喜欢热一点的水还是凉一点?"我在浴室问。

"我想我的冷暖，你会猜到。"她拿着衣服走进来，神秘的说。

"你真会出难题。我倒要问你，你换穿什么衣服?"她朝拿进来的衣服一指。"睡衣。""睡衣多难看。如果你喜欢的话。还有，衣橱中有我的许多衬衫，你可以穿。几年前，有三位美国模特儿到这岛上来表演时装。最后一场是：穿着男朋友的衬衫，卷起四分之一袖子，下身只穿内裤，在我眼前走道，我真喜欢。我想，可爱的女孩子，当她上身穿了男朋友的衬衫，下面除了内裤，实在不该再穿什么，穿什么都是多余的。怎么样，要不要不穿睡衣，试试我的衬衫?"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模特儿?"

"做只为我一个人表演的模特儿。""可是，听说模特儿要换衣服换得很快，到了后台，立刻转变情绪表情，一切端庄都没有，只是拼命的大脱大穿，然后，再立刻转变情绪表情、再出台表演。这样子忽进忽出、忽穿忽脱，而情绪表情忽松忽紧，不受影响，我恐怕没有那种本领。"　　"你说脱衣服脱得没她们快?"

"恐怕比不上。"

"那没关系，你去跳脱衣舞好了!跳脱衣舞得愈慢愈见功夫。模特儿靠脱得快吃饭，脱衣舞女靠脱得慢吃饭。你可以只为我一个人跳脱衣舞。"小葇笑起来。她在眉宇之间，笑出了一股慧黠。"你喜欢看脱衣舞?""这个岛什么都管制，包括脱衣舞，我没看过。不知道喜不喜欢。不过一定喜欢你为我跳的。""你要大学女生为你跳脱衣舞?""有什么不可以?《花花公子》(PLAY BOY)杂志登过漂亮的瑞典大学女生拍春宫照片呢，她们多前进。跳脱衣舞算什么。""愈说愈严重了，还是做模特儿比较好。""那就先从穿我衬衫开始，好不好?"　　"不要吧?"

"我去拿一件来，何妨试试看。"说着，我就到衣柜拿了一件白衬衫，递给小葇看。她接过去，看了一下，笑起来了。

"你要我穿它睡觉?"

"并且穿它在屋里走来走去。在这个屋里，你平常穿的，永远是我的衬衫和你的内裤，看起来多漂亮、多诱人啊。""可是，那样的话，内裤就会常被看到。""只被万劫先生看到、只给万劫先生看到，让我常常享受这一画面，有什么不好?"小葇有点为难，我伸手拿起她的睡衣。"好了，睡衣作废了。"我转身把睡衣带出浴室。

我再转回来，小葇正要关浴室的门。我说："小葇，等一下，让我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帮你脱牛仔裤。"

"不要，"她赶忙说。"我自己会脱。""可是，为了表示你对我的信任、对我的好，让我帮你脱下它，我觉得我做了一件伟大的事。""你说什么，"小葇两手紧张得抓住裤腰。"脱女生裤子是伟大的事?""对我来说，脱我葇心爱女生的裤子的的确确是伟大的事，其伟大程度，不次于救国救民救人类。你知道吗?爱女人和爱人是我生命两大贯注所在。脱裤子当然是爱女人中的一项。人生还有比这更令人心向往之的可爱的事吗?我总觉得这是一件神圣的事，是圣人赞同的杰作。孔夫子说：'唯女子之裤子为宜脱也'其理在此。"　　"孔夫子哪里说过这种话!"

"孔夫子没说过，不过我总是想他会这样说的。我读很多书，发现很多某甲的话，其实该由某乙说出，才更够味儿。例如今天下午我说孔夫子说君子'不立乎岩墙之下'，其实这是盂子的话，但我总觉得它更像孔夫子的话，所以我就敢代圣人搬家了。""所以你兴之所至，就常常捏造圣人的话。""不只我一个，像苏东坡他们，也一样，苏东坡就'想当然耳'的捏造古圣先贤的话。想想看，孔夫子活了七十三岁，《论语》只有一万七百零五个字。其中还包括孔夫子学生的插播。难道孔夫子一辈子只说了这么一万多字的话?当然不止。并且《论语》的文字，也不可拘泥才对。《论语》传到西汉时候，已经有三种本子，就是《古论语》、《齐论语》、《鲁论语》。后来前两种失传了，《鲁沦语》也残缺了，最早的《论语》本子，已经如此，后代本子的失出失入，当然更不消说了。《论语》既然不过是孔夫子的语录、孔门师徒的谈话录，所以它的形诸文字，就不可只就字面上拘泥，而该想到谈话当．时的情况。当然那种情况我们不能深知、记录也容有错误，所以我们读《论语》、研究《论语》，应该带着闲适的心情去看它的真与伪、它的一致与矛盾，而不该抱着严重的读经态度，去想'道贯'它。这样才是真的'为往圣继绝学'。能够真的体会到孔夫子的真意，而把它在一万字以外的话，给说出来，这才真是孔夫子的知己呢，不但对人如此，对自然景象，也莫不如此。郦道元写《水经注》，——给古代地理书《水经》作注，他参考古书四百三十种，并根据实地调查的资料，为一千二百多条河，写了三十多万字文笔优美的注。他说他这部书，'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这表示一个人得山川真意，代为形诸语言文字，这也是功德的一种，又有什么不好?""可是，可是，孔夫子不论怎么语，都不会语出脱人家衣服那种话。""不一定吧?子不语的只是怪力乱神。女生裤子既不怪也不力也不乱也不神，当然不在于孔夫子不语之列。"　　"所以你就捏造了。"

"不止捏造，我还代孔夫子实行呢。孔夫子其生也早，他无缘看到现代的美人儿，所以由我这千古知己来代他。你看我多幸运!""可是，你也有不幸的时候。比如说，你其生也晚，你无缘看到古代的美人儿，你看你多不幸，说说看，如果你是今之古人，你最想看到的古代美人是谁?""是谁?是谁?我也不知道是谁，中国人大混蛋，没有给古代美人留下塑像或像样的画像，所以，实在想不透她们是怎么个美法?谁晓得燕怎么瘦?环怎么肥?""我想你一定喜欢燕瘦，因为你喜欢'瘦不露骨'的美女，所以你不会喜欢杨玉环，你会喜欢赵飞燕。""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喜欢赵飞燕，但我几乎可以确定——我一定喜欢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　　"为什么?"

"伶玄《赵飞燕外传》记汉成帝每握住赵合德的脚，就会勃起，你想想看，赵合德一定有一对全世界最性感的脚，——像你一样。你知道吗?你有一双性感的脚。我今天在车站旁边看了你的脚，刚才抱你进来又看了你的脚，你的脚好可爱。我和我的汉成帝都会喜欢。"小葇笑着。"你真有心理变态。""这在性心理学上，叫做'足恋'。美国文学家费滋杰罗(F．Scott Filiqerald)才有'足恋'，他把女人的脚看成性器官，所以一个女人，在他眼中，有三个性器官。比起他老兄来，我惭愧我在'足恋'上是不足的，因为我只是观察入微而已，我对美女全身都喜欢，并不止于脚，所以不是'足恋'。为了证明我不是'足恋'，让我看看你的脚……"我蹲下去，小葇尖叫一声，赶忙也蹲下来，随即跪在地上，把脚藏忙，我合抱她的大腿，从左右两边去摸她的脚，她边叫边求："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人家怕痒!求你不要这样!"她用手推我，可是一点也推不动。

"好吧，我不摸你的脚，可是你让我帮你脱牛仔裤。"情急之下，小葇无奈的点了头，并说："好嘛，让你脱就是了。

"那站起来，"我温柔命令着。慢慢的，她随我一起站起来。我伸手解开牛仔裤的金属大钮扣，她的手抓着我的手，又像阻止，又像纵容，我再慢慢拉开拉链，随着拉链，紧身的白色内裤倒三角形的露了出来。小葇开始向后闪躲，"可以了。"她的声音近乎哀求。可是，我不理会，从拉链开处，慢慢伸进双手，沿着她的左右小屁股伸进去。虽然撑开了牛仔裤，双手已落在小屁股上，轻轻擦过，小葇已放弃了阻止我，她把双手放在我肩上，任我慢慢朝下脱她牛仔裤。我一边脱，一边欣赏她裸出的大腿，修长、笔直、白嫩、细滑，最后，当牛仔裤脱到脚上，我分别握住她匀称细嫩的小腿，帮着与裤子脱离。挡了近十个小时的牛仔裤，变成一团!失败的瘫在浴室地上，小葇站在我面前，裸露着大腿、膝盖、小腿、脚给我，失掉了遮掩，也不再遮掩。我跪下去，抱住她的大腿，把脸贴上去，用唇、用舌，轻轻亲着、亲着，小葇有一点退缩，但还是让我有分寸的做了。我把手从她脚背抚摸，从脚踩到小腿、到膝、到膝背后、到大腿、到内裤边缘。小葇轻拍我的头，仿佛在提醒我，我强忍着、依恋着，慢慢站起来。

"你的腿好美、好迷人。我不是看你的腿、摸你的腿，我是享受你的腿。"我说着，手还隔着内裤放在她的小屁股上。

她两手握住我的手，把头贴近我的耳边，轻轻说："够了，让我洗澡吧。""可是，"我有点赖皮了。"你还没脱光衣服。""先生，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穿着衣服做不宜穿着衣服的事。"小葇在无奈被脱被摸以后，慢慢恢复了清醒。"让我洗澡吧。"小葇又说了一次，望着我，显然等我离开。

"既然你答应我替我洗背，为了公平起见，我也为你洗背好不好?"　　"我没答应你啊。"

"但你答应我洗时陪我一分钟的。""我只是说'如果关灯，也许考虑陪你一分钟'，你故意曲解我，你赖皮。""你看，我比你有决心，我毫不考虑就陪你，并且为你洗背。""天哪，"小葇叫起来。"这是什么决心，你的决心内容太具侵略性了。""我也答应关灯。这个浴室灯一关就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到。你放心。""什么都看不到，你的视觉被剥削了，又看什么呢?""谁要看呢?我有听觉啊，我可以听你洗澡，享受听的幸福。并且，我还可以洗你的背，享受触觉的快乐。并且，又是并且，还可以从想像享受，享受一个我，竞和一个可爱的迷人的裸体少女同在一间浴室里。""听什么呢?"小葇忍不住好奇了。

"听你洗澡时的水声，想像你洗到身体上哪一个部位了，多好玩!多刺激!""你这位先生，你真的有点变态。""我可以常态，常态得你恐怕不肯。"　　"为什么?常态是什么?"

"常态是你和我一起共浴，想想看，如果有人看到你在夜里被我抱下车、抱进我的家，看到我们那么亲密，按照常理，这人能相信在洗澡的时候，两人是分开的吗?""所以，"小葇说。"变态比常态还宽大，是不是?""你说是不是?至少变态什么都看不到，至少变态只能模到你的背。比常态损失少。""哈!万劫先生呀，你真会搞障眼法，非常态即变态，让人中你的计。""何必障眼法呢?浴室灯都关了，眼睛不必障就看不见了。""你真坏。"小葇假装气起来了。

"其实我很好，我每次提出的要求，都很小、都很卑微、都很有分寸。"我把食指和拇指兜在一起，露了一段小缝。"你看，我只不过要求在黑暗中听一点水声而已。""你真可爱，"小葇笑起来。"可爱得使人难拒绝你。"　　"那你答应了?"

"好吧，一分钟。"

"一分钟。"

"那我就关灯了。"我把灯关了，浴室立刻一片漆黑。

"好黑啊!"小葇说。"黑得叫人有点怕。""有万劫先生在你身旁，你什么都不用怕。何况，你们哲学家更不用伯，不是有句话说哲学家吗，说什么是哲学家?哲学家就是一个人在全黑的房间里找一头根本不存在的黑猫，一边找还一边大喊：'找到了!找到了!""我这个学哲学的，在黑暗中一定找光明，而不是黑猫。我怕黑暗，怕的一个是黑，一个是暗中的你。"　　"那我可以开灯。"

"不可以，你开了灯更可怕，我怕你的眼睛。好了，一分钟到了，你可以请便了。""那有这么快就一分钟，并且，我还没听到水声。"　　"你会听到。"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有了水声。

"你听，听到了吧?"小葇说。

"哈哈，"小葇笑出声来。"你真聪明。你很难骗。""因为水声有异。我根本没听到一个裸体女孩子坐进浴盆应有的声音。"　　"应有的是什么声音?"

"我不告诉你，可是为了你骗我，你总该被罚一下，公平吧?"　　"你要怎么罚?"

"我要替你脱衣服，送你下水。""你刚才已经脱过了，好恐怖。""刚才脱的只是牛仔裤，不够。"　　"够了。"

"不够。"

"够了。"

"不够。现在你可以选择，是开灯让我脱呢，还是关灯让我脱?""你的两难式又来了，先是就常态变态来选，现在又就开灯关灯来选。"　　"你可以不选，我替你选。"

"我不要开灯。"

"我没有选开灯，我替你选的根本就是关灯，在黑暗中让男人脱光你。""你愈说愈可怕，别再说了，我求你。""可是你必须挨罚，小小的罚一下。这样吧，我答应君子协定，我只是脱你衣服，不趁机做以外的动作。"　　"我怎么相信你君子呢?"

"因为我替你选的根本就是关灯，可见我多么君子。现在，你不被看到、不被摸到，只是被君子脱光而已，孔夫子说：'其脱也君子。'就是如此。""你的孔夫子又来了，孔夫子没说过的又来了。""孔夫子没来，来的是我，孔夫子若在这里，我会报警。""那你在这里压，这样要脱女生的衣服，女生也要报警。""可是，没用，因为——"我故意不说了。

"因为什么?"小葇急着问。

"因为警察来了，也要忍不住脱你。"　　"天哪!"小葇叫起来。

"怎么样?还是接受小小的处罚、接受君子协定吧?再不接受，会愈罚愈重。"沉默了一会儿。"好吧，"小葇缓慢的说。"只是脱衣服吧。"我兴奋极了，我终于可以亲手把这小女生脱光了。在黑暗中，我轻轻摸过去，先轻轻拍拍她的头，她惊悚了一下，我立刻用右臂搂住她的肩，用力搂住，稳定下来，她突然主动把头靠向我、贴住我，埋在我身上，表示对我的信任，我环抱住她，用力抱住她，把她紧贴在我胸前，她喘息着，我轻吻着她的小耳朵，以脸厮磨着她的脸，右臂继续搂着她，左手开始解T恤的钮扣，一个、一个、一个、一个解开了，解开了，我伸手进到衣服里，用手背慢慢撑开，用手背脱衣服，手指手掌自然就有意无意间碰到她胸罩上面的肩带，和那令我勃起的肉体。小葇非常配合的，扭转身体，让我脱下T恤。黑暗中没有视觉，全靠嗅觉中的气息和触觉中的飘然，我享尽了那种兴奋和满足。缓慢的，我两手摸索到她背部，为了君子协定，我不该恋栈大久，我摸到胸罩扣环，解开了它。当我把肩带分别从左右向下褪的时候，小葇喘息着，张开两臂，配合我，让我脱掉她的胸罩，我手拿胸罩，清醒的知道在我前面的是什么，不是那可爱的小乳房吗，那香馨的、柔软的、温暖的、怕羞的一对小乳房吗?我看不到，虽然它们在我眼前，我不可以触模，因为那样不守协定，但看不到也摸不到，它们却那样信任你，赤裸的朝向你、翘向你，你必须自制，在自制中享受那种亲近却又自制的幸福。这种境界，也是幸福境界的一种啊。沉静了一会儿，我又紧搂住她双肩，进而紧抱住她，我感到她同时抱紧了我，喘息得更深了。我将两手分别根住她肩膀，然后，顺着她的臂，一路下滑，快到她腰部时候，两手放开了她，轻轻的、慢慢的，两只男人的手摸向她细嫩的腰间，碰到内裤的边缘。小葇颤抖了一下，她突然搂住我脖子，显然的，她的"形而上"要紧贴住我，要找倚靠和安全感，为了让我在"形而下"为所欲为。非常缓慢的，我两手放在她腰间左右，把手指贴着她，在内裤边插下去，同样的手法，我用手背撑开内裤，手掌直着她的肉体，向下褪着，我时褪时停，尽量享受这一刻、尽量延长这一刻。终于，当我的手已摸到她小屁股的两边时刻，我可以感应到内裤已褪到那里，并且，已经过那里，我蹲下去、跪下去，全用嗅觉来感觉那里离我多么近，那里是什么?那里是什么?不正是我梦寐的人生至乐部分吗?不正是我想看、想亲、想摸、想舐孤、疯狂到想一根报数它数目的部分吗?不正是我想珍惜它、摩擦它、强迫它、强暴它、蹂躏它的部分吗?在欣喜中、在幻想中、在呼吸中、在细嗅中，我不能失掉自制，我约束我，压迫自己不可以碰它，我要使小葇信任我，我要享受这种不可望也不可即的境界，这种境界，也是幸福境界的一种啊!显然的，我不可冻结这种享受，内裤总该脱下来了，不是吗?内裤自己似乎都不再等我了，它自动下滑了一点，仿佛在提醒我适可而止、提醒我要知足、提醒我不要太急了，她迟早全是你的。当然，当我褪下小葇内裤的时候，我不会忘了两手沿着她光滑的大腿小腿下滑的触觉，最后，内裤褪到地上，我握着小葇分别拾起的脚，终于在黑暗中，完成了全身赤裸的小葇，在我面前。我兴奋的紧抱住她，"小葇，你真好，你终于让我把你全身脱光了，你终于全身赤裸给我了，虽然我看不到，我还是好感动。"说着，我把一只手紧按了她的小屁股一下，让她"形而下"朝前挺了一下，让她感觉一下那勃起的、那坚硬而庞大的，正在那里。当我相对的也向前挺，顶了她几次，她在喘息中，迎接了，也闪躲了。

"一分钟应该到了，早该到了。"小葇说。"让我洗吧?""可是，"我继续赖皮了。"我还没替你洗背。"　　"我没答应让你洗背。"

"你没答应，可是，背答应了。"我抚摸她的背，光滑而骨感，我用两手拇指顺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的挤推下去。小葇舒服得抖了一下，不自觉的轻轻抱住我。

"来，"我低声说着，扶住她。"进浴缸好吗?注意太黑了，不要撞到脚。"黑暗中小葇默默的迈进浴缸。

"温度还可以吗?"我问。

"正好。"

"慢慢坐下来。"我还扶着她。感觉她慢慢坐到水里。

"我好高兴，"我说。"我把这么迷人的、可爱的小女生摸黑送到我的浴缸里。好，现在我为你洗背，只洗背，不要紧张。我一定遵守诺言。"　　"不要吧?"小葇说。

"要吧。不要紧张，我只洗背。"我卷起袖子，开始为她洗背，不过，背的定义与范围可能要从字典中改写了，当我打上肥皂，在她背上抚摸的时候，我一边约束自己，一边又偷偷扩张，在我沿着背后，洗到左右两边时，两手的指尖，已经微微触摸到她小奶的底部，直到小葇紧紧用两肘夹住我的指尖，我才慢慢抽回。最后，背洗完了，所有的藉口都没有了，必须兑现诺言了。

"好了，你看我多好。说洗背，洗的就是背。现在我在外面等你，你自己好好洗吧。"我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摸到毛巾，擦干我的手。

"可是，"小葇说。"你要为我开开灯啊，太黑了。""怎么能开呢?"我故意逗她。"一开灯，你的裸体就被男人看到了。""开关不是在浴室门口吗?你只要开，不要回头，就好了。""好吧，为了你，为了使你放心，我不回头。我就在浴室门口，有事可以叫我。"我走出浴室，立刻坐在地上，静听这裸体的小女人洗澡的水声，那是美妙的音乐，乐章中的休止符似乎多了一点，但是，有声无声之间，都塞满了我的舒适、欣喜与幻想。小葇正在代我洗她的裸体，没错，是代我，因为她的裸体是属于我的。

第七章

当浴室门开的时候，我眼睛一亮。我看到的是，小葇穿着我的白衬衫，左右卷起四分之一袖子，衬衫的下边似遮非遮了她的内裤，内裤紧紧的裹住她。她的两腿赤裸着，她的大腿小腿瘦得性感，令人立刻想跪上去亲它、摸它，可是我忍住了。"多漂亮啊!多漂亮啊!"我张开双手，赞美着。"你这么漂亮的腿，可以去拍丝袜广告。"小葇笑着，也低头欣赏了自己。她脸有点红。"一定要这样穿吗?这样子在男人面前，有点难为情。""这么漂亮的大腿不给男人看，真是暴珍天物。并且，不给男人看又给谁看呢?给镜子看?来，我带你到餐厅喝点什么。"我拉住她的手。

"给心灵纯洁的男人看。如果你心灵纯洁，我就给你看，虽然我非常不习惯，因为我感觉你有问题，你的心灵不纯洁，肉的比例太高了。""你怎么还是那么传统?肉来肉去。其实，你记者：没有欲，那有情?没有肉，那有灵?情欲之间、灵肉之间，其实也有主从关系、本末关系、因果关系，其实仍是肉欲在光、灵情在后，只不过灵随肉来、情随欲至，甚至后来居上，变成'唯灵论'、'女神论'了。对一般女孩子说来，爱情要慢慢培养，慢慢自灵而肉、因情生欲，其间有一段时间、一段过程，不过，对我说来，当我遇到使我着迷的女人，我的反应是instant。是即溶式的，我会立刻在灵和情上'爱上她'，同时在肉和欲上'想上她'。'爱上她'的上字是前置词，'想上她'的'上，字是动词。换句话说，爱一个可爱的女人和搞一个可爱的女人，对我没有时间的落差，我是形而上'一见倾心'同时形而下'蠢蠢欲动'的。虽然事实上我绝不危急或急色，甚至我对一些女孩子可以完全例外做到'唯灵论'、'女神论'，从但丁(Dante)'对拜垂丝'(Beatrice)式的情人神圣化到萧伯纳对爱伦·黛丽(Ellen Terry）式的纸上罗曼斯，我都可以做到。""这可好了，你这么能自我控制，那么我们之间，可不可以但丁层面、萧伯纳层面呢?""理论上可以。不过他们的层面都是不见面的，但丁一辈子只见过拜垂丝两次，萧伯纳也没见到爱伦熏丽几次，他们能成功，'不见可欲'是重要的条件。"　　"那你能做到'精神恋爱'吗?"

"可以'精神恋爱'，但在精神上并不静止。精神上会'神交'、会'意淫'、会把你脱光，并且一再蹂躏你。""好可怕，"小萎面露愁容。"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照基督教主耶酥(Jesus)的说法，心里动淫念的就犯奸淫了，你在精神上并不纯洁。""如果我那样自我控制还不算纯洁，干脆犯奸淫罪反倒痛快，我反对耶稣这种疯狂的唯心论。""可是，我要你精神上也纯洁。不许'神'什么、不许'意'什么，不许有一个想像中的裸体在你眼前。"　　"这可做不到。"我急了。

"必须做到。"小葇很坚定的说。"你答应，你保证，不然，不然的话，我就恼了。"她假装生起气来。

"好、好，我答应，我保证。""可是，"小葇满意的笑了以后。"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不在精神上做坏事呢?比如说，我看你现在盯着我的腿看，你就心存歹念。"　　"没有。"

"没有歹念?"

"没有任何念。"

"我是那样没有吸引力吗?唤，我明白了，你不喜欢我了。"她假装生气，突然站起来，快步跑到卧室去，随手关上了门。

※　※　※　※　※　※　※　※　※　※　※　※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小葇走出来，穿上牛仔裤走出来，一副雨过天青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安慰我?"她质问。

"因为你关上了门。"

"你为什么不开门?"

"那样不礼貌。"

"你为什么不敲门?"

"因为怕你更生气。你是可爱的、不讲理的、不可理喻的、不可思议的、不可捉摸的、不可救药的、不近人情的，最后不翼而飞的，所以，我以为你从窗上飞走了。敲门也来不及了。"　　"我怎么会飞?"

"哲学家梦到蝴蝶，就会飞。""在没解决你的精神不纯洁前，我想我不会飞。""好，"我让步。"我答应你，我愿使我精神纯洁。我还保证此时此刻在神圣的、纯洁的小处女感召下、影响下，我内心是一派纯洁。所以，你可以放心我，把裸体给我看，不会出事，我会用纯粹神圣的、审美的、珍惜的、敬畏的、保护的心灵，面对你的裸体。"　　"为什么要面对裸体?"

"因为只有你裸体了，才能测验出我是否心灵纯洁。你肉了，我才会灵。"　　"你看了，能够自制吗?"

"自制有两种，一种是'不可见欲'式的自制，一种是'见可欲'式的自制。'可欲'是引起你欲望的美女，法国文学家法朗士(Anatole France)写过一本《泰结思》。写尼罗河岸沙漠里有家修道院，院中僧侣过着禁欲、苦修、出世的生活。其中有一个叫法非愚斯(Paphuutius)的，修道有成，回想起十年前他认识的一位女演员泰绮思，身陷红尘之苦，乃计划去亚历山大城(Alexandria)救她、使她归依天主。法非愚斯把这计划告诉另一苦行者。另一苦行者对他说：天主作证，我绝不怀疑你老兄的意向。但是我们一个神父说：'放在旱地上的鱼都要死的，同样的，走出了独居小房，到世俗中去的僧侣，就脱离了善境。'但法非愚斯有信心离开修道院去救人，就出发了。最后，他说服了泰绮思，使她看破红尘，烧掉了她的华丽衣服首饰，把她送到沙漠中的女修道院。不过，泰绮思虽得救了，做了修女，这位神父法非愚斯却把持不住了。他回到修道院，日夜想起泰绮思来，痛苦不堪。最后，任何苦行的招数都不灵了。全书的结局是：泰绮思死后上了天堂，而伏在她尸体上的法非愚斯，却哭喊着：'我爱你，不要死呀!请听我说，我的泰绮思呀，我欺骗了你，我只是一个不幸的呆子。上帝哪，天哪，这种东西能算什么呢，只有在地上有生命的一切的爱情才是真实的。'法朗士这本《泰缔思》是挖苦天主教的，但是，他藉法非愚斯最后的哭喊，道出了神职人员的假面目与真觉悟：什么出世的上帝哪、什么天哪，都是狗屁，都赶不上人生在世和那男欢女爱!另一方面，《泰绮思》引发出一个主题，就是：如果神父只住在修道院中，根本远离女色、见不到女色，不'到世俗中去'，则那禁欲、苦修、出世的生活，就有'成功在望'的可能。这在宗教里，口H做'避世禁欲主义'(Ascetzcism)。这种主义，本是宗教中的歪道魔道，但在印度教里、在佛教里、在埃及诺斯替教派(Gnostics)里、在犹太以西尼教派(Essenes)里，以及在天主教里，都不乏此道。为什么见不到女色是重要的禁欲条件呢?因为一见到，六根清净中的一根就蠢蠢欲动了。有一个笑话说，有一座庙，庙里和尚都说道性很高，可戒女色。有人要测验他们，请他们围成一个大圆圈，每人都盘腿坐下，两腿中间，放一面鼓。然后请来一个美女，在圈中大跳脱衣舞。不料一跳之下，所有小和尚腿上的鼓都吟吟敲响起来，唯有老和尚的寂然不动。大家对老和尚佩服极了。不料把鼓拿起来一看，原来鼓皮都给捅破了。上面这些故事都说明了一件事，就是人要'不见可欲'才能自制。《老子》书中说：'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古本《老子》无'民'字，全文则是'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意思是说：不看见足以引起欲望的，心就不会乱了。照老子的理论可知，要想不为女色所惑，唯一办法，就是看不见女色，眼不见心不烦，禁起欲来，方有可能。这种理论，从根救起，可谓与西方'避世禁欲主义'东西辉映。另一方面，司马相如《美人赋》中。有这种对话：'古之避色：孔墨之徒，闻齐馈女而遐逝；望朝歌而回车。'这就是说，儒家墨家之徒是好色的，只是要'不见可欲'而已，一见了可欲，就完蛋了。所以他们只能'避色'、逃避女色。照司马相如这种延伸，儒家墨家在避见美女一点上，正是道家的信徒。不过，这种'不见可欲'的理论，却另有高人不赞成、不佩服。这种高人相信：不见也、躲避也，这都是消极的态度。《聊斋志异》中有《小谢》一篇，写陶望三不乱搞男女关系，有妓女上床，他终夜不搞；有婢女夜奔，他坚拒不乱。后来碰到两个漂亮女鬼跟他开玩笑，他有点'心摇摇若不自持'，但是立刻'肃然端念'，不理她们。《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有但明伦评语说：'于摇摇若不自持之时而即肃然端念，方可谓之真操守、真理学；彼闭户枯寂自守，不见可欲可乐之事，遂窃以节操自矜，恐未必如此容易。'意思是说：要真在美色当前全见可欲之时把持得住，才算真功夫。不此之图，只把自己'闭户枯寂自守'，避而不见，这种人，其实又算什么本领!一旦美色骤来，真正全无防身之力的，就是这些笨东西。所以记录上说，彭祖活了七百岁，最后却因讨了小老婆送了-命；北山道人修行了一千年，最后却因爱上官小姐送了命。我想，这些大师级的禁欲主义者，最后见到美女，一身除了一个器官硬，其他全软了，原因就在'不见可欲'者多，'见可欲'者少，尤其美女裸女见得少，因此一见之下，一方面大惊失色，一方面大惊失于色，不但败下阵来，并且败得一败涂地。要想不败，看来得在'战场上练兵'才成。俗话说'百尺竿头站脚，千层浪里翻身'，在最难站脚的地方你能站脚，在最难翻身的地方你能翻身，才算本领、才算务实、才算有可行性。我认为'不见可欲'的逃避方式是不足道的，也是没有'性'趣、乐趣的，我赞成用'见可欲'的面对方式去迎接美女裸女，在那种场景、那种边缘、那种处境下，你能自制，才是高人、才是有'性'趣乐趣的。中国高僧'酒色财气不碍菩提路'、印度圣人要少女与他同睡而不失自制，就是例子，不过这种苦行派不无自欺之处。至于我，我要看对象、视情况而定。'见可欲'了，有跟她做的情况固然好，不做也有不做的'性'趣乐趣，培养'见可欲'的自制，那种自制，也余味无穷，含蓄一点、保留一点，不一定一次把所有的全做完。结论是，人可以脱光，但事情不一定做光。喂，我说得大多了，我要喝一口水了。"小葇看我喝着水。"看你喝水，好像就有哲学，你很渴，也不把杯子一次喝光似的，是不是?""口渴时，喝水是一种享受，凡是享受，都要和拉面一样，要拉长一点。""猫抓到老鼠，并不立刻吃，先玩它，让老鼠跑了再抓回来，一次又一次，好像也属于这一类。""猫不太一样。你说的猫，一定是已经吃饱了的猫，才有这种闲情雅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在影射我是猫，你错了，不过，你可以用来影射日本文学家夏目漱石，因为他写了一本烂书，名叫《我是猫》。"　　小葇笑得好开心。

"好，你不是猫，夏目漱石是。我同意你的基本观点，我对快乐的看法跟你很接近。""快说给我听，你怎么接近我。"我拉过来她的手，握在我手里。

"我没说我接近你，我说我的看法接近你。""凡是你的接近就是好的，说说看你对快乐的看法。""据我了解，快乐不是做完什么事，快乐是做事做不完。是老是在做那件事，似完非完，快完没完，那时候才最快乐。真正做完了，只快乐一阵，就不再快乐了。""你的意思快乐只是过程，不是结果?""对。人很可笑，他追求半天，竞不知道真正的意义是在追求的过程里，而不在追求结果里。人跟快乐真正打成一片是在过程中，过程一完，一到结果，不管结果是得到还是得不到，不管是成或败，都很快的告一段落。"　　"你举个例。"

"到处都是。恋爱是过程，失恋或结婚是结果；盼望考取大学是过程，落榜或考上是结果。等放榜有一种盼望的快乐，考上那几天，快乐会继续，可是久了，那种快乐的感觉就没有了，要快乐，得另想法子，另起一套快乐的作业。""人的悲剧是两个，一个是你得不到你盼望的，一个是你得到了它。你跟你的男朋友的关系，恰恰如此。""所以，唯一的办法是像一条狗，狗背上捆一根竿子，从狗头前面伸出去，竿子头上吊一块肉。狗就永远追这块肉，永远在它眼前，永远追不到，这样子，狗活得最起劲。""这不是吊胃口?你怎么由我是猫变成你是狗了!""狗也好啊，"小葇抗辩。"胃口能永远给吊住，就是幸福啊!不然你以为什么是幸福?难道吃到才叫幸福?吃得倒了胃口才叫幸福?"　　"那有什么意思?"我逗她。

"意思就是不倒胃口，这还不够吗?人活着，你还要多有意思?一个人活一辈子，永远保持兴致勃勃，胃口好，起劲，还不够吗?你还要怎样?想做神仙?做神仙也有神仙的苦恼。笑话不是说，一个人死了，见了阎王爷，他对阎王爷说，请你让我下辈子托生富贵之家，一辈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做大官住大房子，坐小汽车讨小老婆，前前后后是黄金美钞，花也花不完。阎王爷说，有这种好事，我自己去了，我也不做阎王爷了。不是吗?阎王爷做神仙，我看不出来比做人更快乐。""你说得对。宋朝古书《太平广记》根据另一本古书《神仙传》，记录了一段超级老寿星彭祖同白石先生的对话，彭祖问白石先生说：你为什么不吃上天堂的药?白石先生说，天堂上能比人间更快乐吗?天堂上神仙多极了，你到天堂就得侍候他们，会苦不堪言，不如在人间长寿，反倒划得来。这位白石先生一言点醒长寿人。所以《抱朴子》这部书里就提倡，不要吃全部升天的仙丹，只要'服半剂'，只要把药剂服下一半就好了，全部不吃，会下地狱，全都吃了，会上天堂，只吃一半，升到人间就停住，最划得来。当然在人间不能短命，要长寿才行，长寿的目的在享受人生，所谓'求长生者，正惜今日之所欲耳'。什么是珍惜'今日之所欲?'就是抱住叶葇这样的小天使，使她也不上天堂，每天一起过地上神仙的快乐日子，并且珍惜这种难得的快乐日子。"说到这里，看小葇听得入神时候，我抱住她。小葇含笑不语，任凭我把脸贴住她，在她脸上、脖子上脐磨。最后，我惊醒似的对她耳语："你看看你刚刚洗过澡，我还没洗，这样会把你弄脏；并且，你又穿上牛仔裤，来吧，陪我到浴室去，你再洗一下。并且，你还欠我的，你答应替我洗背的。""你的记忆力真好，也真坏。真好的是，为了你虽天南地北高谈阔论了那么久，可是仍不忘回到主题，要我为你洗背；真坏的是，我从没答应为你洗背，我只说也许考虑关灯条件下陪你一分钟。""好嘛，一分钟也好，我们一起到浴室去，那里就是我们的人间天堂。""人间天堂?没有那么多神仙，只有你和我?"小葇问。

"还有谁呢?如果该有而没有的，应该是一只猫。"　　"猫?"小葇好奇。

"猫。小葇你注意到了没有?十二生肖里，有老鼠却没有猫。为什么没有猫?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为什么没有猫?我一直奇怪猫为什么受歧视。后来我看《水经注》这部书，记唐公房一人得道升天后，'鸡鸣天上，犬吠云中'，鸡犬也都一同升天了，可是'唯以鼠恶，留之'，就是说老鼠太可恶了，把它留在人间，不许一同升天。老鼠是坏东西，是不配上天堂的，索性留它在人间做恶。我想，鸡犬升天，猫却不走，答案就在这里了。猫是有使命感的伟大动物，人间老鼠还在，猫就要继续打击魔鬼，不要上天堂。地藏菩萨在众生不成佛时他宁下地狱，我看猫却在众鼠不消灭时它宁不上天堂。猫的猫生观是：人间若还黑暗，天堂不是我们的!说到这里，真觉得猫不但伟大，简直就是菩萨呢!"　　"你喜欢猫。"

"我好喜欢。"

"你不养猫?"

"我的处境不适合养猫，所以我只看有关猫的图片。看美女图片，是'意淫'；看猫图片，大概叫'意猫'了。不过，照《伊索寓言》讲法，猫和美女也不无关系。《伊索寓言》里有一条《猫和爱神》，说一只猫爱上一位美男子，请求爱神把它变成美女，爱神答应了。变成美女后，美男子喜欢上它，就和它结婚。当天晚上，爱神要试试猫变美女后，是否还猫性没改，乃在卧室中放出一只老鼠。美女一见之下，故态复萌，一跃下床，直追老鼠。爱神大失所望，只好把美女再恢复成猫。寓言的教训是：'本性胜过教养。Nature exceeds nuflure 《伊索寓言》最后把美女恢复成猫的本相，虽然不免失之杀风景，但在'本性胜过教养'之中，我却觉得，这只猫纵为美女，却也不失其本职与本色，床上欢乐，不忘床下战斗，这种人生观，可真淋漓尽致呢!""那就是你万劫先生吧?"小葇打趣说。

"万劫先生固然床上欢乐，不忘床下战斗。可是，他也不忘在床上战斗。"　　"和女人?"

"不，和老鼠，如果老鼠爬上床的话。"小菱哈哈大笑起来，我也大笑。她扑在我怀里。

※　※　※　※　※　※　※　※　※　※"我要洗澡了，我要你陪我。"我对怀里的小葇说。

"只陪一分钟，并且要关灯。"她不动，像一只可爱的猫。

我轻拍她的头。"先陪一分钟再说。"　　"我就穿着这样子陪你。"

"不可以，你要先脱下牛仔裤，恢复生我气以前你的穿着。并且，还是由我脱你牛仔裤，脱你裤子，那是我的最爱、我的特权、我的殊荣。""怎么可以!"小葇懒懒的说。"好像才不过一小时，你就两次脱人家裤子。""问题不在我脱的次数，而在你穿的次数，何况我每一次脱它都征求你的同意，而你每一次穿它，都没得我同意。"小葇打我一下。"你呀，真是诡辩大王。只是你的辩证法太霸道了。好吧，辩不过你，我去陪你一分钟。"　　我接着她，走进浴室。

我打开水龙头，转过身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并把两手接触到牛仔裤的金属大钮扣．在她耳边小声请求："让我……好吧?"小葇头靠向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我慢慢解开大钮扣，拉开拉链，慢慢伸进双手，沿着她小腹的左右伸进去，摸着她紧紧贴身的内裤两边，撑开牛仔裤，一路向下脱，我顺着她大胆背后往下脱，事实上摸的动作多于脱的动作，到了膝盖背后，到了小腿脚肚，到了脚跟，我一边欣赏一边欣喜，不到一个小时，我已经从正面脱过她，也从背面脱过她，我满意又满足，并且踌躇满志。我竞这么有成就感．——我竞这样速脱两次大学女生的裤子!

"好了，你成功了。"小葇弯腰捡起牛仔裤。"万劫光生，现在要关灯了，计时一分钟。""一分钟，太残忍了，那只是脱衣服的时间，不是陪洗澡的时间。要等我脱了衣服，裸体坐到浴缸里，才起算，才合理。""我抗议。

"好吧。"小葇同意了。"我等你先脱衣服，我来先关灯再脱。"说着。她把电灯关了，浴室-片漆黑。

"你怕吗?小葇。"

"有一点怕。比刚才我洗的时候还怕。""关了灯，同样是黑暗，为什么这次比上次还怕?"我一边脱一边问。

上次是黑暗中找根本没有的黑猫，这次却是它在那里。并且，上次你穿衣服．现在，我却和一个裸体的男人同在一个房子里。我好怕。"这时，我已全部脱光，裸体站在那里。

"可是，小葇，浴室是全黑的，男人裸不裸体你都看不见。""是看不见，可是，我无法遮掩我的感觉。我好难为情。"我试着安慰她，黑暗中伸过手去，正好摸到她的肩，她突然吓得一抖。

"是我，小葇，不要怕。"我把她拦腰一抱，拥在胸前。这时，她的大腿已跟我的大胆贴在一起，舒服光滑的感觉立刻传到我全身，它也勃起了，坚硬的在她和我之间。我要适可而止，我警告我自己。我凑到小葇耳边，低声提议："我要进浴缸洗了。为了奖励我很有节制，还是为我洗个背吧?"我一边迈进浴缸，一边拉着她的手。"我帮你卷高袖子。"她让我卷了。"现在，我坐下来了。要不要我告诉你背在那里?请你感觉我的背在那里，就洗那里。洗好了，你就光明在望了。"黑暗中一言不发的，小葇领会了一切。她柔软的小手摸索到我背上，为我洗了起来。她不但洗，还用指甲为我搔背，还捏了我的脖子和肩头。范围只是在上半身扩大，一过我腰部，她都躲开了。结果所谓背部，要在词典上重新定义了。

※　※　※　※　※　※　※　※　※　※洗澡出来的时候，我习惯是穿素色衬衫和素色睡裤，这是夏天我一人独居的基本装束，比起小葇来，两人只是光着不光着大腿的不同。我平常穿着这种衣服工作，也穿着这种衣服睡觉。爱因斯坦'Einstein'不用两种肥皂，我在家里，不换两种衣服。

我走出卧室，看到小葇正坐在大书桌旁看书，在欧洲古典台灯下，在四面书架环绕中，一位小哲学家正在"红颜穷经"，那真是一幅美丽的画面。我拿出拍立得相机，为她存下留影。快门的声音使她拍起头来，我又趁机照了一张。两张照片显影以后，都照得不错。我问她："小葇，考不考虑在你二十岁生日留下几张裸照?想想看，那该多有意义、多么难得。把这么青春、漂亮、有气质的肉休，留下几张存真，该多值得。古今中外云烟过眼了多少美女，真可惜没有什么裸照传下来，这真是全人类的损失，也是美女们的损失。"小葇望着我，神秘一笑。"你说说看，我们学哲学的还要拍裸照吗?""为什么学哲学的就不拍裸照?""因为哲学里有'投影不移，的理论，我不完全清楚，好像既然不移，没照就是照了，不是吗?""你这小哲学家，你竞用玄虚来问躲裸照!你谈到'投影不移'的理论，我先把我的心得说给你听。《墨子》书中说'景不徒'；《列子》书中说'景不移'，意思是说，影子是不移走的。《庄子》书中说'飞鸟之景，未尝动也'，意思是说，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照传统的解释，鸟飞的时候，影子也跟着动，影子发生，由于鸟遮住光，鸟飞过去，光又不被遮住了，影随之没有了；鸟朝前飞，新的影子产生于前，旧的影子消失于后。但是原影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化位置而已。其实，这种解释是不足的，进一步的解释该是：物质运动所经空间的极小段时间内，物质似动非动，在空间里，仿佛凝在其中，像是电影胶片的一格以内，自其变者而观之，则该影曾不能以一瞬，所以，影子不徙不移，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其实，这种进一步解释还是不足的。真正'景不徙'、'景不移'的极致，似乎该是和英国乔治·巴克莱(Ceorge Berkley)主教那种'存在即知觉"的理论相反的发展，而是'知觉即存在，。——当你知觉到影子在那儿并没移走，影子就正存在那儿而没移定。在乔治·巴克莱前两百年，中国的王阳明有'物不在心外'之说，就先乔治·巴克莱一说再说了。其实，更唯心的说法乃是'物在心内'，正因为影子在你心里、知觉里，所以影子永远存在。纵使事实上已不存在，但在你心里、知觉里，却依然存在。胡适曾就《墨子》书中的理论，写过三首诗，我最喜欢，我背结你听：飞鸟过江束，投影在江水。鸟逝水长流，此影何尝徙?

风过镜平湖，湖面生轻绉。湖更镜平时，毕竟难如旧。

为他起一念，十年终不改。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

这三章哲理的涛，理中抒情，情之所在，虽风流云散、虽人琴俱杏，但在一念之转的刹那，碧海青天，好景也会重来，只看你如何看待它。智者达者从不伤逝，'逝者如斯，而未曾往也。，只要你不以亡而亡，一切若亡的，都凌虚而实在。'投影不移'的理论，要在这一大堆说明下，才发现它的高明与玄虚。对哲学家不幸的是，照相机发明'7。，与其站在那儿空谈'景不徙'，不如立此存照，照些真正把影捕捉、把影固定的照片，反倒逼真得多。'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做为抽象的玄想是别有情味的，但如辅助上照片留底，岂不更投影存真?岂不更传神人画?岂不更好吗?""说得也是。"小葇点点头。"可是……""不要可是，"我打断她的话。"怎么样?让我用拍立得为你照几张棵照，不经过照相馆冲洗的，全世界只有一张也不加洗的，只是留给你和我的，好不好?好嘛。"　　小菱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为什么摇头?"

"为了照那种照片，照的时候，你会看到大多了，照完以后，你又要保存起来永远看。我会被你看得紧张。""美国舞蹈家邓肯(Lsaclora Dun Can)碰到法国雕塑家罗丹(Rodin)，也因为紧张，结果失掉了一个因她做出的世界级雕像。后来在自传中，邓肯一直后悔她当年太紧张了。""如果我后悔，只是一个理由，就是当年我使你失望，我本可以使你不失望的，你对我那么重要，我对你也那么重要，我不该使你失望。"小菱动情的说。她说得很慢，深情的看着我。

"那就好，你就不要使我失望好吗?""可是，"她发愁的笑了一下。"可是又来了，可是，你教我怎么面对你、面对镜头啊?现在夜里十二点了，从我午后认识你，才不过九个小时，这么多的变化，我真的消受不起。再说吧，也很晚了，是不是该休息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你见而才九个小时的男人，九个小时就裸体给我伯照，太不习惯?"　　小葇点了点头。

"那你把我当职业摄影师吧。碰到职业摄影师拍裸照，见面一个小时就开拍了。""可是，你不是职业摄影师，我也无法把你当成是。"　　"那你把我当成什么?"

小先笑得好虚弱、好胆怯。"我把你当成什么呢?让我想想看。今晚怎么睡呢?""你睡卧室我床上，我睡客厅沙发。"小葇楞了一下，又有所悟，点了点头。

"你临睡前要喝点什么吗?"

"不需要了，你呢?"

"我入睡前，永远保持腹中无物、心中没事状态。"　　"今晚也如此?"

"今晚不行，今晚做不到。今晚我会在沙发上充满心事，想念卧室空床上那可爱的人。"

第八章

替小葇铺好床后，我从卧室抱了只一组枕头和薄被，放到客厅沙发上，再转回卧室。我安排她上了床，并为她打开床头灯，坐在床边，问她："要看看书再睡吗?要点音乐吗?要灯光吗?"　　"太晚了，都不要了。"

"卧室门要关吗?不关也好，我在外面，有什么情况可以叫我。门不关，相信我吗?""可以不关，"小葇说。"我当然相信你。""那么，"我站起来。"你要好好休息了，今天你也该累了。我去客厅了。我来替你关灯好吗?"小葇点了点头，用一种渴望的表情看着我。

我关上灯，转身走开的时候，小葇叫住我。

我开了灯。"小葇，什么事?"

小葇默然不语。

我拍拍她的小脸，关了灯，转身走到客厅。

※　※　※　※　※　※　※　※　※　※躺在沙发上，我正在看一本小说的时候，小葇已站在我面前。

"你刚才对我好冷淡。"她幽怨的说。

"我不能不那样，你知道我不能热情。要热情，我就不会躺在沙发上了。"　　"可是，你知道我会过来。"

"我知道。"

"你怎会知道?"

"因为这样丰富的一天，不该有一个贫乏的句号。""如果我不出来，你会进卧室看我吗?"　　"你会出来。"

"我睡不着，"小葇诉说着。"今天经历的、遭遇的，太多大多了，好像二十年来的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么多、这么疯狂、这么刺激，并且，我一个人睡在卧室，我也好怕。并且，你刚才那样冷淡对我，我也好害怕。""我知道今天还没过去。"我坐起来，拉她坐在我身边，紧握她的小手。"也难怪你，今天你碰到万劫先生，也跟着万劫难逃了。今天你累积的，已经超过这样可爱小女生的负荷。"我拍拍她的小脸。"那么，你想怎么办?""我不知道。也许你在我身边，会减少我的怕。""可是，我本人也很可怕呀。"我笑着。"尤其，我身上还有更可怕的。"我还开玩笑。

"我知道，知道你也很可怕。"小葇苦着脸。"可是，'以怕制怕'也许能让我睡得着。"　　"你的意思是让我陪你睡?"

"如果你保证你保护我，如果你保证你像印度圣人那样跟少女睡在一起却非常安全，如果你保证你不做得大过分……"我笑起来。"我不能保证，正因为我不能保证，我才睡到客厅沙发上来。""你已经保证了。其实，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任何阻止你的降碍，你自动睡到客厅来，就表示你有白制力。""在漂亮女人面前，我没有多少自制力。而是有股力量使我自制，那就是疼你的力量、喜欢你的力量、舍不得躁踊你的力量、怕你受不了这么多的体贴你的力量、因你不胜负荷而令人心生怜爱停止逼迫你的力量……是你给了我力量，我才有形式上的自制力。""既然你有了这些力量，就来陪我一下也好。

"陪你当然我愿意，可是离你太近了，你的迷人诱人力量会大于你给我的自制力量，我怕我会失控。""我对你有信心，我知道你舍不得强迫我。""你说对了，可是为了证明你的对，我要饱受一个两难式。""我喜欢看一个伟大的强者为我两难式。"小葇慧黠的笑着。

"你说这种话，哈，现在知道谁好坏了吧?""是我好坏，可是，可是，我没有办法，我需要你这种强者，我要你。"小葇说着，含着眼泪，头侧向远方。

"好的，我可以陪你睡。可是，后果会很严重哟。不是我吓你。""我只知道你对我好，你会保护我。""你要强奸犯保护你?"我点着她的鼻尖。

"一、你不是那种犯。二、你舍不得那样对我。"我笑着，轻轻拧了一下她的小脸蛋。

我从沙发中，站起来，拿起薄被和枕头。

"找帮你拿。"小葇兴奋的伸出手来。我把枕头给了她，让她分担我们共同的行动，我满心欢喜，欢喜今天还没有过去。

※　※　※　※　※　※　※　※　※　※我们共问把床铺好，小葇重新上了床，她坐在床上，用薄被遮住了大腿，我坐在床边，拉住她的手。

"怎么睡呢?"我问。"是你睡我左边，还是我睡你左边?"小葇好奇了。"谁睡左边，有那么重要吗?""我比较喜欢你睡我左边，这样我看你的时候，我就左倾。在思想上我比较左倾，左倾接近我的习惯。""那我就睡你左边，使你左上加左吧。"　　"对你方便吗?"

"是左是右，对我都一样，我都有点紧张。""我有办法消除你的紧张。你考不考虑，让我为你按摩按摩?保证你被按摩后，浑身舒畅，睡个好觉。你有被按摩的经验吗?""没有过这种经验，听说很舒服。""很舒服，但要看你给谁按摩，谁为你服务。"　　"你说你会?"

"不但会，并且手艺高强，有职业按摩师的水准。""职业按摩师不都是盲人吗?盲人看不见被按摩者的身体，被按摩的比较放心。""我可以装盲人，让你放心。"　　"怎么装呢?"

"又是你们哲学的办法。《礼记》中'大学'说'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可知有人有本领能把看到的做到没看到的境界，因为他，心不在焉。"　　"你可以吗?"

"我呵以。"

"那你心不在，到那里去了呢?""心还在那儿，只是有本领说不见就不见了而已。好像用照献机照相，你是必须对准镜头。如果不对准，你照的只是别的。所以，out of sight，out of mind这句成语，应该给反过来说，改成out of mind，out of sight这才正确。""你故意扯远了。out of sight，out of mind的本意是'离久情疏'、'去者日以疏'、'眼不见，心不想'，你给我按摩，我并没离去，你眼睛见的是处我，怎么能说'视而不见'呢?"唯心论。哪、哪、唯心论哪，唯心论是干什么的?正因为唯心可使此心-念之转，所以'心不想，眼不见'，自然就达到盲人境界了。""噢，"小葇知道我在玩论辩魔术。"你真会找理由去按摩女人。

"还行，如果你不接受'心不在焉，视而不见'的理论，再换一种也可以。那是'眼中有色，心中无色'。理论来自佛门，故事却来自宋朝理学家。宋朝程颢就是程明道，性格温和，弟弟程愿就是程伊川，性格严厉。有一天他们被请去做客，席间冒出了妓女陪酒，弟弟大怒，拂衣而去；哥哥却随和，尽欢而散。第二天弟弟余怒未息。哥哥说：'昨日座中有妓，吾心中却无妓；今日斋中无妓，汝心中却有妓。'弟弟听了，承认自己境界不如哥哥高。所以，做到了'眼中有色，心中无色，的境界，自然也无异变成盲人了。""你万劫先生真是雄辩无碍!可是不论你提出'视而不见'的理论，或是'心中无色'的理论，我看都有一个大前提，就是那女人是丑八怪，不吸引人，从你提出的理论中，我明白'了，原来我在你眼中、在你心中，可以完全不存在，你泄漏了你的秘密——你把我当丑八怪，你不喜欢我了!"小葇抽回小手，假装生气了。

"千万别这么说，你这样说是诬赖我，就算在我眼中、在我心中你不存在，可是我手中你明明存在，我的手在按摩啊。"　　"按摩一个丑八怪?"

"如果我是猪八戒。"

"你可爱，你不是猪八戒。"

"你可爱，你不是丑八怪。"

"那我可爱，"小葇高兴了。"光着身体被你按摩，多不放心。你提出的理论都不能让人放心。""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消除紧张，我有一个颜色很深的太阳眼镜，戴起来就像盲人，我戴那副眼镜为你按摩好不好?太阳眼镜限制了我，看不见什么了。"小葇想了一下。"可不可以关着灯按摩?""总要有些光线。不然会按摩错，按摩到不该按摩的地方。"　　"盲人会吗?"

"盲人不会，但假盲人会。"

小葇笑起来。"你真不好，但坏得令人喜欢。""我去拿太阳眼镜。"我站起来，快步走到客厅去。当我回来的时候，我戴上太阳眼镜，手里还拿了根小拐杖。以演默剧一般的慢动作，一步一步走进来。"是那位女士要按摩?本按摩师来'了。"我故意学台湾国语发音。

小葇大笑。"是小姐要按摩，不是女士。""好，小姐对折，女士加倍。"我又台湾国语。

"为什么?"

"因为偷看小姐，可以得心应手，值回票价。"我还是台湾国语。

小葇笑得更开心了。她终于接受了我这个假盲人。

※　※　※　※　※　※　※　※　※　※"你这位小姐，你怎么这样香?""你这位按摩师，按摩就好了，闻什么呢?""我没闻，凡有意闻的，都不是高明的知道什么是香的人，正确的方式是说香自然飘进你的鼻子里，而不是用鼻子吸吸吸的去闻。"我连做广三次重重用鼻子快吸的动作。

"吧。"小葇发出赞美式的肯定。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这么香?""我刚洗过澡，我用了肥皂。"这不是肥皂的香，这是你身体上的。"说着，我从背后握住她的肩膀，暗示她朝前躺下。小葇把肘放平，俯在枕头上。我用手为她按摩着颈部、肩部，她舒服的闭上了眼睛，让我做着。我再把枕头也抽走，让她平俯在床上，开始按摩她的背部。她的背真是愈摸愈动人，我把她按摩到完全放松状态，她的表情已有几分迷茫。我一面按摩，一面凑到她耳边。小葇，让我为你脱掉衬衫，那样按摩起来才更舒服。你就拿我真当成职业按摩师好了，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很别扭。""我宁肯相信是你按摩我，不过，你要保证，你的动作就像一个按摩师一样，你的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她轻轻说。

"你真好，小葇。我保证。那你撑起来一点，我给你解钮扣。"小葇撑起来，我从她背后向前伸出了手，从最下面解起，我感到无限兴奋。扣解开了，小葇又放平了肘，我帮她先脱掉左袖，她的左肩左面的背部先裸露出来，我把衬衫翻到右边，从她右臂上一脱而下。小葇整个的裸背全部在我眼里。"你的背真好看，小葇，我好喜欢。"我心里这样想，可是我要假装什么都看不见，我不能说。

我开始为她按摩着，为了使她舒服，我必须用职业性的姿势，我跨到她身上，从正面按摩着她。我时而骑在她身上，时而跪起。从她的表情和律动中，我知道我已使她非常舒服，享受到被控摩的乐趣。很久以后，我的两手从她背上向下滑，滑到腰间，她的腰紧紧的、细细的，按摩起来，别有情味，我兴奋地欣赏她的肉体，从正面、从侧面、从不同的角度。她的小乳房紧压在床上，我只看到一点点侧面，我已经心神荡然。

我向后退坐着，隔着薄被，我开始按摩她的小屁殷，小葇两臂反摊在左右，没有阻止我。我拉开薄被，里得紧紧的白色内裤露了出来，把小屁股的曲线全部呈现无遗。我隔着内裤按摩着、按摩着，又开始排斥性的把内裤轻轻褪下、褪下，直到露出整个的小屁股，我兴奋极了。对我整个的越界按摩，小葇一直没有阻止，她似乎已被按摩得陷入催眠状态。我从她身上下来，一手继续按摩着，一手丢开薄被，顺着就向下拉她内裤，拉到大腿，拉到小腿，再从脚部脱离，一个完整的、一丝不挂的"背面小葇"顿时展现在我眼前。我两手忙不过来了，赤裸的身体，每一点，都是我要像钢琴家面对的琴键，并且不止一位钢琴家，好像我要化为1829年的俄国鲁宾斯坦(Anton Rubim Lein)，和1887年的波兰鲁宾斯坦(Anhur Rubinstein)，两人加在一起，才能演奏这一肉身钢琴似的。的确，我是以艺术家的虔敬、神圣情怀，面对这纯洁少女的背面全裸肉体的，那么洁白、那么纤细、那么瘦弱、那么柔软、那么青春、那么紧密、那么弹性、那么性感……所有美好的形容，构成一幅有整体感的画面。整体感是多么的不同!当她出浴以后，穿着内裤，裸着大腿，大腿已经使我跟着变成函数关系——大腿是自变数，我是因变数，我贪婪的一路因大腿而变，变得魂不守舍。可是．当大腿不再单独赤裸，而是跟赤裸的小屁股、赤裸的腰、赤裸的背、赤裸的肩……一起同步赤裸的时候，大胆已经融入整体感的赤裸中，跟上穿衬衫、下穿内裤时裸露的大腿．同样的大腿．却给我不同样的注目、凝神、欣喜与享受。多么神妙啊叼!我几乎要喊出来。可是，我上下左右贯串性的按摩动作还是提醒了我，提醒我要努力保持我的诺言，克制我的情欲。我告诉我自己，我不可以不克制。小葇是这样真纯的信任我，在此时此刻．她真的要我做的，不多于一个按摩师，也不少于一个按摩师，我不能使她疑虑。

在我按摩到完成阶段，我重新拉起了被，替小葇盖好。然后拍拍她的背，再把腿跨过去，恢复了骑式按摩的姿势。

"好了，"小葇说。"从现在开始，你的眼睛恢复了视力，你可以看我了。"小葇拉住我的手。"你对我很好，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只按摩了你一半。"我俯到她耳边。

"哪一半?圣女的一半?幸亏我这一半全在我身体背后。"小菜笑着。

"所以你不觉得我该把身体前面另一半也按摩了?"我问。

她停了一下。"至少，今天不要吧，好吗?今天实在被你做得太多了。""可是，"我像一个摇头赖皮的小孩。"我实在想按摩你正面那一半，至少要让我看一秒钟，看到全部正面的你。""你的话，已经超过了一个按摩师该说的。""做为按摩师，我愿按摩你全身，包括正面；做为情人，我愿看到你全身，也包括正面。我有两种身分，你替我选一种。""叫我怎么选?一个是满足你触觉，一个是满足你视觉。叫我怎么选?""满足触觉时间太长，又被摸，你可能更痛苦，我建议，还是一秒钟满足视觉吧，小葇，只一秒钟，我帮你翻过来给我看一下，看一下就好，我们就睡了。为了使你感觉好一点，我答应不拿下太阳眼镜来看你，这样，你会觉得你的正面没有完全在我眼前赤裸，因为中间隔着太阳眼镜，深度很黑的太阳眼镜。好不好?"小葇不再回话，不说拒绝。我拍拍她的背，慢慢拿起了薄被，背面的全裸又再度出现我眼前。我轻轻扶着她，帮她转身，她不抵抗，屈从着、顺从着；让我转过她的正面。可是，她的右臂紧紧弯到胸前，用整个的右手遮盖住左边乳房，用右腕遮住右边的，虽然遮得不够全部，但还是重点保留了自己。至于她的左臂，则直伸下去，用整个的左手，紧紧的重点保留着，不让我看到。恰像那古代"端庄维纳斯"(Venus Pudicitia)的雕像，却是清瘦而有生命的。

我兴奋极了，跨在我下面的，竟是这可怜少女的正面裸体。我一再上下看着，全神贯注的看着。看着，直到最后说："我要你手拿开，在我面前，不再有任何保留。"我严肃的说着，说得很慢，像是命令，眼睛直逼着她。

小葇闭着眼睛不敢看我，听了我的命令，又迷茫的看向别处。时间和动作都好像凝住了，凝住了好一阵。可是，我不再说第二遍，我要她习惯男人的命令只是一遍。

终于，在好一阵凝住以后，她转回了眼神，看着我，在那晶莹美丽的眼睛中，轻含了一层泪水。她看到我的表情，严肃的、严肃的近乎冷酷，在等着她，等她为我献出了一切。

终于，她轻轻说了话：

"可是……"

我用食指轻轻点住她嘴唇。

"不许'可是'。"

随即把食指一侧，慢慢推开她牙齿，挤进她口里。她咬着我食指，在咬合之中，感到她在下决心，做痛苦的决定。

我抽回食指，用掌心轻拍她的脸。她无奈的望着我，她知道必须回答，她躲不过。

"我等你回答我。"我补了一句。"不许'可是'。"她充满了无奈，无奈之中，逐渐露出屈从和顺从。

"但是，请你关上灯。无论如何请关上灯。"她请求着。

"灯不能关。"我坚定的拒绝。"我不要在黑暗中跟你在一起，我是光明之神。"我故意压低了声音。

她眼神又移向别处。我再度轻拍着她的小脸，轻捏了她的脸蛋一把。等她下定决心。最后，我用手指抓住她的小下巴，使她眼神面对着我。

"怎么办?"她轻声自言自语。

"答应我，根本不许'怎么办，。""不肯关灯怎么办?……．"她无奈的想着。突然问，聪明的她，想出了解决的方法。"我答应你，你知道我无法不答应你。可是……可是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你闭上眼睛。我在事实上，对你没有任何保留，可是，你不可以看，你只能在想像中……'　　"在想像中看你?"

"也不是完全的想像，是有真实做基础的想像。你并不是空想看到那样情况的我，是真的那样情况的我就在你面前，只是你只能想像在你面前的真实，你不准看这种真实。""可是，我固然要想像你，也要看你。固然想像你的真实，Ih要看你的真实。""可是，可是你已经看了很多了，太多了!从下午三点到现在，快十个小时了，你已经看了多少了?现在还让我这样狼狈的在你面前，你忍心这样对我吗?请让我最后保留一点点吧，求你!"小菱以哀求的声调诉说着，说得我一心疼她，不忍再坚持下去。

"我知道。小葇，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这十个小时中，你已经给了我很多很多，已经超出了你的负荷，所以，我不再要求你了，因为我有点舍不得了。虽然，对一个男人说来，我强烈的要你的一切，要你一次又一次的满足我，并且一次又一次给你满足，但我还是用男人的气概，为你保留了。我承认在灵上、杏精神上，我已经太多次的享有了你，这不是从今天看到你后才开始，而是第一次在方舟看到你的速写像就开始了。一看到你的速写像，我就立刻觉得，我脱光了你。所以，你知道吗?对你的身体，我其实一点也不陌生，不但不陌生，我甚至熟悉到每一个部位。你说我'好像过于注意了肉一点'，你错了，我是真正以灵控制肉的人，如果我的灵和肉能够清楚分开的话。想想看．你同我单独在一起多久了，我怎么可能忍耐这么久?但我居然都克制住了。这种克制，我可以告诉你．绝不是纯意志力的，虽然我极有意志力，但纯意志力无法抵抗我对你身体的要和给，我是靠靠着对你的怜惜和喜欢来克制自己的，并且这种克制，还需要一些技术上的配合。我想，我在客厅睡，原因之一。就是技术上的配合吧?我不相信我跟处女同床，能同西方柳下惠们比赛，但我愿睡在客厅沙发上，同他们比赛。但留你一个人在卧室睡又太孤单，所以，我进来陪你，我决定今天让你好好睡一夜，除了再做一件事外，不再做更多了。你猜是什么事?""什么事?不要叫我手拿开吧。""我同意不再进一步为难你，今天到此为止，不再要求看得更多。可是，你虽没给我看到，事实上，你已完全裸体在我身边了，陪你睡，我觉得我也该裸体。止于裸体，没有暴行．这样才觉得你我之间没有阻隔、没有隔阂、没有被单、没有薄被，只有空气，同我们一起呼吸的空气，你不可以拒绝，这是今天做的最后一件事，答应我不拒绝，答应我。"小葇满脸无奈。我拉起薄被，盖在她身上，再从被底下分别拉出她的手。"你看，我用被把你盖起来了，放心了吧!今天到此为止。""可是，灯要关起来。"小葇终于说。

"当然，这次关了，今晚永远不再开，明天等太阳为我们开灯，好不好?"　　小葇点点头。

"我要关灯了，小葇，好好看看我，等下灯一关，你就看不到我的存在了，你只能感觉我的存在。""我有点怕看不到你了，你对我的眼神，显然充满了侵略，可是你会在侵略中保护我。一旦灯光把眼神遮掩了，我怕我失掉了保护。"我把眉毛-扬、笑着。"你的意思是说不要关灯是不是?开灯你不怕看到我的裸体?"小葇无余的想了一下，最后的结论是："还是关了吧。"我犯关上了灯。我脱光了衣服。我的轻掀开仆了被。

小葇向好边挪动了身体，让出空间让我躺下。平躺在床上，赤探行，找深。呼吸，像是刚披上奇选出来的亚当(Adam)。不同于亚当的是，上帝使亚当熟睡，取下肋骨造了女人，而我这亚当还没睡，上帝就为我造出女人来。上帝真优待我。

我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也不动。好久好久。

一片黑暗中，小葇终于忍不住，说话了。"你还好吧、万劫?"　　我不作声。

她又问，我仍不作声。

突然间她侧过身来，仲出左手摸到我鼻尖，捣住我鼻子，研究我是否在呼吸。我用力憋住气，一动也不动，好像呼吸停止了。她把手从我胸前滑下去，直摸到我肚子，我仍努力憋住，任肚子起伏停止。

她不肯上当，她模着我肚子，动也不动。最后，我憋不住了，爆炸式的，突然吸起气来，吓了小葇一跳，她叫起来。我立刻用右手压住她在我肚子上的手，不许接触到我肉体的小手离开。

"你好坏，你装死，你在黑暗里吓我。"　　"不吓你又怎么保护你。"

"不许再吓我了，你知道我怕你死。""那你就要让我满足。你让我满足我就不会死。"　　"我难道不是一直让你吗?"

"是一直让我，可是现在呢，我们是这种情况在一起，像两具裸尸。""你老说恐怖的话，怎么是你所说的呢?""因为赤裸的，没有任何动作的情况最像那个。"　　"裸尸怎么会在一起?"

"雨果(Hugo)的《巴黎圣母院》(Notre Damedeparis)最后就是那样在一起，但不虚此裸，那对男女是有性行为后化为枯骨的。""我记得那部小说明明是女的先死了，你说的不对。""我说的对，是女的先死了，可是爱她的钟楼怪人最后尸奸了她，再死在她身上，最后被发现时，已是两具抱在一起的枯骨。""你在代孔夫子立言以后，又替雨果写小说了。""我说真的。事实就是那样。""好恐怖啊!"小葇贴近我，她拍出左手，搂过来，抓紧我右肩。这时候，我清楚感觉有可爱的小奶贴在我右臂。"怎么会发生那种事?""尸奸也是一种刺激，历史上这种实例不少。"　　"是性变态?"

"当然是。"

"你会吗?"

"当然不会。不过，纯假设性的说法，如果你死了，你的裸尸在我面前，苍白、肃穆、庄严、凄楚、又美丽动人，在烛光下、在教堂里、在圣乐声中，并且只有我和你，那时候，此情此景，我怀疑我会放过你，我愿意跟你做了，然后跟你一起此去。"小葇更紧紧抱住我，她把上身更侧过来，紧贴在我胸前，小乳房也贴在我胸前。"你愈说愈恐怖，不过，也凄美动人。没想到我死了，还会得到你的喜爱、垂怜和……"她犹豫着选择词汇。

"和性变态。"我接上去。

"对了，"小葇笑起来。"和性变态。""现在，我又有了新的害怕理由，你不是真的性变态吧?"小菜凑到我耳边。

"我偷偷告诉你真话。近一点，靠紧我。"小葇更贴过来，上半身斜靠我胸前。"我的真话就是：我真有性变态。"　　"啊，好恐怖!"小葇叫起来。

我轻拍她的背。"不要怕，是很轻微的那种性变态，几乎是性常态。"　　"那一种?"

"明天你查书架上霭理士(Henry Havelock Ellis)《性心理学》(Psgchogy of sex)，你就知道了。""我要先知道。哪一种?告诉我。""那你要躺好，才告诉你。你不要这样斜着身体，这样多不舒服，来，躺上来，躺在我身上。"我双手托住她的腰，朝我身上移，小葇忘情的顺从了。她上身紧贴住我，一对小奶紧贴在我胸前，下身虽然左腿也跨在我腿上，但却翘起小屁股，显然的，她不敢伸直身体压下来，她在躲避，怕会压到什么。

"现在，"我开口。"告诉你我轻微的性变态是什么吧，"我停住了。

"是什么?"小葇伏在我肩上。

"是我有一点点虐待狂，我喜欢我的小情人有一点恐惧、一点疼痛、喜欢看到她这种表情、听到她这种声音。相对的，我也有一点点被虐待狂，喜欢小情人折磨一下我。整个的比喻像是你家小狗轻咬着你，你也回咬着它，双方都会被咬得叫起来，可是谁都没真咬了谁。这个比喻并不很够，因为与小狗咬来咬去只是游戏，没有情欲，但男女之间有情欲，由于这种轻微的虐待狂可以使我兴奋，所以，我高兴我有这种变态，如果称得上是变态的话。"　　"那——你会虐待我吗?"

"当然会，可是，一种力量约束了我，就是如你刚才所说的，对你的喜爱与垂怜，因为这种缘故，我的所谓虐待狂，都是在我的小情人可以接受或忍耐的限度内，不可以硬来的，即使我很硬。""好的，知道你不会虐待我，我就放心了。""你看你这种姿势，"我拍拍她的小屁股。"翘得这么高，会舒服吗?来，把身体放平，全部躺下来，躺在我身上，表示你对我完全放心。就这样睡在我身上吧，请永远记得，男人的肉体就是你的床，放平身体，睡吧!"说着，我双手放在她小屁股上，帮着轻轻压下去，直到她全身贴在我身上。小葇当然感受到她身体相对部分碰触到什么，一开始她有点颤抖，但在我的拥抱与慰抚下，她接受了横在外面、横在两人身体中间坚硬的、可怕的事实。我兴奋极了，一次又一次突然紧抱着她，每抱一次，她就叫着、喘息着、哀求着，显得瘫痪无助、欲仙欲死……事实上，我还没做什么呢，没开始做什么呢，这白嫩嫩的小女生已经全无拒绝的意志或抵抗的余地，非常明显的，此时此刻，我不可以为所欲为吗?但我决定约束我自己，想想看，整整十多个小时了，这小女生由相识到相恋，由相约到黑暗中裸程相见，她已经为我做得、让我做得大多了。1970年7月25日，二十岁生日，下午认识了你这男人，半夜就在黑暗中、在薄被里，使她赤裸的躺在这男人身上。到此为止吧，不要把事一次做尽、不要把福一次享尽，留点余地、留点回味和想像空间给这小女生，也给我自己吧。

轻扣着小葇的背，让她在我身上紧张、松弛、再松弛。我也跟着松弛下来，那坚硬的、可怕的，也在我的决定下，失望今晚无法有所作为、无法为所欲为，也松弛的休息在那儿，在上而那么温柔的覆盖下、那么毛茸茸的厮磨下休息，也是一种喜悦、一种乐境。施暴与发泄固属本色、固属本性，但留到明天来别有洞天、留到阴天来延长这一征服和占有过程，也是极乐中巾的奇趣。不是吗，万劫先生，你如此幸福，真该感谢可爱的小葇，一天下来，她最后让你感同身受、赤裸的贴在你身上让你身受，你的未来尚有何憾?你的人生尚有何求?今日应尽，答到明天吧，明天又是来受小女生的日子、蹂躏小女生的日子，如果你舍得的话。

第九章

对昨天说来，明天过了就是后天、就是大后天，大后天后再过四天，就是小葇和我预定的分开日子了。时间只不过短短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所以，两人的时间单位，是以时计的而不是以天计的。但我也不要以时计，我要浑沌一片，要"行歌不记流年"那样不记流月、不记流日、不记流时，我只要回归太初、回归元始、回归天地初创、回归宇宙洪荒、回归玄黄乍变、回归阴阳颠倒。像是古书《吕氏春秋》所描绘的："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浑浑沌沌，离而复合，合则复离。"到那种境界的时候，只有不断的上下、不断的离合才有意义，时空几乎没有意义，当然也就对我没有限制。做了皇帝，有"起居注"，记录自己的一举一动，但做了神仙，谁还需要"起居注"呢?神仙生活不是每一件都是欲仙欲死的快乐吗?神仙的快乐能记录完整吗?神仙的快乐能笔墨形容吗?都免了吧。不过，即使不能记录完整或笔墨形容，真正会享受人生的神仙，还是多少要讲求、永恒的短暂、讲求灵光的一闪。奇怪的是，观察这种境界，反倒不是电影式的连续，而是幻灯片式的片段，在片段与片段的夹缝里，给想像留下空间、留下余韵、余味与余情。甚至，在幻灯片式的放映中，再来几张空白的、曝光的、模糊的、朦胧的，不也很好吗?赤裸的情人到了太虚幻境，阴阳流转，可有比古来各种爱经图书更精彩的画面呢，又不是教科书，何须那么一笔一笔的写尽呢?只要因缘随意、即兴而发就好了，是蜻蜓点水吧?是飞鸿踏雪吧?自然而轻盈的，像是"警世通言"小说中一页说的："行云流水，一丝不挂。"那多好啊!并且，看"警世通言"吗?也别看整本的，把书丢在草地上，躺下来，让风来吹它和你，风吹那页就看那页，这才是真正洒脱啊!就这样吧，不要电影式的，而要幻灯片式的，我要留下一些幻灯片，让风吹起。

※　※　※　※　※　※　※　※　※　※　　第一片。

风真吹到草地上了。

因早晨的阳光是和照的，照在小葇白嫩的皮肤上。我警告她只晒半小时就好了，千万不要晒黑，我喜欢她的白净。小葇在阳光中眯着眼。"不久我就下山了，你看不到我晒黑的时候。何况，即使我晒黑了，我也很干净。"我笑了。"你在我眼里和心里，永远白净。我可以'强暴'你，但却无法'奸污'你。一、谁能污染一朵白莲呢?二、我也是白莲。"※　※　※　※　※　※　※　※　※　※　　第二片。

"我走了以后，你会想我吗?"小葇问。

"我想我会尽量不想你。"

"你不爱我了吗?"

"当然爱你!可是要尽量不想你。想你这种回忆离我太近了，太近的回忆会使自己不安，要与回忆保持距离至少要保持好多年的距离，二十年、三十年，才更好。"　　"我觉得你真是高深莫测。"

"像我这种男人不需要太多的回忆。太多的回亿是不洒脱的。不过，对你这样惹人回忆的，我还是要洒脱的回忆，洒脱的回忆就是常常想你的音容笑貌，我也会笑起来。回忆可以，可是绝不伤感。伤感是不洒脱的。所以，为了回忆的缘故，我们要做大量'欢乐满床上'的事。回忆是一种能源，没有它们，冬天会很冷。"※　※　※　※　※　※　※　※　※　※　　第三片。

小葇和我在一起，并没腻在一起。

我们非常有默契的在客厅生活着，或分别看书、或一起阅读、或朗诵几段、或东翻西找、或小坐谈心、或相拥笑傲、或"不可收拾"。所谓"不可收拾"，就是她每每被我带到卧室去。

第四片。

你知道海水会结冰，你知道怎么结的吗?你知道这里面有节节抵抗的不结故事吗?海水因含有盐分，与淡水结的冰不同，结冰点比较低。当开始结冰时，形成圆形小斑点，散布在海面，不久即具有结晶状态，但冻结部分仍为淡水，盐从中间分析出来，留存在没冻结的海水中，叫做盐水(brine)。温度继续降低时，盐水再继续结冰，但最后仍有一"部分盐的结品或浓度极大的盐水存在，它们拒绝结冰。

清秀的小葇有一股冷艳之美，她不笑的时候，那股冷艳之英就会特别显着。当她把这种美用来阻止我的时候，她变得非常庄严。与海水结冰相反，不是一部分拒绝结冰，而是永不融化。每在那种情形，我就想"强暴"她。"强暴"是唯一融化她的方式。

但是，"强暴"她是不可思议的事，你如何能对一个玉洁冰清的女神施暴呢?她会使你热情如炽，可是包在冰块里。

※　※　※　※　※　※　※　※　※　※　　第五片。

小葇第二次洗澡的时候，我决定不给她单独洗的机会了。我在浴室门门，听著水声，知道她已在浴缸中了。我说我要进来一下她说你先关灯，再进来。她大概以为我又来给她在黑暗中洗背了。但关灯进去以后，我摸黑脱光自己，也摸进了浴缸腿。小菜叫了一声，问我怎么可以这样。我说昨晚在黑暗的空气中我们不是裸体在一起吗?今天在照暗的水中也该在一起，否则太歧视水神了。水神是得罪不起的。小葇笑起来，说你说的什么话。我提议给她洗背，她转过身来，默许了。可是这回我把背的定义无限扩大了。照暗中我洗了她全身。当我洗到她的小奶和阴部时，她用手来拦住，可是，在我坚持下，她也任凭我为所欲为了。洗她阴部时，我特别要她跪在浴缸里，这样才能露出水面来洗。我最喜欢看美女腿在水中，但却露出大腿以上的裸体部分，浴室全黑，看不到这一画面，但我可以摸到洗到、可以感受到，还是别有情味。我兴奋极了。随后她说既然洗好了，放她起来，我不肯，我要她为我洗，也先从背洗起。最后，我逼她洗我全身，她屈从了，但却闪躲着她害怕洗的，我握着她的小手，强制她洗，这是我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用手服侍粗大与勃起，还包括周边的，我感到她非常羞涩、非常害怕，但我却极为高兴，高兴这大学女生终于洗出男人来。什么是男人?只有从掌握里才真的开始知道啊。

※　※　※　※　※　※　※　※　※　※　　第六片。

第二天的晚上。浴后，在床上。

比照昨天，我们又在黑暗中，小葇全身亦裸，伏在全身赤裸的男人身上，男人就是勃起的我。

入夜，除了夜行性的动物，一切本手属于归宿状态，人在家里，鸟在巢里，万籁俱寂，万物也各就各位。只是，当它勃起的时候，好像宇宙人物中突然多出了它，不可小看的它，坚硬、挺拔、长大、粗壮、热情，并且，稳定中有点旁皇，因为它觉得它应有归宿。那归宿不止于一个"空"把它存放、不止于一个"套"把它套住，而要给它吸收、发泄、牵引与慰藉。否则，它像宇宙间的游魂——庞然大物的游魂，没有着落，永无宁夜。

当小葇伏在我身上的时候，游魂已不再同意昨晚的忍耐，它拒绝被压在阴毛丛中。当它的抗议濒临爆发时，小葇好像不自觉的张开腿，让它归宿在两腿中间，被夹与被压的感觉都令它兴奋，但被夹更好，因为天堂更近了。

※　※　※　※　※　※　※　※　※　※　　第七片。

安抚它是一件困难的工作，比独夫蒋介石侈言"反攻大陆"更困难。过了不久，它就发现被夹在两腿中间其实并非真的归宿，想进天堂的人，在天堂门外，只是快乐的过渡。

还是先用幻想来安抚吧。

我幻想我翻过身来，压在她上面。在小葇阻止的哀求里，我暂停下来。小葇俯卧在床上，我又俯卧在她身上。小葇喘息的阻止我，我喘息的阻止我自己。小葇说："你知道我很怕，我只有信任你，因为你是可以信任的，我不能阻止你，我不能阻止你，但是……不要，还是不要好……求你不要……我知道完全在你，我已经一点也没法阻止你，我……我也不要阻止你。哦……我不帮你不要，我只要你不要，我知道对你是太难的，可是，可是，你爱我，你会……你一定会阻止，你会因爱我而不这样。你会的"我会的，"我说着，气喘着。"我会知道你大小，我要给你时间去躲避、去拖。只是现在这样了，还是让它轻松一下，让我们一起来给它另一种方式的满足，然后放开你。你只要表示你信任，它就会乖下去，你愈信任，你就愈安全。""我信任；我信任。"小葇几乎叫着。"你要我怎样，我就照你说的，你要我怎样，你救我。"我建议小葇翘起小屁股，要让步，让那根可怕的在外面碰碰她，应该碰一碰就好。我再劝它应该满足，你已经碰到了，该乖下去。反正是你的，你不要大急。我这样劝它，它会同意的。

小葇无言，只是低泣。我把手伸到她小腹下，试着、暗示着她抬高小屁股，她一开始犹豫，接着屈从了……突然间，小菱开始了尖叫，那坚硬、挺拔、粗壮……所有阳刚的形容词都集中化为一个动词，集中向她那娇嫩的肉体顶进，其实动词是怜惜小萎的，因为它阻止了长大那个形容词，使长大不可以跟进。结果所谓顶进，只是顶端的进入，绝大部分的长度，还暂停在外面。

小葇的尖叫与低泣是惹人怜惜的，但顶进也是怜惜的一种。难道不是吗?当动词感到有某种滑润的征象在四周，长大那形容词也就理直气壮要求同等待遇了。可怜的小葇，最后是你、是你，终于疼惜了所有的形容词……本来是幻觉安抚的，不知在什么时候，幻觉已经成真，我开了床头的灯光，一片光明下展现出小葇正在被怜惜的背影，我又撑直两臂欣赏着，又坐直上身欣赏着，正面看她漂亮瘦弱的背部，转过头去看她修长迷人的双腿，兴奋的听着她的尖叫与低泣，还伴同着一再哀求，但这些声音，都化成我对她"强暴"的配音，是催情，也是伴奏，直到我又怜惜了她，提醒这是处女的第一次，不要过分为难了她，我才强制我自己该停止了。我在紧张的高潮中放开了自己。最后，我把液体的白色留在她里面，把液体的红色从她身上取走。小葇信任我，她付出处女的她，给了我永恒的血证。

※　※　※　※　※　※　※　※　※　※　　第八片。

像是冲决了的堤防，一切都拦不住了。失掉处女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五花八门等着她、多采多姿等着她，一次啊又一次，小葇只是屈从和无奈。但是，爱情是什么?爱情就是快乐的屈从、爱情就是快乐的无奈。

※　※　※　※　※　※　※　※　※　※　　第九片。

常是为了开灯做还是关灯做，两人不同。

最后小菱拗不过我的开灯论，她提议!"开灯也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就是眼罩你来戴。这样，灯虽开了，至少你看不到我。""你错了，"我说。"你戴的时候，你看不到我在看你，那就是没看到你。你戴了，可以完全看不到我；而我戴了，你还是看到了我，只不过看不到我看你的眼睛而已。你还是看到了裸体的男人。想想看，你戴我戴，那个划算?""好吧，"她几分无奈的说。"看来还是我戴好一点。但是……你还是要戴。你和我全戴，好不好?""一点也不好，你戴我戴，两人眼前一片漆黑，又和关灯有什么不同啊?""有不同的，就是满足了戴眼罩的安全感。""问题是为什么要关灯?为什么要戴眼罩?""因为不想看见自己不想看到的。""也不想让人看到人想看到的。"我补了一句。

最后我同意两人全戴了，但我却偷偷拿下来，享尽了她戴眼罩的呻吟和裸露。

※　※　※　※　※　※　※　※　※　※　　第十片。

我对小葇说："奉劝你除非有把握可以永远拒绝它，否则你还是经常关怀一下它，塞它的能量不要压抑得太多大久。不然的话，当你一日不能永远，它像一座终于爆发的火山，能量释出得令你无法负荷，你会一再求饶。""我不给它机会，我也不求饶——我会喊救命。""那时候谁来救你啊，为了配合它，我的全身，你的全身，全身的每一部分都是蹂躏的帮凶，那时候，你会后悔平时没有关怀它，引来它最后的压抑太久的'能量大释出'，使你要死要活，虽然你仍会喊救命。可是，神仙来救你你恐怕都说免了，因为你自己就是神仙。"※　※　※　※　※　※　※　※　※　※今天是几号了?噢，不要管它几号。寻欢的人，谁管几号?要号，就是"流号"，每一天都在流动，流到"广漠之野"、流到"无何有之乡"，乡野是庄子说的，但庄子算什么，他那能像我们这样追逐，在这里，真正贯穿了他的理论。

※　※　※　※　※　※　※　※　※　※　　第十二片。

最喜欢把眼睛闭起来，埋在她大腿的内侧。光滑、柔软、温暖、香馨，还有弹性……眼睛埋在那里，我愿从此一瞑不视，那是我永远向往的安息地方。

不但大腿内侧是我的"息眼之所"，吻上去、舔上去、摸上去、坚挺的前端擦上去、涂上去，最后也贴在那里休息，那也同样是我向往所在。不过，还有一个地方，和大腿内侧一样好，那是专属坚挺的，虽然舌头和指尖也争相和它亲近，但是，当坚挺的出现时候，立刻形成独占的局面，因为它是"费里塞斯特"(phallicest)!

※　※　※　※　※　※　※　※　※　※小葇怪我做得大多了，她实在受不了"百夜蹂躏"。闭着眼睛，有点忧愁。她说她最好一个人睡一夜。我捧住她的脸，要她睁开眼睛，她睁开了，不太敢看我，但我使她目光与我相对。"你猜是什么事?——我同意今晚在沙发上睡，可是要有一件你的东西陪我睡。我要脱下你的内裤陪我睡。"我说得很认真、很坚定。

小葇轻皱了眉头，但是掩不住她的好奇和笑意。

"好不好?"我催她同意。"人家爱屋及乌，我却爱人及内裤。答应了，好不好?"我轻拍她的脸蛋。

"你好怪，"她终于说话了。"你的念头好怪，你的要求也好怪。你大概有心理变态，你大概有'物恋'的毛病。""看到你这样可爱的人，我所有的毛病都会发作。轻微的'物恋'是正常现象。我要你的内裤，条件之一是我要亲手脱下它。""天啊!你——"小葇用手捂住我的嘴，不许我说下去。可是我轻咬着她的指头，还是说下去。

※　※　※　※　※　※　※　※　※　※　　第十四片。

小葇笑我贪恋她的内裤，她说那是性变态。是吗?如果是，我宁愿那种变态。何况，又不止于我。一千六百年前陶渊明写"闲情赋"、一百六十年前了尼生(Tennyson)写"磨坊主人的女儿"(The Millkr's Daughter)，他们都明目张胆要变成美女身上的一部分衣饰呢!从罗带开始，都围着美女肉身上转，我的变态，比他们可轻多了。

※　※　※　※　※　※　※　※　※　※　　第十五片。

我与心爱女人的关系基本上是一种射出，恰如邱比得射出一样。不同的是，邱比得的射出是使男女情人中箭、射出的对象是情人双方；但我的射出，却是我自己做邱比得，射出给我心上的人。

所谓射出，有着不同的情况，从精神投射到肉体射精……都在它范围之中。情人愈有魅力的，引发你的投射愈多，谁能跟小菱比呢?

※　※　※　※　※　※　※　※　※　※　　第十六片。

早上，我先醒了，看她睡得那么熟，我轻轻下了床，在书床旁，我代她戏拟了：　　万劫先生守则十二条

第一条我答应少做那种事。

第二条不得已要做，我答应关灯做，至少一半时间要关灯做。

第三条做的时候，我答应不问各种奇怪的问题。

第四条做的时候，不得已要问，我答应不坚持听到她的答案。

第五条我答应限时，每次不要做得太久。

第六条我答应姿势变化要少一点，尤其少用坐姿。

第七条我答应不让她扮演各类女人。

第八条我答应不要太深。我也答应不要太硬，或硬得太久。

第九条我答应不逼她呼唤那个又硬又久的名字，每次呼唤，她都自动加个"大"字的形容词，她真让人欢喜。

第十条如她要求，我答应让她穿戴一点点东西，以为遮掩，比如说!让她戴太阳眼镜。

第十一条君子动手不动口，我答应不每次都以用口为前奏。

第十二条做完以后，我答应不问令她难为情的任何问题，不逼她描写经过。

我拟完毕，我把它藏起来了。因为我每一条都做不到。虽然如此，我还是与小菱另订了几条条约，给她一些"人身保护条款"。

※　※　※　※　※　※　※　※　※　※　　第十七片。

不平静是低手、是凡人的爱情，平静是高手、是情圣的爱情。情圣得其静趣、得其禅机、得其神往、得其心凝，绝大部分是他自己的"内部作业"——因外有所得而内有所获、因外有小交会而内有大波澜。但丁的"神曲"，就是这么来的，但女主伯却不知道。这是何等"内部作业"、何等伟大的"内部作业"!也许有一天，我会以"内部作业"方式，写下小葇和我的情史。

※　※　※　※　※　※　※　※　※　※　　第十八片。

不入流的情人是多愁的、善感的、病态的、恹恹的、"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尾生式的、贾宝玉式的、为一只鸟咽歌都要伤感的。这种情人看花也愁、看草也愁、看云也愁、看月也愁，他们的感情一触即发，是早泄式的。这种情人的长相，是多么讨厌、多么病态啊!

第一流的情人就不这样。新式的情人是笑口常开的、洒脱元比的、幽默的、会谑人也会自谑的、来去自如的、不思得患失的、健康的、调情的、眉来眼去的、奇兵突出的、突现的、变化莫测的、飘忽不定的、有活力生命力的。

第一流的情人没有一点痛苦的情绪，因为他清楚知道，痛苦是一种毫无好处的情绪、一种最可恶的情绪。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只有这唯一的一小时、这永不再来的一小时，这一小时，用来做甲就不能做乙、用来痛苦就不能快乐、用来自寻烦恼就不能自寻快乐。事实上，烦恼以外的快乐或其他有意义的项目，还多得很，同一小时内，去自寻烦恼，自然就把自寻快乐或其他有意义的项目的时间挤掉了。

我与小葇充满了第一流情人的特质。

※　※　※　※　※　※　※　※　※　※　　第十九片。

写了一首"直到这一刻来临"：　　享受她柔情似水，

享受她眼波如神，

享受她哀求、闪躲、挣扎，

享受她喘息、泪痕。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这一刻来临。

看她用身体作画，

画出她纤弱均匀；

听她用声音作谱，

语出她宛转呻吟。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这一刻来临。

她一切为我成长，

她一切为我横陈，

她心上欢喜奉献，

奉献给身上的人。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这一刻来临。

第十章

第二十片。

"你的工作成绩这么好，奖品是我让你擦一下鼻尖。"她说。我凑过去，用鼻尖跟她的鼻尖抵住，她立刻闭上了眼睛。"让多久?"我抵着不动，问。"一分钟。"她规定。"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五十秒了!""哎，这不公平，谈判时间不能算在内。""还有四十五秒。"我不敢多说了，我要赶快享受这一刹那。她的气息是清新的，是一种紫罗兰的香味，我渴望把她吐出来的空气全部吸尽，我神秘的相信，重新把它们呼吸过，将是我最大的滋养。她的气息和我的相通着，一动都不动的鼻尖接触，最能体会到这一感应，比接吻还要显明。接吻的感觉比较复杂、比较激烈，虽然也有气息相通，但却没这样单纯、这样宁静。肉体的接触有多种形式和不同趣味，其中有云雨澎湃、欲仙欲死；有淡烟疏雨、心荡神移。鼻尖的接触在肉体的接触中，属于最轻淡的一类，情味非常特殊，它使她和我的意识都凝汇在鼻尖上，全神贯注、灵犀相通。瑜伽术中呼吸法有一种苏卡普鲁白克(SukhaPurbhak)鬼话，说精通之人可听到诌己内心的呼声。我没有这种经验，但我从跟她的鼻尖接触中，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专注与交会，我仿佛听到她内心的呼声，传到我的内心，共同交响。

※　※　※　※　※　※　※　※　※　※　　第二十一片。

和小葇在山边走着，一点风都没有，却看到落花的镜头。我说："古人有诗句'风定花犹落，，没人能对得好，王安石却对出了，他对以'鸟鸣山更幽'，对得真好。'风定花犹落'是静中有动；'鸟鸣山更幽'是动中有静，多美啊!只有一种情况是跟这美相当的。"小葇问："那一种?"我神秘的笑说，"你是聪明的，你想想看。"小葇的脸一片泛红，她明白了。

※　※　※　※　※　※　※　※　※　※　　第二十二片。

一只蚊子叮了小葇一口，我说："我真盼望它也叮我一口。"小葇问："想感同身受吗?"我说："不是，而是我想起英国诗人约翰敦(John Domme)的《跳蚤》(The Flea)诗，诗中说跳蚤咬了你又咬了我，在它肚子里，我们的血合在一起。不过，不靠蚊子或跳蚤，也有使我们合在一起的，就是你一直怕的。"小葇皱起眉头。我解开裤子拉住她的手，要她握一下。因为紧张，她握得更紧，纤细的小手显出了在用力。——本来是因为伯握而该握得更松的，但却适得其反，在紧握之中，更显示出亲密。

※　※　※　※　※　※　※　※　※　※　※　　第二十三片。

我相信爱情一部分是灵肉一致的关系，另一部分是纯灵的关系。灵肉一致的关系有它的极限，但是纯灵的关系却没有。所以，"精神恋爱"对某些情人说来，是有道理的。我和一些我心爱的情人并不上床，或并不急于上床，其意在此。当然另有上床的，那是灵肉一致的关系，不是纯灵的关系。这两种关系，都是令人神往的。小葇是唯一能使我又纯灵、又灵肉一致的。因为在灵肉一致以后，她立刻会转化成纯灵状态，纯洁得使我一尘不染，庄严得使我神交梦驰。

※　※　※　※　※　※　※　※　※　※　　第二十四片。

我说："《浮生六记》里写芸娘，说她'瘦不露骨'，这是最好看的女人。英文怎么翻?该叫skinny，女人全身瘦瘦的，但骨头不露，像你这样。"裸身向上的小葇羞怯的低了头，显然的，她偷看了一下她自己。我赤裸的坐在她身上，看着她。那不是看，而是一种情焰。我好喜欢好喜欢她的Skinny。尤其她的一对乳房，聪明而娇小，奶头浅浅的，向上翘着。旁边瘦得稍稍露出肋骨，更是"瘦不露骨"的极品。两百年前，法国新共和产生，以裸露的乳房象征自由和平等，对我说来，这对小奶，对我是自由，摸起来属于我的自由；是平等，每个都平均对待、平均摸到的平等。

※　※　※　※　※　※　※　※　※　※　　第二十五片。

与小葇徜徉，永远在真幻之间交错。或以幻为假，其实幻也未尝不真，是真的另一面。相对的，真之为物，也并不与幻相对，它其实也未尝不幻，是幻的另一面。写了一首"真与幻"：　　人说幻是幻，

我说幻是真。

若幻原是假，

真应与幻分。

但真不分幻，

幼是真之根。

真里失其幻，

岂能现肉身?

肉身如不现，

何来两相亲?

真若不是幻，

也不成其真。

真幻原一体，

絮果即兰因。

这诗的立论是很明显的，真幻实为一体，但是幻是更根本的。这种根本，并不是笛卡儿(Descartes)"我思想，所以我存在" (Cogitoergosum)那种、而是真是存在的，但只有根之以幻才成；而幻的存在，也要附之以真才成。这种关系，有点玄妙，但在第一流的爱情里，我们便可看到它的相成。没有幻的爱情，其实是一种假的真，"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当你追求的纯是真的一面，你将发现真只是缺憾、现实与索然，并且变化不居。逃离这种情境的方法只有"意淫"、"精神恋爱"、"限时分手"，此外别无他途。

※　※　※　※　※　※　※　※　※　※　　第二十六片。

有人讲究不立文字、有人声言欲说还休，多少美丽的、令人沈迷的经历，难道真的就让它们无声的滑过?无痕的走过?但又如何路下它们?凭电影?凭录音?凭绘图?凭照片?这些凭，各有它们的功能，但是，谁又能忽略了纸上和笔下?总有些是只有纸笔可凭的，还是留下一点罢!有一天，你也许会发现，为了博君一桀，为了共度的美好时光，在不立文字时偷位了一点；在欲说还休时偷说了一点，也许不算多余。毕竞这些，不是ord做得到的，也不是说得出口的，更不是时间上可以过去的。对了，就用法语中的"末完成的过去式"来写吧，用现在式讲内容，但整个画面却已过去，小葇和我的一切，永远只有未完成，永远没有过去式。

※　※　※　※　※　※　※　※　※　※　　第二十七片。

永远没有过去式。小葇终于同意我用拍立得为她照了三张裸照。裸照使过去式永远变成现在式，它青春永驻、它美丽长存照好以后，我自动放弃所有权，我说她离开我的时候，可以常走。但小葇笑了。"能带走的，我都不带；不能带走的，都愿留给你。"※　※　※　※　※　※　※　※　※　※　　第二十八片。

其实，享有青春美丽女人的可爱，只有在几种设限条件下才存在、才永恒存在，那就是在时间上，短暂；在空间上，距离；在关系上，神秘；在离合上，无常。其中距离最令人奇怪，当裸体在一起时候，还有距离可言吗?那时可说没有，但裸体过后，就要把距离恢复，像从遥远的山顶上下来，你又同它保持了遥远。

但是，裸照却超越了一切。它似远而近、它似亲而疏、它反倒是永恒的存在。

※　※　※　※　※　※　※　※　※　※　　第二十九片。

小葇说："看你是一个快乐型的人，其实你对爱情好悲观。""正因为悲观于先，所以才快乐于后。大概是我太聪明了，太了解爱情的本质了，所以才时时要先发制人，掐死爱情，而避免被爱情掐死。恰像玫瑰盛开的时候，你把它掐下来，在它最好的时候，送给情人，做了最好的归宿，虽然它很快会凋谢，但不掐它，让它老死枝头，又有什么意思呢?""也许问题在——"小葇想了一下。"在你掐玫瑰的时候它只是落蕾，含苞还待放，另一方面也没有情人可送。可是你却成了采花摧花的人，结果可能是八个大字，——，情人何处?玫瑰何辜?'不是吗?"说着，她把头一斜，笑着看我。

"我绝不会在没有情人的时候无缘无故掐玫瑰，无缘无故把一朵花掐下来的，只有女人干得出来。"　　"别忘了花匠也如此。"

"别忘了女花匠尤其如此。"我补充。

"你不是男花匠吗?看你家里的植物照顾得不错，好像你难逃是花匠?""你错了，你注意到没?我家只种一种，并且还不是花，只种绿叶黄金葛，只为了它常绿而有特色。我喜欢常绿而有特色的女人，我不看女人的秋天。对我，你是一个没有秋天的女人。"※　※　※　※　※　※　※　※　※　※　　第三十片。

小葇真是没有秋天的女人，她想有秋天，都不可能了，因为我的冬天，来得太早了。

※　※　※　※　※　※　※　※　※　※"你的女朋友很多吧?外面都传说你是风流的文人。"小葇问。

"外面传说错了，其实我不风流。不过，若照'风流'两字的古典定义，就是唐朝人'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那种正面的意义，我倒可算'唐朝风流男'。若照今天一般的风流意义，我根本不算风流。"　　"为什么?"小葇好奇。

"为了我从不涉足风月、从不酒食征逐、从不乱扯女人。我的女朋友都是精挑细选的，标准是很严格的，正因为如此，被我看中的女人少之又少。万一看中了也没用，要双方'来电'才成，否则也失掉了机缘。所以，我的女朋友其实很少。""今天这个岛上，一般说来，男人不怎么样，可是女人愈来愈怎么样了，有的女人已经很好了，你还从严录取。""很好是不够的，很好是最好的敌人，有了很好，就不太会有最好了。"　　"那你要怎样?"

"我要最好。我生平喜欢的就是最好。最好是一流的，很好是二流的，我生平不喜欢任何二流的，包括二流的敌人。""你这种人生观，使你看到的东西都是单数，因为最好的都是单数。"　　"所以我看到你。"

小葇笑起来。她慧默的反问："如果我不是单数呢?比如说，我是同卵双胞胎，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我，你怎么选择?

"我还是会二选一选到你。"

"万一你搞错了呢?"

"搞错?我倒真希望我搞错呢!那我就有一对你了。""你有点可恶!"小葇瞪我一眼。"你这话若给新女性者听到，她们一定要代我争女权，要求你万劫先生也要两个，'也是双胞胎，那才公平。""比照《西游记》唐僧的经验，那可很危险哟。"　　"危险什么?"小葇诧异。

"真实的唐僧取经历史不是神怪的，和《西游记》不一样。真的唐僧万里孤征，只有一个人，他真了不起。记录上说，唐僧在取经途中听说有'双头佛''双头佛'是一个身体却生出两个头的佛，原来有两个佛教徒造两座佛像，可是他们大穷了，于是佛陀乃施出法力，弄出个'双头佛'给他们，现在苏联圣彼得堡冬宫博物馆还藏有这种怪物佛，像是双胞胎挤在圆脖子里，我有照片给你看。一一说着，我从书架上顺手就拿了出来，摊在小葇面前。

小葇仔细看了。她轻轻的说："真可怕。""这就是我说的危险。如果我是双胞胎不成，变成畸形儿，我就两个头了、你还敢占我便宜吗?""不敢，再也不敢了。"小葇一路摇头。

"所以，女权主义者走开，还是让男人享受双胞胎小葇姊妹花。""那姊妹花中你是不是还是特别喜欢我呢?""当然，只要我能分辨出那个是你。""我总要有我的特征让你分辨吧?"　　"有的，的确有。"

"是什么?在那里?"

"是一颗小痔，在某一个可爱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说不清楚，我可以指给你看。"　　"你指给我看。"

"可是你会拒绝。"

"我答应你，不拒绝。"

"那要在你上床的时候，你脱光了，才能指出来。"　　"什么地方呢?"

"你最怕我看到的地方。"

"噢，不好。怎么我都没发现的，被你发现了。""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尤其是你的身体。""多可怕!变得我在你面前，好像赤身露体似的，多可怕!""又有什么关系，我是你心上的人，又是你身上的人，我们这么友好，把身体给我看到，让我快乐、让我享受，又有什么不好?你难道不喜欢被我看到吗?"我搂住她。"等一下，我指给你看，看我在你漂亮的肉体上发现了什么。"※　※　※　※　※　※　※　※　※　※我拉着小葇的手，进了卧室。小葇依偎着我，轻轻在我耳边说："你真的指给我看?"　　"当然真的。"

"可是你不要看，你只要用手指指出在什么地方就好了。""不行，我的手指是跟着眼睛走的。""好吧。可是没有必要全脱吧?"　　"也不行，要全身脱光。"

"有必要吗?只为了找一颗小痣，痣又不会满身乱跑，它只固定在一个地方啊。""告诉你一个笑话。一个妇产科医生，病人来时，他都趁机要病人全脱光。有一次来了一个乡下女人，他叫这乡下女人先脱衣服，就转身忙别的去了，等一下他转回来，看到乡下女人还没开始脱，他问为什么不脱呀?乡下女人红着脸说，你还没先脱哪！"　　小葇笑了。

"还有一个妇产科医生，也要病人全脱光……""怎么，"小葇打断我的话。"怎么你的妇产科医生都是暴露狂?""不是暴露自己的暴露狂，是暴露别人的暴露狂。"我补充。"一天又来了一个乡下女人，医生要她全脱光。乡下女人犹豫了，正在犹豫时，门后忽然闪出一个手提工具箱的毛茸茸裸体男人，乡下女人大叫一声，不料这裸体男人说，你们病人脱光了算得了什么，我来修个水管，医生都要我脱光呢。"小葇又笑了。她好奇的问："你怎么有这么多有关脱光的笑话?""现在不是笑话，而是现实。你要脱光，我才指出那颗小疙长在什么地方。限你一分钟以内脱光，不然，妇产科医生自己也开始脱了。""啊，不要!我脱就是。"小葇叫起来。

"可是妇产科医生要帮你脱。记住，除非你跳脱衣舞给我看，否则一切衣服，都由我来脱，我好喜欢好喜欢脱你衣服，尤其裤子，尤其内裤。""你好色，万劫先生，你好色。"小葇因情生怨。

"我不是好色，是不愿暴投天物。这么可爱的女人，脱光她的过程是何等享受，能多脱光她一次就多脱光她一次、能多享受一次就多享受一次。你知道我能有多少这种幸福呢?我的幸福是一次一次可数出的，我太珍惜了。"小葇突然抱住我，拍我的背。"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悲观。我是你的，我让你一次又一次享有我、我任你一次又一次做你喜欢做的，我是你的。"我紧抱住她。慢慢把她放在床上。我先脱她衬衫，再脱她内裤，然后为她指出那颗小痣所在。当她好奇的接受我的指引时，我拿出床头柜中的手镜和手电筒，让她从强光反射中看个清楚。那是一颗淡淡的褐色小点，安谧的躲藏在一片柔软的阴毛丛里。令人关爱。它的位置，本来是一个防守者的位置，防守粗硬庞大敌人的进逼，可是，当我拥有的出现的时候，它仿佛由防守者变成欢迎者。它背叛了小葇，倒向了我。在我每一次出现粗硬庞大的时候，都会不断接触到它、摩擦到它，它是我的小可爱。

※　※　※　※　※　※　※　※　※　※我从床上起来，随手拿起小葇的衬衫和内裤。等小葇找她的衣服时，衣服不在了。

小葇赶忙拉床单遮蔽，我坐在床边，按住床单，不许她拉。

"求求你无论如何给我一点束西穿，这样子在男人面前，难为情死了!"她蝇缩在床上，两臂紧抱住小乳房，两腿紧并在一起，斜曲着，向我投来哀求的眼光。

我站在旁边，一声不响，看着她，又退后两步，侧着头望着，又向左移两步，换一个角度欣赏着，像是一个采光师，我一直笑着。她看我这样，又赶忙低下头，一边摇着，一边试探。

"我答应为你做一件小小的事，只求你不要让我这样一点遮的东西都没有。"　　"什么小小的事?"

"你说，我不知道，但我答应做，答应为你做。""既是你提出来的小小的事，还是由你来做，看我满意不满意，满意了，就可以。""那做了，你说不满意，岂不白做了?""不会白做，我不会为难你，只要你做的正是不多不少的小小的事，我就答应你。"　　"真的?"

"真的。"

"那勾手手表示一言为定。"她把臂仍旧紧贴在胸前，只仲出一只小指。我走过去，跟她勾了，顺便贪婪的看着她的小乳沟。"你真的守信?"她好像不太放心，又补了一句。

"当然真的，不是勾了手手丁吗?"我点着头。"好，看你为我做什么小小的事。""我没说小小的事，我说的是小小小小的事!"这小东西，她开始狡赖了。

"好哇!"我叫起来，"你这不守信的小东西，得寸进尺，偷工减料，刚一言为定了的，你就开始偷偷打折扣!"她笑起来。"不是不守信，是你有'健忘症'。"　　我决定整整她。

'好，"我说。"就算是小小小小罢，小小小小是什么，快做给我看!"　　"已经做过了。"

"什么?"

"已经做过了!"

"你做了什么?"

"小指头让你勾了一下，让你碰到，不是正是小小小小的事吗?按说你是不准碰我的，现在让你碰一下，其实已经是破例优待，已不是小小小小的事了!"我笑起来。"好畦，你胆子愈来愈大了，你骗我这有'健忘症，的人，并且只用一只小指头。你看我要不要好好罚你。你说我得了'健忘症'，对了，我就得了，所以我忘了我对你的什么保证了，我现在要照我的方法对你的身体了……""呵……你敢!你敢!"她急叫起来，身体更紧缩着。

"我为什么不敢?因为我忘了。""你没忘，你没忘，条约上有你的签字，你难道不认识你的签名?""什么条约?什么签名?"我两眼向上一翻，装得傻傻的，还张着嘴。

她笑着，急着说："我们有一个密约，放在你书桌中间拙屉里的中间，你拿来看。""什么书桌?什么中间的中间?"我仍装着。

"那我拿给你看!"她突然放下两臂，从床上起来，跑了一步，又惊叫一声，赶忙退了回去。——她忘了她一丝不挂了。可是我却趁机看到她跳动的小乳房，和一闪的小毛丛，我浑身感到一股热流，舒服极了。

她蜷缩在那里，开始新的协商。

"现在，"她脸红红的说。"总该行了吧?"　　"什么行了?"

"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

"你知道的，你故意装糊涂。"　　"我不知道。"

"你知道刚才已为你做了一次不但不是小小小小的，而且是大大大大的。"　　"刚才?"

"刚才。"

"什么时候?"

"刚才我——"她停住了。

"你怎么?"

"你好没良心，你看到了什么?你还装!我为你做了那么大大大大，你还不知道。""我有'健忘症'，我不记得你做了什么，除非你再做一次。

"啊，这怎么可以!"她急叫起来。

"不成!"我摇摇头。

她开始用喉音撒娇，要我通融。

"我问你，刚才你是有意为我做的吗?"　　她不答。

"你说，坦白说，是不是有意的?"　　"不是。"她小声答。

"既不是有意的，怎么能算在为我做的帐上?""虽不是有意的，可是你得到的却是大大大大的，你占了便宜，比有意做的小小小小划得来。所以是可以拆帐而有余。""好，算你有理，饶你不必再做一次，只要——""谢谢先生，多谢开恩。"她高兴的打断我。

"先别谢，还有条件呢——"

"好啦，好啦，还有什么条件嘛。""有条件，"我坚定的说。"饶你不必再做了，可是你必须谈出你刚才无意中让我看到了什么?""哎呀!愈来愈严重了!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怎么?宁让我看到什么，也不肯说么?说比看还严重么?"　　她低头不语。

"好了，如你不肯说，你写出来也成。""有书面字据，那更不行了。"　　"那你就再做一次给我看。"

"让你看到两次，那太便宜你了!你倒想得好！""那怎么办?你还欠我一次小小的事。"　　"小小小小!"她更正。

"好，就算小小小小，你为我做吧。好，现在就开始。"　　"那我吃亏了。"

"你并没吃亏，只是想逃避不成而已。你一次是想拿谈判时的勾手手投机，第二次是拿无意中的动作打马虎眼，都被我拆穿了。现在既往不咎，你还是快为我小小一次吧！""小——小——小——小!"她又更正。

"好，就算小小小小。"

"不是就算，本来就是小小小小。""好好好，本来就是小小小小。""你为什么不坚持了?为什么这样顺着我?""我要讨你欢喜，也许你高兴了，会把小放大一点。"　　她笑了。

"好，"我说。"既然你承认是你有'健忘症'，那我就为你小小一次，也许是小一次，也许是不大不小一次。让我想想看。"　　"你真好。"

"我看我能为你做什么?……"她把头上扬。"哦，有了，我让你——"我兴奋起来了，我身向前倾，静候佳音。

"我为你——"她声音愈来愈轻，最后嘴巴动了几下，可是没有声音。

"我没听见。"

"我说过了，你不好好听，以弃权论。"她噘了小嘴。

"我怎么没好好听，实在是你没发声音。""就算那样，你也该会'读唇术'。""好，我忘了用了，请你再说一遍。"　　"我不再说了。"

"求求你再说一遍，也考考我'读唇术'的本领。""好，我就考考你。注意呵，我要说了——'我为你"'她的嘴唇随便动了几下，我知道她什么都没说。我要将计就计、装他一装。

"呵，我懂了!"我忽然高兴笑着。

"说说看，你懂的是什么。"

"不必说，快来，我懂了就是!"我站起来。

"来什么?"她有点急了。

"快来，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的'读唇术'一百分。"我走过去，弯下腰来。她赶忙缩得更紧，向后躲着。

"哎呀，你先说清楚，说清楚到底你懂的是什么?""你说的是什么我就懂的是什么。"　　"那我说的是什么?"

"你说你为我洗一次淋浴给我看。""啊，我从来没那样说，你的'读唇术'跟原案差十万八千里，完全零分。你作弊!我不来了!"一别急，别急，那你说说看你的原案是什么。"　　"我不说了。"

"你不说就按我的一百分决定了!"　　"我说我说!"她急了。

"你说!"

"我是说我为你——修——一支——铅——笔!"她笑了，笑得好开心。

第十一章

我绷着脸，站起来，"我去开水龙头。"我说着，转身朝浴室走去。"不要!"她喊着，从床上跳下来，追到我背后，抱住我。我停住了。我感觉到她柔软的乳房抵住我，使我非常舒服。她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轻轻说："想想看，我两手修铅笔的时候，你可以看到我什么?……"我侧过头来，贴近她的小脸，满意的笑了，但我没想到我又上当了。"她从后面连抱带推，和我走出卧室，走到书桌边。"递给我铅笔和小刀。"她命令。我递给了她。她却姿势不变，从后面伸出两手，在我胸前修起来。

"你骗了我。"我说。

"骗了你什么?"

"你说你为我修铅笔。"

"我是在为你修铅笔。"

"但找没想到你是这种姿势，你怎么可以藏在我背后修?我以为你在我面前修给我看。""你没想到，那是你的错觉，怎么能怪我?"她笑。

"好，你骗我，我们走着瞧。"我点着头警告。

"不，我没骗你，我修铅笔，你站着瞧。"铅笔修好了，她轻轻用笔尖扎我手一下。"放回去!"她命令。我照做了。她开始抱着我倒退，直迟到床边。"不许回头!"她又命令。等她回到床上，她才说："好了。"我转过身来，她已回复到原来的姿势。

"好了，我为你做的不大不小的事，已经做完了，你该守信，给我一点东西穿了。"她志得意满的说。

"既然一言为定，我也不好不守信。你闭上眼睛，等我去拿。""哈，你真好。你真是君子。"※　※　※　※　※　※　※　※我走进卧室，把衣服拿出来，递给她。她背过身去，先穿内裤，我盯着她的小屁股看；再看她穿上衬衫，我盯着她的背看，真是快慰平生。

扣好扣子，小葇转过身来。

"现在，"我说。"回到主题：当你和双胞胎妹妹一起出现的时候，或单独一个出现的时候，你知道我辨别两人的方法了吧?就是看谁有那颗小痣。任你们再像，我也不相信会有一样的痣在同一个地方……""天哪，"小葇叫起来。"你说什么!你干什么!每次我们姊妹，不论两人或单独，都要被你脱裤子辨别谁是谁，这怎么得了，这是什么世界?"　　"这是'悲惨世界，。"

"真是'悲惨世界'!你太坏了，人家不来了。MyGod，怎么会注意到这步田地!""想想看，原因在什么地方，第二，你有了双胞胎姊妹。第二，你要我特别喜欢你。第三，可是你们一模一样，我必须从两人中辨别出那个是你。第四，所以只好脱你们妹妹花的裤子。整个逻辑层次，一一分明，我没有手续错误。只是不巧脱了你姊妹的裤子，对她有点意外，她会奇怪，为什么这个男人一见面就要脱她或她姊妹的裤子，对她脱了裤子，只是检查，又不做什么。""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小葇又气又笑的说。"这可怎么办，只好我放弃提出我要你特别喜欢我的要求。""可是，我的确特别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姊妹?"

"不喜欢了。有了你，还要喜欢谁啊?""你骗人，现在姑且不谈你喜不喜欢她，要是她喜欢上你怎么办?""这——"我假装犹豫了一下。"这就比较麻烦。我先讲个我瞎编的笑话：一个美男子，做了市长，女人个个爱他，可是他很胆小，不敢扯女人。有一个年轻女记者对他死追不舍，他也满喜欢这女记者，不无感情困扰。有一天，女记者访问他，他看到女记者对他一往情深，特别讲了一个梦安慰女记者。他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和你单独在一起，后来我脱光你的衣服。女记者听得目瞪口呆，赶忙追问，脱光我的衣服，好呀!后来呢?美男子市长说，后来我就吻了你一下。女记者更兴奋了，又说好呀!再追问后来呢?美男子市长说，后来我就梦醒了。女记者一听，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如果你只是吻我一下，脱光我干嘛?这就是我瞎编的笑话，如果用在你双胞胎姊妹身上，倒很切题呢，你的姊妹每次被我脱下裤子，我却连吻都不吻她一下，一定奇怪我在于什么。"※　※　※　※　※　※　※　※　※　※小葇笑得好高兴，她说："你真是有趣的男人，你这么有幽默感，外面人都不太知道。可能是你文章太犀利了，穷凶极恶，所以人人怕你。但你本人却比你文章温和得多。""不认识我的人，喜欢看我的文章。认识我的人，喜欢听我的讲话。了解我的人，喜欢我这个人。我的做人比我的讲话好，我的讲话比我的文章好。光看我的文章，你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可是听到我的讲话，你便会觉得我比我的文章可爱，等你对我有更深一层的了解，你更会惊讶：在那张能说善道的刻薄嘴下三十二公分处，还有着一颗多情而金口良的心。因为我又厉害又善良，所以，别人是恶霸，我是善霸，我也是一霸，我绝不是窝囊没用被人欺负的烂好人。""可是，你好像会欺负双胞胎。""问题是有一对双胞胎在困扰我。可是我也舍不得欺负她们，我只是性好脱裤子辨别一下谁是谁而已。""双胞胎有时候会死一个，如果我出生时就死了，我的姊妹活着，遇到了你，你怎么办呢?喜欢不喜欢呢?""你的假设，使我想起美国幽默大师马克吐温(MallcTwain)讲过的关于自己一死一活的故事。他说他是双胞胎，兄弟两人大像了，连妈妈都分不清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有一天，保母为他们洗澡，其中一个失足滑人浴盆俺死，没有谁能知道究竟淹死的是那一个。马克吐温常对人说：'这是一个悲剧。人人都以为我是没被淹死的，其实不然，没被淹死的，其实是我的双胞胎兄弟，而我本人，却是当时被淹死的那位。'这种似真疑幻的、说来好像自相矛盾的话，其实论人生死，都可如是观。所以，你怎么知道死的是你呢?何况，当我指出那颗可爱的、隐秘的小病以后，证明了你好好的，你根本没死，谁都没死，都是我的姊妹花。""好了，我承认在双胞胎问题上，我放弃。没有双胞胎了，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吧，没有妹妹了。""没有也不好，还是偶尔有、必要时候有吧。那时候，一切由你来扮演，记住，你不但是你自己，人生如戏，你也是演员，你可以随时人戏，扮演各种可爱的人给我看。"　　"我会演戏吗?"

"你这么聪明，你会，并且演得很好。""你会吗?刚才你说你讲话比文章好、人比讲话好，证明你有多种面相，你也该会人生如戏。""我的戏只是一人发音的对口相声而已，是高级的布袋戏，我想我会跟木偶或布娃娃之类的对演一番。""好极了!"小葇说。"本来我就要送你一件礼物，我带在我手提袋里。你看是什么?"说着，她走到衣橱，转身回来的时候，手放在背后。做了一个神秘的表情，突然从背后伸出手来，拿着一个可爱造型的胖猫头鹰布偶。"看，这是我送你的小礼物，漫画里、卡通里猫头鹰都象征精明、智慧与博学，就像你。"我接过礼物，端详了一下，突然双手抱它在胸前。"你真好!送我这么可爱的礼物。它是我的了。这猫头鹰下面有一个开口，手可以伸进去，原来可以跟它演对手戏。""完全正确。它就是你的道具，它可以跟你演一个人发音的对口相声，恰恰适合你。"　　"你好像有先见之明。"

"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人能够同你对台呢?你只好自说白话，它就是你、你就是它、你又是你、你又代它，猫头鹰是另一个万劫先生，不过应该是温和一点的。""你好像弄它来，有意要我好看，要我人格分裂。""谁的人格不分裂呢?你是圣雄、奸雄级的人，人格当然更分裂。""好吧，如你所说，分裂就分裂吧。反正人家看不到。""可是我看得到、并且现在我就想看。人生既然如戏，你就同胖猫头鹰演出一场人鸟大战好不好?""如果能取悦你，取悦我心上的人，跟胖猫头鹰打一场也值得。""好极了："小葇鼓了掌。"我来做观众，也兼司仪。你准备好，要开始了。为了增加戏剧效果，你不能扮演完全本色的你，完全本色的你太理智了，你要稍微疯狂一点，我要你扮一个跟正常的你比较相反的人，比如说，你不喝酒，可是我要你扮一个酒鬼，来一场'酒鬼万劫先生和胖猫头鹰脱口秀'。同意吗?同意你这样扮吗?""为了取悦我的小葇，我同意扮酒鬼。""好!"小葇鼓起掌来。"开始，立刻开始。""等一下，我还是要难备一点道具"我伸出手掌，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向厨房，居然找到一瓶洋酒回来。

"你说你戒酒戒了十年了，怎么还有酒?"''也不记得那个朋友送的了，一直摆在那儿。不喝酒的人家中摆了一瓶酒，又有什么关系?有美酒在前，不去饮它，更可看出自己戒酒的定力。就好像有美女当前，你不去对她做什么，这也可看出自己的定力。不过，台大哲学系的美女例外。台大哲学系的美女引发你的'强暴，欲，一想'强暴'她，二、还想'强暴'她的哲学。""你呀，真不好!"小葇假装皱了眉。"酒还没下肚，就说起醉话来了。唤，对了，你在信陵吃饭时候，你说戒酒的原因之一是为了抗议烟洒公卖，那你可以不喝台湾的酒而喝洋酒啊!""不行，我不喝洋酒，因为我又反对帝国主义。英帝、美帝、法帝、日帝、俄帝、德帝、西班牙帝等等都算。"　　"这瓶洋酒是那一帝的?"

我拿起酒瓶，装做醉态，摇摇晃晃。"看不清楚了，管它哪一国的帝国主义，反正反它就没错。""可是现在假设你还是喝了，并且醉了。""并且醉了，并且醉了。"我模模糊糊的说着，伸手去摸小葇的大腿。

小葇叫起来，躲着。"你在干什么?""我一醉，就酒后乱性，我一乱性，就会乱摸女人大腿。并且，我摸了还不负责任的，因为我已是帝国主义者。帝国主义者很多，但我只做俄国帝国主义者。"　　"为什么?"小葇忍不住好奇。

"有一点黄色，不过讲黄色笑话给女学生听也是人间一乐。清朝末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奸淫烧杀，无所不为。终于罪有应得，各国士兵都得了性病。他们都急于求诊，但却不得其道，因为北京只有中药铺，各国士兵部不知道如何看中医。后来，'马鹿野郎'的日本兵终于想出解决方法，方法是直接把要治疗的'部位''放'在药铺柜台上，并且在旁边放了一叠钱。英、美、法、义、奥、德各国兵陆续到来，也都如法炮制，便在药铺柜台上排成一列。最后，俄国兵来了。他原来看不懂大家在干什么，后来终于有所'领悟'，便也如法炮制，然后很得意地把柜台上所有的钱收起来，并且对大家说：'你们看，我赢了，我的最大。'所以，我要做俄国帝国主义者。"　　小葇掩口笑起来。

"小葇你记得吗?(水济传》中王婆说，男人吸引女人，要像动物里驴一样大才有吸引力。这是因为公驴的生殖器在身体比例上，最具特征。有一个与驴有关的笑话。一家旅馆主人，最喜欢他的驴，并引以为做。有一天，他在旅馆贴出海报，悬赏说：'谁能使我这头驴笑，我送他一千元。'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办法。独有路人甲说他可以。于是，把驴带到中庭，大家围观，路人甲走上前去，在驴耳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驴听了，果然面露笑意。旅馆主人无法，只好照付一千元。过了几天，旅馆主人又贴出海报，悬赏说：'谁能使我这头驴哭，我送他一千元。'大家又你看我我看你，也没办法。这时候路人甲又出现了，他说他可以，但是这次要在墙角边对驴说话，才有效果，旅馆主人同意了。于是路人甲牵驴于墙角，解开裤子，让驴看看，果然该驴掉头就走，泪流满面而归。旅馆主人没法，只好又照付一千元。旅馆主人前后付了两千元，心有未甘，坚持要路人甲透露他有何种本领，能叫我的驴说笑就笑、说哭就哭。路人甲说，我可以透露，没有关系。我上次跟你的驴说的话，只有一句，就是：'我的比你的大。'驴一听，果然笑了，它以为我在乱盖。这次呢?我把它带到墙角，脱裤子给它看，一看之下，千真万确，真的比它的大!"小葇本来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听着，最后听到笑话结果，又忍不住掩口笑起来。

"你呀!"小葇用了责怪的眼神。"你不好，老爱讲这些笑话，好像不雅。好了，现在你和胖猫头鹰要开场了，你要卖力演出啊!""可是，"我伸出手去，摸上她的大腿。"你要先慰劳我啊!""怎么可以!"小葇推开我。"现在眼看你和胖猫头鹰就要登台了，你还不老实，没演出就先调戏观众，本司仪要叫警察抓你。快住手!"说着，她拉我站在沙发前面，把胖猫头鹰套在我左手上。"我来司仪了，好，一、二、三。Ladies and Ladies。Here comes酒鬼万劫先生和胖猫头鹰博士，请大家热烈鼓掌!"小葇鼓起掌来。

第十二章

"哈罗，胖猫博士，"

"哈罗，酒鬼万劫先生，我先纠正你，我是胖猫头鹰，不是胖猫。""好，胖猫头鹰。可是可能我酒还没醒，我看你倒像一只胖鸡。我恨这只胖鸡，我一定解决它。它长得就是一副捣我蛋的才日。"　　"长得这么胖，有什么不好?"

"可恨就在这里。它长得给一个人吃吃不完，给两个人分不够吃，我看到它，就好像看到个阿拉伯数字——1．5。在所有数目字中，我不恨十三、不恨四，就是恨了五。"　　"1．5有什么可恨?"

"1．5比一个多，比两个少，而它的．5又不是完整的单位，搭在外面，像一根盲肠。""你喜欢二，是想长两根盲肠?""那倒不是，我宁愿喜欢二也不喜欢1．5。我要像割掉盲肠一样割掉那0．5。""割不好，你把1．5割成了两个0．75，那样单位就更复杂了。""你不要乱说，我说过割的方法，是像割盲肠一样，外面搭出0．5，当然只割0．5，不会多割呀，也不能多割呀，——又不是卖猪肉!"　　"你为什么恨o．5?"

"o．5像——不是一像二不是二，我不喜欢这种两不像四不像的东西、我不喜欢又像这个又像那个的东西、我不喜欢任何模棱两可的东西。"　　"噢。"

"你呢?"

"我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如果你问一个人他要不要这件东西而他说'无所谓'，那意思就是说他想要。想要，为什么不干脆说?""我说'无所谓'，意思是说要也好，不要也好。""'无所谓'三个字是很混蛋的三个字，它表示明明他想怎样怎样，可是却装得他并不想怎样怎样，如果你想怎样怎样，他也可以随你的便要怎样就怎样。'无所谓'是一种冷淡、无礼、不负责任而又滑头的三个字，喜欢说'无所谓'的人，我可不要同他做朋友。只有舞女才喜欢说这三个字。""好、很好，我知道最好我宣布取消'无所谓'三个字，为了可以同你同台演出。""听你讲话，满嘴好、很好、最好的，好像没有坏的?你好像很乐观。""我是很乐观，人家说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我看人间万事，先有一个底价，这底价，就是好。从好再往上算，正好、真好、很好、太好、最好、好极了、好得很、形势大好。

"难道没有比你的底价还低的情况?"　　"也不能说没有。"

"那时候你怎么说?"

"实在低于我的底价的时候，我会说还好。"　　"更严重时候呢?"

"那就说大事不好。"

"你不说坏这种字?"

"能用好字来表达的，为什么用不好的字?""你好得邪门，好到抹杀了一切的坏。""倒也不是抹杀，而是根本不必看得那么坏，自然就事事看好。这就是乐观主义者的好处。乐观主义者看什么东西都看好的一面，所以能从悲观主义者眼中的坏看出好来。"　　"那你看我是好是不好?"

"好、好、好，万劫先生，看你满面红光，喜气东来，不像要坐牢的样子，并且可以长寿似乌龟，虽然你是酒鬼。""我的数学和哲学，告诉我可以活过八十岁，并且活到八十——岁。"　　"为什么?"

"九九八十一，你忘了?九九八十一。九就是喝酒的酒，喝了又喝，就是酒酒，酒酒八十一就是喝酒又喝酒可以活到八十一岁。""哈，原来如此。连最中立的数学都支持你喝酒了，你竟可以动员所有的学术来支持你了，万劫先生。"　　"这叫酒酒万能。"

"开句玩笑，如果数学是这样的助酒为虐，这种数学，一定是洒桶里面出来的。""又有什么不好?一切学术，都要为酒鬼服务。""你太霸道了，你像共产党。""我不是像共产党，我根本就是共产党。共产了坏人的酒，然后入党。""我看你冒充共产党，共产党是清醒的，而你却是醉眼醺醺，成个什么样子?""好啊，你敢诽谤本共产党，你居然问起我是什么样子，我还要问你呢。说，你为什么这么大的肚子?又脑满肠肥又满脑肥肠?""我的肚子不能不大，因为用处比你们多。我的肚子不但管消化，也管感情。我的感情，是用肚子表现的。我生气，就是一肚子气；我难过，就愁肠百结；我高兴，就一肚子肉笑得直颠。所以，你不要看我脸、也不要听我说，只要看我肚子，一切就都明白了。""既然你的肚子这么奇妙，我想讲一些推心置腹的话，放在你肚子上。""你说吧，就对着我肚子说吧。""你这么大肚子，挡住你的视线，害得你都看不到你的脚趾头了，要不要我告诉你，你的脚趾头长得什么样子?什么丑样子?胖猫头鹰先生。"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你肚子没有耳朵，只有嘴巴，你只要吃吃吃，你不要听。""我不是不要听，而是不听我不高兴听的。我的听觉有自动开关，专挑好听的听。"　　"所以你听到的都是好话。"

"所以我才会胖。"

"胖有什么好处?胖了得血压高，先完蛋。""错了，胖子最安全。胖了就不会是共产党，共产党没有胖子。胖子不但不会被当做共产党，甚至不会变成任何危险人物，因为人一胖，就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快，所以胖子受先天限制，必须很老实很安分。所以，一切闯祸的、闹事的、革别人命的，都是瘦子，愈瘦愈危险。"''哈，原来如此。原来你是为了怕被当做危险人物，你才挤命发胖。""实不相瞒，真相的确如此。"　　"你怕死?"

"怕不明不白的死。"

"你不怕胖出血压高，唉一下就完蛋?""当然也怕，不过至少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　　"为何而死?"

"为高血压而死。"

"死得又明又白?"

"当然，死亡证明书开出来，看起来也死得好看。不是打死、幢死、被人掐死……总之，不死于非命。要死，也死在自己手里。"　　"自杀?"

"总比他杀好。"

"你把自己吃成大胖子，从医学观点看，就是自杀，慢性自杀。胖家伙!"　　"我不从医学观点看。"

"你不正视现实。"

"我最正视，我整天一半时间看我肚子。我的现实丰富得多。"　　"肚子就是你的现实?"

"肚子是任何人的现实。任何人不吃饱肚子，都会乱来，不对吗?""你胖，怎么还有这么多理由?""我的理由多，是劝我自己：已经胖了的部分，一律追认；在没有新理由以前，没胖的部分，不要再胖了。"　　"在我眼中，胖，就是罪。"

"胖也有罪?"

、"也有罪。因为胖，证明你剥削别人，证明你一个人吃了双人份三人份。现在东西部不够吃，你还吃双人份三人份。所以，你有罪。""但我并没吃双人份三人份。""现在是没吃，但你过去吃了。""我过去也没吃，我是一生下来就胖。""那你妈妈吃了。""那你找我妈，有罪的是我妈。："你妈在那里?""我妈在树枝上。"胖猫头鹰向上一指。"我怎么找?还是找你，你为什么生下来就胖?""当时产房的医生护土也奇怪，说这是双胞胎的重量。""但没生下双胞胎?""没有。""这证明你还没出生就开始吃人。""天啊!""你吃了你弟弟?""天啊！""哥哥?""弟弟被吃了，我自己就是哥哥，我自己不能吃我自己。""也许三胞胎，你是老二，你吃了两个。""你万劫先上怎么这样，你把我当成什么?非洲土人?""非洲土人也比你好，至少他们不生吃。""你先生不要开玩笑。难道我在娘胎里生火?""谁跟你开玩笑?你站好!不许笑。""可是大家都在笑。观众席上那个漂亮的小马子也在笑。""都在笑也不许你笑，何况，我就没笑。我不笑的时候你就别笑。"。

"你大霸道了，连笑的自由都没有!你欺负本猫头鹰，你虐待动物!""我没虐待动物，我只是讨厌猫头鹰，尤其是胖的。"　　"为什么讨厌猫头鹰?"

"因为你长得不伦不类。你是一只两眼不在左右而同朝前方的怪鸟，头部可转二百七十度，又像猫，又像鹰。又不是猫，又不算是鹰。你是个骑墙派，是个滑头分子。并且，你有张大圆脸，脸盘羽毛的功能好像雷达接受器的反射面一般，连同你的大耳朵，可以听到一切不该听的。你是怪物，看起来像一盆吃肉的雷达。""蝙蝠在寓言里又是鸟又是兽，你为什么不讨厌它?"　　"我先讨厌你，再讨厌它。"

"你不公平。是不是因为蝙蝠长得小一点，你就可怜它；我大一点，你就欺负我?""你不是大一点，你是大了很多很多。""其实我讨厌的，正跟你相反，我总是把小的放大，我一切都喜欢放大，我是开照相馆的。你知道不知道，不单是我这一行，别的行，一切都得靠放大才有结果。"　　"你说说看。"

一就拿女人这一行做例。女人的子宫平常只像一只梨那样大，可是为了有产品，它的重量会增加三十五倍，容积会放大五百倍，不放大，能生小孩吗?"　　"你说的对。"

"再拿医生这一行做例，显微镜把东西放大三十五倍、一百倍、四百倍，电子显微镜甚至放大到一百万倍以上，不放大，能把那些小鬼头看清楚吗?""你说的也对，也不对，我可以代你举一个例。拿卖汽球这一行做例。汽球，不放大到一百倍、四百倍，成吗?可是吹吧，吹吹，一下子吹破了，一倍也不倍了。变成了瞳孔放大了，死翘翘了。""万劫先生你不要胡闹，我们是在谈哲学，不是在吹牛皮。""你说一切都得靠放大，但放大要有一定的限度，你妈当年要没限度，你就变成大头鬼了，懂吗?"　　"懂。"

"懂就好。"

"但也可能不是大头鬼，而是双胞胎。""双胞胎?又谈双胞胎?世界有你一个还不够?除非上帝是双胞胎，他绝不许这个可怜的世界竟有两个你。""双胞胎既然上帝不肯，那有没有一个人长两个脑袋?""一条蛇长两个脑袋的倒有，叫双头蛇，还有连体婴，但没有一个人长两个脑袋的。""如果只许长一个脑袋，那可以长三只眼三只手或者很多只眼睛很多只手吗?"　　"你觉得你长得还不够怪吗?"

"《封神榜》里闻太师不是长三只眼吗?佛像里观音不是长干手千眼吗?""那是六观音中的一个，有千手千眼，二十七面。你现在只是小鬼，要成佛，还差十万八千里呢，想都别想。""佛要那么多眼睛那么多手干嘛?""佛经上说是为了广大无碍，要看要碰什么也挡不住。""我看是多了，要看女人洗澡，独眼龙就够；那么多手，除非浑身长癣，抓痒方便，否则反倒碍手碍脚的。"　　"所以你不能成佛。"

"有没有千手千脚的?"

"没有。"

"娱蚁呢?"

"娱蚜脚一般是十五对到一百七十三对，所以也不过是三十只到三百四十六只脚，差得远。""要那么多脚干嘛?是不是想跟千手千眼的比手画脚?""它怎么敢?任何蜈蚣的第一对脚，就是脑袋后面那第一对，都是用来打架的，不是用来走路的。从第二对开始，才用来走路。"　　"或逃跑。"

"或逃跑，你说的对，那么多脚，除了逃命以外，实在没什么道理。还有，那第一对脚不但用来打架，并且还有毒的。所以一打架，那不是下毒手，是下毒脚。""真有意思。那小家伙这么厉害，那么多脚看来好像不是逃跑的，可能像坦克车的履带一样，反倒是硬推自己向前进攻的。""有道理，你能从攻势观点看万象，我该为你吹一次冲锋号。"　　"你自己不冲锋?万劫先生?"

"吹冲锋号的要不冲锋，冲锋的人还听得见冲锋号吗?""我对你有信心，我愿跟你一起冲锋。但如果你被打死了，没有号声了怎么办?"。

"那你就跟娱蚁在一起，蜈蚣没人给它吹号，它还不是在打。"　　"订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打得好的、一个人打的仗，不一定有声音，那叫'杀人如草不闻声'。""可是，我愿同你并肩作战。""谢了，我要并肩作战，一定得找个脸蛋好看的。你是胖猫头鹰，大丑了。"　　"你嫌我难看?"

"难看，难看极了。"

"有没有补救办法?"

"有，把你另外一张脸拿出来，不必拿这张脸。""如果我有另外一张脸好拿，你想我会用这一张吗?我知道，你恨我，你对我有成见，你歧视动物。你要在今天一分手后，就设法忘掉我，说!是不是?""不是。我只歧视猫头鹰，尤其是胖的。"　　"怎么不是?"

"一分手后，我不是设法忘掉你，我是设法记起你。""啊哈!没想到你倒忘得可快，我看你还没分手，就把我忘掉了!是不是?好，测验一下看，现在，看着我!看好!我问你，你看着的是谁?说!是谁?"　　"是动物中的一大怪胎。"

"请不要歧视我，我会报答你，我多才多艺，还会做一手好菜，我会为你做次厨子，我做厨子，菜比较好吃。"　　"为什么?你手艺比别人好?"

"倒也不是，我心好。"

"心好跟做莱有什么关系?"

"才有关系呢!你不能叫奸臣做你厨子，坏蛋做你厨子。""怎么样?奸臣和坏蛋又怎么样?只要他们菜做得好，管他奸不奸、坏不坏?""他们菜做得好，不错，可是他们做菜的时候，会往菜里吐口水。怎么样，你还高兴吃吗?"　　"当然不要吃呀!那多恶心!"

"那还要他们做厨子吗?"

"当然不要。谁敢要啊?"

"现在懂了吧，找厨子，"定得找好人。好人做了厨子，菜比较好吃。好人再变心，他只下毒药，不吐口水。"　　"你说什么?"

"我说好人再变心，他做菜只下毒药，不吐口水。"　　"下毒药毒人还算什么好人?"

"下毒药是正宗制裁别人的方法，好人有时候也要制裁人，所以下毒药；但吐口水是不入流的方法!所以好人不用。""天哪，像你这种人，好人在你嘴里也变质了。"　　"变质?变质就不吐口水了。"

"吐什么?"

"吐痰!"

"哈，气死人了，没错吧?我一看你就不是好东西，果然你这胖东西不是好东西，但没想到你这么坏。好了，对你，我有三个理由不喜欢你了。"　　"那三个理由?"

"第一，你是王八蛋；第二，你是王八蛋平方；第三，你是王八蛋立方。""你这么说，是指我王八蛋乘三呢，还是王八蛋立方?""又乘三又立方，这要看从那一个角度来看你。你在数量上王八蛋的时候，就是王八蛋乘三；在体积上王八蛋的时候，就是王八蛋立方。你大胖了，所以体积上像后者。""除了王八蛋以外，还有没有别的?""王八蛋已经包罗万象，不需要有别的了。"　　"你恨我?"

"你要毒我，还吐痰，能不恨你吗?这世界上有几类人是我恨的，可是你一个人却身兼各类，集可恨之大成。所以，为了省事起见，我只要集中仇恨，恨你一个人就行了。你做他们的总代理。""既然你这样恨我，你准备写遗嘱吧!"胖猫头鹰生气了。

"为什么?"

"你要死了呀，我要掐死你。"　　"为什么?"

"你长得太像我了，我发誓掐死世界上任何长得像我的人。我只要世界上长我这样的人只我一个。""天啊!我怎么会像你?我真的长得像你吗?"　　"真的。"

"一如果我长得竟像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掐好了。"我伸出了脖子。

"我掐死你，你就变成鬼了。""我长得像你，就已经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你掐死我，也不过七分上再加三分而已。"　　"你是讽刺我长得像鬼?"

"我讽刺你干嘛?照你说我像你的话，我讽刺你就是讽刺我自己啊!""不过，不管我们怎么像，有一点还是完全不像。""真叫人失望中起了希望。快说，那一点?"　　"你张开嘴。我告诉你。"

"你看我的嘴，你看到了什么?"我张开了嘴。

"看到满口乱牙。"

"再仔细看，还有什么?"

"还有，有半口假牙。"

"假牙?你别忘了那可是真金的。"　　"真金的?"

"当然，进到我嘴里发光的就是真金的。这就是说，我有金牙，你却没有。这就是说，我有钱，你是穷鬼。""你怎么知道进到你嘴里发光的，就是真金?你怎么知道牙医不会骗你?""世界上谁都会骗我，可是牙医绝对不会。因为她是我妈。"　　"原来如此，可怜的妈。"

"为什么可怜?"

"因为她也是我妈。"

"什么，你说什么?"

"我们是双胞胎，同一个妈。哈哈哈!"胖猫头鹰笑说。

"你胡说。你给我闭嘴!"

"不能闭，闭了就看不到我的满口真牙。""去你的，我才不要与你认亲呢!""你必须认，我们其实正是一对，我们同样不喜欢一样，又同样喜欢一样。"　　"这话怎么说?"

"我们同样不喜欢一样——都不喜欢对方那张脸；同样喜欢一样——都喜欢把自己的拳头打在那张脸上。"　　"啊，原来如此。"

"我们完全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们是完全同型的人，只是生来就是一盘棋上的黑白两颗棋子，生来就注定要你来我往、你死我活一辈子。我们谁也缺不了谁，缺了对方，就没有观众。所以，还是让我陪在你身边，与你并肩作战，我保证不给你惹麻烦。我发誓。""你发誓，你是不是一没办法就发誓?""因为我谎话大多，不能不用发誓来帮助。"　　"帮助你不再说谎?"

"帮助我的谎话取信于人。发誓是我开支票，上帝背书。""可是你退票，上帝不会代你还。""但上帝能惩罚我，上帝罚了我，你总解了恨。""我发现我问你你答的都是谎话。我不要听到谎话。""你不再问问题，你就听不到谎话。""可是即使你不讲话，你也在扯谎。""对不起，我只是一头猫头鹰，我能有你们人类那样坏吗?""好吧，我相信你是我认识的最肯帮人解决麻烦的人，每次有麻烦，你总在麻烦旁边，因为麻烦是你给惹来的。"　　"哦。"

"我做了一个梦。第一次见到你，你就一个劲儿的拍我肩膀，很慷慨的说：没问题，有什么小麻烦，算我一份，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有麻烦就是我们两个的。我听了，很高兴，心想今天运气真好，交上这么一个够朋友的。直到后来，事实一再证明，你的确有远见，你说有麻烦，果然就有，不但有，还一大堆。第一次见到你，你迎头就没头没脑的问有什么麻烦，我还奇怪，我说我没有麻烦啊，你说不会没麻烦，会有的，原来认识了你，就开始了麻烦。我就做了这么一个梦，如今噩梦初醒，原来你就站在我面前，还跟我同台演出，天啊!醒来的比噩梦还噩梦!""本胖猫头鹰是很有度量的人，虽然你挖苦我，但挖苦得词儿还是可圈可点。"　　"为什么要加圈?"

"因为文章写得好要加圈，话说得好也要。""那麻子脸上加圈难道是长得好，老天爷要加圈?""麻子也不见得长得有什么不好，看你用那一种标准看。这不是麻不麻的问题，而是你选择那一种审美标准的问题。如果你选一种有麻才美的标准，那么从每一个麻坑里都可以看到一个世界、一个天国，也未可知。印度的文学家泰戈尔(Tagore)就歌颂过麻子女人。"　　"你是唯心论者?"我好奇了。

"从麻脸这个物上影响自己的心的这种人，才是唯心论者。我不是唯心论者、我是唯猫头鹰论者、唯动物论者。人的一生，要用动物来分阶段，才算高杆。要听我的动物分段论吗?人的一生，二十岁还不像孔雀那样漂亮、三十岁还不像狮子那样有力量、四十岁还不像松鼠一样有积蓄、五十岁还不像猫头鹰一样聪明，这种人，就是笨人，——就像你。""哎呀，你骂人。别忘了我才三十五岁。"我抗议。

"二十五岁又怎样?你还是没狮子有力量。一只狮子有一大堆老婆，你一个都没有。""人家都骂乌鸦嘴，其实你这胖猫头鹰嘴更该骂，并且该打你屁股。""我如嘴巴惹了你，你打我屁股，这样对屁股不公道。""什么不公道!公道不公道之间，有意想不到的出入。例如说'搞屁股'，实际所搞者，屁股眼也，但不说'搞屁股眼'而说'搞屁股'，屁股背虚名而屁股眼得实祸，这是名实不副，对屁股不公道。像这种不公道，不止于搞，打也如此，人从小就被打屁股，但该打的罪，没有一件是屁股惹出来的，都是身上别的器官惹出来的，但挨打的却总是屁股，这也是名实不副，对屁股不公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该打，可是你的屁股不该打?"　　"是。"

"可是有种情况就不然。一个笑话说一个强奸犯被抓住了，被打屁股。事后屁股向凶手抱怨说，在前面进进出出舒舒服服的是你，结果挨打的是我。可是凶手说，我在前面只是探头探脑，是你在后面突然顶我，我才犯了罪的，不打你还打谁?""好啦，别扯了!屁股啊屁股，不如没有你倒省麻烦。""可以没有屁股吗?你错了。有一个笑话说，一天，人脸上的五官忽然不和，吵起架来。首先，嘴巴对鼻子说：'人非吃不能活，要吃，非我莫办，可见我多重要!你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我上面?"鼻子一听，火了，大骂道：'人能辨别香的臭的，全靠我，没有我，你他妈的连狗屎都吃下去了!我不在你上面，谁在你上面!'嘴巴一听，再也不敢吭气。鼻子一胜，神气起来了，鼻孔一吸，抬头对眼睛说：'我既这么重要，你又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我上面?，眼睛一听，也火了，大骂道：'我能辨别远近、辨别光暗，没有我，你这臭鼻子早撞上墙了：我不在你上面，谁在你上面!'鼻子一听，再也不敢吭气。眼睛一胜，也神气起来了，白眼一翻，对眉毛说：'我看你就不顺眼，我既这么重要，你又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我上面?'眉毛听了，一直不理它，眼睛一再追问，最后眉毛一扬，小平气和的答道：'我可以不在这儿，但若没了我，你还像个人么?我在这儿，就是叫你像个人样，你能像个人样，就幸亏有我!'懂了吧，胖猫头鹰博士，眉毛都不能没有，何况屁股。所以，你必须向你屁股道歉，挽留你屁股，不要出走。何况，没有屁股你就不能大便了，一个星期不大便，你浑身上下，不再是胖子了，你要变成水肥车了。""你愈来愈胡扯了，我不跟你扯了。""我也不跟你扯了，我要走下台来，到观众席上，找到那有着最可爱屁股的小女生，去摸她的屁股。"说到这里，我把胖猫头鹰布偶从手上快速抽出，往沙发一丢，就扑到小葇身上，小葇笑着尖叫。我把头埋在她大腿间，顺手摸上她大腿，再向上摸，直摸到她内裤，再从内裤两边上插进双手，直接摸到光滑的、紧紧的小屁股。

小葇没太拒绝我，她拍着我的头，笑着说："酒鬼万劫先生和胖猫头鹰脱口秀'演出完毕，精彩极了。只是后段有点不雅，谈屁股谈得大多，为什么?"我抬头看着笑脸的她。"为什么?因为摸得太少，所以谈得太多。"小葇双手握住我的手腕，想拉它们出来，可是我不肯。"亲爱的小葇，我这样卖力跟这胖家伙演出，请让我多摸你一分钟，表示你慰劳我。别忘了马戏团的狗熊表演完了，也要立刻给它一块糖。"小葇放开我的手腕。"好，慰劳一下下，只许一分钟。"她又彻自我的头。"你真有表演天才呢!真想不到。你平常在外面，都是穷凶极恶的形象，大家都怕你，却不知道你这么风趣可爱。""真的吗?"我抬起头。"我愿这些风趣可爱算做我的一些小秘密，只留着给我心爱的人独享，像刚才给你、只给你，它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别人不得窥探，只给你看。"小葇双手捧着我的脸，凝视着我。"我好感动。但愿我也有表演天才给你看，做为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你何必表演呢?你的自然、纯真、青春、美丽、慧黠，就是最好的表演，问题出在小秘密上，只要你呈现出只给我看的小秘密，一切就圆满了。"　　"我有什么小秘密给你看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有这么美的身体迷人的肉体在这里，"我双手轻抚着她的小屁股，"给我看到，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小秘密啊!"我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她。

小葇抿着嘴笑，用指尖点我的额头。"你呀，你大想这种事情、你老想这种事情，你使我好紧张。今天大晚了，是不是该休息了?""你说得对，是该休息了。你先到浴室准备一下，我随后就来。可是，请注意，等一下洗澡，我要全部关灯的那种，不开电灯也不点腊烛。""为什么，你忽然放弃开灯看我了?""因为我已经变成夜行性动物了，有一种叫仓鹑(Tytoalba)的猫头鹰，有本领在黑暗中单凭声音就可抓到它要抓到的，我就是那种仓鹑哟!"

第十三章

也几乎记不起多少种姿势、也几乎算不清多少次次数、更几乎数不清每次塞进又拔出、塞进又拔出、塞进又拔出了多少下，逍遥在一起、徜徉在一起、缠绵在一起、飘在一起，我们不穿衣服的时间，几乎多于穿衣服的；脱了再穿、穿了又脱的时间，几乎连衣服都要抗议了。但是，我们不是荒淫也不是纵欲，我们是过正常生活，我们也讨论中国、也关怀世界，只是常常在半裸赤裸之间，从容讨论与关怀而已。恰像那远征前夜的罗马战士，他们是在醇酒美人之中讨论军国大事的。虽然，小葇和我的天地并不罗马、也不那么遥远辽阔，但是信手拈来，也自成佳趣，尤其我们一起读书的时候。

有一次小葇翻查"大英百科全书"，她说："你这套'大英百科全书'是海盗版的，前一阵子看报说美国向我们交涉，要求政府查禁这种版本，认为侵害到他们美国人的着作权，你注意到了没有?"我说："人类开始写书的时候，只是写书就开心了，压根儿没想到什么著作权，这种念头，是近代财产权观念精益求精以后的事，也就是说，这是近代先进繁荣社会的产物。以英国论，英国形成先进繁荣社会，为时很早，当她形成这种社会以后，她的一切，都要有板有眼的来，一切都要制度化、习惯化。英国祖先虽是北欧海盗出身，可是一旦沐猴而冠起来，也不得不装成人样——至少自己人对自己人，要装成人样。换句话说，自己人对自己人可不能再海盗了，要海盗，要朝外海盗，不能在家里海盗。就这样的，英国慢慢形成了保护财产权的法律，著作权就是其中之一著作权的定义就是：老子编印的书，是老子的，你小子除了乖乖去买以外，休生歹念，不可盗印!书价也是老子定的，老子高兴定多少，就多少，你买不起，活该!穷人还想读书吗?屁!不幸的是，正在英国趾高气扬的时候，有一些不信邪的先锋性人物出来，脱离了老子，自己去当老子了，这，就是美国的独立革命。美国在独立革命前后，在北美洲东海岸，已经云集了大量的牛鬼蛇神，他们是自由热爱者、是上帝代言人、是走私专家、是革命党、是心怀不平的平民、是亡命徒、是新生代……他们在海外创建了新天地，成立了新国家。他们的手法是笨拙的，可是很有冲力、很有叛逆性，他们的基础很单薄，要建国、要称霸，必须有赖于先进繁荣的母国——英国——的技术指导，可是英国当时气都气死了，那里还肯帮他们。于是，老美们只好来个拳击的'技术击倒'开始智胜了。方法之一是：在十三州的文化沙漠中，盗印英国书，以袭取英国的速成方法，迎头赶上。试看他们海盗书店出版的《袖珍爱默生集》，翻翻1837年9月13号爱默生写给英国文豪卡莱尔的信，信里说他告诉盗印商：卡莱尔的书暂时不能盗印，'总该先给人家一点输入英国原版的时间。'他又向卡莱尔抱歉说：'我觉得很难为情，你教育我们的青年人，而我们却盗印你的书。有朝一日，我们会有比较完善的法律，也许你们会采用我们的法律。'但是，'有比较完善的法律来保护著作权，老美可没那么痛快。老美清楚知道：她的母国英国，为了迎头赶上，曾大量盗印过欧洲大陆的书，大哥有前科如此，岂不'大哥莫话小弟'?岂止前科，并且正是现行犯、现行惯犯，在爱默生写信的当时，便是如此。据我所知，英国盗印欧洲大陆的书，"直拖到1886年才停止；美国盗印英国和德国、法国、俄国的书，直到1891年才停止。最妙的是，今天警告中国人不要盗印'大英百科全书'的大阔佬老美，当年穷小子的时候，就公然盗印过'大英百科全书'。那时候'大英百科全书'在英国出版，英国人警告老美，但老美的政府可不媚外，睬也不睬英国，照样由小民盗印不误。直到最后，老美自己慢慢站起来了，要加入国际版权同盟了，参众两院的议员们，还保护小民不遗余力，死不肯立下'比较完善的法律'，而大打太极拳。前后拖了五十年，才兑现了爱默生的'有朝一日'，那时候，美国已饱受盗印之利，已经变为世界一等强国了。今天美国的国会议员，忘了他们有过盗印'大英百科全书'的老祖宗了，居然施展压力，以政治方法，干涉起中国人盗印'大英百科全书'来。国民党政府的大官人，居然也'俯允所请'，大加查扣——非法的查扣，闹得天翻地覆。其实，盗印在中国是根本不犯法的。""若不是经你这么一分析，我还一直以为美国是公义的、友好的对中国。"小葇叹了一口气。"毕竟你厉害，你拆穿美国人，从爱默生的信拆起，一路靠真凭实据，绝不是空口指责他们是'美帝'。""你说得对。每个人都会骂人王八蛋，可是我却有本领证明他是王八蛋。对王八蛋如此，对美国人也如此。""不过，从另一个观点看，你有一个大缺点。"小葇说。"你好像犯了'学问过多症'，或者叫'学问臃肿症'，或者叫'学问肥大症'，或者叫'万氏学问肿'，像是基督教圣经里的保罗一样，学问太大，发疯了似的。你像一座大水库，存货大多，必须经常泄洪，泄出来的也不管农田需不需要、也不管淹不淹农田，你反正一泻千里，千军万马，扑人而来，用学问把人弄得湿淋淋的，怪讨厌的，人为什么要知道得这么多?人有没有必要要知道得这么多?你的学问肿，叫人怀疑是不是知道得少一点才更自在?有时你会不会觉得，你那么渊博、那么引经据典、那么喜欢'掉书袋'，多累啊?多累赘啊?为什么不简单一点?知道得少一点，岂不也好?""你的意思颇有哲学家老子'绝学弃智'的味道。'绝学弃智'当然也好。不过只是觉得，古今中外，那么多古人死去了，但他们偶尔留下些吉光片羽、鸿爪遗痕，或惊人之举、或神来之笔，足可以丰富我们的生命，吸收他们，更可补充我们生命的多姿多采。——我们的一生，在许多点上，'表现得未必超迈古人，现在把古人'先得我心'之处吸收到自己生命里，予以欣赏、享用，该多么值得。且照罗马喜剧家德伦西的说法，天底下没有未曾被人先说过的话，我们以为话由自己说出，事实上是'掉'别人的，只是不知'掉'谁的删已。《南唐书》里记彭利用对家人、对小孩、对奴隶讲话，老是引用古书，以代常谈，被人叫做'掉书袋'，做为笑话。做作的卖弄渊博，未尝不好笑。不过，我怀疑这种人真够得上是渊博。真正的渊博是上下古今学贯中西，这不是容易的事，古人那做得到?所以古人的所谓渊博，只是搬弄几本线装书而己。至于真正渊博了，该不该卖弄卖弄，这要看情况。我觉得，有些你的观念、你的想法、你的奇思、你的佳句，你以为是你的，但是渊博之下，发现古人或世人早已先得你心，或某种程度的已经有所发明。在那种情况下，你有两种反应，第一种像宋朝苏束坡式的，他抱怨很多好句子已被以前的人先写出来了，心有未甘，因为这些好句子明明我苏东坡也可以写出来，现在我写，人家就说我是抄袭了。为免背抄袭之名，只好引经据典了。另一种反应就是我这种，认为既然古人已先得我心，我就不妨触类旁通，把同类的别人心得，'掉'它一下，以助谈资。这可能就是我讲话的一个毛病。——我觉得一般人讲话，内容大贫乏；而我讲话，内容大丰富，丰富得像是一个撑破了的万宝囊。结果毛病老是轻话重说、短话长说，好处是不让古人的灵光白白闪过，要把他们的精华给欣赏过来、享用过来，有时予以批评，倒也不算枉博学了一场。不过，你的水库泄洪比喻，把人弄得湿淋淋的，在我看来，倒不像我的学问，而像我身体上的某一部分呢!"小葇会心的瞪我一眼，我把"大英百科全书"接过来一丢，把她楼在怀里。

※　※　※　※　※　※　※　※　※　※小葇想喝一点咖啡。倒咖啡的时候，我用了两个咖啡杯，可是只给小葇咖啡，我自己是白开水。

"怎么?"小葇问。"你不喝咖啡?在信陵吃晚餐时，就看到你只点果汁、不点咖啡。"我笑着。"我不喝咖啡，已经戒了好多年了。我有好多好多的'不不不'。我不吸烟、不喝酒、不喝茶、不喝咖啡、不嫖、不赌、不做好多事。我其实比清教徒还清教徒。——我自律甚严。""在信陵吃晚餐时，知道你戒了烟酒是为了抗议烟酒公卖。戒咖啡又抗议什么?""戒咖啡不是抗议，是比赛。当我知道'民族救星'、那独夫蒋介石只喝白开水的时候，我想我该也有意志去做到这一点。不过，咖啡究竟是咖啡，不是酒，你这日一定要喝，不要陪我不喝。好不好?"小葇笑起来。我把咖啡杯在她面前轻推了一下，她点点头。

我又把一盘小甜点在她面前轻推了一下，她拿起一片。"这个，"她问。"不在你好多好多的'不不不'之列吧?"我笑着。"这个不在《不下不》之列，如果你喂我的话。"小葇把这片拿到我眼前，．我点点头，她喂过来，我趁机咬上她的小手，她叫起来。我左手握住她的小手，给她揉着。"你为什么咬它?它对你这么好。"小葇因情生怨。

"我咬它，为了它使你不暴露。它帮你穿上了衣服，是不是?是不是它?""还有它。"小葇伸出左手。我立刻咬上去，她叫着躲开了。

"其实你穿了衣服，我反而看到你的裸体。""这是什么逻辑?这话怎么说?""我先讲一个故事。你知道，庙里和尚看来四大皆空、看破一切，其实是很势利眼的。有一个穷书生，到庙里去，庙里老和尚看他穷，对他很冷落。一会来了一个大官，老和尚立刻上去巴结，大加招待。大官走后，穷书生就质问老和尚，说你怎么这么势利服，招待大官却冷落我?老和尚大概是哲学博士，会辩证法，他回答说：我们出家人，不招待就是招待、招待就是不招待。穷书生一听，一个耳光就打在老和尚脸上，理由是：我们读书人，不打就是打、打就是不打。现在，亲爱的小葇，明白了吧，衣服不穿就是穿、穿就是不穿。所以，你穿了，等于没穿，我还是看到你漂亮的肉体。""你胡说，你的精神太不纯洁了。"小葇冲到我身上，用四指包住拇指的小拳头，轻打着我。我抱她在怀里。

"你想救我，救我于精神不纯洁之中?""不是，我想救我自己，救回我被你脱光的肉体，拿回衣服。否则——"　　"否则什么?"我笑着问。

"否则死了都难为情。"她笑着说。

"请注意，你可不能死，——死反倒真没衣服穿了。"　　"什么?"

"你死了变成女鬼，但你有没有注意，女鬼是不穿衣服的，逻辑上，并且是不能穿衣服的。"　　"证据何在?"

"汉朝的王充提到一个论证，他说鬼是'死人之精神'，"形体虽朽，精神尚在。"所以鬼出现了。但衣服却不一样，衣服没有精神，所以衣服不能同鬼一起出现。因此，有理由出现裸体的鬼，但没理由出现穿衣服的鬼。到了晋朝的阮修，更进一步否定'人死者有鬼，的说法。他的论证是：'今见鬼者云着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有鬼邪?'所以，你死了，要全身裸体给我看到才算数。你活着，在我面前还有半脱半穿若隐若现的机会，你死了，就永远裸体在我眼前了。""你好坏，人家死了都不放过。你老是用一大堆学问来宣传你的色情一言论，使人难以消受，却又无法驳倒。你真不好。照你和你的汉朝晋朝一大票人这样说，我和我的衣服死后就完全分开了?""死后当然完全分开，这也就是汉朝高明人士要求死后要光着屁股裸葬的原因。不过，有一个好消息，就是莎士比亚带来的。莎士比亚《皆大欢喜》(A11'sWellThatEndsWell)剧本有灵魂就是一套衣服的比喻，可见衣服也有精神，可以与鬼相伴。不过，那是指男人说的，女人嘛，还是照旧光着。现在，结论出来了，就是衣服穿就是不穿，你活的时候，穿比不穿还严重；你死的时候，穿了反证你不是女鬼，是冒充的。所以，不论生死，你必须脱下来，光着漂亮的肉体给我看，当然，有时候不止于看。"听了我的话，小葇充满了无奈与愁容。最后，她屈服了，说："好吧，我可以脱掉一分钟做为实验，但是有就是无、色即是空，你要保证你没有没有看到。""我可以保证我没有没有看到。但我要先讲一个文法的故事。有个小男孩对老师说："我没有没有铅笔。"老师纠正他说，否定只能用一次，不能连用两次。你应说："我没有铅笔。你们没有铅笔。我们没有铅笔。他们没有铅笔。"这下子小男孩糊涂了，他问老师："那铅笔都到哪里去了呢?"现在你说要我保证没有没有看到，那我要问，漂亮的肉体哪里去了呢?"小葇哈哈笑了起来。"你要'视而不见'、你要'目中无色'、你要完全漠视它们、你要修改文法学上的否定式，没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干脆把我当做隐形人好不好?""可以，我高兴你这么说，反正对我最有利，以后当我模你、亲你的时候，你不要怪我，因为你不能怪我接触没有没有的东西。""那怎么可以。我要修正一下。你'视而不见"是因为你根本看不见。这样修正好了，我变成隐形人了，你不可能看见隐形人的肉体。0K，你不可能看到。""隐形人的肉体固然看不到，还是可以模到、亲到呀!"我抗议。

"那——"小葇想了一下。"那要你抓到隐形人才算。抓不到，我的理论就成立了。""好的，就这么办。现在你要脱掉衣服了，来，我帮你脱。""不，我自己会脱。""可是，脱漂亮女生上衣和裤子是一种荣誉，请给我这一荣誉，好不好?你说好嘛。"小葇为难的笑了一下。我拉住她的手，带她走进卧室，她任我脱光她，并看着时钟计时一分钟。可是一分钟过去了，十个二十个一分钟过去了，她隐形人没做成，反倒被有形人按在床上，又不可避免的强她做了一次。当我从她肉体上起来，我补了一句："我们有形人，有形就是隐形、做了就是没做。所以，我现在虽然赤身露体在你面前，其实你什么都没看见，不是吗?"说着，我跪着向前，直把那雄伟的对准她，贴上她的脸。"不是吗?你若看到我，请问你看到的是什么?"小葇脸红了。她急着说："快移开它!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你说对了，快移开它。"我坐起来，拉她进了浴室，我们一起洗了淋浴，我特别要她洗着她看不见的。小葇说："你是一个可怕的清教徒，最可怕的清教徒，你虽有好多的'不下不'的戒律，可是，一项更该'不'的戒律，你却毫不实行，害得别人要一次又一次服侍你，你说你多不对。""我没有不对，"我抗议。"不对的是你正在为它洗的。我发现你特别疼它，我全身所有的器官，其实你最疼它，对不对?"正两手洗着它的小葇一手放开它，一手搂住我脖子，淋浴的水从头流下，她凑到我耳边，小声的说："我承认一件事，我只特别疼它，可是别让它听到，不然它要得更多、索求无度得更多了。我发现我上山以来，把它给惯坏了，可是，只要它不太坏，我甘愿惯坏它，人会溺爱任何即将远离他的，不是吗?啊，我真的疼它。"她边说边洗着，我好高兴听她说了真话。可是，当我追问她的时候，她忽然翻了翻眼，对我否认了一切。"记着，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可是，你的手在洗——"

"什么都没洗，别忘了我是隐形人。我没有我自己，我也没有它。"突然她抱住我。"我只有你，我的万劫先生。有了你，我不但有了有了它，也有了有了我自己，我们真的三位一体，我们不正这样在洗淋浴吗?""说得真好，小葇。"我紧紧抱住她。"我真的疼了你!"※　※　※　※　※　※　※　※　※　※小葇坐在沙发上，我又做了一个我喜欢的动作，躺下来，枕在她大腿上。

小葇摸着我的耳朵。"你的耳朵不算大。他们说耳朵大的有福气。""兔子耳朵最大，狼耳朵小，可是免于碰到狼，福气在那儿?驴耳朵大，人耳朵小，可是驴碰到人，福气在那儿?"小葇笑着，改摸着我的眼睛。"你的眼睛不算大。他们说眼睛大的聪明。""牛眼睛最大，我也没看到它聪明到那里去。""我说大人是与小人相比，你怎么老是跟动物相比?""只要动物不抗议，一比何伤?"　　"如果动物抗议呢?"

"我会道歉，并且书面道歉。"　　"书面7动物认识字?"

"至少有人这样认为。唐朝的韩愈到潮州，看到鲜鱼为患，他居然写了一篇《祭鳄鱼文》，给鲜鱼一只羊一只猪，要鳄鱼搬家，'其率尔丑类，南徙于海!'如果'冥顽不灵'，人类就要把你们杀光，你们不要后悔啊!据说鲜鱼看了他的文章，就都搬走了。这真是千古妙文!"　　"怎么有韩愈这种妙人?"

"其实韩愈这样干，是有中国文化做背景的。古代中国人有时候会发伟大的奇想，这种伟大的奇想，想入非非，使人怎么也想不透人为什么要这样想、能这样想，这样想又何苦来。中国人怎样想什么，七想八想，其中妙的很多。最妙的一则是，中国人相信'人事感天'，相信自然现象有时是受了人的感动而生，感动到火候十足的时候，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可以'天雨栗，乌白头'，天上下雨下的是米粒，乌鸦会生出白头发，可以'天地含悲，风云动色'。并且，'人事感天'的所谓'天'，要从广义解释，上自老天爷，下至一条猪、一条鱼，都无一不可以感动，最早的感动文献是'易经'。易经里有一封说：'脉鱼吉。，意思是说，人类的诚信所及，那伯像猪那样蠢的、像鱼那样冷血的，都可以一一感化，这种感化，有专门成语，叫'信及脉鱼'。既然猪也可以、鱼也可以，理论上，什么动物都应有'同感'。于是，感动的范围就扩大到无所不包。自然包括韩愈的鲜鱼在内，于是，就出来鼎鼎大名的'祭鳄鱼文"。""这样看来，了解中国还真麻烦，韩愈的想法是这么源远流长的，你不这样分析，我们还以为是韩愈的个人行为、个人发神经。""这就是我的功德之一。我这么多年来写文章，就是帮助中国人了解中国，帮助非中国人，包括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别再误解中国。中国人不了解中国。为什么?中国太难了解了。中国是一个庞然大物，在世界古国中，它是唯一香火不断的金身。巴比伦古国、埃及古国，早就亡于波斯；印度古国，早就亡于回回。只有中国寿比南山，没有间断。没有间断，就有累积。有累积，就愈累积愈多，就愈难了解。从地下挖出的《北京人》起算，已远在五十万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山顶洞人》起算，已远在两万五千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彩陶文化起算，已远在四千五百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黑陶文化起算，已远在三千五百年以前。这时候，已经跟地下挖出的商朝文化接龙，史实开始明确；从纪元前八四一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年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从纪元前七二二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月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中国人有排排坐的文字历史，已长达两千八百多年。在长达两千一百多年的时候，宋朝亡国远相文天样被带到元朝巫相博罗面前，他告诉博罗：'自古有兴有废，帝王将相，挨杀的多了，请你早点杀我算了。'博罗说：'你说有兴有废，请问从盘古开天辟地到今天，有几帝几王?我弄不清楚，你给我说说看。'文天样说：'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三百多年过去了，十七史变成二十一史，明未清初的大思想家黄宗羲回忆说：'我十九、二十岁的时候看二十一史，每天清早看一本，看了两年。可是我很笨，常常一篇还没看完，已经搞不清那些人名了。'三百多年又过去了，二十一史变成了二十五史。书更多了，人更忙了，历史更长了，一部二十五史，从何处说起?何况，中国历史又不只二十五史。二十五史只是史部书中的正史。正史以外，还有其他十四类历史书。最有名的《资治通鉴》，就是一个例子。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参考正史以外，还参考了三百二十二种其他的历史书，写成二百九十四卷，前后花了十九年。大功告成以后，他回忆，只有他一个朋友王胜之看了一遍，别的人看了一页，就爱困了。为什么别人爱困了?因为太多了，太多了。何况，古书不只什么二十五史，它们只不过占二十五种。古书远超过这些，超过十倍一百倍一千倍，也超过两千倍，而是三千倍，古书有——十万种!吓人吧?这还是客气的。本来有二十五万种呢!幸亏历代战乱，把五分之三的古书给弄丢了，不然的话，更给中国人好看!又何况，还不止于古书呢!还有古物和古迹，有书本以外的大量考古出土……要了解中国，更难上加难了。又何况，一个人想一辈子献身从事这种'自首穷经'的工作，也不见得有好成绩。多少学究花一辈子时间在古书里打滚，写出来的，不过是'断烂朝报'；了解的，不过是'瞎子摸象'。中国太难了解了。古人实在不能了解中国，因为他们缺乏方法训练，笨头笨脑的。明末清初第一流的大学者顾炎武，他翻破了古书，找了一百六十二条证据来证明衣服的'服'字古音念逼迫人的'逼'字，但他空忙了一场，他始终没弄清'逼'字到底怎么念，也不知道问问吃狗肉的老广怎么念。顾炎武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又如清朝第一流的大学者俞正燮，他研究了中国文化好多年，竟下结论中国人肺有六叶，洋鬼子四叶，中国人，心有七窍；洋鬼子四窍；中国人肝在心左边，洋鬼子肝在右边；中国人睾丸有两个，洋鬼子睾丸有四个……并且，中国人信天主教的，是他内脏数目不全的缘故!俞正勰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二十世纪以后，中国第一流的知识分子，在了解中国方面，有没有新的进度与境界呢?有。他们的方法比较讲究了，头脑比较新派了，他们从象鼻子、象腿、象尾巴开始朝上模了。最后写出来的成绩如何呢?很糟。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他们只是一群新学究。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其实天知道他们通了多少西学，天知道他们看了多少中学。他们是群居动物，很会垄断学术，专卖学术，和拙劣宣传他们定义下'中央研究院'式的学术。于是，在他们多年的乌烟瘴气下，中国的真面目，还是土脸与灰头。中国这个庞然大物，还在雾里。至于中国人以外，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他们就更别提了。所谓中国通、所谓汉学家，他们基本上是一群'斜眼派'……"我说着，把眼睛一斜，从左斜做到右斜。

"什么'斜眼派'……"小葇笑着好奇。

"洋鬼子研究中国，因为理解中文的困难，又没有早期瑞典汉学家高本汉下的那种硬功夫，所以闹出很多笑话的结论。例如一个汉学家断言陶渊明在生理上是斜眼，证据是陶渊明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既然在东边的篱笆下来菊花时眼睛能同时向南山看，足证只有斜眼才办得到。这种洋鬼子，自以为了解中国，我把他们定为'斜眼派'，当然，斜眼也表示是偏见。总之，要了解中国，斜眼看是不行的，要正视它才成，正视要从它长远的历史开始。美国人向法国人开玩笑，说你们法国人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就数不下去了，为什么?法国人私生子大多，一溯源，就找不到老爸爸了；法国人也回敬美国人，说你们美国人也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也数不下去了，为什么?美国人历史大短，一溯源，也找不到老爸爸了。这个笑话，说明了解历史大短的国家，直接了解，就可一览无余。了解只有两百年历史的美国，固然要·了解英国；但了解英国，只要精通北欧海盗史，就可以大体完工，绝不像了解中国这么麻烦。总之，要·了解中国，一要硬功夫，二要好头脑，我有这些条件，所以没人比我写得更好。大体上的结论是：中国人谈不上全面的·了解中国，而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更不了解中国。我绝不护短，我也论断中国，但看到别人胡乱论断中国时，我就忍不住要纠正，尤其对有偏见的所谓中国通与汉学家。"　　"你不觉得你也有偏见吗?"

"你骂我斜眼吗?"我假装生气。

"我没骂你，"小葇赶忙解释。"我只是好奇你不以为自己有点偏激吗?""当然有，偏激使我不能笔直的走向主要方向，有一点误差。但误差不会荒腔走板，大方向上是正确的；但那些看来不偏激的，其实在大方向上就南辕北辙了，他们大方向根本错了，不偏激又怎样?还不是照错?""听你讲话真有趣，长篇大论，'黄河之水天上来，，一讲就是上天下地，我只不过谈到你的耳朵不算大、眼睛不算大，就惹来你的嘴巴大。你大嘴巴说你要对鳄鱼，不，对动物道歉，书面道歉。然后就说你最了解中国。别人，尤其是外国人，不了解中国。最后，你眼睛斜了……""你胡说，"我笑着。"你乱下结论，我要掐死你。"我作势要掐她，她吓得尖叫，我扑过去，轻轻掐住她，把她掐到床边，把她压在床上。随着，我撑起上身，侧过头去，用斜眼盯着她，她笑起来了。

"陶渊明先生，"她打趣。"请别用斜眼看我，可不可以?你看错人了，我不是'南山'。""我知道你不是'南山'，可是不论你是什么，我都要斜眼看你。""那不公平，如果你再这样看下去，我也要以斜眼回敬了。"小葇一边说着，一边笑得好欢。

"好，"我坐起来，面对着她。一你就用斜眼回敬我吧。好，立刻开始，一、二、三。"小葇突然把头朝我侧头相反方向侧过去，也斜了眼，笑着。

"你这样斜，我看不到。"我笑说。"我是朝南斜，你是朝北斜。这样子目光没有交集。""目不斜视才有交集，目有斜视就表示不看也罢。""不可以不看。我要你斜眼看我。"我帮她把头扭向同我一边，两人面面相对却斜眼相向，滑稽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好了，"我说。"我们以斜对斜，扯平了，谁都不许有偏见了。""可是，有人宁愿斜眼，也就是说，宁愿有偏见。因为这样才可以不正视现实。不肯正视现实，其实对他们自己并不坏。"　　"为什么?"

"以靠幻想维生的人，正视现实对他们并不健康。对他们而苦口，现实是要逃避的，要逃避都来不及，怎么还正视?因为逃避现实对他们最愉快，所以你逃避我逃避，大家都把现实丢到脑袋后面去。在这时候，如果还有人肯扭过头来斜眼斜视一下现实，依我看，他们还算是有良知的，你该鼓励他们，不要骂跑他们。""照你这么说，我要对肯斜视现实的人称赞称赞才成?"　　"正是如此。"

"那照你说来，长得嘴歪眼斜的才最可取。""至少看比萨斜塔时可取。"小葇理屈了，开始胡扯。

"你真破坏了我这种相信眼睛的人的信念。我生平的习惯是信眼睛，不信耳朵。眼睛和耳朵两种器官，其实代表着两种人生态度，眼睛只相信自己，耳朵却相信别人。也就是说，相信自己耳朵就是相信别人的眼睛。但这有一个例外，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说到这里，我停下不说了。

"什么例外?"小葇感觉我有一个陷阱，她小心的问。

"天机不可泄漏，我要在床上，蒙着薄被告诉你。来，我们到卧室去。"我站起来，拉她的手。一听到床字，她好像全无反抗意见了。

我先把薄被披在我背后，然后要她趴在床上，我压在她身上，在耳边说："眼睛看的、耳朵听的，都令我相信，尤其、尤其、尤其、尤其当那种时候，我眼睛看到你的挣扎、耳朵听到你的叫声和哀求，它们带给我有点轻微虐待狂的享受、满足和快乐，绝对是人生最高境界的、无与伦比的、身心合一的。只有那时候，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都是协同的，协同做一件伟大的事。当我知道我不可以做的时候，仿佛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除了它以外，都协力约束它不可以做；当我知道我可以做的时候，也就是说，当我知道你会答应它并且慰劳它的时候，仿佛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都协力配合它去做。整体的观察起来，做与不做之间，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仿佛都为它而活似的，至少被它闹得团团转，多有趣，它变成中心、变成主轴。对我如此，对你，我的小情人，又何尝能置身事外呢?又何尝能置身它以外呢?它不是同样的使你因它含笑、因它皱眉吗?你明明知道它多么坏、多么残忍的一次一次又一次'强暴'你，可是你还是不怪它、原谅它、疼它、服侍它、满足它。对我说来，它做为中心和主轴是抽象的，但对你说来，当它蹂躏你的时候，那中心那主轴，都是具体的了、活生生、硬邦邦的了。"说着，我朝她小屁股顶着。

"你看你，好讨厌，谈什么事最后都扯到这种事上面。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的习惯是信眼睛，我的习惯是怕你看我的眼睛。你想来想去，想什么，都从你眼睛中泄漏出来。我觉得，每次你做的时候，绝不是做的时候那一次，你早在眼神中做了一次两次三次。所以，每次和你在一起，总觉得好紧张，总觉得被你一做再做的做了好多好多次。""这样说来，你怕我做的理由，倒不是因为事实上做了那么多，而是因为你想像中被做了那么多。对不对?"　　"大概是吧?"

"你还说你真的有点怕我想呢!我倒真的有点怕你想了!你这样胡思乱想，对我太不公平了。你说说看，公平吗?""谁让你眼睛盯着人家乱想，你乱想，自然也得配合你。不配合行吗?""啊，你配合了，你在想中，接纳了我的想了，我们在想中交会、在想中合在一起了。我们在想中做了最美的合作。是不是?""未必是吧?法律上的'想像竞合'怎么说?我不懂法律，这是我乱用的名词。你可别忘了，可能做的，不是最美的合作，而是最可怕的犯罪呀！""说说看，你小小的叶葇小姐，能够跟我犯什么罪?""比如说，犯一起打家劫舍的罪，做'雌雄大盗'。""'雌雄大盗'中的女主角是最令人佩服的。女人为了爱情，会跟她的男人浪迹天涯海角、万死不辞。爱情是女人的全部，由此可见。"　　"是男人的一部?"

"对我这种男人确是一部，不是全部。""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约你打家劫舍，做'雌雄大盗'，你不会跟我一起?你还说你爱我呢!你的爱情好像一点都不盲目。""对了，睁着眼睛的男人才配谈恋爱!能睁一小时眼睛就可谈一小时恋爱，能睁二十四小时眼睛就可谈二十四小时恋爱。同样的，不能睁开眼睛的人就不配谈恋爱。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其实盲目的人是不配谈恋爱的，因为他们不会谈恋爱。盲目的人根本不懂爱情，他们只是迷信爱情。迷信爱情的人才会陪女人做强盗，那是'卡门'(Carnen)中的混男人，我是不干的。"　　"你干什么?"

"我干警察，把你抓起来。"

"然后呢，我坐了牢。"

"我爱你，我会帮你越狱，然后亡命天没。""两个通缉犯，在天涯怎么生活呀?"　　"做强盗呀!"我笑着。

小葇大笑起来。"原来还是'雌雄大盗'，何必让我多坐一次牢?""坐牢是小事，甚至不失为一段好的人生经历。""那你为什么这么神经，又抓我又陪我亡命?""想想《孟子》书里的一个讨论吧，孟子被人间说，虞舜的父亲杀了人，虞舜的处境该怎么样?依孟子的说法，虞舜本人，一方面应该尊重法律，由司法人员去抓他父亲；一方面又该重视亲情，偷偷地把老子背跑，潜逃到海边去，皇帝也不做，天下也不管，陪老子玩一辈子。"　　"两人去做强盗?"

"强盗要一雌一雄做，两个雄的做起来太没意思。何况，虞舜的爸爸太老了。"　　"那怎么生活?"

"虞老爸年纪够大，可以做台湾国民党的民意代表，领干薪领到死。""不谈虞舜他们两个了，还是谈我和你。我们亡命天涯，怎么生活，难道真做强盗?""我不忍心你这么可爱的人做强盗，我愿自我牺牲救你。"　　"怎么牺牲法?"

"美国文学家休伍德，写那个穷苦文人斯魁尔，甘愿请强盗杀死他，为了死后可领五千保险金，送给他心爱的女人，帮她离开沙漠，去过好日子。当我们亡命天涯的时候，我就找个强盗把我干掉，你就领了保险金，远走高飞。""你真好。"小叶红了眼圈。"虽然难以置信，不过听起来还是动人。""可是不能碰到斜眼的强盗。斜眼的瞄准我开枪，事实上可能打到你。那时候，对不起，领保险金远走高飞的，就是我了。""说的也是。所以你对强盗要仔细看清楚，如果你爱我的话。""要看清强盗，必须先培养好的视力，好的视力培养方法，只有不断的'养眼'。'养眼'方法，只有看裸体的小情人。所以，现在就让我开始'养眼'吧。"说着，我快速撑起上身，骑着她，开始脱她衣服。小葇笑着叫起来，连说不要，可是我坚定而坚硬，她也半推半就的让我脱光了。当我也脱自己衣服的时候，从她茫然的眼神里，我看到惧怕、无奈与任凭。我从她背后"强暴"着她，除了享受肉体的接触与厮磨，骑在她身上，我尽情的前后看遍她的背影：她翘起来的小屁股、她紧夹在一起的大腿、她修长细嫩的小腿、她用脚趾抵住床的双脚。最后，我俯下身来，扳住她的头，侧面向上，把她性感的嘴唇朝向我，我再亲吻上去。她全身被我压住，又被迫向右扭着脖子，近乎窒息的被紧紧吻住，只能发出惹人怜爱的喉音。更可怜的是，她身体的另一部分，不但要翘起小屁股来迎接、来服侍，还得以娇嫩的、紧紧的、滑润的"性服务"，一任那令她陌生的、疼痛的粗长硬大躁踊不已。直熬到从接吻中，突然传来了巨大颤动与喘息，她才被放开。这时候，她已经瘫痪了。

第十四章

小葇基本上，尤其在若有所思的冥想时候，是一个表情庄严的少女，纯洁、冷艳、灵气，像一座女神，看着她，使我有被震慑的感觉、被洗净的感觉，自然会压抑了肉欲，跟她提升了灵修。当然，这种压抑不会很久，当我继续看下去，一切的庄严、一切的纯洁、冷艳和灵气，都可被我转化成更吸引我想躁瞒她的条件，我想亵渎的对象，不只是美女了，想亵渎的，根本是女神了。蹂躏一位美的女神，该多么令人通身欢畅!对小葇而言，当她的具想境界被我侵入以后，在我的鼓舞下，她也有说有笑、也半推半就。可是她那基本上的庄严神情，还是时而一闪，好像把一切与我的熟悉与亲密，顿时都给归零。我必须从零再次鼓舞。除了女神之感外，小葇给我的印象是三位一体式的，三位就是真、善、美。她像是真、善、美的具体化身。什么是真?什么是善?什么是美?一旦你要具体化，一如在问什么是风?风你看不到抓不到，只能感受到，真善美也如此，本来对它们只能抽象思考，但一旦小葇出现，就不再抽象了，而是血色鲜红的具体化身，你感受到了。小葇是风。

我向小葇赞美她的三位一体后，又宏论大发："我们通常爱说真、善、美，粗糙说来，真是科学哲学的问题，善是伦理学经济学社会学的问题，美是美学艺术的问题。人的一生，面对万象，难免有所选、有所不选，选与不选之间，大致说来，属于形象方面，是美的范围；属于非形象方面，则属真、善的范围。在美的范围内，观点重在美丑，但在真、善范围内，观点就重在真假善恶。我始终相信，涉及美丑范围，人的一生，可以只见美的部分，而对丑的部分视而不见；但涉及真伪善恶范围，人的一生，就不能这样逍遥了，在道德上，将逼使我们在真伪上面要去假存真；在善恶上面要扬善抑恶，我们如果在真、善范围，也采取美的观点，视而不见，对假和恶视而不见，我们将发生道德上的过失。因此，对人间真、善范围的任何虚假和罪恶，我们必须去面对、去扒粪、去发掘、去揪出、去打倒……在这种认真下，我们眼之所见，不能逃避。不过，在与美逍遥的时候，倒算是可以自解的一种逃避，毕竟人不能每一小时都关注在真假善恶上，那样会得胃溃疡啊。但一进入美的境界，你就面对了女人和艺术。很要命的是，女人在追校真、善上面，似乎不能跟美相安无事。有的女人要在爱情上追求真、善、美，我认为这种人大贪心了。凡是涉及真和善的问题，我认为女人都不适合追求。你只要做一次选择法就够了。如果真、善、美三者不可得兼，一定要女人选三分之一我看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除了德瑞莎修女(Mother Teresa)外，大概都会宁愿不做真女人、不做善女人，而要做"个美的女人。女人宁愿是个假女人、坏女人，也要是个美的女人。这就是说，女人的本质是唯美的，女人实在不适合求真，不适合责善，女人常常把感觉当做证据，这种人，怎么求真?女人常常把坏人当成好人，这种人，怎么责善?所以女人追求真相，真相愈追愈远；女人择善固执，善恶愈择愈近。女人只能追求美，女人若在追求美以外，还要追求真和善，还要替天行道、还要大义灭亲，会发生可怕的错误。因此，我相信男女之间的一切关系，都是唯美的关系，恋爱应该如此，分手应该如此，结婚应该如此，离婚应该如此。男女之间除了美以外，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别的一混进来，套子就乱了。""真是长篇大论的《傲慢与偏见》!人家一定说你是雄辩滔滔的大男人主义者。"　　"你也这样以为吗?"

"我似乎也要这样以为一下吧，不然我念什么哲学系呢?如果我不能求真求善的话。""哲学系也有美学的课呀，你可以专门追求美呀。"我打趣。

"好像说得也是。"小葇温和的附和着。

"其实，你何必上什么美学的课呢?上美学的课不如做唯美的事。我看你不如整天照镜子，像左拉笔下那个镜子前面自我欣赏的女人，你自恋算了，你本身就是美，去他妈的美学!""谈美学，不该讲粗话。"小葇提醒我。

"别忘了有时候粗话也是一种美。好吧，不讲'去他妈的'，改用'远离美学'吧。记得西班牙籍的美国哲学家桑塔耶那吗?他是美学权威，在大学教了二十三年，但他却非常厌恶学院传统，五十岁那年，一天上课，一只小鸟飞到教室窗外，桑塔耶那忽然若有所悟，他说了一句：'我与阳春有约。'就离开美国了。此后在欧洲浪迹三十年，八十九岁死在罗马。多美啊!""真的美，有这种故事，美学又算什么呢?'去他××的美学!"'小葇也学着说粗话。她边说边笑。

"对，去他××的美学!我们要活生生的美学，不要死板板的美学!"我兴高采烈，两手握拳高举，做抗议状。

"我记得，"小葇想着。"有一个什么吃鲈鱼归故乡的故事，好像跟桑塔耶那的很像。""噢，你指的是晋朝张翰的故事，张翰在外面做大官，一天秋风吹到脸上，他想到家乡的鲈鱼，忽然若有所悟，感到人生'贵得适志'，怎么可以奔波几千里外去寻什么爵禄富贵，立刻就不干了。这位老兄没有阳春有约，是与秋风有约。也可说是与鲈鱼有约，但鲈鱼一定反对，哪有约好了你来吃我的道理。"小葇笑起来，笑得好开心。"与秋风有约，就美了；与鲈鱼有约，就焚琴煮鹤了。现在得到一条美学定律了，就是'要美，就不要大贪吃'。""对，"我鼓着掌。"完全原案。这样才洒脱。人就要活得洒脱，脱身得洒脱。还有，进一步，脱衣得洒脱!""不许你又扩大'脱'的范围!刚才你说一进入美的境界，你就面对了女人和艺术。你刻薄了半天女人，真善美三样只给了女人三分之一，那艺术呢?""艺术倒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境界，基本上也是美的境界。但逃避得太过分，每一小时都关注在美的问题上，像明朝大艺术家董其昌一样，在乱世里他老兄什么都不管，只管艺术，这也未免太没心肝。不过，大艺术家倒是乱世中的尊严幸存者，即便是碰到暴政，他也可以逍遥在自己的世界，暴政也随他逍遥，不去管他。从齐白石到毕加索，都是如此。暴政所以对他们网开一面，因为他们搞的是美的问题，不是真、善的问题。当然有的比较伟大，把美的问题跟真、善问题申在一起。像画《流民图》的中国画家、像画《行刑图》的西方寻家，他们的艺术作品，已经在山水、花鸟、人物之外，另有轮廓深沈的视野，这是应令一般画家惭愧的。"※　※　※　※　※　※　※　※　※　※"有时候，"小葇说。"我常常觉得，把美用在感情上、用在人与人关系上，似乎比用在艺术上更有味、更富哲理。""你说得没错，我看把美用在感情上、用在人与人关系上，全在能不能在'奇情'与'俗情'上表现出高下。'奇情'是超乎'俗情'的表现，'俗情'本身，有时并非一定要不得，但是'奇情'，却更是要得。也就是说：'俗情'本身，有时并不一定不好，但是若不来'俗情'而来'奇情'，那就更好。人间很多事，看起来完了，其实没完；看起来没完，其实常常完了。用诗来说，前者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后者是'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因此，智者和达者看人生，多能不斤斤于盛衰荣枯，他们是失马的塞翁，不以得为得，也不以失为失，因为在许多方面，得就是失，失就是得。这种得失之间的哲理，汉朝贾谊说得深刻，他说：'祸今福所倚，福分祸所伏。忧喜同门今，吉凶同域。'意思是说，一切祸中都有福分、一切福里都藏祸根，归根起来，忧喜吉凶，都是一窝里的东西，实在难以保证纯度。所以，智者达者从祸中看到福分的一面，或从福中看到祸根的一面，而不患得患失。智者达者以外，另有一种颇富这种色彩的'美者'——兼具智者达者的唯美主义者，他们能从另一角度，抢眼人生。他们认为：人生不但有祸福相倚的一面，也有丑八怪的一面、不漂亮的一面，人过一辈子，不该把自己或自己跟人的关系弄成这一面。人不该在这一面上发展下去、浪费下去，而该尽量追求相反的另一面。这另一面，就是唯美的一面。唯美一面的开花结果，就是'奇情'。'奇情'是一种异乎'俗情'的表现方式，一般人的举手投足、喜怒哀乐，按照人情之常，大家都差不多，做得差不多，反应得也差不多，但是'奇情'就做得、反应得不一样。我举汉武帝的李夫人为例。中国人描写女人的美，用'倾国倾城'，最早就是对汉武帝的李夫人说的。李夫人被形容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成为绝代佳人、成为美的偶像。可惜红颜薄命，得了要命的病，最后缠绵病床，眼看就死了。汉武帝跑去看她，想见最后一面，可是李夫人却拒绝了。——为了给情人留下一个艳光照人的好回忆，而不是一个风姿憔悴坏印象，她拒绝了'人情之常'的诀别。从'俗情'观点看生离死别，大家见最后一面乃情所必至、理所当然，怎能不见?可是从唯美主义观点看，却不见更好，'相见争如不见"更好，不见更美、更要得、更漂亮，这就是'奇情'。几年前，我看过一场电视剧，描写一个中年男人，一天收到老情人的电话，说要路过他住的这个小镇。这个小镇正是他们当年旧游之地，如今男婚女嫁，颇思旧梦重温，于是相约一见。不料那天到来，两人却阴错阳差，老是碰不到：男的到甲处，女的竞刚离开；女的到乙处，男的又方才走。最后交错了一下午，也绿怪一面。到了晚上，男的收到老情人留下的一封信，大意说，虽没碰到，她自己一个人却一下午把旧游之地一一重临，见景生情，有不少美的回忆。最后转念一想，忽然觉得，两人如果不再鸳梦重温，永远保留'记得当时年纪小'的印象，岂不更好?于是老情人留书而去，走了。从'俗情'观点看，大家好了一回，情缘未了，见上一面，乃情所必至、理所当然，怎能不见?可是从唯美主义观点看，却不见更好，'相见争如不见'更好，不见更美、更要得、更漂亮，这就是'奇情'。'奇情'论者的价值判断，是绝世的、是独立的，它对得失的衡量与鉴定，与'俗情'标准不同。'俗情'的标准是一尽一字，'奇情'标准却是'舍'字。'尽'是一切事情都随波逐流的做，做到胃口倒尽、感情用光、你烦死我、我烦死你为止，一切都'赶尽杀绝'的干法，不留余地，也不留余情。市井小民在男女情变或婚姻破裂时候，最容易犯缺乏节制的'尽'字，最后经常是和平开始、战争结束，'赶尽杀绝'，一切反目相向，丑八怪已极、不漂亮已极。这是'俗情'标准。相对的，'奇情'标准却高杆得多，因为它能'舍'。'舍'是一种智慧、达观、艺术、决断的结合，它的特色之一是常把'进行式'转变成'过去式'，它常在'俗情'标准的中点上，中间的中，做为终点，终结的终，在'看起来还没完'的节骨眼上，夏然而止，宣告完了。'舍'是速决、是早退、是慧剑斩情、是壮士断臂、是为而不有、是功成弗居、是浓抹处淡妆、是无情处有情……介之推不言禄，是一种'舍'；鲁仲连不受酬，是一种'舍'，以他们的功德，'言禄''受酬'，按'俗情'标准，也是应该的，可是按'奇情'标准，他们进一步表现了'舍'却是神来之笔、点睛之妙，益见其高。在人类历史上，有大多大多'舍'得动人的奇情故事，我最欣赏的一个，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唐太宗是历史上最有'奇情'气质的英雄人物，柔情侠骨，一应俱全。在打天下的政治斗争中，当然他有和人一样的霹雷手段，但在这些政治性的'俗情'以外，他有许多'奇情'，使江山多彩、为人类增辉。在打高丽那一次，他因补给困难，必须退兵。退兵前，却送礼物给敌人，表示对他们守城不降的欣赏，这种对敌人的心胸，绝不是小鼻子小眼的现代政治人物干得出来的!唐太宗这种'奇情'，最精彩的一次，是表现在他对'朋友变成敌人'的心胸上。唐太宗肝胆照人，成功的一大本领是大度'化敌为友'，在群雄并起中，一统天下。天下一统后，他为了特别感谢杜如晦、魏征、房玄龄、李靖、李积、秦叔宝、侯君集等二十四位功臣，叫阎立本为他们一一画像，挂在凌烟阁，表示崇德报功，不忘革命情感。不料后来侯君集造了反、被抓住，依法非杀头不可，唐太宗对这位'朋友变成敌人，的老同志，非常痛苦。他哭了，他哭着向侯君集说：你造了反，非杀你不可，但你是我老同志，我不能不想起你、怀念你，我再上凌烟阁，看到你的画像，教我情何以堪?你死了，'吾为卿，不复上凌烟阁矣!'我为了你，再也不上凌烟阁了!这种心胸，也绝不是小鼻子小眼的现代政治人物干得出来的!——小鼻子小眼的现代政治人物他们对凌烟阁，怎么也'舍'不得!怎么会为你不上呢?现代小鼻子小眼的政治人物，他们实在俗不可耐，毫无趣味，不但做他们朋友没趣味，甚至做他们的敌人都没趣味，他们连做敌人都不够料。他们今天跟你是'亲密战友，肝胆相照'，明天就把你从百科全书或机关刊物中挖出来，一桶黑漆，把你革命勋业全部抹杀，打成'敌我矛盾'，于是，你变成了'懦夫'、变成了'叛徒"、变成了'汉奸'、变成了'大骗子'、变成了'脱离革命队伍的反对派'……，你变得一无是处，你的功绩全不提了，天下变成他们打的，你若有画像在凌烟阁里，早就拉下来，撕毁、斗臭。天下是他们的了!什么?你是二十四分之一?笑话!滚!——以理想主义起义的人，最后抛弃理想不谈，反倒连事实都抹杀，见权力起意，这是现代人物最大的'俗情'、最大的反'奇情'的悲剧。我清楚知道，随着时代的'进步'，早年人类的一些动人品质，已经花果飘零、消磨将尽。但对我说来，我仍忍不住一种内心的呐喊，使我在俗不可耐的现代，追寻'今之古人'。可是，暮色苍茫、苍茫，又苍茫。我失望。小葇你呢，你失望不失望?""为了不失望，让我们多做一些'奇情'的事。"　　"对。做什么呢?"

"什么都好，你举个例给我听。""刚才说'奇情'的标准之一在能'舍'，还有一种情况也算'舍'的一种。比如说，一件事情或一段感情该发展到尽头，可是你不要它发展到尽头，故意让它没做完。一般习惯总是把一件事情做完，做得毫无保留、毫无弹性、毫无余味，他们习惯上认为事事一定要有个结果，有个明白清楚的结果，才算告一段落。我却觉得，许多事固然该这样，可是有许多事，如果没有做完，就停了、断了、突然结束了、虽然而止了，似乎也别有情味、也不错。""如果感觉不是不错而是难过，那倒不如根本不做。""根本不做不行，不但要做，并且要做到个八成九成九成半，那时候，就要画龙而不点睛，功亏在一笛上面，才别有情味。""这好像有一点点被虐待狂似的。""好像有那么一点。至少是悲剧味道。""龙画好了却不点睛、功快成了却一蒉而败，这种悲剧感太强了，不要做到八成九成九成半吧，八成九成九成半才没完成，太残忍·了，还是做到一半就好了。""古人说'行百里者半九十'，意思指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其实只走了一半，因为昂后十里最辛苦、最难走。照这种哲学，做到八成九成九成半也才一半而已。""难怪你按摩我时，整个身体的一半、整个身体的背面给你按摩了，你还不算，你还要身体正面那一半。""你真聪明，小葇。你知道要从许多角度看什么叫一半。我做预备军官的时候，有一个军方术语，叫'机会教育'，那是利用一种情况发生的机会，趁机施行教育，那种教育效果最深刻。现在，我们何不来一次'机会教育'?"　　"什么'机会教育'?"

"来，"我伸出了手。"到卧室来，我告诉你。"小葇无奈的摇了摇头。"又是卧室!可怕的卧室!"※　※　※　※　※　※　※　※　※　※"配合做还是被迫做，告诉我你要选那一种?"我拉小葇坐床上，问她。

"我都不要!"她知道又要做那种事了，吓得两眼含泪，倒向我的怀里。"请你不要这样。""你必须选。"我抚着她的肩，但不肯通融。

"我不要!请不要逼我。"她摇着头。

"好，不逼你，让陀螺来决定。"我身体前倾，从小桌上拿起一个白陀螺又拿了文笔。

"这是一个四面陀螺，在两面上写'配合做'、'被迫做，，现在再加上两个，一个上面写'不做'，一个上面写'做一半'。你看你有四个机会了，你该高兴才对。来，坐起来，我们一起写。"我扶她半坐起来，她头靠在我胸前，我把陀螺和铅笔分放在她无力去接的左右手里，然后用两手分别握在她的两手，把着她写字和握陀螺。

"先从最轻的写起好不好?"我低头征求她意见。她泪眼无奈，点了点头。我们一同写了"不做"。

陀螺转了一面。我把着她手刚要写，她忽然停住，轻轻用手一指说："换另一面，对面那一面。"当"做一半"三字写完的时候，她补上理由："这一面运气好一点。"第三面是"配合做"，她写得一点也不用力了，她的手软软的，等于是我写的。到第四面"被迫做"的时候，她要求折衷一下，改换多写一次"不做"代替，我当然不肯，她自知无望，也就不再说了。写的时候，她用了点气力抵抗，可是我紧紧握住她；她只好轻轻要求"写小一点"，我笑着同意了。

我把铅笔放回，取了陀螺盘，放在床上。"好啦，"我说。

"现在看你的运气了!"

她低着头，双手握住陀螺，放到嘴边，自言自语："耶稣基督、释迦牟尼(sakyamuni)、穆罕默德，不知道临时信那一位最灵。"我笑出声来，搂住她。鼻子埋到她头发里，深吸了两次她的发香。"你可爱透了，小葇，凭你这么可爱，耶稣基督、释迎牟尼、穆罕默德都会保佑你，使你我如愿以偿。""使'我'如愿以偿。"她清楚的更正。"没有你。""有我的，小葇。在静止的时候，陀螺每一面都好像表示你我之间的冲突，但当它动作的时候，你就看不到任何一面了，在天旋地转中，它浑然融合成一体，没有了你，也没有了我，只有我和你。我的部分进到你里面，我们整个的连在一起，我们不是四个方面，我们是一个整个的陀螺。"小葇让我搂着，静静的，不说一句话，但我感觉到她胸前起伏，心跳加快。过了一会，她终于说：''让我试试看。"陀螺在盘里转动了，转得很稳定，然后速度慢了下来，开始摇摆，小葇紧张得赶忙把头藏在我的怀里，不敢再看。陀螺最后摇摇晃晃，停止了，答案是我的特奖"配合做"。

"是什么?"小葇仍把头埋在我怀里问。

"你自己看。"

她坐起来，蓦然然看到三个小字，脸色立刻变了。她立刻又扑回我的怀里，拥挤着、颤抖着，哭起来了。

我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我看，耶酥基督、释迦牟尼、穆罕默德，他们三人都不可靠，还是得靠我了。小葇别哭，让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答应你再转一次。"　　"这次不算?"她仰起头来。

"也不能说不算。只是你刚才在转以前先说'试试看'，既然是试试的，大概可以先不算再说。"小葇望着我，泪眼迷茫中闪露着意外的喜悦。"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好!对我这么好!现在我才知道你多爱我疼我，为了爱我疼我，你肯把你最想做的已经到手的机会放弃，我能认识你，我好高兴。"她慢慢把头侧靠在我胸前，右手的食指轻轻在我左胸上打圈圈，好像那快揭晓的陀螺。

"你真比耶稣基督他们可靠。"她补了一句。"也许，你是我的耶酥。有一天，我说不定会像彼得一样在危难时离弃你，三次不认你，可是，在你上了十字架以后，我仍旧回头做你的使徒。我不敢想将来，因为我不知道将来你我会变得怎样。还是你说说看。"她又仰起头来望着我，严肃的。"你说说将来你我会变得怎样?""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三十五岁，和死掉的耶酥差不多。我们两人萧条异代，相差一千九百七十年，但我知道时间虽隔了这么久，做殉道者的情况却没有变，十字架的造型虽不一样，可是还是一样的钉人。在一个不进步的群体里做先知、做异端，是很少有好下场的。不过，我比他幸运多了，在最后紧要关头，我还可以同美女玩转陀螺。好吧，别谈这些扫人兴的屋子外面的事了，我们还是在屋里玩吧。现在，你有重新转一次的机会，开始吧。"我把陀螺递给她，她转了开去。陀螺停的时候，答案出现了"做一半"。

小葇元奈的摇了头，但在四个答案中，它比"配合做"、"被迫做"都好，所以，小葇虽摇了头，但也露出未尝不庆幸的喜悦。

※　※　※　※　※　※　※　※　※　※"什么是一半?这可有得解释哟。《解人颐)书里有一首《半半歌》，整篇哲学都是对'半'字的礼赞。在'看破浮生过半'的时候，诗人以歌声礼赞'半中岁月尽幽闲，半里乾坤宽展'。又礼赞'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显。，一半还之天地，让将一半人间。半思后代与沧田，半想阎罗怎见。最后是'酒饮半酣正好，花开半吐偏妍，帆张半扇免翻颠，马放半缰稳便'……整篇诗境哲学都是礼赞中道的。不过，许多事做到"半，其实也就很可观、很有余味了。洞山和尚是云崖和尚的大弟子，有人间洞山和尚说：'你肯先师也无?'你赞成你老师云崖和尚的话吗?洞山说：'半肯半不肯。'人又问：'为何不全肯?'洞山说：'若全肯，即辜负先师也!'所以，学生不必百分之百肯定老师，一半一半，不盲目师从，也就是为生之道。还有把'半'字哲学用到更玄的境界的。人问金圣叹说，农历初七的月亮只看到一半，那一半那里去了?金圣叹答道：你看到的就是那一半，这一半在那里我不知道。这就是更玄的哲学论辩。现在陀螺转出结果，'做一半'，你怎么解释呢?""我想，"小葇寻思着。"该是时间减半吧?该是动作减半吧?我不知道。反正'做一半'一定做起来对我有一半好处才对。哦，我想起来了……"她停下来，不说了。

"想起什么?"

"想起'做一半'的正确解释。可是——"　　"可是怎么?"

"可是我不好意思讲。我可以在你耳边小声告诉你。""好的，你坐在我腿上，在我耳边讲。"我把她抱坐过来。小葇凑到我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了。我听不清楚，要她重说一次，她重说了，原来是"'做一半'的意思是如果做，只插进一半"!我听了，笑起来了。

"同意照你的解释做，"我阴谋的说。"并且，我建议用你在上面的坐姿，这样的话，你在上面，可以控制深度，对不对?"对我说来，每一种姿势都有它独特的欣喜，但对她说来，每一种姿势她都胆怯，最令她胆怯的，我发现是她在上面面对我的那种坐姿。其他姿势或在肉体上接触面多，或在床垫上有所倚重，使她感觉有所分担，可是坐姿就太集中了。当那一姿势开始的时候，她被迫要用身体接触集中凸起的暴力，那种庞大、那种雄伟、那种粗长、那种坚挺，所有男性的表征都集中在那一接触点上，不再怜惜她，要进入她的身体，那种进入，不是插进，而是撑进，要把紧的撑开、把窄的撑开、把细嫩的撑开，要边撑开边进入，撑进的暴力是不胜负荷的，在接触点上，她感到她完整的身体被撕裂，她用撕裂的声音表达了这种撕裂，用闪躲冀图躲避这种撕裂。但当暴力的两手从她腰部自上而下把她压住，而集中凸起的暴力由下而上朝她挺进的时候，任何问躲，都变成更多的可爱和诱因，反倒使她更狼狈更无奈。所幸因为暴力要享受过程，要慢慢占有眼看就属于它的一切，在这一慢慢享受中，她有了一点喘息的空间，她知道什么事一定在她身体内发生，她无所逃避，她必须屈从，但情急之下，她央求让她自己做，不要"强暴"她。这种怜悯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我还是怕那种姿势。"小葇紧皱着眉说。

"我要你详细说出为什么最怕坐姿。""最怕一个人坐在你身上那一种姿势。什么原因，还用说吗?""我知道你为什么怕，让我来形容给你听。那种姿势使你整个的上身没有任何倚靠、任何支援，整个的垂直暴露在空气中，感到孤立无援。更可怕的是，又全部在我的视野之下，每当看到我的眼睛，就看到眼睛在欺凌着你，为了急着躲开我的视野，你俯下身来，但我的两臂推起了你，不许贴在我胸上，而在我推开时，更趁机蹂躏了你的一对小奶，我伸直两臂，两手各自抚摸了你可爱的小奶。最最可怕的，是那种姿势使它的蹂躏更为集中在那里，尤其我以突落突起的向上打桩式的深入，使你躲无从躲、防不胜防。除了哀求我和两手遮住我的眼睛，你已全无能力。所以，你最怕那种姿势，对不对?"小葇边听边摇手。"别讲了!讲这种事，真难为情。""可是，有一点奇怪的是，那种姿势你在上面，你的两腿跪坐在我身上，那时候，只见你哀求，却从不见你抽身，你只要抬起身体，自然就滑脱了。明明姿势对你有利，你在上面，为什么不脱离呢?"小葇羞红了脸。"我不敢让它滑脱出来，因为它需要我。"　　"你也需要它吧?"

小葇温柔的瞪我一眼。

"好了，现在你有陀螺护符了，护符说只'做一半'，我们就照你解释做好吗?"小葇点点头，补了一句。"一定要照我的解释哟。"※　※　※　※　※　※　※　※当一切前奏的过程过去后，小葇面临了必须"套住暴力"的阶段，以整个身体，从上向下，套住挺进而来的暴力，套住庞大、雄伟、粗长、坚挺的深入者，但小葇这回却有了决定深度的全权。当她试着"套住暴力"的时候，我不必凭感觉，光从她变化的表情上，就测量到深度了。当她从上缓缓向下，做"套住暴力"的动作时，本该用眼测度，用手帮助抓定、对准的，但小葇显然怕看那一可怕的，也显然避免用手碰到那可怕的，所以直接由上而下，单凭感觉就朝下套去，像是盲目降落的特技表演，每一次误触、每一次相接，都在她脸上反应出好奇与微痛，但整体上，她仍一贯保持着尊严与庄严，像一座裸体的年轻美丽女神在凌空而降，只不过不是定点着陆，而是定点着落在可怕的上面。现在，由于"做一半"的新款条件，使她在"套住暴力"时增加了深入的测量问题。当我提醒她，提醒她根本不到一半的时候，她不得不用手轻触、测量在外面的长度，以取信于我。可是，当她在上面律动时候，每次抽送都以"一半"为度，也未尝不困扰了她，使她小心翼翼，减缓了速度。

在多次默数和欣赏以后，我终于推翻了她的解释，在她每次向下的时候，我挺身向上，试着更深入一点、更深入一点。一开始她尚放任我，可是，当我突然像最后冲刺的选手，直接全部插入的时候，小葇尖叫起来。她急着想脱离，但是，大迟了，我的两手用力把她的小屁股朝下压，配合长"躯"直入的动作，造成了彻底的两个一半的深入。小葇一边尖叫，一边向我抗议："你赖皮，陀螺讲好是'做一半'的，你怎么可以这样?""是一半啊，"我笑着安慰她。"不过指的不是前面一半，而是后面一半。"小葇无奈的笑起来，她俯身向下，贴在我胸前，把脸也贴住我，轻轻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守信。"然后，一任我从下向上对她一次一次"施暴"着；她的尖叫已和缓，她用喉音配合了每一次的插入，像声声赞美我的解释取代了她的，因为"半半歌"的哲学不适合那长长的，洞山和尚的辜负论要从头修正，长长的是整体的哲学，讲一半，就辜负了它。孔夫子说："吾道一以贯之。"圣人都没说一半、没说"'半'以贯之"啊。

当云过去、雨过去，一切都过去了，我拉小葇走向浴室。小葇说："等一下。"她赤裸着跑过去，拿起白陀螺，拿起红笔，把"做一半"那一面订个大X字，递给了我。我们相视一笑，携手进了浴室。

※　※　※　※　※　※　※　※"我忽然想起，我们可以做一种游戏。"小葇忽发奇想。"方法是我用手点在你身上什么地方，你要三秒钟内，就这块地方说句成语、或背句诗、或说段故事给我听。共做十次，若有一次答不出，我就罚你，怎么罚，到时候再说。你敢不敢接受?""为什么不敢?但我十次全都答得出，你得给我奖品才成，这样才公平。""我看看给你什么奖品……"她用右手食指尖，抵住下唇。"唉，有了，我的奖品就是就是——'不罚你'，寓奖于不罚之中，这不是很公平吗?"她睁着眼睛，狡猾的说。

"这是什么逻辑!这是你们漂亮女人的逻辑!"我抗议。

"好，开始!"她伸过食指来。

"不行、不行，要先说清楚!"我叫着，躲着。"一定要说清楚你给的是什么奖品，不然不来。""好好好，如果十次你全答出来，我让你自行决定我该怎么给你奖品就是了。"　　"真的?"我兴奋起来。

"真的。"

"若是你不守信呢?"

"不守信你可以罚我呀!"

"怎么罚?"

"跟我罚你一样，到时候再说。""这还差不多。"我自言自语。

"想通了吧?好，开始!"她又伸过食指来。

"好，开始。"我正襟危坐，看着她的食指。

她把食指朝上绕了好几圈，嘴里嗡嗡作响。突然问，食指自上而下，直按到我的食指上，'停住了。她两眼望着我，忍着笑。

"食指大动。"我轻松的说。

"好，很快。"她说。

她伸过食指，在我每个指头上点了一下。然后，笑着望着我。

"……敢将十指夸缄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针线，为他人做嫁衣裳。"我背出了秦韬玉的诗。

她拍着手。"好，很快。"

她又把手指直指我的心。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梁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是李商隐的。"小葇说。

"这是跟小尼姑谈恋爱的大情人写的。""他诗里'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神女'、'小姑'，都指的是小尼姑吗?"小葇问。

"当然是啦!指的不是尼姑还指谁?"　　"他爱小尼姑吗?"

"他爱。"

"你爱吗?"

"我爱——"我慢吞吞的说着，打量着她。她脸色一沈，我又补上一句："如果你是小尼姑的话。"她满意了，笑了。突然间，她把左手掌心向下，右手指尖成九十度抵住左手掌心，做了篮球教练"暂停"的手势。"我要做小尼姑，你得先做老和尚，现在暂停游戏，给你五分钟，你立刻做首'老和尚和小尼姑'的诗。这里是纸笔。"她推过纸笔。"你要快写，还要写得比李商隐好。""这个容易，"我说："说写就写：　　我不再烦恼，

我要把你怎。

我手敲木鱼，

去做老和尚。

你没有讲话，

你也没有哭，

你跟在身后，

当了小尼姑。"

"真好!真好，"小葇看了又读了，直拍手。"写得这么好，要气死李商隐了。可惜的是，你的诗不够含蓄。""才含蓄呢。就拿这首诗来论吧，短短四十个字，就含蓄了一个重要的情境，就是女人不可理喻、只会赌气那一面。人家都被你烦得要出家做和尚了，你还不挽救、阻止，反倒一言不发不吵不闹，也跟着剃度了事，这不气人吗?真气人呀!"小葇大笑起来。"好嘛，不做尼姑就是了。我才不要做小尼姑，小尼姑只会数念珠、小尼姑只会敲木鱼、只会释迎牟尼阿弥陀佛，并且，小尼姑没头发——喂，游戏又开始了。"她伸过食指来，左右拨着我的头发，等我答话。

"你是问没头发那种，还是有头发那种?"　　"没头发那种怎么说?"

"秃头秃脑。"

"有头发的呢?"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不错，有没有又秃又有头发的?""有，那就是清朝的小辫儿。清朝做官的戴倒盆式的帽子，留着小辫儿，难看死了。民国以后，居然还有一些老怪物拖着不肯剪，你说多恶心。""这回你该被考倒了，民国以后，老怪物这种小辫儿该怎么说?"　　"我说了，算不算一次?"

"当然算，你已说对了四次，这是第五次。""好，你记不记得苏东坡的《冬景》诗，末两句是：　　荷尽已无擎雨盖，

菊残犹有仿霜枝。

前一句正好指清朝时候的倒盆式帽子，后一句正指的是那条猪尾巴!""哈哈，苏东坡真有先见之明!你这一次说得真好，该算两次。一共你对了六次了。"　　"多谢开恩。"

"男人留辫子，多难看啊!"

"可不是，有的中国人最没审美观，以男人留辫子为美、以女人缠小脚为美，还说文明，这真是王八蛋文明。中国知识分了谈了一千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是却听不到小女孩缠小脚时硬把骨头折碎、把肉压烂的哭声，你说王八蛋不王八蛋?""这真不可思议!"她感慨的说。

"还有一种也是中国人干的事：明朝末年张献忠杀人，把女人小脚砍下来，堆成风小山一样高。——"小葇突然用小手捣住我的嘴，"快不要说了!"她叫着。"好吓人啊!你别再说了!"她皱着眉，摇着头，请求着。

"好、好，不说了。怎么，你不愿正视事实?"我故意问她。"人间有许多事实是不能正视的。"她反驳。"难道你不承认?"　　"我承认。"

"我在外国书报上看过一张漫画，"小葇用手指比了一个方块。"一个大富翁在家里山珍海味的大吃大喝，抬头一看，看到窗外一个穷人在眼巴巴的望着他，他心有不忍了，于是，你猜他怎么着?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了起来。于是他回到桌子旁边，又大吃大喝起来了。这种不正视现实，有时甚至是必要的，孟子叫人'君子远庖厨'，因为你看到猪牛羊是怎么被屠宰的，你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了。过度的正视现实，人就活不下去了，因为太紧张了。你说是不是?"我笑而不答。她急了，"你说呀，"她摇了一下我肩膀。"你说是不是，你说是呀。"她俯身向前，侧过头，看我表情。

"我说是。"我点了头。

"是就好。既然你说是，为什么你老是那么犀利，那么对现实不肯逃避?""谁说我不肯逃避了，别忘了我都做了老和尚了。""你就便做了和尚，也是和尚中的异端，像济公一类吧?""声明在先，我可是清洁的济公，那个济公老是脏兮兮的、臭烘烘的，真吃不消。""那没关系，"小葇握拳、伸出拇指向浴室一指。"你有这么干净的浴室设备，保证可洗出个干净的济公。""可是，"我补上一句。"我要一个可爱的人为我洗，我才干净。""不必了，我会请来济公替你洗。"

第十五章

我和小葇的神仙生活，很快便形成基本规则。像一起洗澡，总是在浴缸中，我为她洗遍全身，她再为我洗全身，但她至少会三次为我特别加洗它，第一次我坐在浴缸边，她仰卧用她的脚．她有非常秀气的脚；第二次我仰卧，她坐着，用双手；第三次跪着，上半身俯在浴缸边，背对着她，她从后自我大腿中间伸手过来，从睾丸洗起，一直洗到坚挺的全部。这时我特别低头欣赏，看她的手在颤抖中胆怯中慢慢动作，这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一幕。我幻想一个可爱的小处女在为我做这件事，对她说来，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接触到男人这种东西，并且，等一下过后，我就会"强暴"她——我兴奋死了。

这一次洗澡时，我舒服的躺在水里，张开两腿，让小葇仔细洗着它。当它勃起着、坚挺着，像寻找特定目标似的大势所趋时，小葇一面好奇的凝视、一面泛出了一脸愁容。她说："我想起看海明威《战地春梦》最后一章，女主角临死以前，微笑的对男主角说：'你不会跟别的女孩子做我们之间做的事，或说同样的话吧?'男朋友承诺'绝不会'。我忽发奇想，我真忍不住要说：我真的愿望我们分开了，它不要再同别人做。这不是要谁承诺，这只是我的愿望。"她慢慢洗着它，抬起头来，眼却望向别处。

我轻拍着她的头。"我也同此愿望。在我一生中，让它有这么完美、这么甜蜜的结局，它真的永远满足了。我想，它应该提前退休。——为了怀念一个心爱的女人而提前退休。"我抬起她的下巴，笑看着她，叫她看着我的笑。"这不是承诺，我愿望它从此'金盆手洗'之后，永远封存，此后除了小便，不做第二种用途。"带着肥皂沫，小葇的食指涂在我嘴上，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太大胆了吧?不征求它同意，怎可代它决定未来?你不怕它叛变?何况，不一定没有第二种用途；它还是会不甘雄伏的。比如说——"　　"比如说?"我也凑到她耳边。

"比如说它忍不住，叛变了你，将来变成暴露狂，说不定要展示给别人看。只是看，没有别的，这也算是第二种用途吧?"她一边轻捏着它，一边轻声细语。

"这倒真是有点麻烦。"我小声说。"那么就放宽一点，干脆许它暴露给别人看，但不能做了，因为已经退休了。"叶葇笑起来，又抿着嘴。"人家好好一个愿望，被你一搅，搅乱了。"我握住她双肩，摇着。"不要失望、不要这么快就失望。我承诺它如果忍不住，一定要暴露的话，我会让它只向你暴露。"　　"可是，我们分开了。"

"分开了吗?永远没有、永远不会。我身心俱存、你音容宛在。当它忍不住，它会以你为对象，做为指针。你在南方，它就指南；你在北方，它就指北；你坐上飞机，它就指向天。但，拜托，你不要下地狱或进隧道或进阴沟，那样对勃起者就不大方便了。""奇怪啊!"叶葇笑起来。"我进阴沟干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也许你去自杀吧?孟子说'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就是那样死法。""要自杀，也得找个干净一点的地方啊!""这世界只是阴沟，没有净土。"　　"佛经说有。"

"佛经胡说。"

"佛经真的说有。"

"佛经真的胡说。"

"嗅，我想起来了，世界真正的净土只有一个地方，就是——就是——你家里。你家里真的干净，我刚来那天，看你家里一尘不染，以为你有洁癖。""我只是清洁整齐，没有洁癖。我讨厌那些狗窝式的家。大多的男人女人的家都是狗窝。尤其是文艺圈中的那些什么什么家，出来人模人样，回来狗头狗脑。——出门即人，回家即狗。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狗男女，还自以为有文学、艺术气质。其中有的吃喝膘赌全来，抽烟不停、借书不还、借钱不还，尤其讨厌。跟他们交上朋友，你真想自杀。想'自经于沟渎'。"．"所以我才看中你的家。如果'自经于沟渎'，倒不如死在你床上。也许有一天，我不想活了，我被人烟熏了、书被借去不还了、钱被借去不还了，我想不开了，我会溜进你的家，'自经于沟渎'在阁下床上。""对不起，我的床不做'自经于沟渎'之用，但可供'自渎'之用。如果阁下在敝床上手淫，鄙人乐于出借并偷看……"小葇叫起来，捣住我的嘴。"你老是说不雅的话。不许你再说。""答应到时候许我看，我就不说。"　　"看什么?"

"看你自杀，或自渎。"

"我从不自渎。并且，这字眼可真不好。我不认为那是渎。""我同意。你在我服里，是一个不会自渎的女人。我不喜欢女人自渎。像你这样纯洁的女人，手淫是难以想像的不搭调。你纯洁得像玛利亚(Maria)，玛利亚会手淫吗?总之，圣灵般的女人应该有点性冷淡。我看你性冷淡，我喜欢纯洁的女人性冷淡。"小美的手放开了它。用浴巾遮盖了脸。"可是，"她停了一阵，陷入沉思。"可是，认识你以后，我还纯洁吗?和男人这样在一起还算纯洁吗?"我转过她的身，从背后搂住她。"这才是真的纯洁，纯洁不是空谷幽兰、纯洁不是孤芳自赏，真的纯洁是要献出、要献身，像以处女献神一般的，要做为牺牲才能彰显出来。晋巴。"physical contact with me istant amount to spiricual Purification像是一支漂亮的腊烛，它要燃烧才有用。处女献神就是一种燃烧，否则变成老处女，有纯洁何用?要记得，云雨中的纯洁才是真的纯洁，不论你心上的男人怎么蹂躏你，你仍旧此心不染、超尘脱俗、一清如洗，并且把蹂躏你的男人一起提升，这才是真的菩萨功夫。佛教里有一种欢喜佛，它是偶像崇拜中最怪异的偶像，偶像上不是一个佛，而是男女两个，不但抱在一起，并且还性交着。在《大圣欢喜供养法》中有一段说明，我会背，背给你听：大圣自在天，乌摩女为妇。所生有三千子：其左千五百，昆那夜迎王为第一，行诸恶事；右千五百，扇那夜迎持善天下为第二修一切善利。此扇那夜迦王，则观音之化身也。为调和彼昆那夜迎恶行，同生一类，成兄弟夫妇，示现相抱同体之形，基本因缘，具在《大明咒贼经》。

主要意思就是说：为了调和一千五百个做恶事的，才以一千五百个做善事的来配合'兄弟夫妇'，这一千五百个调和派，又是'观音之化身'，由观音出面，做为女的，以性交的方法，来软化男人的恶行，这种设计，真绝透了，但也伟大极了。你看观音这样献身给男人，不还是一个纯洁的佛吗?难道如你所忧虑的：'和男人这样在一起还算纯洁吗?'当然算啊，观音就是证人。""真不可思议，还有这种佛，这种欢喜佛。"小葇惊叹。

"还有不可思议的呢!欢喜佛是佛与佛发生性行为，还有佛与人发生的呢，那就更实际、更人性化了。有本书叫《西湖二集》，有一个故事说，唐朝廷州有位妓女，'不接钱钞'、不要钱，让人白膘，原来这妓女是在'舍身菩萨化身，以济贫人之欲'!以自己肉体做布施，真是菩萨心肠。目的只是满足穷人的性欲，最单纯。其实这个故事该修改一下，专门布施给穷人，太便宜穷人了，应该布施给义人才好，给因义受难的人，像——""像万劫先生。"小葇会心的手向我一指。

"像万劫先生。"

"这怎么可以，还有我在呀，你怎么爱上菩萨了?""我爱上菩萨了，但那菩萨不是别人，就是你呀!"　　"你要我做妓女?"

"做菩萨化身的妓女，专给我用的妓女。""那还好，"小葇放心了。"我还以为菩萨是我情敌呢?"　　"你是你自己的敌人。"

"这个故事不如头一个好。头一个有教化作用，可以用献身方法感化坏人。你太坏了，应该感化。""你别愁我不被感化。这个政府就有名叫《生产教育实验所》的单位，专门感化政治犯的。我一旦坐牢，早晚会去那个地方，就是给你'洗脑'，像我这种顽强的大头脑，他们永远洗不了的，除非给像你这样的菩萨洗。"　　"菩萨也洗人脑吗?"

"听我讲第三个菩萨故事，你就明白了。有一部书叫《观音感应传》，记载唐朝时候，陕右金沙滩地方忽然来了一个漂亮的卖鱼女人，许多人都打她主意，想讨她为妻。她的择偶条件很怪，就是男方须能在一夜之间背得出一部叫《普门品》的佛经才成，结果有二十个人背得出来。这漂亮女人说：我一个人怎么能嫁这么多丈夫?再换一部难背的，背《金刚经》吧。结果你背我背，仍有十八个人背得出来。这又不行，于是又改背《法华经》，结果只有一个姓马的年轻人能背得出来。漂亮女人就答应嫁给他。可是结婚之日，一迎进门，她就死了，并且尸体立刻烂光。后来来了一个和尚，姓马的年轻人带他上坟，和尚开棺，不见尸体，只见到一堆黄金色的锁子骨。和尚说：'此观音菩萨，悯汝等以化现耳!'可见人信了佛，不一定搞得到观音，可能空忙一场!但观音摆人一道，却提升了人的信佛程度，这是佛门的一大收获。总之，这第三个故事吊足了男人胃口，张三李四哇哩哇啦背了一晚上佛经，结果漂亮女人还是处女、观音菩萨还是处女，多妙啊!""这个故事好!"小葇举起拇指。"最纯洁。只是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要用情欲的方法来传教?""佛门传教，有一奇怪的理论，叫做'以欲止欲'，主张用风情万种的美女，吸引好色之徒，以引你性欲为手段、以导你信佛为目的，这在《宗镜录》和《维摩诘所说经》中，都公开宣扬过。而所谓观音者，也是舍身干这行的。因为观音的造型之一就是纯洁的美女，像你一样。""多谢赞美，你把我给观音化了。在佛教的所有神里，只有观音这个女神够看。""你说观音是女神，也未必。一般善男信女，都以为观音是女的，正式的佛理解释是观音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可男可女。不但可男可女，并且可以'现众身'，上自飞禽，下至走兽，无一不可。因为观世音本身是'无形'的，佛门弟子却枉费心机为观音造像、画像，当然是可笑的。"　　"原来如此。"

"事实上，有关观音男女的争执，我还是受害人。我写过一篇《观音不男不女》的文章，后来做为书名，和其他杂文印成一本小册子，不料推出以后，蒋介石政府还没查禁呢，却先被善男信女给查禁了。摆书摊的阿公阿婆拒绝代售这书，理由是作者侮辱了观音。这一被禁书经验使我感到，你散布真理的时候，阻力绝不止于昏君，还有愚民呢!再进一步推论，阻力绝不止于暴君，还有暴民呢!""观音性别虽然值得讨论，但在你说的欢喜佛、妓女、卖鱼女人三个故事中，观音都是女的。证明佛教认同女人和情欲。""你说得对。关键在男人本身的弱点，他对女人有强烈的欲望。这种欲望，什么理论其实也挡不住。薄伽丘(Boccaccio)《十日谈》中，有洋和尚自谓我虽是僧侣也有男人欲望的话；莫里哀《塔土夫》中，也有我虽披上袈裟但我仍是一个男人的话。洋和尚如此，中国和尚也一样。《西厢记》写和尚见了崔莺莺要'贪看'；《金瓶梅》写和尚见了潘金莲要'昏迷了佛性禅心'、要'七颠八倒，酥成一块'、要．'从前苦行一时休，万个金刚降不住，!至于《水济传》中写花和尚裴如海，更是一绝：说他'将善男瞒了、信女勾来，要她喜舍肉身，慈悲欢畅'……""哎呀!"小葇以手指扶头。"我头部大了，你的书是怎么念的，你怎么一串一串记得这些出中外和尚丑的文献!你真教人佩服，可是也缺德。说，你为什么这么缺德?""缺德?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不缺的仁义道德。你看佛经怎么看女人：按照佛门理论，不论《杂阿含经》、不论《方广大庄严经》、不论《佛本行集经》，都记魔女做六百种色、二十二种媚，用以惑佛。但是佛的反应却视女色女媚为'尿屎囊袋'!《四十二章经》记天神献玉女，用以试炼佛，但是佛的反应却视玉女为'革囊众秽'!'后汉书'记天神遣好女给浮屠，但是浮屠的反应却视好女为'革囊盛血'!大体上，都把女人看做'两脚水肥车'，只见其臭腐，不见其美丽。不过，这种见地，似乎唯佛唯浮屠能办到，而其信徒和尚者，却夏更其难。所以，流精所及，玉通和尚五十二年把持，最后功亏一篑，五戒禅师几十载辛苦，最后毁于一妓。——和尚愈大，他两腿中间的'小和尚'愈闹个没完，孔夫子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我却说'吾末见好佛经如好色者'。可见经典理论是一回事，事实行为是另一回事。他们整天念佛经，可是狗屁倒灶的事，一样也不少做。""照这样说来，把女人当做臭皮囊也好、水肥车也罢，好像都不灵呢，都挡不住老和尚要变逐臭之夫了。"小葇说。

"虽然挡不住，还是要挡呀!有一本叫《欲海回狂》的古书，特别收进'四觉观'。四觉就是四种警觉，第一叫'睡起生党'，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刚睡醒时什么样子，眼有眼屎、嘴有口臭、脂粉末施、十分丑陋，不是吗?第二叫'醉后生觉''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喝醉酒时什么样子，杯盘狼藉，大吐满地，多丑啊!不是吗?第三叫'病时生觉'，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久病在床什么样子，面黄肌瘦、形容枯槁，还生了一身癞疮，多丑啊!不是吗?……""哎呀1"小葇皱起眉头。"别说了，恶心死了!""再说最后的，第四叫'见厕生觉'，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在厕所时什么样子，屁滚尿流、臭气熏天、大便不通、脸像猪肝，多丑啊!不是吗?这第四党，已和前面说的臭皮囊和水肥车接轨了。"小葇捣着鼻子，笑个不停。"真妙啊!太妙了。谁想出这些法子!这些法子可真缺德。整个都臭成一片，为什么不想一点不虐待嗅觉的呢?""有，有一个，一个宋朝和尚叫慈爱的，他写过一篇《枯骨颂》，后来引发出一种'枯骨想'的法子，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死后化为枯骨的样子，在她'皮肉尽'、'骷髅干'的时候，还有什么可爱呢?既然是枯骨，臭味应该少一点了。是不是?"　　"好像少一点。"

"想女人是枯骨还不够。为了加强定力、扑灭欲火，还有一种'九想观'，就是用九种想法来扑灭欲火，不过这回重点不是把女人想成枯骨，而是把自己想成九种死相，想到自己死时，尸体变冷、发青、生脓、流汁、虫咬、筋缠、骨散、火烧，最后也是枯骨，这九种想法每一想，就立刻提醒自己将来我就是那副惨相，'则淫心淡矣!'如此这般控制情欲，虽生犹死，你说多妙呀：""真好玩，明明双方都是活人，却把双方看成死人。""另外还有一种不以死人吓唬自己的方法，就是警告男人会变成女人。《欲海回狂》书里还谈到男人好色，下辈子会变成女人。照佛教的理论，变成女人是很倒楣的事。佛经里挖苦女人的话，可以一举举一大堆。《巴利典小品》说女人本性像'取巧多智的贼，和她们同在一块儿，真理就很难找得着'；《毗奈耶杂事》说女人'作恶'、'无恩'、'刻毒'等像'大黑蛇'；《增一阿含经》说女人'不净行'、'妄语'、'心不正'；'正法念经'说女人'自恃身色'、'侨慢'、'如雹，能害善苗'；《智度论》说女人以'着欲故，虽行福，不能得男身'；《宝积经》说'女人是大毒'；《大毗婆婆论)说女人'是梵行垢'；《大般涅盘经》说女人是'大魔王，能食一切人'等等等等，简直说不完。不过，佛经里瞧不起女人，但并不遗弃女人，而是仍要救她们，当然救女人也因为要救男人的缘故。《增一阿合经》说佛出世为的是救女人和救男人脱离女人的羁绊，'佛不出世时，女人人地狱如春雨雹'；佛出世后，女人才能得救。而救女人之道无他，使女人先变成男人而已。女人先变成男人，才能上天或成佛。正因为当女人这么倒楣，所以《欲海回狂》这种书就吓唬男人，说你好色，下辈子会变成女人。""这样说来，女人如果好色怎么办呢?同样的逻辑，该下辈子变成男人呀，那多划得来，这辈子可随便好色，下辈子又变成男人。""没错啊，《欲海回狂》这种书也防到这一点。因为男人下辈子变女人，是堕落；女人下辈子变男人，是超生。怎可以同样好色，却女人何幸而男人何不幸?于是出来解释，《欲海回狂)的解释是：比如两个人一起登山，张三朝下看，不小心失足掉下去了；李四朝上看，也不小心失足掉下去了。结论是，李四虽向上看，但不能因为失足就往天上掉，他和张三一样，还是堕落了。"※　※　※　※　※　※　※　※　※　※"不管怎么论证，"小葇峰回路转。"还是要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就是，我想到《战地春梦)那临死前女主角，她最后要求她心上的人，不和别的女孩子'做我们之间做的事'。小说里男主角答应了，如果你是那男主角，你答应吗?""这要看女主角是不是真死了。"　　"如果真死了呢?"

"这要看女主角是不是你。"

"如果是我，我死了呢?"

"这要看我坐不坐牢?"

"跟坐牢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坐牢期间，自然就等于答应了，因为牢里没有别的女孩子。"　　"那出狱以后呢?"

"如果无期徒刑，就很难出狱。"　　"如果最后还是出狱了呢?"

"那时"定老得有性欲无性能了，所以也等于答应了，因为有别的女孩子也没用。"　　"如果那时还不老呢?"

"那我就要努力追回并补偿我在坐牢期间的遗憾，天涯海角，找到第二个你。整天整夜、日以继夜和你在一起，软硬兼施，做我人生最喜欢做的事。"　　"什么事?"

"性交。"

"做完以后做什么事?"

"等待下一次性交。"

小葇又气又笑，瞪我一眼，严肃起来。

"我不懂你意思，我那时死了，怎么会有第二个我?""我也不懂我意思，总觉得应有第二个你，与我重续前缘。"　　"那时我是女鬼了。"

"我要的应该就是女鬼。像《聊斋》女鬼一样。""会吗?不会了吧?《聊斋》中的女鬼，像荷花三娘子，在共处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后，总是突然要走了，说'凤业偿满，请告别也'、说'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女鬼比男人还能参透人间离合。女鬼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吧一，""是那么决绝吗?好像也不是。你忘了荷花三娘子最后说的是：我走了，可是你想要我的时候，你可以抱住我穿过的衣服、叫我名字，那时你也许会看到我。后来荷花三娘子走了。那男的想要她的时候，就抱住她衣服、叫她名字，在仿佛之间，荷花三娘子会依稀出现，让她的男人跟她做，但只露出可爱的笑脸，一句话都不说了。——可见女鬼还会回来，慰劳她的情人，但只是慰劳而已。笑着不说一句话，多美啊2所以啊，你就算变成了女鬼，我也扣住你的衣服、内裤，整天叫你名字，把你叫来，一次又一次蹂躏你!""哎呀，听起来真恐怖!这样我看我只好改名字，使你叫不到我了。""改名字?谈何容易，政府不准啊!按照独夫蒋介石的国民党大有为政府的《姓名条例》，要改名字，名字要与通缉犯同名才准改、名字要字义粗俗不雅者才准改、名字要和尚尼姑还俗才能改……你呀，你没有一个条件符合，除非你先去做尼姑。""你本来说我像修女的，怎么变成尼姑了?"　　"修女就是尼姑，洋尼姑。"

"我出了家你还要同我做那种事?""这样我才配做男主角啊，只跟你做。""这就是你要找的第二个我吗?""应该是才对，不然，什么又是第二个你呢?不过，照十一世纪中国神秘哲学家邵尧夫的推算，人间万事，会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全部重演。所以，没有第二个你，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第一个你还会回来，还会回到这里。""是深情到来生?"叶葇极感兴趣。

"不是来生，是重生，只是要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　　"太远了!"

"的确大远了一点。"

"还是做女鬼快，是不是?"

"是，还是做女鬼吧："

※　※　※　※　※　※　※　※　※　※小葇大概有点"战地春梦情结"，她念念不忘女主角临死前的叮咛和男主角的承诺。她又谈到"聊斋"中女鬼荷花三娘子的事。

"我跟你谈谈另一个女鬼的故事吧。清朝纪晓岚在他《阅微草堂笔记)里记有一个故事：一位吴先生，喜欢找妓女。后来碰到一位鬼狐变的狐女——女狐仙，虽时常做爱，但是意犹未足，仍去找妓女。女狐仙向他说：'凡是你喜欢的妓女，其实我一变就可变成她的模样。你只要一想到那个人，我就立刻变成她给你看，这样多好，你何必花钱到外面找妓女呢?'这位吴先生听了女狐仙的话，乐意一试，一试之下，果然想到那一位妓女，那位妓女就立刻出现在眼前，于是全由女狐仙包办，不再找妓女了。可是过了不久，他向女狐仙抱怨说："你变成她们，很令我快乐，可惜这是幻化的，总觉得不是真的，总觉得不是真的在和她们做爱。"女狐仙回答他说："你说的不对。男欢女爱这种事，本就是像电光石火一样。不但我变成她们是幻化的；就便是我自己，不变成别人，又何尝不是幻化的?即千百年来的美女们，那个又不是幻化的?男女相遇，两情相悦，或者短到几小时、或者长到几年，终有离别之时。到那时候，几年相处也好、几小时欢聚也罢，都归于春梦一场、转眼成空，这难道不幻化吗?就便是两人永不分离，白头偕老，但是人只要老去，就跟原来不一样了，当年的美女，变成了老妇，就便同是一人，走样到达步田地，这难道不幻化吗?"吴先生听了这番女狐仙哲学家的话，为之大彻大悟。几年以后，女狐仙离开了，吴先生也看透了，也不再找妓女了。——纪晓岚这个故事，真不错吧?"小葇听得入神。故事讲完了，她如梦方日，打量着我。"我看呀，这位吴先生倒有几分像一位万先生呢。""你错了。万先生对妓女可没有吴先生那么有兴趣。"我声明。

"不过，"叶葇狡黠的说。．"如果她们不是妓女而是女朋友们、是美女们，这时候来个女狐仙哲学家，随君叫名点唱，摇身一变，以一当十，倒也省掉不少麻烦，这样也不错呀!""我同意!"我举起右手。"不过，先决条件是：这位女狐仙哲学家要绝不嫉妒，她不但甘心忍受她情人的花心，并且甘愿一一变成别人的造型来满足情人的素愿。她不嫉妒，一来是她深知她情人喜好美女的多样性，要从多样性满足他，才最妥当、最安全；二来是她这样做，实际并投吃亏，精子不落外人田，这情人不论心在何处、情归何处、'极视听之娱'在何处，其实都不离开原处。""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不过，你注意纪晓岚这个故事的最后是说几年以后，女狐仙离开了，吴先生也不再找妓女了。这位吴先生为什么在和女狐仙分手后不再找妓女了?原因你知道吗?我猜他对分别了的情人有了承诺。""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位女狐仙哲学家真是迷人的、真的迷住了他。他不再喜欢别人了。""怎么可能?别忘了男人喜好美女的多样性。别人是多数，多数就千变万化，有多样性：燕瘦、环肥，还有不肥不瘦的，光在肥瘦之间，就有那么多花样，何况脸蛋呢?……""当然可能!"我打断她的话。"当女狐仙哲学家真正可爱到千变万化时候，她本身就具有独特的多样性。这时候，她变来变去，所变都是职业上的、服装上的，就像一个女明星，一个人可以在不同的电影里演出不同的女人，但那种千变万化中有一点绝对不变，就是她的脸蛋，那脸蛋独有的特色是永远迷人的。所以，那只是一人多变，而不是变成多人。"　　"那同样的脸蛋不会看腻吗?"

"看你这样迷人的就永远不会。"　　"那我好高兴。"

"你高兴，就表示你接受了你要为我扮演不同的女人给我看、给我摸、给我享有、给我顶礼、给我蹂躏、给我为所欲为，不是吗?"小葇笑而不答。但自此以后、出浴以后，真的在我的要求和点唱之下，她竟一一为我演出，从修女到模特儿、从新娘到女秘书、从海伦(Helen)到赵飞燕、从女盲人到昏迷中的未成年少女……每次我都把我疯狂的性幻想放纵的传给她，她都相与挽仰、淋漓尽致，让我得意尽欢。真没想到她极有表演天才，演什么像什么。当然也有"失败"的时候，有一次我要她扮演一位刚刚死去的情人，任我"尸奸"做为告别，她最后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追问她为什么死人还能笑，她说死人看到你这么性变态也会笑、也会起死回生。我听了，假装生气，"残忍"的以多种高难度的姿势"惩罚"了她，她一路求饶、喊救命，并保证"定死给我看，绝不再活，把我挑得花心怒放。最后，我说我来扮演死人，由你用嘴巴做，做为告别，她为我做了，当温暖的、白色的、滑润的直喷上她的脸，她一言不发下了床，赤裸走出卧室。回来的时候，手拿一张卡片，递给我，娟秀的五个字写在上面：'做鬼也风流。"我笑起来，她一脸严肃，凑到我耳边，低声警告："人死了，不许笑。"我反问为什么死了不能笑却可以看卡片，她把眼睁大，说："因为你'死不瞑目'。"——这就是小葇，慧黠的、可爱的、'一派天真、一派纯情的小葇，你让她死了，她'也不让你活，但她帮你有"次欢乐的死，她让你死前还看到千千万万的你在她脸上，她任你做出了一切。

第十六章

小葇追究完了我跟不跟别的女孩子"做我们之间做的事"以后，她又转移重点，关心到"忘情"的问题。

"古人讲'太太忘情'，"小葇一脸忧虑的说。"好像你就是那样吧?我发现：除了你留在我身上那一刹那，你是完全动情的，'除此以外，你的眼神，老是闪出理智的光辉，你不是百分之百动情的，这就是'太上忘情'吧?，情一忘，你就没有情了吧?""古人讲'太上忘情'，太上是最高明的人、是圣人。'太上忘情'不是没有情，而是有情，但把它放到好像忘了的层次。照原始的解释，忘情是寂焉不动情，若遗忘之者。庄子说：'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一言。'陶渊明说：'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忘言不是说把要说的话给忘了，而是默默的体味它的意思，不以说话来表达。忘情也是如此。忘情绝不是无情，而是有情的，可是有情却不为情牵、不为情困，要把情处理得豁达洒脱。有情是好的，但是有情一有到沾滞、一有到不洒脱的地步，就把情给弄得乌烟瘴气了。'圣人'和'太上'绝不这样把情给弄糟了，甚至弄成恶形恶状化。晋朝王衍死了儿子，他悲不自胜。他的好朋友山涛去看他，说何必如此。他回答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锤，正在我辈。'这段话重点不但在'圣人忘情'，更在'最下不及于情'，'最下'就是三流的、不入流的人，这种人对情一片号陶，全无抑制、转化与升华的修养。结果呢，情就沦为恶形恶状化。中国人在哭丧上，最能表现这种恶形恶状。王衍说'最下不及于情'，就是指这种水准的人，'最下。是全无格调的，连情字都不足语也。'太上忘情，的范围是广义的，当然也包含男女的爱情在内。我总觉得，在爱情的离合上，尤其在离别、在分手时所表现的，最能看出一个情人的水准。晋朝王衍的镭情论，认为'情之所锤，正在我辈'，有别于'太上忘情'、'圣人忘情'，关键在王衍的儿子死了，他的反应有点镇牛角尖，我拿一位现代老祖母的故事一比，就比出来了。一个老祖母死了小孙女，但她没有悲不自胜、没有一片号陶，反倒看起来很平静。人们奇怪，问她为什么死了小孙女还如此达观。老祖母说：'我很老了，我的生命不但指日可数了，并且指时可数了。每一小时对我都很重要，我对每一小时都很重视。所以，同一个小时，我用来伤心难过，为我走了的小孙女流泪，倒不如花同一小时，用来回忆我跟小孙女的快乐时光，回忆我们怎样在阳光下捉蚱蜢、怎样在树丛中捉迷藏、怎样拍手高歌、怎样一人吃一个蛋卷冰淇淋……一小时中，我有太多太多快乐的时光可以回忆，为什么我要那么想不开，在同一个小时里，专想小孙女的死而制造痛苦呢?'这位现代老祖母，比起古代的晋朝王衍来，岂不高明多了吗?老祖母的作风，只在一念之转，但那一转，就是'太上忘情'。"小葇听得入神了。我讲完了，她朝我笑了一下。"讲得真好，'太上忘情'做得最好的，原来不是古人而是现代老祖母。老祖母的成功，好像是以情制情，以一种感情来驱走另外一种感情。""你说对了，老祖母的一小时中，她只塞满一种感情。"我两手一推。"就是和小孙女甜蜜的、快乐的回忆，这种回忆一塞满，对死者的哀伤就挤不进来了。不过，有一种比老祖母更别致的，是英国诗人华滋华斯(willian Words worh)那首(我们七个)(WE ARE SEVEN)，诗中写他碰到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诗人问她说，你有几个兄弟姊妹呀，她说七个。诗人问那七个，她说两个去航海了，两个住在别的地方，一个姊姊一个哥哥埋在那小屋旁边。诗人说，活着的才算，应该只有五位才对。小女孩说，婶妹哥哥坟上:　　我常在那儿织袜子，

我常在那儿缝手帕，

我坐在那儿地上，

对他们唱歌说话。

我常在太阳下山!

看天上又睛又亮。

我端着我的小碗，

在那儿把晚饭吃上。

My stocking there I often knit，　　My kerchief there l hem；

And therle upon the ground I sit，　　And sing song to them．

And often after sunset，Sir，when it is light and fair,I take my little Porringer，　　And eat my supper there．

诗人又写着：

'那么还有几个?'

'啊，先生，我们七个。'

她回答，干净利落。

'但他们死了，两个死了，

他们的灵魂，上了天了!'

这些话：是开边风，一说而过。

小女孩执意她没错，

小女孩照说：'不对，我们七个!'"If thev two are in heaven?”

Quick was the litle Mald’s reply，“O Master！ we are seven．”

“But theY are dead；those two are deadTheir spirits are in heaven！”

Twas throwing words away；for stillThe little Maid would have her will，And said，“Nay，we are seven!"华滋华斯这诗写这个纯真的小女孩，置姊姊哥哥死亡于度外，不论生死，手足照算，视亲人虽死犹生、若亡实在。这种境界，看似童探，其实例真与参悟大化的高人境界若合符节。高人的境界在能'乐入哀不入'，在生死线外，把至情至乐结合在一起。这种至情至乐是永恒的，不因生死而变质，纵情随事迁，并无感慨，反倒只存余味。人生有了这种境界，自然不会生无谓的伤感、自然不会否定过去或逃避过去、自然会真正达到'所过者化，所存者神'的新水准。'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在这里，'化'字该解做化境，'神'字该解做余味。达到这种水准，才是真正正确的水限。相对的，轻易'多愁善感'是没水准的，'哀乐不能入'也是没水准的，高人的水准是'乐人哀不入'，只有轻快，没有重忧；只有达观，没有闲愁，这样的境界才是修养最高的境界，华滋华斯诗中小女孩的境界，恰恰是这种境界，虽然小女孩一派天真，全无哲学与理论，但是她'举重若轻'，每只手脚都充满了生命，她那管什么叫死。

And feels its life in every limb，What should it know of death?

这种境界，多么高明。我写过一首诗歌颂这种小女孩：　　虽生有死原非假，

虽死犹生本是真。

生生死死原一体，

不以生死易童心。

这就是我所歌颂的哲学，从老祖母哲学到小女孩哲学，都是那样的真纯、简单。小葇叼，你在台大哲学系永远学不到。""是学不到。"小葇点点头，有点茫然的说。"假如有一天，我先走了，埋在坟里，你会用老祖母哲学来只想我们快乐的日子吗?会用小女孩哲学去认定根本不把我的死当死吗?你会吗?"她美丽的两眼注视着我，想注视出我真的答案。

"不会，因为前提不成立。你根本不会比我先走，别忘了你比我小十五岁。""你不是十再把我扮成女鬼吗?万一会呢?""那我就老祖母一下、小女孩一下。老祖母一下，为了我们之间，除了快乐的日子可以日忆，还有别的吗?小女孩一下，为了'生生死死原一体'，谁先生谁先死，其实都一样，只要'太上忘情'，一切都没问题。不过，要注意，'太上忘情'是不准哭的。欧阳修的好朋友石曼卿死了，欧阳修写祭文怀念他，最后说我虽然明明知道生离死别的人间'盛衰之理'，可是我想起我们的前尘往事，就不由得悲从中来，'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他还是哭了。""可见做到'太上忘情'的境界，难度很高。""高也要做到，因为那种境界太高超了、太高明了。""看这样高难度，一旦做到了'太上忘情'，恐怕不去恋爱了？""'太上忘情'非但不是不去恋爱，并且还恋爱恋得畅快淋漓，只是能够及时断情绝情而已。因为'太上'的境界是第一流的，第一流的爱情往往是短暂的、新奇的、凄迷的、神秘的……当两人相处得太熟太久的时候，第一流的爱情，就会褪色。爱情的坟墓，岂特结婚而已，不讲技巧的超过三个月，坟墓的土壤，就开挖了。在这种可能发生的时候，'太上'会提前结束。"　　"绝不白头偕老?"

"绝不白头偕老。"

"绝不比翼双飞?"

"绝不比翼双飞。只是双飞一下，就各飞各的。就'东飞伯劳西飞燕'，就劳燕分飞。我有一首标题《情老》的诗，我背给你听：　　好花应折，

因为花会老。

莫等盛开，

折花要趁早。

春天应手，

因为春会老。

莫等冬去，

才把春天找。

爱情应断，

因为情会老，

劳燕先飞，

是为两人好。"

'你的诗，"小葇说。"写得虽然无情，却很洗练。""谢谢夸奖。不过说到无情，我还有一首《然后就去远行》的诗，也背给你：　　花开可要欣赏，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花谢，

才能记得花红。

有酒可要满饮，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大醉，

才能觉得微醒。

有情可要恋爱，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恋得短暂，

才能爱得永恒。"

"也是好诗，"小葇说。"我看你两首诗中都提到花，一首是把花给折了，一首是不等花谢人就跑了，花在你眼前，命可不太好呢。""会吗?花被我看到，就是好命呀。你注意到了吗?在植物里，花只是整株植物的生殖器而已，但它长在上面，而动物和人的生殖器总长在下面，这就是动物和人不如植物的原因吧?但这一生殖器大漂亮了，被人看中，因而赞美欣赏不绝。其实花与人的关系，是一个有趣的哲学问题，明朝的王阳明(传习录》中有一个故事，说王阳明在山中，他的朋友问他：'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王阳明答道：'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这种走火入魔的唯心论是很有趣的，心中有花，才算有花，心中无花，花就非花，花的存不存在全靠进得了进不了你的心，我想花若有知，一定也不服气。""对，你说的对，打倒王阳明!"小葇举起拳头。

"对，我说的对，打倒王阳明!"我也举起拳头。

"打倒走火入魔的唯心论!"小葇又喊。

"打倒走火入魔的唯心论!"我跟着喊。

"我们为花向王阳明抗议!"

"我们为花向王阳明抗议!"

"我们保护花!"

"我们保护花!但在床上，要采花。"　　"你说什么?"小葇问。

"我想起旧小说中的'采花大盗，，半夜飞来飞去，'飞进女孩子的房间。""你怎么可以这样?"小葇假装生气，质问。"你这样不尊重女孩子，我要联合'新女性'打倒你。"　　"不打倒王阳明了?"

"不打他了，还联合他一起打倒你。"小葇把拳头继续摇着。突然间，我把她搂到沙发上坐下，把头枕在她的腿上，不肯起来。

小葇拍我的脸，要我起来。可是我置若阁闻。她的手碰到我耳朵。她摸着我的耳朵，"你不听话。"她又补了一句："你耳朵好硬，你不听女人的话。"我笑了一下。"这好假有点道理，"我说。"我是不听女人的话。但我想起一句英文谚语："A Woman's advice is not worth much，but he whodoesn'the edit is a fool．"女人之言，何足道哉；但不注意，就是阿呆。""你不是阿呆、不是傻瓜，你太精明了。你不是傻得不听，你是精明得不听。有一点，你知不知道，我和你一样，我也不听女人的话。并且，我也不听男人的话。""你不听男人的话，但你听男子汉的话。因为我是男子汉，我知道你听我的话。你是最聪明的女人。最聪明的女人绝不跟男子汉争胜，只有愚笨的女人，才以这种争胜自豪。"　　"你不喜欢愚笨的女人?"

"不喜欢。"

"即使很好看。"

"即使是第一美人，但她的争胜令人讨厌。你可以同女人争胜，你可以同男人争胜，但不能同男子汉争胜。这种第一美人，大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这种人大概是'新女性'。"

"对了，十九是'新女性'。人一有好的条件，就难免不知天高地厚。但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发生在男人身上和发生在'新女性'身上，程度就完全不一样了。男人有五分好条件，就自我膨胀为十分不知天高地厚，可是'新女性'若有五分好条件，就会膨胀为五十分。结果呢，有好条件的这种女人下场大都很悲惨，这都因为她们不知天高地厚，而把已经到手或可以到手的幸福，不知珍惜，亲手毁灭掉。我认为做为一个女人，不论有多少好条件，如果不能清楚自己的立场，她的下场必然很悲惨。这种人老是想争自己人的胜、老是想打倒她不该打倒也打不倒的对象，叫嚣抵制什么'大男人主义'，其实该抵制的，是她的偏执狂、她的自卑感、她的不均衡的偏见，真正够水准的女人绝不这样。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Queen Victora)，做了女王，也难免不知天高地厚，一天晚上敲房门，丈夫阿尔伯特(Prince Albert)问是谁，门外神气的回答：'维多利亚女王!'阿尔伯特不开门，也不理什么女王。直到维多利亚恍然大悟，在门外小心的说：You Wifle Albert。门才开了。维多利亚毕竟是帝王气象的女人，她知道不该争胜的对象，不可以争胜。真正够水准的女人眼中，绝没有什么'大男人主义'，她潜移默化了一切矛盾，她不要胜利，因为她不失败。她根本就不级和平的事，当做战争来处理，——她知道天高地厚。""'新女性'弄不清战争与和平，但是，'新女性'至少很好看、很会打扮。""好看吗?很会打扮吗?我却到处看到了许多妖怪，尤其是老妖怪。从陈香梅到尚奈儿(Gabrielle Chanel)，到七十多岁老大大玛琳．篱德丽(Marlene Dietrich)展示大腿，这都是老妖怪、老妖怪。老妖怪是青春一点也没有的'新中性'中性，因为月经也没有了，美容医院和法国香水的挽救效果也愈来愈小，小到最后香水是香水、她是她。这时候的她，本该是个老太太的打扮的，可是她不，她一定要老妖怪。打扮如此，作风自然也老妖怪，教人看了难过得要命。别人人入都知道她是老妖怪，可是她自己不知道，真他妈的。几年前，有个'法国夫人'在台湾时装界招摇，老得鸡皮鹤发，看了她，除了鸡皮疙瘩外，你不会起任何反应，可是她自己'不知老之将至'、也不知'妖怪之将至'，真要命。""但上了年纪的人也有打扮的权利。""当然有。问题出在她们完全不自知自己已经不适合作怪了，她们自己总不知道，或者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当她们知；道的时候，全世界的香水，已经供不应求了。""古话说'红颜薄命'，大概多少也有红颜久了，就会'妖怪之将至'的寓意吧?""现在时代变了，女人抬头了，这四个字的解释自然要现代化一点：红颜不止于美色、薄命不在于早天，而是'有好条件的女人，下场都悲惨'。这种情形，大概统计学可以用得上：若统计一下，自女权运动以来、男女平等以后，凡是成为名女人的人，究竟有几个是好下场的?有几个是幸福的?这种统计，若以电影明星和女作家抽样，就可得到惊人的结论。这种女人中，尤以灵性才女出道的、以'文化美容'出现的、以美人或第几美人出场的，更为明显，因为这一类的觉醒来得最迟，嘉宝最后说她把她一生搞得乱七八糟，她终于有了这种迟来的自知之明。嘉宝毕竟还算高人，等而下之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到死都还怨天尤人。"　　"所以，你讨厌'新女性'。"

"我讨厌'新女性'。"

"但'新女性'很有才气。"

"东方谚语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西方谚语说：Alearned woman is twice a fool．有学问的女人是双料愚人。如果不做古典的解释，这两段谚语倒真是'新女性'的写照与警告，翻成现代语言，该是'女人没有好条件才不是混蛋'，'女人有好条件都不会处理，不如没好条件。'看了那么多的混蛋'新女性'我真愈来愈凝固了我这种偏见。""'新女性'既然无望，你一定寄望在旧女性身上了?"　　"我讨厌旧女性。"

"你也讨厌旧女性?"

"我也讨厌旧女性。"

"《浮生六记》里的芸娘，你也讨厌?""芸娘好，芸娘与老公与'船家女'素云一起喝酒。几天以后，鲁夫人间她，说你丈夫'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子知之否?'芸娘说：'有之。其一即我也!'这种旧女性多可爱!但是同一喝酒，'新女性'就大异其趣了。我的一位漫画家朋友，讨了一位'新女性'做太大，这位'新女性'漂亮多才，只可惜爱犯'行同男人'的毛病。她对老公，管理得宽中带严，老公要同朋友逛酒家，可以，不过她也要一起去，去了还不说，她还要当场和男生一样搂女生：'本姑娘也点一个。'这种大妹作风，想来真有点好笑。我认识一位新女性导演，人家问她你和男导演有什么不同，她说除了上女厕所之外，其他完全一样。我想这位漫画家太太，恐怕更胜一筹了，——她下一步，就要上男厕所了!女人夺权，在某些争平等的目标上是好的，不幸的是，女人在争平等时，常常得意忘形，为打倒'大男人主义'而沦为'大女人主义'，她争平等，却不与人平等相处，最要命的，她又想压人，要以'行同男人'的愚蠢来压男人，于是，一切器小易盈的局面，便一一发生。因为女人要'行同男人'，只能做个失败的男人。女人身无长物，她想上男厕所，未免大滑稽了吧?""这么说来，对女人，你喜欢不新不旧的?"　　"我喜欢又新又旧的。"

"像——"

"像你。真正够水准的女人，她聪明、柔美、清秀、抚媚、努力、有深度、善解人意、体贴自己心爱的人。她的可爱，毫不属于'新女性'那种嚣张型，或旧女性那种软弱型，但她的好条件，也不比她们少，只是有些条件是隐性的、蜜蜜柔柔的、淡出淡入的，像空谷幽兰，不容易被发现而已。当你发现了这种女人，你才知道她多采多姿，多么动人。像你就是。""可是，你不知道我有许多缺点。"　　"我知道。"

"你说说看。"

"比如说，缺点之一是：你不喜欢我脱你裤子。""天啊!说了半天，你还没忘掉这类事!""脱女生裤子是何等大事!我立志做大事。在没成功前，我永远不会忘记；成功以后，我会永远回忆。""你把这种事当人生大事，你一生的回忆里，恐怕有大多这种镜头。""这种镜头才是爱情中最可取的镜头。你以为爱情中可取的镜头是什么?爱情的镜头其实只该有一个，那就是男欢女爱。爱情只该给高人这种情趣，高人有一个座标，"我把手横着一扫。'座标的下限是平静，没有负数的座标。高人相信男欢女爱是人类最大的快乐，这种快乐，是纯快乐，不该屏进别的，尤其不该羼进痛苦。痛苦是负数的座标。过去大师级的中国思想家胡适给朋友写扇面，他写着爱情的代价是痛苦，爱情的方法是忍受痛苦。我认为他全错了。在爱情上痛苦是一种眼光狭小的表示、一种心胸狭小的表示、一种发生了技术错误的表示。真正第一流的情人，是不为爱情痛苦的，像一位外国诗人所说的啊!'爱情'!他们大大的误解了你，　　他们说你的甜蜜是痛苦，

当你丰富的果实

比任何果实都甜蜜。

Oh Love!they wrong the emoch．That sav the sweet is bitter．when thyrichfiuit is Such．As no thing can be sweeter．这才是不病态的爱情观。我也写过一首(爱是纯快乐)的诗，算是抗议'少年维特之烦恼'Leiden des jun gerwer ther。我背给你听：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当你有了痛苦，

那是出了差错。

爱是不可捉摸，

爱是很难测。

但是令爱的人，

丝毫没有失落。

爱是变动不居，

爱是东风恶。

但是令爱的人，

照样找到收获。

爱是乍暖还寒，

爱是云烟过。

但是令爱的人，

一点也不维特。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不论它来、去、有、无，

都是甜蜜，没有苦涩。

这才是健康的爱情观。反过来说，小说、电视里的爱情观却是病态的。我们看电视剧，每一个电视剧，不管是碧什么海、情什么天，或者秋什么雨啊、风啊，都是提倡非常错误的两性观念。他们把男女之间的关系搞得那么复杂、那么痛苦变态、那么纠缠不清、那么不洒脱，其实是错误的，男女之间应该很单纯、很快乐的。其实不该有任何痛苦，一有痛苦，就是你给弄错了、就是你发生了技术错误。所以，现代的罗密欧，不该是十七世纪萨克令(John Suckling)"Why so Pale andwan，fond lover？"(情人何憔悴?)式的，而该是三百年后核西尔(Margaret Mitchell)笔下白瑞德(Rhett Butler)式的。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在'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中演白瑞德，演活了那个快乐的男子汉角色，他爱女人，却不失去气概、不失去必要的主动、不失去挤眉弄眼的玩世、不失去一定程度的phil and erer的比例。吵philanderer该怎么翻?Philanderer动词是flirt，是make love without serious in tentions，加er后该翻做'不太认真的大情人'，我觉得这样意译，才能得其真情。""反正啊，"小葇嘲起小嘴。"你就是'不太认真的大情人'，你爱女人，但正如你那首诗所说的，'只爱一点点'。"小葇停了一下，注视着我，却又兴奋起来，她像一个争胜的小学生，说："其实这是一首有趣的诗，我会背，我背给你听：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海深，

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么多，

KW一爱一点点。

别人的分清像天长，

我的爱情短。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眉来又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

小葇小学生背书式的，背完了这首诗，我摸上她的脸，轻拍了两下。"叶葇同学的记性真好，叶葇同学在和别人眉来眼去的时候，还有这么多时间去过目不忘这首诗，她真不得了。""人家才不眉来眼去呢!对了，我问你，你是不是常常偷看别人一眼?"　　"有时候不止于看。"

"还怎样?"

"还会'二毛'一下。"

"什么'二毛?"

"'二毛'是三毛减一毛。"

"三毛减了一毛，还剩二毛，是什么意思?""一毛是毛手毛脚，一毛是用毛笔写诗。"　　"你用毛笔写诗干什么?"

"干什么?证明给这个岛上的所谓'诗人'和'书法家'看，我的诗比你们好一万倍，字也比你们好一万倍。""你的诗，明白如水，在他们眼中，不算诗。""在骗子眼中，诚实的人，不算骗子。"　　"你说他们是骗子?"

"他们当然是骗子!他们什么都不会，就会写诗，但是那叫什么诗，只是把一大堆连他们也不清楚的抽象名词用代数游戏加工，加以排列组合而已。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些鬼画符而已。满纸画符而不知所云、满纸滥情而无病呻吟，但谁也不敢拆穿谁，此非骗子而何?""也许，他们说你太理智了，你不懂诗。""也许，我不懂诗，但我所懂的，却是什么不是诗、什么是诗的赝品，我懂得什么不是真的诗、什么是狗屁的诗、什么是狗屁又狗屁的诗。对诗的看法、对此地的所谓诗的看法，我深信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此地所谓的诗人，其实就是骗子!四行的诗人就是四行的骗子、十四行的诗人就是十四行的骗子。"　　"因此你就说他们是狗屁。"

"岂止狗屁，还是狗屎呢!我讲一段几年前'余姓大诗人'跟我的对话给你。有一天，我嘲笑他只有无病呻吟，没有动作、没有反抗。他说：你说我们没有动作是不公平的，我们也在动，只不过方式跟你不一样，我们也在写诗反抗。我说：你们那叫什么诗!那叫什么反抗!你们的诗，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它在说什么，谁又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谁又知道你们在反抗什么?压迫人的看不出来你们在反抗他们，被压迫的也看不出来那是在反抗，也看不出来一点安慰或鼓舞，而你们现在竞说那是反抗、那是动作，真是胡扯。我现在以诗对诗，把你们的诗一炮打死——虽然根本就是死的，我的诗的题目叫(你的诗是很狗屁的)，全诗如下：　　你呀诗人的狗屁的诗呀

我啊请你们拿回去搽狗屎吧

这就是我对你们全部的批评。他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诗人?什么狗屁狗屎的?我说：我告诉你，诗人啊我的诗人，为什么要狗屁啊狗屎的，我给你用一个笑话来说明：有一个又糊涂又凶得要命的县大爷，一天在县政府大礼堂训话，正好跑来一只狗，那只狗在礼堂门口先拉了一堆屎，然后跑进礼堂，跑上讲台，当众放了一个屁。县太爷一下子没有弄清，问这是什么?左右说：是屁。县太爷大为震怒，桌子一拍，大叫来人啊，给我把屁抓起来!这狗一听，拔腿就跑，左右的人去追，当然追不上狗，于是垂头丧气，把门口的狗屎包了一包，带了回来。县大爷说：抓到没有?左右说：主犯逃掉了，现在拿得家属在此!——懂了吧，诗人啊我的诗人，我叫你把狗屁的诗拿回去搽狗屎，这就是答案。他说：你太刻薄了，你这种态度也不是正视问题，你总不能因为你不借诗，就说我们的诗不是反抗、不是行动。我说：反抗?行动?你又放狗屁了。我刚才说过，你们根本不知所云，压迫人的和被压迫的也都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压迫人的只要看到你没反抗他，他也愿意把你拉到身边，算做统战的战果，这也就是你们的狗屁诗都被他们选到'战斗文艺，里面的缘故。他们要知道你们是反抗，还会这样选来印去吗?所以你说你是反抗，正好相反，他们看来却是合作。至少把你们拉到文艺大会来，一起大合唱。你们说你们那些是行动，我看那种行动大概是小规模的吧!再来·一个笑话：有个卖木材的商人，一天碰到一个长得像你诗人啊诗人样子的人，他问木材商是干那行的?木材商说我是卖木材的。木材商反问说你是干那行的?他说我跟你先生同行，只是小规模的。木材商问他怎么小规模法。他说：我是卖牙签的；——懂了吧，诗人啊他妈的，如果你们那种居然也叫反抗、也叫行动，那只好说是卖牙签式的小规模的吧?你们的反抗、你们的行动，已经小规模到变成一具棒棒型的按摩器了，震在压迫人的要害上，可真舒服得很哪!因此之故，如果我是国税局局长，要抽三种税：一医生写文章，抽税；工、画家写文章，抽税；三、诗人写诗，抽税。抽前两种人的税，为了医生和画家不务正业；抽后一种人的税，为了诗人专务正业。诗人实在不是一种正业，因为照爱默生和梭罗等的说法——人人内心深处都是诗人，人人可以成为诗人。既然大家都：是，为什么有人却专门以诗人自居，整天摇头皮尾，写那不知所云的狗屁?他们除了只会将一些抽象名词排列组合一阵外，弄出来的，全无丝毫意义。从这种观点来过滤，他们不但不是诗人，愿倒是前面所说的骗子。甚至还不如骗子，骗子至少知道他持以行骗的内容是什么，可是要命的诗人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你既然用这么轻快洒脱的态度面对爱情，又这么无情，又自称你是诗人，罚你立刻写首诗来描写吧，给你十分钟，够不够?""十分钟写好诗不够，写烂诗可以。"我低着头说。

"那就写烂诗。"说着，她推出纸笔。

"那烂诗就问世了。"我拿起笔来，随手写着'：　　不爱那么久，只爱这七天。

计时正倒数，无时不寻欢。

携手水之调，分手山之颠。

余晖山和水，永远不孤单。

不爱那么久，只爱这七天。

秋来比人早!夏去在客先。

花落春犹在，路尽鸟还喧。

余情我和你，永远不孤单。

写好了，递给小葇。她念了一遍，抬头看着我。"你的文思可真快，又押韵呢。很多诗人的诗不押韵。""既然叫做诗，当然以押韵为上，不押韵的诗，只证明了掌握中文能力的不足。台湾的所谓诗人和译诗家，既不诗又不韵，像性无能者一般，是'诗无能者'，却整天以阳痿行骗，我看真是笑话。""你又骂人了，难怪诗人们，不论新旧，好像都不承认你是诗人。""我根本不屑于这小岛上对我的承认。""可是，你好像承认他们，不然你花这么多时间骂他们干什么?""我骂他们，并不是承认他们，只是觉得他们是拦路的老鼠而已。你当然不以鼠辈为敌人，可是它们拦在那儿，你只好打鼠辈，把它们打开。"小葇笑着，笑得好开心。"你呀!你真缺德，难怪你有这么多仇人，因为你到处拆穿别人，从老鼠到鸽子，你一一拆穿，一个也不放过。其实至少你该放过诗人，因为这里的诗人只是鸽子。""我拆穿他们，只为了他们不是真鸽子，而是pluckapigeon。真正的诗人绝不是这样子的。真的诗人是不把诗当'嘲风雪、弄花草'的，这是白居易的话。白居易说诗是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的。他曾编《讽渝集》，收诗一百七十二首批评时政，他要求统治者'欲开壅蔽达人情，先向歌诗求讽刺'，结果诗一发表，'权豪贵近者相目色变、执政柄者扼腕、握军要者切齿。'白居易是唐朝创作最丰富的诗人，写诗三千首，他要求诗要能'老妪能解'，老太太都能听得懂，他的诗，，当时流传各地，很受欢迎。有的妓女甚至以会背'长恨歌'而增加身价。他'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他诗的、背他诗的各阶层人士，他之受人欢迎，由此可见。这才是真诗人啊!即使他是鸽子，也是真的鸽子!""所以，你就不断的挖苦这里的诗人，你说他们是狗屁、狗屎，无病呻吟。""真是无病呻吟。清朝的。梁鼎芬，有一封给朋友的信，说他唾觉睡不着，就躺在床上呻吟，'往往哼之达旦。'他的仆人半夜惊醒，不知道老爷在吟诗，以为老爷病重了，就爬起来，迷迷糊糊跑去照顾他，他气得'喝之乃悟'，要把仆人骂跑，才能'天空多么中国，，你说多有趣!这就是无病呻吟故事中最妙的一个。"　　"梁鼎芬的诗狗屁、狗屎吗?"

"这个人是很真诚的保皇党，他的大脑是浆糊、诗也是浆糊，尚非狗屁狗屎。他临死前说：'人心打死尽，我辈不可死，尽一分算一分。'他的精神可嘉。

"在这里的诗人精神不可嘉吗?""他们有什么精神!用一句台湾阿婆的话：'没这么大的屁眼，呷那么多泻药!'他们的精神，只是放狗屁、拉狗屎而已!没屁没屎又强吃泻药，真辛苦了他们的屁眼!"小葇捣住我的嘴。"不许你老说这么多不雅的话。你说这些话，最有精神。你每天做这么多的工作，还有精神挖苦别人，你真精神可嘉!""我在做预备军官的时候，听到一个国民党老粗总司令的笑话。老粗总司令在司令台上训话完毕，带头喊口号，糊里糊涂，把口号'国父精神不死!'喊错了，喊成了'国父不死!'他背后的政治部主任赶忙抢前一步，提醒他：'还有精神!'他吓坏了，随口就接着喊'还有精神!'"小葇笑着，她用柔细的手指捏我的脸、用晶莹的眼睛端详着我，像是幼稚园女老师疼爱一个小顽童。我对她注视着、注视着，享受她那纯真、可爱的神情。几十年后，"也信美人终作土，"她的纯真与可爱都将化为尘土，但是，在后一代的眼中，她是不是"还有精神"呢?更令人可惜的，是谁有资格和能力来记录她的精神呢?大概只有我有，可是，那时我早就不在了。所以，趁我还在的时候，我要记录小葇，不一定记录在笔底，我会记录在水中、在床上。在那令人灵魂飞扬的时候，做记录的，不再是笔、不会是笔、也不该是笔；那时的记录工具，是跋扈的它、洋溢着坚挺，一次又一次的，让被记录者死去活来、活来死去，倒不是不管情人死活，而是当它进入情人的时候，在死活线上，情人宁愿欲仙欲死。宁愿死去，在你身上；宁愿死去，在坚挺的蹂躏里。

第十七章

我跟小葇说："古代的庄周，就是哲学家庄子，有次做梦，梦到自己是只蝴蝶，开心无比，根本不知他庄周是老几。忽然梦醒了，发现自己不是蝴蝶，分明是实实在在的庄周。他下结论是：'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化为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化为庄周呢?他顺着提出哲学问题，他说庄周与蝴蝶必定是有所分别的，这种形象的转变，叫做'物化'。战国时宋大夫韩凭，有个漂亮的太太何氏，被康王看中，抢去了，还把韩凭关起来、罚他筑长城。韩凭就自杀了。何氏私下穿了用药水腐蚀过的衣服，在与康王登台时候，从台上向下跳，左右赶忙去抓住她，可是被腐蚀过的衣服立刻碎了，化为蝴蝶，抓不住，何氏就摔死了。但在衣服里留下遗书，愿与韩凭合葬。康王大怒，故意把他们分开葬，使两个坟可望而不可即。但是，一夜之间，两座坟各有树木生出，根连于下、校连于上，有两只鸟像鸳鸯，常站在上面，早晚悲呜。后代的人说这是韩凭、何氏的精魂所在。宋朝王安石有首诗写这段故事，名字叫《蝶》，他的诗是：　　翅轻于粉薄于缯，

长被花牵不自胜。

若信庄周尚非我，

岂能投死为韩凭?

全诗把两个有关蝴蝶的掌故，那么贴切的融合在一起，写得非常出色。王安石是有大境界大怀抱的文学家兼政治家，在这首诗中，他以怀疑主义者的眼光、以非我之说，质疑何氏的投死行动。在哲理上，这种怀疑固有所本；但在情理上，却未免抹杀了人间浪漫主义的气质。——纵在哲理上人可能是蝶梦一场，但做了蝴蝶，比翼不成，又何妨为情人投死呢?庄子以庄周与蝴蝶必定有所分别而言'物化，，其实，纵有所分别，也可以'理化'。——做为蝴蝶，也可以殉情啊!也有资格殉情啊!我读了王安石的诗后，把它后两句给改写了：　　翅轻于粉薄于缯，

长被花牵不自胜。

纵信庄周原非我，

何妨投死为韩凭?

你觉得怎么样?"

"好动人的故事，好动人的诗。"小葇扇起两手，做蝴蝶状。"韩凭和何氏的殉倩故事虽短，看来比'罗密欧和茱丽叶，那悲剧还凄凉。不论长短，都'教人以生死相许'，这种爱情，可真爱到顶点了，而顶点就是一死。除了一死，他们能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吗?""有时候的确没有。尤其像韩凭和何氏这种遭到外力的压迫，硬把他们拆散的暴力情况，殉情不失为一种解脱。不过有人是不殉情的，但也不能说那种爱情故事不动人。最有名的例子是清朝冒辟疆与董小宛的故事。冒辟疆就是冒巢民，是明朝的有名文人，他在明朝亡国以后，跟清朝不合作，周旋了五十多年。他们那个时代都讨姨太大，有一个女孩子童小宛，十八岁就嫁给他当姨太大，此后九年之间，他们在乱世中逃难、在乱世中图存、在乱世中寻欢作爱、在乱世中琴韵书声，他们形影不离，才子佳人，一直是人们眼中的神仙画面，有一次他们一起到山中远足，两人都穿着薄纱的轻衫，被游客们发现了，他们走到那里，游客们就跟到那里，指说他们是神仙，你说多有趣?多动人?这一对情人，不但在山中是神仙，在家中也是。他们住在水绘园艳月楼，两个人一起看书，一起画画，完成了不少艺术品，我就收藏过一件，我拿给你看。"我从柜中拿出一件锦盒，锦盒打开，一股樟脑的气味随着出来。锦盒四面都是缎子包的软垫，保护其中的一件手卷，手卷边上有一斑驳的字条，上面工笔写着："冒巢民董小宛夫妇合壁卷真迹神品"。我小心翼翼的拿出来，放在桌上，慢慢拉开手卷给叶葇看。手卷前面裱的是冒辟疆的兰花枯石，画笔生动，再看下去，就是董小宛的七只小鸟，个个画得娇憨可爱。我看叶葇全神贯注，显然的，这件焦黄的古物引起她的兴趣。

"在你眼前的，至少已经三百五十年了。"我提示。"这是一件二合一的手卷，非常罕见，我已经收藏十多年了。""我想，这对情人生前死后都在一起，再加上在艺术作品上也在一起，真可说是永不分离了。"一你错了。他们生前只在一起九年，死后也没听说埋在一起。"　　"只九年?"

"只九年。董小宛在二十七岁时神秘的死去了，冒辟疆写了一本《影梅底忆语》的书来怀念他的情人，书中一一描述他们生活的细节，可是最后涉及董小宛死的情形，却用奇怪的行文一笔带过。后来有人研究，发现董小宛是被北方的军人给抢走了，辗转送进皇宫里，冒辟疆无计可施，也有口难言，只好托言董小宛死了。这一佳人生离死别、才子讳莫如深的悲剧，就这么演出了。虽然如此，冒辟疆本人，从四十岁起到八十三岁止，在董小宛死后这四十三年间，他一直怀念他们两人这九年的神仙岁月，他说他'一生清福'都在这'九年占尽，九年折尽'，这是很动人的说词。古人诗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正因为人生清福，已在沧海之上、巫山之顶，有过登峰造极的美好经验，所以，一旦沧海过尽、巫山归来，看别的水也不够看、看别的云也不够看，结果倒不如不再寻求新欢了，因为旧爱永远是他的新欢。冒辟疆以九年享尽'一生清福'，再以余生的四十三年回味那九年神仙情侣，人生至此，于愿已足了。""如果，"小葇停了一下。"如果你是冒辟疆，你也这样吗?""第一那要看我遇到的是不是董小宛。"我说了，就停下来。

"第二呢?"小葇追问。

"第二，就便是董小宛，但当董小宛消失了，除非我也消失了，否则既然活着，或许不该排除有缘再见到另一个董小宛的可能。因为，像董小宛那样可爱的女人不应该只有她一个。人生既活着，就要多采多姿啊!""我知道你了，万劫先生!"小美有点幽怨的样子。"你不会做冒辟疆第二的，因为你要找董小宛第二！""我说过，除非自己也死了，否则，冒辟疆式的固然可圈可点，万劫式的其实也可喜可贺。毕竟，人生不一定要自绝于人——自绝于可爱的女人。处境既然是'无可奈何花落去'，未来就该是'似曾相识燕归来'，除了董小宛第二，谁会'似曾相识'董小宛呢?记得汉朝苏武吗?他出使匈奴，自知此去凶多吉少，他留下凄凉的五言诗，其中一段对他的情人大太说：'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结果呢，他到了匈奴，就被扣留，一留十九年，他的情人太太改嫁了。并不是当年他们爱得不够，而是人生碰到了生死劫难、碰到了生离死别，最后爱情发生移位，其实不能责怪那一方。当董小宛消失的时候、当苏武消失的时候，人应该学会不用悲剧处理遭遇的能力。""不过，董小宛死没死、有没有被抢走，毕竟是一个传奇，事实到底怎么日事，永永远是一个谜团。""有历史家考证董小宛并不是清官里的董鄂纪。事实往往可信不可爱、传奇往往可爱不可信，甚至非常荒谬。但有一种哲学观点是："因为它荒谬，所以我相信。"——这不是求真派的态度，却是唯美派。求真的人有时也许该网开一面，让人荒谬一下，甚至让自己荒谬一下。对董小宛的下落，连当事人冒辟疆都含糊而过了，历史家再把这一传奇追杀清楚，推翻为止，多扫兴啊!""你说得也是，但关键在董小宛到底是二十七岁死了呢?还是被抢走后没死呢?两种情况，是两种根本不同的结局——虽然都是悲剧形式的结局。不过，对冒辟疆而言，不论死别或生离，都是情缘已尽。如果属于死别，比较单纯，心上人因病而死，谁也没办法；如果属于生离，被抢走了，则他能够把生离视同死别，把被抢走的心上人当作病死的人，照样写书怀念，对被抢走后的一切一律按下不表，这种作风、这种解释、这种断代，也真别开生面也别开死面了。""如果董小宛当时根本没死，冒辟疆无奈之下，只好把她写得将生作死；如果当时死了，冒辟疆回忆之下，又把她写得虽死犹生。总之，从生死线上到生死线外，这都是一个两难式。唉，小葇啊，我们也生逢乱世，从生死线上到生死线外，什么结局，也都茫然不晓。我们无法避免悲剧，只是勉强用喜剧的眼睛去看悲剧而已。冒辟疆和董小宛的悲剧，谁知道会不会大同小异的历史重演呢?""也许会重演，"小葇说。"只是不会演在我们身上吧?""谁知道呢?"我轻轻拍了她一下。"江山各有悲剧出，也许我们的演出，比他们的更动人呢。"※　※　※　※　※　※　※　※　※　※阳明山沿仰德大道而上，就有警察局三座，德还没仰到，就先仰到警察。国民党说"国民党永远和民众在一起"，这话有一段省略式，全文该是"国民党永远和警察在一起，警察永远和民众在一起"。如此代为补正，意思才告完整。警察以外，阳明山上还有"比警察更亲爱的"一票人，那就是神秘的特工人员。他们穿的，总是便衣，从外表上，你很难分辨他们与一般人有何不同，但从小动作上和眼神上，如果你眼尖，你还是可以假定他是。小动作总是鬼鬼祟祟的、眼神总是闪闪烁烁的。并且，倒真是典型"陶渊明式"的斜眼呢，当你发现他正斜眼看你而逼视他的时候，他的闪闪烁烁，便立刻转换成鬼鬼祟祟。

阳明山上除了警察外，这种神秘的特工人员也无所不在，不过，他们是按照密度普遍分布的，并不是特定地点的专案锁定。一旦他们锁定了特定地点，就可知道，这一地点，一定有专案发生了。而特色就是，针对一幢房子，开始有形迹可疑的人出现，他们先接班监视着房子，再根据情况，展开对房子中出入的人跟踪监视。这种跟踪监视，他们还有术语呢，叫做"跟监"。

这一阵子外面可是风声鹤唳。虽然我早已预感到这个被称为"警察国家"的小朝廷不会放过我，但我认为他们动手抓我前，为了给他们美国主子看，不大会用言论上的罪名；换句话说，明明是我在言论上面开罪了他们，但他们抓我的理由，却不愿背上打压言论、干涉言论自由的黑锅，他们要酝酿出其他罪名，而这一酝酿，会使他们的抓人行动有以延缓。不过，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愁找不到罪名吗?而这一阵子风声鹤映，却又与"台湾独立运动"不无关系。台独运动者非常盼望找到一位有头有脸的外省人支持他们，竞从行驶中的火车里，散发出"欢迎万劫先生加入我们行列"等传单，这下子给了特务头子们好藉口。他们也乐得相信，因为万劫加入台独成真，他们可真升官发财了，以万劫的知名度，他们当然破的是大案子。大案一破，调整职务，此之谓升官；散发奖金，此之谓发财。所以，罗织万劫这个罪名，是符合台独分子和特务头子们的双方利益的。虽然把根本反对台独的我罗织成台独分子，实在荒谬，但我会笑着迎接这一荒谬，就像那古代的豪杰人物岳飞，当皇家特务来抓他的时候，他的反应竟是笑。为什么不笑呢?像我们这种豪杰人物，要整我们，任何罪名其实都是可笑的，我们屑于争执罪名吗?岳飞后来被勒死在监狱里，那时他比我大四岁，只有三十九岁，罪名是"指斥乘舆"，字面上的意义就是骂了皇上的车队，罪名可笑吧?要上十字架的人，谁要讨论罪名荒不荒谬呢?所以，反应只有笑最好。在十字架前，拘泥的人说出一切，洒脱的人笑出一切。

在没认识小葇以前，我在山居出入时，便感到附近情况怪怪的了。我的书架上有一本"美军犯罪侦查"的小册子，里面有许多实例，我用实例去核对，发现绝非我疑神疑鬼，的确已有被专案锁定的迹象。我住的房子是一条死巷，死巷有几户人家，我是最后一户，往往在巷口，尤其是白天，常常站着类似"比警察更亲爱的"可疑人物，在朝巷里东张西望。也许太枯燥了，他们有时会躲在巷口转弯的小杂货店里，我路过的时候偶尔瞄他们一下，回报我的，往往是头偏过去的斜眼。由于我在大学毕业后做预备军官，有带部队的经验，我清楚知道老士官老班长们的习惯，包括他们的"身体语言"。这种人穿起便衣来，就跟东张西望的这票人绝对神似，一般总是黝黑、平头、结实；面有风霜，衣着不怎么合身，绝不看任何书，只是闲在那儿。

小葇来了以后，情况好像更怪异了。我跟她出来散步时，发现有人远远的走在后面，我不动声色，当然也没告诉小葇有一次散步，忽然引起我的回忆。我指着一排建筑说："现在是一排丑丑的大楼房，以前这里可是几幢单门独院的花园平房，其中一幢，是我一位姓罗的好朋友的家。一天晚上，大队人马包围了他的家，进去搜查，原因是有人检举他，说他午夜在家打电报，非'匪谍'而何?结果查明之下，原来是我这好朋友在练习打字，打字机竟变成'通匪'工具了。白色恐怖多厉害!还有更妙的呢!苗栗地区，有个地方也叫阳明山庄，也发生'匪谍'事件，一户人家，也被检举，说屋里的人在打电报，于是大队人马也一拥而入。结果查来查去，连打字机都没有，后来细查之下，发现远远的果然有类似打电报的声音，循声追过去，原来是屋外草堆中传出的，照明之下，原来'匪谍'不是张三李四，而是一只蚱蜢。基督教《旧约》里'传道书'上说：'蚱蜢成为重担。'现在我可印证出'重担'的真正意义了。这又是白色恐怖，你说厉不厉害!不过，检举'匪谍'的人多，惹来麻烦也不少。检举'匪谋一的，糊里糊涂，弄得同'匪谍，一起坐了牢，也大有人在。'国特'们办案，你不知道他们心理，他们是被告宁滥毋缺、宁多毋少的。他们'闻过则喜'——闻别人的过，也'毁人不倦'——毁灭人的毁，他们办案，觉得被告人数不足时候，就会把检举人一并拉进来充数，所以啊，你检举了'匪谍'，你可能同时也变成了一匪谍'!在检举'匪谍'以外，还有一种同类的检举，就是检举反动传单；反动标语。'国特'们鼓励检举这些，声称检举者有赏，不检举者有罚。于是，小民领命，在地上捡到了传单，或在公厕里看到了粉笔字，就直奔官府报告。不料'国特'们收到这些，破案为难，可是不破又不成，于是干脆就地取材，把检举人横加罪名，说发传单者即阁下、在毛房门后写'打倒蒋××'者亦阁下，阁下以检举人始，以谎报人终，他领奖金你坐牢，一幕反共抗俄大戏，最后以鼻青眼肿收场。还有一种检举，是跟以上检举别异其趣的。以上检举是检举别人，这种检举却是检举自己，这就是所谓'匪谍自首'。'国特'们号召'匪谍自首'，信誓旦旦，保证自首以后既往不咎，有些人弄不清白已是不是'匪谍'，为了安全，先'自首'了。这下子麻烦大了。因为你一'自首'，'国特'们就如获珍宝，以为你是中共地下工作负责人，一切唯你是问。结果一问三不知，'国特'们不高兴了，遂赐阁下以最新罪名——'自首不实'，就是虽然'自首'，可是有所保留，不老老实实交出关系。结果阁下'自首'未成，反倒罪加一等。他领奖金你坐牢，"幕弃暗投明大戏，最后也以鼻青眼肿收场。"又有一次小葇和我散步，经过丑丑的'中山楼'，又引发我的白色恐怖故事群。我对小葇说："白色恐怖抓的人，十九是冤狱，并且冤得令人哭笑不得，这座'中山楼'就是一件。它的建造人的丈夫姓傅，叫傅积宽，是个傻呼呼的胖子，在一公家机关做事。双十节的上午，被派公差到总统府前面做庆祝代表，当天烈日高照，大家站得不耐烦，同事开玩笑说：老傅，等一下蒋总统出来，喊万岁时你敢不敢不喊'蒋总统万岁'而改喊'傅积宽万岁'?傅积宽开玩笑说：'有什么不敢!等下子喊给你看。'他说话算话，真在众口一声时喊了自己万岁，结果被比老百姓还多的治安人员发现，抓到牢里，判了五年。牢里有一个笑话。一天囚犯放封时，在小院中散步，一个新来的囚犯哭哭啼啼，管理员班长问他判了几年，他说：'判了十年，真冤枉啊!'班长冷笑说：'一点没罪的，判五年；你判了十年，多少有一点罪。'傅积宽的五年，就是'一点没罪的'喊了自己万岁，自己喊自己万岁是不可以的。""万岁不能喊，可以喊'万劫'吗?"小葇问。

"'万劫'我只许你喊，并且在卧室那个时候喊。"小葇脸红了。你真不好，万劫先生，谈什么你都扯到那个时候的事。"我搂住她肩胳。"我喜欢你喊我的名字。自杀在浴缸里的美国女诗人莎拉．替滋代尔(SaraTeasdale)有一首诗描写情人在海边呼唤死去情人的名字，在床上抱着情人喊他名字总比一个人去海边喊好一点吧?""还是不好，还是不如在'中山楼'这里喊比较好。""0K。可是拜托你，只喊'万劫'就好了，可别喊'万劫万岁'啊，虽然我希望你这样喊，因为一喊，你就和我一起坐牢了。"　　"我也是'匪谍"吗?"

"谁说'匪谍'才坐牢的?我中学的一位老师，他声言不交任何朋友，为了伯交到的朋友是'匪谍'。当时我十几岁，颇怪此公交友门槛大严了。后来我从十几岁活到三十几岁，才恍然大悟，觉得这位老师的门槛不是大严而是大宽了。因为朋友不全是'匪谍'，有些朋友虽非'匪谍'，但其可伯有过乎'匪谍'者。——'匪谋'充其量只吓破你的胆，但朋友呢，却伤了你的心。"　　"你指朋友是谁?"

"是台独分子。"

"你是台独分子?"

"我才不是，正相反的，我是反对台独的。但是台独分子是我朋友，在他们受难时候，我帮助过他们，不是政治上的帮助，是人道上、友情上的帮助。"　　"他们伤了你的心?"

"可以这么说吧。他们恩将仇报，把我咬成台独分子以壮声势。在政治上对他们没什么好责怪的，但从友情上，他们太菜了。他们阴谋咬我坐牢。""那官方会查清楚，知道你不是。""官方查不清楚，也不想查清楚。大家其实都盼我坐牢。我过去干的跟官方过不去的事也大多了，早该坐牢，什么罪名，都不重要了。并且，我愈来愈感到，有一天，会有辆大黑轿车来接走我，那一天并非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　　"可是，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可以到海边喊我名字。"

"去海边总可以喊'万劫万岁'了吧?""海边有海防大队，他们会突然冒出来，像沙滩上一个个冒出来的螃蟹，把你抓到牢里。"　　"到牢里可以看到你吗?"

"男女是分开关的，当然看不到。""看不到你，那还喊'万岁'干嘛?""'万岁'还是不妨喊。你可以喊'螃蟹万岁'，它们就会互相抓起对方来，你就趁机逃掉了。""谢谢你救我一命，你真好。"小葇笑了，倒在我怀里。

※　※　※　※　※　※　※　※　※　※为了多了解一下外面的动静，又不愿叶葇担心，我会找藉口出去一下，只留她一人在家。藉口总会找到一二的，到巷口转角小店买日用品就是最好的，而在买东西的时候，最能观察"他们"的动态。

七月三十一日下午两点后，我到小店去了一趟，气氛有点肃杀了，"比警察更亲爱的"似乎更密集了一点。在我朝小店货架浏览的时候，一个又高又黑像老士官一样的人走过来，叫我一声"万排长"。"万排长"是我做预备军官服役的职务，很久没听到这种称呼了。我仔细看他，十分眼熟。

"万排长大概不记得我了。在十七师，有一次临时编组组成搜索大队，共分三个中队，排长你在第一中队，我在第三中队，并且是队长。那时见过排乓""噢，难怪看你面熟。你贵姓?"　　"敝姓刘，卯金刀刘。"

"刘队长你好。"我伸出手来。

"排长好。"他握我的手。

"你还没退伍吗?"

"退伍还早。我已经离开十七师了，现在调到别的单位了。"　　"怎么在这里幸会了队长?"

"正好上山看看朋友。想不到这里碰到排长，多年不见了。排长是我们佩服的人，请多保重。我有事，要到后面去一下，排长，后会有期。"　　他说完，就匆匆走了。

我买了一些用品，正结帐的时候，背后有人走过，忽然地上掉下几个铜钱，那人蹲下去捡钱，有的钱掉在我脚下，我也蹲下来帮他捡。突然间，一只手掌在我眼前固定了一下，上面赫然写了七个字："今晚八点，要准备。"手掌立刻缩回去了，我一看，蹲下来的正是"刘队长"。他向我使了一个眼神，捡了钱，说了一声"谢谢"就走了。

我完全明白了。

※　※　※　※　※　※　※　※　※　※从巷口小店回来，我知道过不了今夜了。今天是1970年7月31日，现在是下午两点半，距离八点，只剩五个半小时与小葇在一起了，分别，就在眼前了。

还有五个半小时，我要对她说话，不断的说话，用嘴巴对她说话，用身体对她说话，要疯狂一点说话，要世纪末一点说话。我也要叫她疯狂一点、世纪末一点，我要她为我做出每一种姿势、要她从每种姿势里享受深度和角度、长度和硬度，我要她清清楚楚知道她是为它而生的、为它而活的，并且每一次都是为它而死的、暂时死的，我要她呼唤它的名字、描写它的形状、叙述它的动作，并且用呼唤、描写、叙述它的小嘴巴，吮吸它、惹它、逗它、舔它、轻咬它，像吹口琴、吹长笛一样的引起它的回响与绝响。我决定了，不需要其他的千言万语了，一切交给它、归于它，由它凌驾千言万语、代替千言万语，它本身就是千言万语。言语对它只是附丽，它是基础的、稳定的、强悍的、侵略的、伸缩自如也来去自如的，言语对它只是配音、只是伴奏、只是欢呼、只是赞美，像一个出场的格斗武士，他诉诸的，只是肌肉、暴力与征服。至于有没有垂怜，要看弱者取悦我的程度，事实上，我无法不垂怜小葇，在我面前，她永远是弱者。

第十八章

在不知变化了多少种姿势以后，我最后回归基本面，回归到那最基本的姿势。

"我们在做什么?"我停下来，左手支起上身，右手分别抚摸她的小奶。

"不是我们，我没做什么，是你做什么。"小葇喘息方定，立刻慧黠的说。

"我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不罚你是不行了。你知道什么是'九浅一深'吗?"　　小葇摇摇头。

"这是中国房中术的一种，我教你，让你知道，让你说知道。"说着，我开始默数，用极慢动作的浅入，一次又一次的重新进入她身体，每次进入都是用巨大的顶端撑开、撑开，以交合点为中心点，正反做一百度以上的旋转，正转、反转、反转、正转……一次又一次的，使她陷入无奈、无助、呻吟，而又渴望的状态，当漫长的"九浅"过去以后，"一深"在突然间插入，那种突来的快速、那种突来的深度、那种粗大、那种残忍，逼得小差尖叫起来，她双手推着我的肩膀、抓着我的肩膀，哀求着。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求你不能这样。""好的，"我以胜利的口气说："说你知道，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好的好的，知道知道。"小葇气急败坏的。

"你说。"

"我知道。"

"我要你说。"

"我说我知道。"

"我要你说出你知道什么?"

"'人贵自知'，我自己知道就好了!"我笑起来，她真聪明乖巧。到这步田地，她还歪曲真理。我赞美她："你可爱死了，在这种情形下，在快被男人'强暴'死之前，你还这样。"她羞涩的笑了一下，立刻轻锁双眉，摇头求我："我让你做了，你看我已这个样子了，我觉得好狼狈、好难为情，求你不要再让我说了。我答应你下次说，下次一定说，说两遍。""你有一万个下次，过去你骗了我一万次，最后一次'下次'在上次已经用光了，这次没有了。""嗯……还有嘛，还有一次。"　　"一次都没有了。"

"那就这样好不好，这次不说，下次连说两遍，加倍奉还，总成了吧?""下次说两遍，可是其中有欠了这次的一遍，所以两遍只不过是还清旧欠而已，怎么叫加倍奉还一．你又想骗我是不是?"说着，我又动了一下。

"不敢不敢，我答应下次付利息。"　　"什么利息?"

"三分利。"

"怎么付法?"

"请去查利率表。"

"我不要听你又在耍花样，我要你说出来三分利是什么?""三分利是除说两遍外，再说百分之三遍。"　　"百分之三遍怎么说法?"

"下次还你的时候你自然知道。""我在床上是开当铺的，利息都是先扣，看你这样可怜，我饶你下次再说，可是利息得先扣，并且追加到六分利。"她听我饶她，高兴起来，眼泪还在脸上，可是破涕为笑。

"合法的生意都是连本带利一起还，你先扣，并且要高利，你在搞地下钱庄。""我就是地下钱庄。你不接受，就算了。"我又动了一下，威胁一直在里面，并且一次又上次颤动着，保持坚硬与满足。

"我接受!我接受!先扣就先扣!六分就六分！""好，你先说给我听。我们在做什么。"　　"不是我们，是你。"

"好，是我，我在做什么?"

"你…!"她侧过头，窘迫不堪。

"我在等你说。"

"你在……"她闭上眼睛。

"眼睛睁开，看着我说。我在做什么?""你在做'残忍的伏地挺身'。""真会说话!真会逃避!真会躲!我承认这七个字够得上是六分利了，我承认这七个字是我的小女人给我的最聪明最巧妙的利息。好了，我不为难你了。这次你说够了，本钱下次再还。"　　"下次再说。"

"'下次再说?'你又用双关语。这四个字的意思可做肯定解释，就是下次说给我听，也可做含混解释，就是说不说下次再决定，你到底指那一种?"她笑了。伸出食指，轻触了一下我鼻尖。"你这聪明过分的，我怎么骗得了你，"　　"看你也骗不过。"

"可是，"小葇哀求。"可不可以放过我，让我起来，太久了、太多了，你的身体!""可以，但你总要具体向我描写一点，描写它的感觉，只说一句就好。""好，说一句，就说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插我吧?"　　我连顶她两下，她叫着。

"好像!是好像吗?"我问。

"是真的!是真的!不是好像!不是好像!"她赶忙更正。

"是什么东西?叫出它的名字!"　　"我不知道。"

我又猛插她一下。她叫起来。

"知道!知道!"

"是什么东西?"我又问。

"是什么东西?"她答。

"我是问你。"

"我是问你。"她故意在学我说话。

"这次可不饶你了!我这次可要……"我突然狠狠的插了下去，她尖叫着，我快速抽出，又猛然插入……"啊啊啊……啊啊，疼死了，我要死了……快停，快停住，我说我说…!"她哀求着。

"好，你说，你说它叫什么?"我顶住她，追问。

"好，我说、我说，可是你不要顶我。""你可以选择答我：一,什么东西在被欺负?二、什么东西在欺负你?这两题你一定得答一题，你再拖，我要你两题全都得答。"我说着，并做着就要进一步欺负她的姿态。

"好，我答、我答。"她半哭着哀求着。"但我求你等下让我书面答覆，不要遏我当你面说，或者关上灯说，或者你闭上眼睛，我再说。"　　"为什么要我闭眼睛?"

"我怕我说的时候你在看着我。""我就是要看着你。那是我最大的享受。"　　"那请让我闭上眼睛。"

"也不行。"

"至少让我戴上大阳眼镜，不要这个样子，我好难为情。"我同意了，把床头的太阳眼镜递给她。她戴好了。我又来了。

"你该说了，两题你一定得答一题。""你可以代我回答，用你的心代我回答，不要用嘴说出来。你心里答的，就是我的答案。你满意了吧，那就是我的答案。现在，你让它满足了吧，我有点疼它了，它一定胀得很不安了。我要为它向你求情，让它流掉。"调情做得很久了，胀在那儿的，一直听命等待，真如小葇所关心的，也该让它满足了。事实上，我对它能够有所约束，就因为我守信，告诉它忍耐之后必有报偿。它是我的斯巴达式(Sparcan)军人，我的军纪训练是严格的，充满了抑制与忍耐，但在战胜的时候，我也放纵它，让它任性残忍，尽情享受屈服在它暴力下的一切。

当然，这一次不是战争，而是运动。她既定位成"伏地挺身"，就暂算运动吧。运动原理指出身体不该从静止状态突然进入高速动作，但我这次却要推开这一原理。在我的斯巴达式军人又一次的耸动后，我两臂仍旧直撑着，一声不响全神贯注的望着她，她羞涩而好奇的回看着我，仿佛已感到这是一小段不寻常的宁静；我紧紧的抓住她，开始一紧一松的做着一如瑜伽术中的亚苏伊尼．摩德拉(Asuinimudra)，据说这是一种中心力量对排泄系统的点阅，一种身心统一行动的前奏，每一次收放之间，都有一次耸动。我不信这种瑜伽有什么玄虚，它们只是不同的体操动作而已，不过，我也好玩一次，姑妄试之。显然的，从她开始转为惊恐的表情中，我领悟到她已一次一次的感受到这一耸动。在这一情景下，她大概并不相信我，但她显然知道：当斯巴达式的军人在对她狂暴的时候，我是唯一能够约束——稍稍约束的力量，至少是在她被摧残时的一个安慰者、同情者。她当然警觉到，当那一任性、那一残忍到来的时候，她是孤立的、无助的、疼痛的、嘶喊的，在那一时候，任何同情和安慰，任何可能约束狂暴的力量，她都要哀求，而那种哀求，对我是无与伦比的满足与欣喜。斯巴达式军人蹂躏小女生的时候，小女生向总司令乞怜，总司令能做什么呢?能做多少呢?实际上，总司令不是指挥者么?不是帮凶么?当然，总司令可以防范于先。但是，当斯巴达式军人追随你那么多年，你能不酬庸他吗?当酬庸开始的时候，你还能约束多少呢?那是一个没有军纪的状态。他已经在里面，已经不耐的在等总司令和小女生谈话，但是，不管你们谈多少、谈多久，最后对他应该都是一样的，就是，他的权益不得禁止，也禁止不了。他要强暴小女生，强暴小女生的裸体与下体、强暴小女生在阴毛丛中，它要听到哀求、听到呻吟、感到阻力、感到湿润、感到滑润、享受滋润……最后，在进出的交替中、在一次又一次的塞进与拔出中、在一次又一次的挺进与抽出中，它完成了发射、发泄、蹂躏、征服、摧毁，最后，当它既满足又满意以后，它又踌躇满志流连在战利品上，它仿佛说，善后与安慰，是总司令的事，我只负责奸淫。评心说来，它是一条十足的无赖、十足的坏东西，可是，奇怪的是，往往它是被纵容的。

"事实上，"我向小葇分析。"一旦它要你的时候，你呀，除了你聪明的小头脑一贯反对外，其他器官都背叛了你，你的两手洗净了它、嘴巴吸硬了它、大腿不再为它紧并在一起、小阴部更以一片滑润迎接了它，当它'强暴'你的时候，你的眼神、你的呻吟，全都屈从了它、顺从了它、会合了它、配合了它，这证明了它们全都喜欢它。""你乱说，"小葇嘟起小嘴。"不许你再说了。""你用嘴巴否认，其实你这性感的小嘴巴是所有器官里最背叛你的，因为它把它吸硬，硬得要爆炸似的，就因为那么硬，所以它才能'强暴'你，所以呀，你这双重人格的、口非心是的小嘴巴、小叛徒、小共犯，还敢由它来否认!现在，我要惩罚你这小嘴巴、小叛徒、小共犯，我要紧紧亲着它，才流掉，流到你里面。"她听了，立刻头左右闪开，表示拒绝。可是，我快速俯身下去，近距离的凝视着她，她两眼闭着，泪珠在脸上滑落。我舐上她的脸，循着泪痕，直吻到她的眼睛，吻着、吻着，我逼近了她的小嘴唇，将往复旋的、似来又去的，展开了探索。她轻轻呻吟着，但当下面开始起动后，她的呻吟，立刻放出了音量，明显的，当深度和角度、长度和硬度出现的时候，一切都无与伦比了。最后，在眼泪、挣扎、呻吟、汗水、哀求、迎拒、屈从、喘息过后，一切慢慢静下来、冷下来。我躺在她身上，头侧过去，用手摸着她的小脸。"它还在里面，一定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我说。

"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小葇说。"可是，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我好满足，对它好满足。我要脸红的告诉你，它好有好有威力，它有能力使我要死要活、欲仙欲死，它不但巨大，而且伟大。""真高兴你这样赞美它，有一天我们分离了，你能为我证明一件事吗?""我们认识一回，无论如何，至少我要为你证明一件事，你说，你说说看，我为你证明些什么?""你能证明的，可能你反倒最难证明。""我不信，你说说看。我一定能证明。你说说看。""好，说说看。你知道外面造我的谣吗，五花八门、种类繁多，有一种是，一个大胡子画家居然逢人便说，说我性能力不行了。他们造我形而上的话，我可以原谅他们，但造我形而下的，我就很难原谅，因为，他们冒犯了我的宗教、你的宗教、我们的宗教、你的教主、教宗、教皇。不是吗?"小葇的小脸红了，她本能的低下了头。她刚才的"我一定能证明"，突然之间，好像泄了气，她那种热心、那种争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难关给卡住了。她真聪明，从她的表情里，我感到我说到一半，她就领悟到我要她证明的是什么、她能为我证明的是什么了。我用右臂搂过她的肩，轻捏着。最后，她恢复过来，像一只被吓住不动后又开始动作的小兔，侧过头，含情的、会心的望着我，然后，把头投入我的胸前，她放宽拇指食指，像一对平行的笔，在我左右胸前面上下来回画着、画着，然后，抬头望着我，看到我正在用赞美的笑意领悟她在画什么，她又低下了头，更紧的朝我胸前挤进，像一头跳到身上的小猫，她绝不一下子就躺在你怀里，她要躺好，然后挤进，挤进到她身上的每一点都同你密合为止。

我凑到她耳边，轻声的。"怎么样，小证人?"又摇着她的肩膀。"决定为我作证吗?"终于，她又抬起了头，严肃的、一本正经的告诉我："我是不会为你作证的。"看到我的惊愕，她突然笑起来，她凑到我耳边。"作证多间接啊，我们去表演给他们看!看你多伟大!""真的，你们这些走狗："我大喊一声，小葇吓了一跳。"这些长舌的、造谣的、不义的、谄媚权贵与当道的文化狗，老子真想表演给你们看!可是，不行啊!老子的给你们看没关系，我的小美怎么能给你们这些俗人俗眼看，美丽的叶葇的身体是给我一个人看的，所以表演取消了，说我不行，就不行吧，反正老子又不要搞你们的丑老婆!"小葇笑起来，快速捣住我的嘴。"又来了，你的不文雅又来了，答应我，再也不要不文雅。"．"好的，我同意改正。最后一句改为'反正我又不要跟阁下的美丽的夫人们有婚外的性行为'，这样可好?"　　小葇笑着问："她们美丽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们都在搽法国香水。不过，走在路上，香水是香水，她是她。我只知道这一点。"小葇说："这样吧，把'阁下美丽的夫人们'改成'阁下搽法国香水的夫人们'吧。""好的，我同意，就这么改，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香水何辜啊!"

小葇大笑起来，我说你这么可爱，笑得这么好，我要好好叫你笑一笑。说着，我浑身痒·j-她。她笑得在床上打滚，喊救命。我说等下洗澡时你为我做泰国浴，她问什么是泰国浴。我说浑身涂了肥皂，搂在一起用皮肤接触的方法来洗就是泰国浴。她笑着说行行行，千万别再痒我，我怕痒，不痒我，洗什么浴都行，洗非洲浴都行。我又痒她，说你骗我，非洲人洗澡吗?她说，至少北非的洗、南非的洗。我说那就泰国加非洲吧。她同意了，我才住了手。住了又痒她，她笑说都答应了，怎么还痒?我说要加一项?她说加那项一，我说洗澡时候，你不但要洗它，还要再用嘴巴做"性服务"。她面有难色，我作势要痒她。她连说我会做我会做，不要痒我。我笑着同意了：※　※　※　※　※　※　※　※　※　※晚餐时候，在和风里、在烛光下，小葇说了一段话："我仿佛觉得，从出生到现在，正好二十年。我成为我，都是这二十年来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完成的、成熟的。我的完成和成熟，都在奔向一个目标，都在为一个目的，那就是，我将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把我献身给他，我成为我，并非为我而生、而是为他而生、为他而完成、为他而成熟，没有他，没有他最后成就了我、进入了我，我觉得我再完美、再成熟、再活下去，也是假的、也是虚度的、也是浪费的。当我在山上见到了你，我立刻感到，'那一天，就在眼前。不会让我过了二十岁才发生，结果，果然在我梦想的时间、梦想的地点，看到了梦想的你。""当你来以前，你就这样想了、这样准备了?"我问。

"我几乎是这样的，虽然不那样明确，但确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种强烈而模糊的就要发生的预感。""你这样有把握吗?你这样驾定我喜欢你?""我从不怀疑。我知道我是可爱的，我知道你会欣赏我的可爱、享受我的可爱，不是吗?""是的，你真的可爱，只可惜我能享受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别这么说，还是想想天长地久的，比如我们结了婚。不过，如果结婚，那我可不要做你太太，而要做姨太太。"　　"为什么?"

"因为你喜新厌旧，讨了太太，会再讨姨太太，而我根本就做姨太太，占住空缺，你自然就不会讨姨太太了!""你知道清朝的规矩吗?清朝皇帝娶皇后前，都按祖制先讨好几个妃子进宫，这叫先纳妾、后娶妻。为什么?为的是保障皇后的权益。你皇上不是喜新厌旧吗?旧的是姨太太，新的是太大，这样一颠倒，喜新厌旧的被害人，反倒是姨太大了。所以啊，你做姨太太也没用，我只要一实行清制，你就完了。结果斗了半天心机，反把自己斗成了姨太太!""啊!"小葇佯做生气，嘲起嘴来。"你真不可靠!连人家甘心做姨太大降格以求，都求不到你，看这样，姨大太也别做了，只好做别人的太太去也!""做别人的太太最好!只要记得，一旦你想红杏出墙，我就在墙外面。你这样迷人的女人，使我宁愿夜以继日，立于岩墙之下等你。孟子说'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他老先生不是伯等情妇，而是伯被要倒的墙压死，这种怕被压死的胆小鬼，是不足以语偷情的，这种家伙，居然还是圣人呢!在这方面，我看他老先生一点也不圣。圣之极者是做情圣，做情圣，就要放得开，为了迷人的女人，甘愿在墙下冒险。""我看，"小葇想了一下。"夜以继日为一个女人这样在墙外苦等，这种人也放开放得实在不敢恭维。""谁说要那样笨、那样痴痴的等了?事实上，真正的情圣才不那样呢：真正的情圣自己不等的，只是找个替身去等。晋朝大画家顾恺之在月下向他好朋友谢瞻吟诗，谢瞻跟他保持距离，坐在远处称赞，顾俏之吟诗吟个不停，浑然忘我、浑然忘人，也浑然忘了睡眠，谢瞻吃不消了，偷着找人替他坐在那儿称赞，可是顾俏之不觉有异，照样吟得高兴。所以啊，你红杏出墙时，要清醒一点，因为墙外面的，可能是情圣花钱雇来的。而情圣自己，却在许多墙外巡回查哨呢！"小葇笑得好开心。"这样啊，可见你非但不像一个好丈夫，也不像一个好情夫，只是一个会查哨的好警察局长。""嘘!"我把食指直贴在唇上。"别提警察了，'比警察更亲爱的'东西，今晚就可能找上门来了。"　　"什么!"小葇惊讶了。

我看看挂钟，已经七点半了。我拉住小葇的手，把她抱坐在我腿上，轻松的跟她说出了下午去小店的"奇遇"。我说："如果是真的，八点钟也快到了，他们可能派车来，接我下山去，我们要有一点心理准备。"小葇呆住了。她望着我，眼泪在眼眶打转。最后，她虚弱地说："这意思是不是就是说，我们不能在一起了，要长远的分开了。"　　我紧握着她的手，点点头。

"这一天这一刻终于要来了，并且比想像中的还要快。"小葇看着我的手，失神的说。

"其实，来得比想像中的快也不错呀，你会分手得更不可知、更有余味。你看天边的彩云，那就正如人生。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是美好的，令人神往、令人形释、令人欢笑、令人欣喜、令人放浪、令人颠狂……但有聚必有散、有合必有离，人与情境都不断的生出变数，你既活在变数中，你必须面对，面对易散的彩云。彩云易散，如果抱着不散，则其为彩也，也就不值得珍惜、也就久而乏味了。人生最美至乐之事，其所以多采多姿、其所以魂牵梦萦，都是基于它得之不易而散之每速，而它们在漫长人生的比例中，又来如春梦、去似朝云、随缘而生、缘尽而灭，来去生灭的变化中，必须认清比例，那就是'有'的状态其实是偶发的、短暂的、变动不居的、或戛止或淡出的、出现和消逝都不可测的，你随时会归于常态，归于'无'的状态，那就是一个人'孤独的愉悦'。爱情'有'固欣然，'无'亦可喜；情人'得'固欣然，'失'亦可喜。人基本上不是连体婴，基本上是孤独的。对大干世界而一言，大干世界中进入了你的生命，你本是过客，而进入你的生命中的人，又是你的过客。有谁能与你终生厮守呢?你有八十年的亲人吗?有六十年的友人吗?有四十年的敌人吗?有二十年的情人吗?都不大可能有，甚至你活得愈久愈没有。所以，你的过去，其实也是你的过客，每一阶段过去，就是每一阶段过客。过客走了，你又日到孤独。你永远是现在，你无法跟过去长相厮守。对不对?小葇，你说对不对?想想看，你六天前上山以前，你不就是孤独的吗?现在，挖掉这六天，我也就是过去了。"她咬住下嘴唇，上面一排的小小白牙齿不完全的露出四个，在红嫩的上嘴唇下，紧张的咬白了下唇。她的两眼茫然的远看，泪水盈盈，惹得我又怜又爱，我捧着她的小脸，让她的眼神正对着我。

"听好，小葇，听我说。人生会遭遇多种困难，如何面对易散的彩云，就是其中之一在彩云过后，古今中外，多用负面的感情做为基调，从萦怀到悲伦、从苦忆到感伤、从'黯然销魂'到'感慨系之'……都是一分悲调、三分凄凉。小葇，我告诉你，这种以悲调和凄凉处理的态度是错误的，是我反对的。我要一念之转，转成不悲调、不凄凉，我要你也跟我这样转，这样才像个哲学家。……""我不要做哲学家。"小葇打断我。

"好，不做哲学家，但做'情人哲学家'。要做'情人哲学家'，你就得首先知道：生老病死本是常情，你可以面对、可以适应、可以听其自然，但是，唯独在爱情上，你不要听其自然，你要提前一点。如果你不能提前，有人，比如说'比警察更亲爱的'那种人帮着提前，也不是坏事。爱情是什么?爱情的关系好像一起上一座山，上山时候，可以在一起，到了山顶，就该离开，不要一起下山，不要一起走下坡路。男女之间最高的技巧是不一起走下坡路，应该在感情有余味的时候，先把关系结束。不要搞到山穷水尽、疲惫不堪。在爱情里的人，尤其热恋中的人，没有人愿意看到感情在变，但是感情明明在变，不承认感情在变的人，是不了解爱情的。很多人不了解这一点，拼命用各种保证与手段去防止情变，用海誓山盟、礼教、金钱、道德、法律、戒指、结婚证书、儿女，乃至于刀枪和盐酸来想使感情不变，我认为这些都不是第一流人的态度。第一流的态度是潇洒的、洒脱的、来去自如的、像一位外国诗人所说的"　　既然没有办法!

让我们接吻来分离!

Since there's no help．

Col me let us kiss and Part．这才是第一流人的态度。当然，我们分离前做得更丰富，我们不止于接吻。你到山上来，也有阴错阳差意想不到的另一层面的象征意义，好像你不止来爱我，也是慰劳我。""你是战土，上战场前，我来慰劳你。只是，似乎该是打完了仗回来再慰劳的……""错了，"我打断她。"对我过去的战绩，你就该慰劳的，对我未来的，也该先慰劳的，不然上战场打死了，回来只能享受猪腿而非人腿了。祭典中上供的，是冷猪肉，吃冷猪肉何如摸热大腿?所以，要及时行乐，不能等他日来，等他回来，常常要演悲剧。我总觉得，爱情不宜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爱情不该是有大多等待的艺术，爱情有点像是平行的车子，它总是前进着，谁也不要等谁，大家可以前后交会、可以同站小停、可以林中小驻，可是，这些都是偶然的，没有竞争、没有比赛、没有拖泥带水的怜悯，一旦一方在前进上发生迟延、发生故障、发生意外，不要要求别的车等自己。一如非洲、亚洲的象群，一旦你老了、病了，你就脱队自己死去，别的象也让它这样洒脱而去。象也许不知道什么叫洒脱，但它的行为表现出来的，却正是如此。像惠特曼(whitman)诗中的对动物的礼赞一样。"　　"也许我该等你回来。"

"我不要你等我，绝对不可以，绝对不要做'鲎鱼'。鲎鱼是一种五六十公分长的节肢动物，外面有硬甲壳，尾部伸出一根长剑式的造型。这种鱼出现时，雄鱼常趴在雌鱼背上。渔夫抓到雄鱼，雌鱼往往不逃；但如抓到雌鱼，背上的雄鱼会逃掉，但逃掉以后，没有了伴侣，也活不久。这种动物生态告诉我们，大难来时，这种鱼没有应变的能力，只在雌雄逃与不逃之间，看出两者作风的有趣差异。"　　"是不是太无情了?"

"某种程度的无情，其实未尝不是深情的升华。何况，没有禁止有情啊，只是不是有得失有悲哀有痛苦那种，回想这六天来我们的神仙生活，那一分钟不是快乐的!这六天本身快乐毫无问题，如果为了分手而悲哀、而痛苦，那与这六天无关，是六天以后的事，是六天以后的错事，因为根本不该悲哀、不该痛苦。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一路对我笑，笑容满面，我也尽情的笑，笑个够，因为监狱里面，不会有这么开心的笑声。来，叶葇，笑给我看，为什么要受'比警察更亲爱的'人干扰，不要理他们，就像你不知道八点以后要发生的事一样。相反的，愈被恶势力干扰，我们愈要欢天喜地、欢乐满人间。我们绝不被它打倒，我们还要笑。小葇，请记住，这是你和我的'我们的哲学'。'我们的哲学'可以重新认定悲剧。悲剧的认定，往往不在悲剧的本身，而在你的观点。很多时候，你以为你演了悲剧，但从长远的观点看，你却因而不再演出大悲剧，所以这种悲剧，也无宁是自嘲式的喜剧。另一方面，有些悲剧实在也有它'黑云的白边'，Everv cloud has as i lvelining．有它塞翁失马的一面，有它潜伏的喜剧成分。这种情形，尤其在会演悲剧的人，常能感到。会演悲剧的人不在会哭，而在会笑。你有没有注意到在小葇场买菜时，我一直看着鸡笼子笑，你知道我笑什么吗?我笑一个对比的画面，我看到笼子里的公鸡，趴在母鸡身上，在交配。它们不知死期待至，照样欢天喜地；或者知道死期将至，照样欢天喜地，外面是危机四伏，但它们若无其事。别以为那是低等动物，它们处变不惊、苦中作乐的本领，比志士仁人还高明多多呢。公鸡交配完了后，它还咕咕咕的长叫一声呢。可惜鸡不会笑，会笑，它一定笑。""你不是公鸡，你怎么那么了解公鸡?""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了解公鸡?""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你不是公鸡，你也不知道公鸡。""但我知道公鸡对搞母鸡一定感兴趣，不然，为什么一天那么多次?""你举例说明一种现象，不能用文雅一点的例子吗?""要文雅的有，神仙总算文雅了吧?希腊天神宙斯(zeus)是个第一风流鬼，和他有一手的名女人，上榜的有十六位，生的小孩有二十三个，其中私生子一说十八个、一说十五个。他化身天鹅强奸了丽达(Leda)以后，丽达怀了孕，却下了两个蛋，私生子女都成了卵生的。中国神话记商朝祖奶奶简狄，也是和丽达一样，出来洗澡，就怀了孕。但不同的是，古书《史记》只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玄鸟'就是燕子，东方燕子究竟比较客气，只是'下蛋你呷'而已，而西方的天鹅却野蛮得不成体统，竞要'卵叫你呷'了。你知道，我这里'卵叫你呷'，是台语发音。""喂"小葇瞪了我一眼。"这个例子也不怎么文雅，还不如公鸡那个。""所以我才说人不如公鸡。人在危机四伏时、在笼子里不自由时，要做公鸡。对我说来，只要我能伏在情人身上，谁又在乎危机四伏呢?我好像是'太原五百完人'，自己被敌人包围，可是临被敌人解决前，还可强虏城中美女一起世纪末。跟他们那种人不同的是，我倒没强虏城中美女，我的美女是自愿的。"小葇用指尖触了一下我的鼻尖，像是责备，又像是赞许。

"这六天的神仙岁月后，"我笑着说。"我想我可以六十年不再需要女人了。""有效期间这么长、这么有效吗?你说看过一次斑马后可以十年不必再看斑马。我觉得我好像是——"她慧黠的看着我，同时把拇指、食指平行着，作势在身上一条一条画开。

"你不能以斑马论，因为我的余生不会为斑马手淫。可是为了你却会，我会想到你，为你手淫，就像小说中呼唤女鬼的名字，她就无言出现，让情人温存她一次一样。"小葇满眼含泪，搂住我脖子。这时，门铃响了。小葇斗了一下，搂得我更紧了。我拍拍她的背，轻轻扶她起来。

※　※　※　※　※　※　※　※　※　※大门开处，三个便衣人员站在门口，为首的不别人，就是"刘队长"。他向我做陌生状，点了一下头，出示了一张警备总部的证件。我看都没看，就问他："有什么贵干吗?""我们总部想请万先生走一起。万先生如方便，带点牙刷牙膏和换洗的衣服也好。""好的。既然来了，你们就请进来坐吧。""不麻烦了，万先生，我们在门口等你就可以了。"我没有关大门，转身准备东西。小葇一直跟着我、帮着我。我对小葇说："小葇，听好，四件事情：第一你立刻搭公车回家，记得要带走裸照，不要给别人看到，我怕他们搜查我房间看到。第二，你明天通知我弟弟，叫他把我的书和东西打包放仓库，房子出租给外国人。第三，我已经从邮局电汇了相当一万美金的台币，到你的帐户里，这是我的私房钱，对我没用了，送你做留学的费用。钱已经到你帐户了，你不收也不行，不要做过多的解释，任何解释都大俗气了。第四，永远爱你、永远怀念你、永远记住'我们的哲学'，但也记住，不要同我联络，也不要写信。上面这四件，都记清楚了吗?"　　"记清楚了。"

"小葇，你曾笑我患有'万氏学问肿'，爱'掉书袋'，在别人临去秋波时，我还是临去'掉'一次'书袋'。当年宋朝真宗时候，寻找天下隐士，找到了怪诗人杨朴。找来以后，皇上问杨朴说：'你临去前，有人写诗向你告别吗?'杨朴说："朋友都吓跑了。只有我老婆写了一首诗给我，诗全文是：'更休落魄贪杯酒，亦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提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宋真宗听了大笑，就把他放掉了。所以，小葇啊，赶紧去做诗人，写屁诗给总统大人；好放我回来。"说完了，我一笑而手提着小袋子，走出卧室。小葇跟上来，呆立在卧室门口，看我朝大门走去。

突然，她追上来，一手擦开眼泪，一手抓住我，低声说："可是、可是，可是你答应我在一起一星期的……"我笑起来，右臂紧搂住她的腰，左手为她轻拭泪痕后，轻捏住她的小下巴，抬起一点，要她看定我。"小情人，讲好的，不许哭，不许再哭，哭是违反'我们的哲学'的。笑一下给我看。笑一下……"像是疆梦中被摇醒，小葇似乎想起"我们的哲学"，她交替反射式的笑了一下，显然的，她从噩梦中醒来，可是醒后的是更真实的噩梦。虽然是噩梦，哲学还是让我们笑了一下。

笑脸贴住笑脸，我快速紧抱了她，快速放开了。我回头看了一下"刘队长"，知趣的他，正背对着我们。是时候了，我右手紧抓住小葇的左手，两条手臂先是平行的，再由平行变成直线，再由直线变成分离，日望着小葇，我要带上大门了。在门缝中，我学公鸡，咕咕咕的长叫了一声，叶葇惊讶的笑了一下，大门，在笑容中带上了。再见了，情人，最后分别你我的，不是悲情世界的荆棘；分别你我的，是我们自己的——大门。

第十九章

1980年，我出狱了。

出狱后，重回山居，有一个重要的插曲。

房子原来是租给外国房客的，因为租给本地人，会被官方怀疑，房客会被戴上"支援万劫"的帽子。在我出狱前三个月，外国房客回国了，房子收回了，我的藏书和用品，也就运回了山上。我回来的时候，山居已无复当年，房里堆满了上百的纸箱，等待我开启整顿，恢复旧观。

我是按照十年前的室内原样恢复的，每一本书籍、每一件艺品，都尘封了十年、都阔别了十年，也都跟我一样老了十年。虽然如此，每一箱打开，都有一种莫可名状的熟悉、印证，乃至惊喜，像一件件小钩子，勾起你的记忆。开到最后一箱的时候，一件意外的惊喜出现了，在箱里的一个角落，夹在书中的，出现了一个布偶猫头鹰。啊!不就是它吗?那整整十年前同我一起演布袋戏的，不就是它吗?我们唯一的观众，也是报幕人，不是为了这一演出，笑得前仰后台吗?我立刻停止了整理，双手把它捧在眼前，仔细端详着它，端详着这件小葇留下的礼物。看着看着，理智的我，眼前也有点模糊了。走到镜子前面，想看看我们十年前同台给小葇看的模样，我照例把手伸到它的胖肚子里，突然感到里面有东西，察看之下，原来是一个牛皮纸包，封得紧紧的，上有四个字："万劫亲启。"一看就是小葇的笔迹。我惊讶莫名，小心打开了，一个信封露出来，另一个白纸包夹在其中，信封和白纸包是用胶条黏在一起的，但年深日久，胶条已经干裂，只残留了相黏的痕迹，紧密的与小包贴在一起。

信封上又有字出现："万劫，亲爱的情人，亲启。"信封得紧紧的，我不忍撕开，用剪刀沿边剪下，娟秀的、熟悉的字体重来我的眼前：　　万劫，亲爱的情人：

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到你手里，不知道这封信何年何月到你手里，你打开它一定会怪我，怪你的小葇Sentimental，你是含着笑和我分手的!你不会喜欢我再写信，尤其含泪写的信。你喜欢我的眼泪，那是在特定的、被你疼爱时流的，那眼泪不是真的痛苦，而是取悦与欢欣。但为恶势力的打压而流泪，你一定不喜欢，因为你是强者，你不喜欢"大哥的女人"在外流泪。但我告诉你,告诉你我不Sentimental，一点也不，顶多我只给你看到我流泪，我自己都看不到我流泪。——我有办法，我藏起了镜子。

亲爱的情人，我已照你嘱咐，通知了你弟弟!把藏书和用品装箱库存，把房子租掉。我也照你嘱咐，带走你为我照的"不能给别人看到的照片"。你偷偷电汇到我银行帐户那笔送我留学的巨款，的确吓了我，虽然金钱不是我们之间的评量单位，但你的细心、体贴、神秘、慷慨和多情，将使我永生难忘——惊喜中的难忘。

那刻画"悲惨世界"的作者，反抗暴政，自我放逐到小岛!说自由回来时，他将回来。有一天，你会使小岛自由回来!你也会回来，回到山上。但是啊，我恐怕不再回来。眼前的我，虽然可以随时在山上，不过，山上没有你，只是漫长的冬季，夕阳虽美，毕竟不是一个人的。啊，亲爱的情人，最美好的夕阳已同你看过，还要我代你看吗?对下山的情人而言!她无心留恋夕阳，在山路的下坡里，她自己就是夕阳。

陪伴你虽短短六天，但它至少透支了我六年的青春岁月、我全部的青春岁月，占尽、并且折尽我一生的福分与情缘。和你在一起，在你怀里、在你身上、在你身下，有着太多的欢笑、有欢笑的眼泪、有智慧、有生命、有自然、有潇洒、有纵浪大化、有欲仙欲死、有真正男人的活力、汗水和喘息。最后，有永恒、和永恒的怀念、和你传染给我"掉书袋"的坏习惯。噢，亲爱的情人，让我也掉一次好吗?我想起卡莱尔隔海翻译哥德的：who never ate his bread in Sorrow．who never sPent the midnight hours．weeping and waiting for the morron．He kPows you not，ye heavenly powers．　　谁不曾心苦难过咽着饭?

谁不曾半夜难眠以泪洗?

等待着黑暗的复旦，

无语的苍天啊！他不认得你。

虽然天道蒙昧，不认得伟大的你和藐小的我，不知道何时才是黑暗的复旦。可是，亲爱的情人，我答应你，我会尽力实现你的愿望，心里难过时候我不咽饭，半夜难眠时候我不流泪，我要轮流擦干每一只眼睛，用笑容、那怕是强颜欢笑的笑容，来面对回忆、面对现在与未来。一如你所说的，我们不怕危机四伏、我们还会笑、我们不被完全打倒、我们有"我们的哲学"。

你要我，你知道我不会拒绝，可是六天之间要得这么多，你疼我了，合不得叫我不胜负荷。但现在想来，我悔恨没有帮你要得更多，在可以想像的冰凉岁月里，你必然斗室独居，得不到温暖，那对你是漫长的ordeal，我会心痛。我多么愿望我是那"聊斋"中的女鬼，分手以后，每当情人抱她的衣服、叫她名字，她就依稀出现。啊，亲爱的情人，要我，就尽情的想吧，一如六天来你想做的一切。我最喜欢看你的贯注与迷茫，在那一刹那，你是那样的本色相倾，全部的真，没有任何保留的要我、要着我、需要我，从倾耳到倾诉、从倾心到倾注，我是那么唯一、那么重要、那么使你快乐，我也因你快乐而快乐。我满足，也骄傲!因为只有我!才能慰劳你的过去，变成一枚勋章!挂在你身上；只有我，才能陪伴你的现在和未来，不断派出叮过我的蚊子，飞向遥远的地方，落在你身上。

亲爱的情人，我很会写信，不是吗?我从悲情写起，直写到派出蚊子大队找你!说明了"我们的哲学"发了酵、发了笑，最后成功的驱逐了悲情、送来了礼物。爱默生说珠宝戒指不算礼物，只是礼物的代用品，唯有情人本身才是礼物。随信送你的，正是情人本身的礼物，因为"陶斜眼"曾愿变成情人的腰带，人与礼物已经合一。亲爱的情人，回来的时候，要记得"我们的哲学"还可增订，那就是"心物合一"，物不在心外，心不在物外，一切都在物内、在心底。亲爱的情人，信写到这里，应该已近尾声，是神伤?是梦醒?是再会?还是、永诀?万劫啊，你和我同样不晓。

你永远的小葇

1970年8月1日

因为今天要把钥匙交给你弟弟，并示范他如何开你家里的一些怪锁，约好下午上山来"点交"，我特别写了这封信，想法留在你家里。

小葇又及

忍泪把信看完了，我望着远方、望着蓝天白云、望着白纸包……最后，我小心打开了它。一条干干净净的内裤，白白的、静静的、没有一点生机的，躺在那里。十年大狱，我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眼泪，对我陌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让它从脸上滑落、滑落，滑落到地上、滑落到尘土，滑落到小葇和我的尘土。泪尽时分，让我重回理智的世界，在山上。

第二十章

和小葇相聚在1970年，失散也在1970年。现在是2000年了，三十年过去了。

失散，是因为我被捕入狱。

十年监狱的生涯，再加上出狱以后二十年，三十年过去了。

※　※　※　※　※　※　※　※　※　※二十世纪接近尾声这几年，我在大学做了几场演讲。1997年在清华大学讲了"清华生与死"、1998年在淡水工商讲了"淡水深与浅"、1999年在师范大学讲了"师大新与旧"。本来想去辅仁大学讲"辅仁神与鬼"的，大概风闻我这恶客话没好话，所以这天主教的大学没有邀请我。但是，中兴大学看中了我，要我去讲，我决定讲"中兴兴与亡"。这场演讲，早在几个月前，就由对方跟我这边的朋友约好了。到了上个月，对方要我去讲了，我却意兴阑珊了。我这边的朋友设法，乃又通电话又传电传又写快信，表示歉意，告诉他们万劫先生不能来演讲了。

1999年12月4日晚上，朋友转来一封快信，是中兴大学学生活动中心学术部长陈壁君写给我的。信中说：11月您之未能莅技演讲，同学们均深表遗憾，一致要求再度邀约……您的拨冗光临，将令我们的活动更形生色。"我拿着信，深感自己不对，上次约得好好的，竞不去讲，这次一定要补过。于是我亲自挂电话到台中。在电话中，陈壁君声音轻微而平静，她细腻的向我说明了演讲活动的细节，非常动听。她的说明使我愿意前往。她由我选时间，我选了12月21日。

陈壁君再来快信，对我表示感谢，并寄来我要的校方资料，"如有不详尽处，我们可以再补寄进一步的资料。"并告诉我："12月21日下午约3点半，本校同学吴先生会至您处接您至中兴。"随后又打电话过来，改为三点，以便可以有较多的时间请我吃饭，并参观校园。我对这位小朋友办事的周到、细心，有了很好的印象。

我厌倦繁华世界，我的凯迪拉克轿车早就卖掉了，我很少出门，出门大都健步。去台中对我说来是出远门，只好等他们来接。本以为吴先生一到，就出发。但是当天下午三点到我家，坐在客厅中沙发上的，却不只是吴先生，还有一位小女生，就是陈壁君自己。

看到这位大学女生，我内心为之一震。世界上，怎会有和三十年前的叶葇这么相像的女人!发型、眉宇、眼神、鼻梁、嘴角、耳根、双手……凡是能看到的、能列举的，无一不像，这可真怪了!我压抑住内心的起伏，一边寻思如此奇遇，一边不动声色，和他们谈着话。从谈话中,知道陈壁君是广东人、1980年生、外文系一年级、身高168cm、是篮球校队的一员。但看她修长白瘦的身体，怎么想也想不出她是运动高手。她说她们不久会有一场校际的大比赛，他校会"落花流水"，她们会"中兴在望"。

我的习惯是，凡是我同意来到我家的人，我都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友善的带他参政我的书房兼客厅。两位小朋友看到的，大概是中国人藏书藏资料的冠军之家，自然免不了好奇与惊异。

从书架上，我取下"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给她看，我说："汪精卫的太太也叫陈壁君，你一定知道。"她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合。"她的话，使我感到她对跟她同名的前辈女士并不陌生，她也不回避这件事。

我把那位"陈壁君"放回书架上，这位陈壁君站在我的背后，我觉得我正夹在两代的陈壁君里，我的时间感、我的历史感、我的现代感、我的"水平思考"……"时都云集在我的思绪里。两百年前一个退出情场的单身汉爱德华．吉朋(Edward Gibbon)，在罗马做芜城之吊，在一片死寂之中，他走入教堂，发现他背后的钟摆，是静止中的唯一动态，那动态带来了古今时间的连锁，也带来了生命。深刻的对比，使他发愤写下一代名着"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Declime and Fall of the Koman Empire)。对第一流的历史家说来，那种深刻的对比是多么重要，没有那种强烈的感觉，历史将没有生命，而过去只是枯骨。

没有人知道我在两代陈壁君之间，正云游日来，包括我背后的陈壁君自己。我们一起走出山居，坐吴先生开的车，前往台中。在车里聊了许多天。细雨中到达兴大，夜幕已垂。小朋友们摆了一桌酒席招待我。陈壁君发现我不喝非自然的果汁，特地陪我去找白开水。她待人细心亲切。唯一的小女生，被许多小男生包围着，是一幅令人神往的画面。如果我晚生四十年，置身中兴，我想我也会追随她，并且把小男生们一个个撂倒。

演讲前，在细雨和夜幕中，她陪我走在校园中兴湖湖边的路上，对我说："万先生，这条路有一样特色，就是它是循环的。你走下去，会又走回原点。"我回答她："这样也好，你永远循环，永远不会迷路。"演讲的情况还不错，为了答覆问题，两个小时外，又延长了二十五分钟，前后都由陈壁君主持。在演讲中，我带听众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但我始终在两个世界。陈壁君坐在左边第一排，我几次称她做"陈部长"。她的笑容是优雅的，我想，"阿丽思漫游奇境记"(Alice in wonder land)中那只猫如果看到，一定剽窃她的笑容。

回到台北，已近子夜时分，我站在书架旁，又回到了原始的"陈壁君"。那位陈壁君生在一百年前，死在1959年，她死后21年，这位陈壁君才出生，她们两位除了同名、除了同乡、除了同是优异的女性，萧条异代，其实无一相同。但在我的思绪里，却从下午三点以后，一直把她们联想在一起。在书房里、在汽车里、在餐厅里、在贵宾室里、在演讲时的思绪起伏里，这种联想，都间歇末断。把她们联想在一起，比拟或属不伦，那位陈壁君已作古，这一位陈壁君却在世；那位陈壁君平平，这位陈壁君却可爱；那位陈壁君死于忧患，这位陈壁君却生于安乐……她们乍看起来，没有相同的基点，但在历史家思想家的透视里，在苍茫之间、在生死线外，基点却是一个。那位陈壁君是中华民国的建国者之一在波谲云诡的变化中，中华民国对她有了奇特的对待，把她关进牢里。当中华民国在大陆先亡，中华人民共和国接替了牢狱的钥匙，要她悔过，就放她出来。她说她无过可悔，终以70之年，老死狱中。那一代的革命先行者，为了理想，她之死靡它、甘心殉道；而新一代的陈壁君，她却把青春朝向着新的理想。前后的理想，容有不同，但在两代交织之间，她们的优异与执着，又岂不是一种冥冥中的重叠?这位陈壁君早生百年，也许正是革命先行者；那位陈壁君迟生百年，也许正是兴大学生。这种重叠，恰像那西方名着"常春恨"中的千年女王，一旦法术失灵，她本人由红颜到白发，即在指顾之间。这种玄黄乍变，又岂浅人所能觉察?

如今，书架里的陈壁君，百年孤寂，身陷黑历史中，尘封于过去；而校园里的陈壁君，青春鲜活，身穿白夹克，在胸前红蓝交错的图案中，开展她的未来。

既伤逝者，行念人也。我庆幸历史不再循环，那令人痛苦的循环啊，使人迷路。

※　※　※　※　※　※　※　※　※　※台中归来后，我陆续收到一些中兴大学学生的信，称道我演讲的成功，2000年2月2日，我写了一封信给陈壁君，信中附了一支我收藏的雕一钢笔。

演讲一别后，陆续收到兴大方面的一些信，影本寄上，聊证部长"提拔"之功。从你两封信中，发现你用的钢笔似乎该换了，我久已罕用钢笔写字，存有钢笔一支，奉上以为答谢，望勿以"行贿"视之。如目前已有他笔，就请留着考研究所吧。19天后，我收到她2月18日的回信。她写着：接到您寄的包裹，真的很兴奋，同时也佩服您的细心；不过，钢笔实在太昂贵了，却之不恭，受之有愧，真该好好答谢您才是。又写着：此际的兴大校园正逐渐进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状态，因为对外的比赛就要开锣了。身为选手之一肩负的压力，恐怕就不比看戏的单纯。比赛预定3月3日在兴大校园举行!届时欢迎您来观战，我们将合力接待您。

收到信后，我犹豫一阵，最后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回信罢。但我做了一件离奇的事，在3月4日的清早，我搭第一班车到了台中，漫步走进中兴大学，走到那天夜里，陈壁君带我仁立的中兴湖畔，一窥这个湖的晨景。

中兴湖的造型以中国地图为蓝本，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大陆，配上千分之三的台湾，隔"陆"挖空，各注以水，形成完整的中国。乍看起来，神州不是陆沈而是水没，休目惊心，令悲观者不无沧桑之慨；但是，对乐观者说来，当他站在台湾"陆"峡，左顾右盼，又何尝不起地质学上三叠纪的遇思?遥想那一年代，台湾与大陆根本尚未分割，台湾海峡根本就是陆地，中国早就统一于地理之内。如今，当你站在中兴湖的台湾"陆"峡上，举目虽有河山之异，但异中求同、同中求远，你不妨从悲观转为乐观，发现中国本就是如此。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观之，多少陆沈、多少水没、多少聚散、多少分合，岂不正是亿万年来正常的表象?自地质学看来，天大人小，人世的沧桑，在宇宙的沧桑面前，已经藐小得不算什么，变得"曾不能以一瞬"；但是，宇宙的沧桑却是雄伟的、瑰丽的、多彩的，苏东坡说"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这正是宇宙沧桑的气魄。对比之下，人世沧桑的变局，就显得卑下而猥琐，出将人相、江山易主、百年世事、长安奔棋，实在不值得那么悲观，反倒是宇宙的万象，令人终起乐观之想。在造化眼中，人世虚幻，终归空无；但宇宙不灭，．得涤万染。造化弄人，岂不值天帝一晒、如来一笑?晒笑之间，乐观在焉。

八百多年前，朱熹与陆象山于江西铅山县有"鹅湖之会"，在鹅湖之滨，做宇宙哲理的重大辩论。陆象山说朱烹思想支离，不能直指本心；朱烹说陆象山自信大深，不能客观察物。两人不欢而散。但是，"鹅湖之会"的底子，在六年后还是拉近了两位哲人，陆象山在江西星子县白鹿洞应邀为朱熹的学生讲课。陆象山口才过人，讲得朱烹的学生为之泪下。后来陆象山死了，朱熹带学生去吊祭他，成为"鹅湖之会"后的一幕绝响。

从中国的鹅湖到外国的天鹅湖，湖滨的美丽总要有白鹅来陪衬。中兴湖的景色，不能跟世上许许多多名湖相比，但是白鹅在兹，却又使一切改观。从白鹅身上，看到了美丽、优游、安稳、认真而原始。这些特色，岂不正是古今哲人所向往的境界?这种境界的动物，长守湖边，恰为中兴生出无穷颜色。你以为白鹅何知，但白鹅又何须有知?白鹅本身与宇宙合为一体，合得比"天人合一"还来得斧凿无痕，在湖边看它们、看它们，我们会变得相形自惭。古人写诗说："输与仙都吉居士，一帘山雨听鹅经。"在白鹅面前，人类是输家、是失败者。人类要中兴在望，方能自足，但白鹅呢，它以中兴为湖一中兴不须远望，中兴就在它家里，它就在中兴家里。白鹅在兹、中兴在兹，人们只是中兴湖的过客，真的主人，原来正在那里。

我从沿湖漫步看人看鹅的层次，退思到探索宇宙观的层次，因湖寄情、因情交感，而别有所托，在湖滨之外，那就是陈壁君的身影，每每出现在我眼前。我特别走到篮球场，遥想就在昨天、就在此处，陈壁君不正驰骋在球场之上，把敌方打得"落花流水"吗?不正以她的青春、美丽与活力，在接受人们的欢呼吗?可是，十几个小时过后，一切都云散烟消，观者是选手的过客、选手又是场地的过客，一切只不过是大千宇宙中的一小切片而已。而我呢，风云际会，得受邀请而不至，却事过境迁，不受邀请而自来。我又想起古人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的故事，我忽然觉得，古人是我、我是古人了。

※　※　※　※　※　※　※　※　※　※自台中再次回来后，叶葇的影子、陈壁君的影子，间歇的重叠出现在我眼前，一而二又二合一像是美丽的婷蟒生态，将往复旋，自由来去，一旦阴阳交合，它就朝生夕死，至少在"跟叶葇有关的一切"上，我要把美丽的孵懈生态冻结。冻结也不是不面对，而是以不求解决的方式去面对。面对女人，恰像面对食品，冻结可以长保新鲜、维持原状，让美丽的蛭螺生态冻结罢。我决定不回信了，在日记里，我以"把她放在遥远"为题，留下十六行只给自己看的小诗：　　爱是一种方法，

方法就是暂停。

把她放在遥远，

享受一片空灵。

爱是一种技巧，

技巧就是不浓。

把她放在遥远，

制造一片朦胧。

爱是一种余味，

余味就是忘情。

把她放在遥远，

绝不魂牵梦萦。

爱是一种无为，

无为就是永恒。

永恒不见落叶，

只见两片浮萍。

我决定不回信给陈壁君，就是要美丽的冻结"跟叶葇有关的一切"，不错，陈壁君不是叶葇，但她的造型太叶葇了，因此，我把她归入一切之列。这并不是说，我远离了其他女人，我只是在"叶葇——陈壁君"一线上远离而已，原因一定很多，可是我不要去想了。

就这样的，我把陈壁君的来信，夹在"Cone with the wind"，那本书里，以随风而去的方法，"飘"走"切。

※　※　※　※　※　※　※　※　※　※　　五个月过去了。

2000年7月24日，一个晴天的早晨，九点钟，忽然门铃响了。我很奇怪，因为我在山上住，几乎没有什么客人来，这是谁呢?我心里疑惑。从门眼望出去，原来是个女孩子，长发中分，长形的脸、背心式T恤、牛仔裤、背袋，那是一副熟悉造型，突然使我想起三十年前小葇按电铃那一幕。很快的，我认出她是谁了，不是请我演讲的那个陈壁君吗?我一阵惊喜!

开了门，果然是她，那个可爱的大学女生。

"记得我吗?万先生。"陈壁君小声说着，有一点脸红。

"当然记得你，你是陈壁君。好久不见你了。"我打量她，活像当年的小葇，像极了，连穿的衣服都像。她也穿着露出全脚的平底拖鞋，脚清秀而小巧。。

很冒昧变成不速之客，本来应该先通知你的。可是我一想，不通知有不通知的好处，虽然不够礼貌。""不通知有什么好处?"我好奇了。

"不通知可以突然见到万劫先生，使万劫先生毫无心理准备，我喜欢那种突然看到的感觉。虽然对你不够公平，我太自私了。

我笑起来。"你一见面就自责'不够礼貌'、自责'太自私了'，你太客气了。来，请进来坐。"我做了邀请的手势，她走进来。

在玄关她脱鞋，我细看了她的脚，白净而性感的脚。

"好久没来这最有特色的大书房了，"她坐在沙发上说。"有七个月了。""有七个月了。这个暑假过后，你就二年级了。"我问她喝点什么，她只要冰水，我为她倒来一大杯。

"你一定很热了，你怎么上山来的?"我问。

"我一早搭第一班车从台中出发，到台北车站再转公车上来。我伯太早，特别在前两站下车，慢慢走过来，山上吸空气、看风景都好，看到你万劫先生，更好了。因为吸到文化，看到文化。我好喜欢这里。我一直想重来这书房，今天如愿以偿了，希望没过分打扰到你。""一点都没有，并且非常欢迎你来。"　　"真伯占了你的写作时间。"

"和你在一起，也是写作啊。心理学家说夏天学溜冰、冬天学游泳，表面上没做什么，事实上，至少潜意识里，还是无异在做啊。你想不到你坐在这里，我其实也在写，你仿佛是我的模特儿，我仿佛写在水里，像英国诗人济慈'Keats'写他的墓志铭一样。""墓志铭?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死了?""我是泛指人会死亡。就如同现在房间放的音乐，你听得出来吗?""不是爱尔兰的DannyBoy(丹尼少年)吗?""你的耳朵真好。"我举了一下拇指。

"我不能不好．因为我进到这屋里，已经连续听了两遍了。你一定按到了叫repestI键上，所以同样的一首歌，放个不停。我想你一定非常喜欢这首歌．不然为什么周而复始的听它?""原因有二。第一，我喜欢以终点带回起点，像是那天晚上在中兴湖边对你说的：'你永远循环，永远不会迷路。'第二，我现在正翻译这首Danny Boy，唱这首歌的，名家辈出，我手边的CD，从安迪·威廉斯(Andy Wiliams)到罗杰·惠台克(Roger whit taker)唱的，其实只唱了前面一半，把后面的精华都给唱漏了，真是杀风景。我现在放的是'塞尔特竖琴天韵'中由黛博拉·韩生柯南的演奏曲。塞尔特竖琴比一般音乐会的竖琴来得小，但音色更轻盈圆润，这种竖琴制造时，会加上制造者与演奏者的传承特色，所以更有韵味。至于唱这首歌的，我认为汤姆·琼斯(Tom Jones）的变调唱法最动所。可是他唱的我只有唱片、没有CD，周而复始的听起来大麻烦，所以我用竖琴演奏来培养气氛，一边听一边翻译它，刚翻译好，就听见门铃，你来了。""如果不觉得唐突，我可以拜读你的翻译吗?你不怪我一进门就要索东西看，像个治安人员吧?""还有谁比我更有被治安人员看的经验呢?何况翻译出来，就是想给人看的，第一次被你这样迷人的治安人员看到，会更有意义。"我走到书桌边，拿了译稿和原文一并递给她。"如果你觉得可以，把中英文都诗歌朗诵一遍吧""您真的要我朗诵?朗诵不好!要挨罚吗。朗诵得好，有奖品吗?""万劫先生信赏必罚，你放心好了。""好的，那我就试着朗诵了。我先朗诵英文原文的。

DANNY BOY

oh Danny Boy，the pipes are callingFrom glen to glen and down the mountainsedeThe sunmer’s gone and all roses are fallingIt’s you， it’s you must go and I，I mustt bide，But C0me ye back when summer is in the meadowAnd when the valley is hushed and white with snowThen I’ll be here in sunshine or in shadow0h anny，Danny Boy，oh Danny Boy，I love you soBut come to me，my anny， Danny，oh you love meif I am dead as dead I well mav beYou come and find a Place where I’ll lieAnd kneed and kneel and say，yes，and say my an Ave，an Ave　　You’ll find me．

我鼓了掌。"没想到你英文发音这么好!你的声音又这么听!"多谢夸奖，等下一起领奖品吧。现在我就朗诵您的译文：　　墓中人语

哦。DannyBoy，

当风笛呼唤，幽谷成排，

当夏日已尽，玫瑰难怀。

你，你天涯远引，

而我!我在此长埋。

当草原尽夏，

当雪地全白。

任晴空万里，

任四处阴霾。

哦，DannyBoy，

我如此爱你，等你徘徊。

哦!说你爱我，你将前来，

纵逝者如斯，

死者初裁。

谢皇天后土，

在荒坟家上，

请把我找到，找到，

寻我遗骸。

我刚要鼓掌的时候，她摇了手。我鼓不出来了。突然问，她却鼓起掌来。"翻得太好了，太好了!轮到我为你鼓掌了。为什么翻得这么好?并且还押着韵呢，翻这诗还能押韵是高难度的，你的中文真是出神入化了。""多谢夸奖。"我学她刚才的口气。"等一下把你领的奖品送我吧!""没想到万劫先生是Indin将礼物送人后又索回的人。"　　"你还不知道我送什么呢。"

"送什么?"

"先不告诉你。你先等一下。""好的。我先忍住我的好奇心。可是，我倒好奇为什么你这么喜欢这首Danny Boy?""照爱尔兰民歌的原始意味，这首歌是写父子之情，DannyBoy最后寻找到的，是父子之爱。我这里意译，当然别有延伸，我觉得把它延伸成男女之间生离死别的情歌，会比写父子之情更动人。这首歌十八世纪时原是老父送别出征的儿子的，认为儿子即使作战生还，他老先生也墓草久宿了，所以才有'你天涯远引'、'我在此长埋'的伤感，最后盼儿子找到他坟上，两人在生死线上，相聚一回，真是很动人的布局。可是，把这一幕移到男女之情上，不是更好吗?""的确更好。"她说。"只是不知道谁该做'墓中人语'，男的呢，还是女的?""那要看谁先死，谁早死。早死也是很重要的，不要太老才死。爱情是年轻人的事。""你不认为是你的事了?看起来，你还这么年轻。""看起来不够，事实上绝不年轻了，虽然在健康上，我比跟我同年龄的人全年轻，人家问我看起来年轻的秘密，我说：'坐牢的时间，上帝不算。"'　　"坐了十年牢?"

"十年牢。三十五岁就开始坐牢了。""出狱的时候四十五岁，还年轻嘛。""可是这二十年下来，我毕竟老了，开始老了。"　　"伤感年华老去?"

"不是伤感，而是无奈。我已经四十年不喝酒了，但我藉酒写了首诗，虽没喝，但诗中颇有酒味，题目是(可措的是我已难醉)，要朗诵吗?我拿给你看。"我走到书桌背后，自架上拿出一个黑夹子，找出了这首诗。

她接过去，朗诵起来：

四季里总有秋天，

秋天是一种感喟：

正因你难以寻春，

对夏日你无法插队。

——别伤感黄叶凋零，

又珍惜仅有的青翠。

人生里总有中年，

中年是一种狼狈：

正因你不再童真．

对青年你不属一类。

——别回首旧日光华，

又留恋残梦的未碎。

逼近的是冬天的娇阳，

逼近的是老去的彩给，

逼近的是处处美酒，

可惜的是我已难醉。

她朗诵完了，我没有鼓掌，她也没有鼓掌。她把诗放在膝上，似乎有点难过。

"我没为你鼓掌，朗诵得虽好，可是太不搭调了。年轻轻的漂亮大学女生，竞朗诵起老去的男人的诗来，是不是有点不搭调?""好像有一点，可是，有许多年轻女生却愿意不搭调呢。她们觉得，年轻男生太嫩了，懂的有限，可是中年以后的男人却有味道。""别忘了我最后写的什么了：'逼近的是处处美酒，可惜的是我已难醉。"'"难醉固然好，有何妨一醉的时候，似乎也可以旧梦重温呀!""提到旧梦重温，我还有一首没喝酒的醉酒诗呢，题目就叫《难的是旧梦重温》，我找给你看。"说着，我随手从黑夹子拿出这首诗来。"这回，还是让我自己来朗诵吧，你一进门，喝了我一口水，却免费朗诵三首诗了，被人知道了，一定追究我虐待未成年少女。""大概万先生不知道，明天我就成年了。"　　"明天你二十岁生日?"

"明天我二十岁生日。"

"真要祝贺你，祝贺你的四季都是春天。""谢谢你叫来春天，让它包围了我。"　　"怎么庆祝生日快乐呢?"

"没有庆祝，我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你的家人呢?"

她低下头来，手指紧捏在一起。又抬起头来，望着我，又望了窗外。"你大概不知道，我其实没有什么家人。我出生后死了母亲，十岁时候死了父亲，像极了孤儿。跟我最亲的是外婆，我由外婆带大。我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姊妹，严格的说，我也没有家。中学以前，以外婆家为家，念大学后，就住在宿舍里，以宿舍为家。外婆老了，跟大阿姨住了，房子不大，大阿姨小孩也大了，我也大了，很不方便，念大学后，我就变得有点无家可归，几乎变成《流浪一匹狼》了。""想不到你这么可怜!"我坐过去，拍拍她的肩。"可是，看你的样子，充满了青春、乐观、独立和朝气，一点都没有消沉的样子，你不是'流浪一匹狼'，你像是车臣那种理想主义者，是'骄傲的狼'。"　　"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不过，你比我情况好一点，你没有重温的旧梦，你的梦，都是新的。"她转过头来，望着我，笑了一下。"还是检查检查你的旧梦吧，你的诗呢，来，轮到你朗诵了。""好的，诗人万劫就自我朗诵了。

已忘了那多情的日子，

也忘了悲秋伤春。

记不起迷茫的旧梦，

暖不了冷了的心。

烫热杯中的醇酒，

这已是子夜时分，

旧梦在酒后一闪，

分不清是幼是真。

容易的是往事浮现，

容易的是醉眼硫酸，

客易的是引来旧梦，

难的是旧梦重温。"

朗诵完了，看她从失神转回来。"朗诵比赛到此结束。"我说。"陈壁君第一名，万劫第二名。"她笑了一下，神秘的笑了一下。"万先生，您的两首诗都写得很深沉，写得像一个有点失意的老去的文人的语气，可是事实上，你明明是'无病呻吟'，因为你本人一点也看不出来有忧郁的气质，你也充满了乐观、独立、朝气，只是青春少了一点。""少了青春，其实就是忧郁的开始。纪元前六世纪，大运动家密罗(Milo)年老的时候，一天看到操场上的年轻健儿大展身手，他竞忍不住望着自己老化的身体大哭，他感叹、他不服气、他终于不自量力，狂劈橡木而死。我想，他一定死得很忧郁。""你说的也没错。可是，你的健康这么好，再等二十年再劈橡木不迟。""多谢打气。可是，我宁愿不看二十年后的橡木长什么样子，我宁愿看眼前二十年的漂亮可爱大学女生长什么样子，即使我提前死掉。""对了，这就是万劫先生的作风啊!这样才像你，把那两首假装喝酒的假诗烧掉吧。走出去，继续去做一匹'骄傲的狼'。"她说着，兴高采烈起来了。"你我都去做'骄傲的狼'，谁都不许'孤独一匹狼'!""对!陈壁君说得对!谁都不许'孤独一匹狼'，快念一首诗给我们听，那诗是'鲁拜集'中后面的一首。"我快速从架上抓出"鲁拜集"。"好，你来朗诵这首，这首十一、十二世纪的波斯诗人杰作。

她接过书去，朗诵起来。

Ah Love! could you and I with Him conspireTo grasp this sorry Scheme of Yhinga entire，Would not we shatter it to bits—and thenRe一mould it nearer to the Heart’s Desire！

我鼓了掌。她说："这是英译。也要为中译鼓一下掌呀，来，万先生，请你立刻中文翻译一下。"她把书摊在桌上，我只好拿起了笔。

愿上帝串通你和我，

抓住这荒唐世界不放过，

打碎它后再调和，

照我们意思啊重新订做！

陈壁君朗诵了，接着说："万劫先生，你的文思可真又好又快，也该掌声鼓励。"说着，她鼓了掌。

"不过，照这诗里这么大的口气，反倒真像你我喝醉了的样子。要是不醉，怎么糊涂到跟上帝串通?与上帝谋皮?"　　"你不相信上帝?"

"我不相信他，但和他分工合作。我一生的计划是想整理所有人类的观念与行为，做出智慧的结论。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种类太多了、太复杂了，我想一个个归纳出细节，然后把一个个细节理清、研究、解释、结论，找出来龙去脉。这不像是一个人做得了做得好的大工作，可是我却想一个人完成它。这是我一生留给人类留给中国人的最大礼物，因为自有人类有中国人以来，还没有过一个人，能够穷一生一力，专心整理所有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的每一问题。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经过这样的一番大清算，会变得清楚、清醒，对前途有大帮助。这些工作上帝做不好，只有我来。"　　"你做的，好像是最后审判?"

"不一样，最后审判是人类的愚昧已经大功告成、已经无可挽回，只是最后由上帝判决而已。我做的，却是一种期中结帐。期中结帐以后，人类变得清楚、清醒，可以调整未来的方向和做法。所以我做的，跟上帝做的不一样，我们只是分工合作。上帝从最初造人类开场，到最后审判落幕，他只管首尾两头，我却管中间，在人类历史走到五千年的时候大声疾呼，要清清场，检讨一下上半场的一切。所以，上帝最后可以审判我，但在最后没到以前，我要检讨一切，包括上帝先生在内。""你这些话真有趣，可以证明你听我朗诵时没有醉，可是后来真醉了。""是醉了，自我陶醉的醉了。"我们同时大笑起来。我忘情的搂住她的肩，她会心的看了我一眼。

第二十一章

"很高兴的奇怪你今天上山来看我。"我对陈壁君说。

"我早就想来看看你，并当面谢谢你送我那么名贵的钢笔。"　　"钢笔好用吗?"

"当然好用，可是有点舍不得用。后来我写了一封信给你，不知你收到没有?"　　"我收到了。"

"你大概没回我吧?"

"我的确没回，因为我想我太老了。""太老了?好怪的一个不回信理由。""我的意思是说，我可能老得不适合和年轻女孩子做朋友了。""可是你的思路这么年轻，甚至比年轻人还前进。""但做朋友可能还是困难重重。思路前进只能带头做抗议活动，像英国老哲学家罗素(Russell)带头抗议美国在越南的帝国主义，我看到画面，一堆年轻人中间夹坐个老头子，看来真有点滑稽。罗素的思路比年轻人新多了，可是人却太老了。罗素一辈子跟女人的关系非常超越前进，不过一旦他老了，我怀疑他一定很不方便了。法国老哲学家沙特(Sartre)也有同样的困境吧，不过他的红颜知己波娃(Beauvoir)倒很大方的帮他找了不少年轻女学生。坦白告诉你，看到年轻漂亮的女人，我会动心，可是我不会一个个去'勾引'，甚至我会有意错过她，像错过一条美丽的小鱼。当我决定不再回信，就表示我要错过你。让你回到大海，是有特殊原因的。"什么原因呢?我自己也不想说清楚，当然我可以这么说："可以告诉你，你太像我三十年前的一位女朋友了。"或者说，"她太像你了。当半年前你第一次来我家陪我去台中演讲，我一看到你，心里想到的就是：怎么会这么像!怎么会这么像!不必列举什么地方像了，只找不像的地方做为区别吧，这女孩子比她高一点，约高一公分，168cm左右，气质上似乎更新潮一点，毕竟是三十年后的新世代女孩子了。再来就是这女孩子穿着冬天的衣服，而她只穿夏天的，我不知道她穿冬天的衣服是什么样于，因为人间的冬天比季节的冬天来得早。可是，当你今天来了，穿着夏天的衣服来了，穿着的方式，却又她像你你像她。我坦白告诉你，那天你来了，先在我家里，再陪我去台中、陪我逛校园、陪我演讲、送我上车……在一起时，每一阶段都使我波澜起落；分手以后，每一回忆都使我魂牵梦萦。后来送了钢笔给你，你再来信，我想我该就此打住了。因为我不是在你身上寻找旧梦，而是我简直无法承受新梦。因此，我没有回信了……"上面这些话，我会说出来吗?不会的，永远不会的。英国诗人布雷克(Blake)有一首诗叫'爱情的秘密'(Love's secret)，里面提到一种爱情哲学，那就是Silently，in visibly：／He took her with a sigh．用不动声色只叹一口气的神秘，带走了他喜爱的女人，这就是爱情，有些话是不能说的。爱情不是向神父告解、爱情不是在斗争大会认罪，爱情要的是适度的神秘、适度的信心与信任，爱情是技巧、是含蓄，不是坦白。

陈壁君神秘的一笑，她不追问我的特殊原因是什么，她上山、上山，亲自来了，我也开门欢迎她了，她不要回到大海，有山可上的时候，谁还需要海呢?世界有多少山，当地质调查的时候，发现有海底生物的化石，可知山曾为海过。当沧海了、桑田了、陵夷了、谷易了，一切都化为虚无与幻灭，何况一条美丽的小鱼?

※　※　※　※　※　※　※　※　※　※"你在家里，或朋友问同学间，大家怎么叫你，不会老是叫陈壁君三个字吧?""当然不是，大家叫我'君君'。"　　"我也可以叫你君君吗?"

"如果叫我君君算是特权的话，你可以比别人有更多的特权。"　　"什么特权呢?"

"你可以命令我替你做一点事，比如说，修铅笔。"我听了心里一震，立刻想起小葇为我修铅笔那一幕，好像被回忆捏了一下。

"你真好。谢谢你为我服务。暑假到了，你做些什么呢?会打工吗?""一定得打工。那是我下学期学费的来源。"　　"打什么工确定了吗?"

"还没有。我来台北，就是找比台中更多的机会。""跟外婆住不方便，怎么住呢?""不方便还是勉强可住，有时我住同学家。像今晚，我就打算住同学家。"　　"还没跟同学约好吗?"

"还没约好。"

"换句话说，你还没确定今天晚上睡在那里?""还没。想来也真像《流浪一匹狼》。不过这样很有情调，使自己变成浮萍。""浮萍还是有根的、固定的。我看倒像蜉蝣好。""其实，我不如蜉蝣。我有一天随便翻'诗经'，看到一句'蚌游之羽，衣裳楚楚'，我穿得大随便了。""有'衣裳楚楚，的流浪者吗?"君君笑了。"大概没有吧?对比起来，你万劫先生好像最不像流浪者，你好像只守在阳明山的'豪宅'里，那里也不去。""蜘蛛也如此。唯一不同的是，蜘蛛是裸体的，没有'衣裳楚楚'，也没有'豪宅，。噢，在你眼里，我的家是'豪宅'吗?"我把食指指向天花扳，绕了一圈。

"比起豪门有钱人的别墅来，当然你一点也不豪。但你的大书房，却是琳琅满目，像所罗门王(Solomon)的宝藏，这是天下第一豪，要说此门不豪也难。"我笑了。"这也就是我身在宝山、那里都不去的缘故。""看来你的游踪．只在阳明山?"　　"只在阳明山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

"'时有落花随我行'那一部分。我走到那里，那里有落花随我，我就流连到那里。""真美，只可惜落花白天才看得到，你看不到夜景了。""夜景也不妨，你可以感觉花落谁家。""你一个人在山里，接触大自然，你会不会觉得孤单?会不会有感伤?""自然对人的意义，既不该是迷信宗教式的敬畏，也不该是骚人墨客式的感伤。自然本身并没有任何种类的感情，更没有感伤。但有些人总错误的把感情赋给自然，认为自然有情，于是天地为愁、草木含悲、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些人先把自然变成一个'多情体'，再把自己的情绪随着这多情体转，于是悲从中来。——这实在是一个很有问题的人生态度。至于'黛玉葬花'之类，那更是病态了。自然对人的意义，应该只有两点：第一点，自然本身是变化无穷的壮观，不论是朝晖夕阴、不论是暴雨明霞、不论是飞絮满天或落叶满地……种种奇景，都值得人在恬静中或快乐中赏心悦目。第二点，自然应带给人对宇宙的远大看法，物换星移、时序代谢……都是使人了解宇宙真相的凭藉。西方的诗人从一粒沙中看世界，从一朵花中看天国；东方的诗人从长江中看逝者如斯，从明月中看盈虚者如彼……这种种观察都可在赏心悦目以外，别有妙悟：人与自然本是一体。基督教圣经上说：'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但说这话的先知并不了解这一现象的科学原理。现在我们知道了'氮化循环'等化学现象，知道了万物都要复归原始，人生只是过眼云烟，自己乃是不断的在死亡中。有了这种达观的心胸，再回过头来看人世，人才会觉悟到这辈子该怎么活才不虚此生、才会觉悟到此生已为错误的安排浪费许多，实在不应该再浪费下去。这时候人会活得更积极起劲，肯定适合自己的，摆脱不适合自己的，使自己的生命愈来愈发光，而不是愈来愈黯淡。这种炉火纯青的人生看法与做法，人都可以从孤独的面对自然中学到。诗人华滋华斯说'让自然做你的老师'，我想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感伤一类的情绪，是对短暂生命的浪费，实在是没有必要的。"　　"那你没有过吗?"

"我有过。我记得我在你这年纪时候，很不喜欢一个人在月光之下，因为月光是最令人动情的。后来我年纪渐大，自我训练也变多了、变强了，我练习能够以一种欣然欣赏清光清境的心情，去看月亮了。八十多年前，一位优秀的中国哲人写过一首《月诗》，我最喜欢，我背给你听：明月照我床，卧看不肯睡。窗上青藤影，随凤舞娟媚。

我但玩明月，更不想什么，月可使人愁，定不能愁我。

月冷寒江静，心头百念消。欲眠君照我，无梦到明朝。

这首诗的境界，就是一种欣然欣赏清光清境的境界，对自然只有欢喜赞叹，没有多愁善感，这样才是健康的人，尤其是健康的男人，否则一见花一见月即伤春悲秋，这种人感情上大娘娘腔了，多讨厌呀!""你在阳明山上有这些感觉，主要是看山、看云、看树、看花。如果不在山上，你看到的是海、大海、沧海，你的感觉还一样吗?""看海，我会比看山更神往。美国诗人弗洛斯特(RobeRTFrost)有首诗叫《不远也不深》(Neither out Far Norin Deep)，最后一节是：他们望不到多远，他们望不了多深。可是谁能挡住他们向沧海凝神?They cannot lookfar They cannot look in deep．But when was that ever abar To any Watch the ykeep?

'向沧海凝神，，是一种浩瀚的心灵情怀，它最使人有'天人合一'的博大感觉。这种博大，会使随之而来的任何主题，即使本来很普通的，也跟着变为光彩夺目、壮阔动人。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笔下的'白鲸记'(Moby Dick)主角'向沧海凝神'，意在寻仇；海明威笔下的《老人与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主角'向沧海凝神'，意在不屈。这种寻仇与不屈，都因为寄情沧海，而变得使心灵浩瀚．一切情怀，也就大不相同。在我个人方面，在，向沧海凝神'之际，寻仇与不屈两种情怀．也就更形澎湃。我会随波而去，偶尔幻想是散仙、是海神、是浪里白条、或是优力西斯(Ulysses)……这种幻想不是白日梦，而是一种'天人合一'带来的'古今同调'。这种经验，只有寄情沧海，所获最多。所以，我喜欢'向沧海凝神'，如果真是沧海的话。""你对自然不多愁善感，对人呢?尤其对情人呢?""我想我也不会，或者降到最低。这种看来不太有情的漠然，其实是我取法奸雄的。古往今来，恶人中有一种大奸巨恶，他们是恶人中出类拔萃的。他们之中，有一种奸雄．最引起我的注意。奸雄的短处，不须我说了．但他们有两点长处，却也值得学习。第二奸雄有一个大特色，就是永不泄气．永远战斗个没完。他们不论多么失败，却不做失败主义者，不论处境多糟，却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他们绝不灰心、绝不意做、绝不怀忧丧志、绝不'不来了'。相对的，所谓一般的好人，他们反倒是没有力量应付失败的。一旦失败，就泄气了，就丢下武器跑了。所以，局面最后总是'好人在家里叹气，恶人在台上唱戏'。但从有韧性、有斗志、有毅力的观点看，恶人的成功其实也全非作恶，在性格上，的确具有着坚忍不拔、愈挫愈奋的成功条件。这一点不可掩没，值得学习。第二，奸雄有另一大特色，就是永不为女人烦恼，永远享受女人的快乐。他们从女人身上，只得其利，不受其害，女人对他们，只是'玩物，与'助兴'而已。当然他们可能不解风情、不搓爱情，但他们比起那些既解风情又懂爱情的多愁善感者、比起那些被女人整得死去活来的人间情种，似乎略高一筹。我坚决相信，男女之间应该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可是女人显然不以此为足，她们要闹人闹个不停，以大家痛苦为乐事，这又何苦来?世界上很少有男人能够脱身于女人这种胡闹之外，但是奸雄显然能够做到这一点。由于奸雄的强大、稳定与占上风，女人在他下面，有时候，也未始不是一种单纯的幸福。希特勒、墨索里尼死的时候，都有情妇自愿陪死，这一现象，岂不也满爱情的吗?男女之间，真该是男人强大、稳定、占上风的，奸雄在这一点的成功不可掩没，也值得学习。中文谚语说，不以人废言'；英文谚语说Give the devil his Jue．不掩没恶人的长处。英文这句谚语在十六世纪就有了，我认为它说得比中文细腻。因为'不以人废言'的重点，自该是指恶人说的，好人的话自然不会被废，唯有恶人的话，即使说对了，也往往因出自恶人之门，而予作废，以致恶人的全部言行，都一律遭到否决。这样全部否决，我总觉得漏了点什么。"※　※　※　※　※　※　※　※　※　※"你替恶人讲公道话，相对的，你对好人也会有意见吧?"君君问。

"当然有。人们从小就被教育做好人、训练做好人，长大以后，有的自信是好人、有的自许是好人、有的自命是好人，他们从少到老、从老到咽气，一直如此自信、自许或自命，从来不疑有他，但是，好人、好人，他们真是好人吗7深究起来，可不见得。事实上，世间所谓的好人，其实他们坏得真够瞧的。好人怎么会坏呢?会坏，我举出三点主要的。好人的第一坏是：不敢与坏人争。他们怕坏人，因为怕，所以不敢与坏人争。天下坏事的造成，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坏人做坏事；另外一个是好人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结果呢?有能力或可能有能力的好人，在有机会或可能有机会的时候，放弃了打击坏人、阻止坏人作恶的行动。于是天下的坏事，也就一件一件的蔓延起来了。所以，不客气的说，壤事不全是坏人做出来的，其实好人也有份。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乃是使坏事功德圆满的最后一道手续，好人之罪，是不能免的。好人的第二坏是：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好人最大的毛病，乃在消极有余，积极不足；叹气很多，悍气太少。结果他们所能做的，充其量只是'独善其身'而已，绝不是'普渡众生'的好汉。但是最后，坏人并不因为好人消极叹气就饶了他们，坏人们还是要欺负好人、强奸好人，使他们连最起码的'独善其身'也善不好、连佛教中最低级的'自了汉'也做不成。最后只得与坏人委蛇，相当程度的出卖灵魂，帮着坏人'张其恶"或'扶同为恶'。这真是好人的悲哀，好人所以'独善其身'，其实是一种相当成分的自欺。这种自欺，原因在好人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人格的完成，其实，这一完成，还差得远哪!为什么?因为好的完成，必须是向外性的，而不是向内性的。顾炎武说他不敢领教置四海穷困而不吭气、反倒终日讲道德教条；林肯说他无法认同一半是奴隶一半是自由人的长久存在，都在说明了道德上的向外性。老罗斯福打击财阀，推动反托辣斯政策，坚信如不能使个个过得好，单独那个也过不好(This coun try willnot bea really good Place for any of us to live in if it isnot are all ygood place for all of us live in．)就是这种向外性的伟大实证。以'独善其身'自欺的好人，他们自欺到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了，其实是大错特错的。因为坏人是向外性的，好坏关系是一种此长彼消的互斥关系，自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的，就好像踩在粪坑里而高叫自己不臭一样，这是不可能的。好人的第三坏是：以为'心存善念'便是好人。当'独善其身'大行其道以后，伦理学上的'动机派'便成了好人的护身符。'动机派'的走火入魔，判断一件事，不看事的本身，反倒追踪虚无缘渺的动机，用动机来决定一切。孟子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俞正勰直指孟子说的'情'，就是'事之实也'无异指动机就是事实，一切要看你存心如何：存心好，那怕是为了恶，也'虽恶不罚'；存心不好，就便是为了善，也'虽善不赏'。这样不看后果，全凭究其心迹的测量术，一发而不可收拾，就会变得舍不该舍之末，而逐不该逐之本，以为人在这种本上下工夫，就可得到正果。这真是胡扯!王阳明说：'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他全错了!善绝非一颗善心便可了事。善必须实践，必须把钱掏出来、把血输出来、把弱小扶起来、把坏蛋打在地上，才叫善；反过来说，'想'掏钱、'准备'输血、'计划，抑强扶弱，都不叫做善。你动机好，没用，动机是最自欺欺人的藉口，十七世纪的西方哲人就看出这点，所以他们点破，说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 tentions．善意铺成了到地狱之路。这就是说，有善意而无善行，照样下地狱，阎王老爷可不承认光说不练。可怜的是，好人在'独善其身'之余，竞自欺到以为只要'心存善念'，便是行善了、就问心无愧了，其实这是不够的。问心无愧算什么!要问的是行动。没有行动同步作业，空有一颗好心，只是自欺而已!''※　※　※　※　※　※　※　※　※　※"好人既然有这么多毛病，用宗教力量来支撑好人是否会好一点呢?"君君问。

"我看更糟。以佛教为例，今日佛教是最违反佛祖释迎牟尼精神的虚伪宗教。最明显的是佛祖根本是无神论者，可是今天的佛教徒相信这么多的神，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自古以来，圣徒的理想被俗化得荒腔走板，不以佛教为限，但佛教是被俗化得最要命的一个显例。南北朝时候，官民比赛盖大庙，奢丽无比，以为功德，当时大臣就感于这样乱搞，'无关神灵，有累人事。'到了宋明帝时候，他把故宅改建为湘宫寺，说：'我起此寺，是大功德。'当时虞愿在旁边，不肯乡愿，他反驳皇帝说：'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卖儿贴妇钱，佛若有知，当悲哭哀愁，罪高佛图，有何功德?'佛教在中国，堕落到这种田地，真是可悲!信佛教信得一至于此，所谓博爱众生，全是假的。到了唐朝，寺庙已经扩大到拥有大量的财产、庄田、奴婢、庄户，在官佛勾结的局面下，造成了大量的社会问题。这种打着佛教旗号，藉以盖庙敛财的'功德，，距离真正的佛教精神，愈来愈远，'佛若有知，当悲哭哀憨，'自不消说。宗教和政治这样化合的结果，演变的政治，就是和尚政治。和尚出身的明太祖取得天下后，设立一种僧官叫'砧基道人'，'砧基'是登记土地财产，在寺庙里驻守收税，这种和尚僧俗双修、吃斋念佛之外，兼干起税吏来了。和尚政治的演变，荒唐至此，'佛若有知'，岂止'悲哭哀愁'，恐怕气得进疯入院了，正因为和尚政治的结果，是在官佛勾结下广事盖庙敛财，所以佛门财产在中国，一直蔚为壮观。清朝末年张之洞试图没收各地的佛门财产来办教育，主张废产兴学运动。他估计只要把佛门财产挖出十分之七，就可达到兴办各种学校的效果；一九三一年时，有中央大学教授也提出打倒僧阀、解放憎众、划拨庙产、振兴教育的主张，这都是很有见地的。事实上，真正的佛门信徒，当知真正的功德绝不在盖庙敛财等谋求小集团的利益上，正相反的，真正的功德乃在舍弃这些，以利苍生。五代时候周世宗废佛，下令毁掉天下铜佛像，用来铸钱。原因是天下钱不够用。不够用的原因是，铸钱用的铜，都给佛教徒铸了佛像了。于是他下命令毁掉所有的铜佛像，他用的理由很巧妙，他说佛以身体为妄，又要有利众生。现在是有利众生的时候了，如果佛有真身尚在，都会为人牺牲，何况铜做的身子呢!他的理由，的确义正词严，大家不敢不听。他三十九岁死后，佛教徒恨他，造他的谣，说他是乳部生病死的。为什么乳部生病呢?因为毁铜像时候，伤了佛的乳部，所以佛给他报应，以奶还奶。唉!幸亏没伤到佛那一部分，否则更惨。其实，周世宗才是真正知道佛教精神的人。今天的所谓佛教徒，他们不知真正的佛教不在盖庙建寺，而在大悲救世；真正的和尚不在古刹梵音，而在为生灵请命。真正的佛教不在泥塑木雕、不在涂金画紫、不在暮鼓晨钟，不在什么道场，什么东来西来寺。真正的佛教主张无成见、无所住，并非无头脑，头脑在那里?在智慧，故曰'金刚般若波罗密'，言智慧如金刚，能摧坏一切愚合烦恼，令人到达彼岸。所以，佛教徒不求智慧，只讲礼拜、烧香、祷告、灌顶、做法事、数念珠、念阿弥陀佛的，·J5是佛教的大罪人，并非真正佛教徒。他们倍的不是真佛教'只是邪教而已佛经中'华严经'有，回向品，，主张已成'菩萨道'的人，还得'回向'人间，由出世回到人世，为众生舍身。这才是真正的佛教精神。'回向'的先前步骤是，看破红尘'。'看破红尘'是要悲观、要淡泊、要宁静、要出世，要感到四'大皆空、要了解诸行无常。红尘看破了，是不是就跑到山林里、古庙里，低眉合十，整天念念有词，了此残生，就算完了呢?是不是人生如梦，既昭然若揭，就'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一番，就算完了呢?不是，这样就全错了。真正的解脱、真正的人生，绝不是这样的。这样做，只是做'自了汉'而已。自了汉，只是自私的家伙。从出世以后，再回到人世，就是从'看破红尘'以后，再回到红尘，就会'以出世精神，做人世事业'。这时候，这种境界高人，他努力救世，可是不在乎得失，他的进退疾徐，从容无比，这就是真的佛心。中国伟大的特立独行者，大丈夫王安石，曾写过一首七绝小诗——《梦》，全诗是：　　知世如梦无所求，

无所求心普空寂。

还似梦中随梦境，

成就河沙梦功德。

这是多么高的境界!我把它译成白话——人生如梦，有什么好追求的呢?

什么都不追求，我心如止水。

可是，就在一个梦到另一个梦里，我为人间，留下数不清的功德。

这种境界，才是深通佛法的境界。这种先出世再人世的智者、仁者、勇者，他们都是'死去活来'的人。人到了这种火候，就是菩萨。菩萨也有高下之分，其中最高的是地藏菩萨。地藏菩萨是一位出世又入世的圣人名字。地藏是专名，菩萨是通名。菩萨是印度梵文的音译，原为菩提萨捶，简称菩萨。菩提是觉悟，萨捶是众生，连在一起，就是觉悟众生。一般人对菩萨，有两种错误观念，一种以为只有观音等才是菩萨，一种以为牛鬼蛇神等也是菩萨，前者失之过窄了，后者又失之太宽了。其实一个人，只要修学菩萨行，'上求佛道，下化众生，，就是菩萨。地藏菩萨'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法子是他要殿后、要断后、要最后一个成佛。他坚持，在众生没脱离罪苦、进入安乐、进而成佛以前，他自己不要成佛。他的精神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显然相信：那些自以为等到自己先成佛道再回头救人的人，其实是救不了人的，那些人啊，其实只是伪君子、假和尚、冒牌菩萨罢了。我年纪愈大，愈相信人间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做事的，一种是说风凉话的，自己什么也不做，甚至阻止别人做事的。我重视任何做事的人，看不起任何说风凉话的人。明代末年，张献忠一路杀人，有一天，他的手下李定国杀到城下，城里跑出一位破山和尚，为民请命，要求别再杀人了。李定国叫人堆出羊肉、猪肉、狗肉，对破山和尚说："你和尚吃这些，我就封刀!"破山和尚说：'老僧为百万生灵，何惜如来一戒!'就立刻吃给他看，李定因盗亦有道，只好封刀。这位破山和尚，就是做事的、不说风凉话的人。这种人真是第一流深通佛法的人，因为他真能破'执'。佛法里的'执'有'我执'和'法执'：我执是一般人所认为主观的我；法执是客观的宇宙。因为他深通佛法，所以能'为百万生灵'，开如来戒!相对的，只有那些小鼻子小眼的假佛教徒，才会张开大嘴，不做狮子吼而开狮子口，大吃其'素鸡，'素鸭''素火腿'，甚至在吃素当中，都不忘荤味，在菜单上，杀伐之声不绝。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结论只是指出，用宗教力量支撑好人是行不通的，因为宗教已经堕落了、荒腔走板了、走火入魔了。即以盖庙穿袈裟等形式条件而论，中国寺庙的盖法，完全是中国人自己玩出来的花样，与释迎牟尼的全不一样。和尚穿着方面，中国和尚穿的是'右衽汉服'、是'芒鞋布袜'，可是当年在印度，出家人一定要光脚，并且以一条长长的'梁布'围身。由于唐憎取经时，没有将佛教音乐的乐谱、乐器以及法器制造方法取回，所以今天寺庙中所谓'梵乐'、'梵唱'、'经诵'等等，都是中国人自己的发明，释迎牟尼如果看到，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至于'烧香，、'烧戒疤'那一套，更是本土化的陋规!想想看，释迎牟尼死后，才出现了大、小二乘分家。等佛教传到中国时，竞出现了八宗十派!这么多宗派分立，正反证佛法已到了瞎子摸象的地步，全走样了。"

第二十二章

"如果旧有的宗教无助于支撑好人，新兴的有办法吗?现在不是很流行这一类吗?"君君问。

"宗教可分两类，一类是旧有宗教，就是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回教等传统宗教；一类是新兴宗教，就是五花八门种类繁多的民间宗教。传统宗教都有源远流长的发展，虽然也不脱荒诞与迷信，但因为行之有年，发展成了形，尚称稳定。马克思'Marx"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就是这些传统宗教的写照；但新兴宗教就不同了，它的走向极不稳定，一旦发展到走火入魔状态，后果不堪设想。美国70年代的'人民圣殿教'，最后集体自杀时一死就是914人，还包括276名儿童；美国90年代的'大卫教派'，最后集体自杀时一死就是86人，还包括17名儿童。如果走火人魔到只是自杀，也就罢了，日本'奥姆真理教'最后从化学实验室制造出可毒死上千万人的毒气，根本就是要杀人了。非常明显的，这些宗教都是邪教。它们不算是，人民的鸦片'，它们是'人民的迷幻药，。鸦片有害，还是飘飘然的，有个谱儿；迷幻药可就离谱了。

※　※　※　※　※　※　※　※　※　※"所以，"君君说。"传统宗教和新兴宗教在你眼中，只是不同程度的迷信?""没错，可是由于现代科技的帮助，迷信起来，已经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地步。有一个笑话说：一个英国探险家在某次探险中碰到一个有吃人肉风俗的蛮人!等到他发现这蛮人竟是英国牛津大学毕业的，他大为惊奇。他问这个蛮人道：'你难道还吃人肉吗?'这个蛮人的答话可妙了，他说：，我现在用西餐叉子来吃了。'有趣的是，在台湾的迷信文化，所表现出来的，却正好是这种笑话。几年前，台北西门附闹区流行一种'电子算命机'。这种机器，同公用电话差不多，投下两元辅币，按动男女性别电钮，然后拨动一下你的出生年月，拿起听筒，即刻便有一位小姐在听筒中，告诉你一些你心里所幻想的事。这些事不外功名利禄，以及婚姻大事。这是现代科技帮助迷信的雏形。后来新竹有户周姓人家，母亲死了，子女在外，工作太忙，赶不回来奔丧，只好将自己的哭声录音，然后将录音带寄回，在母亲灵前播放，并且周而复始，哭声加上乘法，只哭一回，实放多次。这些妙事，试问哪一项不是'西餐叉子吃人肉'?日新月异的是，几年下来，'电子算命机'已经落伍了，宣扬迷信算命的道具已进步到'电脑算命'、'紫微斗数电脑算命'、'电气签箱'了。迷信家求神问人，只要朝电动玩具式的吃角子老虎丢进钱去，连八字推演、上香的功夫都免了，这种'西餐叉子吃人肉，，是多么令人哭笑不得!另一方面，录音带哭丧也已经落伍了。弘扬迷信孝道的道具已进步到佛经录音带，从'金刚经'到'金刚宝杵'，无一'不全，并且还标明'台语诵经'，以为本土化、以为直达，这种'西餐叉子吃人肉'，又多么令人哭笑不得!其实，用佛经录音带办丧事还意犹未足呢，连挨户化缘，也一体现代化起来了。过去和尚化缘，用于敲磐、口念阿弥陀佛，现在呢?从1981年开始，埔里就出现了用立体身历声录音机化缘的和尚了。其实，比起其他的教派来，佛教徒的利用录音机化缘，还算威力小的呢?道教的张天师，早就利用广播电台，导引胎息了，比起旧式的登坛作法、捉鬼拿妖，广播的效果自然一日千里得多了!其实，比起其他妖僧来，张天师利用广播电台捉鬼拿妖，也算威力小的。妖僧林云，这个台湾的拉斯普丁(Grigory Yefimovich Ras Putin)，早就利用电视，自称为国祈福了。他在电视上，以橘皮四片，朝东西南北各丢一片，算做法术，。电视效果画面传真，自然比广播更胜一筹了!整个台湾孤岛'西餐叉子吃人肉'的结果，一切的妖妄，都假现代化的道具以行，流风所及，现代化的印刷机，竟用来制造买纸锡箔；现代化的'帝王切开术'，竞用来配合选定的好时辰剖腹生产，乌烟瘴气之下，处处是一片迷信与妖妄!不过，还有一个笑话足令我们乐观：一位迷信的母亲，为新买机车的儿子向乩童求来'平安符'，结果儿子车祸丧生。母亲愤而质问，乩童说：'机车速度一百二十公里，神骑骏马速度仅六十，追到时车祸已经发生，神也保佑不及了!'现代化与迷信速度比赛，终于胜了一场!"※　※　※　※　※　※　※　※　※　※天南地北的闲聊，谈得一直很开心，快到中午了。

"我请你吃午餐，好吗?"我问君君。

"谢了，简单吃就好了，万先生。吃过午餐，我下午还有一点事在山上办。"　　"在山上办?"

"在山上办。"

"我真好奇，在山上有什么事?""一件私事，不过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可以告诉你。我是要到一块刻有我名字的地方看看。""刻有你名字?没想到阳明山跟你这么有缘。是不是过去远足到这山上，在什么树上刻了'陈壁君到此一游'?""不是的，"君君笑了一下。'你猜不到的。不是刻在树上，而是正式刻在石碑上的。""刻在石碑上?怪事了，你占领了文化大学吗?要勒石立碑?你盖了'中山楼'了吗?要奠基立石?""都不是、都不是，我不是女强盗也不是女建筑师，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应该被上帝悲怜的女儿。"她的表情转成严肃。"我指的是在阳明山公墓成千上百的坟墓里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刻有我的名字。""你年纪轻轻的，总不可能先买了块墓地吧?""当然不可能，也买不起。那是我死去母亲的墓地。"　　"你母亲葬在这里?"

"你大概想不到，严格的说，我有生以来，从没见过我母亲，也就是说，我母亲从来没见过我。"我好奇的睁着眼。"怎么回事?怎么有这种怪事?""母亲生我时候，我一脱离母体，她就发生了羊水栓塞现象，羊水进入血液循环到达肺部，引起呼吸窘迫、发绀，心脏衰弱，最后由休克而死亡。前后还不到一小时，她就走了。虽然不是难产，但的确为了生我而死。结果变得我们母女之间的生命，没有重叠、没有平行，只有衔接与前后。奇怪的是，她的生日和死日同是七月二十五日，她的生日又跟我同一天。好像我接替她在世上一样，她留下我，一句话也没说，孤单的走了。"　　"噢，真可惜。父亲呢?"

"父亲一直在国外做生意，也生了病，死在国外，一直没能回来，我就由外婆照料长大。母亲是外婆最疼爱的女儿。外婆不忍看女儿火葬，想把她土葬，但是阳明山公墓已经客满了，正巧外婆的大姊早订了一块地，后来大姊觉得台湾大乱了，决定移民国外，这块地不用了，就同意送给外婆了。外婆把母亲埋在那里，立了石碑，碑上到着女儿陈壁君立的，表示母亲没有绝后，那时我才几个月，什么都不知道。后来长大了，外婆带我来过几次，明天是母亲去世二十周年，我要到墓地看看她。我一早到阳明山来，就打算上午拜访你，下午去那边。请别见怪不算百分之百专程为你上山，不过的确百分之五十是专程的。我把一天，分给了你们两个。因为我是不速之客，没先约好，万一见不到你，我本打算上午就转去墓地了，上午没去，就表示这段时间拜访了你，这段时间是为你而度过的，如果没有这段和你在一起的过渡，今天的我，会十分凄凉，不是吗?会十分凄凉。我很感谢你，使我有了这样丰富的上午。"君君说着，泪已含在眼里。

我伸过手去，拉住她的手，轻拍着、轻抚着。然后搂住她的肩，一手还握住她的手，那柔软白细又修长的手，那是天生的钢琴家的手。

"君君，如果你不觉得不方便，下午去墓地我愿意陪你。何况公墓那么大，你一个女孩子，也不安全。""很愿意你陪我，只怕浪费你太多的时间。""如果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是浪费，什么是更该做的呢?那就说定了，我们一起吃午餐，午餐后慢慢向公墓移动，下午也就到了，好吗?""好的，这样子，我下午也不会那么凄凉了。""如果凄凉，分一点给我承担吧!"　　"你怎么会凄凉?"

"一、看到一位可爱的小女生凄凉，我会凄凉、，二、我年纪不小了，德国哲学家海德格(Heidegger)大弄玄虚，说人是'走向死亡的存在'，在公墓看到那么多离我很近的先行者、死的存在者，也许我会有一点凄凉。不过，有你在身边，我也会忘掉凄凉。"※　※　※　※　※　※　※　※　※　※去午餐的路上，看到一个小公猴在笼子里，面目干净而清秀，脖子上还绑了一条铁链。我从几个角度去想跟它四目相对，但它有一股苍茫的骄傲、羞怯与冷漠——它总是一股目中无人的样子，不肯看我。我想起我在狱里时，别人来"参观"时候我的表情，我不禁对这小公猴顿起一股同情与同调。君君在旁边，看到我的表情，似乎若有所悟。

"你现在一个人在山上形同隐居，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像继续在坐牢呢?虽然没有笼子。"君君看着猴子问。

"有的很像。其实坐牢也有好处，只是猴子和不坐牢的人不知道。""有什么好处?我可以代表他们问一下吗?""我举一个例：坐牢以后，你的时间感首先会有有趣的变化。你对时间的感觉，完全变了，表给没收了，时间单位对自己已经拉长，已经不再那么精确。过去有表，一分钟是一分钟、五分钟是五分钟，一坐牢，一切都变成大约了，无须再争取一分钟、赶几分钟、提前几分钟，或再过几分钟就迟到了、来不及了。换句话说，永远不要再赶什么时间或限定什么时间了，你永远来得及做任何事了——除了后悔莫及，如果你后悔的话。因为太A＼久没有钟也没有表，甚至没有计时烛、没有滴漏、也没有沙漏，看时间的习惯，已经退化。你无法准确的知道时间有多短或有多长，你开始没有一分钟、没有五分钟、十分钟……没有一小时、两小时。任何完整的时间感已经没有了。代替准确时间的，只是一些模糊的大段落：邻居早起者的声音，大概是五点多；早饭推进来，大概是六点半；午饭推进来，大概是十一点；又是塑胶小壶送水来，大概是两点半；晚饭推进来，大概也推进了五点；早上六点起身和晚上九点入睡的两次音乐通知，是一天中最准确的两次，九点过后，擦地、洗脸、铺被、看书等，总拖到大概十点才睡。自己好像一个大沙漏，从起身到入睡，十六七个小时正好漏完。第二天，一开始，就好像把沙漏倒过来，一切又从头开始。从和昨天一样的地方开始、从和前天一样的地方开始……小时早已不是时间的单位，甚至天也不是。前天和昨天一样，昨天和今天一样，今天自然也和明天一样。甚至星期也不是时间的单位，每个星期跟上个星期、下个星期也一样。比较近似的时间单位，反倒是月，一两个月或两三个月，也许会冒出一点变化——别人的变化。每月生活都是大同、大同、大同……小异都很少。大同而小不异。因为时间的单位变长，相对的，衡量时间也跟着大手大脚。过一个月，再过一个月，多过一个月，根本是稀松平常的事，你不会指望一天要怎样有趣、一星期要怎样灵通，自然也不指望一个月会有什么奇迹，再过一个月，多过一个月，这就是你对时间的信仰。无趣味、无消息、无奇迹，也无所谓。你是时间的批发商，你已学会不再计较小段的岁月。空间是短的，时间是长的，空间跟时间已在你身上做了奇妙的交会，真可惜爱因斯坦的理论，竞没在这方面寻找证明。""听了你的描绘，其实满有趣的。你的感觉那么细腻、观察那么入微、牢狱生涯那么深刻，听起来真令人水远难忘。除了时间感有变化外，还有其他的吗?""还有，你不但没有时间了，也没有空间了。你对空间的感觉，也完全变了。空间的单位已经缩小，已经不再那么动不动就多少坪、多少里，或什么几千公尺了。你开始真正认识什么是墙。墙在你眼前、在你左边、在你右边、在你背后。四面墙围住一块小地方给你，那简直不叫空间，而像是一个计算空间的最小单位，你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用屁股做中心，脚尖着力，转个三百六十度，你会感到，你仿佛坐在立体几何里。立体几何谈遍了空间，但它自己，只是一本小立体而已。我的立体几何是一间小房，我过的是整天整夜四面面壁的生活。佛教里的达摩老祖只面壁一面，我却面壁四面，小房有三叠大，扣掉四分之一的马桶和水槽，所余空间，已经不多，一个人整天吃喝拉撒睡，全部活动，统统在此。墙与地的交接点上，有一个小洞，长方形，约有二十乘十五公分大，每天三顿饭，就从小洞推进来；喝的水，装在五公升的塑胶桶里，也从小洞拖进来；购买日用品、借针线、借剪指甲刀、寄信、倒垃圾……统统经过小洞；甚至外面寄棉被来，检查后，也卷成一长卷，从小洞一段段塞进。小房虽有门，却是极难一开的，班长不喜欢开门。所以，一切事情，都要趴下来，从小洞办。这个小房，才真是名副其实的'洞房，。在'洞房'里，随着阴晴、日夜、光暗等变化，一个人有不同的感受。在晴天时候，我有这样的经验：每天午饭后，到下午开始做运动前，有两个多小时特别安静的一段时间，比夜里还安静，因为经常梦境的邻居们午睡时倒不叫。我认为午睡是浪费，从来不睡午睡。所以我特别能清醒的独占这两个多小时的特别安静。本来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属于我，但这两小时好像更属于我，尤其是星期天的这两小时。只要天气好，我每天中午都有一个约会，约会的对象不是人，也不是人活在上面的地球，而是比地球大一百万倍的太阳。冬天时候，太阳午后会从高窗下透进几块——真是成块的，于是在这小房间里，除了我外，又增加了动态。阳光总是先照上水泥台，再照上地板，再很快就上了墙，再很快就上了胸前那么高，就断了。为了利益均沾，我把塑胶碗、塑胶筷、塑胶杯等，分放在几处阳光下面，然后自己也挤进去。因为阳光只有几块，所以就像照x光一样，要一部分一部分照，照完了这只胳臂，再照那只，若想同时全照到，那就只有'失之交臂''了。太阳虽好像是个小气鬼，只照进那么少、那么短，但对我已是奢侈品。阳光在冬天虽然热力有限，但至少看起来也暖和——几块暖和。这种光与热，都是在人群中、在地球上得不到的东西，它们从天而降，从九千多万英里的地方直达而来，没有停留、没有转运，前后只不过八分钟，光热从太阳身上已到你身上。这种宇宙的神秘，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同时感受到，有了这种感受，你仿佛觉得，虽然阳光普照，可是却于你独亲，世态炎凉，太阳反倒是朋友了。但在阴天时候，我的经验又翻开了新页：为了使光线好一点、为了干净一点，我买了两刀稿纸，来糊四面斑驳的墙，印格子的一面朝墙，四边抹浆糊，贴上去，立刻弄平。从最下面贴起，墙与地板接缝处露缝宽窄不一，先用桥牌拦腰一招，成九十度角，一边贴墙上，一边贴地板上，再盖上稿纸，一张稿纸可盖住四张半桥牌。桥牌也是正面朝墙，于是自王(King)到后(Quee)，和什么保皇党贾克(Jack)等，都像法国路易十六(Louis XVI)和玛丽·安唐妮(Mari Antoinette)等等一样，都完了。浆糊干了的时候，稿纸就绷得很平。大功告成以后，一行行稿纸背面，白里透绿，一个个小格子都衬出来，每个格子都是空白的，就好像每天的生活一样。原来糊的时候，只求光线好一点、干净一点，并无其他奢求——稿纸已为自己做了这么伟大的服务，还奢求什么?当然它们不够白，但白纸买不到。白报纸虽可买到，但质料大差，快变成褐报纸了。打字纸又太薄，糊上去什么都盖不住，所以还是稿纸最好。想到当年靠稿纸惹祸，今天把稿纸用来糊墙，颇有焚琴煮鹤的味道。阴天来了的时候，我才意外的发现来了新作用。房间湿气重了，关节上的风湿开始隐隐作怪，稿纸们吸足了湿气，纷纷鼓了起来，好像也在作怪。随着抹浆糊的痕迹，纷纷鼓出了各形各状的'浮雕'一个个看去，颇为好玩，有美女侧影、有妖怪半身、有戴高乐的鼻子，还有好几条香肠。打蚊子留下的痕迹，有时用湿抹布擦不干净，索性加贴一小块稿纸上去，加贴的部分，因为全部是浆糊，引起四面八方的起伏，活像一只白螃蟹在那里横行。整个的感觉是，自己不但活在湿气里，还活在一台千奇百怪的湿度计里。——上面所说这种时间与空间的感觉，都是我在小牢房里感受到的。这些感受，只有在长久的孤独中，才能如此深沉。在小牢房的孤独岁月里，我觉得我真能对人生有特殊的感受，因此它对于我，就永远有着一股莫可名状的幽情，在我离开多年以后，还会清楚的想到它。我愈来愈喜欢一个人独居，跟我长年坐牢不无关系。其实这种独居生活，对工作很有帮助，你会因而有更多的时间用来写作、用来探讨人生。坐牢以后，除了对时空的看法有改变外，对敌友关系，也有会心的理解。对敌人方面，最有趣的是你没有敌人了。你的敌人把你关起来，就是把你和他们分割，大家一了百了。所以，一切都一了百了，你不再见到他们那一张张讨厌的丑脸，不再听到他们一声声同样的噪音，你的眼前不再有他们的查问，背后不再有他们跟踪，你开始落得清静。还有，你也没有朋友了。朋友胆大的已经同你一起坐牢，胆小的心中庆幸你总算进去了。他们的心情，就好像守在病房外面，探望'个得了传染病要死又不死的朋友，病人死了，对双方都是解脱。你刚坐牢的时候，他们有的会来看你一次，也只是一次，以后，他们不再好奇了，一个人到动物园看过斑马以后，可以十年无须再看斑马。所以那次来看你，不是来探望，而是来了清心愿，或来永别。但是，无论怎么说，他们在胆小的朋友中，是伤人心最少的。"※　※　※　※　※　※　※　※　※　※君君听得入神了。"照你说得这样天花乱坠，那人人都该坐一次牢了?""不然，我说的这些好处，只有像我这样的强者才能感应到、感觉到、感触到。一般人们坐牢对他们是一团漆黑、一片苦难，他们是得不到好处的，你可别搞错了。""你能在人生苦难像坐牢中得到好处，一定有你独特的人生观支撑你，是不是?""是的。人生苦难问题其实是哲学上的祸福问题，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是说祸是双至的。我对双至有一个怪解释：当祸本身一至的时候，凡夫俗子本身就配上另一至，另一至就是苦恼自己。凡夫俗子遇到祸事，立刻做直接的苦恼自己的反应，于是祸上加祸，自然就双至了。我的办法是：我遇到祸事，第一就告诉我自己：'我决心不被它打倒，相反的，我要笑着面对它。，这样一来，我就先比别人少了至少一祸。绝不配合祸。这还不够，我要把祸本身给'值日票价'，这才满意。什么是'值日票价'?《史记》作者司马迁说管仲'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这是我最欣赏的一种本领，化祸为福，转失败为成功，对人生说来多么重要。'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低手对不如意的事，是唉声叹气；高手对不如意的事，却能化成对自己有利。人要修练到这一段数，才算炉火纯青。炉火纯青的人，不论在八封炉里、在八封炉外，都是一样遗遥。'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是我最欣赏的高人境界，我真喜欢这两句话。至于如何'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则需要智慧与技巧。"''你的祸福说法中，当然包含女祸在内了?"君君逗趣着。

"当然包含在内，但我不使女人祸到我，而只蒙其利，不受其害。并且，只蒙其利也是双方面的，凡对我好的，一定对我的情人也好，反过来说也一样。""你好像是爱情上的功利主义者。""功利主义有功利于双方，有什么不好?""那你坐牢时候，由于与外界隔离，女祸自然也隔绝在外了，这也是好处之一吗?""坦白说，这不是好处，这是坏处……噢，我听到了什么?"我们边谈边走，经过了一家药房，药房传出来歌声，我站住了。

"天啊!这个时代里，怎么还听得到这种歌!我听过这首歌，它是猫王普里斯莱(ElvisPIesley)的(WoodenHeart)，'木头心'、铁石心肠，一首老歌。你知道谁是猫王吗?""听说过，当年的美国摇滚歌手，不是吗?"　　"就是他。"

"这首歌叫wooden Heart头做的吗?"君君问。

"有时候，木头心好像也是必要的。""比如说，在说再会的时候。""比如说，在说再会的时候。"我跟了她一句。"唱这首歌的人，他说他跟一千个女人上过床，可是他只想跟一个女孩子结婚。这女孩子十五岁，就陪他睡觉，二十一岁时正式结婚。五年以后，他们分手了。他非常痛苦，他无法以'木头心'解决这一空虚。他用女人、药物、酒精、食品来充实自己，又过了五年，他就死了。猫有九条命，可是猫王只有一条。""猫王死的时候，年纪很轻啊!""正在有钱和智慧之间的年纪。"　　"跟你一样。"

"也不一样，他比我有钱得多，我比他智慧得多；他比我会唱，我比他会写。并且，你注意到我的保养了吗?我的身体比他好多了。至少，我现在还活着。他跟我同岁，我们都是1935年生的，这小于比我还大三个多月。""你们同岁?真想不到!那你真看起来大年轻了，你真养生有道。""倒也不是，而是我过去失掉自由的日子，上帝不算。"　　"所以你看来比猫王年轻。"

"还不止猫王呢!比我同年龄的大胖子男高音帕华滔帝(Pavarotti)、伍迪·艾伦(woody Allen)、亚兰，德伦(Alain Delon)、毕·雷诺斯(BurtReynolds)都年轻呢!""哇，你真鲜!你们1935年次的名男人都不简单!""所以你们可以笑1936年次1937年次的老，却别笑我们1935年的，至少1935的我。""不会笑。至少1980年次的我不会。""你生在1980，我比你足足大了45岁。"　　"可是你还是很年轻。"

"心年轻，人老心不老。以上帝不算的多余年龄，回顾失掉女祸的坐牢岁月，身处威尔钢问世的科技时代，比较猫王一千个女人的床上幸福，人老心不老，其实未尝不是一种祸害。坦白说，我内心深处实在有一种秘密渴望，渴望我能补偿我在牢中失掉的女人，也许没失掉一千个那么多，但失掉九百九十九个也未免心有未甘。不过，这只是我内心深处的秘密渴望，在现实上，我知道我老了。虽然歌德(Goethe)老了还跟他当年老情人的女儿恋爱，但你必须得碰到有'恋父情结'的、甚至有'恋祖父情结'的性变态女孩子才成。我喜欢年轻女人，喜欢'幼齿'，已是性变态，再找个有恋老情结所谓'枯杨恋'的性变态小马子，想来也觉得不无荒谬之处，歌德亦不易为也!所以，一个'懒'字解决了一切。当年的革命党写诗，说'不是真情懒放怀'；而我呢，却'虽是真情懒放怀'，因为小马子太麻烦了。所以、所以，所以我只送了一个人的钢笔，却没有回她的信。"我深情的看她一眼。

君君报以深情一笑。"你左一个性变态、右一个性变态，这些现象是性变态吗?"　　"我是夸大说法。"

"不夸大的说法是什么?"

"是一部电影老片的名字，叫《白发红额未了情)。""有人根本都没有白发，像你。""上帝不算的时间，当然包含长出白发在内。"走着走着，看到一只胖呼呼的小熊狗。这只小熊狗同几只其他品种的小狗圈在一起。别人都在休息或安静的在一边，它小先生却精力过剩，逐一搅每一只难友，与每一只闹着玩，冲到别人身上，咬呀咬的，直到咬痛了一只小白狗。小白狗大叫一声，起来追咬它一下，它才停止。然后撇开后腿，以大便姿态，撒了一泡小便。——是条小母狗。君君和我看着全套演出，都笑起来。

"好可爱，它惹得人忍不住要看它。"君君说。

"在这岛上，其实可爱的可看的单项，并不多，是寥寥可数的，可爱的小猫、可爱的小狗、可爱的小动物、可爱的幼稚园小朋友、可爱的小女生、可爱的国中女生、高中女生、大学女生、可爱的初出道的职业妇女、可爱的玩具、可爱的卡通电影……一数起来，就数完了。所以，在眼之所见处处乌烟瘴气的岛上，我们能选择到可爱的去接触、去观赏、去欢笑、去一起疯狂，该多好!多值得!四百多年前，法国的蒙田(Montaigne)就感到，当他与猫同乐的时候，猫玩他之乐多过他玩猫之乐，虽然如此，还是值得一玩。不过，对我的年纪说来，所谓玩，恐怕只是看看而已，或以看居多，还能怎样呢?""所以，以猫为例，你不玩，只是看?""猫可以玩、玩具可以玩，但人就难了。人还是以看为主吧!我看人开心，希望反过来也一样。虽然我已不再是可爱的年纪了。"

第二十三章

终于，在文化大学附近的一家小餐厅里，我们坐了下来。菜单还种类繁多呢!我们都点了红烧明虾，店主抱歉说面包没了，否用白饭代替，我们同意了。饭送上来的时候，我发现君君碗里的白米中，有一个小黑点，我把碗拿过来，用我那碗跟她换了。我姚出了小黑点，放到盘子里。"你知道吗?君君，我一看到米中的小黑壳虫，我就想到我是强者。中国古字'强'的意思是米中小黑壳虫，真正强者的强字是'疆'，后来为了同音假借的方便，大家就用笔画简单的强字代替原有的疆字了。""万先生，你的学问之大是有名的，看到一碗米饭你都能说出个学问来。""学问大的首要条件是不读死书，可是这个岛上的教育方式是一路该死书上来，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所以，到处是不会读书的人，荒谬的是，这些人还在报章杂志上，老是爱教别人如何读书呢，还推荐评选什么好书呢，这个岛真滑稽！""听你的口气，你很小看这个岛。尤其是岛上的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照中国古典的标准，要山川灵气所钟。这个岛有山无川、有气无灵，结果它出来的人，尤其有头有脸的人，其实多是怪胎。这个岛它先后被日本人、被国民党轮着干，干了一百年下来，岛上的人民，走狗派也好、反对派也罢，都沦为怪胎了。台湾在先天上是一个岛，一个大陆边上的小岛。不管怎么放大，'岛国的褊狭之见'(insular prejudice)总有它的比例。这种土地，配上外来的教化，自然会产生它的地区特色。在大陆上，大家不喜欢宁波人、不喜欢上海人、不喜欢黄陂人……并不是这些地方没有好人，而是一般说来，由于'土地教化使之然'，这些地方多出坏东西。台湾岛上的人，论坏，坏不过外省人；但论混，可就真考第一名。台湾人有很多优点，但是见识上，尤其是世界性、政治性的见识上，大没见识，混蛋得很。论混蛋密度，若以世界排名，台湾必定世界第一。"※　※　※　※　※　※　※　※　※正说着，一对男女，陪着两个喇嘛进来了，坐在斜对面的桌子上。我不屑的看了一眼，转过来对君君说："看呀!台湾岛上的人，不但自己混蛋，还引外面的混蛋内销呢!这些丑陋的、脏兮兮的、妖魔鬼怪的西藏喇嘛，内销到台湾可真不少，满街都是这些紫袍妖僧。还有更妖的名流呢，从什么什么法王，到被美国中央情报局偷渡出来的达赖活佛，都登陆台湾了。妖僧以外，还有妖书呢，什么《西藏生死书》，在这里还是畅销书呢，十足证明了读者的头脑不清。""为什么《西藏生死书》是妖书?""在逻辑上有一种beg the question魔术，也就是'丐词'魔术。它把尚待证明的结论，偷偷放在前提之中，要你承认前提，你一不小心承认了前提，你就不得不承认那结论了。《西藏生死书"就整本部是'丐词'魔术。它有一个前提，就是死后有来生，它把死后有来生做为结论，藏在前提中，你看这本书，得先承认这个前提。可是，如你不承认前提，书的内容就全是废话；如你承认了前提，书的内容也全是废话，因为既然死后有来生，你还写厚厚一本罗咳什么?所以我说，看这本书的读者，头脑不清，这种人愈读书愈混蛋。""台湾在宗教上和政治上都打西藏牌，好像已形成风气了?"君君说。

"这好像是台湾符合所谓国际潮流吧?事实上，西藏宗教是佛教的一支，走向妖魔化的一支，只要一看所谓藏传艺术就明白·了，那些恐怖的唐卡、造像、法器、骷髅头、降魔杵等等，无一不是下等宗教妖魔化的把戏，这种下等宗教能够启发文明人什么?只是从美国无知的大明星开始，带头变花样、搞宣传噱头、炒作西藏秀，认为空虚的人生可以从世界屋脊的西藏得到慰藉，真是胡扯，西藏的下等宗教能教文明人什么?所以，信宗教，信到西藏人的宗教头上，在宗教上打西藏牌，根本是无知妄作、根本是上了当。至于在政治上打西藏牌，倒是源远流长。因为世界列强没有人愿意看到中国完整、强大，所以一直要把中国分裂，分裂成七块八块，外蒙古脱离中国独立，就是美国、苏联、英国的杰作，西藏也是如此。问题是西藏成为中国的领土，已经上千年了，即使达赖喇嘛在一九五一年确认有关和平解决西藏的协议时，也承认西藏是中国领土。怎么能够让它脱离呢?英国会让苏格兰脱离吗?美国会让夏威夷脱离吗?所以，根本不发生不是中国领土的问题。""现在连达赖都不谈西藏独立的问题了，他只谈人权等问题。""没错。打人权牌符制中国、出中国的丑，的确符合所谓国际潮流，但可惜这些人不肯查记录，查查达赖喇嘛统治西藏的记录。在档案中，竟有为达赖喇嘛念经祝寿，'下密院全体人员须念忿怒十五施食回遮法，为切实完成该次佛事，须于当日抛食，急需湿肠一副、头颅两颗、各种血、人皮一整张'的血淋淋要求，这是什么人权!还有，为维护'三等九级'制度，旧西藏法典严厉惩罚犯上的行为，可处以'十三法典'第四条'重罪肉刑律'规定的'挖眼、刖足、割舌、砍手、推崖、溺死、处死等'的血淋淋刑法，这又是什么人权!现存的档案中还收藏不少在达赖喇嘛统治时期五○年代拍摄的照片，其中有农奴被领主挖去双眼，牧民被领主剁去右手、被砍掉一只脚、被刺去了双眼的照片，至于各种可怕的刑具实物，现在还保存存证。共产党再坏、再迫害人权，也比不过达赖喇嘛吧?""达赖喇嘛得过诺贝尔和平奖呢，诺贝尔委员会有一段赞美文字，我们外文系的还会背呢，上面说，"……DalaiLa main his struggle for the liberatio nof Tibet consistently has opposed the use of Violence．He has in sLeadad vocated PeacefuL so lotions based up onto lerance and mutualre spec Linorder to preserve the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her tage of his people．"(达赖喇嘛在寻求解放西藏的奋斗中，一直反对使用暴力，他主张使用以容忍和相互尊重为基础的和平解决方法，以期维护西藏人民的历史与文化遗产。)我想，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们大概没看到那张人皮吧?"君君说。

"人类历史上，从神权统治进化到君权统治，再进化到民权统治，可是西藏是全世界残余的最神权统治的地区，事实上，达赖喇嘛是最落伍、最黑暗、最迷信神权统治的代表，所调'西藏人民的历史与遗产'，其实正是这种丑恶统治的护符。说'解放西藏'、为西藏争取自由吗?首先该做的，乃是该打破这种最落伍、最黑暗、最迷信的神权统治，才是当务之急。但是，从七世纪的吐善政权开始，到二十世纪的达赖政权为止，西藏人民，完全笼罩在奴隶制与精神奴隶制的统治之下，又何来自由与解放?更何来人权?""达赖喇嘛笑眯眯的，那么和蔼慈祥，他统治西藏时，竟那样无法无天吗?""有法无天。那个法就是沿用了三百多年的所谓'十三法典'和'十六法典'。在这两部法典中，按人的血统贵贱、职位高低，规定'人有上、中、下三等，每等人又分上、中、下三级'。藏王、大小活佛及贵族属'上等人'，商人、职员、牧主等属'中等人，，铁匠、屠夫和妇女等属'下等下级人'。各等人的生命价码是不同的。法典规定：'人有等级之分，因此命价也有高低。这两部法典进一步规定，做为'上等上级人'的人'命价'为'无价'，或'遗体与金等量'；做为'上等中级人'的人'命价'为'三百至四百两'黄金；做为'下等下级人'的铁匠、屠夫和妇女等人'命价'则为'草绳一根'，'杀铁匠、屠夫等，赔命价草绳一根。'这在'十三法典'第七条中白纸黑字规定得清清楚楚，不是我乱说的。为了维护这种'三等九级'的制度，法典严厉惩罚以下犯上的行为，'十三法典'第三条规定：'卑贱与尊贵-争执者拘捕。'第八条规定：'伤人上下有别：民伤官，视伤势轻露重，断伤人之手足；主失手伤仆，治伤不再判罪。主殴仆致伤，无赔偿之说。，'十三法典，第四条更规定肉刑的项目，包括'挖眼、别足、割舌、砍手、推崖、溺死、处死等'，刚才我说过了。挖人眼睛、砍人大腿、割人舌头等等还不算暴力吗?可是诺贝尔奖给出来的颂词却是'一直反对使用暴力'，而达赖喇嘛也就变成了'人权斗士'，斗到台湾来了。怎么办?君君，听了我的一番举证，你再侧头看看那两个喇嘛，你怎么想?达赖喇嘛再来台湾时，你又怎么想?"君君侧过头去瞄了喇嘛们一眼，转脸对我一笑。

"为什么西藏喇嘛们有这么多来台湾?"君君问。

"因为有台湾信徒供养他们。信徒们认为供养他们可以快速得到福报，所以养个'番僧'来速成，这种把戏，想来又自私又荒谬。西藏喇嘛混蛋，因为地处世界屋脊、地处中国边睡，还有点道理，但是台湾这些信徒们混蛋，可真太没道理了。总之，那边桌子上坐了四个混蛋，两个西藏籍，两个台湾籍，如此而已。"※　※　※　※　※　※　※　※　※　※"虽然你的论证很有理，你不觉得你的口气很武断绝对、很愤世嫉俗吗?"君君笑着。

"我承认我用的语言是很直截了当的、痛快的、不怎么雅驯的。出狱这二十年来，我花了许多时间带头打倒独夫蒋介石的余孽、颠覆国民党的政权，在我带头做这一大票之前，我就先发表一篇文章叫《我为什么支持王八蛋?》我在文章指出：这些反对党人土，因为是政治人士，他们的品德，即不能高估，对搞政治的人，不论那一派，都不可轻信。我们支持他们，支持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支持反对党政治，我们为反对一党独大、一党独裁而支持他们，他们也就在这一'反对'大方向上的正确，而值得我们支持。除了这一大方向的正确外，其实由政客对政客观点对比，他们与国民党殊少不同，在习性上，且尤其相近，他们的个人极少比国民党中拔尖的个人好。简单说来，他们只是在大方向上胜过国民党而己，其他方面，跟国民党是半斤八两。但话说回来，要完成两党以至多党政治，支持王八蛋打龟儿子就在所难免，否则全是龟儿子独大、龟儿子独裁，绝不是办法，在龟儿子的暴政下，只有支持王八蛋来取得平衡。英国的保守党工党、美国的民主党共和党，都是龟儿子党王八蛋党平衡的范例。正因为真相不过如此，我对这票人无所谓失望，只要他们在大方向上不大迷失，就不必苛求。古话说：'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我的解释正好相反，是'不贤者识其大者'，唯有对不贤者能识其大，其他他们的小把戏，也就不足道了。如今，二十年下来，这个岛真是变天了，王八蛋真的取代了龟儿子，看到民进党政府的高速无能、腐化，你发现他们比龟儿子还龟儿子，他们不但是王八蛋，并且是instant龟儿子，整天看到群魔乱舞，我的基本心境，其实既清醒又苍凉。不过，就打倒一党专政的大方向来说，我成功了，我已功德圆满，虽然我不免发生错误。例如我当年骂他们是王八蛋，现在我承认我骂错了，实际上，公道的说，他们实在不是王八蛋，——他们是大王八蛋!不论是支持王八蛋也好、谴责大王八蛋也罢，我的'阶段性使命'业已达成，这些杂碎之人之事，对我都是泡沫，我懒得再关心这些鸟人鸟事了，我老了，有更重要的事等我去做了。台湾对我太小了!'，　　"你又回到了孤立状态?"

"孤立是真正强者的特征。掉掉书袋吧，勃朗宁在'科伦亦的生日'(colombe's Bilthda)里，曾提出'孤立者强'的肩示!when is man strong until he fee ls alone．易卜生在《人民公敌》里，也曾点破世界上最强的人就是那最孤立的人的真理。我不但要孤立，并且在走进书房以后，把自己变成了瞎子，我对房子外面的一切都不看；又变成了聋子，我对外面进来的一切都不听；也变成哑巴，我不问人说话，也不喃喃自语或哼个小调。我只全力工作着，那里都不去。"　　"也不离开台湾?"

"也不离开台湾。"

"独爱台湾，爱到死?"

"也不是，台湾只是我的工作所在，我在这儿习惯了，它是我的战场，但却不是我的敌人。台湾还不够格做我的敌人!它太小了。虽然我也以玩世与愤世，跟这个岛周旋、跟这个岛上的恶政与小人周旋，但是，基本上与心境上，我只是'小和尚念经啊口无心'而已。我真正的心，在遥远的所在，那种遥远既是空间的，也是时间的。基本上，我在台湾，是一个正确的人活在一个错误的地方。我的悲剧是总想用一己之力，追回那浪漫的、仗义的、狂锢的、快行己意的古典美德与古典世界，但我似乎不知道，这种美德世界，如果能追回的话，还得有赖于环境与同志的配合，而二十世纪的今天台湾，却显然奇缺这种环境与这种同志。环境对于我，活像爬座雪山，愈爬温度愈冷；同志对于我，活像单车追汽车，愈追距离愈长。虽然如此，我自己却奋然前进，继续升高与加速，我不在乎做悲剧的角色，但又何必一悲到底?因此我努力把它演成喜剧，一个人的喜剧、独白戏式的喜剧。在演出喜剧的遗留中，我随缘看到可爱的，从一条小熊狗到一位小女生，我都为之一架。这就是我最后的选择。""对你过去的选择，你有遗憾吗?如果时光倒流，你再重来一遍，你的选择，还是不变吗?""对我这种特立独行的异端说来，我看不出有第二种选择。当然这唯一的选择也会有内心的部分对立。人生最困扰人的事，莫过于这种选择。这种选择，在一个人头脑简单的时候，只是黑白两极思想的对立，反倒容易；但当他知识程度较高、思想繁复的时候，就发现对立的思想并不那样是非立判、那样黑白分明，这日f候，你做选择之前，你会益形困惑，做了选择以后，也会矛盾丛生。在头脑简单的时候，你会很坦然的认为白是好、黑是不好，你选了个一百分，你不选那零分。但是，当你知识程度较高、思想较繁复的时候，你会近乎犹豫不决的发现：你选的白固然是一百分，但不选的黑也未必是零分，甚至是九十九分也不一定。这时候，你的困惑和矛盾就大多了。在这种九十九分的紧迫盯人下，你选了这一百分，你会若有憾焉的没选那九十九分，那九十九分会不断的闹你、闹你，对你尾随不舍。在这种关口，你必须有足够的智慧与达观去做选择后的适应与自解，而这种自解，有时难免是阿Q式的、难免颇有政治性的抹杀意味的。我曾有讽刺性的一首诗，叫做《落选的不好》，我背给你听：　　矛盾不能成事，

矛盾只有苦恼。

该把你选出的放大，

再把落选的缩小，

人间的是非太多，

你不能全盘通晓，

为了说你选得对，

你必须说落选的不好。

这种选与不选，就好像我们到饭店吃饭。摊开菜单，你选了红烧明虾就不得不拒绝选干烧明虾、吉列明虾。智慧是什么?智慧是使你认为选红烧明虾最好；意志是什么7意志是使你砍掉干烧明虾、吉列明虾的沾恋与矛盾；哲学是什么?哲学是吃了红烧明虾泻了肚子，坐在马桶上还会笑。哲学家研究了半天哲学，其实哲学的真义，不过在此!"君君笑起来，像一个小哲学家一般的笑起来。她努了一下嘴，慧黠而不服气的说："如果哲学只在马桶上才发生作用，为什么不提前在餐桌上先发生作用呢?比如说，哲学该告诉你根本不必吃明虾，也许，你根本就不必选；也许，大胃王的哲学家会干脆全选，所有明虾，尽入肚中。""人生不选择是不成的，不选就好像老处女，只有超然而没有生育；全选是不成的，全选就好像赌台上押所有的宝，赢在输里头。我的一个赌徒朋友怕死，枕着枕头念基督教的《圣经)，枕头下又偷放着佛教的《大悲咒》。一天他死了——他想押所有的天堂，大概反倒下了所有的地狱!当然这些目标的性质不同于明虾，但是在对立中、在有你无我中，你不得不择一而选，问时身怀你的哲学，以备泻肚之需。"　　"如果不泻肚呢?"

"那就表示你择一而选选得正确。换句话说，是否泻肚是检验选择的唯一标准。""我们在吃饭哪!"君君警觉了。"怎么老绕着和马桶有关的谈。""好吧，禁止再谈了。如果时光倒流，我还是我，照原样再活一遍。我再活一遍，所面临的问题，其实是一个老问题。这个问题是：一人到底该怎么选择?一千百年前，孟子就提出这种选择的困惑，在鱼与熊掌之间，他做了深入的讨论。他的结论是：生命虽然是我想保持的，但是如果有比生命更令我追求的，我就会舍生取义；死亡虽然是我想避免的，但是如果'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患有所不辟'不是一定要死，而是有牺牲的危险也不躲避，并不因为有牺牲、有危险，就不干了。孟子的问题其实也是屈原的问题。屈原见大卜，说：'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他把'疑'说了一大段，重点只是两句：'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榆生乎?'这就是一个选择的当口。最后，屈原做了选择，他不肯'从俗富贵'、不肯'榆生'量走了与世俗相反的路线。三国的标衡，也有同样的问题。他的选择是'宁正言不讳，以危身'的路线。他的路线是对的，至少在曹操、在刘表面前，你不能说他有什么不对。问题是他最后碰到了黄祖，黄祖是没有起码水准的老粗，结果把他杀了。我不大觉得称衡是有意找死，或是'寿星老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他只是'宁正一言不讳'而已。至于'正言不讳'以后别人杀不杀他，他无所谓。他没有兴趣去教育敌人，或揣摩敌人的水准。当然，他这种作风，'上的山多终遇虎'，最后碰到了黄祖型的敌人，他也一死了之。——'患有所不辟也!''人活着不仅是为了面包。'对志士仁人说来，尤其不仅如此。一般人的标准是'妻财子禄'全有了，人生如此!尚复何求!这话用在凡夫俗子身上，全没有错；但是用在志士仁人身上，就把他们看得大小了!四百年前死的那位英国殉道者汤玛斯·摩尔、八百年前死的那位英国殉道者汤玛斯·贝凯特，他们都有着大好的'尚复何求'的条件，但是最后呢，还是无法弃其所守、还是都死于非命。这些人并不都是有意送死的人，但他们都是为了真理，'患有所不辟也'的人。结果既然命中难逃一死，最后除了一死，又'尚复何求'?：谁让他们都碰到黄祖型的统治者呢?""问题是，"君君接下去。"问题是，你一定要硬碰硬，不做一点逃避的考虑吗?看你的作品，的确完全没有逃避。有的知识分子却不这样，他们事前逃避，事后写作内容也是逃避，至多伤痕一下而已。你怎么说?""我以大陆的文学为例，来做说明。邓小平以八个字批评文革以后的'伤痕文学'，八个字是：'哭哭啼啼，没有出息。'为什么'没有出息'?因为'哭哭啼啼'是弱者的表征，强者绝不如此。强者是要据理力争、挺身而斗，强者并不自怜自己的伤口，强者关心小孩子的未来、千千万万小孩子的未来。拒领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文学家沙特，曾感慨的说，小孩子都快饿死了，文学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指的文学，是弱者的文学，是'哭哭啼啼，没有出息'的文学。'伤痕文学'尽管没有出息，至少它还与自己成长的泥土结合、与生民同病、与国家共休戚，它并不逃世。但有一种逃世的'准伤痕文学'则不然，这种文学可跑得快，它快速的逃向祖国以外的世界，这种逃世是彻底的，这种文学的作者制造一种假象，是祖国有负于他，事实上，是他吸收了祖国泥土的营养才成长而有今日。我们不清楚他的党是否有负于他，但在祖国动乱时候，他并非独来独往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有原则知识分子；相反的，他还是党员，未尝不参与打压异己。这种文学工作者比起日本的懦种文学家川端康成还不如。川端康成在祖国动乱时吓得喋若寒蝉，勇敢抗争的文学家牺牲了，他却藏在欣赏女人的世界里，'回到自古以来的悲哀。'他说他悲哀以外，也反抗、也讽刺，方法是在电车上和灯火管制的床上读《源氏物语》，用读书'聊以表示对时势的反抗和讽刺'，我的天!这是那门子的反抗?那门子讽刺?但没人敢笑川端康成是懦种文学家，因为他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川端康成虽然如此不堪，但他热爱他的祖国，他不满政治人物和政党，但对祖国感怀感恩，直到七十三岁为女人自杀为止，他一辈子是日本人，没有入过其他国籍。说到这里，扯进讨厌的日本人，实在乏味。赶快做个结论吧。结论是：'伤痕文学'比'准伤痕文学'好得多，'伤痕文学'作者比'准伤痕文学'作者好得多，如此而已。可是归根结抵，这两种文学都不是我看得起的。现在再转回去，谈再活一遍的问题。我会故态复萌，照样再活一遍。只是、只是，我一想到猫王和他一千个女人，我就应有悔不当初之感。我在时光倒流时，也许自己问自己，你已经'干'伟大的政府一次了，还不够吗?少一点叛逆，多一点爱情，保猫王一样，多'干'一点更亲爱的，不也很好吗?哈哈，那时候，我对我自己，会无词以对。"　　"悔之晚矣?"

"悔之晚矣!"

"其实何必等到时光倒流呢?你第一次就可能做得叛逆过度了。要后悔，第一次就该后悔了。""那可不行啊!如果后悔，就表示你价值观念动摇了，那牢也坐不下来了，坐牢不是靠身体力量，坐牢是靠精神力量。我被捕后，受到刑求，其中有一项是拶指。他们把三支原子笔夹在我左手四根手指中间，再强行用我的右手紧握四根手指。并戏谑性对我说：'万先生，这不是我们折磨你，是你自己的右手在使你的左手痛苦，所以不能恨我们。'我笑笑，说：'我不恨你们，也不根我的右手，我只恨原子笔。'君君你能想像吗?在那种全世界都背叛了你，连你自己的肉体都背叛了你的时候，你只有靠精神、靠精神力量支撑你!抗衡回去，使敌人知道，也使自己知道，你没有完全被打败，你一息尚存，还是有抗衡的余地来苦中作乐、来拨云雾以见青天。没有暴君能够使你不笑。在我被刑求后四分之一世纪，出来了意大利罗贝多·贝尼尼(Roberto Benigni)的《美丽人生》、那部电影，我真觉得导演'后'得我心。真的暴君可以关你、刑求你，但无法使你不笑、不偷笑，尤其无法使你的儿子不笑，当你处心积虑保护儿子笑容的时候，儿子可以游戏人间，把暴君的金戈铁马当做家家酒。想想看，万劫先生是多么有勇气的人。君君啊，你可知道过去'于'国民党的叛逆者他们多安全吗?他们大都是在国民党刀枪拳头达不到的地方干的，他们或在洋人保护的租界里'干'的、或在北方军人的宽厚里'干'的、或在允许办报的局面里'干'的、或在民情汹汹的公理昭彰时代里'干，的……可是我呢?我全身暴露在国民党空前大好的统治优势下，他们有高度集中的力量、有密集安打的环境、有四面是水的方便、有日本留下的被统治惯性、有现代的镇暴设备、有一党独大、有八号分机、有大量的喊万岁唱'梅花'的小市民、有美国帝国主义的支持……这一切一切，都足以使'干'国民党的心灰意懒、胆战心惊。我没梁山可上、没出境证可拿，我活像玻璃窗户上的苍蝇——'前途光明，没有出路'，随时都要被苍蝇拍子打下来……可是，我还是做了!还是头破血流，一做再做了!为的就是我在玻璃窗户上，自己可以看到光明、可以让人类精神层面奔向光明，像那《美丽人生》中劫后余生的小儿子，爸爸笑着牺牲了，他幼小的心灵才能笑着看见来解放集中营的坦克车，家家酒不再是假的，因为假的坦克车没那么逼真、那么大。君君啊，这是一种了不起的人生态度、了不起的人生观，吃了红烧明虾泻了肚子，坐在马桶上还会笑；'干'得政府抓进牢里，被拶指时还会笑；做犹太人关进集中营，为了儿子快乐还会笑……这种苦中作乐的豁达、拒绝愁眉苦脸的韧性，才是真正的大丈夫行径、"行动哲学家"行径。人活着，活到了这种境界，才是真正洒脱的高人。君君，尤其请特别注意那些在生死关头笑得出来、从容笑得出来的人，古话说：'慷慨成仁易，从容就义难。'死得从容不从容，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洒脱不洒脱。南北朝时宋明帝要死了，他下命令，要王景文先死，为了王景文是皇后的兄弟，皇上死了，皇后有权，舅爷自然也有权，外戚王家有权，就威胁到宋家天下，所以宋明帝送了一道命令和瓶毒酒过去。那时王景文正在家里宴客、下棋。他拆开皇上的命令，见到赐死的决定，神色一点也没有异样，若无其事，把命令摺起来收好，照旧下棋，认真的下棋。等棋下完了，他把棋子收好，才慢慢对客人宣布，皇上已送毒酒来，要他自杀，说着举起毒酒满杯，对客人们笑着说!'此酒不可相劝。'这杯酒可不能请你们喝呀!就从容死了。我遍读古今中外从容含笑死的故事，这个故事，可谓天下第二大洒脱了!悲剧中有喜剧成分，大了不起了!君君，你说呢?""真好，"君君听得入神了。"这种男人，女人一定愿意嫁给他。他几岁死的?""死时六十岁。嫁给他干嘛，守寡好玩?"　　"说不定女人会殉情呢！"

"为六十岁的人殉情，值得吗?""难道为十六岁的吗?十六岁那有这种深度和风度啊!""要殉情吗?还有一位可考虑。明朝末年的志土张苍水，他被杀时，举目望吴山，叹日：'好山色!'这个人临被砍头前还看山，还赞美阳明山多漂亮呀，这种人多洒脱呀!"君君点点头。"这个也不错。"　　"要殉情吗?"

"要。"

"对不起，来不及了。张苍水的老婆已先死了。""如果你死，你愿意那种死法?""我觉得人生最好的死法，一个是殉情而死，一个是性高潮时而死。殉情是与情人一起死了，是人生中死得最美的；其次就是性高潮时一个人死在情人身上，也真快意，只是对情人大恐怖了一点。我不知道我怎么死、是什么死相，但最向往的，就是阿提拉(Attilathe Hun)式的。阿提拉是五世纪时的匈奴王，武功所及，包含了大部分中欧和东欧。此公外号'上帝之鞭'，其凶悍可想。但他的死，不死于沙场，却死于与德国少女伊尔娣花烛之夜，性高潮中，女方欲仙欲死，男方却真仙真死了!真是《儒林外史》中王三姑娘老爸所说的'死得好!'这是我最向往的一种死法。别说这种福气只阿提拉一个独享吧!十世纪的教皇李奥八世，就是与情妇私通时死于高潮的；十九世纪法国总统福尔，也是与情妇私通时死于高潮的。可见阿提拉之道不孤，可真前仆后继呢!""除了上面两种以外，第三种是那一种呢?""第三种比起来就太无趣了，不过也不错。十六世纪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出版他地动说的论文，最后拿着稿子在床上校对时，突然死了。这可叫做校对而死。我想我不得已而求其第三的时候，就那样死吧。"

第二十四章

从小餐厅出来，转到了书店，君君在翻书的时候，我买了点东西，付的是现金。过了一会儿，我在翻书的时候，远远的看到她在刷卡，我走过去，她问我买什么东西了没，我说我付现买过了。

"信用卡方便，你不用信用卡?"君君问。

"方便?什么方便?我看是高速负债付利息的方便。卡、卡、卡，其实信用卡不过是个浓缩了的、压扁了的放高利贷的罢了。放高利贷的有两种造型，一种是地下钱庄式的运大量现钞来的卡车型，一种就是卡片型。用卡片吃你，比用卡车吃你，还更吃人不见血呢。""有那么严重吗?万先生，你从不让你的大头脑休息，你对什么都有一大堆意见。""你说得也是，我的大脑是我身体上最辛苦的器官，我要你帮它休息。"　　"有什么方法我可以效劳吗?"

"现在地点不对，再说吧。其实我全身的器官，都需要休息，都需要你帮我休息。现在，也不早了，去公墓，我们要上路了。

※　※　※　※　※　※　※　※　※走出了书店，走到仰德大道与华岗路的转角。我望着纱幅山和远山，对君君说："古代的艺术家，曾有'不恨我不见古人，所恨古人不见我'的豪语；古代的文学家，曾有'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的豪语，都表示古人会遗憾没见到我，这是对人的；还有对山的，古代的诗人，曾有'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描写；古代的词人，曾有'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描写，都表示山会喜欢见到我。在他们笔下，他们都代古人立言、代青山讲话，意思是自己可以与古人、与青山互动。这种互动，比起穆罕默德要山朝他不遂、自己只好朝山的生硬干法温馨多了，也有情调得多了。"　　我又说：

"刚在吃午餐时谈到选择，除了人生要不断的选择外，其实在阳明山看风景，也要不断的选择。阳明山被没水准的人们给污染、给破坏得好厉害，几乎没有完整的画面给你看到，你看东看西，总会看到一部分碍眼的、或不搭调的，你设法子，只好练出一种自动过滤、自动挑选、自动选择性视野的本领，对想看到的视而见之，对不想看到的视而不见。对美视而见之，对丑视而不见。古代相马的专家伯乐，对秦穆公赞美另一个相马专家九方涅，说九方涅的本领在能'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这两句话可说得真有学问，说得大好了。看被污染、被破坏的阳明山风景，乃至于这个岛上各地的风景，都得练出这种本领才成。大概这也算是对付缺陷美的必要法子吧?""照你这么说；看一个女人也适用这种标准吗?也要选择性的看吗?""也可以适用，不止选择性的看，而是自动选择性的看。不过，可爱的女人你对她不止于看。《庄子》书里讲'庖了解牛'，可解说出三个境界。第一境界是看到活生生的一条全牛，第二境界是达到目无全牛，第三境界是达到只凭感觉就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只凭心领神会而无须用眼睛去看，就领悟了一切。当然，女人不是牛，不能牛来牛去。但最后能够不看女人就可以心领神会了她，这也是别有洞天的新境界。"　　"你会吧?"

"我会。例如我会在全黑的浴室里，在不能'目视'的状况下，'神会'一个可爱的裸体女人。虽没看到她的裸体，但能感觉到，多有情调啊，多有趣啊!""如果浴室里不是裸体女人而是一头小母牛呢?""我就把它抓住，从马桶里冲走。""小母牛怎么会冲进马桶?'?君君笑着。

"小母牛怎么会跑进浴室?你提出荒谬的问题，我就提供荒谬的答案。""那——那裸体女人会出现你的浴室吗?""你怎么问我呢?要问问我这种问题的人呀!"君君会心的一笑，轻轻打了我一下。"我们走吧!"※　※　※　※　※　※　※　※　※　※君君和我，转入华岗路后，经过外侨区的旧宅群、经过华岗路的天主堂，再从天主堂旁边的斜坡朝纱帽山脚走，一路下坡，跨过一道小桥，又转趋上坡。下坡上坡之间，是一条幽谷，它不是死亡的幽谷，却是条走向死亡之地的幽谷。跨过小桥以后，出现一条歪歪斜斜的细路，变成了一路上坡，最后穿过几行竹林，就上了到北投的阳投公路。公路是沿着纱帽山开凿出来的老路，右边是山脚，左边是延伸的幽谷，沿路走着，在树丛中间，公墓的灵骨塔就时隐时现在眼前。

这条公路不宽，勉强往来汽车对开，行人则被挤到山脚旁或幽谷边，一如被现代文明挤向左右，毫无抱怨的余地。路是漫长的、成段的，每到一段，就有小歇之处，或标做"第一展望"，或标做"第二展望"……不过沿着幽谷展望下去，看来看去，都很少能躲过一个地标，那就是愈来愈近的灵骨塔，和一排排一片片白绿相间的公墓群。

有的路段特别窄，为了安全，君君和我有时要鱼贯前进。车总要坐一段的，可是我们没预定在那一站上车，每经过一站，我们就在站牌下向回程张望一下，看看有没有公车前来，有，我们就搭；没有，我们就再走一站。对悠闲的人来说，不怕错过什么，尤其不必怕错过现代文明。

最后，也没注意走到那一站了，背后公车来了，，我们上了车。这路公车开往天母，但路过公墓。在公墓附近，我们就下车了。

※　※　※　※　※　※　※　※　※　※通向公墓的是一条向左的岔路，是上坡，愈走离来时路愈远，仿佛先给了你"幽明异路"的心理准备。一路走上去，要经过国民党权贵们的大坟，好在那些坟还算隐秘，不像他们生前那样招摇，减低了一点人们对他们的敌意。再上去，就赫然出现灵骨塔了。比起一座座土葬级为主的坟墓来，火葬级为主的灵骨塔自然显得寒酸，事实上，灵骨塔也是后来冒出的。因为公墓的原始规画，都是土葬，不料人死得大多了，超出了原来规画的预估，很快的，预定满额了，想埋骨阳明山的人，从此失掉了机会。灵骨塔的建造，只是给火葬级为主的死人一点归宿的空间，和住高楼大厦的没有两样。高楼大厦尽管雄伟，但从土地持分看，你只是百分之几而不是百分之百，百分之百的土地持分者乃是住在地面上"透天厝"的人们。这些人明知死后万事皆空，但在皆空之时，独踞湖山少许、独与泥土相亲，倒也是一种称庆与自得。虽然这种情怀，对我这种开明的反叛型英雄人物却毫无意义，因为我早巳捐出我的尸体给台大医院了。我死后，他们可做"人体解剖"，然后做成完整骨路标本，永远悬挂在台大骨科，除嘉惠医学教学及研究外，喜欢我的，可以看到我的骨气；不喜欢我的，可以观察我的骷髅，真可说一了百了，尸无存却骨长在了。

※　※　※　※　※　※　※　※　※　※灵骨塔是整个公墓的最高点，也是中枢所在。以它为中点，公墓沿着每一块山坡蔓延开来，不分南北与东西、不分山阴与山阳、不分大块与小块，凡是可以自成一个范围的，就算一个单位，给开发出来。基本上，成千上百的死者多属一个大类，那就是一九四九年起大陆来台的那批人物，这年国民党被共产党打败逃到台湾时，独夫蒋介石才六十三岁，跟他来的鹰犬们绝大多数都比他年纪小，离死亡尚远。但是，二三十年过去了、三四十年过去了，他们也就老死台湾了，这就造成了公墓的抢手。因为从地望上看，阳明山公墓的风景的确绝佳，但这是指从墓地向下看台北盆地，不是指从台北盆地向上看它。它的开发，把青山和生态都给破坏了，从下方看上去、从远方看过来，尤其不忍卒睹。所以，台北市的人，有一点审美眼光或环保意识的，都讨厌这公墓，但他们忘了，就便是这一公墓的开发，都是独夫蒋介石批难的。独夫蒋介石成立了阳明山管理局，把阳明山的一切都在他直辖之下，活人自不消说，死者也不例外。

不过，有一小部分死者似乎有点例外。这些人并没跟独夫蒋介石一起渡海来台，他们是外省第二代，生于台湾、长于台湾、英年早逝于台湾，死了以后，阴错阳差的机缘，也埋到这里，他们与鬼为邻，显得有点不搭调，因为这片公基本是独夫蒋介石的鹰犬世界，大家比邻而埋，未免格格不入。但是，死人是没有选择的。一如英国西敏寺埋在一起的，有的是生前敌人。不过，那种敌人也是够水准的，而独夫蒋介石及其鹰犬，做为你的敌人，其实还不够料呢!

※　※　※　※　※　※　※　※　※　※由于阳明山公墓已呈饱和状态，所以它已没有发展，只有维持。但维持也是不容易的，人刚死的时候，亲友感情正深，修坟送葬，一片人气；年深月久之后，新坟就渐渐沦为荒坟，人气也不见了。

君君和我，在荒坟乱草中走着。

"你看这些坟，"我指着。"绝大部分都成了荒坟，但从刚盖这些坟的情况看，它们绝不是荒坟的下场，可是年深了、月久了，活人与死人的关系，就渐行渐远。'去者日以疏，'这本是人之常情，不过，全世界只有一种人例外，那就是'台湾人悲情'的制造者。这些人每年炒作"二二八"，说二二八事件百分之百全怪外省人。但我忍不住怀疑，到底有没有一个小数点百分之百怪外省人中的一个小数点，台湾人也不妨反省反省呢?例如事件之起，是缉私人员惊慌中开枪误杀了一名看热闹者，这种缉私人员应予严办，是对的，但群众包围警察局，要求立刻'就地正法'，这种不懂事、不讲法律程序的要求，任何官员都做不到。做不到就起暴动，把外省人中的无辜者予以打、砸、抢、杀，妇女子以强奸、婴儿子以摔死，这种行为，不该反省反省吗?由这种暴民滥杀行为，招致来的暴君派部队登陆滥杀，能够百分之百全怪外省人吗?我绝对不是说国民党政府惹起民变、处理民变是对的，但相对方面，台湾人的肆虐与招祸反应，也不无反省之处。但是，直到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又有几位反省了呢?今天的观点是单面的，就是大家只看到台湾人之死，却视而不见外省人之亡，整天朝野为二二八做悲情秀，却根本不提二二八首开滥杀之风的是台湾人这一事实，这叫什么道德?如果这是道德，那只是'台湾人的道德'，不是人类正义之士的道德。而且，如果五十多年来二二八的悲情值得一恸，四百年来高山族被这些台湾人"二二八"的，又不知凡几?为什么朝野不为他们恸一恸?整天哭喊自己受虐的人，为何不去顺便代高山族被虐喊喊冤、立立碑?自己人杀的高山族、杀的外省人都不算，只算别人杀自己人，这算那一门子是非?这些人口口声声公义公义，但真正知道公义的人，他们在主张'还给台湾人一个公道'之际，也会主张一下还点公道给外省人；主张'促成公布真相、平反冤屈'，也会调查一下台湾人怎样'冤屈'外省人。也许有些公义人士们说，台湾是台湾人的，你们外省人跑到台湾来，出了事，难免要受'冤屈'，但是，高山族若站出来，谁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呢?正因为台湾人的祖先从大陆来台，欺负高山族，欺骗他们、欺凌他们、残杀他们、联合外国人如荷兰人等把他们无异种族灭绝，他们才逃到高山之上。试问今天的公义人土们，是不是也该把当年台湾人'冤屈'高山族的血泪，公义一下呢?给你一个统计数字吧!以台南附近为例，台南附近在1650年，有高山族315社、68000人；可是，到了1656年，就只剩162社、31000人了。短短的六年间，一半多人口不见了，这种种族灭绝或逼上玉山搞法，纵希特勒杀犹太人，也望尘莫及，纵二二八杀人，也望尘莫及。而这种暴行，都是台湾人联合荷兰人干的!若来点比较历史学，我们可以说：荷兰人相当于到美洲的白人；台湾人相当于卖到美洲的黑人、黑奴；高山族相当于原在美洲的印第安人；不同的是，黑人对参与杀印第安人，至为罕见；而台湾人参与杀真台湾人高山族，却凌驾洋人呢，更不可思议的是，日本人在台湾五十年，杀了千千万万的台湾人，台湾人为什么不吭气、不调查、不立碑、不悲情，不但不这个不那个，反倒哈日、反倒赞美日本人，这不是贱种、贱骨头吗?天下有这种公义之士吗?这些人谈公义之不足，又喜欢搞"台湾人悲情"秀，整天以制造悲情的方法号召'走出悲情'，例如他们为二二八死难者哭哭啼啼，事实上，纵使是直系血亲，死了五十多年后，按人之常情，都没有那么多的悲情可出、也没有那么多眼泪可流了。没有那么多悲情硬要说有、没有那么多眼泪硬要往外挤，这不是作秀是什么?更荒谬的是说二二八被杀的台湾人有十几万或几万或两三万，以增加悲情气氛，好了，政府开始补偿了，死一个给六百万，亲属请来登记吧，按说重赏之下，必有死人，结果登记到今天为止，登记了五年，只死了或失踪了或受伤了八百二十四人，八百二十四人是十几万或几万或两三万吗?这样子有意制造悲情记录，真是何苦来啊?我刚才说了这么多，重点有二：第一'去者日已疏，，按人之常情，对死者可以怀念悼念，但说一定要五十多年后还有大量的悲情，那不是真实的；第二，台湾已是一个没有公义的岛，从暴君专制到暴民专制，已把台湾搅得乌烟瘴气。我可说是这个岛上最能发出真正公义之声的人物，除了我以外，当然还有一些别人，也只是可数的十几个人而已。不过我也开始老了，我还有许多世界性的题目要做，在小岛的题目上燃烧自己，对我已是过去式了。来，君君，还是少看生者多看死者吧，这里到处都是死者。只可恨埋的多是窝囊的国民党，一、讨厌死了；二、死了也讨厌。不是吗?"※　※　※　※　※　※　※　※　※　※我说："我有一首叫做'坟'的诗，对比生者与死者间的变化，我慢慢背给你听：　　一切都集合起来了，

当泪水平行了雨淋。

一铲铲黄土埋下、埋下，

直埋起一座新坟。

送葬的人鱼贯前进，

个个都黯然伤神——

这个世界不只有你、不只有你，　　也有我们。

一切都疏散开来了，

当风声吹落了雨淋。

一片片荒草爬上、爬上，

直爬上一座孤坟。

送葬的人鱼沈雁杳，

个个都无处可寻!

这世界只有你、只有你，

没有了我们。

不过，既形成了一大片公墓，纵然这世界'没有了我们'活人，死人因为左邻右舍都是，倒也不再'这世界只有你、只有你'了，至少是'只有你们'了，死者有知，应该没那么孤单，使'与鬼为邻'的是那些独夫蒋介石的鹰犬，似乎有也比没有好。其实真正孤单的，是不归于公墓，而流落荒郊的孤魂野鬼。记得宋朝王安石有一首向他死去女儿道别的诗，他在做官任上，死了小女儿。三年任满，他要离开到别的地方去了，古时交通不方便，他知道此去不大会回来上坟了。一天夜里，他坐着小船，摇到了荒郊，走到他小女儿的墓前，他告诉小女儿，爸爸已经老了，满眼忧伤的来看看你，跟你永别。'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爸爸老了，不会再来了。那是一幅诗中有画的画面，非常动人。我想，那小女儿如果埋在公墓里，会稍微好一点，毕竟有那么多黄泉路上的陌生人，大家谁也不动，在一片寂静中互相照应、有个照应。""你说得也是，这就是公墓的好处。外婆把母亲埋在这里，也就比较放心了。"※　※　※　※　※　※　※　※　※　※一路说着走着，君君带着我，在漫山遍野的坟场里寻找母亲、走向母亲。她说距她上次前来，已经一年了。上次是考取大学后来看母亲的，所以记忆犹新。"就在那一区，"她把手一指。

"那一区从上面朝下数第三排的最右边那一座。远看起来平平的一块空间，上面只有一块横的小碑就是。"我顺手望去，模糊看到她所说的，坟太多了太多了，令入眼花撩乱。

"就沿这条小路过去，"君君说。"就可以走到。""要不要我为你背一下背包?你背得很久了。"我伸出手。

"不要了，谢谢你。其实里面只有流浪者换洗的衣服等杂七杂八的，并不重。""远远望去，你母亲的坟看起来很简单肃穆，不是豪华级的。""外婆有很不错的taste，她坚持把整块的墓地规画成完整的一大块平面，全用黑色大理石板盖住，在角落里立了一块横的小碑，上面有母亲的名字、生死年，和"女儿陈壁君立"字样。刻的字体还是请精于书法的朋友写的，写的还是魏碑呢。""那一定很够看。你看前后左右这么多坟，设计得都太俗气了，没有文化，正和这个岛一样。"　　"你说台湾没有文化?"

"不错，一点都没错，我说台湾没有文化。这个岛上文化形成的过程与真相，撇开高山族的原始型文化不足论以外，可分三大阶段：第一阶段是'流民文化'——对高山族而言，当年来台湾的中国人，都是假台湾人。假台湾人初到台湾，不是很自愿的，基本上，是在大陆混不好或混不下去，才离开福建、广东一带家乡的。这里面有没有土地的农民、有没有职业的流氓、有没有恒产的海盗、有甘心卖身给外国人以求渡海的流亡者。当年中华帝国的基本政策是不准老百姓往外乱跑，它不准老百姓去东北、也不准去东南，换句话说，它不喜欢移民。但是，只要有必要，民会自移，是很难拦得住的，尤其在荷兰人占领台湾时期，他们要大量农业人口来建设台湾，帮他们追求重商利润、巩固殖民统治，这种帮凶，以渔猎人口为本位的高山族是不适合的。于是，在荷兰人的招募下，大量的汉人猪仔，被当做奴隶般的，被挤装在大划船的船底，运到台湾。这种大量流民，移到十七世纪中叶，已经高达十万人，数目已经跟高山族相等。这些入欺负高山族，力道有余；建立新文化，却水平不足。所以，台湾当时虽然被中国文化广被，但那种中国文化，却是最下等的，纵然后来由中华帝国派出政府，予以教化，但是，对中原文化说来，它仍然是一种边陲文化，是不入流的。第二阶段是'流氓文化'在不入流的文化中，罗汉脚的'流民文化'，又受了日本浪人的'流氓文化'影响，使这个岛上的文化形态更形难堪。日本文化的特色是武土道与酊人道的混合体。武士的信仰来自封建制度下的-。姓打手信仰，武士道的先天只是一种'走狗道'、'保镳道'。至于町人，和中国古代商人一样，原来没有社会地位，防人要靠诌媚武士来做生意，所以他的地位，就正像《水济传)石秀所骂的，是'给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这种人好计算而短视，性格最下三烂，所以被称为'町人根性'。武士道加上四人道，本就使日本文化变得畸形。但这种畸形，施之于殖民地的亡国奴身上，自然更流氓之至。'流氓文化'自然也是不入流的。今天台湾的'哈日族'，哈了半天，哈到的，只是日本文化的下层皮毛而已。第三阶段是'流亡文化'——'流氓文化'以后，台湾又沦入独夫蒋介石国民党流亡政权的教化中。国民党带来的中国文化，其实只是'流亡文化'。它裹胁来故宫博物院的大量骨董文物，以此为饵，定位为中国文化。于是，这个岛上的人不知怜香，却学会惜玉，可惜惜的都是市场上的假玉，以一群群土蛋惜一堆堆假玉，附庸风雅，还以为非常文化呢!总而言之，从外来的哭丧新到了五子哭墓外加脱衣舞；从外来的南管新到了酒色财气的卡拉0K，如果有，这就是所谓'台湾文化'!哈哈哈，台湾何来文化?""你好大胆，你这样说，人家会说你不爱台湾。""谁敢讲啊!我爱中国爱台湾，爱到坐了十年大牢。我爱中国爱台湾的时候，说我不爱台湾的人还在做独夫蒋介石的顺民、做美国人呢，谁敢讲我?"　　"台独分子就敢讲你。"

"台独分子?那儿还有台独分子?君君你知道吗?皇帝有真假、太子有真假、公主有真假，但真的比假的多得多，全世界各行各业中，只有一个行业，很少真的，几乎全是假货，那就是所谓的台独分子。这话说来好像不是真的，但事实却正如此!多奇怪啊!台独分子标榜台湾独立建国，他们要革命、要打拼。不论要什么，重点必须出之以行动。要革命吗?那得付出抛头颅、洒热血、坐穿牢底、横尸法场的代价，但遍查国民党伪政府的抓人杀人记录，被杀的，成千上百，统统都是共产党!台独分子被关者偶有之，但被杀的只有一两个。这一统计，告诉了我们，如果台独分子是真货、是玩真的，为什么总能逍遥法外?为什么总是热血腾腾但却流出来的这么少?答案是，台独分子一直在口号层次，不在行动层次。并且，当年喊口号也在美国喊、日本喊。这也说明了，很少海外的台独分子不是外国人、不拿外国护照。最有戏剧性的变化是，大喊台湾独立万万岁的投机分子当家做主了，他并自称是台湾总统了。那么为什么不赶快易龙旗、废国号、改宪法、奉台湾正朔呢?原因是，他是台独分子的假货，他不敢!至于其他的台独分子呢?他们的主力，都在台湾或回台湾鸡犬同升的做官了、做民意代表了、做政党大员了、做总统府资政了、做国策顾问了，除非为了选票与夺权，他们也懒得口号台独了。他们清楚知道台独只能弄假，不能成真。有政治利益好分的今天，他们才不那么笨。虽然事实明朗如此，可是，为了分肥和喊爽，一定会有小人物和政治边缘人物，从各地涌来飞来，形成聚会或游行，高喊宣布成立'台湾共和国'，这些人连做假的台湾独立分子其实都是有问题的。这些人只是给假台独分子做假台独分子的假台独分子，我们别给他们骗了。以我在这岛上一住五十年的观察，岛上的人，优点固然很多，缺点也颇不少，最大的缺点是愚昧，尤其是政治见解上的愚昧，观察他们的愚昧，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历史的、纵线的；一种是地理的、横面的。以历史的方法而论，你翻开台湾史，你就发现一片怨妇式的悲调；再转人地理的方法，你就发邵在这岛上的人，也是怨妇式的悲调视野，见识不足、小气八拉，当然有例外，只是例外太少了。"※　※　※　※　※　※　※　※　※　※走着，我们爬上一个小坡，在小坡上小歇，君君伸手说明地形的刹那，一只黄底的、可爱的小客人，飞到了她的手上。君君一动也不动，怕惊走了这位小客人。

"看，多漂亮的蜻蜓!"她叫出来。

"严格的说，在你手上的，学名叫'阳明晏蜒'，叫Planaeschna taiwan aAsahina，它是台湾特有的品种，主要分布在台湾中北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以下的山区溪流。你真幸运，到了阳明山，居然有以阳明为名的小客人飞到你手上。""万先生，你真了不起，你什么都知道，都观察入微。连个台湾蜻蜓你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何况人呢?"

"何况台湾人呢?"

"但是，我多么希望不必了解那些，只了解你这漂亮可爱的大学女生就好了。""我那么值得了解吗?可惜这里是墓地，不是传说中的许愿池。在传说中的许愿池，掷一枚银币，换一个美丽的心愿；我忍不住想，如我掷的是一颗真心，可不可以换得到你一世深情?""我建议你不要换吧，原因很简单，我太老了。我已经没有一世了。""那——"君君望着我，认真的。"如果少换一点呢?""那倒可以。你可以换得到我一天的深情、刹那的深情。"阳明晏蜒飞走了。君君望着它，我望着君君，把她搂在怀里。

※　※　※　※　※　※　※　※　※　※说着说着，我们已走近君君母亲的坟地了。因为路不好走，我们要先走到最上面一排，再转回向下走，从旁边的小径绕到第三排。我们走了一阵，走上了最右边的小径后，君君母亲的坟地，终于出现在眼底了。正如君君所描写的，一大块长方形的黑色大理石平面，横卧在那儿，没有死亡的恐怖、没有世俗的杂乱，只有肃穆、安静与温馨。大理石平面的右后角落，一块横放的石碑也看到了，是背面，像一块无字碑，算是整个坟墓的唯一凸出物。其实，这还是满古典的设计，古典的中国人讲究"不封不树"、讲究"墓而不坟"、讲究"与平地齐"，君君的外婆未必懂这些古典的理论，但她能把女儿的坟修得这么不俗气，比起古典来，倒也不谋而合。

从最右边的小径走下、走下，再转到右边，我们的立足点已和坟齐了，长方形的黑色大理石平面上，赫然出现了横碑，碑文三行，中间八个褪色的大字，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1950～1980

母亲叶葇长眠在此

女儿陈壁君立

"叶葇！在震撼中，我突然叫出了这名字，这熟悉的名字。

君君猛侧过头来，她满眼疑惑的望着我。"怎么，有什么不对?""没有，哦，没有。"我有点茫然，但仍装作若无其事。"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漂亮的名字。""不只名字漂亮呢!听说母亲还是一个漂亮的人。"君君眼角含泪。"我看过她一些照片，跟我很像很像。外婆她们都说我和母亲简直一模一样。这样说，好像我在说我自己漂亮。""你的确漂亮，非常漂亮。"我茫然的说。

"母亲漂亮，一定有一些跟我不一样的，不晓得怎么不一样，真遗憾我没有见过她，甚至可以说，是我害死了她，至少我交换了她，上帝拿我的生命交换了她的，我未尝不感到内疚。"君君红着眼睛，望着墓碑。

"这怎么能怪你。"我茫然的说。

"如果漂亮的话，好像上帝不允许两个漂亮的人并存，上帝只许她们接力，不许她们并存。""上帝是残忍的。"我茫然的说。

君君又侧过头来，特别看着我。"万先生，你好像怪怪的，是不是有点不舒服?""没有啊，我好好的。只觉得你母亲三十岁就死了，未免死得太早，使我想起宋朝陆游写的那两句诗：'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大匆匆。'一个美人三十岁就离开这个世界，太早了一些。""你可能见过我母亲吗?你们都是台大文学院的。""我比你母亲大十五岁，你说可能吗?""应该不可能。你台大毕业时她才小学一年级。你们'萧条异代不同时'。""但我跟你更异代了，却同时了，至少今天同时。""这怎么解释?是我们有缘分，是不是?""应该是。但要感谢一个人吧!这个人把这一缘分形成出来，这个人是谁?""是"君君聪明的领悟到了，她手朝下一指。"是睡在这里的。"　　"你真聪明。是她。"

"如果她没睡在这里，而出现在你面前，一个漂亮的人，你会喜欢她吗?"君君恢复了难过的情绪。

"是女鬼吗?"

"当然是活人。"

"如你外婆她们所说，和你一模一样吗?"　　"一模一样。"

"那"我停了一下。"那我想我会喜欢她。""那你不喜欢我了?"君君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喜欢她就是喜欢你。"

"但她不是我。"

"她可能就是你。或反过来说，你可能就是她，如果上帝的接力论正确的话。你们在生死线上正好衔接，奇怪不奇怪?"君君点头笑了一下。"如果是真的，上帝何必要她死呢?不让我生岂不也好?""让她死让你生，是保持永远的青春美丽，给我看到。"　　"可惜你没看到她。"

"看到你就看到她。在你身上，我看到双倍的青春美丽。"君君笑着，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我们这样谈她，不知她知不知道。""按照英国诗人华滋华斯《我们七个》那首诗，当小妹妹在姊姊哥哥坟上对他们唱歌说话的时候，小妹妹从来就认为姊妹哥哥会听到，因为小妹妹从来不以生死做尺度，来分隔她与亲人的关系。注意哟，小妹妹并没有宗教上的理由，也没有死后有灵魂等的理由，她只是纯自然的视死如生而已，她年纪最小，可是智慧高人一等，大奇妙了!"这时候，晴天忽然转成阴云。君君望望天，看看表，又环顾了一下母亲的坟。看到角上有点杂草，她过去要拔，我快步向前，帮她拔了。

"这里大体上还算清洁。一般人上坟都是烧纸扫墓，我却什么都没有，只是来看看母亲。"君君凄楚的说。

"这样最好，烧什么纸呢?扫什么墓呢?太迷信了、太世俗了。墓坏了，倒该修一修，没坏，只是上面有尘土，尘土厚薄就让风雨去扫吧。风雨才是最好的扫墓者。"说到这里，阴云更强了，远处且有了雷声。

"恐怕我们得快走了，大雨可能要来了。"君君说着，从地上提起了背袋，我帮她背上。

"那就走吧。"

君君紧握着我的手，向母亲坟上看了临别的一眼。我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当我们携手走开的时候，我在后面，又回头多看了一眼。"永别了，小葇。"我心里黯然自语。"永别了。要我再来看你吗?会不会再来看你，小葇啊，你和我同样不晓。"

第二十五章

有生以来第一次，领教了什么是暴雨骤来。

暴雨突然来了，既大且猛。君君和我在公墓里，没有任何遮蔽，很快便全身湿了，并且湿透了。我们没有奔跑，因为奔跑没用，全身湿透是必然的命运。君君和我紧握着手，慢慢走着，在暴雨中相视而笑。一个动人的画面出现了，君君的背心湿透了，连同雨水，直贴在她胸前，她的一对小奶全部给贴出来了，奶头也明显的贴出来，美丽无比、诱人无比，又被暴雨欺凌着，可怜无比。我一再不经意的看着、扫描着、关怀着，直到君君发现我看她，她才羞涩的停了下来，背对着我，把背袋解下，转了一百八十度，背到胸前来。我试着拿手帕为她擦擦脸上的雨水，可是，没有用了，手帕全湿了，我只好拧干它，再为她简单擦了一下。

偷窥小奶的幸福被发现了，但我还可以看到她一身湿淋淋的美，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肩、她的细白瘦弱的手臂和手、她的脚，无一不伴同着雨水裸露着，令我欣喜、令我百看不厌、令我意乱情迷、令我忘却坟上的震撼。真的，我要快速忘却那种震撼……在暴雨中，总算走出了公墓，走到了岔路口，我们转向回程的阳金公路，在站牌下等公车，可是等了许久，没有公车出现。

雷声愈来愈近了。君君紧贴住我。"我有点怕。""怕什么呢,我就是避雷针."我紧搂住她.当富兰克林(Fanklin)发明避雷针以后，英国和美国的一些教会人土，在英国皇帝的支持下，提出抗议。理由是避雷针的发明，无异公然对上帝的意旨挑战，因为它阻止了上帝对坏人天打雷劈。上帝今天可能要天打雷劈我，可是，我就是避雷针，上帝也白上帝了。""雷雨这么大，你还开上帝玩笑。雷打下来，你这避雷针如不灵，我们就被雷打死在一起。""喜欢跟我死在一起吗?"我扬着眉毛一问。

"打死在一起，也不错呀!"

这时一辆敞篷的小货车路过上山，司机看到我们的狼狈相，忽然停车，摇下窗，大喊："上山吗?我去文化大学，可以带你们一程。不过你们得坐后面，要继续淋雨。"我们听了，喜出望外。"淋雨不算什么!"我说。"只要能坐车上山就好。请到华岗路口把我们放下来，谢谢。"说着我扶君君攀栏而上，我也跟着上了车。车行很快，速度使我们承受了更多的雨，君君和我，一边笑一边仰天迎雨，君君还伸出两臂做求雨的舞姿，我大笑说："雨这么大，你还求雨，我们不被淹死才怪。"君君说："淹死在一起，也不错呀!"※　※　※　※　※　※　※　※　※　※车到华岗路口，停了下来，我先跳下车，又扶君君跳下车。我走到驾驶座窗外，向司机道谢，司机摇下窗，定神看了我，喊道："你不是那个万劫先生吗?我好佩服你、佩服你。"我伸出了手握他，谢了他。

在大雨中，我拉着君君，向山居走去。"现在可以买到雨伞了，可是太迟了。"我说。

"我喜欢和你一起淋雨，雨伞多讨厌。""今天可真淋个够!一辈子淋的雨水，也没今天一天多。""也许这就是人生，变化莫测的人生。也不知道那一天，发生的事超出你一辈子的总和，比如说今天。""今天吗?今天还没过去呢，"我对君君笑，君君也笑向我。雨还下着，今天真没有过去呢。

※　※　※　※　※　※　※　※　※　※开了大门，一冲进玄关，君君赶忙解开背带，把湿淋淋的背包放下来，放在地下，我再次看到她胸前全湿的背心，一对小奶从湿的衣服透出来，小奶头向上翘着，美丽无比、诱人无比。显然的，君君似乎忘记了这一画面给我看到了，她蹲下来，从背包里一样一样掏出来，衣服、书本、文具、用品，每一样东西都湿淋淋的，只有一样，被塑胶套包住的，就是在书店买的那两张CD，她说要送我做礼物的CD。

"真幸运，这是今天唯一没湿的东西。可见好心有好报，雨神总算留了一点音乐给我，也是给你。"她把CD递给我，我伸手接，她又收回来。"嗅，礼物不能送得这样狼狈，等一下正式送给你。怎么办，换的衣服都湿了"这那里是问题。"我赶忙说。"你就穿我的衣服吧，我有干衬衫给你，上身不是问题，问题是裤子。这样吧，内裤小，可以用吹风机吹干，你就暂时这样打扮吧。""可是，没有外面的裤子怎么行。""你只要一念之转就行了。你假设你在游泳池里，那能穿外面的裤子?现在不要管那么多了，快跟我到浴室来。"我拉着她的手，快步进了浴室。"我拿浴袍来，你赶紧脱下湿衣服。免得着凉，快洗一个温水淋浴。""你呢，你怎么办?我怕你也着了凉。""我没关系，你先洗，我在外面会换下湿衣服，等你洗完再洗不迟。"说着，我带上了浴室的门。忽然，我又开了门缝讲了一句："记得我们从小餐厅出来时，在路口讲的笑话吗?你在浴室里，可不要变成小母牛!"※　※　※　※　※　※　※　※　※　※换上干衣服，我走到玄关，快速把她从背包掏出来的湿衣服丢进洗衣机里，一来为了洗去雨水，一来为了可以脱水，脱水以后的内裤容易烘干。然后隔着浴室门，我告诉了她，因为洗衣机要花半小时，所以她可以慢慢洗，等内裤脱水了再拿出来吹干。

我的洗衣机是美式的，容量很大，我把我的湿衣服也不自觉的跟她的放在一起洗了。放洗衣粉的时候，我联想起：想不到这可爱小女生的衣服，竟跟男人的混在一起洗了。

※　※　※　※　※　※　※　※　※　※君君洗澡的时候，我仁立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公墓。那对我已别具不同感觉的公墓。雨下起来了，愈下愈大，公墓变成朦胧一片、茫茫一片。只晓得在西边那里，却不见它在何方。我从书架上拿出"桑塔耶那诗集"(Poems 0f George Santayana)，翻到"给W．P．"(ToW．P．)诗的第二首：With you a Part of me hath passed away；For in the peopled forest of my mindA tree made leafless by this wintry windShall never don again its green array．Chapel and fireside，country road and bay，Have something of their friendiness resigned；Another，if I would， I could not find，And I am grown much older in a day．But yet I treasure in my memoryYour gift of charity， and young heart’ s ease，And the dear honour of your aarnity；For these once mine，mY life is rich with these．And l scarce know which part may greater be，——what l keeP of you，or you from me．这诗写得苍茫深邃，读来感人心弦，我坐在书桌旁，拿起笔来，信手翻译着：冬风扫叶时节，一树萧条如洗，　　绿装已卸，却在我心里。

我生命的一部分，已消亡

随着你。

教堂、炉边、郊路、和港湾，　　情味都今非昔比。

虽有余情，也难追寻，

一日之间，我不知老了几许?

你天性的善良、慈爱和轻快，　　曾属于我，跟我一起。

我不知道那一部分多，

是你带走的我，

还是我留下的你。

诗译好了，我正试读的时候，君君已穿着浴袍，站在我的身边。她身体向前倾，两手扶住书桌，好奇的看我写什么。我把座椅向后转，搂住她的小屁股，要她坐我腿上，她顺着坐了。

"我在试着翻译桑塔耶那这首诗。"说着，我把书和译稿都拿给她看。用功的君君仔细在读在看、又读又看。我侧看她认真的样子，右手楼着她，左手放在她光滑的大腿上。

她读完看完了。"真是凄凉的好诗。"她眼望窗外，茫然的说。

"译文还可以吗?有没有要改的地方?"她侧过头来，看我一笑。"谁改得了你的中文啊?""听听你对这诗的感想。"我说。

"我想，桑塔耶那在写这首诗的时候，应该别有隐恸，因为他竞在一日之间，不知老了几许，可见他隐恸之深。但他能在隐恸之中，平静的述说他生命的一部分，已随他心上的人一起消亡，只是不知在存亡之间，存者与亡者相互得失的比重而已。这种西方情人的情怀，对照起东方情人以两人合为一块泥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比喻，显然悲伦得多。合而成泥以后，两人全部还在一起，但是生命的一部分随人消亡、互相消亡以后，只是一部分在生离死别，但那仅存的、那残余的部分，却要承接全部的生离死别，压力恐怕太重了。两相比较起来，生者其实比死者更痫苦，如果是我，我宁愿是死者，让生者永远怀念我，为我写出这么凄凉美丽的诗句。"我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你太自私了。""一个人，愿意先离开世界以博情人的怀念和情诗，自私还不可被原谅吗?"　　"会被原谅的，会被原谅。"

"会被原谅就让人穿上衣服吧，你知道，在我和浴袍之间，什么都没有，好难为情。"她把手按在我的手上，我的手还放在她大腿上，动也不敢动。手是不自觉放上的，她也不自觉让我放上的，一动可能会提醒了什么。

"我虽然喜欢这种状态的你!但我承认，穿点衣服是合理的要求。来，"我轻轻的摸了她大腿一下。"我带你去卧室拿我的衬衫。你的衣服全湿透了，一时也干不了了，上身就穿我的衬衫吧，衬衫还不少，你可以一件一件都为我穿过，我好喜欢你为我穿衬衫。"　　"可是，下身呢?"

"下身只好用吹风机吹干内裤了。洗衣机大概洗好了，我来为你吹。""不要了，全部我自己来。我会到卧室柜里找到衬衫，再到洗衣机拿出来吹干。该你去洗了，你还没洗呢。""好的，就这么办，我去洗了。"※　※　※　※　※　※　※　※　※　※等我洗了出来，君君还穿着浴袍，进了浴室，用起吹风机来了。不久，她出来了。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怎么办?吹了半天，只勉强吹干一条内裤，其他衣服还是湿的，我怎么回去呢?"　　"回那里去?"

"我还不知道，不是外婆那里，就是同学那里。。

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既然衣服还没干，那里都去不成，何妨就在我这里，在阳明山上，过你十九岁的最后一天?"君君没有拒绝，她惊奇的望着我。

我拉她坐到沙发上。"怎么样?就在这裹住一夜吧，在这里看到天明、看到二十岁的到来。你在卧室睡床，我在客厅睡沙发，不会发生你不希望发生的任何事。你当然相信我。"君君望着我，一句话也没说，她把头靠在我胸前，我搂住她。"来，我带你换上我的衬衫。"※　※　※　※　※　※　※　※　※　※同一座阳明山、同一个房子，三十年后，同一个装束出现在我眼前。君君上身穿上我的衬衫，两袖稍稍卷起，下身除了内裤，全部赤裸着，使我自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小葇。小葇的音容笑貌，对我说来，又记忆犹新、又恍然如昨，像女鬼故事一样，只要呼唤她就应召前来的戏言，也言犹在耳。如今，小葇戏言成真，并且比真更真，因为来的不是分身、不是复制、不是幽魂、不是幻影，而是活生生的血色鲜红的她，我真的意乱情迷了，兴奋得意乱情迷了。君君显然"是我留下的你"，我为我留下，你也为我留下、她也为我留下，差异的是，同是留下，我们来自过去，她却朝向未来。青春只在她身上，一切就是青春，青春就是一切。

※　※　※　※　※　※　※　※　※　※君君跟我在家，在雨声中，吃了烛光下的晚餐。晚餐并不丰富，只比我平常一个人吃的稍微丰富一点而已。我说："今天吃得太寒酸了，明天你二十岁生日，衣服也干了，再吃得考究一点吧。"君君说："吃不重要，快乐重要。如果快乐，衣服永远是湿的也好。"我说："如果真的如此，我会永远看到这种上身穿我衬衫、下身光着迷人大腿的模样,我会写信给'世界服装史'(Fashion一FROM AN CIENTEGYPT TO THE PRESENTDAY)的专家康替尼(Mila Contini)，要求改写最后一章。"说着，我把这本书从架上拿下来，递给君君。君君说："你不考究穿，却研究别人怎么穿。"我说："这就是我的哲学，在我看来，人除非御寒，裸体就是最好的，而跟情人展示肉体的地方，就是天堂。"这话一出，引出了一场"辩论"。

"照你这么说，"君君指着她的大腿；"露出一半肉体的地方，就是半个天堂?""是半个天堂。现在这里就是半个天堂。""那浴室永远是一个天堂了。"　　"要跟情人在一起才算。"

"我曾信过基督教，我愿以女牧师口气，跟你谈谈天堂。按照基督教传教士说法，信了它，就上了天堂，不需要裸体。""你认为，传教士到非洲传教，他如果被土人吃了，他是不是可以上天堂?""他为信仰而死，很伟大，当然上天堂。"君君坚决的说。

"吃他的土人呢?下地狱?"

"下地狱。"

"可是传教士的肉，在土人的肚子里，土人下地狱，传教土不也给带进地狱去了?""上天堂是灵魂上天堂，不是肉体。"　　"肉体不去?"

"肉体不去。"

"肉体去那儿?"

"肉体那儿都不去。肉体没有了。""灵魂原来装在肉体上?死了就分家了，肉体死，可是灵魂不死，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

"希腊文中肉体和坟墓只有差一个字母，就完全相同。所以苏格拉底(Socrates)指出这两个字分别很小。这么说来，如果灵魂一直装在肉体上，灵魂也就一直埋在肉体这个坟墓里，你说灵魂可以升天入地，肉体不去，能这么说吗?"　　"事实是如此啊!"

"事实如果是灵魂上下天地，那么在天堂享福的，或在地狱受罪的，都是灵魂了，不是肉体?"　　"不是肉体。"

"肉体脱身了?"

"脱身了。"

"那就难怪一个人的肉体总是跟灵魂不合作了。合作有什么用，上天堂无分，也不会到地狱受罚，何不在有生之年，撇开他妈的灵魂这个寄生虫，大大的花天酒地一下，没指望也没拘束的痛快一辈子?干脆灵肉大分家?"　　"可是人不能没有灵魂啊!"

"为什么不能没有?对肉体好的，是肉体的活动；对灵魂好的，是灵魂的活动，互不相干。灵魂对肉体，只不过是个不花钱的房客，将来上天堂还自己去，又这样不够朋友，不但如此，他还在肉体里大模大样，不许肉体这样，不许肉体那样，动辄使肉体感到灵魂不安。这样的老相好，还来什么灵肉一致?愈早拆彩愈好!""话虽这么说，但是你拆得掉吗?肉体里没了灵魂，就好像笼子里没有了鸟。灵魂和肉体的关系，是一个事实结合的关系，不是一个诡辩就拆彩的问题。灵肉问题涉及的方面大多了。我们也不能因为一部分的争辩就下结论、就吵着拆彩。比如你提到灵肉一致，其实心和人、灵魂和肉体，很少会一致，人也不希望它一致。有时候人希望少年老成，有时候却希望人老心不老，并不完全有一致的必要。所以，灵肉问题，是一个尚待探讨的问题，绝不能轻言拆夥""我说拆夥，无非是用一种推论来考你，想从推论上求真去幻。只是假设拆彩的情况，并没真拆。现在，我们再回到前面的推论，如果肉体不上天堂，只是灵魂去，则天堂上享福，抽象的灵魂究竟以什么方式消受呢?比如说，天堂总有玉露琼浆吧?没有肉体，怎么喝呢?天堂总有云裳仙子吧?没有肉体，怎么摸呢?好了，就算不来食色这一套，就算清净一点，同上帝下棋吧?没有肉体，怎么移动棋子呢?""这……这倒真是难题。"君君开始困惑了。

"看这样，只好把陪小黑人下地狱的肉体送上来才行。""那也太晚了，早在小黑人肚里消化掉了。哈哈。"　　"哈哈，那怎么办?"'

"哦，我想想怎么办。其实，也不怎么办。灵魂既然是虚无缘渺的、抽象的，你所说的在天堂喝什么模什么乃至下棋等等的表现方式，自然也就不是具体的享受。""0K，我就是要你这句话!既然灵魂上天堂，幸福并未实享；下地狱，惩罚也没实受，则所谓天堂地狱；全是在空中楼阁里、全是虚的，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好像也是。"

"没什么好像也是了，根本就是。既然根本就是虚的，那么死后灵魂升天也好、入地也罢，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定有，只是我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就因为没有，你没法元中生有。我再问你，既然全是虚的，又何必等死后呢?一个人生前，他的灵魂就可以上天下地的乱跑，他就可以以抽象的方式喝到玉露琼浆、摸到云裳仙子的屁股，效果一样，又何必等死后呢?""但是，天堂不在上面，地狱不在下面，天堂地狱都在一个地方都在你的心里。你心里觉得你在天堂，你就在天堂，即使在地狱，也在天堂。相反的也一样。这叫'境由心造'，天堂地狱，全在你一念之间。""他说对了，'境由心造，'现在，你的肉体、我的灵魂，一起心造出半个天堂，就在这里。"我手向地下一指。

君君笑起来。"我有这么大的魔力吗?那我真该到浴室去，让天堂扩散。"　　、"真的吗?"我眼睛一亮。

"假的，真的是牛仔裤干的时候，你的半个天堂也变成空中楼阁。""看来除了烧掉你的牛仔裤，别无上天之路了。""烧了牛仔裤，你也上不了天堂，你犯了纵火罪和毁损罪，你要上警察局。""在警察局跟你一起，警察局就是一个天堂，不是半个。"　　"警察局为什么不是半个?"

"因为你也烧了我的裤子。"

"你胡说!"君君假装气起来，我趁机把她抱在怀里。"还是在这里，让我烧光我所有衬衫吧，把天堂放在警察局，会吓得天使们裸奔，不是吗?"君君点点头。"我不要你看天使裸奔。"她用手指环弄我的钮扣。"一定要看，我裸奔给你看。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要戴起眼罩看。"

我气死了。

※　※　※　※　※　※　※　※　※　※"你从窗外望到墙外，现在，三十年过去了，墙外没有如你所说的'比警察更亲爱的'那种人了，你应该不会有压力了。"君君说。

"对，墙外没有人了，没有牛头马面了，但是，如果有压力，压力变成了阎王爷了。我三十岁时候，一位老先生对我说：人过了六十，谁比谁先走就不知道了。现在我过了六十了，面对衰老以至死亡，就必须认真一点了，而阎王爷象征的，正是衰老以至死亡。。

"你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我带你去健身房，延年益寿。""我才不去那种鬼地方，我最讨厌健身房，它使我有两种感觉：第一它像进了警备总部的行刑房，各种怪模怪样的所谓健身器材，其实每个都像刑具，并且也无异是刑具。第二，它又像是动物园，你看跑步机上那种原地转轮式跑步，和动物园中圆转轮里的松鼠有何不同?我是人，我不要做松鼠，尤其还花钱做松鼠。""总之，你不喜欢团体活动，你只是一个人。""五十年来，在这岛上，在东方之滨，我努力使自己不受一时一地的7亏染，保持自我，做特立独行的大丈夫、男子汉。做一个永不自满的人，我觉得我做得不够好；但是，一位曾被判过死刑的老者的一番话，又常常在我耳边响起："现在是团体对团体、组织对组织的时代，你只是一个人，在这岛上，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好?任何英雄豪杰，如果他只是一个人在这里，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多、更兴风作浪?"我不到十四岁就到台湾，如今五十年了。五十年间，与国民党一路纠缠，一天也没离开过。五十年下来，我最强烈的感觉，有两个：一个是'与子偕老'；一个是'与子偕小'。前者指的是时间，是敌人与我的关系；后者指的是空间，是世界与我的关系。国民党不是最能开路的政党，但却是最能拦路的政党，它能拦得你无所作为，和它一起老去。'与子偕老'之下，你发现你的一生，正如艾略特(T．S．Eliot)所说的，开始便是结束。你和你的敌人一起老了。另一方面，五十年来，你受的罪，世无其匹；你坐的牢，古今罕见，你的苦心焦思、你的辛勤努力，都不比任何同类的人少，可是，因为台湾大小，你的一切，都埋没了，或不成比例的浪费了，你与台湾，都小得不被人重视，'与子偕小'之下，你发现你的一生，正是世界的化外之民，世界没把你看在眼里，你被小人国吃掉了。虽然在小人国，但我还是那个漂流上岸的巨人，我本身并没有小化，向中国、向世界展现我个人独有的特色。历史上虽然五湖四海、人才辈出，但是以个人独有的特色，为一世或百世"新局面的，倒也不多。这种人物可使局面改观，风云变色，的确不能以可有可无小看他。我常常觉得，印度没有释迦，就不成其为印度；犹太没有耶酥，就不成其为犹太；法国没有伏尔泰(Voltaire)，就若有所失；黑人没有阿里(Muhammad Ali)，就万古如长夜。有了他们，时代才别开生面，才脸上有光。我觉得我一路使别人有光，虽然我自己在黑暗里，像埋在黑色大理石板下的人儿，外面光明，可是没有出路。"君君听了，若有所悟。"等一下，"她站起来。"我拿一件东西。"东西拿来了，是两张CD。"本来包得好好的礼物，"君君说。"却被大雨给淋湿了包装纸，不过里面好好的。这是今天中午我在书店买的，偶然看到，太巧了。你喜欢Danny Boy，这两张CD都有这首歌，并且都是女孩子唱的。这首歌谁唱谁就是'墓中人语'，既然由女孩子唱，就表示死的是女孩子。做为死者，向生者唱歌，向她生前的情人诉说情爱。这两张CD是我送给你的小礼物。"她双手递给我，我双手迎接了。

"君君你真好，真是有心人，你看到我早上在翻译DannyBoy，中午就代我搜集到两张，你真好。我忍不住要立刻听，陪我一起听好吗?""当然好。这两张CD，一张是小女孩乔尔琪(Charlotte Church)唱的，一张是大女生希拉·蕾恩(Shiela Ryan)唱的，分别是1998、1999的新作，应该对DannyBoy有不同的新诠释，我们来听听就知道了。"※　※　※　※　※　※　※　※　※　※听了两位女孩子的演唱,我才发现,她们唱的是全本的DannyBoy，最后还多了四行。君君拿出这多出四行的英文：And I shall hear，though soft you tread above me；And all my grave will wammer，sweeter be，For you will bend and tell me that you love me；And I shall slerp in peace until you come to me!

对我说："这第四段，你先立刻翻出来好吗?看看你用中文怎么表达。然后我告诉你我的感想。"我接过来，提笔就翻译了，当然只能意译：即令你足音轻轻，在我上面，整个我孤坎感应，甜蜜温暖，　　你俯身向前，诉说情爱，

我将死于安乐，直到与你同在。

君君接过去，朗诵了一遍又一遍。"翻得真好。尤其你把中文'死于安乐'原来反面意义改做正面解读，更显得别有会心。"说着，君君走到窗前，远望只有零星灯光的窗外。"我所以要请你翻这段，因为它把DannyBoy原诗中的坟中主角给换了，换成情人，并且是女孩子。这四行全本的DannyBoy更描写出坟中躺的女孩对她情人的一片深情。看到这首诗，又上坟回来，我忽发奇想，我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到我母亲。母亲生前，尤其在她更年轻的时候，会不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罗曼史呢?不可能同我父亲，因为婚姻生活早把所有的罗曼史消磨光了，如果有，那一定是别有其人。谁是那段罗曼史的男主角呢?他还在这个岛上吗?他知道他老去的情人已经长眠在这里吗?这些、这些，该有多少想像空间啊，我真的很好奇。"说着，她侧过头来，看着我。

当然君君不知道，天下就有这种巧遇的事!她好奇的答案，唯一能有资格答覆的人，不在远方，就在她眼前。可是，我能透露吗?我是不会透露答案的，我也不该透露，让秘密永远长捐心底。因为透露了，会使君君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我转念一想，从另一角度看，也许君君一旦知道了真相，她会有点高兴，高兴她所胡思乱想的，果然成真；也许君君会欣慰，死去的母亲不再那么孤单，真如歌声所说的，有情人来看她，轻轻走到她的'坟上；也许君君会认为，母亲与情人的未了情缘，在生前被扼杀、被中绝以后，那残余的部分，竟由女儿无意间给连续起来、给后继起来、给补足起来，也未尝不是佳话；也许君君会冥想，冥想这不是女儿与情人的不期而遇，而是冥冥之中——母亲的有意安排，要她代还宿约；也许君君会体会，体会母亲生前一定照料她的情人，但她走了，情人失掉了照料，如有女儿代为照料，也使她安心；也许君君会明白，明白母亲会认为与其情人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不如跟自己的女儿在一起，毕竟母女连心、血肉相连，情人能在女儿身旁，无异离母亲不远；也许君君会设想，设想母亲希望女儿和她自己一样幸运，碰到这样不世出的男人……也许这个，也许那个，我也胡思乱想想糊涂了。虽然胡思乱想了这么多，但我的理智提醒我绝不可以说破，膜肋还是最好的。事件真相虽是朦胧的，可是，女孩子的歌声却愈唱愈清楚，尤其是大女生希拉．蕾恩那一张。这时候，君君听着歌声，重新把我的译文又念了一遍又一遍。

即令你足音轻轻，在我上面，整个我孤坟感应，甜蜜温暖，　　你俯身向前，拆说情爱

我将死于安乐!直到与你同在。君君以柔美动人的女孩子声音，朗诵着它，我听着、听着，想到今天下午我走上黑色大理石板那"场景，纵然我理智而洒脱，也未尝不有苍茫之感。"永别了，小葇。永别了。要我再来看你吗?会不会再来看你，小葇啊，你和我同样不晓。"可是现在，我似乎晓得了。

※　※　※　※　※　※　※　※　※　※在君君送过礼物后，似乎轮到我送礼了。

"君君，谢谢你送我这两张CD，这么动人的礼物，我也该回送你一件，如果从我家里找一件送你，好像不够诚意、不够新鲜，所以，今天在书店里，我也买了一件。我买的是一块南美洲发现的'菊石'，这种化石也叫'鹦鹉螺化石'，它有两亿年的历史，是地质学上'三叠纪'、'中生代'的残骸，送给你，做为礼尚往还的交换礼物吧。"说着，我把塑胶套包好的"菊石"，双手交给了君君。

君君打开了，仔细端详着这美妙的化石。"它好漂亮、好可爱。我都不知道在书店时你买了它。""我是在你看书时偷偷买的。""真谢谢你。我好喜欢。可是，总觉得光光的一件礼物，还缺少什么?"　　"缺少什么?"

"缺少一首歌颂它、赞美它的诗。如果你肯为我写，我多高兴，在我十九岁的最后一天，收到这么长寿的礼物和你的诗，我该多高兴。怎么样，答应我吗?"我笑着点点头。"不过，你要多给我一点时间。下午那次淋浴太简单了，你这位流浪者，再去洗个盆浴吧，等你出浴以后，大概可以写好了。""好的，我去洗澡，你用你送我的钢笔写。""好的，就用它写。现在我到浴室为你准备一下。"君君推出两手，止住我。"我自己都会准备，你就准备写吧，我去拿钢笔。"※　※　※　※　※　※　※　※　※　※两亿年在你手里，时间已化螺纹。"三叠纪"生命遗蜕，告诉你不是埃尘。从螺纹旋入过去，向过去试做追寻，那追寻来自遥远，遥远里可有我们?两亿年在你手里，时间已化螺纹。"中生代"、初期残骸告诉你万古长存。从螺纹旋入过去，向过去试测无垠，那无垠来自遥远，遥远里会有我们?两亿年在你手里，时间已化螺纹。南美洲渡海菊石，告诉你所存者神。从螺纹旋入过去，向过去试问余痕，那余痕来自遥远。

穿着浴袍的君君，斜坐在我书桌上，念着这首标题"两亿年在你手里"的诗，我坐在书桌旁的旋转皮椅里，又看着她、又享受着她离我这么近的漂亮大腿。显然的，君君已经逐渐习惯我的"泳装理论"，一直在我面前赤裸着大腿，一如置身游泳池边，所以事事无碍，裸相之中，也有自然与庄严。有自然，可以纯真纯洁的进入我眼底；有庄严，可以逼我享受只能视觉的、不能触觉的。这是情趣、是雅韵、是唯美，'也是"折磨"。所谓"折磨"，谁是主动者呢?是我眼睛?还是她大腿?古中国晋朝的谢安，就提出"眼往属万形"还是"万形来入眼"的疑问。佛书"五灯会元"里，也提出"竹来眼里"还是"眼到竹边"的疑问。古希腊的斯多噶派认为是"眼观至物"；但伊壁鸿鲁派却认为是"物入眼来"。现在，是我的眼睛看到她的大腿呢?还是她的大腿呈给我看呢?这已是一个有趣的课题。毛病出在我不能触觉化，所以就胡思乱想，哲学化起来了。中国古书说"所过者化，所存者神"，"菊石"正是过者的"化"，而大腿正是存者的"神"，我们不可能两亿年后，像"菊石"这样幸运，留下褪色的美丽，给两亿年后的后代——如果还有的话——欣赏，我们只好在尚没褪色以前，把握今朝与今夕，自己欣赏自己……※　※　※　※　※　※　※　※　※　※这样丰富的、充满震撼起伏的一天，已近尾声，看看壁上的古典挂钟，已是子夜时分。我问君君是不是该休息了，她说她今天从台中来，起得好早，也该休息了。我替她铺好床后，从卧室抱了另一组枕头和薄被。放到客厅沙发上，再转回卧室。我安排她上了床，并为她打开床头灯。坐在床边，问她："要看看书再睡吗?要点音乐吗?要灯光吗?"　　"太晚了，都不要了。"'

"卧室门要关吗?不关也好，我在外面，有什么情况可以叫我。门不关，相信我吗?""可以不关，"君君说。"我当然相信你。""那么，"我站起来。"你要好好休息了，今天你也该累了。我去客厅了。我来替你关灯好吗?"君君点点头，用一种渴望的表情看着我。

我关上灯，转身走开的时候，君君叫住我。

我开了灯。"君君，什么事?"

君君默然不语。

我拍拍她的小脸，关了灯，转身走到客厅。

※　※　※　※　※　※　※　※　※　※"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如今历史仿佛在重来着，前尘往事，都一一在重来着。但重来的，不是志异小说中的幽魂，也不是"景不徒"哲学中的投影，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而是比幽魂和投影更真实的、更具体的、更温暖的精灵，到我眼前、到我房间、到我怀里，冥冥之中、无言之中，诱我进入古希腊的乱伦世界。

也许，我根本错怪了小葇，想想古诗人元遗山，想想他那看到一片荒坟的诗句："焉知原上冢，不有当年吾。"这无异是说，在荒坟之中，可能有一个死者就是诗人自己。也许，根本不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已随情人消亡，正相反的，在死去的情人眼中，消亡的我，是全部。黑色大理石板下的，不是孤单的小葇自己，还有一个死掉的我，深情的、永远的，相依在她身旁。

躺在沙发上，我正在这样天南地北的冥想时候，君君已站在我面前。

"我睡不着。"她幽怨的说。"也许，你要进来陪我。有了你，我不要再那么孤单。"我坐起来、站起来，望着她，一言不发，抱她在怀里。抱着她，慢慢地向卧室移动。她不要等到明天二十岁了，她把十九岁的最后一天给了我。

2001年4月13日，在中国台湾

【第二十七本-孙中山研究】

孙中山见了李鸿章吗？

八十三岁的老国民党桂崇基，在六月一日的《传记文学》写了一篇《中山先生见李鸿章》，原文如下：中山先生上李鸿章书，世人固多知之。他是否见过李鸿章，则因缺乏资料，难以臆断。据唐绍仪言，一次，他返回香港，曾晤中山先生，见其器字轩昂，其时不过二十许人，即怀有大志，便断言其必将为大器。中山先生出示其所拟上李鸿章书，并请唐设法介绍见李鸿章。时唐在高丽袁世凯幕府任事，对于北洋有关人物多直接或间接认识，便代为介绍天津海关候补道徐秋畦。中山先生去天津，由徐秋畦向李鸿章为之先容。届期，徐秋畦陪中山先生往见。李鸿章见中山先生即问你叫什么名字？中山先生答孙文，其时中山先生发音犹带浓重广东音，把文字念门音。李鸿章一听，便说，你官话都不会讲，怎能做官？

未及二三语，即端茶，差官乃高呼送客。徐秋畦乃拉中山先生一同起身告辞。行至二门，中山先生便在庭中大骂李鸿章是官僚。徐秋畦见状大为恐慌，直冒冷汗。未久，唐绍仪来天津，徐秋畦告其与中山先生谒见李鸿章经过，并言以后你不要再请我介绍任何人晋见李中堂了！

看了这篇文字，我忍不住要对自己说："国民党又造假历史了，我非拆穿它不可！"下面就是我这违章历史拆除大队的一次成绩。

唐绍仪见了孙中山吗？

桂崇基是江西贵溪人，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硕士，一九二五年回国任教广东大学（中山大学前身），后任考选委员、国大代表。来台后任东吴大学校长。他因为在国民党内斗中，很早就给斗下来，所以早就过气了。不料他不甘寂寞，写《中国国民党与中国共产党》等书之不足，又来这么一段历史，有历史训练的人，一眼就可看出它是捏造的，为什么呢？

原因很简单，一核对唐绍仪和孙中山的生平，便明白了。

唐绍仪，广东香山（中山）人，一八五九年生，一八七四年清廷派出幼童赴美留学生，他是其中之一，毕业于那鲁大学。

光绪初年回国。一八八四年，由北洋派驻朝鲜帮办税务，得到袁世凯赏识。一八九五年，随袁世凯在小站练兵。一八九九年四月，李鸿章出任两广总督，他随同赴任；十一月，袁世凯出任山东巡抚，他又随同赴任。后来历任奉天巡抚、邮传部大政府内阁总理，后来历任外交总长等职务，。他虽跟孙中山关系不错，但孙中山死后，不容于国民党南京党中央。一九二八年九月三十日，国民党以他会被日本人利用做借民派特务以利斧把他劈死在上海，死时八十岁。

照桂崇基所说，唐绍仪在香港见到"二十许人"的孙中山，孙中山"出示其所拟上李鸿章书"，但按此书写作年代，该是一八九四年，这年唐绍仪正在北方追随袁世凯，跑到香港去见比他小七岁的孙中山（孙中山那年二十九岁），已极可疑，因为当时孙中山无籍籍之名，唐绍仪"返回香港"去见他，又所为何来呢？

何况，既说唐绍仪"返回香港"见孙中山，则孙中山本人，必须人在香港，才有见到的可能，无奈这年孙中山根本不在香港，他人在广州做医生，并且二月起就"以医务委之于尹文楷，自偕陆皓东自湖南循长江东下，抵上海"（《国父年谱初稿》）了，纵使唐绍仪"返回香港"，也见不到孙中山啊！

陈少白回忆

一八八二年，孙中山十七岁时候就结交了陈少白等，被呼为"四大寇"。陈少白后来在《兴中会革命史要》里，曾有这样的追忆：有一天，我在香港，他在广州，忽然药房里有信来，说："孙先生失踪了，药房中开销很难，收入不敷只剩十几块钱了。"我接到信，就到广州去，替他维持店务。等了多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心里非常焦急。到十六那天，他忽然跑来了，手里拿了很大一卷像文件的东西，他见了我就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问他："你跑到什么地方去的？"他说："这些事情不要去管他了。"就打开手里的一卷纸给我，我拿起来一看，里面乃是一篇上李鸿章书，我方才知道他是跑到翠亨村的家里关起门来做文章去的。他叫我替他修改修改，我就随便修改一下，以后，他对于药房也不管理了，就到上海去要把这封信上给李鸿章。我没有办法，就让他去，同时我就替他把两间药房收拾起来，交回那些出过股本的人。

孙先生到了上海，找着了一个香山人，就是著"盛世危言"的郑观应（字陶斋），托他想方法见李鸿章。有一天，在陶斋家里碰到一位太平天国的状元王韬（号紫铨，别号天南遁臾），王韬曾到过香港助英国牧师沥博士（Dr.Legge）翻译四书五经，沥博士回英国也请王韬同去，在英国住了几年，后来回到香港，为《循环日报》主笔。再回上海来，声名很盛，笔底对于世界知识，也很充分，并且他是和太平天国有关系的人，所以孙先生在陶斋家里一见如故，就把那篇大文章，同王韬商量起来，王韬也重新替他加以修正。

这时候，王韬有一个朋友在李鸿章幕下当文案，王韬就写了封信，介绍孙先生到天津，见这位李鸿章幕下的老夫子，同老夫子商量，或者可以见李鸿章，孙先生快乐极了，就到天津去见老夫子。那时候，刚刚中日大战，打得很厉害，李鸿章至庐台督师，军书旁午，老夫子把孙先生的大文章送到李鸿章那边去，李鸿章是否看过，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后来李鸿章说："打仗完了以后再见吧！"孙先生听了这句话，知道没有办法，闷闷不乐地回到上海，陶斋看见了，就替他想方法到江海关去领了一张护照，请他出国去设法，孙先生也就乘轮到檀香山去了。

孙先生所以耍上李鸿章书，就因为李鸿章在当时算为识时务之大员，如果能够听他的话，办起来也未尝不可挽救当时的中国，岂知所有希望完全成泡影。所以到了这时候，孙先生的志向益发坚决，在檀香山就积极筹备兴中会，找人入会，一定要反抗满洲政府。大约在是年（甲午）八九月之间，就正式成立兴中会。

由于陈少白是孙中山的老友，他的回忆，最值得重视。当然他的回忆也须加以考订。例如他说郑观应与孙中山的关系，就太疏略了，此事牵涉到上李鸿章书的内容，不可不先弄清楚。

郑观应影响孙中山

郑观应（一八四一-一九二三），原名官应，字陶斋，广东香山人。他生于鸦片战争时代，觉醒于英法联军时代，在成年以后，为了救国，放弃科举，改行从商，努力学习西方语文，了解西方富强之道。

在清末洋务运动中，郑观应曾多方面的参与，他做过不少有关富强的文字。一八六二年，他出版《救时揭要》，后来三十年间，陆续增订，最后成为《盛世危言》。

《盛世危言》全书共分十四卷，一至四卷为《富国》、五至七卷为《开源》、八至十一卷为《强兵》、十二至十四卷为《节流》，共一百零二篇。有某些篇后还附有英、法、德、俄等国有关资料和张之洞、薛福成等人有关文章。

一八九二年，郑观应在这书初刊自序中写道：六十年来，万国通商，中外汲汲，然言维新、言守旧、言洋务、言海防，或是古而非今、或逐未而忘本，求其洞见木原、深明大略者，有几人哉？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此言虽小，可以喻大。应虽不敏，……乃知其治乱之源、富强之本，不尽在船坚炮利，而在议院上下同心、教养得法。兴学校、广书院、重技艺、别考课，使人尽其才；讲农学、利水道、化瘠土为良田，使地尽其利；造铁路、设电线、薄税敛、保商务，使物畅其流。……这些议论，自然是两年后孙中山上李鸿章书中"人尽其才""地尽其利""货畅其流"的张本。孙中山是郑观应的老乡，也是朋友。郑观应影响孙中山，自不待言了。

国民党捏造历史

现在再回看陈少白的追忆，便知道上李鸿章书，乃是孙中山完稿在上海见过郑观应之后，不但不成于广州，更不成于香港了。既然这样，又何来桂崇基所说的孙中山在香港向唐绍仪出示上李鸿章书呢？

至于桂崇基说孙中山因唐绍仪之介，得识徐秋畦的事，也不能成立。据《国父年谱初稿》，一八九四年六月，孙中山"偕陆皓东至天津，上书李鸿章"，"先生在沪遇香山同乡郑官应，由其函托王韬介绍于李鸿章幕僚罗丰禄。迫先生偕皓东抵天津后，先访罗，又得徐秋畦为先容，求介见鸿章，先以书进。"则徐秋畦和孙中山的搭线，是罗丰禄而非唐绍仪。徐秋畦是李鸿章的幕僚，陈少白回忆中的"李鸿章幕下的老夫子"，该是指他。桂崇基说徐秋畦带孙中山见李鸿章的一些细节，虽然有趣，但是非常可疑。原因无他，以李鸿章的忙、李鸿章的大架子，他是根本不会见孙中山的！

但是，若说李鸿章根本不会见孙中山，这对国民党的附会之徒说来，是认为脸上无光的，所以，他们就开始捏造历史。

胡去非在《孙中山先生传》（一九三一年八月上海商务印书馆版）里，曾集这种捏造之大成，胡去非说：至北京时，冒险谒李鸿章，密陈北京政府之横暴腐败，革命之不可缓，议论雄快。李谢之曰："今日之革命，余亦知其不可已；然余年七十有九，精力既衰，断不能大有为，幸君努力为之，中国前途，唯君等是赖，余必为君后援"云云（见时事新报馆编《中国革命记革命党小传》）。

吴稚晖编年系"别传"云，中日交战前，先生由湖南出扬子江口，由海路入北京，深夜冒险晤李鸿章于私邸，陈说大计，劝李革命。李以年懋辞。此为癸巳二十八岁以前之历史，即自传所谓"十年如一日"也。

到台湾后又大造特造

胡去非本人后来也不信这些捏造，他在《总理事略》（一九三七年十月上海商务印书馆版）中，就有"先生见李鸿章不遂"的更正。但是国民党逃到台湾后，却把这一捏造，花样翻新起来。首先是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十一日《新生报》登出《中央社特稿》－《万世风范的国父》，其中说："在国父演讲时曾担任过记录的中国广播公司董事长梁寒操，讲了八个有关国父生前的小故事，来纪念国父百年诞辰。"梁寒操讲的第一个故事是：国父在二十七八岁的时候已经出来行医，有一次他满怀爱国报国的热忱，上书李鸿章，并由唐绍仪陪同，去见李鸿章。当时李鸿章还没有看完国父所上的书、就老气横秋地对国父说："天下大事困难重重，不是你们年轻人所能够了解的。"国父辞出后，大为光火，眼睛冒出愤怒的光芒对唐绍仪说："我起先以为李鸿章很行，现在才知道他根本不行，我的建议他干不了，我自己来干！"梁寒操做过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部长，也是老广（广东人），他带头造这种谣，由《中央社特稿》方式发出，自然就愈来愈绘影绘声了。难怪此后国民党宣传媒体上，不但把孙中山见李鸿章的电视画面，弄成李鸿章一派诚惶诚恐模样，并且干脆就说孙中山当时是去"招降李鸿章"了！——国民党捏造历史，竟逸出常识，一至于此，国民党真太目中无人了！

梁寒操捏造历史中，提到孙中山见李鸿章是"由唐绍仪陪同"的，这种捏造，未免太粗糙；所以十八年后，这一捏造由桂崇基翻做，变成唐绍仪是中间人了，而"陪同"的，又换成徐秋畦！当《传记文学》的编者向桂崇基专函请教出处的时候，桂崇基说：这是"民国二十年左右"唐绍仪亲口对他说的！他居然把这段秘史埋在心里五十多年，真是天晓得他在干什么啊！

介绍人还有盛宣怀

最近，我的教师吴相湘《孙逸仙先生传》出版了，他对孙中山这段公案，有了新的资料与解释，他根据大陆资料，提出了一封郑观应给盛宣怀的信，信中说：敝邑有孙逸仙者，少年英俊，晨曩在香港考取英国医士，留心西学，有志农桑生殖之要术，欲游历法国讲求养蚕之法；及游西北各省履勘荒旷之区，招人开垦，免致华工受困于外洋。其志不可谓不高，其说亦颇切近，而非若狂士之大言欺世者比。兹欲北游津门，上书傅相（李鸿章），一白其胸中之素蕴。弟特敢以尺函为其介（傅其叩谒台端，尚祈进而教之，则同深纫佩矣。

再肃者：孙逸仙医士拟自备资斧，先游泰西各国，学习衣务，艺成尔后返中国，与同志邸资设书院教人；并游历新疆、琼州、台湾，招人开垦。嘱弟恳我公代求傅相，转请总署给予游历泰西各国护照一纸、傅到外国向该国外部发结游学执照，以利遍行。想我公有心世道，必俯如所请也。

吴相湘说：

盛宣怀接阅郑观应信后，曾致函李鸿章，介绍孙先生往见。孙是否见到李，文献无征。但多数记载肯定孙李没有晤面。因当时中日为朝鲜东学党之乱，两国正调兵遣将前往三韩。李鸿章忙于这军国大事，自无暇接见孙。

但孙先生在三年以后一论文中指出："当我在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前夕，正停留天津；那时曾亲眼见多。有许多文武官员自全国各地赶来向当时权倾一时的宰相李鸿章晋见，在蒙允晋见之前，无不需与馈赠巨额红包给他的僚属。"孙先生既正努力革除陋习，当不会纳贿求见。

吴相湘说："孙先生既正努力革除陋习，当不会纳贿求见。"以这一理由而不能见李鸿章，是可疑的。因为见李鸿章是大事，孙中山识其大者，当不致因小失大。我看根本的原因还是孙中山当时人微望轻，李鸿章不肯见他而已。

吴相湘的新见解

吴相湘在《补注》里，提出一个孙中山上李鸿章书的新说法，他说：孙先生所以如此不惮烦请托，请人作书转求李鸿章，完全是八十余年以前，满清皇朝除选派十五岁左右幼童赴美留学，并另选派福州马江海军学堂等校毕业生赴英习海军以外，根本再没有其他官费生、自费生赴外国留学（自一八九八年以后，才逐渐有少数人东渡赴日游学，因不需护照）。自然更没有如民国以来的留学规程，以及近年的公自费留学生考试，或外国大学给予研究奖学金，甚至出国观光等都可以申请发给出国护照，经过外国使领馆签证即可启程。而当时赴欧洲必需护照，尤其美国一八八二年成立禁止华工入境规条后，由国人前往美国非常困难，有时大小商人前往也被视作"苦力"（劳工）不准入境，或被拘留后逐回。孙先生是广东人熟知这些情形，权衡轻重利害，如其徒耗金钱时间冒险远行而被虐待侮辱逐回，不如在出国以前尽一切可能设法求取护照，以策安全。

当时自费出国求学既无成例。孙先生这一请求完全是借重李鸿章一言九鼎的重要地位，以及李与香港西医书院关系能致函总署特准这一"破例"或"创例"。能否成功，并不可预料。并且郑观应致盛宣怀书中虽言明孙的学历以及他自备资斧，并无金钱上请求；但自医士改习农事，无论如何是一转变。……故孙先生上李鸿章书是深望李"玉成其志"万不可少的"敲门砖"。

因此，吴相湘认为刊、中山"上书李鸿章请发出洋护照，，一点上，才是当时实情。这一立论固非无见，但是孙中山若目的只在"请发出洋护照"，似乎不必这么麻烦的上万言书，也与郑观应给盛宣怀信中所说的"一白其胸中之素蕴"目的不合，他如只志在护照，盛宣怀的八行书直达李府应该就够了，盛宣怀"介绍孙先生往见"李鸿章，就未免多事了。

改良与革命

我在《孙逸仙和中国西化医学》一书里，曾有专章——《（改良）与（革命）之间）——讨论孙中山的转变过程，我说：在这种"参与"的过程里，孙中山不但认识了郑官应，并且还在郑官应家里会到了绰号"长毛状元"的王韬，王韬还为孙中山写了介绍信给李鸿章的幕僚罗丰禄，以达成孙中山《上李傅相书》的积极效果。但当孙中山最后知道"上书请愿"的方式走不通以后、当他深切知道"改良主义"的手法达不到以后，他又回归到革命的路线。

我又说：

这个分野，也就是从"改良"观点到"革命"观，点的分野；这个分野，它的最后爆破点是《上李傅相书》的失败。

关于上书的事、关于这次走改革路线的经过，我们在孙中山的自述《伦敦被难记》中也可得到主要的说明：予在澳门，始知有一种政治运动，其宗旨在改造中国，故名之曰"兴中会"。其党有见于中国之政体不合子时势之所需，故欲以和平手段、渐进方法，请愿子朝廷，傅倡行新政。其最要者，则在改行立宪政体，以代专制及腐败的政治。予当时深表同情，即投身为党员，自信因为国利民福计耳。

中国睡梦至此，维新之机，苟非发之自上，殆无可望，此兴中会之所由设也。兴中会之所以偏重于请愿上书等方法，冀万乘之尊或一垂听，政府之或可奋起。且近年以来，北京当道诸人与各国外交团接触较近，其子外国宪政当必略有所知，以是吾党党员本利国福民之诚意，会合全体联名上书。时则日本正以雄师进逼北京，在吾党固欲利用此时机，而在朝廷亦恐以惩治新党，失全国之心，遂暂搁不报。但中日战争既息，和议告成，而朝廷即悍然下诏，不特对于上书请愿者加以叱责，且云此等陈请变法条陈，以后不得擅上云云。

吾党于是抚然长叹，知和平方法无可复施。然望治之心愈坚、要求之念愈切，积渐而知和平之手段，不得不稍易以强迫。且同志之人，所在皆是，其上等社会，多不满意于海陆军人之腐败贪赎，平时骄奢淫逸，外患既逼，则一败涂地。因此人民怨望之心，愈推愈远、愈积愈深，多有慷慨自矢，徐图所以倾覆而变更之者。

在这段话中，孙中山原始的改良主义的色彩，是非常明显的。

所谓"和平手段"、所谓"渐进方法"、所谓"请愿于朝廷"、所谓"冀万乘之尊或一垂听"、所谓"政府之或可奋起"、所谓"全体联名上书"、所谓"和平方法"等话，都是明显的改良主义的语句，都不是革命的立意与手段。直到这些立意与手段都"无可复施"的时候，才轮到"不得不稍易以强迫"、"徐图所以倾覆而变更之者"。

今天宣传孙中山革命历史的人，他们总是把孙中山一开始就描绘成一个反对改良的革命派，甚至从幼年就开始"蓄革命之机"了。这是很不了解孙中山真正怀抱的说法，是很不通的。

改良张本与革命张本

我仔细观察孙中山一生的言论，发现他的和平改革的色彩、缓进的色彩，始终很浓厚。孙中山远在民国前六年，就演说指出"革命的事情，是万不得已才用，不可频频用之"（《三民主义与中华民族之前途》）；在这篇演说后十六年，他同样他说："诸君要晓得，革命是不得已而为的事。"（《三民主义为造成新世界之工具》）在一九二三年的一次演说中，他甚至带着一点似乎"挖苦"的意味，来指出"中国式之革命家"的性质，他说：我即自称革命家，社会疑义纷起，多所误会，其实中国式之革命家，究不过抱温和主义，其所主张者非极端主义，乃争一良好稳健之政府。

在一九一九年和一九二四年的两次演说中，他甚至明白地指出："改造""维新"的意思，与"革命"并无不同。他说："革命两字，有许多人听了，觉得可怕，但革命的意思，与改造是完全一样的。"（《改造中国之第一步只有革命》）他又说："外国革命，有许多是成功的。离我们最近的就有日本，日本维新，大家都知道是成功的，维新事业和革命事业是相同的，维新成功就是革命成功。"（《革命成功始得享国民幸福》）这些明明白白的改良论调，岂不正正都是这个伟大革命家的论调吗？

所以，从这些角度来看，孙中山不但是一个伟大的革命家，更是一个伟大的改良家。只有了解他那种改良的怀抱，才会明白他为什么要上书李鸿章，为什么要走上一段改良主义的路线。

罗香林在《国父之大学时代》中说：世人以上书文章闽肆，疑非国父自作；或以李氏为满清重臣，非创导革命之国父所欲合作，疑上书非国父本意。不知国父在西医书院，子现行科学与政事及衣功论学，研讨至精，而国学用力甚深，文章亦所素习；李氏为当时倡办洋务人物，且为西医书院赞助人，与其有医学教育因缘，观李氏复西医书院函，知其非子革新政治不相能者。故国父欲试探李氏意志，傅为实行革命张本，非谓欲与满清政府妥协也。

罗香林对怀疑上李鸿章书真伪的人的指摘，是可通的，但是他说孙中山"欲试探李氏意志，俾为实行革命张本"的推论，却未免牵强。孙中山上书无效，就是最好的"革命张本"，原来那个上书的"张本"，事实上该是"改良张本"才对。《伦敦被难记》中自述清吏向他说"汝前尝上策于总理衙门，请其转奏朝廷，汝策良佳"等话，也是孙中山当时走改良路线的一个有力旁证。

演化眼光

罗香林在《香港早期之西医书院及其在医术与科学上之贡献》中说：唯孙先生在该院，除于学校规定课程外，亦兼喜研究农田、舆地与经史诸学。尤嗜于中夜起床读书，法国革命史与达尔文《物种原始》类专书，最所喜读。盖是时适值达尔文逝世后数年，其进化论学说风靡全欧，康德黎博士即首为介绍其学说于香港。孙先生殆为国人研究进化论之最早起者。

唯孙先生于科学研究特深、于生理学为最有心得、于进化论为探索最殷，故俟配合其毕业后之经验，遂能发明"知难行易"之学说，与修正进化论，而引伸其体系，斯则尤属西医书院曾获致其预期成效之明征也。

罗香林又说：

近人有谓中国人知有进化论，乃自严复于一八九五年出版所译赫青黎（T.H.Huxley）之天演论（Evolution and Ethics and Other Essays）始者，其实，孙先生之首治进化论学说，乃在一八八七年至一八九二年肄业西医书院之时代，较严氏译书时代为早。

这些阐发，大体上都是很独到的。但是最重要的一点阐发，我认为罗香林应该做出而没做出的，则该是：一、达尔文的学说是"演化"的，并没有中国译名中"进化"的意味。旧译"进化论"是不通的，也是以词害意的。

二、孙中山受达尔文的影响是不错的，这从他自述"于西学则雅癖达文之道（Darwinism即达尔文主义）可得证明。但是达尔文真正影响孙中山的，"知难行易"学说还属小焉者也，并且还待考。真正影响他的，乃是一种对人际看法的"演化眼光"。由于具有"演化眼光"，所以即使革命，也"究不过抱温和主义，其所主张者非极端主义"。这种因达尔文而来的影响，对当时深信"演化论"的人，不论是严复或孙中山，都没有例外。而介绍"演化论"到中国来的人，从伟大的严复以下，他们的最大"孤独"，也许却正是感到中国人并没真正的了解"达尔文之道"！中国人所能了解的，只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一套，并不是真正的"演化眼光"那一套。因此之故，中国人近百年来，最多的是鲁莽灭裂的所谓"革命家"、"革命英雄"、"终身革命者和"吃革命饭者"。他们"彻底"这个、"极端"那个，整天"革"别人的"命"，可是革来革去，不但没达到"彻底""极端"的"革命"的大效果，甚至连他们所看不起的"改良"的小效果都没达到。虽然这样，他们却还日复一日的高叫"革命""革命"、年复一年的高叫"革命""革命"。总还迷信鲁莽灭裂的方法，妄想"一了百了"、妄想"一蹴而几"、妄想"迎头赶上"、妄想"一次解决"，而其结果，却永远是欲速则反迟、想快却更慢。

这些悲剧，追究起来，都是没有深刻了解"演化眼光"的缘故。

他们这些人的智慧，比起严复和孙中山来，真是太远了、太远了！

没有一件可以成立

虽然有"演化眼光"的孙中山，最后自己从"改良"走向"革命"，并且直革到死，还有"革命尚未成功"之叹，但当他一旦走上了"革命"的路，他对他曾有"改良"的纪录，显然就没有兴趣也没有必要再提起了，这就是在孙中山在世之年，人们一直不知道他曾上书李鸿章的缘故！他自己绝口不提这件事！

直到孙中山死后，他生前的一个"敌人"陈垣（援庵，做过辅仁大学校长）以史学家的博闻强记，挖出了这件事。陈垣告诉了另一个博闻强记的史学家顾颌刚，顾颌刚亲自去找，终于在一八九四年九月十日的上海广学会《万国公报》第六九、七0号上，找到了《广东香山来稿》的《上李傅相书》！

清朝根据祖训，不设宰相，殿阁大学士都名过其实。但有"大学士""太子太傅"头衔的人，都被尊称做"傅相"。李鸿章在一八七0年得到"大学士"头衔、一八七九年得到"太子大傅"头衔，所以孙中山称他"李傅相"，这种称呼，是非常合乎规格的。

吴敬恒在《中山先生年系》一八九四年二十九岁条下写道：是年七月一日中日开始宣战。自传曰："至甲午中东战起，以为时机可乘，乃赴檀岛美洲。"出洋后，邮上李鸿章一书。所以知其邮上者，因书中有"文于回华后……"云云也。邮书必在八月，因是年九月十月份之上海万国公报已登该书矣。又此书首言"窃文籍隶粤东，世居香邑，曾于香港考授英国医士"云云，若甲午前曾深夜晤李于私邮，必不做此开端。则别传冒险之说，必系传闻之误。

吴敬恒这里所说："若甲午前曾深夜晤李于私邪，必不做此开端。"是对的。但必须证明上李鸿章书乃在求见李鸿章之后，这种推论，才能成立。若上书在先，上书且是求见前的先容步骤，这种推论，就大有问题。孙中山《上李傅相书》发表于《万国公报），显然在正本早就送达以后。他在正本送达后南下，以《广东香山来稿）方式投书《万国公报》，显然又不是桂崇基笔下"大骂李鸿章是官僚"的北上情况。所以，结论是：国民党绘影绘声说孙中山见李鸿章的事，从；日式捏造到新式捏造，没有一件可以成立。

文章写到这里，一切就都水落石出。国民党还是好好想想吧：只要李敖在台湾，他们就休想捏造历史。金钱、枪杆、镇暴车都在你们手里，但是历史绝不在你们手里，还是放明白点吧！

一九八三年六月二十六日下午在草山之阳

孙中山向清吏下跪求饶（1）

——伦敦蒙难罗生门

十一月七日，国民党《中央日报》上有消息如下：　　纪念国父逝世五十九周年

中视制播《伦敦蒙难记》

根据国父亲撰《伦敦被难记》、《党支会藏》，胡汉民编《总理全集》与《中国古代名人列传》等书编剧而成的《国父伦敦蒙难记》，十一日下午四时将在中视频道播出，这是一出国语电视剧。

《国父伦敦蒙难记》的历史背景是国父在前往英国，准备组织华侨，扩大革命力量时，腐败专横的清廷竟以诡计将国父诱入"中国公使馆"，幸亏国父大仁大勇的精神和机智应变的能力，以及国父英籍老师康德黎的全力协助，才脱离虎口。

当时，由于舆论的报导和介绍，使全世界不但公认国父是中国革命领袖，同时也促使国父在大英博物馆完成了三民主义的理论基础。《国父伦敦蒙难记》即完全依据史实演出国父伦敦蒙难十二天的经过，借以向逝世五十九周年的国父，表达敬意。

中视当家小生崔浩然在演出国父时，内心严肃而庄重，生怕无法将一代伟人的凛然正气表现出来，而老牌演员李影的"康德黎"角色，将康与国父间的师生之情，发挥得淋漓尽致。

为了看看国民党最近在宣传上"新猷"些什么，我在十一月十一日下午，居然浪费了一点时间，一边做工，一边断断续续看了这出电视剧。一看之下会失望，早在意中；但是边看边骂，却也稍嫌意外，边看边骂了国民党这种lousy宣传以后，我真忍不住要再写上一笔。

孙中山如是说：

国民党笔下的伦敦蒙难事件，其实真相是很"罗生门"的。

换句话说，真相是有不同的说法的，并且有的说法还是矛盾的。

对立的，包括孙中山自己的说法在内。我们先看孙中山自己的说法。《伦敦被难记》（《伦敦被难记》原文系英文，名为"Kidnapped in london"，由甘作霖中译，中华民国元年五月初版，上海商务印书馆印行，以后各处所翻印均本此）中说法如下：一千八百九十六年十月一日，予始抵伦敦，投宿于斯屈朗（Strand，伦敦路名）之赫青旅馆〔注一〕。翌日即至波德兰（Portl and Place，伦敦区名）覃文省街（Devonshire Street）四十六号康德黎〔注二〕君之寓所相访。康君夫妇招待甚殷，并为予觅相近之舍馆曰葛兰旅店（Gray'sinn），使徙止焉〔注三〕。予自是即暂居，每日独处无聊，辄往伦敦博物院游览，或访各处之遗迹，观其车马之盛、贸易之繁，而来往道途，绝不如东方之喧哗纷扰。且警察敏活，人民和易，在在均足使人怦怦向往也。子无日不适访康德黎君，每至必取其藏书，读而消遣。一日，予饭于其家，康德黎君戏谓中国使馆与伊家为邻，盖过访之，因相视而笑。康德黎夫人戒曰："子母然，彼公使馆中人睹子之面，行当出而相捕，解送回国耳。"予闻夫人言，益相与大笑，初不料后日竟成实事也。一夕，孟生医学博士（Dr.Manson）〔注四〕邀余往餐，孟生君亦子香港旧识，曾授予医学者。君亦笑谓予曰："慎勿行中国使馆，致堕陷阱。"予以是于中国使馆之可畏，及其相距之不远，历经良友之告诫，非全无措意者。

然予至伦敦，为日犹浅，途径未熟，彼良友之告诫，于予初无所济也。

是年十月十一日，适值星期，予于上午十点半钟时，自葛兰旅店（葛兰旅店在伦敦霍尔庞Holborn之葛兰旅店街。霍尔庞区名）赴覃文省街，意欲随康德黎君等赴礼拜堂祈祷。正踯躅间，一华人悄然自后至，操英语问予曰："君为日本人欤？抑中国人欤？"予答曰："予中国人也。"其人叩予以何省籍，予答曰："广东。"其人仍操英语曰："然则我与君为同乡，我亦来自广州者也。"夫中国盛行不规则之英语，名曰pigeon英语，意即商业英语也。

华人虽同隶一国，而言语多相扑格。譬如汕头之与广州，相距仅一百八十英里，视伦敦之与利物浦犹相近，然其商人之言语，乃彼此不相通，以是不得不借商业英语相通款。彼汕头人与广州人之商于香港者，多以英语相晋接，此足以见我国言语之歧杂矣。

予途遇之华人，既知予为粤产，始以粤语相谈，且行且语，步履颇舒缓。俄而又一华人来，与予辈交谈，于是予之左右，乃有二人相并而行矣。二人且坚请子过其所居，谓当烹茶进点，略叙乡谊，予婉却之，遂相与位立于道旁阶砌。未儿，又有一华人至，其最先与予相遇者，即迤逦去。于是此留而未去之二人，或推予、或挽予，必欲强予过从，其情意诚挚非常，予是时已于阶砌傍屋之侧。

正赶超间，忽闻邻近之屋门砉然而辟，左右二人挟予而入，其形容态度又似谐谁、又似周旋。一纷扰间，而予已入，门已闭，键已下矣。然予尚未知此屋为谁之所居，故中心无所疑惧。初予之所以犹豫不即入者，益急欲往访康德黎君及孟生博士冀同往礼拜堂，恐中途迟回而不及耳。造子既入门，睹其急遮之状，且屋字若是宽广，公服之华人若是众多，因陡然动念曰：是殆即中国使馆乎？又忆中国使馆在覃文省街之邻，意者予向时踯躅之所，必中国使馆左右之道途也。

予入门后，被引至一室，室中有一二人与予接谈数语，又自相磋商数语，遂遣二人挟予登楼，予亦不之抗。

既登搂，复入一室，令予坐候。未几，而二人又至，更挟予上，是为第三层楼，仍令入一室中，其室有窗，护以铁栅，窗外即使馆之屋后也。须臾来一须发俱白之老人，施施然饶有官气，一入室即谓予曰："汝到此即到中国，此间即中国也。"言已就座，徐徐询予："汝即孙文乎？"予曰："然。"其人曰："实告汝，予得驻美使臣来电，谓汝乘麦竭斯的号轮船游历至英，故令我拘汝于此。"　　予问曰："拘予何为那？"

其人曰："汝前尝上策于总理衙门．请其转奏朝廷，汝策良佳，唯今者总理衙门急欲得汝，因令余暂相羁留，以待朝廷之命。"予曰："然则予之留此，可告吾友乎？"曰："否！是不能。唯旅馆中之行李，汝可草一函，此间人当为汝取之。"予告以欲致书于孟生博士，其人乃命人给予纸笔，予书中大意谓此身已被禁于中国使馆，请转告康德黎君，傅取予之行李带下云云。其人阅竟。曰："函中何能书及被禁二字，汝可别缮一函。"予乃另缮曰："顷予在中国使馆，乞告康德黎君，为予送行李至此云云。"是老人者，予初不知为何许人，厥后而始知其即声名鼎盛之马凯尼（Sir Halliday Marcartney）也。

马凯尼君一转念间，忽又谓予可逞函告旅馆，不必托友代取。予答以予所寓者并非旅馆，除康德黎君外无知者，因以改缮之函授之。马凯尼唯唯，许为代寄。马凯尼之所以忽然转念者，盖欲借是以搜予行箧，或能得吾同党之姓名及往来之函耳。计诚狡哉。

照孙中山的说法，他的被关入伦敦中国使馆，是走在路上，碰到广东老乡，两人以乡音交谈，"且行且语，步履颇舒缓"的，后来又来了一个老乡，大家一起聊，在他左右，就一边一个人了。他们请他到家里坐坐，"烹茶进点，略叙乡谊"，他谢绝了，遂在路边又聊天。后来，又来了一位，最先跟他聊天的先走了，剩下的两位，一阵"情意诚挚非常"的推拉，他已到了路边的房子旁边了。"正超趄间，忽闻邻近之屋门窘然而辟，左右二人挟予而入，其形容态度又似谐谑、又似周旋。一纷扰问，而予已入，门已闭，键已下矣。"照孙中山这种说法，他的被关在伦敦中国使馆，是在一片粤语发音中的半推半就，是非自愿入使馆的。不但如此，在康德黎老师戏言何不一访中国使馆的时候，康师母还特别警告过他，并且孟生医学博士也警告他，'慎勿行中国使馆，致堕陷饼"。可见他从一八九六年十月一日抵伦敦，到十一日被关进使馆前，十一天中，绝未近中国使馆一步，更别提身入虎穴，自行进入使馆了。

只是"派人密尾行踪"而已

但是，孙中山这一说法，若是真的"完全依据史实"，即跟现在已经能够看到的当时秘件不符。现在我们得知：孙中山在美国时，行踪就早已被清廷注意，清廷驻旧金山总领事冯咏蘅，就曾向清廷驻美公使杨儒有报告如下：孙文……身材短小，面黑微须，剪发洋装，由檀山行抵金山。同伴有二洋人：一名卑涉，亦美国金山人，素系檀岛银行副买办；一名威隆，亦美国人，向在檀岛服宫，前次创议废主，因其未隶檀籍，所谋不逞。均抉厚资，居檀日久，是否孙文同党，尚难臆断。唯见同船偕来，交情甚洽。孙文借寓金山沙加冕街第七0六号门牌华商联胜杂货铺内。闻不日往施家谷〔注五〕转纽约，前赴英法，再到新加坡。并闻有沿途联络会党、购买军火、欲图报复之说。该犯随身携带私刊书册两本，虽无悸逆实迹，检其上傅相〔注六〕书，确有该犯之名，显系孙文无疑。现将原书设法觅取寄呈，俟访问该犯赴纽行期，再行电禀。查阅该犯书册两本：一系摘录明黄梨洲《明夷待访录》中《原君》、《原臣》二篇，卷端加一小引，自称杞忧公子〔注七〕；一系上李傅相书，洋洋万余言，自称文素在香港习西医，已蒙考取，敬乞傅相专委办农务。两种文笔俱畅达，昨已附致总署备核矣。

杨儒得冯咏裔报告后，就电报北京总署。总署回电说："孙文将往欧洲何国？偕行洋人系何国人？附搭某船？希确查密电龚使（清廷驻英公使龚照瑷）酌办。英能援香港、缅甸交犯约代拿固妙；否则该匪若由新加坡潜结党恶内渡，应先电粤督预防，新加坡领事亦应饬其认真查访。"七月十八日，清廷驻美公使致函驻英公使，说："因中美交犯（引渡）另约，迄无成绪，此间无从措手，总署深知，故有转电尊处，援约代拿。""援约"就是援咸丰八年（一八五八）《中英条约》第二十一款〔注八〕，和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滇缅条约》第十五款〔注九〕，当时清廷盼能援这两个引渡条约由英国官方"代拿"孙中山，可是，英国政府采罪刑法定主义，引渡条约中既然只限于"香港"和"缅甸"，英国本上就不能适用。八月八日，清廷驻英公使复驻美公使信，就提到：唯查此种罪犯，按西洋章程情形视之，在本国固法无可这；这逃至他国，他国即视为公犯，向无交出之例。俄之子白彦虎，即其明证也。弟已密饬代理新加坡总领事刘牧玉麟，预为筹备，并密查孙文有无党羽以及熟识之人在坡。如该犯果来欧洲，俟尊处探确电知后，弟当援约与英廷商办。若英不能代拿，则唯有窥其动静、探其逃踪，遵照署电，电知粤督预防，于其内渡时设法兜拿耳。

正因为驻英公使全无把握，所以在十月二日，在孙中山抵英后第二天，这位公使在致北京总署电中，有这样的文字：接杨使函电悉。饬拿粤犯孙文，该犯现由美到英，改洋装无辫，外部以无在英交犯约，不能代拿，现派人密尾行踪。瑷寝。

这样过了八天，十月十日，他致电给驻美公使，也说：密。孙文已到英，外部以此间无交犯约，不能代拿。

闻将往法，现派人密尾。瑷支。

这些文件，都证明了直到十月十日——孙中山抵英第十天——的时候，清廷中国使馆对他都没有亲自捉拿的意思，只是"派人密尾行踪"而已、"派人密尾"而已。

孙中山自己大意

不料到了十月十一日，突然有了转机。现查当时往来密电如下：十月十一日，驻英公使致北京总署电：密。孙文到英，前已电达。顷该犯来使馆，洋装，改姓陈，按使馆即中国地，应即扣留，唯时解回，约颇不易，当相机设法办理。祈速示复，勿令窦使〔注十〕知，并请电粤督。瑷歌。

同一天，有"札稿"说孙中山这一"洋装，改姓陈"的事：为札饬事：照得木大臣接准出使美国大臣杨函电内开："接奉总理衙门迭次函电内称，粤东要犯孙文谋乱发觉，潜逃外洋，饬即随时查拿"等因、该犯现由美到英，改装易姓，适来本署。查公法：使馆即中国地，自应扣留，除电请总署示遵，并饬参赞马格里密查外，相应派员监守。

查翻译官邓丞廷铿，精细耐劳，即派该员督同武卉车德文，并洋仆二名，轮流看管。事关谋逆要犯，该员务当格外小心，毋任泄漏消息，趁间遁逸，致干大咎，切切，此礼。

右札驻英国翻译官邓丞廷铿准此第二天（十月十二日），北京总署复电：歌电悉。能按公法扣留，英不问，固好。解粤应设何法，能免英阻，且必到粤，望详商律师。谋定后动，无令援英例反噬，英又从而庇之，为害滋大，切望详慎。鱼。

十月十四日，驻英公使再电北京总署：密。鱼电敬悉。孙无忌惮，自来使馆，势应扣留。据问看管之邓翻译言，〔孙〕欲谋大事，唯时未至等语。有西人知粤督几为所害，是反形已露。外部既以香港、缅甸约不能施之英京，现筹购商船，逞送粤，不泊英岸，可无他虞。船价煤工约需七千镑，得载二千余吨船一只，不用，变价亦可。否则释放，仍派人密尾，穷其所往，亦不露痕迹。统乞速示遵行。瑷庚。

十月十六日，驻英公使再电北京总署：庚电未奉复，扣留至今，外无知者；释放亦宜早，免露痕迹，乞速示。瑷蒸。

十月十六日，北京总署复电：庚电悉。购商船逞解粤，系上策，即照行。七千镑不足惜，即在汇丰暂拨，本署再与划扣。唯登舟便应镣，管解亦须加慎，望盖筹周备，起解电闻，以便电粤。蒸。

十月二十三日，驻英公使再致电北京总署：孙犯已在馆扣留十三日，有犯党在馆旁逻，馆中人出入，亦必尾随，日夜无间，竞无法送出。外间亦有风声，船行亦不敢送，只得将购定之船退去。与外部商允，如孙回香港，必由港督严察，并请具文以凭饬港督照办等语。因将孙犯释放，仍派人密跟。瑷筏。

根据上面这些当时的原始文件〔注十一〕，我们清楚看到：当时直到十月十日为止，驻英中国使馆的人，都没有亲自捉拿孙中山的意思；直到十月十一日孙中山自己大意，"改装易姓"、"无忌惮，自来使馆"，他们才见人起意，觉得"使馆即中国地，自应扣留。"于是案情急转直下，好戏出场矣！

钦命要犯上了门

孙中山自己大意，显然低估了清廷的办事能力。清廷虽然无法搞今天"校园间谍"那一套，但是雇老外来跟踪，却也相当拿手。我们试看一下当时洋侦探在十月一日到五日间的跟踪报告：　　马格里爵士〔注十二〕

波德兰

关于孙文事件

爵士：

关于我们十月一日通信上所提的事，我们现在报告你。我们在赫胥旅馆方面，做有系统的监视。在一日那天，就是星期四，此人于下午四点半钟外出，沿着斯屈朗走，经过佛立特街（Fleet Street），到露朅特场（Ludgate Circus），看看商店的玻璃窗子，以后又回到旅馆。那时候是下午六点三十分，以后就没有看见他出来了。

在二日星期五那天，他于上午十点三十分离开赫骨旅馆，雇了一个一0八五0号四轮马车装行李，坐到葛兰旅店街八号，将行李运入，该人亦进去。

他在该处到上午十一，点三十分才出来，步行列牛津街（Oxfordstreet），看看商店的玻璃窗子，于是走进上霍尔庞（High Holborn）一一九号（文具店），再进加快食堂（Express DairyCo.），吃了中饭，于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回到葛兰旅店街八号。

下午六，点四十五分他再出来，走到霍尔庞的一个饭馆里停留了三刻钟，再回到葛兰旅店街八号的时候，已经八点三十分钟，就不再看见他了。

以后每天都有人监视他，但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此人常在主要的街道上散步，四周顾望。他不在家里吃饭，到各种饭馆去吃。

提起你电报里所说的一层，我们可以说在监视期间，他不曾见过什么中国人。在利物浦听说有几个在"Majestic"和他同船的人，答应到伦敦来看他。

讲到照相这个问题，我们恐怕非等到天气好些，不能办到。

无论如何，我们对于这点总是尽力注意。

你忠实的司赖特侦探社（签名）〔注十三〕可见孙中山的一举一动，都已在清廷中国使馆的雇人窥视之中。在这种情形下，孙中山居然还"洋装，改姓陈"，跑到使馆中去，钦命要犯上了门，不惹出麻烦来，又岂可得乎？

"不得不如此立论耳！"

既然是孙中山自己进入使馆的，孙中山为什么要在《伦敦被难记》里说与真相不符的话呢？这个答案，孙中山"四大寇"老友之一陈少白，在《兴中会革命史要》里道出了原委。陈少白说：当时孙先生怎样会被公使馆拘留起来呢？照孙先生自己做的伦敦蒙难记所说：是道遇公使随员邓廷铿（号琴斋），自言是香山同乡，他乡遇故，就拉到邓家内谈天。原来他的家，就是中国公使馆。以后先生又遇到好几次，未了一回，就被挟持登楼，禁诸室中。但是实际，并不是这样一回事。当时孙先生对我说，他早已知道公使馆，他故意改换姓名，天天跑到公使馆去宣传革命，后来公使馆的人疑惑起来，因为当时广州起义之事，传闻还盛，以为这人或者就是孙逸仙，公使随员邓廷铿因为是同乡，就试出他的确是孙逸仙，于是孙先生就被他们拘禁起来了。

孙中山另一位老同志邓慕韩在《孙中山先生传记》里也说：按先生伦敦使馆被难有二说：一为使馆计诱，即先生自著《伦敦被难记》所述；一为先生自进，即先生事后对人所言。……以情理论，应取自进说，缘诱先生为邓廷铿，时不过为一使馆微员，途遇一乡人，安知即为先生？即知之，于仓卒间安敢行此非常手段。必须奉准公使，详商办法，然后进行。须历若干时间，方能办到，断无即遇即禁如此之速。《伦敦被难记》所云计诱者，盖著是书时，欲得外人同情，增加满清罪戾，不得不如此立论耳。夫明知使馆尚敢进去，益见先生革命之勇敢精神。特将采录理由，附识于此，以释群疑。

孙中山另一位老同志冯自由在《革命逸史》第一集中也说：中山每日造康寓叙谈，因于途上与使馆随员邓琴斋邂返，邓与中山为旧识，他乡遇故，颇与往还。邓之友人亦以乡谊之故，渐相结识，但不知为孙文耳。九月初五（阳历十月十一日）中山偶过使馆门外，遇同乡数人子道，各以粤语问讯，并邀中山入室，略叙乡谊。中山从之，入门后，即被二人挟持登搂，禁诸室中。

可见孙中山早就知道他自动去的地方是哪里，他写《伦敦被难记》故意说不知是使馆，并说自己在入门前被挟持，目的是"欲得外人同情，增加满清罪戾，不得不如此立论耳"！

由此可见，《伦敦被难记》的写作，是当时政治宣传品，政治宣传品的目的是政治宣传，不能算是信史，用信史眼光去看，就未免太不了解政治人物了、就未免太天真了（梁启超在《中国历史研究法》里自承："吾二十年前所著《戊戌政变记》，后之作清史者记戊戌事，谁不认为可贵之史料？然谓所记悉为信史，吾已不敢自承。何则？感情作用所支配，不免将真迹放大也！治史者明乎此义，处处打几分折头，庶无大过矣！"《戊戌政变记》在当时也是政治宣传品，不能算是信史）〔注十四〕。

孙中山写悔过书

孙中山在使馆被禁后次年，他在《伦敦被难记》中回忆：马凯尼君临去时，即阖予室之门，并下键焉；自是予遂幽禁矣。未几，闻门外有匠人施斧凿之声，则于原键外更增一键也。且特遣中西人各一监守门外，有时或于二监者之外更添一人。当最初之二十四小时内，其中国监守二人，时或入室与予相语。其于被禁之原因，虽无一语宣泄，予亦不之问。然曾告予以顷者相见之老人即马大爷，予审为马凯尼也。大爷者官场通俗之尊称，犹当时驻英公使龚某之称龚大人也。使臣与外人酬酢不用真名，遂使外国人称之曰大人。时不知英政府公牍上之往还，亦称龚大人否耳。中国官场及外交礼节，往往有以一字之微，而易尊重为侮慢者。西人之于中国文学风俗未经弹心研究者，实难明了。故彼外交官辄喜于晋接之间，以言语文字愚弄外国人，偶或占胜，即洋洋然自得曰："洋鬼子被屈于我矣。"其可笑一至于此。

予被禁后数小时，忽有一监守者入，谓率马凯尼君之命，搜检予身，因探取予钥匙、铅笔、小刀等物；然幸予另有一衣袋，中藏钞票数纸，未被检取，故彼所挈以去者，仅无重大关系之文件数纸而已。监守者复询予需何饮食，予仅令取牛乳少许而已。

他又说：

被禁之第四日晨，有一自称唐先生者来视予，彼盖诱予入使馆之人也。唐先生就座，做然曰："前日之强君至此，乃公事公办，义不容辞，今日之来，则所以尽一己之私情。我意君不如直认为孙文，讳亦无益。（李敖按：前引《伦敦被难记》，孙中山已向"一须发俱白之老人'、承认自己是孙文，"唐先生"又何能再出此言？）盖此间均已定夺一切，且君在中国卓有声望，皇上及总理衙门均稔知汝之为人，君姓名已震铄环球，即死亦可以无憾。总之，君在此间实生死所关，君知之乎？"予曰："不然，此间为英国辖境，非中国之属地，公等将何以处余？按诸国际交犯之例，公等必先将拘予之事闻子英政府，予意英政府必不能任公等随意处置也。"唐答曰："吾挤不愿更与英政府为正式之授受，今已事事停妥，轮舟亦已雇定，届时当箝君口，束君肢体，畀赴舟上，而置于严密之所。及轮抵香港，当有中国炮舰泊于港口之外，即以君移交彼舰，载往广州，听官吏鞠审，并明正典刑。"予曰："公等此举，未免草率过甚。盖予在舟中，或得乘机与在舟英人通消息也。"唐微笑曰："否否，君虽万能，亦难出此。盖君登舟之后，即有人严密监视，与在此无异。苟有可与外人通消息之处，吾等必先事杜绝，绝不便君有丝毫间隙可乘也。"予又曰："舟中员司未必与使馆沆瀣一气，其中安知无矜悯我而为我援应者？"唐曰："愚哉君也。是轮船公司乃马凯尼君所深识者，该公司人员自当遵马君之命而行，绝不为吾辈梗。"唐又续曰："是轮船者，属于格来公司（Glean），本星期内未必启程（按：唐某与予谈话之日为十月十四日即星期三），盖公使为经济起见，不欲专雇是船，因令其先载货物，而行旅之费，则由使馆全认。这次星期，装载货物既竟，君亦须附载以行矣。"予谓："此等计划，欲见诸实行亦良难。"唐曰："此著如不果行，则予侨亦不妨戮汝于此．借免周折。盖此间即中国，凡使馆中所为之事，绝非他人所能干涉者也。"唐言已，又侃侃然举高丽某志士事为我劝慰，并资启迪。盖某志士自高丽出奔至本，被其同国人诱赴上海，戕毙于英租界内，由华人将志士遗骸运往高丽，高丽政府戮尸示惩，而其找毙志士之凶徒，则获重赏并擢高位焉。

唐口述时，手舞足蹈，意兴甚豪。盖彼以为此次捕予有功，将来中国政府亦必加以重赏，赐以高位也。

予问曰："予殊不解公等何残忍若是。"唐曰："皇上有命，凡能生致汝或取汝死命者，皇上均当加以不次之赏。"予又进逼曰："君须知高丽志士之案，即中日开衅之一国。今公等致予于此，或招起极大之交涉，未可知也。

将来英政府对于使馆中人，不免要求中国政府全数惩治。

况君为粤人，吾党之在粤省者甚多，他日必出而为予复仇，岂第君之一身可虑，甚或累及君之家族，其时君将追悔莫及矣。"唐某闻子言，不觉色变，顿易其豪悍之口吻曰："凡我所为，皆公使之命，我此来不过为彼此私情计，俾君知前途之危险耳。"是夜十二，久钟时，唐又至吾室，与我谈话。

予曰："君如真为我友，则将何以援我？"唐答曰："此即我之所以来也，我当竭尽吾力，希望脱君于厄。吾今方令匠人密制二钥，一可启此室之门．一可启使馆之前门，我之所以如此者，因掌钥者系公使之亲随，绝不肯授我以钥也。"余问以出险当在何时？唐答称："必须俟诸次日即星期五（按：此时己在礼拜三夜十二点钟以后，己为星期四，故所谓次日即星期五）。星期五清晨二点钟时，我或能乘隙而来，援君出此罗网，未可知也。"当唐辞出时，又告我星期五清晨必来相援，汝可预备云云。然唐去后，予仍取片纸，书数语，俟星期四（即十月十五日）上午授于英仆，乞其密交康德黎先生。及下午，唐又来云："此纸已由英仆逞呈使馆，马凯尼君见之，即向我大肆垢詈，谓不应以使馆密谋告汝。是在吾虽有援救之心，而汝此举实足破坏吾计划，未免自误。"子乃问以尚有一线生机否？唐曰："生机尚未尽绝，但君以后必须依我命而行，切勿再误。"唐乃劝我致书公使，求其相宵。吾从之，唐立命西仆柯尔取纸笔墨水至，吾请换中国文具，因上书公使应用汉文，未便做西字也。

唐曰："否。英文甚好，因此间大权均操子马凯尼之手，公使不过坐拥虚名而已。君之此书，宜弄马凯尼也。"予问书中宜如何写法？唐曰："君必须极力表白，谓身系良民，并非乱党，只以华官诬陷至被嫌疑，因亲到使馆，意在吁求昭雪云云。"予即在唐某之前，照其授意书成一长函，搁叠既毕，照例应子纸背标明受书人之姓名，唐乃为予读马凯尼姓名之拼法曰："Sir Halliday Marcartney"。益此时予但知其姓氏之音为马凯尼，而犹未知其拼法。既而吾授信子唐，唐怀之而去，此后遂不再见此人之面矣。

吾此举实堕入唐某之好计，可谓愚极。玉书中有亲至使馆吁求昭雪等语，岂非授以口实，谓吾之至使馆，乃出于自愿，而非由诱劫那？虽然，人当陷入深渊之时，苟有毫发可以凭借者，即不惜攀援以登，初不迫从容审择，更何能辨其为好伪那？

唐曾告我，凡我所书各函，均由仆人出首子使馆，并未达于诸友。此时吾自思希望已绝，唯有坐以待毙耳。

孙中山笔下"自称唐先生者"就是邓廷铿，他是当时的翻译。

邓廷铿出现，目的是在骗取孙中山"求其相宥"的悔过书，孙中山自承被骗"可谓愚极"，但是"人当陷入深渊之时，苟有毫发可以凭借者，即不借攀援以登"。他自感无法，只好"吾从之"。

"不免一时愚昧"

吴相湘《孙逸仙先生传》写这一悔过书的经过说：这是邓针对孙急切脱险愿望，进一步施用这种言语使孙产生恐惧懊悔感。"未免自误"就是说已濒临绝境。

但孙追问邓"尚有一线生机否"？邓听到这句话，真是"恰中下怀"。因改以诱惑语态答复孙："生机尚未尽绝，但君以后依我命而行，切勿再误！"邓所谓"依我命而行"，即劝孙"致书公使（龚照瑷），求其相宵"。孙先生自述："吾从之。邓立命柯尔取纸笔墨水至。吾请换中国文具，因上书公使自应用汉文，未便做西字。邓曰：'否。英文甚好。因此间大权均操于马格里之手，公使不过坐拥虚名而已。君之此书，宜弄马格里。'"邓又进一步指示书翰内容："君必须极力表白，谓身系良民，并非乱党。只以华官诬陷致被嫌疑，经美时曹往使馆请求昭雪，未得晤见，故特来英，亲到使馆，意在吁求昭雪。"孙面对当时残酷现实，唯有以死里求生保存此身再困辩正决心，按照邓所授意写成一函，摺叠后，邓又指示写上受信人马格里的英文姓名。于是邓满意地怀挟这一文件离去。

孙先生在康德黎等援救出险后，是年十一月四日，对英国政府律师陈述：当时所以一切听邓摆布，实因确认这是唯一仅有的一条获得自由的万一可能的机会。满清使馆确实是在进行押解他回国"正法"－如果竟成为事实，对中国革命前途的影响实在非常恶劣。至于手写"亲至使馆吁求昭雪"是绝对不符事实，只是为求出险，听从邓廷铿授意书写而已。孙先生于《伦敦蒙难记》中指陈：吾此举实堕入邓某之好计，可谓愚极。盖书中有"亲至使馆求昭雪"等语，岂非授以口实：谓吾之至使馆，乃出于自愿，而非诱劫那？虽然，人当陷入深渊之时，苟有丝毫可以凭借者，即不惜攀援以登。初不这从容审择，更何能辨其为好伪那？

孙先生又进一步说明：

予之所以惴惴以惧者，目前之生命事小，将来之政体事大。万一吾果被递解回国，清政府必宣示全国：吾之被建回华，实由英政府正式移交。自是以后，中国国事犯将永无在英存身之地。吾党一闻此言，必且回想金田（太平）义军起义之后，清政府实赖英人扶助之力，始奏凯旋。

国人又见吾之被逮于英而被戮于华，亦必且以为近日革命事业之失败，仍出英国相助之功。自是而吾中华革命主义永无成功之望矣。

且予在旅馆中行李之外，尚有文件若干。如为中国使馆所得，则株连之祸，不知伊子胡底。幸康德黎夫人能为予预料及此，毅然赴旅馆，尽取子书犊，捆载而归，付之一炬。是其识力，诚大有造于吾党也。

可见孙先生在九死一生之际，仍随时面对"历史镜子，以吸收教初，引用金玉均及英国协助清廷打击太平军往事。但濒临绝望，固不免一时愚昧。孙先生于此反省自责，以资警惕。因革命工作冒险犯难，随时有再陷虎口的可能。

孙中山向清吏下跪求饶（2）

吴宗濂"随軺笔记"

虽然"伦敦蒙难"的内情已如上述，但是，另一面的"罗生门"故事，在我们历史家眼中，却也不能不注意。所谓另一面的"罗生门"故事，就是针对孙中山《伦敦被难记》的吴宗濂《随軺笔记）。这部书对洗刷老K的历史，显然有决定性的作用。

《随軺笔记》是清朝光绪二十六年（一九0一）的出版品，书前廖寿丰的序写于光绪二十四年（一八九八）、俞钟颖的序写于光绪二十五年（一八九九），内grffiid，却是光绪十九年（一八九三）起龚照缓出使英国的事。当时龚照瑷以候补三品京堂出使英、法、意、比四国，需要翻译人才，乃由安徽巡抚沈仲复推荐，由江苏嘉定的吴宗濂担任。吴宗连字挹清，中华民国成立后，做过驻意大利公使、外交部特派吉林交涉员、一九一八年参议院议员，他是个通晓洋务的有心人。在他随龚照瑷出使的时候，虽然"派司译务"，但是也为老龚写《起居注》、起草文件等等，这部书的产生，就因此而起。《随軺笔记》共四卷，分类及标题如下：卷一记程合肥龚照瑷仰蘧鉴定嘉定吴宗濂景周著卷二记事合肥龚照瑷仰蘧鉴定嘉定吴宗濂挹清编辑卷三记闻合肥龚照瑷仰蘧鉴定嘉定吴宗濂挹清编辑卷四记游嘉定吴宗濂景周译纂在这书卷二记事中，收有两篇重要的文字，一篇是《龚星宪计擒孙文致总署总办公函》、一篇是《龚星宪计擒粤犯孙文复行释放缘由》，都是孙中山"伦敦蒙难"当时的记录和第二年（一八九九）的追记。这两篇文字因为是当时驻英使馆的内部文件和当事人文件，所以极富史料价值，并且帮助我们了解非一面之词的真相。因为这些文件太珍贵了、太罕见了，我把全文收在后面。

龚星宪计擒孙文致总署总办公函敬密启者：七月间接杨子通星使函称："粤东要犯孙文，谋乱发觉，潜逃赴美。钧署电令确查该犯欲往何处，密电敝处，援香港缅甸交犯约代拿"等因，并附录节略前来。嗣子八月十九日接通使电称："孙文于西九月二十三日由纽约搭轮船至英国梨花埔海口登岸"等语。当即婉询英外部，拟援香港及缅甸交犯约，请为代拿）据该部答称："二约只能行于香港及缅甸，而不能施之他处。设竟代拿，必为刑司驳诘"云云。英既不能代拿，敝处遂雇包探前赴梨花埔，密尾行踪。该犯于八月二十四日登岸，即日乘火车至伦敦，剪发洋装，偕行有二西人与之稔熟，伦敦则有二西医，一名坎特立、一名门森，曹住香港，与该犯交最厚。前该犯由粤垣逃至香港，即潜匿坎特立之宅也。

讵意该犯于九月初四日，改名陈载之，来至使署，询有无粤人；次日复自来使署，探问中国情形。按公法，使署即中国之地，彼既肆无忌惮，势不能不暂行扣留，电请钧署核示。迄奉复后，即赶紧购定轮船，拟设法潜送到船，逞解粤省。乃该匪党以其久不归寓，疑其必在使署，日夜在外伺察，意图截劫，势难送出。旋据外部私向参赞马格里云："中英交犯约经曾前大臣议而未成，刻下既无约可援，如解犯潜过友邦之地，殊与公例未符。"盖业经孙党贿通日报并报知外部也。党与商允，如该犯回香港，必饬港督严察以戢乱谋，并请弟具文，以凭转饬照办。爰于十七日，将该犯释放，仍派包探密跟，讨扣留在署十有三日。

二十日复奉钧署巧电，内开香港交犯约指为谋反，辄不肯交，具文外部，宜商律师，具见堂宪审虑周详之意，当商据律师哈华托云："如以匪人多借香港为谋乱之地，请外部饬香港地方官概加严察而不专指孙文，非特无碍香港交犯约，且可补该约未备之辞。"外部侍郎山德生亦言："英不能准匪人借其属地谋乱友邦。"因即按哈律师言，于二十日照会外部堪纤盖系。又查该犯来英意在煽惑，英人固不为所动，即华人除使馆各员外．虽有在海口当水手者数十人，亦无被其诱惑之事，合并附陈。除一切情形节经电达，所有孙文与看管委员邓翻译廷铿问答节略另录呈览，统祈代为回明堂宪为荷（英字第二十一号丙申九月二十九日）。

附录邓翻译与孙文问答节略

九月初四民孙文来署，询："有无广东同久特来拜见。"比时翻译邓廷铿出见，问其姓名，答以"姓陈，号载之"。问其到英何事？答："前来游历，但已游数日，各处均得其大概，唯行宫不能任人游玩，阁下可设法令我一观其盛否？"邓云："日后当可设法往游。"孙问："英国有广东人否？"答："有，均在海口。"孙问："可带见否？"答以"可"。

遂订翌日同赴海口。此约其次日来署情形也。初五日，孙子早晨十一，点钟到使署，并在署早饭，拟赴海口。邓云："两点钟方可以去。"即带见马参赞，〔马参赞〕告以曹在曾文正公幕府。孙云："前洪秀全得地之后，何以不能自守？"马答曰："凡反叛得地，不善布置政体，即不能守。"孙云："中日之役，华兵溃败如此，实为可惨，殆因不重洋务之故。现今中国重洋务者，唯李中堂一人而已。如中堂能以西法变华，谅可不致如此。"邓云："尔曹晋谒中堂否？"孙曰："去过一次，与罗稷臣相见。据云中堂不愿见我，盖因改装剪辫之故。此次中国之败，若在别国，必早变民主。"邓云："天下事不必深谈，可到别处房间看看。"即带其上第二层搂，顺路过随员李盛钟卧房，与李相见数语后，即问："贵省改行西法，可易办否？火车铁路可易通行否？"李答甚难，有山石之阻。孙云："我在美国看见山可穿洞而行。"答："如果定要开设，不过工本较大耳。"孙转向邓曰："我俟游遍各国，意欲往中国各口岸，溯扬子江而上，看中国各地如何局面。但我现改西装，未晓内地行走有无关碍，请明指教。"邓答："此事我无把握。"适参赞马来问邓译件，邓告以在三层楼上，随带孙同往楼上。此时楼上房子已备齐全，引孙入房，马邓二员一立在门内，一立在门外，比孙入房，即将房门闭上，外面加锁。马参赞开口云："尔非姓陈，尔之金表内刊孙文二字，尔定是孙文，现奉钦差之谕，将你扣留，问你在广东所做何事。现正电告总署，必俟总署回电，方能放出你。但安住在此房，不做犯人看待，只不许出门．如要看书，均可取来。"此将孙文引上搂房扣留之详细情形也。斯时马出来邓进去，问："你是孙文，号逸仙，再号帝像，字载之否？"孙低头不答，唯云："可准我国客栈，然后再来，或与人同去否？"邓答："皆不能准。"初六日早饭，翻译邓与之同食，以探其滋事情形。邓云："昨日将你扣留，此系公事公办，你以为何如？"孙答："你系奉公而行，我不怪你。但钦差留我，有何主意？我昨夜三思，此地乃系英国，钦差在此．断难致我之罪，否则我亦不自来署。"邓云："钦差并不定你罪，窃恐你来署，将署中公事在外误传，故扣留也。"孙云："虽可扣留，实不济事。钦差在英无办犯之权，中国与英国又无交犯之约，我早查明，然后敢来。昨夜细想，钦差唯有密租船只，将我困在囚笼，私解回粤而已，其余则无别法。"邓云："绝无此事，且你亦通英语，即困笼中，亦可求救。"孙云："倘或将我之口闭塞，无从求救。不过我已入美籍，美国得知，亦是不了。"邓云："你在美国生长那？且华人不能入籍。我曾在金山多年，亦稍知美例。"孙不答，以病告求医，邓答："代回钦差即问你在广东谋反，因事不密，被人先觉，以致不成，是否属实？"孙答："我虽有大志，而时尚未至，唯广东有一富人，欲谋是事，被我阻之。"邓云："何不同谋，反阻何故？"孙云："他是为己，我是为民。"邓云："请将为己为民四字明白告我。"孙云："他之为己，欲得天下自专其利；我之为民，不过设议院变政治。但中国百姓不灵，时尚未至。故现在未便即行。盖该富人不知审时，我所以阻之也。我素重西学，深洋习，欲将中国格外振兴，喜在广报上发议论，此我谋反之是非所由起也。"初八日，邓又与孙谈，并以话引话，冀得实据，邓云："我以公事扣你，若论私情，你我同乡，如有黑白不分，被人欺你之处，何妨将此事细微曲折，一一告我。倘有一线可原之路，我亦可念同乡之谊，代求钦差，为你中雪。你亦可回籍，再谋生业。况广东近事，我亦略知，且听你说看，与人言合否？"孙云："事可明言，但不知钦差愿意排解否？"邓云："钦差最喜替人申冤，只要将实情说出，我必竭力代求。"孙即跪下，叩头流泪云："如事能直，恩同再造，感德不忘。"邓云："请说，不可乱言。"孙云："我是孙文，非陈姓也。号逸仙，再号帝像，此号是母所名，因我母向日奉关帝像，生平信佛，取号帝像者，望我将来像关帝耳。载之二字系由成语文以载道而来，并无别情。向在广东洗基设西医局，因治病有效，常与绅士来往，其时北京开强学会，我在省设农学会，总会在厢门底，分会在咸虾栏，凡入会者，将姓名籍贯登簿，当发凭票一纸，交其人收执，曾托尚书罗椒生之侄罗古香向前抚台马说情，请其批准开办。

因抚台病后，迁延未批，而农学会早先开办不过教民种植，意欲开垦清远县之荒田，此田系会中所置，以为如有成效，即可将广东官地一并开垦。入会者有绅士、船主。

同文馆学生等人。不料前年九月初八九左右，李家焯忽然带勇前来，将总会分会一概查封，在总会查出名册一本，分会查出铁锅二个、大斧多张，并拿去会友数名。其中有一姓陆者，本系蚕师，过堂苦打，强逼成招，已被正法，其余尚在狱中。所可恨者，绅士如罗古香等，则不敢拿，镇涛、广丙两船主托人取保出去；而事亦了。周文馆学生因是旗籍，亦置不问。独以我为首，专意拿我。且三天之后，又闻有西门丁泥六桶，内系洋枪，由香港付至农学会，亦被李家焯拿住，以为我谋反之据。又在火船拿获散勇五十余名，作为我之党羽。后讯知是台湾散勇，因有二人因别案与陆姓同罪，其余均由总督给资回籍，此非谋反之党羽，可立明也。查香港买洋枪，非由的保不卖，若往香港，一查便知虚实。此系李家焯私买废枪以坐我罪也。且我暂避藩署，一经事发，方将托人与陆设法，不料他一见刑具，即妄招认，无可挽回。倘有军火，何难电阻，三天后寄来，又谁收谁用耶？"邓云："李家焯何故与你为仇？"孙云："他之仇我因机房之事也。缘他部下勇丁直入机房抢丝，被人捉住，李家焯得知，派勇夺回，随往抚辕控告以不服稽查、挟制官长为辞。有人求我替机房定计，与李互讼，李知事败，以故仇我，即借农学会以控我，指为暗藏三合会，有谋反之举。我之误处误在专讲西学，即以西国之规，行于中国。所有中国忌禁，概不得知。故有今日之祸。"邓云："前日所说富人，何妨明说？"孙云："谋反之事，我实无之，前日说有人商之于我，意图谋反，此人系广东大绅曾中进士并且大富姓某名某是也（按：此人近颇为当道倚重，或系孙之妄扳，故删其姓名）。我行医时，素与绅士往来，唯他尤为亲密，平时互发议论，以为即是国计民生之道，只知洋务亟宜讲求，所说之话，他甚为然。以我之才干，可当重任。故于中日相接莫解之时，专函请我回广东相商要事。我在香港得信即回，见他，他曰：'我有密事告你，万勿宣扬。'乃述其梦云：'我身穿龙袍，位登九五，我弟叩头贺喜，故请你商量，何以助我？'我即问曰："你有钱多少？'他答曰：'我本人有数百万两，且我承充闲姓，揭晓后始派彩红，现存我手将近千万，如立行谋事，此款可以动用，迟则失此机会。'我又问：'有人马多少？'他云：'我有法可招四万之众。'我答云：'凡谋事者，必要先通在上位之人，方得有济。尔于政府，能通声气否？'他不能应。况他之品行最低，无事不作，声名狼藉，我早尽知，他之所谋，只知自利，并无为民之意，我故却之，决其不能成事也。他寄我之函，的系亲笔，虽未将谋反之言说出，其暗指此事，可以意会之词，亦可为证。是欲谋反者是他，而非我也。乃李家焯故意张大其词，以重我罪，藩署官场中人及绅士等，均有意替我申雪，因事关重大，不敢干预，即递公呈代办亦恐无济。其时制台派兵搜查，我由藩署坐轿而出，直至火船，迳赴香港，幸无人知此，我真有莫白之冤也！李家焯此次害我，不独家散人亡，我所有田地均已被封，不知尚能复见天日，得雪此恨否？况我曾上禀请设内河轮船公司，已蒙张香帅批准，不遇此事，我早往上海开办矣。李家焯之害我，其毒无穷，自我避往香港之后，去年又造谣言说我私买军火，在外国招募洋匠五千，进攻粤省。我不得已，潜往各国游历，及抵英国，我所往各处均系游玩之所，凡制造军火各厂，我概未去，此亦可见我非有谋反之事也。万望钦差代为申雪，俾得回国，另谋事业，断不敢再行为乱。况中国近来颇讲洋务，我意中主意甚多，不难致富，又何必行险那？你果念同乡之谊，还当代我力求钦差。"右（竖排之说——编者）口供系以话引话而得，看其情形，实在善为粉饰一面之词，无人作证，据情照录，虚实难分。但观其放出之后，绝无求白之意，可见绝非安分者流。翻译邓廷铿谨呈。又参赞马格里探据久住香港之西人云："孙文于光绪二十年秋冬间，在香港雇人五百名，到广东拟先计困广东总督子机琢局，然后滋事。孰意事机漏泄，败子垂成。广督闭城搜拿，孙则匿在藩署。嗣由其党用箩筐将伊由城墙坠下，逃往香港"等语，合并附陈。

龚星宪计擒粤犯孙文复行释放缘由光绪二十二年七月，准出使美日秘大臣杨子通星使函称："粤东要犯孙文，谋乱发觉，潜逃赴美，奉总督电令确查该犯行踪，并饬电知龚星使援香港缅甸交犯约转恳英国代拿"等因，并附节略，叙其面貌年岁籍贯。八月十九日，复准通使电称："孙文于西九月二十三日即华八月十七日，由纽约搭船至英国梨花埔海口登岸"等语，时星使卧病已久，神志甚清，当遣参赞马格里婉询英外部，拟援香港及缅甸交犯约，请拿该犯。外部答以二约只能行于香港缅甸，不能施之他处，"设竟代拿，必为刑司驳阻。

星使之犹子仙舟司马（心湛）乃雇包探赴梨花埔守侯。旋据该探密报：孙文剪发作洋装，于八月二十四日登岸，即日乘火车至伦敦，下榻客店，有二西人随行。九月初四日，孙文行经使署之门，遇学生宋芝田，询其有无粤人在署，宋曰："有之。"孙即请见，乃进署门入。厅事英文四等翻译官邓琴齐刺史（廷铿），粤产也，遂与接谈，该犯以异地遇同乡，分外惬意。自言姓陈号载于，继出金表，以观时刻，刺史索观，则镌有英文拼切于孙字，刺史恍然，然不动声色。孙约翌日再来，同赴海口探望粤商，刺史欣诺。

孙既去，急密告仙舟，转禀星使。星使与马格里、王鹏九两参赞密商办法，皆曰："可拿。"初五日午前，孙果贸贸然来，饭后，邓刺史请孙登楼，先至首层，观星宪于会客厅。

签押房；继至二层，入李琴伯明府（盛钟）卧房，坐谈良久。

适马参赞到，刺史遂告孙曰："君能更上一层搂，往顾弟房乎？"孙曰："甚好。"遂随刺史拾级而升，马参赞在前引导，先人预备于空房内，做开门待客状，邓指曰："此即弟房，请君先进。"孙刚涉足，错愕间，马参赞即将房门关闭。告曰："奉有总署及驻美杨子通星使密电，捉拿要犯孙文，尔即是也，既经到此，请暂留一日一夜，静候总署回电。"孙见已识破，无可如何，唯唯应命。星使遂饬邓刺史，武舟车焕章、谢邦清，造炮学生宋芝田及洋仆二名，日夜轮守。

初七日，接总署回电，力嘱慎密办理，不可为英所知，致被反噬，应如何措手，悉听主裁。初八日，星使嘱宗濂代拟电稿，言唯有专雇一船，迳解粤省，否则只可释放，派探密跟，穷其所往，请示只遵。此电去后，总署无复。十三日，星使又发电云："释放宜早，免有痕迹。"仍无复电，时署外已有人日夜守伺。十六民英国格罗孛夜报忽刊其事，不直使署所为，他报访事人接踵来访，邓刺史力辩其无，马参赞直认不讳。翌晨各报刊布，指为使署拐骗监禁，哗然而起，甚有以使署房屋绘为图画者，亦有以此事标题特印大字告白兜销报章者，使署门口，自朝至于日中昃，聚众至百数。英外部沙侯闻此消息，即柬请马参赞去，婉告曰："中英交犯约，经曹前大臣议而未成，刻既无约可援，如解犯潜过英地，殊与公例不符，宜将孙文即日开释。"马参赞诺诺连声而退，急即回禀星使，不移时而外部总办及巡捕头果皆戾止，索领孙文。马参赘遂将孙文放出，交该总办及巡捕头由后门坐车而去，盖避前门聚观于众也。

是夜各报刻有孙文对答之辞，殊形荒谬，据谓邓刺史告以拟将其装入箱中运至船上，或先行毒死解华戮尸，此盖该犯臆造，借以骇人听闻也。西国久无此等刑法，见此数语，益笑中国于教化毫无。十八日，接总署发电，内称："雇船解粤甚是，需款六千余镑即令汇丰拨解"等因，惜其时孙文已为英廷索去，无可挽回，当即据实电复。十九日．仙舟接短工洋仆查耳时来信，内言孙文起初几次着伊送信，优给金钱，伊皆一律缴呈马格里爵参赞，未得分毫奖赏。嗣孙复许酬英金五百镑送一密信，并嘱其事后离开使署，随孙度日。故伊甘冒不法，以洋信密报孙友坎特立及门森两英医。两英医因即在外设法派人伺守，并报外部及巡捕房，各报闻于，遂亦附和做不平鸣，致贵署不能不将孙文释放，曷胜怅怅。马爵参赞当时曾经恫吓，谓如有走漏风声者，当送官严办，余是以照实供凡听候惩治云云。仙舟司马以此信示马参赞，马参赞允计可施，徒形愤愤。各报议论纷如，痛斥马参赞及中国使署者又数日，而孙则致函日报，遍谢英廷、英报、英民，文过饰非，倾动众听。英国议绅于不明事理者，且举以诘责政府，拟请勒令使馆不得再用马格里，幸沙侯相顾全大体，片言解纷，星使又无所闻见，得以怡然养疴，更幸英外部允照星宪照会中所请各节，移知香港总督，严查不法，以戢乱谋，而杜后患。即日由星宪咨报总署，此案遂结。然传递密信于奸仆，以孙文所酬只有英金二十五镑，控诸刑司，又不得直，至今迄不甘服。孙逆亦以港督悬有厉禁，不敢回华，以身试法，故辗转窜匿，澜迹东赢，而我中国东南半壁，即借此得以滥安，则我星宪龚公于一纸公文，保全者诚大而远哉！粤民有知，尚其铸像以记也可。时光绪二十五年八月，嘉定吴宗濂追识于汉皋铁路局于牟隐庐。

孙中山下跪

根据以上这绝无仅有的历史记录里，我们可以惊讶地发现，在孙中山和国民党御用史家的一面之词之外，至少有这些翻案的大内幕：一、清廷中国使馆扣留孙中山，是因为孙中山居然敢"改名陈载之"到使馆来，使馆"即中国之地，彼既肆无忌惮，势不能不暂行扣留"。因此，事件是偶发的，不是设计的。孙中山是自投罗网，中国使馆并没把他半推半就式地弄进来。

二、孙中山在使馆时，留下了重要的"口供"，就是"邓翻译与孙文问答节略"，透露不为人知的内幕极多。孙中山进入使馆，原因是跑去问"有无广东同乡，特来拜见"，又"以异地遇同乡，分外惬意"。他前来英国游历，但无法进入皇宫参观，想托使馆帮忙，"设法令我一观其盛。"三、"伦敦蒙难"的当天，孙中山且在使馆吃早餐，以便饭后一起到"海口"去"带见"广东人、"探望粤商"．他完全没有警觉与防范。

四、早餐吃过后，孙中山与"马参赞"聊天，谈到他去见李鸿章，但"与罗稷臣相见，据云中堂不愿见我，盖因改装剪辫之故"。可证国民党宣传孙中山见了李鸿章，是乱盖的。胡去非在《孙中山先生传》中说孙中山"至北京时，冒险谒李鸿章，密陈北京政府之横暴腐败，革命之不可缓，议论雄快。李谢之曰：'今日之革命，余亦知其不可已；然余年七十有九，精力既衰，断不能大有为，幸君努力为之，中国前途，唯君等是赖，余必为君后援'云云（见时事新报馆编《中国革命记革命党小传》）。吴稚晖编年系'别传'云，中日交战前，先生由湖南出扬子江口，由海路入北京，深夜冒险晤李鸿章于私邸，陈说大计，劝李革命。李以年耄辞"等等，都是鬼话。

五、孙中山自一楼上二楼上三楼，直到被关进加锁的房子，是逐层参观而上，都没有被强迫情事。并且要他"安住此房，不做犯人看待，只不许出门，如要看书，均可取来"。

六、日夜看守孙中山的是"邓刺史（廷铿）、武弁车焕章、谢邦清、造炮学生宋芝田及洋仆二名"。

七、第二天清早，邓廷铿陪孙中山早餐，孙中山说："此地乃系英国，钦差在此，断难致我之罪。"正因为他相信奈何不了他，所以他才敢来使馆，"否则我亦不自来署。"八、孙中山提到他"已入美籍"，是美国人，"美国得知"会提出干涉。邓廷铿却说"华人不能入籍"，说："我曾在〔旧〕金山多年，亦稍知美例。"因而不予相信。

九、孙中山提到"广东有一富人"要谋反，"该富人不知审时，我所以阻之也。""欲谋反者是他，而非我也。"但据清廷官吏看法，这位"当道倚重"的富人，是被孙中山"妄扳"的。

十、孙中山被关后的第四天（十月十四、旧历九月初八）的谈话，最重要。当邓廷铿表示如有委曲，何妨一说，"倘有一线可原〔谅〕之路，我亦可念同乡之谊，代求钦差，为你申雪。"你也可回到家乡，"再谋生业"。并告诉他我邓某人也有情报，并非全不知情，你且说说看，看看与情报合不合，以证明是否"输诚"。孙中山遂说："事可明言，但不知钦差愿意排解否？"邓廷铿说："钦差最喜替人申冤，只要将实情说出，我必竭力代求。"于是孙中山"即跪下，叩头流泪云：'如事能直，恩同再造，感德不忘'"。

十一、"国父年谱"中说孙中山"幼名帝像"，他对邓廷铿道出这一命名原委是："再号帝像，此号是母所名，因我母向日奉关帝像，生平信佛，取号帝像者，望我将来像关帝耳。"此一声明，显然表示并无在人间称帝为王之意。

十二、孙中山透露"其中有一姓陆者（陆皓东），本系蚕师，过堂苦打，强逼成招"，成了叛乱犯，"已被正法"，这是冤枉的。

因为孙中山组织"农学会"，虽然未得官方批准，（今日"内政部长"吴伯雄听着：孙中山在专制时代，尚有未经官方批准即行结社的自由！并且该"农学会"成立于民国以前，故照你的王八蛋逻辑，至今犹可无须登记而存在也！）但该会"不过教民种植，意欲开垦清远县之荒田"而已，并没有谋反，"谋反之事，我实无之。""我真有莫白之冤也。"他们实在是遭到了嫁祸与迫害，是被诬为革命党的。被诬以后，陆皓东"一见刑具，即妄招认"，以致"无可挽回"。这一说法，与今天的国民党革命史南辕北辙，并且根本否定了陆皓东的革命性。

十三、孙中山对邓廷铿说："万望钦差，代为申雪，俾得回国，另谋事业，断不敢再行为乱〔注十五〕。"十四、孙中山对外国报纸说使馆中人说要把他"先行毒死，解华戮尸"的事，《随軺笔记》透露"此盖该犯臆造，借以骇人听闻也"。

十五、孙中山《伦敦被难记》中说他对使馆中英国仆人柯尔（GeorgeCole）晓以大义，请他带信，只是"酬以二十镑"〔注十六〕。

据陈少白《兴中会革命史要》中说："再当时柯尔答应救孙中山先生的时候，孙先生除了把身上所有的钱给他，还允许他将来出去之后，再要酬报他，所以后来康德黎博士介绍孙先生到处演说请大家帮助，所捐到的几百英镑，也统统送给柯尔。柯尔为了这事，早已被使馆辞退了。"可见在"二十镑"外，别有承诺。据吴相湘《海外新见中国现代史史料》（《中国现代史丛刊》第一册），在英国政府档案中，得知柯尔"承认孙允许给予一千镑之酬劳金并且立即付给二十镑"。足证《随軺笔记》所述，并非空穴来风。《随軺笔记》中说："十九日，仙舟接短工洋仆查耳时来信，内言孙文起初几次着伊送信，优给金钱，伊皆一律缴呈马格里爵参赞，未得分毫奖赏。嗣孙复许酬英金五百镑送一密信，并嘱其事后离开使署，随孙度日，故伊甘冒不法，以洋信密报孙友坎特立及门森两英医。两英医因即在外设法派人伺守，并报外部及巡捕房，各报闻之，遂亦附和做不平呜，致贵署不能不将孙文释放，曷胜怅怅。马爵参赞当时曾经恫吓，谓如有走漏风声者，当送官严办，余是以照实供明，听候惩治云云。仙舟司马以此信示马参赞，马参赞无计可施，徒形愤愤。……然传递密信之好仆，以孙文所酬只有英金二十五镑，控诸刑司，又不得直，至今迄不甘服。"这一内幕，也极为有趣。

以上所写伦敦蒙难的一些"罗生门"〔注十七〕，足见我们多年来，主国民党一面之词的宣传下所得的印象，实不足凭。现在史料的陆续出现，证明孙中山《伦敦被难记》所说，也不无错误〔注十八〕。我们在研究这一问题的时候，实在该注意别上国民党沟大当才好〔注十九〕。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五日午

〔注一〕HaxellesHotel。

〔注二〕SirJamesCantlie。

〔注三〕《国父年谱》："康氏夫妇招待甚殷，并为觅居附近之葛兰法学协会场（Gray'sInn Place）八号宝勒特小姐（Miss Pollard）开设之私人公寓（Boarding Home）。翌日，携先生迁往。"〔注四〕Dr.Patrick Manson。

〔注五〕即芝加哥。

〔注六〕即李鸿章。

〔注七〕杞忧公子是郑观应，不是孙中山。

〔注八〕原文："中国民人因犯法逃在香港或潜往英国船中者，中国官照会英国官访查严拿，查明实系罪犯，即行交出。通商各口但有中国犯罪民人潜匿英船中房屋，一经中国官员照会，领事官即行交出，不得隐匿袒庇。"〔注九〕原文："英国之民有犯罪逃至中国地界者，一经行文请交逃犯，两国即应设法查拿，查有可信其为犯罪之据，交与索犯之官。行文将交逃犯之意，系言无论两国何官，只要有官印关防便可行文请交；此种请交逃犯之文书，亦可行于犯罪逃往之地最近之边界官。"〔注十〕"窦使"是英国驻华公使窦纳乐（SirClaude Mac Denald）．恐怕他得知后打电报，英国政府会干涉也。《随軺笔记》卷二有《龚星宪论英国驻华新使致总署总办公函》，说："该使姓窦乃乐，名克罗特，系苏格兰之世族。其父曾任陆军提督，而渠亦行伍出身，年约四十余岁，初次膺使臣之职，沙外部立意欲将驻华公使一缺，以素未奉使之人补授，似别有深意焉。渠在英国陆军中职如中国之都司，光绪三年，曾赴香港，随营小驻，继而英平埃及叛党之乱，与敌战于石勒甘蒲，功绩卓著。自光绪八年以后，历办阿非利加事务，因转用丈职。

人甚精明，颇愿学习中国语言。""沙外部"是指英国外相沙里斯伯侯爵（Lord Salisbury）。

〔注十一〕以上文件都根据王宠惠《总理伦敦蒙难史料），一九三0年上海《建国月刊》第三卷第五期。王宠惠原记："民国十八年十月，宠惠有事于国际法庭，道出英伦，于我国使馆中，得阅昔年馆中所存总理被难时文牒，亟录一份，携之回国，并摘其于党史有关，足为参考资料者，发表于建国月刊中，以供同志研览。"〔注十二〕马格里系据史馆档中呈报的正式译名，《伦敦被难记》中做"马凯尼"，当"名从主人"改正。

〔注十三〕"司赖特侦探社"原文是Slateis Detective Agency。见罗家伦《中山先生伦敦蒙难史料考订》。

〔注十四〕吴相湘在《<大革命家孙逸仙>影印本前》）里说：　　按罗家伦编撰《中山先生伦敦蒙难史料考订），是罗君自诩史学成名之作。民国四十六年罗君主编《国父年谱初稿》中于伦敦蒙难仍多从"考订"之说。但以今看来：实在是一无可原谅的谬误。

原来自孙先生蒙难事件发生，英国外部之所以采取干涉态度。

即在清使馆非法使用管辖权违反孙先生本人意旨而加以诱拐。清使馆所持以辩护的理由则谓：孙在被幽禁之先一日曾到过憎使馆。

即被禁当日亦彼个人自动前来。这一论调正式形之文字，首见于一八九六年十月二十四日清使馆参赞马格里致伦敦泰晤士报投函中；其后包齐"马格里传"（The Life of SirHalliday Macartney by D.C.Boulger）采录此函。清使馆随员吴宗濂归国后梓行《随軺笔记》，著意描述被禁先一日孙先生与使馆学生宋芝田的谈话，用意正复相同：企图脱卸诱拐责任。

民国四十八年十月，笔者幸有机会游伦敦并获阅英国外交部档案：F.O.1718《英国领土内之中国革命党》，副题即"kidinapping of SunYat-senby Chinese Legation"，其中一八九六年十一月十六日英外部印行之机密文件（据以编印于原始文件亦存同档），第一附件即讨论孙先生是否曾先一日至清使馆一问题；因为这是此一事件是非的主要关键，也是英国政府能否采取干涉态度的重要枢纽。

英内务部司法人员因为马格里坚持孙先生曾先一日至清使馆的论调；孙先生则矢口否认，其他人证又均予支持；故再三详细调查审问有关人证，虽以未能至清使馆调查为憾（事实上曾与清使馆主谋之马格里谈话多次），但综合详勘反复推敲各种可能后的结论，认定孙先生的说法是真实的（HavingfoundSuntruthfulonMaterialPoints）。就是说：孙先生在被诱禁前一日未曾到过清使馆，他完全是被诱拐入内的。英外部这一专档题名开宗明义著明"kidnaping"，可说正名综实（详见正中书局印行《中回现代支丛刊》第一册拙撰《海外听见中国现代史史料》）。

但令人诧异的是：罗家伦编国父年谱（上册六七页）竟著明：孙先生"先一日并曾行经清使馆，邀学生宋芝田……询以馆中有无粤人？欲向其宣传革命大义，宋答有。先生进入晤邓廷铿……相约次日再来……是日（十月十一日）上午，先生果至……"。这是很明白地指出：孙先生曾两次进入清使馆，并且都是根据自己的意思！

而不是"被诱拐"！这不仅与上述英国档案纪录完全不符（上文曾指明：英政府于此曾特别注意审慎，有事实根据判定为"诱拐、后才采取干涉行动），也与孙先生早经发表的《伦敦被难记》背道而驰。——然而罗家伦编《国父年谱》注脚竟指明是根据孙先生《伦敦被难记》及罗著《中山先生伦敦蒙难史料考订》所引清使馆密档。

就是说国父年谱这一段记载是揉合孙先生和清吏两方完全对立的说词而成的。

任何一具备史学训练粗浅知识的人都知道：处理两种对立立场的说词，应尽可能寻找旁证来判断是非；万不得已，无第三方面资料可据则唯有存疑；绝对不能揉合两方对立见解而成"中庸之道"。尤其是这一事例，英政府既采取干涉态度，清吏之诡辩不足采信，已昭然着揭；这一段记载，遵依《伦敦彼难记》说词，更为义不容辞之责任。然而其所主编之《国父年谱》中竟出现揉合两说的怪特现象，而又自作聪明擅加"盖欲向其宣传革命大义"一语以为揉合的媒介。但这一语句不仅不见子孙先生之《伦敦被难记》（吴宗濂《随軺笔记》有孙与宋芝田对话，但《国父年谱》注脚未著录，故今不采）．并且与《伦敦彼难记》原文精神完全背道而驰，更出乎一般情理之外）这一"揉合"真是匪夷所恩。中国现代史——中华民国史的研究成绩迄不显著，这些自诩"成名之作"具有"劣市驱逐良市"的作用，实在是主要原因，怎能不令人感慨系之！

国民党御用文人罗刚写《罗编国父年谱纠谬》．根据吴相湘说，又杠上开花曰："本条记事，在纲文虽书被'诱禁'，但在目文中则言国父系自投罗网。如云：'先生遂入晤邓廷铿，自言为陈载之，晤谈甚惬，相约次日再来。……是日上午，先生果至，……迨既入门，被引至一室。'此与国父伦敦被难记所述被'诱禁'，完全不同，亦为对国父自述之翻案。"罗刚又说："何况国义之为人，正如吴敬恒所言，'品格自然伟大'，其一生言行，皓若天日，为天下所共晓，……《国父年谱》使全党所共仰之总理，全国所共仰之国父，蒙受'诳言'之嫌。"其实吴相湘、罗刚的论证都不能成立。最大的错误在他们把孙中山主动入使馆和入使馆后被扣留弄成一件事。使馆扣留孙中山固系滥用外交特权，是违法的，但孙中山在扣留以前的行为，却不能记在驻英公使他们账上。马格里在十月二十四日致函泰晤士报，说："孙逸仙之至使馆，系出己意，且为使馆中人所不料。其初之来在星期六（十月十日），二次之来在星期日（十月十一日）。治国际法学者对于孙逸仙被清使馆拘留一节，无论做何评论抱何见解，然必先知本来并无诱骗。即其来使馆时，亦并未尝施以强力或欺诈，此为本案之事实，而亦至可凭信者也。"这些话是可信的。孙中山的到使馆，的确"为使馆中人所不料"．但一旦他进了使馆，"使馆中人"自然就要"计擒"他了。"诱拐"也。"kidnapping"也，均从此处方行开始、自此方行非法，以前并无不法也。吴相湘是博学多闻的史学家，他当然知道陈少白《兴中会革命史要》、邓慕韩《孙中山先生传记》、冯自由《革命逸史》中的话，他知道却把账算在罗家伦头上而加以挞伐，就真令我们不解了！

〔注十五〕"断不敢再行为乱"自是表示悔意。孙中山后有致香港道济会堂区凤墀书，说："初六、七日内，无人知觉，弟身在牢中，自分必死，无再生之望，穷则呼天，痛痒则呼父母，人之情也。弟此时唯有痛心忏悔，恳切祈祷而已。一连六七比日夜不绝祈祷，愈祈愈切。至第七日，心中忽然安慰，全无忧色，不期然而然，自云此祈祷有应，蒙神施恩矣。"信中说"痛心忏悔"，想是自悔干上此行耳！

〔注十六〕《伦敦被难记》："及星期五（十月十六日）上午，予祈祷既毕，起立后，觉心神一舒，一若所祷者已上达天听，因决计再尽人力，俟英仆柯尔来，又向之哀求脱险。予向柯尔曰：'君能为我尽力乎？，柯尔反诘我曰：'君为如何人也？'吾曰：'吾为中国之国事犯而出亡于海外者。'柯尔于国事犯之名称，若未能领会。予乃问其尝闻阿美尼亚人之历史否？柯尔点头。予遂迎机利导，告以中国皇帝之欲杀我。

犹土耳其苏丹之欲杀阿美尼亚人，土耳其苏丹之所疾视者，乃阿美尼亚之基督徒，故欲聚而杀之。中国皇帝之所疾视者，为中国之基督徒，故欲捕而杀之。吾即中国基督徒之一，且曾尽力以谋政治之改革者。凡英国人民咸表同情于阿美尼亚人，故吾之生平及目前状况，苟为英国人所知，则其表同情于我，可不言而可决也。柯尔云：'不识英政府亦肯援否？'予曰：'英政府之乐于相助，无待赘言。

不然中国使馆只须明告英政府请其捕我，而交与中国可也。又何必幽禁于斯，且恐外人闻之，加以扃镢那？'吾更进迫之曰：'吾之生命，实悬君手。君若能以此事闻于外，则吾命获全。否则予唯有束手受缚，任其杀戮耳。君试思救人于死与致人于死，其善恶之相去几何？又试思吾人尽职于上帝为重乎？抑尽职于雇主为重乎？更试思保全正直无私之英政府为重乎？抑袒助腐败之中国政府为重乎？请三思之！并望于下次相见时，以君之决心示我！'翌晨，柯尔取煤来，投煤炉后，复以手微指煤篓。予见其所指者为一纸，不觉中心跳荡不已，盖吾之生死，全赖此片纸所书也。及柯尔既出，急取而读之，其词曰：'吾当为君递书于君友，唯君书时切勿据案而坐，因监守者伺察极严，得于钥中窥见君之所为，幸君伏于卧榻书之为要。'予于是卧伏榻上，取出名片一纸，面壁疾书，致康德黎君。

晌午，柯尔复来，取是书去，予酬以二十镑，自此而予囊罄矣。既而柯尔又持煤篓至，以目示意，予待其去后，急搜煤篓，得一纸，读之，大喜过望。其词曰：'勉之！毋自馁！吾政府正为君尽力，不日即可见释。'因此予知祈祷之诚，果能上违于天，而上帝固默加呵护也。

计自被逮后，衣未尝解带夜未尝安睡，至此始得酣眠，及旦而醒。"〔注十七〕当然还有别的"罗生门"，不过太荒谬了。吴相湘《孙逸仙先生传》有注如下："又叶夏声述：国父民初革命纪略书内三处述及一中国仆役'燕人赵升夫妇数数窥之门隙。国父适拟遗书英友康德黎，投置牖外．赵升慨然拾而代致之，遂终获救而得释'（第一0页）。又记孙先生云：'翌日晨起，余以身畔之笔，正就致余英友康德黎一纸，乘仆从在门外洒扫之际，启窗投之玻璃屋顶之上。少时似有拾者，无何，有男子口操北方语者，隔门与余语……先生之函，小的愿为致之贵友。''馆仆赵姓，夫妇同佣，唯当时切瞩勿泄，以全首领。故民国前十年间，无以为报。民国成立，则赵佣亦失所踪矣，此余所常引为遗憾者也。'（第一八二－一八三页）又云：'幸馆中北方侍役赵某夫妇，颇具同情。（孙）总理乃为书致英友，而自铁窗中投诸玻璃顶篷上，赵某洒扫得之，为赍函致英友，始震动舆论，而卒出于险。'（第一八七页）比照柯尔陈述有中国仆人Chow拾得孙书字条事。Chow与赵音相近。可能即指赵。但字条立即被柯尔抢去送呈马格里，并无转送康德黎之事。孙先生幽禁室内，自不明其后真相。且赵隔门相语，也少可能性，因除中英仆人两人监守外，中国武弁随时巡视，赵如敢如此作为，早被解回国处刑矣。叶夏声记录孙先生所言与《伦敦蒙难记》完全不符，殆事后得之传闻，不是当时真相，今录之以供异闻耳。"〔注十八〕如孙中山说"柯尔之妻尤为尽力"，不知此乃霍维太太（Mrs.Howe），非"柯尔之妻"也。据吴相湘《海外新见中国现代史史料》："孙蒙难后之能获释，消息外泄于康德黎是一重要关键。据上述档卷中是年十月二十二日（孙尚未获释）康德黎在高等法庭（High Court of Justice）证词：十月十五日，康遇孙所居留之葛兰旅店之波奈尔女士（MissPollard）言：孙自十一日来，四日未回旅店不知去向，即已关切之至；至十六日夜，康家信箱内忽有一未签名信言其中国友人被禁清使馆，康乃报警。这一寄发未签名信予康氏者为何人？不仅为一有兴趣问题，并且是重要关键所在。孙中山自撰《伦敦蒙难记》谓为使馆英仆柯尔之妻，今党史会刊行之国父年谱（上册页七三－七四）考订说不是柯尔之妻，乃女管家霍太太，但究竟是何处的女管家'尚待考'。现就上述专档确知道一女管家即伦敦清使馆的管家妇霍维大太（Mrs.Howe）。并且据档卷中柯尔证辞：孙被禁后，马格里即嘱其小心看管，如孙托其传递任何消息，应即报告，每次必予奖金一镑。柯尔均遵行，故孙两次托致信康，柯尔均呈马而获奖金，嗣经孙苦求，十月十六日，柯尔偶与女管家霍维太太言及，霍维太太极力鼓励其传信，柯尔之意乃决。翌日遂将孙之名片递送康家。但当晚康家却发现有一未签名之信函报告此事。柯尔证辞说：他不能确知更不能确言此信是否即霍维大太所寄发。这是柯尔宣誓不能做伪证的负责话，但以今论霍太太寄发的可能很大，因为当时他只和她谈及此。并且不论如何，柯尔之心意由遵守马格里之吩咐转变至不听吩咐而为孙传递消息，霍维太太的影响力最大，这是柯尔证辞承认的。"再据《国父年谱》（增订本）："唯关于作书与递书之女子，据罗家伦最近在英文《康德黎爵士传》中所发现（此书为康氏于子NeiICantlie与George Seaver合著，原名"SirJamesCantlie"一九三九年伦敦出版，系根据康氏文件写成），谓'柯尔以此事告知英籍女管家霍维太大（The English house keeper.Mrs.Howe），霍太太对被囚者同情，乃作此函，于十月十六日夜间十一时投至康寓'。今据Statement of George Cole1896.11.2亦同。"〔注十九〕最有趣的一个尾声是冯自由《革命逸史》第二集所述的邓廷铿与孙中山民国成立后的再见面："按邓廷铿号琴齐，广东三水县人，乙未前孙总理在广州行医时尝与邓有一面之雅，故丙申远游伦敦，以他乡遇故，自容易受骗，邓曾任广州某报记者，自称'环球三周客'，盖邓时以生平曾三度环游世界之经历炫耀人前也。辛亥革命后，邓于民元二月尝诣南京临时大总统府投刺求谒孙总理，总统府副官某等知其曾陷害总理，欲治以汉奸之罪，特向总理请示。总理曰：'桀大吠尧，各为其主，已过之事，无庸深究，彼来求官，但不予之官足矣。'即令副官护送邓出府，庶免发生危险，是可见总理器量之广，殊非常人所及也。"又胡汉民《题总理蒙难记念室》诗注中说："总理曾言至伦敦遇粤人邓某，喜其颇识时务，欲晓以大义，辄与偕行，遂误陷使馆。"足见孙中山当时与邓廷铿不无交情。

孙中山的一个错误

一九一二年（民国元年）九月里，孙中山有一次山西行，据《国父年谱》，这一行程如下：先生既受任筹划全国铁路全权，乃一面从事计划，一面亲往各地视察。先于九月六日赴张家口，视察中国工程师詹天佑自行设计修建于第一条铁路，旋返北京。时山西各界纷电邀请先生赴晋视察，国民党山西支部并派代表谷思慎、梁上栋来京迎迓，先生乃于十七日离京去晋。同行者除谷、梁二代表外，尚有同志张继、吴铁城、景耀月及澳人端纳，交通部亦派叶恭绰沿途照料一切。先生于正大路车中，曾询梁上栋曰："你是学工程的，你对于正大路用窄轨有何意见？"梁答："除非万不得已，仍以用标准轨为宜。"先生复问："你对于我的建筑铁路计划，有何意见？"梁答："尚不清楚先生计划。"先生乃对梁说明其十年内建筑二十万里铁路于计划。继询山西矿务及军政情形，梁据实以答。先生颇以山西内部不协为忧，嘱张继、梁上栋等设法调和。十八日抵太原，晚，邀山西都督阎锡山谈话，言及吴禄贞被刺事，不胜惋惜。十九日上午，山西军政界在山西大学礼堂开会欢迎先生，先生即席演说，勖各界仍本革命牺牲精神，努力前进，因建设时代较破坏时代更应加倍牺牲。下午，山西衣工商学界在劝工陈列所开欢迎会，先生演讲"吾人必牺牲目前小利，以求将来之幸福"。二十日，赴国民党山西支部指示关于国会选举事宜。二十一日离晋，仍搭正太路车，阎再派梁上栋送至石家庄〔注一〕。

孙中山在山西，有过三次演讲，据《国父全书》，三次演讲都在九月十九日，第一次是在太原各界欢迎会演讲，题目是《建设时代要比破坏时代加倍牺牲》；第二次是在太原商学界欢迎会演讲，题目是《吾人必牺牲目前小利以求将来之幸福》；第三次是在太原阎都督欢迎会上演讲，题目是《山西赞助共和之功》。在这三次演讲中，孙中山有这些话：第一次——"去岁武昌起义，不半载竟告成功，此实山西之力，阎君百川之功。不唯山西人当感戴阎君，即十人行省亦当致谢。何也？广东为革命之原初省份，然屡次失败，满清政府防卫甚严，不能稍有施展，其他可想而知。使非山西起义，断绝南北交通，天下事未可知也。"第二次——"前在日本之时，尝与现任都督阎君谋划，令阎君于南部各省起义时，以晋省遥应。此所以去年晋省闻风响应，一面鼓励各省进行，一面牵制满兵南下，而使革命之势力，迅疾造成也。然革命虽成，而吾济不能暇豫，以天下事往往破坏易而建设难也。今日最要之事，乃各省当统一是也。

晋省于民军起义之际，既立此好榜样，则今后于中国重行建立之事业，亦当为各省模范，庶民国数月来外患迭生险象，消灭于无形。"第三次——"武昌起义，山西首先响应，共和成立，须首推山西阎都督之力为最。"孙中山提到的阎都督百川（阎锡山），事后在"回忆录"中，在引了上面三段演说后写道："这对我实在是过奖之辞，而山西革命同志与全体军民，受此鼓励，则感到万分兴奋，并对我们伟大领袖孙总理永远崇拜不已。"其实，阎锡山所说的"过奖之辞"，并非谦虚之言，倒真是过了奖的了。因为孙中山所说的"武昌起义，山西首先响应"，是与事实不符的。事实上，自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到一九一二年民国成立时，各地的响应次序，是这样的：起义日期旧历在武昌地点首先发动人起义时都督起义后十月十日八月十九武昌孙武、蒋翊武、熊秉黎元洪日,坤十月二十九月初一第十二天长沙焦达峰、陈作新焦达峰（后二日为谭延闿）十月二十九月初一第十二天西安张凤翙、钱鼎、张钫张凤翙二日,日十月二十九月初二第十三天九江徐世法马毓宝三日,日十月二十九月初八第十九天太原阎锡山九日,日十月三十九月初十第二十一昆明张文光、彭蓂、赵复蔡锷一日,日,天十月三十九月初十第二十一南昌吴介璋（后为彭程万、车烈钧）一日,日,天十一月四人月十四第二十五上海李平书、陈其美陈其美日,旧,天,燮和十一月四九月十四第二十五贵阳张百霖、黄泽霖、贺杨盖城（后为杨,国昌,伯舟）日,日,天十一月五九月十五第二十六杭州周承业、朱瑞汤寿潜日，日，天十一月五九月十五第二十六苏州章梓程德全日，日，天十一月六九月十六第二十八镇江林述庆、许崇灏林述庆日，日，夭，督十一月六九月十七第二十八桂林章陶岩、陈元伯沈秉坤（后为王芝祥、陆荣廷）日，日，天十一月七九月十十第二十八石家（吴禄贞起义，失败）日，日，夭十一月九九月十力第三十天广州胡汉民、朱执信胡汉民日，日十一月十九月二十第三十一福州彭寿松、许崇智孙道仁日，日，天十一月十九月二十第三十二安庆张汇滔、管鹏、吴旸朱家宝（后为孙毓筠）一日，一日，天，谷十一月十九月二十第三十四济南丁世嶧孙宝琦（旋取消独立）三日，三日，天十一月二十月初二第四十三重庆张培爵、杨庶堪、测张培爵(恃、失夕洪)十二臼，日，天十一月二十月初五第四十六泸州刘朝望（川南都,督）十五日，日，天十一月二十月初六第四十六沈阳（蓝天蔚起义，失败）十六日，日，天十一月二十月初十第四十八成都尹昌衡、董修武、周、蒲殿俊（后为尹昌衡）十六日，日，天，骏十二月二十月十二第五十三南京徐绍桢程德全日，天十二月二十一月初第七十四开封（张钟端起义，失败）十二日，三日，夭民国元年第八十五滦州（王金铭、施从云走义，失败）一月二日，夭一月七日第九十天伊梨杨缵绪广福三月十一第一五四天水黄钺日，天由此可见，山西并非首先响应武昌起义的，而是第十九天后才响应的，已在长沙、西安、九江响应之后，只是第四名。阎锡山"回忆录"中也说是"决定于九月初八日起义，时为武昌起义后第十九日"〔注二〕。可见孙中山所说的"武昌起义，山西首先响应"，是错误的。

孙中山是革命元勋，他当然清清楚楚知道武昌起义后各地的响应次序、他当然清清楚楚知道山西不是首先响应的。

既然清清楚楚知道，却还故意说与历史真相不同的活，除了政治原因外，别无其他解释。由此可见，对政治人物的话，我们必须求证以后，才能决定信不信。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注一〕参看梁上栋《总理民元视察太原追忆》（《国父九十诞辰纪念论文集》）。

〔注二〕据阎锡山"回忆录"，是"原与孙先生约定革命军到河南时，山西再动"，但"不得已而早动"，是别有原因的。阎锡山说：我没有等到革命军到河南，就紧跟着湖北武昌之后，在太原起义，这并不是既定的计划，而是受了事实的迈迫，使我不得不提早行动。在山西巡抚陆钟琪于武昌起义后，特召其子亮巨来晋，做缓和革命之计，亮巨与我是日本上官学校同学，但属泛泛交，主张亦不接近，不过他知道我曾参加同盟会，且是铁血丈夫围中人。他到晋翌晨，即访我谈话。一见面就说："我此次来，即为与兄研究晋省对武昌事件当如何应付。兄有意见，弟对家父尚可转移。"我当时答复他说："武昌事件的真相，我尚不知，黎元洪究竟系为革命而起义，抑系别有原因，我也不明白。是不是我们现在谈应付武昌事件的话，还有点太早。"他又说："我们还可以再观察几天，不过我可以和你说。

最后需要家父离开时，我也能设法。"我笑了一笑说："这话说得哪里去了，你来，我们更说不到那样的话了。"他临行时，又和我说："过两天，我们是不是可以和兰荪（姚鸿发字）一起谈谈？"我说："可以，你通知他，还是我通知他？"他说："我通知罢！"在这时候，有两件事逼迫得我实在不能等候；一件是山西有五千支德国造的新枪，要借给河南三千支，随带子弹，且已运走一部分。一件是要把一二两标分别开往临汾与代州，而由巡防部队接替太原的防务。……　　阎锡山又说：

越数日，首先接到开拔命令的是一标一营，开拔日期为阴历九月初八日（阳历十月二十九日）。我得到这个消息后，认为起义的时间不能再缓，即决定于九月初八日起义，时为武昌起义之后十九日。

起义的前一天，我派张树帜同志去一标运动，并吩咐他先运动同志中的下级官和头目，再影响非同志的下级官和头目，将下级官和头目运动好后，以下级宫和头目带起军队来，逼迫营长，只要他们不障碍，就不可毁伤他们。一面井嘱该标见习高冠南纠合同志暗中协助，先从一营人手。因一营奉令于九月初八日出发，出发之营，于出发前一日，方发给四万粒子弹，二三两营尚未奉到出发命令，故未领到子弹，联系的暗号，约定运用好后，即在电话上告我："债讨起。"如运用不好，则告我："债不能讨。"张树帜同志临行时，我又告诉他说："你纵然运用不好，也不可离开一标的队伍，如二标发动时，你在一标能拉多少算多少，至少也要纠合我们的同志带队响应。"张树帜同志走后，我即召集二标中下级军官同志十一人开会。

我首先问他们说："我们是遵令开拔，还是起义？"大家同声说："我们应该起义。"我又问他们说："一标不同情怎么样？骑炮营有没有办法？"他们说："炮兵可以设法，骑兵没什关系，一标至少也能拉出一半人来！"我说："好罢！那么我们等等看，先把二标的动作研究研究！"讨论至午夜，一标有电话来，知道运用成功，当时就决定让他们回去照计划于翌日早晨开城门动作，一标打抚署前门，二标打抚署后门。开会的同志刚出了我的门，瑞墉之弟瑞禄就拦住大家，拉住排长李执中的手问："你们开会做什么来？"机警一点的同志说："研究开拔的事。"但李执中认为事已败露，遂跳了井。他们返回来报告我，我很着急，但仍命大家随时与我保持联系，照原计划行动。实则当时官场中对革命的警觉性不够，他们虽知道我们开会，并未防我们起义。

又说：

九月初八日（阳历十月二十九日）天刚亮，我就到二标二营，因将该营管带瑞墉囚禁之后，须我特为照料。我并告知一二两标对陆巡抚及其公子暂囚勿伤。兵动后，我督率二标先攻抚署后门之巡防队，因非攻破巡防队，不能攻抚署后门，一标向扰署前门进攻时，协统（旅长）谭振德在抚署门前厉声他说："你们造反啦！赶紧回去，不究！"我革命军中有一位杨潜甫同志（杨乃山东曲阜人，亦为同盟会盟友，系盟友赵守钰任二标三营督队官（营附）时，经另一且友贾铭甫于介绍召其来晋者，起义前一日晚，一标破釜沉舟的行动，也是他领导起来做的），反激他说："协统也知道革命的大义么？如知，指挥我们向前，否则，后退！"谭尚力阻不退，杨潜甫同志乃举枪将其击毙，奋勇当前，带队冲入抚署，抚署卫兵未做抵抗即纷纷溃散。陆巡抚此时衣冠整齐，立于三堂楼前，陆公于亮臣随其旁。陆公子说："你们不要动枪，我们可以商量。"陆巡抚说："不要，你们照我打罢！"当时因陆巡抚之随恃有开枪者，遂引起革命军之枪火，陆巡抚与其公子亮臣均死于乱枪之中。陆巡抚谭协统陆公子与我们的立场虽异，而他们忠勇孝的精神与人格则值得我们敬佩。因为立场是各别的，人格是共同的，故我对他们的尸体均礼葬之。

又梁上栋《总理民元视察太原追忆》中记阎锡山对孙中山说："陆巡抚有感革命势力之威胁，调其子亮臣来晋，对我说：'山西不要早有举动，大势需要赞成革命时，可整个赞成。'但不数日陆巡抚命令山西新军两标（相当团），一标开平阳府（临汾），二标开代州，调巡防队七营接太原防务。并令黄国梁的一标先开拔，我的二标后开，我认为这是反革命的布置，开拔之日，不得不于一标弹药到手之后，即冒险发动。"〔注三〕由于孙中山对阎锡山有了错误的"过奖之辞"，所以阎锡山的左右也就"居之不疑"了。例如《阎百川先生纪念集》中收有"阎夫人徐竹青女士率家属祭文"，就有"辛亥八月，义旗首举。各省响应，清廷退步"的话，颠倒历史，变本加厉啦！

孙中山反对双十国庆

奉孙中山为总理为国父的国民党，又大张旗鼓，庆祝双十国庆了，我看了不禁好笑。国民党口自声声"格遵总理遗教"，却不知道孙中山是反对双十节的。

双十节是一九一二年九月二十人日由临时政府公布参议院的决定而产生的，是纪念辛亥革命武昌首义而来。武昌首义是阴历八月十九日，换算成阳历正好是十月十日，于是就成了双十节。以双十作为国庆，有推翻"家天下"的意义，本来是很好的，但是出来个中华民国总统袁世凯，他要把政权交到儿子手里，想父死子继，把中华民国变成他们"袁"家的，于是，"中华民国"以双十为国庆的意义，就给搅局了。孙中山有鉴于此，遂大力主张把双十节作废，改以反对"家天下"的云南起义（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为国庆。孙中山这一鲜明立场，表明在他一九一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在上海打给黎元洪的电报里。孙中山说：溯自清帝退位，五族共和，国基已定，四万万人方想望太平。不图乘权者野心未除，诞生帝孽，筹安称制，民国几亡。虽其时，义士人人奋起相争，期以身殉，然首先宣告独立，誓师申讨者，实推滇省。遂使西南响应，举国普从，以有今日。方于武昌首义，一则为民国开创于功，一则为民国中兴于业，皆我五族人民人人所宜永留纪念者也。伏乞总统国务院主持，将云南起义日，定为国庆日外，更子唐督军〔继尧〕暨起事诸人以懋赏，以彰勋劳，昭示来兹，临电无任盼祷。

由这一电报里，我们清楚地看到：孙中山要把双十节作废，正表示了他对把"中华民国"变成"家天下"的厌恶；他要把"云南起义日，定为国庆日"，正表示了他对把"中华民》"里小朝廷推翻的向往。可笑的是，奉孙中山为总理为国父的国民党，显然对孙中山这一反对"家天下"的心意，备感"感冒"，国民党不肯照孙中山的遗教，把双十节废除，只是把十二月二十五日定为"云南起义纪念"，聊资敷衍。甚至这一敷衍，也在国民党在台湾巩固小朝廷以后，连敷衍都不敷衍了。不但连敷衍都不敷衍了，并且干脆把这反对"中华民国""家天下"的伟大节日给取消，改为博"洋人大笑"的圣诞式节日了。本来每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国民党总裁就经常发表"那稣圣诞节广播词"的。

后来国民党把十二月二十五日索性定为"行宪纪念日"，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可大跳圣诞之舞，第二天以"行宪纪念日"大放其假，虽无圣诞节之名，却有圣诞节之实；虽无媚外之名，却有崇洋之实。就这样的，"云南起义日"不见了，双十节是国庆，"行宪纪念日"是圣诞节，国民党小朝廷的一贯作业，就在人不知鬼不觉之中，大功告成了。

袁世凯消灭不了的"云南起义日"，可是国民党消灭了它；孙中山建议出来的"中华民国，'国庆日，可是国民党否决了它。

国民党口口声声"打倒洪宪帝制"、"恪遵总理遗教"，看了国民党的一番手脚，我们真不知道它"打倒"了什么、"恪遵"了什么。

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一日晨

孙中山《国父遗教》不可不读也！

——竹联帮必读

竹联帮老大陈启礼跟我说："李先生，你学问太大、文章太好、读书太多。我们不能跟你比，我们只在管训时读读国父遗教，我们是不读书的。"我说："《国父遗教》如果读书得间，也开卷有益。我就喜欢读《国父遗教》。"如今，陈启礼又坐牢了，牢中管制读物，准读之书恐怕不多，不过读《国父遗教》绝不虞匾乏，我要是他，就可读出这些史料：一、蔡元培、张相文联名戳孙中山函　　中山先生大鉴：

顷接方兄寰如来函，欣悉国史征集，荷蒙先生允为间日演讲，逖听于余，至为佩慰。盖以民国成立以来，群言淆乱，是非不明，不有信史，另以昭示来兹？且饮水思源，尤不容忘其本来，故元培与编纂诸君公开斟酌；拟自南京政府取消于日止，上溯清世秘密诸党会，仿司马公通鉴外纪之例，辑为一书，名曰国史前编，所以示民国开创如斯其难也。唯兹诸党会既属秘密组织，迄今事过情迁，往往不能言其始未，再阅数十年间，窃恐昔年事迹不免日益湮没，滋可惧也。所幸先生以创始元勋，不吝教诲，征文考献，皆将于是赖于矣。手此，即颂　　勋安

蔡元培 谨启

张相文

二、孙中山批互蔡元培、张相文函答以方君云云，乃彼想当然耳，文实未于知也。成此事亦文所乐为者，但以近方从事于著述，其中一段为革命缘起，至民国建元之日止，已略述此共和革命于概略，可为贵史于骨格也。至其详细，当从海外各地再行收集材料乃可呈采。此事现尚可办，文当发征文于海外各机关也。各秘密会党于共和革命，实无大关系，不可混入民国支中，当另编秘密会党支。

三、孙中山复蔡元培、张相文函　　子民、蔚西先生惠鉴：

顷诵惠教，知方君复如函称，国史征集，文已允为间日讲演。此乃方君之意，以为当然，文实未之知也。然述革命于概略，为信史于资，此固文所乐为者。唯以文近方从事著述，无暇以兼及此耳。文所著述，盖欲以政治哲理，发挥平生所志，与民国建划暨知难行易于理，撰为一编，以启这国人，傅的知共和政治于真相为何，国民于所宜自力者为何。草创将半，再阅数月，或可杀青。其中一章，所述者为（革命缘起），至民国建元于日上，已略述此数十年来共和革命于概略，足为尊处编纂国史于干骼。若更求其详，当从海外各地征邸材料，乃可汇备采择。此事现尚可办，文当通告海外各机关征集材料；然事颇繁重，欲汇集其稿，恐亦需一载于时。顾国史造端宏大，关系至重，亦不宜仓卒速成，要须经以岁月，几经审慎，是非昭然，事实不谬，乃足垂诸久远，成为信史耳。至尊函主《国史前编》上溯清世秘密诸党会，文于此意，犹有异同。以清世秘密诸党会皆缘起于明末遗民，其主旨在覆清扶明。故民族于主义虽甚溥及，而内部组织仍为专制，阶级甚严，于共和原理，民权主义，皆概乎未有所闻。故子共和革命，关系实浅，似宜另编为秘密会党史，而不以杂厕民国史中，庶界划井然不紊；此亦希注意及于也。文所著述于稿，现尚未有定名，顾卒业以后，意在溥及国民，广行广布，若完全由沪印行，恐卷帙繁重。

分运为艰，拟备资于京沪分别印刷。执事闻见较详，倘知北京有优良之印局，足以印行，或完全由沪印行分运，如何为便，均望以办法见示，俾得有所折衷，甚幸。专此奉复，并颂撰祉　　孙文八年一月十四日

四、蔡元培、张相文联合复孙中山函　　中山先生大人尊鉴：

捧诵来教，感佩无量！清世党会，来源最古，大要以天地会为鼻祖，确系明末遗老所创立，递衍而为三合、为哥老，蛛丝马迹，具有线索可寻，彼其初意，不过反清复明而已。至同盟会兴，乃与共和有直接关系，然固亦秘密党会也，丑亦多吸收各会分子，此中离合于迹，戏未易分明，要非广年搜罗，不足以资考证，诚如尊谕所谓，须经以岁月，凡经审慎，乃可成为信史者也。可恨者，前此处专制时代，国内书籍几无一字可考，元培前亦曾托旅外诸友代为搜集，迄今年余，报告尚属寥寥。

先生以开国元老，望重环球，海外各机关大半亲手创造，幸蒙俯允，通告征集，此诚元培相文等所翘首跂踵，日夜所祷祀以求者也。并恳就大著中所述关于《革命缘起》一章，先行抄示，庶乎先睹为快，得以略识指归也。京中印刷诸局，相文因印行地学杂志，曾有数家相识，近就询之，皆以先须告以书于格式，及用何纸张，刷印多少，乃可定其价格云云。大著杀青后，如蒙在京分印，请即先将样本见示，是荷。肃此敬复，并请大安蔡元培同叩八年一月二十一日　　张相文

陈启礼如果会读书，至少能从这四封信里，看到极有趣的"前事不忘"：第一、国民党革命成功，本来是靠着黑社会的帮助，所以老同志蔡元培、张相文写信给孙中山，说我们写历史，对黑社会的帮助"饮水思源，尤不容忘其本来"。

第二、不料孙中山却批复他的老同志，竟说黑社会"于共和革命，实无大关系，不可混入民国史中！"第三、孙中山批复以外，又回信说他不赞成肯定黑社会的帮助，——"文于此意，犹有异同。"黑社会"于共和革命，关系实浅"，所以不要"杂厕民国史中"！

第四、老同志不服气，他们再写信表示："至同盟会兴，乃与共和有直接关系，然固亦秘密党会也，且亦多吸收各会分子。……"老同志话说得很客气，但是历史就是历史，是抹杀不掉的！

从这些"前事不忘"的文件中，陈启礼早该看出国民党"利用黑社会，然后踢掉黑社会的章法，早就载诸史册了。早就载诸史册还不提高警觉，敬国民党而远之，宜乎有今日之下场也！陈启礼不好好读《国父遗教》于先，以致空呼负负于后，不亦悲乎，不亦悲乎！故黑社会什么书都可不读，唯《国父遗教》不可不读。切记呀，切记！

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九日

孙中山蒋介石为什么不殉国？

一九二二年蒋介石著《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记一九二二年陈炯明的粤军炮轰孙中山的"总统府"前，粤军将领得陈炯明惠州来电，乃开秘密会议子白云山总指挥处。叶举又接其若密长电，指授各将领围攻总统府，占领行政各机关，及派兵进驻韶关等各方略。是夜十时，有某军官以电话报告总统，言今夜粤军恐有不轨行动，务请总统离府。总统以为谣传，不信之。及票午夜十二时后，林秘书直勉与林参军树巍前后来府报告，言今夜消息险恶，请速离府，暂避凶锋。总统言：竞存恶劣，当不至此，即使其本人果有次不轨之心，而其所部皆与我久乡患难，素有感情，且不乏明理之人，未必助桀为虐，受其欺弄。请诸君不必猜疑，以免惊扰。林秘书等言：粤军蛮横，不可以常情度之，如其果有不利于总统时，当奈何？

总统言：我在广州之警卫军既已全部撤赴韶关，此即示其坦白无疑，毫无对敌之意。倘彼果有不利于我，亦不必出此用兵之拙计。如果明目张胆，作乱谋叛，以兵加我，则其罪等于逆伦反常，叛徒贼子，人人可得而诛之。况吾身当其冲，岂可不重职守，临时退缩，屈服子暴力之下，贻笑中外，污辱民国，轻弃我人民付托之重任乎？吾当为国除暴，讨平叛乱，以正国典，生死成败，非所计也。林秘书等以总统决心坚忍，不敢强劝，乃即辞出。总统即入私室就寝。少顷，各处连来电话报告，皆言：今夜粤军必乱，务请总统远离。总统不信。迨至二时许，有某军官自粤军营中潜出，特来报告。言粤军各营炊事已毕，约定二时出发，并声言备足现款二十万，以为谋害总统之赏金。且言事成，准各营兵士大放假三天（按：大放假即粤军抢劫之暗号）等语。总统犹未深信。及闻各方号音自远而近，乃知粤军已经发动，即命卫队准备防御。此时，约已三时，林秘书等复来劝总统出府。总统言竞存果敢作乱，则娥乱平逆，是吾责任，岂可轻离公府，放弃职守。万一力不如志，唯有以一死殉国，以谢国民而已。当时各员见总统坚定如此，非可言动，乃以数人臂力，强挽总统出府。是时，各路皆有步哨，已不能自由通行。林秘书等为叛军步哨接连盘问数次，幸得通过。而总统单身行至财政厅前，已遇叛军大队由东而来，诸人已不能通行。总统遂参在叛军队中，从容不迫，履险如夷。叛军以为其同事也，亦不查问。及至永汉马路出口，总统方得脱险。……这是一九二二年六月十五日的纪录。蒋介石说孙中山一开始是准备"一死殉国，以谢国民"的，可是紧要关头，他的同志"乃以数人臂力，强挽总统出府"，要他逃亡，不要他殉国。结果呢，孙中山虽然"以文天祥自待"、认为"总统死民国，分所应尔"均见《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但是他毕竟没做文天祥，而让"君主死社稷"专美于前了！

很巧的是，在蒋介石写《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后二十六年，他自己也是总统了，他也面临了一个殉国的机会。据他在《军人魂》讲词中回忆，经过是这样的：讲到这里，我要告诉你们一个事实。我自从前年徐蚌会战军事挫败之时，我就抱定了以身殉国的决心，来报答我们总理和全国人民付托的重任，尽了我的职责。我这个存心，从来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本来也就没有对你们说的必要。但是我们今天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有一个最后的打算，所以我今天要把我年来的决心告诉你们。

当徐蚌战役失败之后，我就决定与共匪在京沪线上实行决战。我当时认为这一次战争，是国家、民族生死存亡最大的搏斗，如果决战获胜，使军事形势转危为安，当然是国家之福；如果不幸而失败，南京为首都所在地，我是国家元首，就决定以身殉职，死在南京，以尽我个人的责任。因此我在未下野以前，就严令在京沪各地加强工事构筑，就是为了要和共匪背城借一，也可以说是求得我的死所。当时有一班亲友、同志，窥见了我这尽职殉国的决心，而且知道我平日的性格，不愿临难苟免，因此时时怕我自杀，所以他们时时在暗中提防着。我当时明告他们．现在最希望我自杀的，第一是共匪，其次是一般投机分子；如果我自杀了，他们就可以达到他们投降卖国的目的。徒使他们逞决一时，于国、于民、于我革命主义，皆无有补益，所以我说此时尚未到应死的时候，亦未到最后的关头。我绝不自杀，我一定要忍辱负重，与共匪周旋到最后关头，为死难官兵复仇，为国家、民族除害；只要我们国家、民族还有一寸土地、还有一部军队，我一定要在这块土地上，高举青天白日的旗帜，再接再厉，百折不回的奋斗。我这一段话，今天到会的同志中，亦曾经有几位同志亲自听到的。实在我观察那时候革命失败的情形，体念总理"我死则国生"的遗训，如果不幸南京陷落的时候，我唯有死在南京，才可以上报总理，下对国民。但当时有一部分意志不坚定的动摇分子，听信共匪挑拨离间的谣言，一定要我去职下野。我在当时不得不离开这我亲自建立的首都，和总理陵墓所在之地的时候，你们以为我必悲伤不堪，感想千万么？其实我毫无其他遗憾，唯其中内心所不堪忍受的，就是自感"今后我无死所了"！只有这句话，才可以形容我当时心境悲哀的情绪。我离京以后，国家的形势当然更加危急，但当时一般将领如果在京沪一带，仍能体念我的意志，不忘革命责任，人人抱定其杀身成仁的决心，拼命作战，保卫缔造艰难的首都，那我们即使失败，还可以对得起国家和人民。万不料一般文武干部，没有看到敌人的影子，就只身逃亡，无形瓦解，使敌人不放一枪，不损一弹，就占领了首都，且因之不到一年，而丧亡了整个大陆。历史上军事的失败，从来没有这种可耻可痛的情形！亡国先例虽多，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悲惨的现象！

这是一九五0年四月十六日的讲话。蒋介石说他自己一开始是准备"以身殉国"、"上报总理，下对国民"的，可是紧要关头，他的同志"一定要我去职下野"。结果呢，蒋介石虽然"决定以身殉职，死在南京，以尽我个人的责任"，但是他毕竟没死在南京，"自感'今后我无死所了'！"上面这两个故事，今天我们对照读起来，真未免感到无独有偶，并且觉得好生奇怪。奇怪国民党中为什么总是有这种不争气同志，他们在紧要关头，总是剥夺了他们伟大领袖万古流芳的机会、总是不让他们伟大领袖去做文天祥。结果呢，他们伟大领袖一个个都"寿终正寝"而死，而不是"一死殉国"、"以身殉国"而死。落得只能"言教"而不能"身教"，思想起来，岂不太美中不足了么？

一九八五年六月十八夜

孙中山不准再打炮

在国民党钦定历史里，一九二二年有一次"犯上"的"叛变、就是所谓"陈炯明叛变"。这年六月十六日夜里，"叛变"开始，弟兄们，包围总统府去！对总统府打炮，孙中山狼狈逃亡。十六日．孙中山逃上兵舰。据这年九月十八日孙中山写的《致本党同志述陈变始刺及今后方针书》，经过如下：六月十六日之变，文于事前二小时，得林直勉、林拯民奔告，子叛军逻弋之中，由间道出总统府，至海珠，甫登军舰，而叛军已围攻总统府，步枪与机枪支作，继以煤油焚天桥，以大炮毁粤秀搂，卫士死伤枕籍，总统府遂成灰烬。首事者洪兆麟所统之第二师，指挥者叶举，主谋者陈炯明也。总统府既毁，所属各机关咸被抢劫，财政部次长廖仲恺，卒前一日被诱往拘禁于石龙，财政部所存币项及案卷部据，掳掠都尽，因会议员悉数放逐，并掠其行李。

总统所属各职员或劫或杀，南洋华侨及联义社员亦被惨杀。复纵兵淫掠，商廛民居，横罹蹂躏。军士掠得物品，子街市公然发卖。繁盛之广州市一旦萧条。广州自明末以来，二百七十余年无此劫也。五年逐龙济光之役、九年逐莫荣新之役，皆未闻有此，而陈炯明悍然为之，例行逆施，乃至于此。文既登兵舰，集合舰队将士，勉以讨贼。

目击省垣罹兵燹是，且闻叛军已由粤汉铁路困袭韶关。乃命舰队先发炮，攻击在省叛军、以示正义之不屈、政府威信之犹存。发炮后，始还驻黄埔，俟北伐诸军之旋师来援，水陆并进，以歼叛军，此为当日决定之计划，而文久驻兵舰之所由也。"这一事件中最有趣的，是孙中山"乃命舰队先发炮"的举动。

孙中山事后对人说，这一朝岸上发炮，是一种"炮教"（用炮打你的一种教训），为了"以示正义之不屈、政府威信之犹存"，所以不得不打你几下子。据蒋中正《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炮教"是"指定目标炮击，故人民之于是役，损伤甚微，而叛军死于炮火者，约数百人。当时因陆上部队不能如期发动，故炮击后，叛军乃得溃而复聚，其乱卒不克平。"可见"炮教""炮教"，于大局无补．只是"炮教"而已。到了七月，孙中山在永丰舰上与洋记者谈话，记者间："先生允不再炮击羊城乎？"孙中山答称："是也。但须附以粤军不击予之条件。"可是你"炮教"我也"炮教"，最后海上的终告不支，孙中山于八月九日去香港；陈炯明于八月十五日回广州，号称粤军总司令。

第二年一月，陈炯明被赶走了，二月二十产民孙中山重回广州。三月二十一日，孙中山手令傅秉常，要他与英领事交汉的气概。国民党对他，能夺帅而不能夺志，一点也没有法子。

国民党虽然对陈炯明个人没有法子，但却恨屋及乌，干了一件鲜事，就是把陈炯明当年炮轰孙中山的炮，给查封起来了。国民党在今年二月出版《国父图像墨迹集珍》，公布了这一查封图片，并加说明曰：此为陈炯明叛变时，袭击观音山用炮，事变平息后，被判处封口，以为叛逆者戒。

原来一座大炮也可以被判刑的，真令我们开个千古之眼界！

想当年明朝崇侦皇帝吊死在万岁山（今名景山），上吊的那棵树，后来被清朝顺治皇帝看到了，认为一朝英主，树神乃不之佑，致缢于此，此树罪不可道！乃令刑部加铁链一条，把树锁住，以为吊死皇帝之戒！今天看到了国民党以青天白日党徽封住炮口的壮举，真忍不住要联想到古代帝王的大脑。

——国民党的封建主义，可真万古常新的呢！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午

孙中山与林肯名言

——我对葛底斯堡演说的疑义美国宾州南边的葛底斯堡（Gettysburg）小城，在一八六三年七月一至三日，曾有一场战事，战事下来，美国内战的北军胜了南军。在南北战争中，所争者非一城、所战者非一地，葛底斯堡之役，论争城不是大城、论战地不是胜地，但它却在历史上逐渐脱颖而出，变成了出了名的古战场。这个奇迹无他，乃因林肯战后在该城的一次演说而起，这一演说，就是著名的一八六三年十一月十九日葛底斯堡演说（Gettysburg Address）。

"老百姓失望透了"

布兰德·豪斯（Brant House）在《林肯的机智》（Lincoln's Wit）里，提到林肯在葛底斯堡演说前，已经在七十一号街的摄影师那儿，先看到了大演说家爱德华·埃弗里特（Edward Everett）准备同时演说的讲稿，那讲稿是埃弗里特先送给林肯过目的，林肯称赞埃弗里特的周到，埃弗里特因为先讲，显然怕林肯的讲稿内容跟他重复，给林肯带来不便。林肯看过后，表示不会有重复的危险，因为他的讲稿"极短、极短、极短"，并且还没写完，还没写完的讲稿他正带在身上，他要在摄影师准备照相那段空档里，看看自己的讲稿。

詹姆士·鲍德温（James Baldwin）在《林肯传》（Abraham Lincoln）里，提到在那天的演说中，埃弗里特的演说被认为是成功的，而林肯的演说却是失败的，林肯的国务卿修华德（William Henry Sewar）公然表示："林肯的演说是大大令人失望的。"（Uncoln'saddress was　a great disappointment．）林肯自己也后悔他没有用更多的时间去准备，他向一个朋友说："我告诉你：它洗不掉了，它是彻底的失败，老百姓失望透了。"（Mr.Lincoln himself regretted　that he　had　not given more　time t o it。”i　tell you it won't scour，”he　said to　a friend．“It　is　a 　flat failure，The　people　are disappointed。”）那天埃弗里特的演说长达两小时，演说后林肯的演说只有两分钟。班哲明·托马斯（Benjarnin Thomas）《林肯传》（Abraham Lincoln）里说："听众刚刚注意听讲的时候，林肯已经讲完了，掌声零零落落的。照相的人还没摆好三脚架，林肯已经转身入座了。"真正肯定林肯这次演说的，说来奇怪，反倒是抢尽他的锋头的埃弗里特。埃弗里特后来写信给林肯，认为自己两小时的演说实在已尽在林肯的两分钟之中（"i should　be　glad　if I could　flatter myself that　l came as near　to　t he　central　idea of　the occasion in two hours as　you　did in　two min utes。”）可见林肯自己都自认失败的演说，并不是没有知音的。这篇演说在当时虽然不乏知音，但它真正被全美和举世视为第一流政治文献的幸运，显然还是以后的事。

"以三介词阐发无剩义"

葛底斯堡演说场合是国葬典礼，所以演说的主调是凭吊国殇，林肯说：在八十七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在这大陆上创设了一个新的国家，它主张自由，并且信仰一种理论，就是所有人类生下来都是平等。

现在，我们从事于一个伟大的内战，我们在试验，究竟这一个国家，——或任何一个有这样主张和这样信仰的国家——是否能长久生存。我们在那个战争的一个伟大的战场上集会。我们现在需要供奉那个战场上的一部分土地，作为那些在此地为那个国家的生存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的人的永久眠息之所。我们这样的做，是十分地适切和正当。

可是，从广泛的一方面说，我们不能奉献这片土地——我们不能使之神圣——我们不能使之尊严。这些勇敢的人们，活着的和死去的，他们在这里奋斗，已经使这块土地神圣，远非我们的能力所能予以增减。世界上的人们不大会注意，更不会长久记得我们在此地所说的话。

然而他们将永远不能忘记这些人在这里所做的事。这该是活着的我们来献身子这未完成的工作，而那工作固已经由于在作战的人们如此高贵地推动着。因此，这该由我们在此献身于我们眼前所存留的伟大工作——从先烈身上，我们将取得对那事业的更多的忠诚，而他们已为之输出忠诚到最后的完整阶段——我们在此坚决地拿定主意，要使他们不致白白的死去一一要使这个国家在上帝庇佑之下，必得到自由的新生——要使那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必不致在地球上消灭。（徐道邻译：《美国政治思想文献选集》，一九五九年香港今日世界社出版）这篇演说中，最精彩的在它的结尾，在"我们在此坚决地拿定主意，……要使那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必不致在地球上消灭"那一段，林肯的讲稿本有五种，他演说时用的是第二种，原文是：……That we here highly resolve　that these dead　shall not　have　d ied　in　vain；that　this nation　shall　have a new birth of　freedom；a nd　that this　government　of　the po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 e，shaIl　not　perish　from the earth。

到了一八六四年，他有了一个亲自签名的订正本（第五种），原文是：……That we here　highly　resolve　that these　dead shall not have d ied　in　vain－that　this　nation，under God，shall have　a new　birth　 of freedom－andthat　govemment 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shaIl not　perish　from the　earth.版本虽有不同，但在of the　peo ple，by　the　people，forthe people原文上，并没改动，所以这段以三个前置词带出来的名言，的确是他努力肯定的。徐道邻在中译这篇演说后，加以题解，说："其论民主政治之真谛，以三介词阐发无剩义，尤为神来之笔。他人千言万语徒为词费矣。"可算确评。

中译的变化

徐道邻把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译为"民有、民治、民享"，显然是根据孙文的中译而来的。孙文的中译，根据我的细查，来龙去脉是很复杂的。最早是一九一九年，孙文在《文言本三民主义》中，有着这样的中译：有美国共和，尔后始有政府为民而设之真理出现于世。林肯氏曰："为民而有，为民而治，为民而享"者，斯乃人民之政府也。有如此之政府，而民者始真为一国之主也。

又过了两年（一九二一年六月），孙文演说《三民主义之具体办法》，他的中译开始修正：兄弟所主张底三民主义，实在是集合古今中外底学说，顺应世界底潮流，在政治上所得的一个结晶品。这个结晶的意思，和美国大总统林肯所说底：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and for the people的话是相通的。这句话的中文意思，没有适当的译文，兄弟就把它译作：民有、民治、民享。of the people就是民有，by the people就是民治，for the people就是民享。林肯所主张的这民有、民治和民享主义，就是兄弟所主张底民族、民权和民生主义！

由此，可知兄弟底三民主义，在新大陆底伟人是已经先得我心的。回想兄弟从前在海外的时候，外国人不知道什么是叫三民主义，总拿这个意思来问我。兄弟在当时苦无适当底译语回答，只可援引林肯底主义告诉他们，他们才完全了解我底主义。由此更可知兄弟底三民主义，不但是专为迎合现代底潮流，并且是很有来历的。

一个月后（一九二一年七月），孙文演说"五权宪法"，进一步说明这一中译。

三民主义就是民族主义、民权主义和民生生义，这三民主义和美国林肯总统所说的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and for the people是相通的。兄弟从前把他这个主张，译作"民有""民治""民享"，他这个民有民治民享主义，相当于兄弟的民族民权民生主义，人民必要能够治，才能够享；不能够治，便不能够享。如果不能够享，就是空说民有，也都是假的。

四个月后（一九二一年十一月），孙文演说《党员须宣传革命主义》，他再说：吾党之三民主义，即民族、民权、民生三种。此三主义之内容，亦可谓之民有、民治、民享，与自由、平等、博爱无异，故所向有功。以名言之，可称民有、民治、民享。今欲将此三主义详细解释，非一二点钟可能尽，质而言之，民族即民有也。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二人所可独占。民权即民治也。从前之天下，在专制时代，则以官僚武人治之，木总理则谓人人皆应有治之之责，亦应负治之之责，故余极主张以民治天下。民生即民享也。天下既为人人所共有，则天下之利权，自当为天下人人所共享。

自此三主义推行以来，无坚不入、无人不从。

同一个月，孙文演说《实行三民主义及开发阳朔富源方法》，他再说：今日受诸君之欢迎，乘此机会，得与诸君谈民国之政治，不胜慰快！改造真正之民国，乃全体国民之责任，尤为中华国民党员应负之责任。责任为何？即实行民族、民权、民生三民主义，即近代所谓之国为民有、国为民治、国为民享之真精神也。

再一个月后（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七日），孙文演说《三民主义为造成新世界之工具》，他再说：三民主义，就是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这三个主义，和美国大总统林肯所说的"民有"、"民治"、"民享"三层意思，完全是相通的。民有的意思，就是民族主义。我们革命党为什么要提倡民族主义呢？因为满清专制二百多年，我们汉族受过亡国的痛苦，后来又受世界潮流的压迫，恐怕还要灭种，所以有少数人出来提倡鼓吹，要除去专制的异族。到后来全国觉悟，便把征服中国的满清根本推翻，把中国的统治权收回到汉人手里，中国领土完全为汉族所有。十年前革命的成功，就是民族主义成功。所以"民族主义"就是和"民有"的意思一样。革命成功以后，中国的土地和主权，已经由满清皇帝的手里，夺回到中国人民的手里来了。但是我们人民，徒有政治上主权之名，没有政治上主权之实，还是不能治国。必须把政治上的主权，实在拿到人民手里来，才可以治国，才叫做民治。这个达到民治的道理，就叫做民权主义。至于民生主义，是由人类思想觉悟出来的。因为我们既有了土地和主权，自然要想一个完全方法来享受，才能够达到生活上圆满的幸福。怎么样享受生活上幸福的道理，便叫做民生主义。所以说"民有"、"民治"、"民享"就是本大总统生平所提倡的三民主义。

再过两年（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日），孙文演说《国民要以人格救国》，他再说：我们要想是真正以人民为主，造成一个驾乎万国之上的国家，必须要国家的政治做成一个"全民政治"。世界上把"全民政治"说到最完全最简单的，莫过于美国大总统林肯所说的"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and for the people"。这个意思译成中文，便是"民有""民治""民享"。就我们现在国情和这三层意思解释起来，自推翻满清政府，成立民国以来，可以说是民有一层已经做到了。

十二年以来，政府之内，都是武人官僚把持，人民不但是不能管国事，并且日日受兵灭之祸，流离失所，何能够说到民治民享呢？真正的"全民政治"，必须先要有"民治"，然后才能够说真是"民有"、真是"民享"。

再过两个月（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三十日），孙文演说《国民党奋斗之法宜兼注重宣传不宜专注重军事》，他又说：何谓三民主义？简单他说，便是"民有""民治""民享"。详细他说，便是民族主义、民权主义和民生主义。

这三项主义的意思，是要把全国的主权都放在本族人民手内；一国的政令都是由人民所出；所得的国家利益由人民共享。这三项意思，便可用"民有""民治""民享"六个字包括起来。

孙文经过试译阶段从上面这些排比看来，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的中译，即使孙文自己，也是经过试译阶段的。我见过孙文早年为居正（学生）的题字，原文是：美语曰民国者民之国也为民而设由民而治者也　　觉生先生正

孙文

这一译法，不但和他一九一九年"为民而有，为民而治，为民而享"的译法不同，也和一九二二年"民有、民治、民享，"的译法不同，也和一九二一年"国为民有、国为民治、国为民享"的译法不同。照上面这些排比，我们知道孙文的定译是"民有、民治、民享"，这也就是今天国民党口口声声的标准翻译。

但是，细查孙文历来的中译，我总觉得"民有、民治、民享"的中译，只是为宣传之便的中译，比起他自己其他的中译来，简明有余，明确不足。在他自己其他的中译中，他译ofthepeople做"民之国也"，他译bythepeople做"由民而治者也"，他译for the people做"为民而设"，在意义的明确上面，反倒更接近林肯的原义。

为什么呢？

这可说来话长了！

这段长话是不能短说的，因为它牵涉到诚实的林肯的一件涉嫌文抄公的事，这件事要靠另一种排比来发现真相，让我由最早的开始。

为名言寻根

远在林肯出世前十四年（一七九五），美国科学家、教育家、政治思想家汤姆斯·库波耳（Thomas Cooper），就有过在"政府"字眼后连用前置词of，for的造句：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and for the people.（Someln formation Respecting America，1795．）〔注一〕远在林肯出世前十一年（一七九八年）．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JohnAdams），就有过在"政府"字眼后连用前置词by，br的造句：……Agovernment roade by themselves，for them－selves，and conducted bythemseives……（Address，to thecitizens of Westmoreland Co.，Virginia， 1798．）二十一年（一八一九年）后，美国大法官约翰·马歇尔（John Marshall）首先在"政府"字眼后，以ofthepeople造句：The government of the Union，then，is emphaticallyand truly a govern ment ofthe people……（Case of Mc－Culloch vs.Maryland，1819.Wheaton，iv， 316．）十一年（一八三0年）后，美国演说家韦伯斯特（DanieiWeb－ster）首先在"政府"字眼后，以forthepeople，bythepeople造句：The people's government made for the people，madeby the people，anda nswerable to the people.（SecondSpeech on Foote's Resolution，26Jan.，18 30．）二十年后（一八五0年），美国神学家、社会改革家帕克（TheodoreParker），首先在"政府"字眼后，以ofallthepeople，byaIlthepeople，foraIlthepeople造句：The American idea……demands……ademocracy，－that is，a government of aIlthe people，by aIl the people，for aIl the people，（Speech，at th e Anti－Slavery Conven－tion，Boston，29Mav，1850．）帕克这段话是一八五0年五月说的，到了十一月，他又简化如下：Ademocracy，a government of all，for all，by all.（The State of theN ation.Sermon preached 28Nov.，1850．）四年以后（一八五四年），他又这样说出：There is the democratic idea：that……government isto be of aIl the pepple，by aIl the people，and for aIl thepeople.（Address，before the A nti－SlaverySociety，BOston，13May，1854．）再过了四年（一八五八年），他又有了这样的句子：Democracy is direct self－govemment，over aIl thepeople，for aIl the people，by aIl the people，（Sermon，de－livered at Music Hall，Boston， 4July，1858．）在排比之下，我们一眼就可以看到，帕克远在林肯葛底斯堡演说前十三年，就有了林肯演说中的句子！林肯演说中的名言，原来是其来有自的！

据《林肯的一生》（LifeofLincoln）的作者赫恩登（Hern－don）考证：帕克当年把他的名言印在一本小册子里（这小册子叫On the Effect of slavery on the Ainericanpeople），他送过一本给林肯，林肯在第五页这句名言下做了记号，所以林肯的名言在寻根之下，已经昭然若揭。

我认为林肯涉嫌文抄公，原因有二：第一，他并不认为这句名言是帕克的一家之言，以前人对一种言论的所有权，并不像后来那样认真，中国的古圣先贤如此；美国的古圣先贤亦复如此。例如杰斐逊（ThomasJefferson）的"life，liberty and thepursuit ofhappiness。”论，是公然来自洛克（John Locke）的；他的独立宣言论，是公然来自佩因（ThomasPaine）的，这都是无伤大雅的。第二，帕克死在一八六0，林肯演说在一八六三，帕克虽然并非无名之辈，但是人死了，总归啰嗦少了，所以也就放胆引用了（帕克的定本全集是他死后近百年才陆续出版的，自一九0七出到一九一三，有十五卷之多）。

其实，以上的一连串寻根，只是在美国本地上的寻根而已，若要真的寻上痛来，则名言的根中之根，本在英国。远在一三八四年，英国宗教改革家兼《圣经》译者威克利夫（John Wycliffe），就在导言里有了这类的名言，虽然这类的名言，林肯极可能并不知道。

应该怎么翻译？

照前面提到豪斯的说法，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稿，是打算在摄影师准备照相那段空档里完工的。据我所知，关于林肯起草这篇演说的经过，说法有异：林肯的长子罗勃特。林肯（RobertToddLincoln）一八八五年说这演说稿是林肯坐火车去葛底斯堡途中，写在一张；日信封背面的。但是专家研究结果，却是林肯早在两星期前（十一月八日）就起草了，并且写在他在白宫经常使用的一种纸上。可能的情况是：林肯在火车上又一改再改他的演说稿，或者默写他的演说稿，因而有了不同的却又都合理的情况。

但是，不论是哪种情况，两百六十八个字的演说稿，是"很短、很短、很短"的，短的好处是简明，但坏处也就在此。因为林肯的原义，显然因过分简明而被弄拧了，这种弄拧，国民党的宣传要负绝大责任。

对林肯演说中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的中译，因为中文英文结构的不同，早就发生困难了。最早试译它们的，是一九一六年的留美学生。据这年四月十八日的《胡适留学日记》，有这样的记录：赵宣仲（元任）寄书问林肯"葛底斯堡（Gettysburg）演说"中之"The gove rnment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一语当如何译法。此语梁任公尝以为不可移译。今姑试为之：此吾民所自有、所自操、所自为之政府。

然殊未能得原语之神情也。又译：此主于民、出于民，而又为民之政府。

则三段不同文法矣。不如用反身动词（ReflexiveverU之为佳也。

胡适感觉出应用"三段不同文法"来翻译这段名言，是接近正确翻译的一个起点。

那么，又如何判断呢？

这就要追踪美国人的原始观念了。这要循着林肯的"思"路之旅，才能判断出他的真正意义。

前面说过，林肯的思路来自帕克，帕克思路中最令人注意的句子是他最后一次（一八五八年）那一段。帕克说：Democracy is direct self－government，over aIl thepeople，for aIl th e people，by aIl the people.这里用上了over这个字，非常明显的，thepeople是"被"统治了的（受格）意思了，相对的，政府就是统治了的（主格）意思了。可见在帕克原始观念中of the people中的the people不是主格，而是受格，这是非常明显的。林肯既是帕克的细心读者，林肯的原始观念是主格还是受格，还不明显吗？

帕克以外，从早于帕克二十年前韦伯斯特的思路里，我们也可有触类旁通的领悟。韦伯斯特说：The people's government made for the poople，madeby the people，and answer-able to the people。

这里用上了answerable这个字，非常明显的，the people是"被"负责的对象了，相对的，政府——人民的政府（the people's government）——就是统治者的意思了。可见再往前追踪思路，也愈追愈分明了。

向前追踪过了，我们再向后"思"路之旅一下。

一八六一年七月一日，林肯就对他的秘书表示过：在我看来，战争的中心意旨，是要证明民治的政府不是荒谬的理论。我们现在必须解决这项问题，在自由的政府内，少数人是不是有权任意和政府脱离。如果我们失败，就可证明人民还没有能力管理自己。

三天以后，他对国会致词时又说：我们的民治政府，时常被人称为试验的政府。其中两个问题我们已经解决了，那就是政府很顺利的建立、很顺利的治理。其余一个问题还没有解决，那就是政府是不是可以很顺利的维持，而不会被强有力的人推翻。现在要美国的人民对世界证明，能够获选的人亦能够平靖叛乱。

林肯在这种人民是否"有能力管理自己"的挑战里，在这种"试验的政府"的"维持"里，有了这样一段话：And this issue embraces more than the fate of theseUnitde States．It presents to the whole family of man thequestion whether a constitutional republic or democracy－a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by the same people－can orcannot maintain its territorial integrity against its own domestic for.在这段话里，林肯明确的用了a 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bythe same people 的表达法，主宾意味业已明显：of后面的thepeople，是宾的thepeople；相对的，by后的the people却是主的thepeople，同一（same）人民，是主，也是宾；该主时主，该宾时宾。在林肯ofthepeople的政治用意中，of后面的thepeople是宾，既为宾，自与后面的bythepeople，for the people并无强烈平行的意思，既无强烈平行的意思，把它译为平行的形态。——如"民有""民治""民享"之类，就未免不妥的了。

天马行空的宣传

正确的翻译该是把government 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中ofthepeople的意思，与紧接而来的by the people，for the poople做主宾用意的分开，林肯的原始观念显然是为人民服务的（for the people）、被人民选出的（by the people）、治理人民的（of the people）政府，其中of the people固无"民有"的意味，for the people也无"民享"的意味，只是by the poople有一点"民治"的意味，但此一"民治"，却又是狭义的特指民选而言。林语堂《当代汉英词典》民治条下说government by the people，nowusu.called民主〔注二〕，林肯的原意却明明是民主的运作——民选的结果。林肯在一八六一年七月一日到四日之间的言论，在在都显示了林肯相信民主政治，但却是经人民选出的反过来治理人民的。林肯这种原始观念，只是杰斐逊以来的美国人的老观念，林肯的伟大显然日后被神化了、美化了，其实他有着很可怕的自我矛盾与分裂：理查·霍夫施塔特（RichardHofstadter）在《美国政治传统》（The American Politicai Tradition）中，已举证证明林肯有"一个职业政客在拉票时的行为"。他在内战时所做的违宪行为，也不在少〔注三〕。林肯的民主气质，比起真正的伟大民主运动者来，显然还有距离。罗素（Bertrand Russell）说杰斐逊是"为人民，但本身并非人民一分子的民主主义者"（ademocrat for the people，not of the people），林肯的出身，虽然比杰斐逊乡土得多，但他的政治哲学是否高明光大，却很可疑。

中译林肯葛底斯堡演说的不妥，是把并非对等的意思，给译成了对等的"民有""民治""民享"，并且译得也与英文原意不相称〔注四〕。纵使"民有"相当于of the poople，也不过是"本然之事实"；即使"民享"相当于forthepeople，也不过是"最终之目的"，重点还是"民治"〔注五〕。这一并不对等的情况，孙文自己并非不知道，他说林肯的话译成中文，便是"民有""民治""民享"。就我们现在国情和这三层意思解释起来，自推翻满清政府，成立民国以来，可以说是民有一层已经做到了。十二年以来，政府之内，都是武人官僚把持，人民不但是不能管国事，并且日日受兵灾之祸，流离失所，何能够说到民治民享呢？真正的"全民政治"，必须先要有"民治"，然后才能够说真是"民有"、真是"民享"。

虽然如此，孙文为了宣传之便，最后，抛弃了他自己其他的中译，做了简明有余、明确不足的翻译。"民有""民治""民享"固不与林肯原义相当，"民族""民权""民生"也与"民有""民治""民享"并不贴切，至于后来说"自由""平等""博爱"又与"民有""民治""民享"无异了，乃至国民党进一步宣传说"情""法""理"就是"民族""民权""民生"了，"伦理""民主""科学"也是"民族""民权""民生"了。……层出不穷，其实全是附会、全是层层"文字障"而已，全部缺乏精确的含义。正因为如此，所以任何戏法部可凭国民党代而换之，任何词汇都可与其他词汇比而出之，任何情况都可拈出三个名词同而化之、统而战之。

例如说"民生"即"民享"，此向美国人统战也；说"民生"即"博爱"，此向法国人统战也；说"民生"即"共产"，此向共产党统战也；说"民生"即"科学"，此向五四人士统战也。这样子统战结果，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中文定义的一片混乱、国民党宣传的一片天马行空，也就全套在此了。

一九三九年，英国小说家阿伦（MichaeiArlen），在他的名著《凌云记》（The Flying Dutchman）里说：The democtatic system which we caIl the governmentof the people，for thepeople，by the people，and to hell with the people.

我年纪愈大，受国民党统治愈久，我愈发现这段话中tohellwiththepeople的真义所在了。原来它不是为人民下地狱的政府，而是把人民下地狱的政府。"民有""民治""民享"、"民有""民治""民享"、"民有""民治""民享"，儿十年来，"吊民伐罪"的国民党，最后的革命结局却是"吊民而罚民之罪"！这种德政，可真教我们不敢领教了！——我们对挟林肯之言而来的一片混乱、一片天马行空，可真要弄个清楚了〔注六〕！

一九八四年七月三日晨

〔注一〕戴维斯（A.powellDavies）说："汤姆斯·库波耳（Thomas Cooper）在一七九五年所提出的民主的定义是最扼要最简洁的一个：'民有、民享的政府'。但根据这一定义，一个专制暴君也能宣称他的政府是民主的，这种事实也屡见不鲜。"（何欣译：《民主真诠》，《自由中国》第十一卷第十期）〔注二〕英文democracy（民主）这个字，美国即使在独立时也不常用。独立宣言上、各州宪法上、美国宪法上都没有这个字的出现。

〔注三〕查理·比尔德（CharlesA.Beard）在他的《共和国》（TheRepublic）一书，以对话的手法，写林肯的违宪行为如下：斯医生：那么林肯的批评家所指斥关于林肯的所谓违宪及高压手段，是怎么回事呢？

毕耳：我绝没有意思说这些批评不太重要，事实上，我手头现在就有一个很长的单子，可以写满好几页。斯太大，在靠近你的那个书架子那儿，有一本很厚的羊皮精装书是马歇尔（JohnA.Marshall）写的美国巴斯提狱——内战后期有关美国公民不法拘禁史（A Historyof the lllegai Arrests and Ilmprisonment of Ameri can CitiZens during the LateCivil War），你和罗拔（即斯太太的丈夫斯医生的名字）如果愿意把它带回去看看，你一定会从书里找到一大堆批评林肯的资料。反对林肯的人认为在林肯主政之下，有许多措施都是以违宪和高压的手段做出来的。譬方说，在马利兰州州议会会期中，林肯就施压力要州议会压制脱离联邦的提案活动。在北方很多距离战火相当远的地区，就有很多人民被政府肆加逮捕，许多批评林肯政府的报纸编辑和演说的人都被政府拘禁入狱，不少报纸都被当局封闭停刊。当然究竟有多少人被捕，确数很难决定，但被关起来的人则以千计。

如果把林肯的所谓的违宪和高压措施统统加在一起乘上十；即便是为了辩论，说我们把对一切反对林肯的批评统统都接受了；尽管在许多违法措施是林肯自己事先一无所知，而是由许多政府丈武官员以林肯政府的名义不法进行的，我们姑且把这笔总账都算在林肯一个人身上；尽管我们忘掉林肯曾经下令赦免了许多政治犯——例如普赖尔（RogerPryor）曾因任职南方联邦被捕，而林肯迭次拒绝将普赖尔正法——和一再颁发大赦令；我们就算把一切所能想到的罪名都加在林肯头上，可是，这些所谓违宪和高压的手段的宪法问题还是值得辩论的。这个问题本身是相当复杂的。

〔注四〕沈刚伯在《高中历史》中说美国：到一八二八年大选的时候，各州的总统选举人、除两州外、已经是由人民直接选出而非由州议会推定，许多州并将选举权的财产限制也大加放宽，让平民都能参加选举。平民选举的结果产生了第一个"人民的总统"（The people's President），把那六十一岁的杰斐逊（Jackson）拥进白宫。他连任一次，开始了好些大刀阔斧的改革，把杰斐逊式的各州民主（Jeffersonian State Democracies）变成了杰斐逊式的全国民主（Jacksonian Nationai Democracy），使政府于民有、民享之外，更进为民治。

他又在注里说：

《人权宣言》本由杰斐逊起草，他承认政治终极的主权在民，并主张政府应以谋人民的福利为其唯一职责；但他不承认未受过教育的人有参与政治的能力，更不愿那些无恒产的人有过问政治的资格。他心目中的国家只是民有、民享，而绝非民治，美国独立后五十年的政治便是如此。

杰斐逊认为政治是大众的事、任何人，无论贫富智愚，都应该有直接参加联邦政府之权；从他被选起，美国才算真走人民治之途。

沈刚伯这些话，显然不明白美国"民治"的真正情况与真正来龙去脉。他又把"民有"和"民享"扯进，混成鼎立而三的对等意思，殊不知是不能这样硬分而二的。这种硬分而三，凡是国民党和吃国民党奶水长大的，都会犯同一错误。我举费希平《民主主义与民本主义》一段话为例：民主政治是今日最理想的政治制度，也是世界各国普遍实行的政治制度。什么是民主政治呢？美国林肯总统所下的定义最为正确，他说：Democracy means gove rnment of the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译成中文就是：民主政治是民有、民治、民享的政治。所以，民主政治所涵盖的意义，可分三个层次加以说明：首先，我们应该知道，民主国家主权的归属。谈到这个问题，使我想起历史上两件不朽之文献，一件是美国的独立宣言，一件是法国的人权宣言，在这两个文献中，都认为国家的主权应该属于人民，具体他说，人民是国家的主人，政府为人民所有，这就是林肯所说的ofthepeople。人民虽然有了主权，如果不能运用其主权来治理国家，主权就变成了空中楼阁，因此，由主权所引申出来的选举权和罢免权，就是林肯所说的bythepeople。人民有了选举权，当然要选为人民忠诚服务的、为人民谋福利的官吏与民意代表；人民若是发现他们所选出的官吏或民意代表，没有实践他们的诺言，人民可运用罢免权罢兔之；所以，在一个实行民主政治的国家中，官吏与民意代表都在兢兢业业地为人民服务，人民才能享受幸福的生活，这就是林肯所说的forthepeople。总之，民主政治应该包括民有、民治、民享三种意义，缺少其中任何一个，就不能称为民主政治。（《深耕》杂志，一九八二年五月二十五日）费希平错引林肯原丈于先，又乱做解人于后，林肯有知，当暗笑九泉！中国俗话说："无心雕做木居上，便有无穷求福人"，林肯的一句顺手拈来、"无心说出的一段应景演说，竟可被国民党和吃国民党奶水长大的，年复一年，以长篇大论"阐发无剩义"，藉以"求福"、藉以欺尽苍生，真不能不说是今古奇观了！

〔注五〕顾敦鍒《中国议会史》说："美国总统林肯之言曰：'德谟克拉西之政府，一民有、民治、民享之政府也。'民有为本然之事实，民享为最终之目的，在今日政治开明、学术进步、人权发展之时代，已为天下所公认，可以毋费讨论。唯民治一端，则重在方法。而方法本无一定，辄随情境而异，则大有研究之价值。"荆知仁"对宪法宪政的基本观念和认识"说："林肯曾解释民主力民有、民治及民享。就此一解释的内容来分析，民有为前提，民治为方法，民享为目的。这三者之中，民有之前提，乃理论上的假设；民享的目的，乃古往今来，无分专制或民主，所共同追求的目标；民治之方法，却是贯彻民有前提，达成民享目标正当而有效的手段。极权和民主的真正分野，不在于民有的前提和民享的目的，而在于民治的方法。"（《成长的民主》）李声庭"没有自由如何民主"说："民主的定义，最简单的莫过于美国林肯总统所说的：'政府为民所有，政府为民所治，政府为民所享。'其中最重要的却是政府为民所治。"（《名人杂志》，一九八二年六月十五日）〔注六〕对林肯演说提出疑义的，最早见于钱歌川先生的《英文疑难详解》，我写这篇疑义，是就钱先生的疑义，加以论证发挥的，基本的解释，是钱先生的，不是我的，特此声明。从文法学家的解释观点，自可对疑义加以疑义。例如overallthepeople的over，也可不做"在……上头"的解释而做"通由所有人民"或"在所有人民中"的另一种解释，而agovernment of the people中，government和thepeople自可视为从属关系等等。总之，我这篇疑义的主旨，在抛开文法上、修辞上的字面拘泥，而从林肯的政治思路上溯本探源，从而证明原义不是如文法解释观点那样简略的、平行的、望文生义的。我们这些饱受林肯演说移植中国以为宣传、以为政治广告下的受害人，实在不该轻信才好！

孙中山把三民主义作为“统战工具”

——扭曲了的"纪念"

殷海光死后，许多人都打着他的旗号，来"纪念"他，其实只是扭曲他而已。为什么？因为"纪念"一个人，你必须就这个人成熟时期、健康时期、神志清明时期的长时期均衡表现为准则，换句话说，你必须就这个人生命中最光彩的登峰造极来论定，一个人一生的变化，往往是很多的，不把握住这一登峰造极，反倒乱加"纪念"，那样就是扭曲。以闻一多为例，闻一多一生中最登峰造极的，是他抛弃了旧式文人的习性，转而从事对抗国民党暴政的战斗，以致被国民党暗杀，殉道而死。但他的"朋友"梁实秋写《谈闻一多》（一九六七年一月一日《传记文学社》出版），却酸酸地写了这些话：闻一多短短的一生，除了一死轰动中外．大抵是平静安定的，他过的是诗人与学者的生活，但是对日抗战的爆发对于他是一个转折点，他到了昆明之后似乎是变了一个人，于诗人学者之外，又成了当时一般时髦人士所谓的"斗士"。抗战军兴之后，一多一直在昆明，我一直在四川，不但未能有一次晤面，即往返书信也只有一次，那是他写信给我要我为他的弟弟家驷谋一教法文的职位。所以，闻一多如何成为"斗士"，如何斗，和谁斗，斗到何种程度，斗出什么名堂，我一概不知。

这就是扭曲的一个显例。梁实秋名为"纪念"，其实是把闻一多小化、窄化了。把闻一多小化、窄化得活像懦夫梁实秋自己。把闻一多小化、窄化成一个整天诗酒螃蟹的诗人学者，这是对闻一多最可耻的扭曲，这是我们不得不予以拆穿的。

最近有所谓"纪念"殷海光"学术座谈会"，就是全套梁实秋扭曲闻一多的翻版。这种"纪念"的特色，是小化、窄化殷海光批国民党的伟大成就面，而突出殷海光的学者面、中国文化面，……这是很可耻的。

殷海光早年投身在救国的急湍里，他的狂热和动辄"立正示敬"，十足是一个法西斯分子。他被国民党争取到，为国民党做文化打手，……（略——编者）到台湾后，他勇于觉悟，把国民党的祸国殃民，批了个痛痛快炔，这是殷海光一生中最登峰造极的，没有这些登峰造极，自然无所谓思想家殷海光、无所谓逻辑学者殷海光。所以，论定殷海光，必须就这一生命中最光彩的登峰造极来论定，否则就是别有用心了。

可耻的是，所谓"纪念"殷海光"学术座谈会"里，我们完全看不到这种识其大者的"纪念"，对这种乡愿式的集会，我们真不能不说他们在扭曲死人、愧对生者了。

为了反证这种"纪念"殷海光"学术座谈会"的扭曲，我现在以殷海光一篇旧作——"我对于三民主义的看法和建议"——为例，看看殷海光怎样在面对国民党，做一个人世的思想家。

我对于三民主义的看法和建议我在《自由中国》第二十二卷第十期发表的《给雷震先生的一封公开信》，在一个文明的民主国家，实在是平常得很。想不到这封信竟引起许许多多误解。误解的基本原因之一，是若干人士拒绝对我在信里所说的种种论点或做理智的思考，而只把各人心中画好了的影像投射（project）到我身上去。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群众心理学的问题。关于这个问题，我认为应须让心理学专家去研究。我们现愿意在这里解释一下的，是我对于三民主义的看法，并且提出建议。

第一、我在那封信里说"我的确也没有说半甸恭维三民主义的话"。有些人士把这句话解释作"殷海光瞧不起三民主义"。这不知是什么推理方式！一般思想方式未经训练的人之思想常常被一些习惯性的格子所圃。例如，"不左即右"、"不白即黑"、"不是唯心就是唯物"、"不是穷人就是富人"……（略——编者）其实，世界的范畴和事物哪有这么简单！在白与黑之间有灰，在白与黑之外有红、橙、青、蓝、紫。在唯心与唯物之外的思想更多得很。在富人与穷人之间有许许多多级次。依此，我们怎么能够从"没有恭维"而推断是"瞧不起"？

如果三民主义的确是一种思想学说，那么我们对它既不应该持"恭维"又不应该持"瞧不起"的态度。这是"对人"的态度，而不是对思想学说的态度。对思想学说只可研究，以定其对错或是否行得通。

第二、我为什么在《胡适与国运》这个讲演里没有提到三民主义？这是有一番苦楚的。任何稍有常识的人都不难明了，在我们这里的空气，对于三民主义，像中世纪的教皇僧侣们对于宗教教义，……（略——编者）在这些统治之下的人们，对于这类教义或主义，只有"信服的自由"、没有"反对及批评的自由"。如其不然，便视同异教事件办理。从表面看来，这种动作是为了维护他们坚持的真理。但是，这种狂热的情形即令并非没有，也只在这类运动的初期；到了政权到手，这类教义或主义就变成从思想上维持统治的工具。这类工具最重要的一面是权威性；至于内容的真假对错根本是次要的事。因此，如果有人反对或批评教义或主义，那么就表示你敢于冒犯权威。

冒犯权威就是从基本上动摇统治的象征。……（略——编者）我因既不愿被目为异端，又不足说"违心之论"，所以在那次讲演中保持了缄默，没有提到三民主义。可是，当时有一位学生问到头上来了，我因为不愿对青年说敷衍话，所以说三民主义底内容"十分糅杂"。

如果任何一种思想学说是真理，那么用不着借枪杆保护。如果任何一种思想学说要借枪杆保护，那么就证明它不是真理。我们从来没有听说罗素思想需要枪杆保护的。

说到这里，我愿意提醒国民党的朋友一声。据已故崔书琴先生告诉我："他在天津南开读书时，天津还在北洋军人统治之下。当时三民主义是禁书。读三民主义如被查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可是他们总是秘密地放在桌子底下读，或者半夜起来读。"如果当时三民主义像现在一样得靠政治力量来掩护其权威并强使大家信从，那么怎能在北洋军人统治之下"深入人心"？

第三、三民主义是否"统战工具"？我的答复："是的。"我说它是一种政治思想，系从它底思想性质方面着眼的；我说它是统战工具，系从它底政治功能着眼的。二者毫不相妨。这一看三民主义产生的背景便知。国民初年，承孔制大一统崩溃之后，新学说、新思潮涌入。当时的中国知识分子，在一方面由于好奇好新鲜，在另一方面由于迫切想抓住一个什么主义来救国，于是有人讲无政府主义、有人讲社会主义、有人讲民治主义、有人讲共产主义，……"思想庞杂"极了。由于"思想庞杂"，表现在政治上的就是行动纷乱，力量分散。孙中山先生看到这种光景，于是创建三民主义。三民主义中的民族、民权、民生可以看作政治问题底三大基本范畴（three primary categories）。试问上述各种思想学说，有哪一种能逃出这三大基本范畴以外？这真是各路孙悟空跳不出佛爷底手掌心也！就四十年前孙先生所处的时代而论，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天才创建。因为三民主义确乎比当时一般政治思想高出一筹，而且富于广含性（comprehensiveness），所以把当时那些思想都吸收了，都兼消了。因为思想上的吸收和兼消作用，于是许许多多政治醒觉分子渐渐皈依到三民主义的怀抱而滋长出一种一致的政治意识。这种政治意识之滋长，日后成为北伐运动的推动巨力。我想，凡属中国现代史的公正研究者，都应该对于这一段历史发展做一番客观的解析。

从这个观标来看，三民主义不是"统战工具"又是什么？当然，那个时候，似乎没有这个名词，而且孙先生本人未必"意识到"这一点。不过，这不是实质，所以无关紧要。我们并且还可推广一步来想：不仅三民主义是一统战工具，而且就国民党底发展史看，凡是它"革命"顺利的时候，也就是它的统战做得好的时候。只因后来"革命成功"，自以为政权在握，武力可恃，骄念横生，以为天下莫我若也，不肯虚心把统战认真做好，所以后来弄得处处荆棘横生，以至于一败涂地。孙先生本人就是统战的大发明家。同盟会是统战的初尝，"联俄容共政策"是大规模的统战，并且是"国际统战"，抗日战争初期搞的是很可欣赏的统战。到了抗战末期，战争及人事因素把国民党底政治机能腐蚀了，弄得它逐渐在统战中失去主动力，政协失败就是显明的实例。于是它对于统战滋生出畏惧、戒慎，甚至厌憎的心情。今日台湾国民党底政治心理就是这种心理底延续。所以它很难打开一条大的出路，而僵守在这里，日以捉蚊虫跳蚤、吹毛求疵为务。

第四、国民党应须将三民主义来一番改适。三民主义底大间架还是可用的。然而，它底内容和铺陈，凡十年来，毫无修正、翻新和充实。我极不赞成国民党借着政治权势把三民主义变成国教；但是我极其赞成国民党享有不借政治权势来宏扬其三民主义的自由。近十儿年来，对于三民主义研究得最努力的，我所知道的只有任卓宣先生。可是，他所走的路是钻到三民主义里面加以诠释。

这种工作，类似中世纪的繁琐哲学家之注解亚里士多德哲学。这种路线愈走愈窄。所以三民主义的繁琐哲学，到了任卓宣先生便是登峰造极，不能再有起境了。三民主义的阅读呢？从崔书琴先生之冒险秘密阅读而演变到今日必须以高压手段喂填鸭、必须拿考绩和利禄来做鼓励，相去何远！世变何极！这是三民主义的悲剧。这一悲剧之形成，丝毫不能怪任先生。自从国民党得势以来，就把三民主义捧若圣经，自党员以至人众，只许信奉，不许批评。这一种心理状态表现得最强烈的代表人物可推胡汉民先生。在这种传统气氛高压之下，即令任先生有柏拉图底才华也施展不出来的。国民党底这种"意识形态"之作用，不仅禁锢了自己底思想，而且也禁锢了三民主义。真是令人惋惜！

我们看孙先生所作三民主义序文，可知他自己并没有像他底信徒那样，把三民主义当作天经地义的意思。

而且，就我们从前一辈人所述孙先生底行谊中，得知他很喜欢和青年诘难辩论。如果当初孙先生对于三民主义采取像现在一部分国民党人士这种专横武断的态度，那么三民主义何能在无武装保护之下爬起来？何能畅行天下？杜威说："民主必须每代更新。"大家奉行的政治思想，哪里是动都不能动的列祖列宗相传的"朱子家训"？

三民主义是四十年前的产品。这四十年来，世界进步得太快了，中国人底知识也有些进步。如果要它跟上时代，永远常新，并且使青年们读起来真正从内心发生兴趣，那么必须来一次改造。改造的工作，必须从吸收现代心理学、拉斯威尔政治学、波柏底社会思想评导、文化人类学等等着手。这种工作是一件比石门水库还要巨大的工程。这样巨大的工程，绝非一个人所能进行，而必须成立一个机构，网罗这些方面的人才以从事。国民党内至今还是有些聪明才智饱学之士。像陶希圣先生这样的人就可主持其事，期以三年有成。那时三民主义可以一崭新的面目与大家相见，在中国政治思想上重放异彩。

殷海光这篇《我对于三民主义的看法和建议》，原登在一九六0年六月十六日《自由中国》里。这篇文章是因殷海光一个月前写《给雷震先生的一封公开信》（《自由中国》，一九六0年五月十六日）引起。在这封公开信中，殷海光有这样一段话：我在台湾大学任教，算来有十一个年头了。我教的科目，不是政治，也不是历史，而是逻辑、罗素哲学、解析哲学、理论语意学这类东西。我在这十一年里，偶尔为学生办的刊物写点文章，也有时被学生请去讲演。这些工作，是任何教师份内的工作。只要有学生请，教师们是没有正当理由拒绝的。我底写作和讲演在从前也没有出过什么"问题"。可是，自从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十五日我讲演《胡适与国运》以后，"问题"就来了。这一天下午七点钟，我在校本部开讲，由于题目很有吸引力——我不认为我自己有什么吸引力，当时连走廊上和窗户上都爬满了青年。我讲演底内容大致与在自由中国第二卷第九期所发表的相同。在这篇讲演中，我提到对于中国现代思想最有影响的人物时，只列举了康有为、梁启超、陈独秀和胡适之四位先生，而没有列举别的人物。我这样做系基于我自己所做的种种考虑。我底这些考虑对不对，有而且只有就学术思想的观点去衡量才可。讲演完毕以后，照例由学生提出问题。有一位学生问："殷教授认为三民主义怎样？"我当时答复说："三民主义系四十年前的政治统战工具。它是为了迎合当时复杂的政治思想而设计的，所以也就十分糅杂。"我的确没有在这篇讲演中恭维某党人士硬要天下人恭维的偶像；我的确也没有说半句恭维三民主义的话。除了当作压制思想的权威以外．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必须把任何人的话捧若圣经，更何况那些儿十年前的方便说法！大概这招致了某党人士极度的不满。自此以后呢？每逢有学生请我讲演，不是因训导处同仁说"教室不够"，便是说"题目不行"，而给打消掉了。对我而言，反正这类事件平常得很，懒得去记忆。世道衰微如此，有什么可说的呢？

看了这段来龙去脉，我们不难发现，殷海光在写过千千万万批国民党的杰作以后、在《自由中国》封门的前夜，最后奋其一击，以他思想家的透视力，在国民党所倚恃的圣经头本，尝试去点破真相、尝试去动上。显然的，殷海光为了这一点破真相与动上，很快的失掉了演说的自由、失掉了《自由中国》。如今我们追念这段往事，应该注意到当时自由民主人士的那股双轨作业一一-轨是用新党对抗国民党、一轨是用新解说剥开国民党的圣经。也许当时他们这样做，不全是自觉的，但他们在"文字收功"多年以后，最后升级到这种双轨作业，却是一种不得不然的发展。虽然他们立论的纯度，不无可疑；组党的品类，容有可议，但是他们毕竟百尺竿头，没有停止地向前走了。

他们在竿头翻落，求仁得仁，这种勇于殉道的精神，比起扭曲他们以为"纪念"的伪君子们来，真是伟大得无与伦比了！

一九八四年八月六日以两小时作〔附记〕殷海光的历史训练和资料训练很差，所以他无法从孙文的著作中举证，这是他立论的大缺点。孙文在一九一九年写《文言本三民主义》，在民生主义部分，尚没提到"民生主义就是社会主义，又名共产主义，即是大同主义"的话，这些话是一九二四年《演讲本三民主义》增加的，而那时正是国民党共产党哥俩好的时代！三民主义的统战性质，在此可得佐证！（一九八四年八月九日）

孙中山的第二兴趣是“女人”

——革命以后干什么？

国民党党营书店正中书局出版了一册《宫崎滔天论孙中山与黄兴》，第三十页中明载孙中山答复犬养毅的话，说他生平的第一兴趣是"革命"，第二兴趣是"女人"，第三兴趣是"书"。可见国民党党营书店对孙中山喜欢女人的事，尚予以梓行问世，当然，这极可能是国民党的一项疏忽。

孙中山不掩饰他对"女人"的兴趣，显示了他至性的一面。

他一直把第一兴趣"革命"和第二兴趣"女人"兼顾，在他早年革命中的陈夫人（陈粹芬），是革命党兼女人；在他晚年革命中的宋夫人（宋庆龄），是女人兼革命党。虽然，这种一贯作业，有时并不为人所赞同。陆丹林《革命史谭》中有这样的故事：民国十年，总理亲率大军，出发广西，实行北伐。此役孙夫人宋庆龄女士没有偕行。其原因传为廖仲恺谏阻。盖廖以中国古来出征，多不携带家眷，女子在军，视为不祥，且恐惹起其他误会。总理本大无畏之精神，打破一切对封建陋习思想，即答廖说，此为不可为训的恶习，革命党人不该存此思想。并引梁红玉辅佐韩世忠大破金兀术故事来说明女子在军中的贡献。但因部属既存有此种思想，故亦勉从众意，孙夫人乃暂留广州，未即随同入桂。

由此可见，孙中山的"韩夫人"革命法，有时会给他惹来观点上的歧见。

我生平看了不少以"革命"为第一兴趣的故事，他们在"革命"以后，有的转入第二兴趣，像富兰克林（Benjain Franklin），他晚年派赴法国，折冲尊俎之余，与洋婆子寻欢以为乐，在温柔乡以终老；但有的却转不过来，像富兰克林的朋友潘恩（ThomasPaine），他却仍旧为第一兴趣中风狂走，在美国革完命，又跑到法国去革命。我想这种"革命狂"未免兴趣太窄了一点。又如格瓦拉（Ernesto'che'Guevara）也是一样。

他在古巴革完命，放着"中央银行总裁"和"工业部长"不做，又跑到玻利维亚去革命，最后被"美帝"派人来，予以围捕枪决，其一生第一兴趣过显，第二兴趣欠明，最后"大头对不起小头"而去，亦可哀矣！

也许，潘恩和格瓦拉的毛病，都出在第一兴趣的"不知止"，这种人应该知道，第一兴趣在成功以后，应该立刻收敛他们的"革命狂"，真正从事革命以外的大业，而不要以为除非他继续革命，革命就尚未成功。以为天下非他不可、必须靠他一革再革的人，其实是一种悲剧角色。有"革命狂"的人，如能从第一兴趣转为第二兴趣，功成身退，退而老去寻春而不悲秋，才是喜剧的扮演者。革命并非不好，但是做了职业革命家可就不太好。一旦做了职业革命家，革命就会变为"国民革命"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而被革命的国民就吃不消矣，最后这种人令人厌烦，也就不在话下了。

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五日晨

孙中山与陈粹芬

——毋忘孙夫人

孙文在《革命缘起》中回忆他和日本宫崎兄弟的来往经过，认为是革命党人与日本人士相交之始。宫崎兄弟有八人，跟孙文友好者有宫崎民藏、宫崎弥藏、宫崎寅藏（白浪滔天）。

宫崎寅藏在《孙逸仙其仁如天》（陈鹏仁译著《宫崎滔天论孙中山与黄兴》）里曾记录一个故事："有一天犬养毅间孙先生说：'您最喜欢的是什么？'孙先生毫无犹豫地答说"revolution"（革命）。'您喜欢革命，这是谁都知道的，除此而外，您最喜欢什么？'孙先生边看犬养毅夫人，边笑而不答。犬养毅再催问说：'答答看吧。'孙先生答说："woman"（女人）。犬养拍着手说：'很好'，并问：'再其次呢？'"book"（书）。'这是很老实的说法，我以为您最喜欢的是看书，结果您却把女人排在看书前面。这是很有意思的。不过喜欢女人的并不只是您！'犬养毅哈哈大笑，并佩服孙先生说道：'您这样忍耐对于女人的爱好而拼命看书，实在了不起。'"刘成禹《先总理旧德录》中说孙文对伊藤博文自吟"醉枕妇人膝，手握天下权"，甚以其风度为然。"足见孙文对女人，有他但白的看法。

孙文一生和女人的关系，国民党钦定的传记中，只承认两位，一位是卢夫人（卢慕贞）、一位是宋夫人（宋庆龄），其他一概给一手遮天了。这种"为尊者讳"、"为亲者讳"，其实是很封建的思想，自为反封建的革命党所不取。

孙文与卢慕贞结婚时是二十岁（一八八五），卢夫人生于一八六七，比他小一岁；与宋庆龄结婚时是五十岁（一九一五），宋夫人生于一八九三，比他小二十六岁，在这卢前宋后（原文如此——编者）的三十年间，细查起来，却不无其他夫人可寻。

能飘白发说微时

其他夫人中最令我们注意的，是陈夫人（陈粹芬）。

一九三六年三月二十日，《逸经》第二期登冯自由《革命逸史》四则，在第四则《孙中山之嗜好》中，有这样一段：中山毕生不嗜烟酒，读书之余，间与人下象棋，然习之不精，好取攻势而懈于防守，故易为敌所乘，余与胡汉民何香凝等皆尝胜之。外国纸牌尤非其所好，然颇精于三十年前盛行之广东天九牌，乙巳以前居横滨时，每与陈四姑（名香菱）、张能之夫妇玩之。

这里提到的"陈四姑"，就是陈夫人。九年以后（一九四五），冯自由出版《革命逸史》第三集，书前请刘成禹题词，刘成禹写《奉题冯自由兄革命逸史三集并自题七十自传暨先总理旧德录》十首，在第八首中有这样的诗："望门投宿宅能之，亡命何曾见细儿。只有香菱贤国妪，能飘白发说微时。"冯自由在后面加按语，说："禺生诗中所述掌故。皆民国前八九年革命轶事。舍余二人外。无人知其详。""横滨日本邮船会社华经理张果字能之。与总理有通家之好，陈夫人瑞芬原名香菱。曾寄居张宅一年。总理居日本及越南南洋时。陈夫人恒为往来同志洗衣供食。辛勤备至。同志咸称其贤。"老革命党冯自由在此明说"陈夫人"，可见孙文在卢夫人后，又结婚了〔注一〕。

孙陈粹芬

刘成禹写陈夫人"能飘白发说微时"的诗，是一九四三年。

四年以后（一九四七），他真的印证这一"能飘白发说微时"的图画了。他写《翠亨村获得珍贵史料》（《世载堂杂忆》），有这样几段：孙中山先生生于中山县（原名香山）翠亨乡。子此次巡察到此，所得事件，有足供史料著录者，亦弥足珍贵也。

中山县长孙乾，为先生之胞侄孙，予五十年来之通家子。其人精明强干，笃守礼节，治中山县颇有政事才。

予四年前在重庆，题冯自由革命逸史三集，述及陈粹芬老太太，冯自由且为之注。抗战以来，粹芬老太太先居澳门，后由孙乾供养，今年高龄七十五矣。闻予至中山石峻，喜曰："刘某予四十余年未见面，今尚在人间耶？予抵石歧，即往晋谒，述当年亡命情形。粹芬老太大概然曰：我未做饭与汝等吃，已四十八年矣。今日重逢，下午请吃饭。于是大备盛筵，亲送孙陈粹芬红帖曰：不似在横滨街头买菜，而今请吃饭也有格式了。

午后前往，粹芬老太太已在门首欢迎曰：我辈五十年来，各人都在，回忆当年亡命受苦，直一大梦耳，不可不留一纪念。于是宾主共摄一影入座。老太太畅谈经过身世，甚多珍贵史料，足供收采也。

陈老太太为言革命时期惠州之役。香港李纪堂、梁慕光等商议在惠州起事，军械皆由海员公会海员秘密输运，经日本邮船与美国、高丽等邮船运来者最多，以横滨为居中策应，视情势如何，在横滨定行止。陈老太太任来往船只起落密件之责，故横滨邮船一到，老大太即往接船，以港方确实消息．转告密运枪械之海员。日本因妇女上下，毫未注意。及事败，梁慕光来横滨，盛称陈老太太英勇不已。老太太曰：我当时传递书简，并不害怕，大家拼命做去，总有办法。

予此行，在孙家获睹先生所留金表一枚及金链一条，链头小印一颗。金表大如小蟹，有金盖可开阖，金盖面刻英文"Y.S.Sun"。盖先生伦敦蒙难归国，康德黎博士临行所赠物也。先生在横滨时，屡出以示人，今再见之，真革命史上传世之宝也。

陈粹芬在近半个世纪后，故友重逢，为老同志再开饭局，且用"孙陈粹芬"名义下帖子，其为孙文的夫人，一清二楚矣！

一位被遗忘的革命女性

刘成禺回忆这一久别重逢，真是场面感人。李又宁在《一位被遗忘的革命女性——陈粹芬》（一九八一年十月《传记文学》第三十九卷第四期）里说：粹芬原名香菱，又名瑞芬，人称之为陈四姑。广东人，生于一八七三年左右。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她是中山先生的革命伴侣。日本横滨是他们居住和活动的一个据点。她经常为往来的同志洗衣、做饭。革命党人在香港和横滨之间，密运枪械，她上下船只，传递消息。同志们都很称赞她的英勇和勤劳。

中山先生到南洋革命，粹芬也在左右。她亲自印刷宣传品。池亨吉，中山先生的日本友人，说她工作"非常忙碌"，性格"刚毅"〔注二〕。

宫崎寅藏的夫人宫崎褪子在《我对辛亥革命的回忆》（陈鹏仁译著《宫崎滔天论孙中山与黄兴》）里，有一段描写陈夫人，她说宫崎民藏睁大眼睛回叙昨天晚上的事，边称赞那位中国革命妇人，边鼓励我说："在照顾孙先生日常生活的那位中国妇女同志，真是个女杰。她那用长筷子，张着很大的眼睛，像男人在吃饭的样子，革命家的女性只有这样才能担当大事。你看她声音之大。你应该向她看齐才对。"这样一位有助于中国革命的"女杰"，在革命成功以后，开始被"出局"了，她由孙文的侄子孙乾奉养，住在中山县的石歧；一如卢夫人由女婿戴恩赛奉养，住在澳门〔注三〕。孙文又有了新夫人——宋夫人。吴相湘《孙逸仙先生传》说：民国三年春，卢夫人曾赴日本。据她答香山县商会函有云："先伯（德彰大哥）离世后，电召氏（卢自称）往日本，商配宋氏之婚。后氏回澳住居，得常往教堂聆主之救世大道。"这就是卢夫人明大义，同意分居。自居澳门。

但孙科及二女仍奉养一切；孙先生就不致重婚。

吴相湘说"同意分居"，又说"不致重婚"的话，显然是含糊其辞的。事实上，孙文与宋庆龄在一九一五年在日本结婚的时候，卢夫人还是卢夫人，而在孙宋婚约上第一条，也只是尽速办理符合中国法律的正式婚姻手续而已。

还有一位樱花夫人

这月十六日，美联社东京电讯说：日本共同社今天报导说，一位日本教授在横滨发现孙逸仙博士七十八岁的女儿。

日本通讯社说，这位学者名叫久保田，是日本女子大学的教授，他负责研究这件事，他指出这位女人名叫宫川富美子，住在东京南方的横滨市。

根据久保田的研究，孙中山于一八九八年在横滨的中国城，首次遇到宫川富美子的母亲。

以下是共同社所发表的有关的研究报告。

一九0一年孙中山要求宫川富美子的祖父，答应把她的母亲嫁给他，她的母亲当时才十四岁。其祖父予拒绝，因为这个女孩太年轻，而当时孙中山的年龄是三十六岁。后来孙中山直接向该女求婚，于是两人就在横滨以简单的仪式进行婚礼。

后来孙中山独自前往东南亚及美国旅行，于一九0五年回到日本看妻子，是年（一九0六年），他的女儿出生，但孙中山于女儿出生之前就因事离开日本，再也不回来。

宫川富美子的母亲后来改嫁两次，但仍保持与孙中山书信往来。于一九七0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宫川富美子于出生后不久，由另一个家庭收养抚育。

孙中山在美国的亲友们也曾说，孙中山在日本有一个女儿，但不知其姓名，这是一个日本籍太太所生的。以上是日本共同社所发表的研究报告。

这位东洋夫人的名字叫大月薰，她在一九七0年十二月死去。

她死以前，曾留下录音带和口述纪录，据十八日的《读卖新闻》，大月薰的父亲原是和中国有贸易往来的商人，孙文因藏匿在大月薰家里而与大月薰相识相爱；四年后孙文向大月薰求婚，并举行婚礼，当时大月薰还只是横滨高中女中的学生，年仅十五岁。宫川富美子生于明治三十九年五月，富美子的名字中"富美"的另一个汉字写法是"文"字，这是仿效孙文的"文"所取同音字。宫川富美子生下后，立刻被送去做养女，她自己则是在昭和三十年从当时住枥木县的生母大月薰那儿知道真正的身世。这段秘密之所以被久保田教授证实，是他于神户华侨历史博物馆等地继续研究时发现，录音带出现的一个人名"温炳臣"，温炳臣这个名字，只有研究中国近代史的专家才知道，温炳臣是孙文的同志，而且是少数清楚孙文在横滨所有行止的人。录音带既出现这样一个鲜为人知的名字，足见大月薰与孙文有关连是可以追查的。

《读卖新闻》提到的"温炳臣"，据我所知，炳臣是字，此人名温芬，广东南海人，在横滨一家洋行做事。孙文住在横滨时，他常在寓所担任招待。辛亥革命后，改做煤炭生意。他是老兴中会会员，他的叔叔温遇贵，做洋行买办，也是会员，后来脱离了。温芬直到抗战发生时，还在横滨，当时已是仅存的两位会员（另一位是黄焯文）之一了，后来黄焯文回国了，他却老死他乡。大月薰录音带中出现这一"鲜为人知的名字"，足见此一樱花夫人，不是空穴来风的。

《读卖新闻》又说，现年七十六岁满头银发的宫川富美子，目前和儿子媳妇一同住在横滨市西区南浅间町三十二之十号，闲居在家。她在十七日晚间，接受《读卖新闻》记者访问说："我从母亲那儿知道自己是孙文先生的女儿，但因为顾虑到孙文家族的立场，因此没有公开。"在整个的历史追踪中，我们逐渐发现，为了"顾虑到孙文家族的立场"，在孙文一生和女人的关系中，不论是中国的陈夫人，还是日本的樱花夫人，她们都自我牺牲，一个个功成不居，把自己隐藏在年复一年的沉默里。虽然如此，我们主持正义的历史家们，却不能随同沉默，我们要发潜德之幽光，在血泪交织的革命史中，"国父入土，国母出土。"加入她们伟大的名字！

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三晨二至六时〔注一〕据刘成禹《世载堂诗待删稿》，冯自由原注为"横滨华侨邮船会社经理香山张能之，亦名仁之，与先总理有通家之好，亡命食宿，均主张宅。总理眷属陈夫人瑞芬，原名香菱，亦曾寄寓张家。陈夫人居日本、越南、新加坡，恒为来往同志洗衣供食，异常辛勤，总理大得其助。"〔注二〕原注：一九0六年前后，池亨吉曾追随孙中山先生到南洋参加中国革命工作，担任英文秘书任务，并曾参加镇南关之役，著有《支那革命实见记》一文，当时在日本报纸发表，文内提到的孙夫人，就是陈粹芬。"肃然的参谋本部，忽然就变为繁忙的事务室了，……各事各人，不遗余力地进行。就中孙氏的夫人，就自己担当因涮檄文，非常忙碌。"（上海三民书局出版的中译本，页一三）又说："十二月三日，午前四时，大家会集于食堂，共斟离别酒。孙氏的夫人虽是很刚毅的广东妇人，但也不堪别凤离凰之悲。后来，我们一启程，她的眼边人情也表露出来了。"（页三六－三七）此中译本，有乐炳嗣写的序。乐将陈粹芬误为卢夫人。其实，卢夫人当时在檀香山。

〔注三〕刘成禺回忆住在中山石歧的陈夫人后，又有一段回忆住在澳门的卢夫人如下："既抵澳门．晋谒卢太夫人，太夫人年八十三矣，和蔼康健，步履与少年人无异。其次女戴夫人亦出现，时戴君恩赛适去香港，晤谈数语，即辞出。按先生家世，长兄眉公，经营农商业于檀香山；眉公子曰孙昌，在旧金山医科大学毕业，先生在广州大元帅府，奉命收海军，为流弹所中阵亡。昌有二子，长曰孙满，现任士敏土厂总理；次孙乾，即今之中山县长。乾卒业日本士官学校，再赴意大利习陆空军，抗战时任闽军副总司令，今治中山，颇著政绩，此眉公世系也。先生生孙哲生科；长女媛，年未及笄，早卒；次女婉，适戴君恩赛。戴君曾留学美国，得博士学位，后任梧州关监督、巴西公使，今与夫人同居澳门，并侍卢太夫人。卢太夫人云，在澳门居处甚适，可常与平民亲友晤言，颇足娱晚景也。"卢夫人死在一九五二年，活了八十六岁。

【第二十八本-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

介绍我的《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作为一个势心关切中国思想趋向和时代前途的人，我已经习惯性的东翻西找，给这个问题寻求答案，从黑夜直到黎明。我的小天地靠近河边，住在台湾的人，很少能像我这样单独的享受充分的星光与月色，在人世的兴衰里午夜神驰。

我时常想：五十年或一百年以后，那个时代的历史家将为我们记录些什么？他们提起笔来，将怎样论断中国历史？

……（略--编者）

历史家会追问，我们还为后世留下些什么？我们不能回答说：我们为你们留下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留下了武侠小说、留下了孔庙中的偶像、留下了一百三十六张麻将军。

面对子孙万代的质问、面对后世史家的评判．我们总该有些真正拿得出手的遗产、打得出去的武器和抵得住论断的王牌。

政治上的兴衰、军事上的胜败、经济上的荣枯都暂不足论……这些，都可以用特殊环境做口实来布置一个"有朝一日"的期待。

但是，有一个问题紧逼着我们，那就是文化思想上的困惑。这个问题我们没有理由说它是一个暂时不足论的问题，它比政治的问题、军事的问题、经济的问题都显得永恒而基本，并且无法用特殊环境做口实来拖延它应有的答案。

文化思想上的困惑，自觉或不自觉的包围住我们，使我们经常在二重以上的标准下摇摆鬼混。摇摆鬼混的结果是，在这个社会里，我们极难看到一个真正的爽爽快快的"现代人"。

我们的肉体生在现代，可是我们的思想却经常是落伍的。古代的，甚至是原始部落的。一个人穿衣的时候是现代的铁达龙，可是穿孝的时候就变成古代的大麻布了；骂人的时候是现代的"干你娘"，可是写文章的时候就是古代的"老吾老"了……这些双重标准也会慢慢趋向大一统的局面，例如桥牌和麻将、西医和中医、拳击和国术、新年和旧年……凡是能帮助我们成为不伦不类的半吊子的，我们这个不长进的民族都会乐在其中，并且还会不要脸他说这是"超越前进"、是"融合中西文化"！

所以，一个活人，灌着一脑袋"僵尸思想"，在我们这个社会里毫不稀奇。所谓僵尸思想，种类是很多的：例如"孔老二思想"、"西门庆思想"、"魏忠贤思想"、"袁大头思想"……到处都可以在中国人的行尸走肉上借尸还魂。所以，在许多时候，我简直怀疑：我们到底是活在现代呢还是生在古代？是死人重生呢还是根本就是活死人？

这种现象，是十足的文化思想上困惑的现象，是我们不得不狠狠打它几个耳括子的现象。

很显然的，这种打耳括子的责任我们不能依靠政客、党棍和追随政客、党棍的知识分子，理由是：一、这种人的脑袋里，至多只知道政治、军事、经济等等名词，根本对文化思想的雄厚力量缺乏认识。

二、这种人的耳括子早就该被打。所以，他们缺乏打耳括子的资格。

这样看来，除非这种人能脱胎换骨，由政客变成卓越的政治家，由党棍变成政党政治的健士，由没人格的迂腐知识分子变成像个样的读书人，他们不配为中国文化思想趋向求答案。

真正能为中国文化思想趋向求答案的人，他们必然会在这十五年岁月里，通过了准备、蛰伏的阶段，然后一跃而出，从囊中亮出了锥子，借着圣保罗（St.Paul）的口气，向传统和老顽固们叫战--

你的毒钩在哪儿！

where is thy sting！

其实，传统和老顽固们哪里有什么毒钩，他们有的只是伤痕与败绩，在养伤与挫败的时候，他们只好计划用孔老二对付少正卯的手段，聊做遮羞、泄愤与解嘲罢了。

真正肯为中国文化思想趋向求答案的人，他们必定愿意做一个战士，去打几场漂亮的仗，乃至准备打一场勃朗宁（Robert Browning）所谓的"最好的又最后的"（The best and the last）一场仗。他们可能被暂时封住嘴、锁住腿，可是他们永远不会失败或死亡--这样的战士不会失败，十字架上的人物不会死亡。

十五年的岁月，在东方之滨，一个文化思想上的纪念碑将立起，将慢慢升起，那个碑文是：旧时代的知识分子们老是想从政治着手，靠着传统和既成势力，做着"得君行道"、"代圣人立言"的迷梦；新时代的知识分子们却不这样，他们封还了高官巨党，不怕孤独的走向社会改革的长途。在路的两边，他们散播真正西方的花种，花种名目是"科学"、"民主"、"现代化"。这些种子不来自东方，两千五百年的中国历史里不曾有它。两千五百年来从没有过的果实，我们要它从我们的手里连根长起。"悠然见南山"的季节还早着哩！现在的　　时候，只是播种与春耕。

作为一个对思想趋向有稳健认识的人，我毫不谦虚地提供我对这个思想趋向的答案，也毫不妥协地维护这个答案。世界变得这样快，多少播种生根的机会被我们糟蹋掉了，我们还能有多少机会？剧变的世局还能给我们多少机会？历史上，一个民族的悍然自毁我看得多了，我已不忍再看，何况是我自己血管里的民族。在举世滔滔，走向"科学"、"民主"、"现代化"的洪流里，任何民族都没有力量做时代前途的阻碍，想用"玄学"、"教条"、"古典化"来独挽狂澜。

是顺流而下呢？还是悍然自毁？古老的中国民族呵！你该选择。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三百年前，徐昌治编了《圣朝破邪集》。这八卷论丛是中国人对西洋近代文明最早的抗议文献，也是最有力的反西化理论的集成。

三百年来，朝代换了，古人死了，这部书的纸张也变黄了，可是圣朝破邪的细菌并没有消失，它钻进中国人的感情里，一代又一代，随着愚昧程度的深浅而有着不同的病象：有时中体西用的谚语出现了，那好像是一场伤寒；有时超越前进的怪调出现了，那好像是一场白喉；有时义和团的疯狂出现了，那好像是一场猩红热。

三百年来，我们民族的感情变成这种细菌的函数。在思想上，我们不是一个正常发展的有机体。在别人都朝着现代化的跑道竞走的时候，我们却一直发着怪病，一直在跑道的起点逡巡不前。我们总想找点理由来拒绝赛跑、奚落赛跑，同时断言赛跑的终点将是一个悲剧。

三百年了，原在我们前面的，离我们更远了；原在我们后面的，也纷纷跑到我们前面去了。可是我们还不肯劳动足下去快跑，我们还在脑袋里做着后来居上的迷梦，梦着我们老祖宗曾是不可一世的选手，我们总想凭点祖上的余荫来占便宜，总想凭点祖传的步法迎头赶上。

三百年的迷梦不可谓不久，三百年的失败不可谓不多，三百年换汤不换药的恶果不可谓不大。民国以来，我们的病况虽有起色，可是我们并未真正健康起来、活泼起来，我们还有许多不健康的心病，成为我们赛跑时的阻力。如果我们真想在现代化的跑道上做一个尾随不舍的健儿，如果我们真想在年轻民族的背后脱掉我们的暮气，我们必须把这些心病做一次彻底的治疗。

遗憾的是，历来研究这些心病的医生本身就是病人。偶尔一两个没破传染的，却又接近蒙古派--对病情的诊断和病历的了解完全是枝节的、笼统的、混淆的。

基于这种现状，我不得不把从古到今的病人和蒙古大夫全部请到一起，从他们中间，精选一些有代表性的豪杰做为病例。再依这些病例，把他们厘定为十一种病名。在这些病名底下，我抱歉竟有许多民族英雄、达官贵人和名流学者做了我这些病名的捕获品。换句话说，竟有这么多的爱国的人儿因为"爱国不以其道"，反倒成了中国现代化的罪人。这种不幸说来令人伤心，可是做为一个文化医生，他有消灭这些病菌和防上它们蔓延的责任。婆婆心肠不能阻止传染病，阻止的方法在于无情的指控谁是蒙古医生、谁是病人、谁是就要被感染的倒霉鬼。

面对这三百年来聚讼纷坛的死结，想用一个历史的观点来透视它，显然是值得的尝试。基于这种看法，我决定开始我的指控：义和团病义和团的祖师爷是清人张祥晋。他大概想学司马相如那一套，写了一篇《拟谕咪唎坚（口字旁）佛兰西等各夷檄》。他的最大希望是：舳舻一炬，借赤壁之东风；鼓金齐鸣，穷朱儒于南海……克张斐相之英风，奚卢庐循之小寇？（阮元等编《学海堂三集》卷十七）他这种口诛笔伐的梦想居然真有人拿来实行了，那就是义和团。义和团是排斥西方最纯粹的分子，也是最知行合一的一群。他们对洋玩意一概是否定的，所以会表演大刀对洋枪、赤膊挡洋炮。他们不但深信中学为体，也深信中学为用。他们是道道地地的黄帝子孙，他们虽然光荣的失败，害得全国同胞每人都赔了银子，可是他们的阴魂不散，阴魂附在辜鸿铭身上，鼓舞这位老怪物写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春秋大义》），来做他们的安魂曲。"春秋大义"式的思想与义和团思想事实上是一个窑里烧出来的，只是表现的方法稍微文明而已。降至今日的一些老古董，在思想上愈以"不忘本"标榜的，愈接近此类。这一派显然是式微了，因为他们既无义和团的勇气，又无辜鸿铭的妖焰，只好以古稀之年，筹办他们的中国道德励进社去了。中胜于西病这种病是很明显的文化优越感，根本不承认西方胜过我们。代表这种论调的可以举清人阮元做例，阮元说：天文算数之学，吾中土讲明而切究者代不乏人……学者若能综二千年来相传之步算诸书一一取而研究之，则知吾中上之法之精微深妙，有非西人所能及者。（《畴人传》卷四千四"利玛窦传"）民国以后，熊十力用着同一口气说话了：吾国今日所急需要者……一切依自、不依他。高视阔步，而游乎广天博地之间。空诸倚傍……体现真理、担当世运，恐非西洋人识量所及。（《十力语要初续》页一又过六年，牟宗三又套他老师的话开口了：……知华族文化生命之圆融通透，与夫圣学之大中至正，其蕴藏之富、造理之实，盖有非任何歧出者之所能企及也。（《认识心之批判》序言）我们试看这三人所用的句法："非西人所能及者"、"非西洋人识量所及"、"非任何歧出者之所能企及"，完全是如出一辙的抹杀主义。他们的句式都是"非……所及"的格局，都有着目空一切的狂妄，但是他们三位只是九牛一毛而已，这种妙人今天还多着呢！试看有多少人摒西医不用，而迷恋着五运六气"寸关尺"的中医，有多少人摒正规音乐不学，而迷恋着七音六吕"笙萧缘"的国乐……这种中胜于西的观念最容易导来"以此类推"、"举一反三"的夸大，而这种夸大却又正是滥用"民族自信心"的显例！古已有之病犯这种病的人并非不讲西学，而是认为这些洋玩意都是我们古书中早就说过的现话。这一派的老祖宗是明人李王粲，他在《劈邪说》中骂利玛窦道：近复举其伎俩一二，如星文律器，称为中土之所未见未闻，窜图订用，包藏祸萌。不思此等技艺，原在吾儒覆载之中。

这种"原在吾儒覆载之中"的大言，在我们国民心中流传很广：阮元就拿过后汉的四分法来比西洋数学（《畴人传》）；印光任就拿过周脾来包括"浑盖通宪之器，寒热五带之理"（《澳门纪略》）；陈启天就拿过孟子的后来比近代民主政治的观念（《中国政治哲学概论》）；毛子水就拿过大戴礼记"四角之不揜"的话来比西方的地圆说（《中国科学思想》）。现在某些人做一些事，动辄以古人"先得我心"而自喜的，或以"与古法合"自傲的，都是"古已有之"病患者，你若问他"孔子周游列国时为什么坐马车不坐汽车？"他并不说"那时候没有汽车"，他的答复是："那时候的马车就是现在的汽车。"这种夸大诞妄的先生门，说破了，不过是古人尸影下的奴隶罢了。中土流传病犯这种病的人比前一派更有夸大狂。前一派只是"本来我们就有"，这一派则是"本来是我们的"，"两洋近代文明是我们传过去的。"在情人允禄的《数理精蕴》里，竟说西洋教士的天算格致：询其所自，皆云本中土所流传。

而其原因，乃是：

三代圣时，声教四讫，重译向风，则书籍流传于海外者，殆不一矣！周未畴人子弟，失官分散、嗣经秦火，中原之典章既多缺仗；而海外之支流反得真传。此西学之所以有本也……（卷一，《周髀经解叙》）这真是毫无历史根据的谎言！本来在中西文化交流的过程中，"声教四讫"的情形不是没有。例如：养蚕、造纸、瓷器、柠檬、大黄等的西传，都是斑斑可考的史实。但若不根据史乘，认为一切都是"吾家旧物"，一切都是西人"阴图以去"的，这就未免有点无赖了。而耍这种无赖的，纪晓岚和他老师刘文正最为拿手，在《滦阳续录》卷一中，我们可以拜读他们的高论。

这种"中土流传"病本是"礼失求诸野"观念的翻版，这种病严重以后，就会乱做浮夸的历史考证：什么法显发现美洲啦、詹天佑发明火车挂钩啦、徐福就是日本神武天皇啦、宋儒理学对欧洲文化划时代的影响啦，不一而足。又常见一些人最爱拈出罗盘、火药、印刷术来骄人，殊不知这些东西早就在洋人手里脱胎换骨好多次了！不得已病近三百年前，杨光先和比利时的南怀仁斗历法失败，遣戍归来，写成了《不得已》。他呼吁"宁可使中国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国有西洋人"，躲在这种态度背后的动机，说穿了疱，不过是怕洋人"收吾天下之人心"罢了。这帮子人一方面想要人家的文明，一方面又觉得要了危险，想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要好。

这种畏葸的小心眼儿，投鼠忌器的谨慎，真是怪可怜的：他们怕这一变，连腐朽的老本也没有了。梁漱溟后来写《中国民族自救运动之最后觉悟》（民国二十二年）时，已经明显的转入"不得已"派，他那种"最后觉悟"的语气是很沉痛的，他一方面中国之于西洋，有所不及则诚然矣！（页九十七）一方面又自甘于不及，他说：悟得了什么……于一向之所怀疑而未能遽然否认者，现在断然地否认他了……否认什么？否认了一切西洋把戏，更不沾恋！西洋把戏之真不得而用之也！（页十三）"更不沾恋"，"真不得而用之"，这是何等不得已的调调儿！现在很多人因为赚不到钱转而歌颂"抱布贸丝"的农业社会，因为讨不到老婆转而留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最后诋毁工业文明、攻击自由恋爱，究其微意，不过"不得已"三字耳！酸葡萄病这种病患者对西洋把戏的口号是："没有什么稀罕""又有什么了不起！"明末许大受的《圣朝佐辟》最能发挥这种高论。他认为洋鬼子的东西"纵巧亦何益于身心？"他举的例子是：……自鸣钟，不过定刻漏耳！费数十金为之，有何大益？桔槔之制，曰人力省耳，乃为之最难，成之易败，不反耗金钱乎？火车（此指火炮）等器，未能歼敌，先已火人，此又安足尚乎？

这些"有何大益"乎、"反耗金钱乎"、"又安足尚乎"，全是吃不到葡萄的狐狸的专用语汇。乾隆时英国使臣请福大人参观他们的兵操，可是福大人的答话可妙了：看亦可，不看亦可。这火器操法，谅来没有什么稀罕！（《乾隆英使觐见记》页一0三）这就是许大受的"体"与福大人的"用"！犯这种病的人比患"不得已"病的还低级：后者起码还承认外国好，可是我们不要他的好；犯这种病的人就不同了：他内心深处觉得外国好，可是在外表上，他一定要表现"张脉偾兴"，一定要理由化（rationalization），好使他心安一些。这种善为巧饰的心理，三百年下来，还是完美的遗传着，世风是日下了，可是人心并没有。不古呀！

以上六派都可说是纯粹排斥西方的。他们共同的色彩是西方并不值得学，我们固有文化是无待外求的。在这六派中，有的已经变得乖巧了，至少他们不再用义和团的符咒来征服世界了，他们要用齐如山梦想的"国舞"来"远征世界"了。无论如何，在精神上、他们永远是胜利者，永远站在洋鬼子的肩膀上，任凭鬼子们一尺一丈的增高，我们这些"痴顽老子"是绝不在乎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病这是中国人文字魔术最蛊惑人的一次表演，也是最不通的一次表演。张之洞高叫的"旧学为体，西学为用"，在表面上，至少承认西学可供"采补"，至少想"择西学之所以补吾闭者用之，西政之可以起吾病者取之"。但是用尽管用，必得"西学先由中学"，孙家鼐的两句话把这种理论的核心点破了：中学包罗西学，不可以西学凌驾中学。

这就是他们骨子里的真精神！这种精神，事实上只是奕訢、文祥、曾、李、左等人洋务理论的"建构化"。当然张之洞之流把它建构得很别致、很迷人，既维新又卫道，最适合焦灼状态下的国人的口味。顺着这种思路滑下来，在民国二十四年出了一件怪事，就是盛极一时的《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俗称"十教授宣言"。这十教授是：王新命、何炳松、武靖干、孙寒冰、黄文山、陶希圣、章益、陈高傭、樊仲云、萨孟武。他们在宣言里颇藐视中体西用的见解，但是他们笔下的"根据中国本位"、"具有中国特征"，却正好是"中学为体"的盗版；"吸收欧美的文化……但须吸收其所当吸收"，却正好是"西学为用"的化身。这真是数典忘祖的大笑话了！据我看来，王新命诸公唯一比张之洞之流高明的，只是抬出一点"批判态度"来做取舍标准，而张之洞在这方面的念头似乎没有他们强烈。但是这一点并不重要，他们在"残基"（residues）上面和张之洞是完全一致的。他们真可说是"友天下曾经致力于党务之士，尚论古人"了。东方精神西方物质病这一派的头脑构造跟前一派是大哥二哥的，都是二分法的构造。前一派是体用二分法，这一派是精神物质二分法。

在体用二分法上，若只把西学局限在科学工艺的"用"上，便很容易转形为这一派了。所以老实说，这一派比体用二分法还浅薄。这一派的理论本是清季"中学治身心，西学应世事"的蜕变，到了《欧游心影录》（一九二0年）时代的梁启超和《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九二二年）时代的梁漱俱，突然有了新的气象。下传至陈立夫得意的时代，这种理论更是日正当中了。

陈立夫写《中西文明的特质与新文化的创造），劈头就说西方有"物质的重心"，而东方"正和他们异趣"，有"精神的重心"：中西文明的长短互见，一个是偏于精神，一个是偏于物质。

我们要赶快取人之长以补己之短，创造完美的新文这种断钉截铁的确定感（sense of certainty），由这么一位大护法来多年推行，无怪在今天能收到"洋洋乎"的效果了！挟外自重病妄自尊大是自己来肯定自己，挟外自重是拉别人来肯定自己。二者肯定的方式不一一样，肯定的目标则无二致。三百六十年前，利玛窦所以能大行其道，主要乃在他宣言他那一套"与中国占法吻合"。梁章钜《退庵随笔》中就说大主教义"与儒书，又何所异焉？"（卷八）这显然是一种不正确的比附。这就好像名不副实的广告一样，一时虽能得售，久了就会露马脚，，教皇格勒门得十一的六条禁约带来了中西冲突的白热化。两年后康熙还击，他拿起红笔，忿忿批道：西洋人等无一通汉书者，说言立论，令人可笑者多！

这是公开否定洋鬼子的比附了。就事论事，康熙皇帝此言也未必过当，想洋鬼子对东方能够有所"通"，实在是太乐观的事。他们偶尔有"倾慕"色彩的，也无非是用看"海上奇方"的眼光比附一阵，用来推销他们的主义和满足他们的偏锋感觉而已。莱布尼兹用他的《单子论》（Monadologie）来比附中国儒释道三家学说就是一个显例。此外弗朗克（A.H.Francke）、沃尔夫（Christian Wolff）、伏尔泰、狄德罗、海尔佛修（Helvetius）。巴夫尔（Poiver）、揍内、堵哥，这些人对中国的了解都是有问题的，都是不可以胡乱肯定的。但是这些人名单到了挟外自重派的手里，自然就会表演一次"再比附"：借洋鬼之尸，还祖宗之魂了。他们在"国威坠失，民族陵夷"的时候，会大叫道："你还说中国文化不行吗？外国的大思想家都佩服我们呢！"于是张其昀埋头大写其《艾默生论中国文化》（《东西文化》页十七），谢扶雅也伏案大做其《来布尼兹与东西文化》（《岭南学报》一卷一期）。他们的结论无非是"嘻，何酷似'圣人之徒'也！"洋权威引过来，正好可填补他们"子曰"、"诗云"意识的空虚。既然得观古人之光耀，又闻洋人一言以自壮，无怪乎他们都那样活泼泼的了！

以上三派都可说是利用西方的。他们比前面六派开化多了，也斯文多了。他们既宣扬中土的"道"、"体"真传，又承认洋人的"器"、"用"价值。他们的算盘是如意的，方法是两全的：繁复的中西文化被他们往简单整齐的公式里一装，手一拍，大功就告成了！大团圆病大团圆病是比以上三种更会梦呓的狂病。犯这种狂病的人，大脑大概休息了，小脑却正在反射，反射了半天，反射出一个天人合一的大理想，觉得天下顺眼的东西都可以融会协调和凝为一。这种反射从董仲舒开始，射到今天还未打住。钱穆接过来，一口咬定"这是中国文化精神最主要的一个特性"。

中国人对外族异文化，常抱一种活泼广大的兴趣，常愿接受而消化之，把外面的新材料，来营养自己的旧传统。（《中国文化史导论》页一六二）反过来说，中国文化对西方却又存一种礼尚往还的回敬，对于近代西方思想上之冲突矛盾不得解决处，可有一番意外之贡献与调和，（《中国思想史》自序）这样一来，中西双方都占了便宜了。可是钱穆意犹未尽，他居然说出"并不想专为中国文化抱残守缺"！他主张只要中国人对自己传统文化之最高精神，能不断提撕……则此后中国之文化新生，决然仍将为中国传统，而我们也希望中国文化能融入世界文化中而开展出世界人类之新文化。（《文化学大义》页八十）这种大团圆的好梦做来好像对中西文化至公至正，毫无偏袒，其实钱穆的内心深处是"项伯式"的，虽然拔剑起舞，本意却在"以自翼蔽沛公"。"沛公"者，中国文化是也；中国文化者，孔子教义是也。孔子教义将决然为后起的世界文化新生运动中，求在人类历史本身内部，觅取文化真理者的唯一最宝贵的教养。

（《孔子与世界文化新生》）如此"决然"、如此"唯一"，真不愧是标准的"唯我论"（egotism）！读了这些新预言，我才知道所谓"世界文化新生"，原来竞是向孔子教义看齐；而西方文化新生的结果，竟是让中国圣人来当家。这就是钱穆的"文化客观真理"。我写到这里，真忍不住要叹气说：所谓中国今日的"史学家"，毕竟还是"近乎卜巫之间"的人儿！超越前进病犯这种病的人大概头脑中有点"八十公米低栏"的幻象，因为"超越"云云不正是跳栏吗？"前进"云云不正是赛跑吗？

这些文化选手们，一方面对中国文化假惺惺的不满意，一方面对西洋文化热烘烘的掘根子。这一派的大法师就是胡秋原。

胡秋原在《超越传统派西化派俄化派而前进》里，口口声声劝人"由门户之争解放出来"，却没想到他自己正是门户之中的健将！他并不是什么"独立而向前"的"两不属"的人，他实在属于"传统派"中的一个流派。而在这传统派的门户中，二十五年来，一直扮演一个会耍障眼法的角色。例如他说：我们对于世界文化，使有可取者，即不是中国的，亦当学习之，况中国所国有者乎？使无可取者，即是中国的，亦当摒除之，况非中国者乎？发展自己之长，并兼有他人之长，这不仅是我们应有的目的，也是中国文化与学者的一个重大的精神。（《古代中国文化与中国知识分子》页十九）看这些话，我实在看不出胡秋原和中体西用派诸公有任何不同之处，也看不出他"拒绝"了哪一点、"超越"了哪一点？他的语调是"况中国所固有者乎？""况非中国者乎？"处处不脱那点传统的自信，"中国之为中国自若也！"可见他在本质上明明是中国本位的，所以他才会主张"发展中国人之聪明才智，创造新中国的新文化，以求超胜古人、西人。"这种浮夸的调儿实与三百三十年前徐光启的"超胜"论同一气息；和二十七年前张季同的"创造的综合"一样味道（参看张季同《西化与创造》，《国闻周报》十二卷十九一二十期）；也可跟唐君毅的"超越论"来一次港台对照（参看唐君毅《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页三四八）。坦白说吧，"发皇祖烈，踵武西人"，已经不能使我们兼顾了，想不到胡秋原还想"创造"，还想师汉宋中外学者之心，并以汉宋中外之学为我注脚，从事新的创造。（《中国文化之前途》页三十二）这种既虚矫又不实在的侈论，显然是中国士大夫浮议性格的遗传，与吴康诸君子参酌古今，撷取中西文化之精英，加以现代智慧之陶铸（《宋明理学》结论）等空言同出一厂。这些新文化的创造论者实在是一群夸大狂的病人，他们的好高骛远实在是贻误青年的恶疮。自古谈中西文化的，最叫座的是他们、信徒最多的是他们，最大言炎炎的也是他们。

以上两派都可说是融合西方的，是谈中西文化的最时髦的陈腔，也是最动听的老调。由于他们的推波助澜，盲目的夸大风气已经洋溢在一些青年的头脑里，与高调刺耳的世风正成着正比例的蔓延。如果我们不想重蹈明清浮议的覆辙，真想使中国走上现代化的正轨，"融合"、"超越"这些怪梦实在可以醒醒了！

上面十一种病名，是我用"代表取样法"（representative sampling）定出来的。我这样分类，可以避免枝节、笼统和混淆的毛病。我把他们分门别类，同时一一请出他们思想上的开山老祖。不论他们怎么否认、不论他们怎么化装、不论他们怎样不自觉、不论他们施放哪一种烟幕，我都要抱歉的说："你们的思想是师承有自的！你们思想的来龙去脉逃不掉《后设历史学》（metahistory）的追踪。你们的这一套鼓动一些小百姓的情绪是可以的，但想一手遮尽天下耳目，还想长期发展下去，你们就错了！"根据我上面的指控，可见在每一派中，、都有着悠久的传统、深厚的历史渊源，都有先知、大法师，有些声势浩大的，甚至还有集团、有靠外国津贴的书院、有报纸杂志、有理论家（文警）、宣传家（传声筒）、实行家（打手），以及数不清的徒弟与喽啰。

由于现实利益的不同和头脑开化的各异，他们得了不太相同的病症，但是他们的内心深处却是水乳交融的，因为他们的思想模式（modes of thinking）完全是一样的。他们恰似台中的名产"凤梨酥"，尽管随着商家的招牌而有不同的包装，但是在那层彩纸里面，都是大同小异的凤梨酥！

这样说来，他们实在可以联欢一次：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古人复起，腐儒重生，保守与顽固齐飞，大官与学者一色。酒酣耳热之余，大家不妨拔剑击筑，争争谁是正统？其实他们都迟了，真正的正统早被一匹"黑马"盗之以去了，这匹黑马就是大谈新儒家的徐复观！他说："不谈文化则已，一谈文化便应该谈'统'。我并且希望有些人出来断然以道统自任。"（《儒家精神之基本性格及其限定与新生》）当大家正在找镜子的时候，徐复观已飞奔道统的宝座，赶过熊十力，推开钱宾四，哄走牟宗三，自己不沐而冠起来了！

这就是传统派今天的现形记，也是他们病历的最新报告。

徐复观不驾崩，他们的好戏还有得瞧呢！

以上所讨论的，只是病名和病历，如果真要给他们看看病，我们必须探讨病原，找出他们生病的原因。这些原因可分四项来说：第一个原因是"泛祖宗主义"。俗话说"穷极呼天，痛极喊娘"。无知的人们遇到困难，左冲右撞，还是解决不了，只好求助于"逆退"（regression）心理，退到穿开裆裤的时代，拿出吃奶的力气，喊凡声妈。因为在孩童时期每一叫妈，问题就有人代为解决了，所以总觉得叫妈很灵，所以总想叫妈。但叫妈是个人的事，对一个民族而言，人人叫妈成何体统？于是聪明人想出一个好办法--叫孔夫子！这真是一大发明！因为这样一来，天下大事就好办了，孔子是我们"泛祖宗主义"的焦点，是我们全民族的"父亲意像"（father image），也是我们的弥赛亚。不幸的是，在三百年来欧风美雨的吹打下，我们的弥赛亚不但不灵，反倒误了我们--我们想占祖宗的便宜，结果反倒吃了大亏。

没有疑问的，我们今天已经陷于一种文化的僵化（petri－faction）。僵化的原因之一是要想抱祖宗的大腿。我们民族是最重视祖宗意见的民族。祖宗的意见并非不能解决问题。

至少在祖宗的时代里，在"蛮夷率服"的时代里，那是行得通的；但是到了今天，我们已进入一个"蛮夷不服"的时代，于是问题就来了：在蛮夷刚来闹事的时候，我们的反应经常是传统主义（traditionalism）；在他们开始横行的时候，我们的反应经常是复古主义（revivalism）；在他们所过披靡不可一世的时候，我们的反应经常是未来主义（futurism），这种变化没有明显的段落可以划分，所以代表同仁也是"异代可同调"的。例如倭仁、徐桐、辜鸿铭都是普通的传统主义者；黄仁济、梁漱俱、钱穆都是激烈的复古主义者；徐光启、张君励、胡秋原都是飞跃的未来主义者。不论他们属于哪一种，他们共同的特色是抱祖宗大腿，所不同的，只是使用臂力的轻重和所抱面积的多少而已。他们总相信祖宗的遗产有用处，有推陈出新的价值，对建设现代化的中国仍然需要，绝不可拦腰绞断或一古脑儿丢开。

他们的通病在于不明了返老还童绝不能用老药，使中国现代化也绝不能借助古法。如同你治一种病，绝不能西药中药全吃，专心吃西药足够了，中西合壁反倒糟。现代化的国家和现代化的步骤早摆在那里，我们直接去学就行了，何必麻烦祖宗呢？日本没有孔子，可是何碍于他们的维新？韩国很少国粹，可是何碍于他们的新政？我们当年的藩属部跑到我们前面去了。如果祖宗能救我们，早就把我们救了，不会闹到今天这种惨相了。美国是固有文化固有圣人最少的民族，可是人家是名副其实的强国，而咱们呢？至多可说是历史悠久的古国，四维八德十三经二十丑史虽多，可是还得靠人家援助。

这不能全怪我们不争气，我们该怪祖宗留给我们大多的"东方文明"：那是一个重担子，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延误了我们现代化的速度。如果我们想轻身妙手的走向现代化，我们不得不在这个重担子下面挂个问号。

可是，事实上，十多年来，守旧的大雾似乎更浓了，圣贤也有学会了、中医也有学院了、内功也变成"科学"了、张天师也领公费了、轩辕也变成宗教了，但是我们却看不到有哪个知识分子敢挺身出来说几句"罪言"，用他的笔杆杵一杵老顽固们的驼背，清一清乌烟瘴气的局面；我们只看到那些卫道的英雄们，肃穆趋跄，纷纷跑到孔庙去看秃头小男孩的八俏舞，却不会待在家里，给《孔盂学报》写篇"什么叫做'君子而时中'？"我们"圣之时者"的祖宗若真能复活一次，看到他的"会员"们抱着他的大腿穷啃--食古不化的穷啃，他真要气得去美国了！

第二个原因是"浅尝即止的毛病"。我们同胞有一种绝症，就是"浅尝即止"。任何好东西，到咱们嘴里，舌尖一舔，还没吃，就说不好吃了！吃了就要坏肚子了！至少是不合我们胃口的！没有什么营养的！

泛祖宗主义是对旧的依靠；浅尝即止的毛病是对新的怀疑。

四十年前，大家都高叫科学救国，可是科学还没进门，梁启超就领头大喊"科学破产"了；三十年前，大家都叫民主宪政，可是国会刚开，大家又大喊"议会政治破产"了。

事实上，真的"科学"还在门口；真的"民主宪政"还在门外头。

可是却有人说，洋把戏咱们吃过了，没有什么好吃的！

钱穆就是这些味觉有问题的代言人，他大声喊道：中国这五十年来，开始学德民后来学英法美，后来又学德义，今天又要学苏俄。西方的，我们都学过了，但也都碰壁了……今天以后，或许可以"迷途知返"了。所有学人家的路都走完了，回过头来再认识一下自己吧！

（《中国历史精神》页十四）真难得！这五十年来的烂账竟这样容易就被钱穆算清了！老实说吧，五十年来，我们压根儿就没长期的、彻底的、有计划的、不三心二意的"学"过任何玩意儿！我们只是敷衍、只是浅尝、只是见异思迁，只是以为"学遍"了、"都学完了"，再走就"碰壁"了。其实"壁"在哪儿、在哪边、是什么模样，我们还没看到影儿呢！

可是，当代的"史学家"却告诉我们过去都是"迷途"，劝我们"回过头来再认识一下自己"。我也是弄历史的人，我只知道我们的老祖宗一直在"认识"自己，在认我们是一个"四夷来朝"的华夏民族，识我们是一个"奄有四海"的中土之邦。这种认识一直保持光荣的纪录，直到道光皇帝在连呼"不可"的叹气声中批准南京条约为止，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对自己认识的错误，但是认识有什么用？认识了两千年，能镇住西洋鬼子和东洋鬼子不来太岁头上动土么？

如果我们真有点认识的能力，我们首先就该认识我们根本就未曾一心一意的现代化（whole hearted modernization）的，我们只想投机取巧，我们从来没有学到别人的"精神文明"，诸如科学态度与科学精神，民主政治的fairplay，富裕经济（economy of abundance）的观念与眼界，动力主义（dynamism），乃至见人就叫声"嗨"（hi）的爽朗与真诚。我们所学到的、所肯学的，只不过是点极可怜的层面。在现代化的水准前，我们只是一个幼稚园的小学生，至多能说开始学，绝不能说"学遍"了！

一个英国探险家在某次探险中碰到一个有吃人肉风俗的蛮人，等到他发现这蛮人竟是一个英国大学里出身的，他大为惊奇，他间这个蛮人道："你难道还吃人肉吗？"这个蛮人的答话可妙了，他说："我现在用西餐叉子来吃了。"（I us'um fork now）这虽然是个笑话，却是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笑话。试看我们社会中有多少人坐着一九六一年的汽车却装着一六九一年幕日脑袋？有多少人用着新式印刷机制造着冥纸锡箔？有多少人用着新式塑料工厂出品麻将牌？有多少人用电气冰箱装祭孔祭祖时的冷猪肉？有多少人用着麦克风弘扬圣教佛法……孔夫子的后人穿着新式西装，抽着名贵烟草，坐在先师奉把官府里写毛笔字；张天师的后人也同样在天师府中服气炼形，或走到广播电台，用科学方法来导引胎息！

这些"中学为体"的臭腐，"西学力用"的神奇，哪一点比那用叉子吃人肉的老哥高明？哪一点不代表我们在皮毛的西化--匪夷所思的西化！哪一点不代表我们神经与胃口的衰败？哪一点不代表我们是一群浅尝即止的病人？

我们最大的悲哀在大家根本不知真的洋货是什么，我们总以为舌尖舐到的那点是洋货；眼睛瞟到的那点是洋货；与圣经贤传吻合的那点是洋货；二毛子学人贩卖的那点是洋货。

流风所及，真正的洋货还没进口就被我们"止"住了，所以一旦有人真正谈点西学的时候，一些"善为气矜"的土包子就看不过去了，就要"向政府质询"了，就高叫这是"东方人的耻辱"了！

第三个原因是"和经济背景脱节"。传统派不知道我们东方这一套思想完全是农业社会的产物。农业社会是靠天吃饭，修己以顺天。资源是有限的，基本的资源是几亩地，一代一代的土生土长，谁也没有扩展的可能，机会的扩充（a broadening of opportunity）是做不到的，每个人生存的条件是祖传的农作。一块土地，爷爷交给老子，老子交给小子，小子恭恭敬敬涕泅横流的收下来，年轻一代生存的机会是年老一代传下来的，所以不能不敬老，所以老年人在我们社会最神气；可以"养于国"、可以"杖于乡"、可以拿棒子乱敲人的膝盖。因为土地资源就是那么多，你年轻人想吃饭，就得听话。

农业社会的经济往往是一种"匾乏经济"（economy of scarcity）。在匾乏经济下，东西就是那么多，你多要了我就没有了，所以要"知足"、要"克己"、要"乐天知命"、要"允执厥中"、不要"以有涯随无涯，要乖乖的，要"知礼"。

礼教是叫我们要安分，重名分，各守岗位，不要"君不君。

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要讲"仁"，"人而不仁，如礼何！"但是，如果你不在这种模子底下烙守"非礼勿言"．如果你想打破传统秩序，如果你敢藐视老年人的独占系统，你就是一个不识时务的家伙了！用上面这种观点来解释中国思想、解释儒家学说，则易如庖丁解牛、则一针见血。

好景不长的是，正在我们"日入而息"的时候，另一种经济形态出现了，那就是洋鬼子的富裕经济。按说这两种经济碰了头，最好的办法是我们"贫而无谄"，人家"富而好施"。可是这样下去，我们就永远是个落后国家。

不想做落后国家的唯一办法是改变经济形态，从农业社会跨进工业社会。

但是工业社会是动的、扩展的、进取的、不知足的、不靠祖宗的、不依赖白胡子老头的。在工业社会里面，一切传统的价值体系，不论是好是坏，全都是生了锈的发条，全都不能配合新的齿轮发挥作用。

我们要跨进工业社会，要光明磊落的跨进，不是"犹抱琵琶"的跨进。旧琵琶除了能遮丑，别无用处。

我们要奏工业社会的迎春曲，不能依赖农业社会的旧琵巴。

可是一一些老先生却不这样想，他们死爱面子，总是不肯"琵琶别抱"，他们忸忸怩怩的，欲说还休，于是钱穆又出场了，钱穆唱道：中国文化一向建基植根在农业上，因此只有在农业社会里，才可有办法……不是农业社会，我们的文化力量就难运使，则我们所理想的世界主义，便永难达到。

唱到这里，实在唱得极佳，可是再唱下去，就走板了：中国应该走进一步，走上工业之路。除了农业外，还要加强工业，这样一来，中国的文化，应可再进一步达到它原先理想的境界……要兴工业，便要新科学……只要科学加进来，一切自会变，但问题在如何不推翻固有的传统而能变。（以上皆《国史新论》页一三七）这又是两全其美派的好梦了！钱穆苦口婆心，其目的无非是"变"而又变得"不推翻固有传统"，想"学到了欧美西方文化的富强力量，而不把自己传统文化以安足为终极理想的农业文化精神所丧或戕伐了"。可惜的是，他根本没有想通这两种东西是互不相容的。

据我看来，钱穆对他这些恋恋不舍的话头自己也不深信的，因为他明明知道"文化之完整性"，把农业社会的味精硬往工业社会的大菜里炒，其不能可口也，明矣！所以钱穆说：如同砌七巧板，板片并不多，但一片移动，片片都得移，否则搭不成样子。（《中国文化史导论》页五）既然这样，我就要奉劝钱先生，不要再想把农业社会的板片朝工业社会上搭了，"搭不成样子"的！

可是很多老年人硬是这样子，明明搭不成，却偏想搭。他们以媒婆的心肠，做救世的事业，例如他们总爱说："在孝的一方面，的确是今不如古了！"我也同意他们的看法。可是原因何在？原因就在我们正从农业社会往下脱，脱出了家族本位、脱出了五世同堂，钻进了工业社会、钻进了小家庭。在这种经济形态下，谁也不能为了"防老"就一窝一窝的"养儿"，谁也没工夫守那"寝苫枕块"的三年之丧，"今不如古"是必然的。但是，这又有什么法子？这种"日下"的世风绝不是提倡固有孝道就挡得住的。如果我们要走向工业化，这是一颗必须要吞的苦药九，当然我们大家都不愿意，可是除了拿哭丧棒装孝子外，我们今天究竟能找到多少二十四孝中的人物？

第四个原因是"不了解文化移植的本质"。不肯彻底接受西洋现代文化的人，他们派生出来的理由五花八门，不过都不太时髦。最时髦的一种理由是--中国"国情"不同，中国有"空间时间的特殊性"（十教授语），其实这种"特殊性"的论调，早在民国十六年就被常乃德发挥尽致了。他说。

一切文化是含有地域性和时代性的，今日中国之新文化，在地域上是"中国"，在时间上是"今日"。因为是在中国，所以绝非西洋，绝不能完全承受西洋文化；因为是在今日，所以绝非旧时代，绝不能完全承受旧中国的文化。在今日的中国，我们的问题不是怎样采取而是怎样创造，我们依据时代和地域的背景而创造中国的新文化。

（《中国民族与中国新文化之创造》，《东方杂志》二十四卷二十四号）既然决定创造新文化，于是聪明人的高见又来了，他们想出一个好办法，这个办法可叫做"王二娘法。"王二娘去衡阳街办货，充分发挥了自由采买的精神，好东西就买，坏东西就不买；回到家里，收拾房间，好东西就保留，坏东西就往外一丢。王二娘的精神正是十教授等人的精神：　　存其所当有，去其所当去。

取长舍短，择善而从。

总之，在取舍方面，要有一个"标准"。谈到"标准"，张君励的劲儿就来了，他捻着胡子，兴高采烈的提议道：应将西洋文化在物质上精神上应采取者，一一列举出来；中国文化上应保存者，亦一一列举出来。（《欧洲文化之危机及中国新文化之趋向》，《东方杂志》十九卷三号）这种开清单的法子看来实在诱人！可惜他们只会做裁缝，不曾了解文化移植的本质，他们的通病在对文化本是"完全的整体（integral whole）"上面没有真正的理解，他们总想择肥而噬、总想任意剪裁、总想只要好的不要坏的、总想"接受科学知识和工艺技术"，而不"动摇他们基本的价值系统（基本观念）"（这是徐道邻《转变中的文化观念》一文中参考三种洋书而求到的结论）。

不客气的说，他们对西洋文化，统统打着一个"买椟还珠"的算盘，他们不知道这种好梦是根本做不成的。在文化移植上，要椟就得要珠，不愿要珠也休想要椟，椟中没珠也不成其为椟，要要就得全要，不要也得全要，因为全世界的"时间空间"有"特殊性"了，在南宋时，我们老大帝国可以行"铜不下海"的禁令，可以跟洋鬼子老死不相往来；到了清初，闭关政策就吃力多了；到了现在，除了死心塌地的买椟买珠外，别无他法了，人家长进的民族是不允许我们"还君明珠双泪垂"的！

我们面对西方现代文化，就好像面对一个美人，你若想占有她，她的优点和"缺点"就得一块儿占有，这个美人是任性的、不可塑的，她根本不理你这一套农村文化的"忠告"，她即使有"缺点"，即使想在人老珠黄时有所改正，也绝不会用你这一套发了霉的东西。可是有些死命追她的人却不要脸，他们硬说这美人当前就要改正"缺点"，而改正之道，则非东方文明不为功，他们说："吾国固有之文明，正足以救西洋文明之弊，济西洋文明之穷。"--这是民国五年伦父的"初版"。（《东方杂志》十三卷十号）"中国自古相传之精神传统……均为现代西方所迫切需要。"一一这是民国五十年顾诩群的"再版"。（香港《人生》二六八期）这些妄自尊大的厚颜、不明事理的拼合、荒乎其唐的搭配、冒冒失失的输将，"正足以"证明他们实在"迫切需要"一点凉水来浇浇。

我的"凉水"很简单，我只劝他们少做"舍身救美"的大梦，少献"野人之芹"丢人，还是回过头来了解一下文化移植的本质一一Civiiization is syphilization.我们一方面想要人家的胡瓜、洋葱、番茄、钟表、眼镜、席梦思、预备军官制度；我们另一方面就得忍受梅毒、狐臭、酒吧、车祸、离婚、太保、（不知害臊的）大腿舞和摇滚而来的疯狂。

也许西化的结果会带来不可避免的"流弊"，可是我们总该认清我们的"大目标"是什么，为了怕肚痛，难道就不养孩子吗？为了怕噎着，难道就不吃饭吗？我们的"大目标"是建设现代化的强国，在这个"大目标"下，我们该有"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的决绝与胸襟。"大目标"是安慰我们补偿我们最好的代价。在这个百年大计中如果真有"损失"，也是值得一干的。

今天最可恶的，莫过于保守者背后的"历史主义"（historism），他们不相信西方玩意是批发的，但却相信有些"人"有资格来选购，所谓"统治文化"云者，此之谓也！但白说吧，亿万中国人中，谁也没有资格来订这个取舍"标准"，任何聪明才智之士都不配"制礼作乐"来"规范"这个聪明才智的民族，死去的黄帝周公固然不配，今天的内政部也不配，唯一配做的只是我们小百姓在西方文明猛扑下的自动吸收。而在这自动吸收的过程中，我们固有文化中的"无价之宝"和"国粹"是绝不会"沦亡"的。小姐们的旗袍不就是一个例子吗？这是中西合壁最成功的表演：三围的注重、衣料的纺织、开权的上移直到"苏茜黄的世界"，哪一点不代表F.S.C.Northrop所希冀的The Meeting of East and West？哪一点不象征"国粹"的"发扬光大"？我们固有文化中如果真有真金，它一定不怕火炼的，何况还有那么多的惰性和老不死来卫护它呢？我们青年人大可不必担心"没有了中国"、大可不必怕充分的现代化。我们尽量学，"惰性"、"老不死"和"国粹"早就在背后打了七折八扣了，所以我们很容易流于"仅得其中"的结果，所以我们更有"取法乎上"的必要，以"充分"为目标的必要。

西方的真东西新东西还没登上咱们的门来呢，咱们就先怕了；只是过去那点老掉牙的西方文化的皮毛，咱们就招架不住了，就想先吸收人家的长处，保存固有的精华了，就想来一次大折衷了，来一次超越前进的大创造了。西方文化的长处若这样容易就被我们吸收，被我们取巧，被我们"迎头赶上"、"后来居上"，被我们套上固有文化的缓绳，那么我们早在五十年前就领导世界一齐来哼"大道之行"了，又何必等今天呢？

魏晋时代大家拒了一阵佛，可是佛教挤进来了；明清时代大家拒了一阵那，可是那教钻进来了。狂澜倒下来，凭直觉。

凭感情，当然要挽，可是挽了三百多年了，我们失败了多少次？

让步了多少次？我们挽的成绩在哪里？最后防线又在哪里？

"夷狄"早就进入中国了。时至今日，连最贩卖"历史精神文化"的人士在内，哪个人不在物质上崇洋媚外？哪个人在精神上真真相信东方的精神文明？封疆大吏们穿了三百六十四天半的西装，只在每年祭孔的时候，穿起长袍马褂来亮亮相，这正代表我们的可怜--和"'穿'孝"一样，这可叫做"'穿'固有文化"。对固有文化，大家只想"穿"它，对它并没有很真诚的（in all sincerity）眷恋；固有文化的本身也无法使我们有深深的体感（feel）。大家只是为了情面、为了随和、为了不招忌、为了"学而时习之"的顺口，只好一齐串假戏、一齐重采黄花来做锦囊儿！

如果我们肯睁开眼睛，看看我们的"平均公民"--用"大量观察"（mass－observation）的法子看看他们：年轻一辈的明星狂和爵士乐，中年一辈的奖券迷和轿车梦，年老一辈的麻将风和强力睾丸片……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经典中的真精神？

旧经典绝不配解决今天的社会问题，提倡经典救世就等于提倡串假戏，提倡把已经多边的自我（many－sidedself）搅得更多边。并且，事实上，鼓吹固有文化的人只是耍笔墨游戏而已，他们的为人作文与日常生活一点也不像安贫守素叔度汪汪的"儒"，他们只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贩子罢了！并且狗肉也只是当作羊肉卖给别人吃，他们自己是不吃的--他们吃"美援"。

我们被经典害了两千年了，"空洞"、"浮夸"是我们民族的特征，也是我们民族的死症。这种特征与死症表现在市井小民身上，是可以饶恕的；表现在好说大话的官儿身上，也是不必见怪的；可是若表现在新时代的知识分子身上，我们就不能不叹气了！这些知识分子的最大心愿是把固有文化往新世界的头上套，又拿儒家经典往固有文化头上套，他们的失败是必然的。

儒家经典本是些空泛的大道理，除了《论语》、《孟子》和《礼记》的一部分外，其他只不过是一些治古史用的獭祭材料。

《论语》只不过是一万一千七百零五个字的空疏东西，而古代宰相竟想用半部论语治天下，这未免把"治天下"看得大容易了。即使加上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个字的《孟子》、九万九千零一十个字的《礼记》，一共还不到十五万言。想凭这点两千年前的"精华"来包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万象，用来应付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种种繁复困难的新问题，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我们总相信有个包医百病的万灵丹，总喜欢有个"简单的确定"（simple certainty），用来"放之四海而皆准，俟诸百世而不惑"。老实说吧，凡是有着这种"万古纲常"头脑的人，绝不配谈如何使中国走向现代化！

我们不肯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人家在辛辛苦苦夜以继日的做什么？人家已经迈向理智的爱国主义（patriotism of reflection）了，我们却还在"事君以忠"观念上兜圈子；人家已经对社会人类学（social anthropology）都不满意了，我们却还在"天理"、"气运"、"太极图"上翻觔头；人家论自由与权利的大书已经出了几百本了，我们却还高谈大学中的"絜矩之道"！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我们两千年来做了些什么？我们喊了两千年"选贤与能"了，可是我们没有研究出来一种合理的投票法；我们喊了两千年"幼有所长"了，可是我们没有一所像样的育幼院；我们喊了两千年"不必藏于己"了，可是我们屯积居奇的好商比谁都多；我们祭了两千年的孔子，可是孔子的后人却变成了问题儿童与考试专家。这些数不尽的冰冷事实难道还不能使我们醒醒吗？难道我们还要喊口号过日子吗？

固有文化本身不但成事不足，并且败事有余。传统派认为西方文明不能完全行于中国，并且视为"逾淮之枳"，转而大骂西化派。殊不知橘之所以变成枳，正是固有文化捣的鬼！

……（略一一一编者）

民国二十八年，钱穆写《国史大纲》引论，他说："未有民族文化已衰息断绝，而其国家之生命犹得长存者。"可是隔了两年，这位新时代的朱子把他所说的话全忘了，他写《中国文化史导论》，却说若不解决"吸收融合西方文化而使中国传统文化更光大与更充实"这一问题，那么"中国国家民族虽得存在，而中国传统文化则仍将失其存在"。（页一六二）两年前，他说民族文化不存在国家就完蛋了；两年后，他说民族文化不存在国家还可以不完蛋。民族文化与国家兴亡在钱穆手里竟变成了这么好笑的一对宝，一会儿生死攸关，一会儿并不相下。这种推理，怎么能教我们适从呢？钱穆为了强调民族文化的重要，竟不惜拿"国家之生命"来开玩笑、来吓人，这种作风，气是满壮的，可惜理不太直。夫子这样乱变，"虽欲从之，未由也已！…'夫子圣者钦？何其多'变'也！"但钱穆是爱进步的人，我们细读他的书，自当以后出的著作为凭，我们宁愿相信他告诉我们的传统文化不存在并不会使我们国家民族不存在，这实在是一个极端重要的前提。有了这个前提，当我们遇到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如何选择了！

我们的难弟--"近东病夫"是个好例子。土耳其盛衰的历史跟我们太像了。他们的祖宗也有过类似汉唐的雄风；他们签的丧权辱国的条约在量上虽不如我们，可是在质上却更精采！但是凯未尔当政以后，他不惜抛弃"固有文化"来大力西化：固有的国教不要了、固有的法典不要了、固有的服装不要了、固有的历法不要了，固有的姨太太也不要了。他们太笨了，不会耍"'土'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花枪来陶醉，也不知道融合"土"西文化以创造新文化，更不知道什么"超越前进"。

他们只知道，以他们当时那副德行，除了死心塌地学洋鬼子外，其他一切都是不实际的。他们何尝愿意一古脑儿抛弃固有文化？他们何尝不知道固有文化中有许多"宝贝"？他们何尝不愿以"创造"代替"学习"？但是他们为什么忍痛不弹这些空调？为什么没有耐心去研究"穆罕默德与世界文化新生？"话说破了，无非为了"使土耳其现代化"一个大目标而已。在这唯一的大目标之下，他们不但知道爱国，并且知道"爱国必以其道"！他们知道要想使自己国家现代化，最快的办法莫过于干脆向那些现代化国家来学，直接的学、亦步亦趋的学、维妙维肖的学。他们不推诿什么"国情"不同，他们有勇气，不同也要学同！他们没有工夫去挖掘固有文化的"精华，列强足够他们学了，足可以使他们变成现代化而有余了。他们没有工夫去挑西方强国的眼，找这个强国身上的疮疤和臭虫。他们知道自己是个叫化了，即使捧着金碗，可是碗里是空的，得向人家讨饭吃。在讨饭过程中，他们只是专心致志的找碗饭，并不"一心以穆罕默德将至"，也不因为人家瓷碗中有只大苍蝇就大叫："饭酸了！饭臭了！西方文化没落了！"当然啦，这些人是鲁莽灭裂的、非圣无法的，他们竟用并州的快剪，一剪剪掉传统的脐带。但是，朋友们，这又算得什么呢？土耳其已经是现代化的进步国家。这个伟大的收获，难道还不能弥补他们"感情"上的"损失"吗？

一九六二年一月二十六日

《文星》第五十二期一九六二年二月一日

我要继续给人看看病（一）

我在五十二号的《文星》上发表《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以后，五十天来，挨了不少"臭骂"（这二字借自胡秋原先生）。有的腾文于杂志，有的匿名于邮简。但用光明正大的态度批评我的，除了徐道邻先生的通讯和胡秋原先生的长文（皆见五十三号《文星》）外，再也找不到了。所以在这篇文字里，我只想就两位先生的观点，提出进一步的诊断。

我"弄拧"了徐道邻的"原意"了么？

我在那篇文章里批评传统派说：他们的通病在对文化本是"完全的整体"（integral whole）上面没有真正的理解，他们总想择肥而噬、总想任意剪裁、总想要好的不要坏的、总想"接受科学知识和工艺技术"，而不"动摇他们基本的价值系统（基本观念）"（这是徐道邻《转变中的文化观念》一文中参考三种洋书而求到的结论）。

徐道邻先生看了这段话很不服气，他责备我"完全弄拧"了他的原意。他说：李敖先生《给诙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文中提到不佞，说："他们……总想'接受科学知识和工艺技术'，而不'动摇他们基本的价值系统'。"这是李先生引用拙作《转变中的文化观念》一文中的两句话。不过，这两句中的下面一句在拙作原文里是"不可以轻易的动摇他们基本的价值系统"几个字，李先生把"轻易的"三个字轻易的删去了，就不免把我的原意完全弄拧（不亚于把加号改成减号）。

徐先生这段更正使我很迷惑，因为我虽只引用了徐先生的两句话，但在引用以前，我曾遍读他所写的有关中西文化的文字，最后我引了这两句很有代表性的话。如今徐先生既提出异议，我只好重新复按一次。

徐先生这两句话在原文里是这样的：……许多有地位的人类学者的看法：生产落后的民族，要想改善其生活条件，必须在尊重和维持其国有的文化系统之下，逐渐接受科学知识和工艺技术。这样子他们才可以一步一步的安稳的走上进步的路程。而其中第一个禁忌，是千万不可以轻易的动摇他们基本的价值系统（基本观念）。因为失去了基本的价值系统的支持，一些零星的知识和技能，对于一个人是没有多大益处的。

若干接触了西洋机械文化而逐渐消失了的原始部落（矿场、蔗园、码头工人），从文化学、人类学上看来，都是极富有价值的悲惨教训。（《转变中的文化观念》）从上下文里，可以看到在"不可以"上面，还有被徐先生略去的"千万"两个字。这句子语法构造上，可以解为：千万＋不可以＋轻易的＋动摇＋他们的＋基本价值系统teriary secondary pr imary据O.Jespersen：Essentials of English GmmmarP.78f从"品级"（ranks）来解析，益发可以看出徐先生对选词运句的周密与缠绵：一个"动摇"的动词，前面加上"千万不可以轻易的"限制，在整段文字中又告诉我们要"尊重"、要"维持"，若"轻易的动摇"，不但是"第一个禁忌"，并且还"没有多大益处的"，同时"从文化学、人类学上看来，都是极富有价值的悲惨教训"。

我细读全段，发现徐先生在字里行间，是何等倾向于"千万不可以轻易的动摇"！通观其"原意"．又与"而不动摇"相去几何！

徐先生对我的批评分明是指我百分之百的误会了他的"原意"（"完全弄拧"），并且误会到相反的地方去了（"＋"变"－"）。如果我的误差这么大，我宁愿以认错来换取徐先生做同道，即主张"接受科学知识和工艺技术"而可以动摇"基本的价值系统"。无奈事实上，我并没把徐先生的"十"号那一竖抹掉，我只不过把那一竖重涂一次罢了！我这样说，有徐先生的白纸黑字做根据：西洋学者近年来在人类学、在生态学上的努力，告诉了我们一件事实。就是一个民族--尤其是一个和异族文化接触的民族--的健全的生存和发展，一定要依靠着他们原有的基本思想系统和观念系统，来逐渐地适应新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方式。一个失掉了他们原有的基本的思想和观念系统的民族，他们不但不能健全的吸收外来的精神文化，他们并且也不能吸收外来的物质文化，他们不但不能吸收，并且还被这外来的物质文化同时带进来的毒害所毁灭。这是任何一个在科学和工艺上落后的民族特别应当认识和警惕的事实。（《行动中的中国文这完全是"中体西用"的"道邻版"。除了说词的铺陈比较有点绅、上味儿以外，就思想的基本型模来说，我们看不出徐道邻和张之洞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这段活写于一"九五五年七月，比前面那段早两年半，两段对　　照起来看，更明白了：

《转变中的文化观念》《行动中的中国文化》“许多有地位的人类学者的看法”　　　　“西洋学者近年来在人类学、在生态学上的努力告诉了我们”　　“第一个禁忌，是千万不可以轻易的动摇”“一定要依靠着”

“他们基本的价值系统（基本观念）“他们原有的基本的思想系统和观念系统”

“逐渐”“逐渐地”

“接受科学知识和工艺技术”　　　　　　　　　　　“适应新的生活　方式和思想方式”　　　　　　　　　　　　　　“基本的价值系统的支持”“原有的基本的思想和观念系统”

将“悲惨”将“毁灭”

“生产落后的民族”“科学和工艺上落后的民族”　　　　　　　　　　　“失去了”“失掉了”

从这表中，我实在看不出两段文字在记述的文法（descriptivegrammar）上有多少不同。中国语中本没有否定性词头（nega－tiveprefix），所以在"千万不可以轻易的动摇"上，徐先生用了否定词（negativeword）。但他婉转迂回的手法竟在"一定要依靠着"六个字上出了岔。在这六个字里，他表现了语法上强烈的"意志式"（voltiveform）。这充分暴露了他的"原意"所在，更用他自己的话证明了我并没"弄拧"了他。徐道邻的"文化观念"在中西文化的讨论上，无疑的，徐先生在某几方面远比一些"学术与政治之间"的传统派高明。因为他能跳出圈子外，公然指摘在中西文化的讨论上掺着"民族意识的强烈成分"！

而此种成分，"可使人们失掉了客观的评断"。

徐先生这种看法，表现在他的《文化的论辩》（一九五四年九月）一文中，他认为：有关文化问题的讨论，必然唤起民族意识。

现在许多公共场合中所表现出来的热烈拥护中国文化的情绪，是在强烈的反映出一种日在蓬勃的民族意识。

我们看明了一个人在不得意时的自尊膨胀--高层的自我认定（exaltedidentifications）--再看许多民族意识的发展，多半都是在困苦灾难的时期。犹太民族在逐出埃及后的"选民"意识，我们在备受强敌侵略后之强调"黄帝的子孙"--我们就可以明了民族意识所包涵的强烈的情绪成分，一种苦闷和忧虑的情绪成分。一个人在苦闷的时候，有许多怨恨恼怒的心情，无处直接发泄，一定要找一个代替的目标。所以凡是民族意识的兴起，一定有它当时的实在的或假想的敌人，因之民族意识的形成主要是反应性（responsive）的，本体多半是敌对性（poiemic）的，态度往往是挑战性（challenging）的，它虽然在表面上充满了理智性的论辩，实体上完全是一种情绪性的产物，所发挥的更主要的是情绪性的作用。

但是过分的民族意识，也可能有不少的害处。因为：过分的情绪冲动，可能要损伤了清醒的理智，一种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可使人们失掉了客观的评断：为了强调自己的长处，因而看不见甚或不承认自己的短处；因为发现了人家的短处，遂即忽略了甚至于不承认敌人的长处；这就是我们当年义和团的悲剧之内来。

徐先生这种看法极为正确，他自己能免于用"情绪因素"来看中西文化问题自无疑问。美中不足的是，徐先生的"文化观念"中却又掺着一种"世界博物馆馆长"的好梦！此种好梦之混淆视听比强烈的民族意识还要大。

所谓"世界博物馆馆长"的好梦，就是想拿万花筒式的方法，维持各地文化传统于不坠。尤其那些只在"科学和工艺上落后的民族"，大可不必妄自菲薄的改头换面，因为"世界博物馆馆长"正需要你们千奇百怪的老套、五花八门的造形！

我们试看这位"馆长"的意见，他说：最近几年中，我们又从另外一方面，听到一种对于文化发展方向的敬告。这个警告，是来自正在发展的人性学（HumanEtbology）。这些学者，认为人类文化之生成和发展，全靠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幻想和不同的适应。如若每个人的幻想和适应全是一样的，那么美术就要毁灭，科学就要死亡，而人类就要和低级动物相去不远。所以一个科学的社会，一定要设法维持各种行为和反应中最高度的差异性（当然，也不可以达到一个接近混乱和不稳"的程度）。因为有了多原性（heterogeneity），才有进步可言。而单纯的同原性（homogeneity），对于人类的危险不亚于原子性的战争。而现代社会中文化同原化的倾向--世界性的广播和电视，一版印行几千万份的杂志和画报--其程度是异常可怕的。所以怎样抵制文化的同原化，怎样保存人类文化的差异，正是目前人类的一个生死关头的重要问题。有人主张尽量创设多数的文化焦点，尽量维持原有的许多文化传统；譬如对于若干老的大学，我们尽量保持它们的作风，以维持人类在观念和行动上的差异。（《文化的论辩》）这真是比于不伦！徐先生好像不知道在一个文化与外来文化接触时，常会产生"适应不良"（maladjustment）的情形。现在，我们的问题不是"保持差异"，而是怎样解决"适应不良"的问题。我们现在是否应该为了"保持差异"而不去解决"适应不良"的问题呢？徐道邻为传统派做嫁衣裳徐先生的基本观念在"抵制文化的同原化"，认为同原化"对于人类的危险不亚于原子性的战争"。这种"远见"我不好说它是侈论，但至少是一种杞忧。尤其对所谓"科学和工艺上落后的民族"而言，更是不切实际的论调。如果一个民族只在"科学与工艺上落后"，如果真有只在"科学与工艺上落后的民族"，那么这民族唯一该做的事，乃是尽量"倾向"那些现代化强国的"文化焦点"，在富强竞争中不被远远甩在后面，这才是这民族"生死关头的重要问题"！

对一个穷光蛋来说，争气的办法是阔起来，跟那些大肚皮的富翁斗斗富。而不是只披一件"科学与工艺"的外衣，挤在金谷园里去点缀、去陪衬、去维持"高度的差异性"！

我们不需要用我们的"文化传统"去点缀世界博物馆，这不是我们穷借大的目标。我们的目标是建设第一流的现代化强国。徐先失援引几个洋学者来劝阻人们不要争奇斗富，这是我们不敢领教的高论。所以对徐先生，我要指摘他，防止他用平和的词句所走私进来的毒害。

徐先生最不可饶恕的，是他在不知不觉间（我不敢说是有意的）为传统派做了嫁衣裳。

传统派的主力根本是一群毫无新头脑的土"学人"，他们根本不了解西方文化，更不了解西方现代的新学问。徐先生比起这些人士当然高明。但他那点高明，却又正巧用在为传统派张目的工作上。徐先生的战术是抬出西洋"许多有地位的人类学者"来做盾牌，以便在必要时可用"不敢当"来脱身。

在洋书后面做好防御工事后，他便开始用"近年来…'西洋学者"的看法，向传统派助战。我们看他从旁而来的"仗义执中国的国有文化，在科学和工艺两方面，是远比西洋人落后的。所以它的被西洋人唾弃，本无足怪。幸亏近年来若干事实的发生，使人民明显的认出来，科学和工艺是一回事，文化又是一回事。

这是很暧昧的论调了！他又说：中国过去曾经多次同化过征服它统治它的异族，也曾多次圆满的吸收了消化了外来的文化。中国的文化，是证明过它的雄厚的力量的。今天，在科学的发展到了不可一世的日子，科学的潮流席卷了全世界的时候，许多中国人还在那里欣赏他们国有的文化，不轻易的把科学和工艺，看成人类的一切，这一股子的傻劲，也许正是中国文化的力量之一种表现吧。（以上皆引自《转变中的文化观念》徐先生似乎不知道过去的事永远过去了！过去中国之所以"曾经多次同化过征服它统治它的异族"．是因为那些异族的文化潜力较差。现在，我们所碰到的西方文化可不同了。

时移世变，古老而带静态的农业文化形态，根本不适应这一新的西方文化之冲击所引起的新变动。如果中国旧文化继续能有实效，何以中国会发生这样广泛而又基本的变乱？何以许多人还得靠美援过日子？

至于徐先生文中提到的"许多中国人"，当然不是泛泛之辈，他们在徐先生的标准中，乃是"有高度成就的思想家"：在最近几年来，许多有高度成就的思想家，都是在对于中国国有文化的探讨，重新加以致力。他们之对于中国文化的宣扬，和四干年前东西文化论辩时期之国故论者的立场，大不相同。那时候的中国本位文化论者，对于西洋文化，多半还没有足够深刻的了解……而今日的情形，则和当时大不相同。今天讨论文化问题的先生们……他们对于西洋文化，都具有高度的认识。

他所用的"高度"和"成就"是些什么？以什么为指涉点（pointofreference）？简直令人莫测高深！对学问思想的评价和说应酬话，总须有个分际吧！况且，在连用"高度"榆扬之后，他又提醒"宣扬中国固有文化的先生们"，还有一种"活的中国文化"也是可以宣扬的：许多在宣扬中国固有文化的先生们．对于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似乎还没有予以适当的注意和研究，那就是实际生活在每一个中国人里面的"活的中国文化"。

所谓"活的中国文化"，徐先生"特别举出三种现象"，其中"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第一个现象"，此现象是：中国有很多不读书不识字的人，在行为生活上，却能有非常高度的道德表现。

而此"非常高度的道德表现"，贞节牌坊式的国粹居然也被他列入了，这真教人吃惊了：至于目不识丁的匹妇弱女，以"节妇"或"烈女"，盖"牌坊"，作"列传"，名垂不朽者，更是西洋文化里从来没有的事情。（以上皆引自《行动中的中国文化》）这种最野蛮的民族也玩不出来的可耻把戏，这种以男性为中心的出于最片面的贞操观念的表现，居然还被徐先生列为"非常高度的道德表现"，那我真不知道什么才是"中国人的耻辱。

东方人的耻辱"了！徐道邻眼里的"花柳病"徐先生既为传统派做嫁衣裳，看到抨击传统派的文字，自然不顺眼。于是他转过头来，决定打趣"李先生"一下，他说：李先生说，想要占有一个美人，她的优点和缺点，就得一块儿占有。这句话不错。但是，如果她的"缺点"是一种花柳病，那我们却不必一定要非"占有"不可，因为那是我们可以"预防"的，何况她还"要求"我们预防呢。

看了这段话，我真要套徐先生的话而说他"弄拧"了我的意思了。在原文里，我是这样说的：我们面对西方现代文化，就好像面对一个美人，你若想占有她，她的优点和"缺点"就得一块儿占有，这个美人是任性的、不可塑的，她根本不理你这一套农村文化的"忠告"，她即使有"缺点"，即使想在人老珠黄时有所改正，也绝不会用你这一套发了霉的东西。

我每用"缺点"两字，都加上括号，表示这词有点特殊意义，不可以乱肯定的。徐先生既同意我"这句话不错"，却又说"不必一定要非'占有'不可"，态度上的模棱是很明显的。模棱的原因，是因为他痛感于这美人有"花柳病"。

我的答复是，即使这美人有"花柳病"，一齐"占有"又何妨？留得美人在，何愁病不除？何必因小失大呢？徐先生大概忘了我的本意了，我曾说：也许西化的结果会带来不可避免的"流弊"，可是我们总该认清我们的"大目标"是什么，为了怕肚痛，难道就不养孩子吗？为了怕噎着，难道就不吃饭吗？我们的"大目标"是建设现代化的强国，在这个"大目标"下，我们该有"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的决绝与胸襟。"大目标"是安慰我们补偿我们最好的代价。在这个百年大计中如果真有"损失"，也是值得一千的。

同样的道理，我可以说，难道为了怕"花柳病"，就不同这美人"成其好事"了吗？这不太懦夫了吗？太不罗曼蒂克了吗？在美人面前，我们要有"卖油郎"的精神：只要"花魁女"能使咱们生气蓬勃，她有点"花柳病"，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这美人即使有"花柳病"，也不会…要求'我们预防"的。徐先生这话表示他不懂女人心理。徐先生该再仔细看看那本库普林（AlexanderLvanovichKuprin）的"亚玛"（Yama），看看那位有了性病的女孩儿怎样对付她那心上的小冤家--

她绝不会"要求"的！咱们也无从'预防"起。女人的"缺点"永远是神秘的，绝不是徐先生和我所能假定的。

还有，这美人如果真有"花柳病"，她一定偷偷请教西化派的医学博士，绝不会找传统派的中医，更不会找什么超越派的密医。我们江湖郎中的救美计划是休想染指的！徐道邻的新保守主义我们的大病在于不承认我们的弱点，我们的弱点在缺少生气蓬勃的酵素，就好像"卖油郎"缺少了"花魁女"。今天我们最该承认的，莫过于承认我们需要"花魁女"。肯定了这个大前提，其他一切都是余事！

面对这美人，我们需要的是"勇气和毅力"，而不是"保守眼光"。徐先生在"论守旧和革新"中，曾告诉我们：不拿保守眼光的巨盾来掩护自己、欺骗自己，就必须忍受承认弱，点的烦恼，和使出急起直追的力量。这种有碍于日常心理的安宁，和生活方式的安定，一般普通人哪里能拿出来这种勇气和毅力？

这是多么明智的论断！承认我们的"弱点"是需要"花魁女"。

也许会使黄帝子孙有点难为情，有点"烦恼"。可是除了"急起直追"外，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去寻找生气蓬勃的酵素？这美人和她的"缺点"来了，也许暂时"有碍于日常心理的安宁，和生活方式的安定"，可是又有什么两全的法子？美人还在金屋外面，我们有什么"预防"的办法？我们今天第一件事是先"占有"她和她的"缺点"再说，我们还不配谈"预防"！还没有工夫谈"预防"！

不幸的是，"论守旧和革新"的作者本人，却和"一般普通人"一样的缺乏"这种勇气和毅力"。他本人的"保守眼光"为他自己做了"巨盾"，也为一切保守主义者做了"巨盾"。当然啦，以他的聪明和灵巧，他是不会不骑一骑墙的。所以他一行文，便露骑墙的痕迹。例如他会说：根据我们对于过去历史的认识，再加上我们现代社会学、人类学、行为学等等新的观点，对于想从中国一堆古书中研究出一种救世新药--不但要救中国人，并且要救全世界的人--的一种努力，我们至少认为还没有充分的事实的和理论的根据，使我们可以抱有过分乐观的信心。

但他同时也会说：

从社会学、人类学的立场看，我十分感觉着我们有把中国旧有的伦理思考从速的予以新颖化、予以通俗化的迫切需要。（以上皆引自《行动中的中国文化》）　　这是何等矛盾！

在另一方面，他会说：

中国的社会，一直是农村经济的形态。而中国的衣村经济，则因为受了地理的限制，一直是一个匮乏的经济（economy of scarcity）。因之这个社会，也就很自然的接受了强调"知足、安分、克己"等等价值观念（亦即"礼"的精神）的儒家哲学。（《法律概念的形成》）但他同时又在工业社会里宣传：以生态学（ecology）的眼光来看，这一种处世哲学，不能说是完全要不得。中国在过去两千年中，度过了许多异族统治的灾难，接受了许多不同的外来的思想潮流，然而却始终维持着一个庞大的和谐的文化系统和统一民族，这一个传统的处世的哲学和精神，我们实在不能不承认其伟大和健壮。（《行动中的中国文化》）　　这又是何等矛盾！

根据我上面的指陈，可证明徐先生实在是一位"新"的保守主义者。他处处为传统派婉转陈辞，又怕别人"误会"他是传统派。所以一当我点出他的真面目的时候，他便赶忙来更正，用"拘泥于字面的解释"（literai interpretation，参看徐道邻《语意学概要》页三，一九五六友联版）来掩藏他的"原意"。这种骑墙的态度充分显示了他对纯知识缺乏一点儿"心智真诚"。

徐先生的这类言论，何以弄得依违两可呢？这里含藏着一个有关治学及求真的重大问题。学问上的结论有时虽合真理，但不合一时一地若干势力人物的情感趋向。碰到这种情形、学人怎样办呢？这就是考验学人的学格高下的重要关头。

把"心智真诚"当做第一个考虑标准的学人，在这种关头，常常表现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伟大风范。然而，在此时此地，许多知识分子所表现的，则是"看风使舵"。因此，他们的言论，不是做权威的注脚，便是两边讨好。难怪在此时此地，真理竟像消失在浓雾中的太阳，简直看不清楚了！胡秋原的学术水准与君子词令给徐先生诊断完了，现在让我给胡先生看看病。

无论如何，胡先生是一位病得很"辛苦"的大病人！

我说他很"辛苦"，因为他以抱病之身，不知善自珍摄，反倒跳起来，指摘医生有病，敦劝"李敖必须留心自己的身体"，因为"李敖君的病，可严重极了"！

站在百病丛生的立场，还这样向医生上条陈，不是太"辛苦"了吗？

研究这病人所以不肯宁静的原因，实在不是难事，看看他的心理状态就知道了：胡先生今年五十三岁，比李敖"这位年青（该是"轻"）人"的年纪正好多一了倍。胡先生说他对文化问题的"注意和研究"，"凡四十年"。换句话说，他从十三岁就开始准备"超越前进"了！因为胡先生骂我缺少"学问的良心"，所以我不敢怀疑他说谎，我只好说他"早熟"得可怕！

胡先生"超越前进"、"凡四十年"，他认为"人生之意义，即在创造文化"。按说他该"创造"了一点"新文化"给我们示范了，可是他却没有。他的著作，据他自己列表，有五十七种，（据（少作收残集）上卷。其中好像有一本《唯物史观艺术论》神州国光版的书名，被他有意"矮小化"了！）可谓著作等身。

但他在"新文化之创造"上，在明眼人看来，显然还陷在泥潭里，还在用传统派的花鼓，表演他的"击鼓骂曹"！这就是他"人生的意义"！

我说胡先生在"骂"，胡先生也许不服。因为胡先生曾"自信…'不至于使用有辱学术二字，以及中外君子标准的词令"。

但在他的长文章里，我们可以看到他的"学术"与"君子标准的词令"，诸如："丢脸"、"故做哀鸣"、"骷髅姿态"、"不堪承教"、"庸妄"、"痴狂"、"死心眼"、"私蔽"、"更冷血的自卑狂"、"寄生者"、"猪先生"、"文明戏"、"痴人"、"文化废人"、"败家子"、"黑人意象"、"荒谬"、"不像样"、"不中用"、"乌贼"、"东拉西扯"、"嘻笑怒骂"、"维辛斯基口气"、"大谩骂家"、"骂人病"、"真正不识字"、"将鸡毛当令箭"、"绝顶荒唐"、"不堪心理"、"信口开河"、"最低级"、"小军阀"、"势力主义"、"臭骂"……"这些不清洁的字样"，就是劝人"切不可谩骂"的胡先生的"手枪走火"。如果这不辱"学术"二字，如果这就是"中外君子标准的词令"，那我李敖一定也可以装做学者和君子了！

（最妙的，胡先生说我写"病菌"两个字是"谩骂"，而他却用"毒菌"两个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君子标准"？）现在一般浅人看文章，冥冥中总拿个什么"学术水准"与"君子词令"来量，一发现文章中有点不合他的"学术水准"与"君子词令"的语汇，他便立刻缩回他那满是"价值染色名词"（value－tingedterms）的壳里，再也不能认真去了解那篇文章的意义了！这种"因词拒意"的自我防卫作用，除了护短以外，还会有什么好的收获？

有些所谓"学者"与"君子"，他们看准了这些浅人的口味，所以写起文章来，必不"轻薄"、必不"讽刺"、必"严正"必"学术化"、必"君子风度"……文章印出来，满纸"忧国忧民"、"义正词严"，于是顽夫廉焉，懦夫有立志焉，浅人乃谓之"学者…'君子"焉！

其实这种文章，只是披着"学术"的外套，里面的芜杂与老调很少纯知识和新知识可言；至于用字之委琐，遗词之窝囊，施之于高等考试则可，施之于扫荡伪君子则万万不能！但在咱们"泛道德主义"的社会里，浅人们却说这种文章是"学术讨论"！

我从来不敢说我的文章是"学术性"的，我也从来不敢说我讲的是"中外君子标准的词令"。我写文章目的之一是想告诉人们：那些有赫赫之名的"学术与政治之间"的人物，和他们那些一洋洋就数万言的大文章，似乎也非学术性和君子级。

他们只是使一些浅人们以为他们那样的"文字"才是"学术"、他们那样的"词令"才是"君子"。从而尸居大专教席，把持君子标准，装模做样的教训年轻人，这种伪善我看得大多了，也实在看不惯了。因此我要写些文章去撕破他们的丑脸，告诉他们李敖固似非"学者"、"君子"，阁下亦不类"君子"、"学者"，还是请下台来，给学术宝座、君子神龛留块净上吧！

现在，在胡先生"教训"我的大文章里，我不但看到了大量的。'不清洁的字样"，以及充满了老气横秋的"学术水准"。根据这水准，他在自吹自擂方面，用了"我敢说"一词两次，"颇自信"两次，"我自信"七次，以及倚老卖老的口吻（如"我素来知道"，"我不费力的"、"最精采的"）四十三次；在教训青年方面，胡先生用了"年轻"一词两次，"年青"（别字！）四次，"青年"四十六次。

这些洋洋大观的学术水准与君子词令部被埋藏在胡先生洋洋大观的冗长文章里。没练过气功的人们很难看得出来，他们只好抱着《文星》瞎捧说："胡秋原真有学问呀！胡秋原真是长者呀！"胡秋原的"自相矛盾"现在让我们擦擦眼镜，看看这一位"长者"的"学问"。

他一开头就说："我素来知道胡（适）先生的意见。"对他（胡秋原），我正好也要借用这句话。一个人的"意见"，在他同一篇文章里，起码该有"互为主观的可检证性"（inter区性subjec tive test ability）。可是胡先生的长篇大论，却很少禁得住检证，因为它们矛盾百出！所以我只好把胡先生那些"意见"来碰碰1.〔矛〕"我从来……研究中西文化……即不愿涉及个人问题。"〔盾〕"而前信终于涉及个人。"2.〔矛〕"我前信说不愿参加讨论。"〔盾〕"我希望有兴趣的朋友共同讨论。"3.〔矛〕"辩论的规则…'不妨引梁启超先生"所谓'战时国际公法…'"，"我一定照以上的规矩参加辩论。"〔盾〕"我愿意建议对梁启超先生所说第二条稍作保留。"4.〔矛〕"居浩然李敖两位不甚相干之文和臭骂"，"不构成讨论对象。"〔盾〕"我的朋友没有一人主张我对两位之文理论的。

我以为不然。"

5.〔矛〕"超越前进之意首先子孔子。"〔盾〕"超越精神则可远追徐光启。"　　6.〔矛〕"传统犹成名词。"

〔盾〕"这不是名词问题。"

7.〔矛〕"文人挟西儒自重。"〔盾〕"'超越前进'之义始倡子德国史家缺尔契。"，8.〔矛〕"传统派……的树"，"西化派""美国树""种树原理是一样的。"〔盾〕"文化尚有不能完全与种树相比的种种条件问题。"9.〔矛〕"成吉思汗之文化不高于同时东西各国。"〔盾〕"文化即创造"，"不能否认成吉思汗集团之创适力高于并世各国之创造力。"10.〔矛〕"中国国有文化不敌""西方文化"。

〔盾〕"并非中国文化根本不行。"11.〔矛〕"中国人有创遥文化之能力。"〔盾〕"中国文化不但已落伍，且创造力已衰败。"12.〔矛〕"文化之兴衰一方面是'创造机能，之""几种作用"。"一是因袭、模仿。"〔盾〕"欲由模仿获得西方文化是不可能的。"　　13.〔矛〕"西化根本不词。"

〔盾〕"在西化过程中。"

14.〔矛〕"我……研究中西文化"，"不言'东'而言'中'即求准确。"　　〔盾〕"东方文化之光。"

15.〔矛〕"'超越论'只是'论'。"〔盾〕"超越前进论是一人生观、文化观、历史观、中国观、世界观。"16.〔矛〕"根本不承认'西方文化'这一名词可以成立。

〔盾〕"西方文化也在新大陆重兴。"17.〔矛〕"非不知陈序经的书--如若不知……即有粗率之嫌。"　　〔盾〕"书名我已忘记。"

18.〔矛〕"（陈序经）他读书不多。"　　〔盾〕"毕竟读了很多。"

19.〔矛〕"（陈序经）头脑不逻辑。"〔盾〕"提出全盘西化的正面论据，则说得很清楚。"20.〔矛〕"（陈序经）思考不罗（逻！）辑。"　　〔盾〕"有条有理的文章。"

21.〔矛〕"现在我看见的，是两位广义西化派，一位中年，一位青年的文字。"〔盾〕"我不能知道的，即李敖之文算不算西化派的意见。"　　22.〔矛〕"全不'沾板'。"

〔盾〕"李敖在此处触到问题核心。"　　23.〔矛〕"极不含糊。"

〔盾〕"我猜想"，"听说"。

24.〔矛〕"我自信受过十分良好的基础科学教育。"〔盾〕"不过高等数学仅入门即止。"25.（矛〕"研究西洋学问"，"不可不由由教科书入门。"〔盾〕"教科书我""不大看的"。

26.〔矛〕"居浩然说的话全不足信。"〔盾〕"我不独相信，而且参（！）居浩然这句话。"27.〔矛〕"就他（居浩然）的大作，一段一段的进行质疑。"〔盾〕"我对浩然不必作质疑状了。"28.〔矛〕"（居浩然）无好朋友。"〔盾〕"（胡秋原）谬附知己。"29.〔矛〕"中国不良风气是不好读书。"〔盾〕"好读书，也可以自误误国。"　　30.〔矛〕"'代表取例'法？"

〔盾〕…代表选取法（？）'"31.〔矛〕"说到青年，我一定怀抱希望。"〔盾〕"如全国青年皆为李敖，我承认中国无望。"32.〔矛〕"知道他（李敖）热烈的赞颂胡（适）先生。"〔盾〕"他（李敖）是在对胡（适）先生做一种文学上的'冷嘲的热讽'（iron icsarcasm）。"33.〔矛〕"我绝不为传统派辩护。"〔盾〕"他（李敖）所骂的人，实无一人有罪。"34.〔矛〕"其始动机，原甚纯正。"〔盾〕"心中的未必可说是真纯的动机。"35.〔矛〕"我下笔时……每一字是要在心秤上称一下。"〔盾〕"不断的将我想出来的东西""写下来"，"对也罢，不对也罢。""这就是我的所谓文章和书了。"36.〔矛〕"我无意参加目前论争。"〔盾〕我'引诱'两派进行理论辩论。"37.〔矛〕"对于西洋文化、西洋哲学与社会科学（除民刑商法之外），我有相当了解，且颇有一得之见。"〔盾〕"我实在'空空如也'。"以上三十六条特大号、大号的和小号的矛盾，都是胡先生一人在一篇文章中闹出来的笑话。这种人还要写诗自豪"脾脱挥群敌"，还要写文章教人"使概念清楚，思考罗（逻！）辑"，他真好意思！我只是顺手把他文章中卷在迷魂阵里的矛先生和盾先生碰碰面，它们自己会相打的，不必我打它们了！胡秋原"对于事实之陈述看完了胡先生的"矛""盾"大战后，我们再看他"对于事实之陈述"。

我批评胡先生，说他根本是"'传统派'中的一个流派"。

他不服气，写了六万字来洗刷。其实他洗刷得愈多，愈暴露他是传统派！

试看他的话。他先承认超越派有悠久的传统，"始终未尝中断"。只是因为"晦而不彰"了，所以他"才重新提出"。在超越的传统里面，他拉出了许多大"圣贤"，诸如孔子、孟子、苟子、王阳明等人，再把他们的话"抓入文中，表示阔气"。他也不看看那些话是否会跑会跳，就一律编做超越前进箴言录！

其实"见贤思齐"、"有为若是"、"青出于蓝"、"仆而复兴"等话何尝有超越前进的味道？这些话若搬到西化派口里，照样可以建构成道统，并且在意义上更接近，只是西化派不屑于劳动祖宗罢了！

我要继续给人看看病（二）

胡先生明明是我所说的"门户之中的健将"，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骂门户、骂传统，千言万语，强贴不休，真使明眼人觉得好玩不过。看过"打黄盖"的人，会自然想到胡先生在做些什么。只是他没周瑜聪明，他不但达不到"顾曲周郎"的境界，反倒露出了弱点。下面就让我们看看他批评别人，露出的弱点：　　①胡先生说：

我看青年的面子，以李敖自动提供的一个"西化青年的代表标本"，（《代表取例》法？）看他说些什么、想些什么、表现些什么。

我要澄清的是，我从没"自动提供"过什么"西化青年的代表标本"，我不能说这位民意代表（立委）在造谣，我只好说他"看青年的面子"而对我为"代表"；至于"标本"，我不敢当，我还没死，更不愿被老一辈放在玻璃匣中！

胡先生说他"细读"我的文章，可是我看他写出"'代表取例'法？"和"'代表选取法'（？）"来骂我"滥用英文名词"的时候，我真对胡先生的"认真"感到疑惑了！因为我从没用过"'代表取例'法？"，也没用过"'代表选取法'（？）"，我用的乃是代表取样法（representa tive sampling），而胡先生却乱改写我的原文，转而大骂："代表选取法"（？）是讲归纳逻辑之根据的，也不能这样译。

我没这样说，也没这样译；是胡先生这样说，而又骂"不能这样译"，这种糊里糊涂的打乱仗，真令士林齿冷！

胡先生说他"一生看的书大概外国书还比中国书多一点"，而他竟连洋书中起码一个sampling（取样，抽样）还茫无所知，甚至"强不知以为知"，错认颜标是鲁公！我劝胡先生赶紧去买本统计学入门，看看sampling在统计学中占什么地位，然后再看下列四本书：（A）Hansen.Hurwitz and Madow：Sample Survey Methods and Theory.

（汉森，赫尔维茨，墨斗：样本调查之方法与理论）VolI.1953，N.Y.p．11－34．p.110－115.

（B）W.E.Dewing.Some Theory of Sampling.（戴明：抽样理论）1955，N.Y. P.76－99.

（C）W.G.Cochran：Sampling Techniques.（柯赫兰：抽样技术）1953．N.Y. p．11－17，p.31－35.

（D）G.W.Snedecor，W.G.Cochran：Statistical Methods.（斯内德克，柯赫 兰：统计方法）1957，p．496－501.

看过了，再回头看看他骂李敖"之牵附会，乃至张冠李戴"的话，他就知道"这位年青（轻！）人"并非"西洋名词不理解"了。

②胡先生既说我"嘻笑怒骂不成文章"、又说我的一些话"无非是处"，同时还"谬附知己"的说他的（丁）竟"与李敖的'固有文化如果真有真金一定不怕火炼'，说法一样。"大概这次又是："看青年的面子"了。但胡先生不怕我的"古怪的""文体"的"传染"吗？

胡先生说"老先生吴稚晖，青年李敖都主张全盘西化，而走到《何典》文体"。我要告诉胡先生，瞎猜"李敖之文可能是看见这部书而得灵感"，他错了。我不看"三流以下的著作"，当然他推荐的《嫖经》我也不看。他对《何典》、《嫖经》这两部书的兴趣好像特别大，在他那本《言论自由在中国历史上》（一九五八年《民主潮》社版）说过了，现在又挪到《文星》上来说，好像一下笔不把《嫖经》拐进来就不过瘾，这大概就是他的"灵感"的来源吧？

③胡先生说他对我的文章"做最善意的解释"，并且"绝不愿，亦不忍，以什么过分的现成名词加之，因为这很容易，而也是同样浅薄的"。但他做到了吗？没有！不但没有，他还送了我一顶"梅毒主义"的大帽子，和一个"苏茜黄世界"的"天堂"，我真不知道他从何说起！他用的字句是：　　李敖之梅毒主义。

他（李敖）自称其天堂是"苏茜黄世界"。

凡是读过我的原文的人，都知道胡先生此处用了诬蔑的手法。

我什么时候冒出了"梅毒主义"？我什么时候"自称"过我的"天堂"？胡先生是怎么"细读"我的文章的？这种起码的"心智真诚"都没有的行为是什么"善意"？我宁愿我的原文被驳倒，也不愿我的原文证明胡先生是一位说谎者，因为那将使一些捧他的人儿失望，这又何苦来？至少在文化沙漠学格扫地的台湾，胡先生还可以拿三十年代文人的招牌叫叫座。至于他说"李敖说自古以来只有我'叫座'"一节，他又没看清我的原文。不过这次不能怪他，他要挟"青年的面子"来衬他的面子，他既"犹见此才"，我只好"怜其年老"了！

④胡先生举出我用的feel一字来证明"那些英文多无必要"。这种武断，不但犯了举一概全的逻辑谬误，并且不了解feel一字的引申用法。在较新的字典The Am ericanCollege Dictionary中，feel一字有十八个精炼的意义，咱们中文的词汇很难妥贴的这译。我所以写出feel，就是感于我译的"体感"二字还不足以表达我的feel。胡先生没弄明白，就先论断了，未免太粗心！我请胡先生参看特纳尔（FrederickJ．Turn－er）的（The Frontier in American History）（《美国史中的边境》19201st．ed.1940），在第三百四十五页中看看人家对这个字的运用，其缜密的程度岂是我们中文词汇所能表达的？岂是胡先生认为"无必要"的？我觉得胡先生自己用的The Fallacy fpartizanship、essential、priority等字才是真正的冗词才是元必要"的。

⑤胡先生又"以Ego－centric Predicament为例"，来以偏概全的证明我"全不了解"我所用的英文，他说我译为"自我中心的论断"不当，他的高论是：按Predicament是拉丁文，与另一希腊字源之字Cat－egory是同义语，即范畴。但在此处，用为一种理论之困难局势之意。所以这两英字应译作"自我中心的难局"。

这真是学究的板眼了！Ego-centri Predicamen所表示的问题，在近代哲学上，溯源于代嘉德（R.Descartes旧译笛卡儿）所提出的The Cogito Argument在Meditation Ⅱ里头，代嘉德建立"自我"的存在。他企图在任何思维活动中来确产"自我"的存在；即令怀疑的思维活动也包含在内。在这一论证中，涵蕴一个知识论的问题。这个问题，在现代哲学里，为美国新实在论领导人物之一的柏瑞（R.B.Perry）所导出。胡先生缠了半天，其实与我对于E.P.的用法（usage）不相干。他主张译为"难局"，旨在炫耀他对这词儿的一知半解，与我的用法更不相干。这都可从我用"以自我中心论断"的上下文（context）上看出的。一个名词意义是什么，或多或少受到它出现的上下文的决定。没有任何一个名词在独立于任何上下文的情况下，可有任何意义。这是现代语意学的常识。

固然许许多多的名词有它们的历史根源可寻，但是没有任何人有理由非把任何语言词束缚在其历史的线索上不可。

日词沿用旧义并非不可，但是若因沿用日词旧义而妨碍到新观念的承载，我们大有自由日瓶装新酒。这种实例，在现代文学文献中，真是举不胜举。碰到这种情形，如果少见多怪的人，拿起日酒瓶一闻，发现有异味，转而骂人装错了酒，该多笑！他实在该骂他的鼻子！我在原文中用"以自我为中心论断"，只不过是说，传统派自以为中国文化乃世界最优美的，并且执著自己的一套价值判断来衡量异己，尤其是卫道之士在潜意识中大感威胁的西方文化。我称这是"以自我为中心论断"，有何不可？当然对一些患鼻炎的人说来，我只好任他们在旧义中去打滚了！

同样的理由，当我看到胡先生指摘我用"大言炎炎"一词批评他时，我真怀疑这种抱着成玄英之流的注疏的"学人"，是否能读得懂"齐物论"？他甚至连章太炎的新注都不知道，更别提用旧词来承载新观念了！

⑥关于Egoism，我译为"唯我论"，胡先生译为"利己论"。

这纯粹是翻译的问题。到目前为止，这类名词还没有能够像数学物理等类科学名词一样的，由专家来一个名词厘定大会，将公定的结果，颁布一体通用。我和胡先生这两种译法，按说都是可通的，甚至可说各有短长。既然这样，胡先生凭什么强迫别人一定非用他的译法不可？何况他说他自己"亦不免""译错了"。他在说这话后不一会，就"译错了"一个名词给我们看：他把Burlesque译为"不勒斯克"，过了十五行，又忘了这译法了，又译为"布列斯克"。这就是骂我"滥用"的胡先生的作风！其实他这两次音译都不对，此字的发音当是（be:'〔对不起，不会打，用e代替〕lesk），胡先生所"滥用"的译名实在不敢恭维。这种滥译，在他的长文中到处流窜，其不准确则一。

不客气的说，胡先生在"音译法"（trans literation）上的表现实在太差劲，连"传统派"还不如，只好说是"士担"、"仙士"、"飞林"的"广东派"！

⑦胡先生说：

又如他说："你们的思想都逃不掉后设历史学Metahistory的追踪。"按今日有实证派痛骂形而上学，却跟着希尔柏特之后高谈"数而上学"，或缺尔契之后高谈"逻辑后学"。如是英国柏林偶用Metahistory（可译史而上学，或史而后学）一词，其实此词与"历史哲学"、"形式的历史哲学"、"历史学论"、"历史逻辑"同义。如是偶尔有一二实证派受此暗示，想建设"历史后学"，却说不出所以然。可以说，至今为止，并无什么Metahistory；我并且相信，除了"实质的历史哲学"、"形式的历史哲学"、"史学方法论"外，永远不会有什么Metahistory。

这是何等奇论！胡秋原又叫胡石明；胡石明又叫胡秋原（按胡先生字石明）。名字不同，所指（whatisdesignated）一也！因此，如果我们承认有胡秋原，就得承认有胡石明。若一方面承认有胡石明，但同时却坚持说："永远不会有什么胡秋原！"这是何等滑稽的事！这又是何等天方夜谭式的"逻辑"！然而，胡先生却天才的"创造"了这种"逻辑"：他一方面说"其实（metahistory）此词与'历史哲学'……同义。"同时又说："永远不会有什么Metahistory。"只有胡秋原的天才加上胡石明的自信，才会"超越前进"出这种千古奇谈！以他这个样子的逻辑程度，怎样能够摸得着"希尔伯特"和"缺尔契"的影子！怎样配教训青年人"思考逻辑"！

同样的例子，如他承认pattern是思想模式，却不承认medes of thinking是。这又犯了胡秋原不认识胡石明的毛病了。我只好引胡石明的话说："我能愤慨？能骂什么话吗？

不，我无可说了。"

⑧关于胡先生所谓的"历史教育问题"，他攻击我下面这段话：日本没有孔子，可是何碍子他们的维新？韩国很少国粹，可是何碍于他们的新政？我们当年的藩属都跑到我们前面去了。

胡先生说："我不知他在哪个学校学历史，这三句话至少五个错。"可是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他指出的三个"错"，另外"至少"　　有两个"错""是他的幻想"！

现在让我看看我"错"了没有？

第一、我说"日本没有孔子"，这话我真不知道"错"在哪里？日本若有孔子，孔德成那笔开支颇可观的公费早就不要我们小百姓负担了！胡先生不正面考证"孔子乘桴浮海扶桑论"，却跟我扯起日本"能造航空母舰"，我实在看不出"能造航空母舰"的日本就能造个孔子出来。所以胡先生虽然说了九行半毫不相干的话，却丝毫不能证明日本有孔子。

第二、我说"韩国很少国粹"，在逻辑上，并非即"韩国没有国粹"，只是相对于国粹满街的中国而言，"很少"而已。胡先生又把我意思曲解，又扯进朴正熙将军，我不知胡先生在搞什么？我是李敖，不是李秀英，朴将军不会接见我！

第三、胡先生问："日本几时做过中国藩属的呢？"胡先生欲知答案，请想想自己教训别人的话："--读书，读书，读书！"请读《汉书》地理志、《后汉书》东夷传、《论衡》增儒篇、《三国志》魏志、《梁书》东夷传、《晋书》武帝纪……再想想"汉委奴国王"印是谁送的？""亲魂倭王"的拓本是怎么来的？胡先生既劝别人"不可不由教科书入门"，他自己为什么还在门外头？

胡先生该打开"遵照教育部修正课程标准"，适合"高级中学学生用"，孙正容编的《高中新本国史》，把里头"日本实为汉代的藩属国"十个字默写十遍，免得被人骂"东洋史的知识，不比高中学生高明"！

⑨胡先生真是他们黄肢土话中所谓的"缠经人"。他把他不知道的，"不管是否必要，是否用得上，意义如何"，全部"缠"在一起，当做攻击别人的武器，没头没脑的乱打一番。例如他自己用了"矮小化"，却攻击我用"矮化"（dwarf）。他的解释是："'矮化'，乃在美俄二大'巨人'出现后，形容欧洲自嘲之词。"这就是"缠经"的一例！其实此字早在十九世纪的穆勒（John Stuart Mill）就用过（见Utilita rianism，Liberty and Represen tative Govern ment页一七0）。我借他指出"矮化"人民的意思来指传统派"矮化"思想，深觉此字能用具体的写法道出抽象的意义。而胡先生读书不细心，最后又留下笑柄。他说："这位年青（轻！）人读书是专弄玄虚而不求实际。"现在我有书为证，并且也领教了胡先生大言欺人的掼帽子战法，到底谁在"专弄玄虚"、谁在"不求实际"、谁在"信口开河"，如果胡先生真有"学问的良心"，他的"良心"会给他满意的答复！

⑩胡先生又批评我说：

前面被他认为有"病"的四十人，无论征引或论断，不是断章要义，即是之牵附会，乃至张冠李戴。例如以"四角之不料"与地圆说近似，根本不是毛子水先生说的。

胡先生举"一"例以及证"四十人"，不知道是哪国的证明方法？

就算此法可行，也必须这"一"例能证明出他骂对了才算数。

我在原文里特地注出毛子水此意出自《中国科学思想》一文，注出来源，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缠。胡先生既不肯翻书，我只好翻给他看：我们细想"四角不揜"的话，便可知道我们古代的哲人把地圆看作当然的事情了。因此地圆，所以天园。若使地方，天便方了！这是这句话的解释。不然，我想古人绝不会用这样童稚的辩词来说明地的不方的。

毛子水想古人"绝不会"如何如何，胡先生也想毛子水"绝不会"如何如何，从而替毛子水辩解。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毛子水在说些什么？胡秋原替毛子水回护些什么？

以上对胡先生的批评，都证明了胡先生下笔千言，只能唬唬小百姓。稍有防疫本领的人，随手抓胡先生的"意见"，一抓就碎了，一点也经不住真知识的锤炼！我批评他天马行空、大言欺人，丝毫没有冤枉他，试看他的话：学问之事，如谓有病，只有一种，即"强不知以为知"。

老子曰，"不知而知，病也；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也。假使如此，假使我所指出的不误，李敖君的病可严重极了。

胡先生写这段话，绝没想到假使不如此，假使他所指出的误了，该怎办？此段引用《老子》的话，胡先生若能在道德经中找出来，我请客。《老子》书中只有：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此段标点我负完全责任，并准备任何人提出异议）。

此乃真正的"老子"！真正我们家老子的原装货！绝不是胡先生家里的冒牌老子！胡先生这样代老子乱"曰"，我还能说什么吗？我只好套他的话而说：由此可见胡秋原之所谓老子，不是老子，只是他的幻想。这不是他的过错。这是我们国文教育的责任。

胡先生在天马起飞前被老子绊了一跤，很难为情，只好再大言一番以为烟幕。他的大言是"抖搂哲学"：龚定庵也说过了："九州生气恃风雪，万里齐啥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搂，不拘一格降人才！"但天公不会抖搂的，还是五万万人各自抖搂。超越前进之意，即是希望人人拌搂。

"人人抖搂"关乎胡先生的根本思想（超越前进），所以不能轻轻放过。胡先生所引龚定盒的诗不知"在哪一本书上抄来的"？因为龚某人压根儿就没"抖搂"过！在"定盫文集"，（涵芬楼影印同治刊本）的续集中，可以看到他的原句是"我劝天公重抖擞"（"已亥杂诗三百十五首"）。胡先生不知"搂"该是"擞"，也许把"擞"硬认成"搂"，且在文中连"搂"了四次，一方面可证其热情奔放，一方面可证手民无罪。所以，我只好把胡先生骂我的活替他重温一次：这究竟是真正不识字，还是有意利用遮眼法或催眠术呢？

答案有两个，请胡先生自己去挑吧！他若不挑，我就要怀疑他是在哪个学校学"国文"的了！（至于他抄错论语泰伯篇，引错"塑泥歌"，用错"宁馨儿"，歌颂"倭寇"……这些"泡沫问题"我一概懒得答他了，让他陶醉去吧！"）胡秋原"剪除枝叶"的成绩　　　　分数

〔说明〕这块空白，我请胡先生的读者去评分。评分的标准是胡先生所引用的梁启超的"规则"：希望集中一点，而且针锋相对，剪除枝叶。倘若因一问题引起别问题，宁可别为专篇，更端讨论。

从这条规则来看胡先生那种刺刺不休的冗长文字，看他该"剪除"的"枝叶"有多少？他说了多少"不相干"的话？引起了多少无谓的问题？他骂别人有"挥霍性"，而他自己，却正是一位暴珍文字的人儿！（文岭：不学无术还不是最糟糕，无术而又冒充有术攻击有术之士才最可气。）希望胡秋原"毫无怨言"胡先生望有"君子协定"，他的协定是：每次的辩论，纵不能得最后的结论，但如作战一样。

应有每一战役之胜负。如何才算胜负呢？当一方面的论点，被对方指出自相矛盾，与事实冲突或不相干，而不能提出合理的辩护之时，便应当自认失败。

他说他一定照以上的规矩参加辩论。

如果我自己不检失态，因而遭受百倍报复，我将毫无怨言。

如果我一部或全部论，点被驳得辞穷理屈，我一定撤销一部和全部主张。

胡先生是"君子"，而现在，正是胡君子"应当自认失败"的时候！因为他的"论点"，已在前面被我分别指出何处不合学术水准与君子词令、何处"自相矛盾"、何处"与事实冲突"、何处"不相干"！

为胡先生计，现在似乎是他"撤销""全部主张"的日子。

因为他已说"传统派是注定没落的"，"胜利归西化派，任何人看得出来。"大势所趋，胡先生又何必挽狂澜呢？即使有"一百个青年不像李敖"，跟着他跳栏赛跑，又何补于超越前进的不能成立？胡先生十年前曾幻想用"新医"来代替西医中医；今天他又幻想用"新糖"来代替洋糖土糖。他的悲哀在根本不知道绝无第三条路好走；又根本不知道他是传统派中的一枝一叶。

他只会在潜意识上随风而去，去做那天马行空的好梦。但终其生，他将枯守在传统派的枝头，用迎风招展的姿态，去招展李敖大全集他那面"超越前进"的旗子！

一九六三年三月二十七日

〔附记〕文中所引徐道邻先生的文字皆收入他的《论政治与学术》及《论社会与文化》两书（皆中央文物供应社版）。

《文星》第五十四期一九六二年四月一日

敬答吴心柳先生

心柳先生：

谢谢你三月十三号给我的信。

很早就读过你谈音乐的文章，经常读到你的通讯和作品，我剪贴了一些，因为非常喜欢。

你在第一点中说：

大家对"文明"与"文化"这两个字用得太笼统，因此胡先生的"小脚"、"大监"，您的"梅毒"、"太保"都成为论题、成为把柄。

我非常赞同你指出的"成为把柄"的话。现在本是一个帽子乱飞的时代，一些三十年代的文人们，天天想编织几顶大帽子朝人头上戴；不仅此也，他们甚至摘下他们过去的旧帽子朝人脑袋上丢。他们的惯技是抓你文章中的一个词儿，加上个字头或字尾（尤其是爱加Eism），做成"把柄"。然后不谈你文章中的深意，就到处宣传起来：例如我文章中提到"梅毒"，他们就说我提倡"梅毒主义"；我提到"太保"，他们就说我是"文化太保"；我提到"周树人"，他们就说我"想当鲁迅二世"，这种无聊的行径，就正是你所说的"难堪的技术犯规"。

他们另一个法宝是抬出"这青年"、"这孩子"来跟李敖连在一起。因为李敖是"青年"、是"孩子"，所以是"儿戏"是"童言"，并且"胜之不武"。虽然"胜之不武"，他们跟我斗起来却不遗余力：胡秋原的几淌长篇骂我；郑学稼一连骂我六个月，叶青发行的杂志连骂我十三期，其他还有"从良"后的内幕杂志、港台两地的有背景的刊物，以及可发表他们私人信件的晚报……总之，能使的法宝他们都使出来了。前些时候我看到叶青骂我的文字，说我李敖该"回到大学历史系去再读几年"我看了真忍不住要笑。我心里想道："我在历史系只念了四年，他们就吃不消了，就要这样围攻我了。我若'再读几年'，他们更要焦头烂额了！"心柳先生，我说这话你不会以为我是自满吧！我这样说，心中并不好过。在七三六期《新闻天地》中的一篇《台湾'挤''挤''挤''挤'》，说我"搞得天下大乱"。如果这是事实，那么最"乱"的，就该是那些三十年代的文人。她们既口口声声称我是青年人，他们就该知道跟我打笔仗是不妥当的，因为一代扰攘的他们已是另一个时代的落花飞絮，他们的方法是旧式的，军多只是三十年代的方法。人世的沧桑与历史的无情，早已"论定"了他们的成绩与败绩，可怜的是，他们仍旧酱在小磨坊里，没有一个能自觉他已是褪了颜色的人儿！

他们太不行了，所以我们这一代的一个不行的李敖一出面，他们就招架不住了！就要用长文、报纸和杂志来浇我凉水、扯我后腿了！

就是这些人，他们居然在三十年代的中国，扮演了一副角色，直到六十年代的今日，还在跑他们的龙套。这是何等可怜！又何等可悲！所以我说，我心中并不好过。

你在第二点中说：

究竟是要西哪一化……至少，请主张西化的朋友，写文章时先来那么一点点科学味儿的表率。

这个意见我极赞成。我也赞成把这种问题谈得细一点，你说："现代的西方学人治学态度不是一向想对'愈小的事要知道得愈多'（To know more and more about less and less）吗？"至少我个人，我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我在写《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的时候，就跟小鲁、汝森和孟能说，这篇"看看病"的文章只是一篇导言或引论。想不到这篇一出来，就像唐僧掉在盘丝洞里--被人穷缠了一阵，真是不虞之"毁"，也真划不来。

半年前，当我写文章初遭这些人找碴的时候，本来我还就他们不清楚的地方予以解说乃至讨论，所以"翻旧账"于先，"再看病"于后，目的无非是补充说明，同时盼望他们有听我补充说明的一点雅量。

但是事实的发展却异常丑恶，这些人的年纪与修养，正好成反比例，他们一发现个人的"神龛"有了动摇，立刻就本能的开始自我防卫，而防卫的手法就未免千奇百怪了！

他们有的骂我的"令尊堂"；有的造谣说我写文章是"有传授的"，并且跟我有"深厚的世交关系"的胡适之"鼓励"我"骂人"；有的预言"打手"李敖将"首先滚入粪坑之内"；有的说有人"抹干"我的"眼泪"，给我"糖果"；有的说我"恶毒已极，下流之至"；有的说我跟陈序经"穿着一条裤子"；有的说我是"拿人家的苍蝇当螃蟹吃的叫化子"、是"小丑"、是"奴下奴"；有人说我得到"一个教育机关、一个学术机关"和"一个后勤机关""不断集会"的支持；最后，有的漂亮的太太亲自出马，骂了我一顿，并且声言要打我的耳光。

心柳先生，这些"恐怖的报酬"与"长者的风度"，你看了做何感想？在这些"报酬"与"风度"的泛滥下，我想你不会同意我跟他们继续讨论真假对错吧？

所以，几个月来，我一直用"老僧不闻不问"的态度来应付外界的营扰，同时我深信，唯一我该做的事，就是如何从"看看病"式的导言或引论，转进到细谈一些问题，多写几个分论。

至于谈得细一点，首先就涉及到西化的起脚点的问题，在这一问题上，我觉得我们该从基本观念上一古脑儿丢掉任何农业社会的ideology。此"障"能除，其他一切不难。因为在实际上，我们已朝西化路上走--虽然走得太慢。试看看高等学术机构：大学中六个学院，理、工、农、医早已没"东方"的影子（园艺系的一点东方庭园的图案与中医学院等等都不足道）！法学院中除了一点政治思想史、一点法制史、一点等因奉此的应用文外，再也找不到"国粹"或"国渣"的影儿！文学院算是"东方文化"的逋逃薮，外文与考古系是西化了的，中文、历史、哲学三系则纯是乌烟瘴气，看不到几分新思潮。除了极少数有新头脑的教授外，其他教授只能说是"陈货出清"式的大甩卖！

从高等学术机构往下看，用大量观察（mass－observation）的法子去看。"物质"方面，我们早已是"西学为用"了！除了我的长袍和少奶奶们的绣花鞋外，还有几件东西不西化或受西化的影响？（女人的旗袍已暴露到"苏茜黄的世界"，这真使洋婆子羡煞！）"东方文化"的瓦解是一个必然的趋势，尽管我们还到处看到四书五经、看到穿西装捧死人牌位的孝子、看到深知"人间羞耻为何物"的法学家……可是我们不必灰心，我们该知道使人不串假戏不是一蹴可几的事，我们还得慢慢来。我们的老祖宗就曾在白天挂"儒家"的羊头而卖"法家"的狗肉，到了晚上，又行"道家"的房中术。我们串假戏的本领是有"传统"的！

最低层的小百姓从曳引机中展开他们的憧憬，最高层的知识分子从学理工展开他们的抱负，很少人肯在故纸堆中钻研他们的"伟业"了！他们看到这些线装书中的者小蠹虫们高谈"义理"或"考据"，他们早就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第一流的聪明才智早已不搞这些鬼东西了！工程师学会庆祝五十年，这比史语所五百年、新亚书院五千年还令人高两百八十八年以前，吕留良在他答张菊人的信里，痛苦地写道：……横术广广，吾道无人，其可不疾病屈头而肩此大担那……亦以同溺于漩涡之中，不得不号责子有力善泅者耳。（《吕用晦文集》卷一）几年来，在守旧的"漩涡"，我一直期待能有"善泅者"出来游泳给我们看，可是我等不到。最后我只好自告奋勇。也许我游不到、游不快、游不好，但我总费劲游了就是。我不游，我干什么？难道我也去打牌？

李敖一九六二年七月二十二日《文星》第五十八期一九六二年八月一日〔后记〕这信发表在《文星》第五十八号（一九六二年八月一日台北出版）。发表后，自然又被文警和文丐臭骂一通。东方望看了我这封信，写了一篇《要学"打牌"》（《文星》六十号《忽然想起》，一九六二年十月一日），他感慨他说：如果自问不是"有力善泅"者，总以少下水为妙。于是乎只剩下一样玩艺儿我可以学：打牌。

这段有趣的提示，也许值得每一个知识分子思考的。既不"有力善泅"、又不学"打牌"的人，往往都给东方望惹来麻烦。东方望曾负"生教"重任，我后来在"生教所"，就受他管辖。"昔为座上客，今为阶下囚。"--这位老"朋友"，使我人生多了离奇的一页！附录　吴心柳先生来信李敖先生：最近一连读过您几篇文章，又隐约发现您也是青年人，故而对文章后面那个挥洒凌厉、周敏好学的"影子"，十分心仪。虽然，我不尽然同意您的观点，但这封信的主旨，仍然是一个议者对作者所乐于表达的一种敬意。

我不是学历史的，也不懂哲学，但对于最近的东西文化论战。

感到头昏目眩。第一、我觉得大家对"文明"与"文化"这两个字用得太笼统，因此胡先生的"小脚""、"太监"，您的"梅毒"、"大保"都成为论题、成为把柄。这真是一种难堪的技术犯规。第二、我觉得参战双方首先应该把"西方文化"立一界说，主张全盘西化的，究竟是要西哪一化？西方文化也有多种多类，是否照单全收？会不会拉肚子或撑死？我们外行人比较要先知道这一点，不然文理淆混，徒见意气。现代的西方学人治学态度不是一向想对"愈小的事要知道得愈多"（To know more and more about less and less）吗？我已同时向萧盂能、陈小鲁二兄发出呼吁，至少，请主张西化的朋友，写文章时先来那么一点点科学味儿的表率。

因此，我倒很想读一篇您写的：《我们要从哪里吸收西方文化？》。若此文一出，对徐道邻先生那封公开信，也算有了答复了（徐先生说您主张吸入梅毒呢！如不弄清楚，恐怕台北市卫生局也不答应的）。还有：每月花钱买杂志的人，也是喜欢"对愈小的事情知道得愈多"的（至少这种人不会大少）。我希望学史的人挺身而出。

以一种科学而负责的精神，把中西文化的本质做一定量与定性分析，除去其"最大公约数"（这一部分东西最容易给学混子会来踢皮球了），把剩下精粹相异之点，来一个分析比较，然后登高一呼："我主张丢掉米饭改吃面包！"就是错了，也比胡秋原先生那种"一泻千里尽见浑水"的大文要可爱得多。至于四十年前的尊攘德赛之论。

当时已嫌太笼统，今天不该说得更清楚一些么？

当然，"立界"绝非易事，事实上，今天的东方不管你反对与否，也正在不停的"西化"之中。在台湾，没有人再以为啤酒、香烟、电影、西装，为西方"文明"了；但在日本，连歌剧、基督教（所谓"小群"的）、原子炉、军刀机都以为是他们自己的了。我们局外人就是想知道在史学家心目中，中国人应该如何丢掉那块"沿习之饼"（The Cake of Custom），而借摹拟、消化，去创造一个新的文化个体而已。

您是学历史的么？如果不，这份业余或半业余的研习精神可真惊人。我是一个新闻记者，非对历史与文化前途有特大兴趣，只是像采访新闻一样，想知道"事实"而已。

吴心柳

三月十三日香港

"文化太保"谈梅毒

在一个优势文化的猛扑下，落后地区是没有办法妄谈选择的，好的固该笑脸迎，"坏"的也要和血吞。它们的"缺点"与"流弊"不是落后地区可以"预防"的，这种难题在理论上似乎杀风景，但在事实上却的确莫奈何！

六十年前（一九0一），一个穷小子出身的法国戏剧家白里欧（Eusene Brieux）发表了震撼一时的名剧--《梅毒》（Les Avaries，直译《损害》，英译DamagedGoods），这是继易卜生（Ibsen）的《群鬼》（Ghosts，1881）以后，用最婉转的手法，写出梅毒的可怕的重要著作。全书不用一个刺激道学家的字眼，却道尽了道学家所难表现的"道学"。

故事的男主角是一个法国年轻人，在他快跟表妹结婚前，被医生检查出来有梅毒。医生警告他在三四年内不能结婚，他不服气，找了一个江湖郎中来治。半年后，他以为治好了，就结了婚。没想到第一个小孩生下来就长出恶疮，他的太太明白了怎么回事，一气之下，抱着小孩就回娘家了。

白里欧在这个剧本里，借着医生的口吻，把梅毒对社会的危害，描写得非常细腻，同时他又指控社会上的一些颇有问题的观念、指控江湖郎中、指控假道学。毫无疑问的，他这部作品是"梅毒史"上的重要文献〔注一〕。

大约在白里欧写这本文献前四百年，欧洲大陆上有了梅毒。梅毒从哪儿来的已不可详考，但是哥伦布航海前，在欧洲文献中找不到有关梅毒的纪录。所以合理的证据是：梅毒是从哥伦布的水手身上传回去的，最早是从古巴、海地传到西班牙。由美洲传到欧洲，再由欧洲传到亚洲，正好逆着麦哲伦的航线绕过来，这也可算是新大陆的居民对船坚炮利的文明的一种回敬，正所谓civilization is syphilization（文明即梅毒）。

这种回敬何时敬到中国来，是中西交通史上的一个重要问题。究其年代，最晚不会晚于一五0五年（明孝宗弘治十八年）。这一年，正是哥伦布去世前一年，距离发现古巴、海地等岛不过十三年。十三年间，梅毒遍历美欧亚三洲，不能不说是高速度的"文化交流"〔注二〕！

在一五0五年以前，中国书籍中，没有关于梅毒的记载，有人以为司马相如传中的"消渴"〔注三〕、李白诗中的"花柳"〔注四〕、孙思邈医书中的"恶疮"〔注五〕都是古代有梅毒的明证。其实这些都是穿凿附会，梅毒根本是舶来品，是道道地地的洋鬼货。

梅毒本是"杨梅毒疮"的简称（见张介宾《景岳全书》（单方》）。因为毒疮像杨梅，所以也叫杨梅疮。陈实功《外科正宗》中《杨梅疮总论》说：夫杨梅疮者，以其形似杨梅。

《疮疡全书》中"杨梅"条下说：　　一名广东疮，一名霉疮。

梅毒所以叫做广东疮，是因为是由广东向内地传来的。

冒一五四五年（明世宗嘉靖二十四年）出版的俞弄《续医说》草薢土茯苓条：〔明孝宗〕弘治未年，民间患恶疮，自广东人始。吴人不识，呼为广疮。又以其形似，谓之杨梅疮。若病人血虚者，服轻粉重剂，致生结毒，鼻烂足穿，遂成痈疾，终身不愈云。

这是梅毒来华四十年后，一位有心人的纪录，实在是绝好的史料。一五八八年（明神宗万历十六年），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参十八土茯苓条下集解又有一段补充说明：土茯苓，楚蜀山普中甚多蔓生，昔人不知用此。近世〔孝宗〕弘治〔武宗〕正德间，因杨梅疮盛行，率用轻粉药取效，毒瘤筋骨，溃烂终身。至人用此，遂为要药。

他又记梅毒蔓延的情形说：

杨梅疮，古方不载，亦无病者。近时起于岭表，传及以上的文献既告诉我们梅毒兴起的年代，我们立刻可以　　队其他的医书上得到旁证：

一、在明宪宗以前的医书中，看不到杨梅疮三个字；（一）刘宋厚：《玉机征义》，一三九六（明太祖洪武二十九年）卷十五疮疡门只有治下疳疮和治便毒方。

（二）熊宗立：《山居医方便宜》，一四四一（明英宗正统六千）卷七只有诸淋、妒精下疳疮、阴头疮。

（三）王玺：《医林集览》，一四三二（明宪宗成化十八年）卷于五只有淋遗泄疳疮、妒精疮、便毒。

二、在明世宗以后的医书中，可以看到杨梅疮： 表略这些著作年表〔注六〕可以使我们很容易的看出来，梅毒的传入中国，在医学史上几乎是一个突变。它在十六世纪的序幕时代进入这个古老的国家，它是西洋近代文化影响中的一个先头部队，它比钟表、眼镜、几何、历法等都抢先走进来，在极短的时间里征服了这个国度，使这个国土上的人民忽然张皇失措〔注七〕，它又转渡日本，使这个岛国因它而死的比例占全世界第一！在东西文化交流的漫长历史中，它独占了一个所向披靡的地位，任何固有文化挡不住它，任何文化导演摆布不了它，它来自近世文化的源头，走向全盘交易的尾间，它好像骄做的告诉那些为西方轮船设立码头的国家："你们不是要接受西方近代文化吗？你们也得同时接受我，和我所代表的一切'坏'文化。我知道你们想超越前进、想择善而从，但是天下有这种便宜事吗？西方近代文化的这点光芒，是经过多少千辛万苦换来的，即使有流弊，他们自己都甩不掉，而你们却想取长舍短、后来居上，天下有这种便宜事吗？"在上面的文字里，我用了一点简略的考证，考证梅毒溜进中国的历史，我所以愿意公布这段考证，乃是因为我相信在目前文化问题的论争上，这段考证可以轻易的使许多谬说变为可笑。

原来在中国传统上，千百年来，有一个妙传统，可以叫做"唱高调的传统"。这个传统的特征是：一件事不管事实上是否行得通，只要高调唱得好，大家就纷纷拍手，说他是"圣人"、是"教主"、是"大儒"。

在"唱高调的传统"里，我们从历史上可以找出许多大题目，比如"天人合一"啊、"内圣外王"啊、"郅治大同"啊……多得是。

这些大题目，唯一的用处是可以做一些文人的敲门砖，使其中一部分脱颖为"圣人"、"教主"或"大儒"。至于对题目本身来说，虽然在每个题目下都堆了一堆臭八股，可是"天"、"人"还是没"合一"起来！

妙处就在这儿，正因为"天""人"根本就无"一"可"合"，所以历代的文人们才可以摇头摆尾的大作文章；正因为"大同"达不到，所以大家才愈谈愈起劲！

"唱高调"的结果是，中国人的精神开始分裂了、人格开始多边了，大家都学会了纸上写和口上说的是一套，实际做的又是另一套！

所以，流风所及，一个屠户，可以挂着羊头，卖他的狗肉；一个皇帝，可以打儒家的招牌，演法家的戏法；一个国粹家，可以领美国人的津贴，大骂别人崇洋媚外。可是，大家谁也不警觉，大家还是唱高调。

大家把调儿唱得高高的，然后钻进里面去陶醉。

所以，只要有人出了题目，大家就会打如意算盘。

在这次文化问题的论争中，中国文人老毛病又来了，许多人又唱高调了。

这个高调儿非常动听，它符合中国人的中庸气质，也接近中国人的大团圆思想，这个高调就是文化的选择论。

一些浮夸的妄人们相信文化可以自由自在的任意选择，可以一方面"发展自己之长"，一方面又"兼有人家之长"，这样"撷取中西文化之精英"的结果，可以"超胜古人、西人"而"创造中国的新文化"！

谁能说这个高调儿唱得不好呢？谁能说这不是如意算盘呢？谁不想占"取长舍短、择善而从"的便宜呢？

但在事实上能行得通吗？事实的发展能照我们的文化导演们来指挥吗？事实上如果行得通，我想我们前一辈的文化导演们，绝不会把"梅毒"选进来！由此可见，"取长舍短"的好梦也只是好梦而已，曲终梦回之日，却是梅毒满身之时，"择善而从"云云，岂不是空话吗？

在一个优势文化的猛扑下，落后地区是没有办法妄谈选择的，好的固该笑脸迎，"坏"的也要和血吞。它们的"缺点"与"流弊"不是落后地区可以"预防"的，这种难题在理论上似杀风景，但在事实上却的确莫奈何！尤其对有过"汉唐雄风"的落后地区，更是如此。在这种优势文化的猛扑下，多少汉家的好儿女，莫不摩拳擦掌，想在西化的大河下做一块中流砥柱。

用讨价还价的手法，买椟还珠的努力，挽一挽既倒的狂澜。他们用力之勤、用心之苦，是可以佩服的；但那种不管事实上能否行得通，却硬在理论上炒陈饭的劲儿，却是可怜的！

更可怜的是，当他们都在大做好梦的时候，有人出来说："梦固然好，可是究竟是梦！"于是他们光火了，于是他们说，这个讨厌的青年人是浮夸的、是"文化太保"。

听到他们这样骂我，我笑了。我笑就拿"文化太保"四个字来说，这就是一个被"西化"了的专有名词："文化"二字在中国古书里，本是相对于"武功"的一种狭义解释〔注八〕；而"太保"两字，本来是一种官名或师巫〔注九〕。换句话说，这两个词汇在现代化的潮流里，已完全失掉它们的原始意义，"文化"已变成拉丁文cultus、德文kultur、英法文culture的意译；"太保"已变成德国纳粹Gestapo（盖世太保）的音转。可见在不知不觉间，在西方文化的冲击下，小小的一两个词汇都要受到洗礼，我不信还有什么高调，能挡得住那江河浩荡的西潮！

一九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文星》第五十八期一九六二年八月一日〔注一〕关于"梅毒"的研究，进一步的文献可看：a.Richard D.Hahn and Joseph Earle Moore,"Sypilis"in A.E.SmithandP.L.Wermer（dse.）"Modern Treatment"（New York,London,1953）.

b.Thomas Paran，"Shadow on the Land：Syphilis"（NewYork,1937）.

c.Nels A.Nelson and G.L.Crain，"syphilis,Gonorrhea andthe Public Health"（NewYork,London,1938）.

d．Evan w.Thomas,"Syphilis:Its Course and Management"with bibliography（New York，bendon,1949）.

〔注二〕日本Okamura、Noohi两人说梅毒在一五0五年进入中国，是葡萄牙商人到东方来做买卖，经过印度时传染上的。

〔注三〕见《汉书》司马相如传，其实消渴乃今日的糖尿病。参看《医剩》引王世懋《二酉委谭》。

〔注四〕李白《流夜郎赠辛判官诗）："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六贵同杯酒。"此诗中"花柳"乃指花街柳巷。"花柳"当病名来用始自日本人。

〔注五〕孙思邈（唐人）《千金要方》："治阴恶疮，以蜜煎甘草未涂之。"又窦汉卿（宋人）《疮疡经验全书》："霉疮由于与生疳疮之妇人交合，薰其毒气而生。"这些记载都充分表明了中医那种"医者意也"的妄断。

其实唐宋人此类文字只是指风疠疥疮风等病而言，并不是梅毒。

〔注六〕其他关于梅毒的史料，明清两代很多。重要的有《人身图说》，韩悉（对不起，不会打，上矛下心）的《杨梅疮论治方》，鄂尔泰奉敕撰的《医宗金鉴》，嘉约翰的《花柳指迷》等。

〔注七〕《霉疮秘录》的作者，在他的书中"总说"里写道："余家世业医，自高祖用和公至不佞已八世，方脉颇有秘授。独见霉疮（即梅毒）一症。

往往处治无法，遂令膏梁子弟，形损骨枯，口鼻俱废。甚则传染妻子，丧义绝育，深可怜惜。于是遍访专门，亦无灼见。细考经书，古未言及。究其根源，始于午会之未，起于岭南之地。至使蔓延通国，流祸甚广。"〔注八〕《说苑》"指武"："凡武之兴，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诛。"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诗序》："设神理以景俗；敷文化以柔远。"束哲《补亡诗》："文化内辑，武功外悠。"〔注九〕《书经》"周官"："立大师、大傅、太保，兹唯三公。"《汉书》"百官公卿表"："太师、大傅、太保，是为三公。"又《姚氏纪事编》："康熙二十五年（一六八六）三月上谕：'严禁五圣庙，革除太保。'"〔后记〕这篇文章原登在《文星》五十八号（一九六二年八月一日）。同年十一月十二号，我同尚勤逛台北牯岭街的书摊，她发现一本美国海贝植（LeRoy F. Heimburger M.D.）的《梅毒详论》（Syphilis），是民国十三年中华医学会发行的。书前有一章《梅毒的历史》，其中一段话可资参考。

有谓中国古代史上已载有梅毒之病症，在西洋史上首先发表者为香港法国领事Dabry氏，时在一千八百六十三年。氏又谓在那稣降生前二千七百三十六年之黄帝所著内经内曾引述之，但王占民医士则谓其无据，且谓中国古代之医学书上从无论及梅毒病之只字者。（页二）　　附录 李成先生来信

李敖先生：

先生一向主张西化是全盘的，其间没有选择的余地，准此，则梅毒也非接受不可，但，依逻辑：与梅毒全盘连在一起的，还有六0六、九一四、盘尼西林，乃至染了性病，可获免费（国立医院）的治疗，并将由何人传染过来向有关当局告发，俾便强制传他也来接受治疗。这类在欧洲多国行之已久的立法，也是全盘与梅毒连在一起的，先生似应强调一下，俾读众可窥全豹。

同理，"太保"也全盘接受了，然而人家从教育、宗教、家庭等等方面如何苦口婆心劝化太保，这方面的措施，也是全盘属于大保问题的，也希望先生多多研究。

又如对于异己思想的容忍，也是全盘民主风度中的重要一环，西化论者似宜特别注意。

至于西化可否选择问题，自是见仁见智，一时似乎难获结论。

但正如先生所指出我们老祖宗善于内法外儒、夜行采纳之类，现在我们的"老前辈"本领也不小：当此国破家亡的时候，他们可以选择人家殖民地住下，享受人家的法律保护、人权保障、言论自由；然后，拿美援、办书院、接受殖民地大学的荣誉博士学位，一面放言高论传统道说国史之重要，慨叹于人心之不古，"中华民族花果飘零"，一面可以纳女学生做姨太太，还可以用美援送她去美国留学，这种选择，真深得中体西用之妙呢，你能说他们不是圣之时者么？

西化应全盘，还是选择，真是难说，先生以为如何？

读者李成十月二日香港

论“处女膜整形”

打开报纸，常常可以看到两种奇妙的广告：一种是"警告逃妻"；一种就是"处女膜整形"。

所谓"处女膜整形"，只是这一类广告的通称。它的表达法有多种，比如：一、处女膜整形（一九六三年五月三十一日《征信新闻》）二、处女童贞回复（一九五九年十月十七日《中华日报》南部版）三、整形瘤菜花无痛复原形（一九五九年十月十七日《中华日报》南部版）四、处女膜修补（一九六三年八月二十四日《自立晚报》）五、处女整形（一九六三年九月八日《民族晚报》）六、妇产整形手术（一九六三年九月十五日《民族晚报》）七、阴道整形（一九六三年九月十五日《民族晚报》）上面随手所举的这些，名目尽管有典雅派、通俗派、写实派或印象派之分，可是实际上，所指的都是一回子事。

这回子事，真可说是中国新闻史上的大事、国粹史上的大事，也是世界上古往今来（文明的国家也好、野蛮的部落也罢）　　绝无仅有的妙事。

别看这回子事在报纸上只不过是个经常露面的小广告，它所表示的意义，著加以分析和讨论，足可激发对传统阴影的新认识，并且对真现代化和假现代化的不同，有一个具体的了解。所以我不能锗过这个好例子。但因为题目太大，牵涉的范围大广，这篇文章只能算是粗枝大叶的一个概论。

在中国传统的意识形态中，有一个重要的主义，它曾被人信奉遵行，却未曾被人一语道破，这个主义，我把它定名为"处女膜主义"。

论"处女膜主义"

所谓"处女膜主义"，用抽象的字眼，就是"处女主义"。

"处女"，照传统说法，它的定义该是指没跟男人性交过的女人。这个定义，除了对那稣的妈妈不适用外，按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正的麻烦出在对"处女"的鉴定上面，传统的鉴定办法很简单：只是看处女膜破不破、出血不出血，不破身不出血的，就被看做非处女。反之，就是"守礼谨严之处于也"！

这种鉴定，在章太炎的老师俞樾的《右台仙馆笔记》里，曾描写出一个范例：直隶永平府某县，其地闺范极严。凡女子初嫁，母家必使侦探。成婚之次日，夫家鼓乐喧阗，贺客杂沓，则大喜；若是日阗然，则女家为之丧气，女之留否，唯大家为政，不敢与争矣！积习相传如此，虽其意固善，然亦敝俗也。有王姓，嫁女于李氏。却扇之夕，李以新妇貌陋嫌之。次日托言非处子，不举乐，仍呼媒妁送归母家。女幼失母，随其嫂以居，嫂知小姑无他，乃问昨夜洞房事，则固未合欢也。嫂曰："然则安知其不贞欤？"力言于翁，使翁讼于官。官命验之，果守礼谨严之处子也！乃判李姓仍以鼓乐迎归〔注一〕。

这个例子的妙处在男家"托言非处子"而要退婚，女家却请出县太爷来叫人鉴定，鉴定结果，"果守礼谨严之处子也！"（参看〔注五〕）又如清朝吴芗干（厂字旁）《客窗闲话》里记明武宗搞李风姐，李凤姐"任帝阖户解襦狎之，落红殷褥，实处子也！帝大悦。"蒲松龄《林四娘记》中也记林四娘自谓："妾年二十，犹处子也！"结果"狎亵既竟，流丹浃席"！

由此可见，"处女"与"非处女"之分，端在一"膜"耳！一"膜"之存否，端在"落红"、"流丹"耳！这种看法本是毫无生理常识的皮"膜"之见，因为用处女膜来做贞节的证明（an evidence of virginity），是大有问题的。处女膜的存在或不存在。

大小与厚薄，根本是因人而异的。跌跤、碰伤、意外、手淫等等缘故，就可以使某些女人的处女膜破裂；在另一方面，生理上的因人而异，甚至在妓女身上还有处女膜！（见英国Haveiock Ellis"psvcholoiiy of Sex"中"The Nature of the Sexual Impulse"一节。中国医典上所谓的"五不女"--螺、纹、鼓、角、脉，其中就包括了"石女"或"实女"，当然属于处女膜的变异。）但是，我们缺乏生理知识的老祖宗，却一味从"处女膜"上来鉴定"处女"和"非处女"，结果使许许多多女人含冤莫白！

清人采蘅子在《虫鸣漫录》中有两个故事：一、某家女，偶与邻少聚语，族伯遇之。数日后过伯家，伯忆前事，训以男女有别，应自避嫌。女闻而默然。

次日，偕伯母晨妆对镜，故插酒疵令（处女膜）破，滴血水中凝如珠，佯诧曰："血入水不散，何也？"伯母曰："汝（处）女身，应如是。"女颔之。盖以释前疑耳。亦智矣哉！（卷一）二、有十二三幼女，服破裆裤，偶骑锄柄，颠簸为戏。

少顷即去。一老翁见锄柄，有鲜血缕缕，知为"落红"，检而藏之，未以告人。数年后，女嫁婿，（婿）疑不贞。翁出柄示之，乃释然--盖血着物日久必变，唯"元红"终不改色。（卷二）这两个故事不论真假，都可以反衬出中国人对处女膜看法的重点。在这种看法的要求下，许许多多的悲剧与冤屈，便一件一件的形成了！

一个有趣的例子一定该表彰一下：一二0四年的秋天，成吉思可汗（成吉思可汗）正在打天下的时候，一个父亲带了女儿忽兰小姐投奔他，但在半途中就被乱军挡住。当时碰到成吉思汗的部下纳牙阿，纳牙阿怕忽兰小姐被乱军强暴，所以劝他们父女不要前进，避了三天三夜。可是最后见到成吉思汗的时候，这位蒙古军队的头子开始多疑了！他疑心部下纳牙阿可能先占了这女孩子的便宜。正在纳牙阿有口难辩的时候，忽兰小姐开口了，那段对话极妙，姚丛吾、札奇斯钦两先生新译的（蒙古秘史）翻译如下：忽兰说："……现在且不必问纳牙阿；若可汗恩典呀，莫如向天命父母所生的肉体查问便了。"（李敖按：Arthur Waley在Notes on the Yuanch'ao Pishih中考订忽兰可敦的原意是向她的"皮肤"查问，而所指即是处女膜。）纳牙阿也说："我只一心侍奉主人。凡是遇见外邦的美女子、美夫人和后腿健壮的好骏马，就献给我自己的可汗。除此以外，有别的心肠呀，将我处死！"成吉思可汗说："忽兰可敦说的是。"就在那天将忽兰可敦试验，果然一如她所述说（不曾被污），成吉思可汗因此对于忽兰可敦异常宠爱；又因纳牙阿言行一致，即大加奖赏，说："（为人）忠心诚实，以后可以托付重大的事体。"〔注二〕"处女膜主义"既然大行特行，自然就形成了重视处女膜的观念。相对的，同时也形成了鄙视失去处女膜的女人。结果呢，是不近人情的"处女膜主义"一进而蔓延成为"泛处女主义"。论"泛处女主义""泛处女主义"，是我造的一专有名词，顺便造个英文字，那该是pan－virgin－hood。"泛处女主义"可说是"处女膜主义"的抽象扩大与建构化。换句话说，它是由"处女膜主义"繁衍出来的一套新的意识形态。它的类型可归纳为五种：　　自动殉情

殉情的特点是女人"从一而终"，不论许配或已嫁，一女人只要跟一男人订婚或结婚（甚至未婚私通），在这男的死后，她不愿再活，又不能恰巧"一恸而绝"，所以只好自杀明志。最有名的例子莫过于吴敬粹《儒林外史》第四十八口的那场《徽州府烈女殉夫》。王三姑娘死了丈夫，她决心要殉节，她那中礼教毒的父亲王玉辉高兴了，说：我儿．你既如此，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难道反拦阻你？你竟是这样做吧！我今日就回家去叫你母亲来和你作别。

她的母亲知道了，大骂她父亲：你怎的愈老愈呆了？一个女儿要死，你该劝她，怎么倒叫她死？这是什么话说？

王玉辉答道：

这样事，你们是不晓得的！

可是她的母亲不行，跑去劝王三姑娘，劝了六天，王三姑娘还是绝食求死，到了第八天，终于饿死了。王玉辉看他太太大哭女儿，反倒埋怨道：你这老人家真正是个呆子！三女儿她而今已是成了仙了，你哭她怎的？她这死得好！只怕我将来不能像她这一个好题目死哩！

于是王玉辉"仰天大笑"，兴高采烈的欢呼：　　死得好！死得好！

最后王三姑娘被报上官厅，结果"送烈女入祠"。

这种自动殉情的观念，发挥到极致，会有神话性的效果，即太太看丈夫快死了，自己居然抢先一步，先死为快。唐朝武宗的嫔御孟才人、明朝叶三的太太蔡烈妇，都属这一类。

还有一种有意不死的，最好的例子是唐朝的歌姬关盼盼。

盼盼是张建封的姨太太，建封死后，她在燕子楼中独居守志，凡十余年。莫名其妙的白居易讽刺她"一朝身去不相随"，不肯殉情。她解释道："妾非不能死，恐千载之下，以我公重色，有从死之妾，是玷我公清范也！"既然白乐天先生说了风凉话，那就死好了！于是她绝食十天，死翘翘了！

至于自杀的方法，最标准的当然是饿死法，其次是吞金法（如王世祯《池北偶谈》记"烈女"）、跳楼法（如毛奇龄《家贞女堕楼记》）、投河法（如叶廷琯《鸥陂渔话》中'陈烈妇传诔"）、上吊法（如吴德旋《初月搂闻见录》记"王烈妇"）、跳井法（如吴德旋《初月楼闻见录》记"贺烈妇"）、割喉法（如吴德旋《初月楼闻见录》记"虞烈妇"）、服毒法（如陈捷华《贞烈妇蔡陈氏传》）等等，种类繁多，甚至有的用五种方法才死成的（如邵长蘅《黄烈妇传》），有的用九种方法才死成的（如朱尔迈《会葬唐烈妇记》），真是条条大路通阴曹，猗钦盛哉！

强迫殉情

自劝殉情是许配或已嫁的女人为她所接受的观念殉身；强迫殉情是女人被迫为别人的观念做实行者。所以她所"殉"的，可以说并不是什么"情"，说破了，这实在类似一种"殉夫习尚"（sutteeism）。因为是"习尚"，所以当事人的自由意志便不在考虑之列。《新青年》中的一篇《一个贞烈的女孩子》，描写这种强迫殉情的惨状最为刻骨：一个十四岁的望门寡，被她父亲关在房里，强迫自杀，她哭号着喊饿，她父亲说。

阿毛，你怎么这样的糊涂？我自从得了吴家那孩子的死信，就拿定主意叫你殉节。又叫你娘苦口功你走这条路，成就你一生名节，做个百世流芳的贞烈女子。又帮你打算叫你绝粒。我为什么这样办呢？因为上吊服毒跳井那些办法，都非自己动手不可，你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如何能够办到的？我因为这件事情，很费了踌躇，后来还是你大舅来，才替我想出这个法子，叫你坐在屋里从从容容的绝粒而死。这样殉节，要算天底下第一种有体面的事，祖宗的面子都添许多的光彩，你老子娘沾你的光，更不用说了。你要明白，这样的做法，不是逼迫你，实在是成全你。你不懂得我成全你的意思，反要怨我，真真是不懂事极了！

饿到第六天，她的母亲不忍心了，劝她父亲干脆送点毒药进去，早早"成全"算了，她父亲却说：……你要晓得我们县里的乡风，凡是绝粒殉节的，都是要先报官。因为绝粒是一件顶难能而又顶可贵的事，到引恰死的时候，县官还要亲自去上香进酒，行三揖的礼节，表示他敬重烈女的意思，好叫一般妇女都拿来做榜样。有这个成例在先，我们也不能不从俗。阿毛绝粒的第二天，我已经托大舅爷禀报县官了。现在又叫她服毒，那服过毒的人，临死的时候，脸上要变青，黑色，有的还要七窍流血。县官将来一定要来上香的，他是常常验尸的人，如何能瞒过他的眼？这岂不是有心欺骗父母官吗？

我如何担得起！

阿毛在第七天饿死了。县官送了一块匾，上题四个大字--

"贞烈可风"。

未嫁守贞

这一派纯粹是精神上的处女派，是属于望门寡而未殉死的一种。其实望门寡殉死倒也来得痛快，否则像这派一样的矢志不嫁，最后老处女以死，这段漫长的岁月也不是好过的。

举一个例，在吴德功《彰化节孝册》里，曾记"贞妇吴石氏传"：……氏年十六，夫年十九，尚未行合卺之札，不幸夫殇，氏悲伤数日，痛不欲生……然以双亲在堂，不敢过哀。

人咸称其孝。氏母念其青年，值归宁时，欲再卜于飞。氏闻之，大恸，不辞而归。咸丰十一年戴逆之乱，盗贼蜂起。

闯入氏家，有轻薄者挑以戏语，氏峻容拒之。贼中有知其贞节者，喝之退。后轻薄者旋与人交战，甫开阵，即为铳中毙（俗谓之中头门铳），人咸谓侮贞妇所致。自是群贼相戒，不敢人其门，一家免受骚扰。天之相贞妇也，不亦厚哉！光绪二十年，沙连绅士陈上治、陈次仁等保举请奖，蒙准入彰化节孝祠。其后云林县谢寿泉亦表其闾。

已嫁守寡

这是人数最多的一派。一个女人死了丈夫，守寡固然也好，但是改嫁也未尝不好。年纪轻轻的就开始守寡，总未免有点那个！明朝徐文长的那篇《贡氏传》里，描写贡氏的守寡论，很有代表性：贡氏某处人，嫁郡诸生某，某某地中名士。贡助之方成学，顾婴疾且死，执贡手曰："吾不能偕子以室矣！欲待子以穴，得乎？"贡泣曰："幸而更举案以从，妾之愿也，即不讳，妾有把中握帚，为君除棺中埃耳！不待我以穴，将何为？"某遂瞑。贡则抚其所遗孤女以居，未几，女亦死。

母怜之，则来相规慰曰："一婴要不能有，而欲子以终身，可乎？"贡则复位曰："良人谷而不后，天也；若守节则人耳！"乃剪发以誓。母数迎之，偶为一归……阅四十乃死，盖年六十矣〔注三〕必须要指出的是：中国的寡妇守寡的多，殉夫的少，这个原因大都是为了要养儿女（甚至遗腹子），或者养舅姑（公公婆婆）〔注四〕，基于这种养老育幼的缘故，故中国的寡妇殉夫数目，赶不上印度。

这一类观念演变到极致，甚至太太在丈夫死前就要有一番决绝的表示；像房玄龄年轻时，有一度病得要死，他向太大说可以另找新欢，他的太太为了表示绝不变心，特地将自己一只眼睛挖出来！后来房玄龄的病好了，可是太太却变成一个独眼龙。

再嫁困难

由于"处女膜主义"到"泛处女主义"的作祟，一个把"处女膜"给了男人的女人，再想凭无膜之身，博有膜之报，自然就难难难了。所以寡妇再嫁也好、离婚改嫁也罢，都得不到正常的待遇，得到的反倒是嘲笑与讥讽。像元朝李有《古杭杂记》中所挖苦的："挂起招牌，一声喝采，旧店新开。"宋人秦观《淮海集》中"蔡氏夫人行状"里记蔡氏年十四适同郡环生，生故疾病，成礼十六日而卒，夫人虽幼，居丧事舅姑孝谨如成人。已而其舅又卒，为之斩衰、蔬食、诵佛经，无复更嫁意。于是其母与诸昆弟率亲族数十人即环馆，夺之，曰："若十四而适人，十六日而夫死，为夫之丧三年，舅之丧又三年，若为人妇，亦至矣！

又不欲更嫁，无乃过乎？且环父子俱止嗣，若虽欲守志，将谁与居？"夫人悲哀，迫不得已，遂去环氏。一年而归徐君……俄而〔徐〕君病且殆，夫人曰："身践二庭，女子之辱也！蚓又如此．生复何聊？吾其决矣！"因不食，潜使一媼市砒霜……徐君没二日，而夫人亦卒矣……年三十九。

这个故事，把"身践二庭，女子之辱也"一观念完完全全显示出来了。

上面五种"泛处女主义"的类型和流毒，有的已经消失了（如烈妇烈女的旌表、贞节牌坊的颁赐）；有的已经减少了（如自动殉情、未嫁守贞）；有的似乎还是遗风犹在（如守寡的重视、不守寡的歧视、离婚的不易、离婚后再嫁的困难、订婚的约束力太大等等）。这些遗风，都是会被洋婆子暗笑的，也都是回光反照的精神国粹。这种国粹在我们这个礼义之邦的社会里，还是经常要间歇性的发作起来。

例如十个月前，招商局海张轮失事，三副殉职了，他的太太却服毒自杀。报上立刻冒出了旧道德的词汇，说是"痛夫遇难，贞妇殉节"，接着就来了读者投书，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八日的台北《征信新闻》上，居然发布了这样的"读者之声"：祁夫人贞烈足式·请建碑以宏社教顷读十六日责报惊悉沉没海张轮三副祁英遗嫡祁陈云利女士因痛念亡夫，竟放弃三十余万恤金不领，自杀殉夫，遗书三封充满着爱亡夫、爱国家、爱社会孤儿的情意，表现了崇高的伦理道德，为妇女留下不朽典范，本人与祁君夫妇并无一面之识，但对祁陈云利此种烈女节妇伟大的表现，致无上的敬佩，当此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政府表扬好人好事不遗余力，为转移社会风气发扬国有伦理道德计，谨请贵报转请社会人士及中华民俗改进会，洽请招商局将祁妇应领三十万恤金，在高雄基隆两港口公园内建一烈女节妇纪念碑，表扬祁妇忠贞亮节永垂不朽。

这就是我所谓的"精神国粹"的"间歇性发作"。因为祁太太的自杀，是基于她的感情和信念，她为这种感情和信念轻生，不管有无必要，对她个人总归还是一种解脱方式。但是这时候出来几个腐儒，认为"贞烈足式"、"不朽典范"、"忠贞亮节"，而要"建碑以宏社教"、"发扬固有伦理道德"、表扬"烈女节妇"，这就是胡闹了！因为现代化"伦理道德"、"好人好事"的典范，已不是"自杀殉夫"时代的标准了，一个不肯"自杀殉夫"的女人，既不碍其"伦理道德"，也不伤其"好人好事"，换句话说，"伦理道德"与"好人好事"并不以"自杀殉夫"为要件，而一个现代化政府，正应当"转移社会风气"，要使它"人心不古"。

"人心不古"才能"世风日'上'"，才能没有无谓的愚忠愚孝愚贞愚节，才能走向理智的爱国主义、合理的男女平权思想，以及人道而不野蛮的性观念。只有那样，我们的五千年礼义之邦才不会再有"桀犬吠尧"的现象、不会再有讨姨大大的现象。

不会再有新时代的"阿毛"和新时代的"王三姑娘"！论"泛处女主义"与强奸"处女膜主义"的抽象扩大与建构化，变成了"泛处女主义"，"泛处女主义"的最大流毒，是它导引出一个错误的思想--被强奸后的错误思想。

按照中外的传统，一个女人不论未婚已婚，如果不幸被人强奸，她最后该走的一条路，就是所谓"羞忿自杀"。

在第二卷第三期（五十九号）《文星》里，有十三幅"路克丽斯之被辱"（The Rapeof Lucrece）的画页，介绍莎士比亚那首一千八百五十五行的叙事诗，讲到路克丽斯被强奸后，她在丈夫面前用刀自杀：She utters this："He,he,fair lords,"'tis he,That guides this handto givethis wound to me.

"左手的缪思"余光中先生的传神译诗是：她只说："他，他，好爵爷，是他指使这只手给我这伤疤。"于是她死了，她用死的壮烈来抗议这种羞辱（shame），用死的代价来表明自己是个道道地地的节妇（true wife）。

这种中古的思想模式，这种中古的漂白贞节的方式，在我们中国的民间里，也是多得随手可举，试翻翻"大清圣祖仁皇帝实录"：康熙五十四年（一七一五）二月壬午：旌表江宁烈妇，戴有功妻薛氏，拒奸殒命；烈女，孟行可女闺姐，拒奸自尽，各给银建坊如例。

康熙五十四年（一七一五）二月乙未：旌表陕西烈妇吴氏，拒奸殒命，给银建坊如例。

康熙五十四年（一七一五）四月庚午：旌表河南烈女，郑维德义女喜孜，拒奸殒命；湖广烈妇，任邦畿妻何氏，拒奸自尽，各给银建坊如例。

康熙五十四年（一七一五）五月王子：旌表直隶烈女，张耿女张氏，拒奸自尽；陕西烈妇王氏，拒奸殒命，各给银建坊如例。

康熙五十四年（一七一五）十一月乙卯：旌表河南烈妇孙氏，拒奸殒命，给银建坊如例。

康熙五十四年（一七一五）十二月己已：旌表河南烈妇，张玉生妻程氏，拒奸殒命，给银建坊如例。

十一个月间，高高在上的皇帝就褒扬了九个"拒奸殒命"、"拒奸自尽"的不幸女人，这是何等"鼓励"！"给银建坊"（贞节牌坊），这又是何等"诱惑"！

同治五年（一八六六）《苏州府采访总局知照单》里，就有申请旌表的条例：烈女凡未经适人，遇暴身殉者，例得具请。

烈妇凡夫故哀毁，或因亲属强逼改嫁，及遇强暴、遭寇难而自尽者，不论年岁，均得具请。

这种可叹的条例，在中国历史里，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大千一尘而已。它的流风余韵，直到民国初年还未停止。民国初年有所谓"褒扬条例"，规定妇女"强暴不从致死或羞忿自尽"者，其子孙亲族邻里均可具请地方行政官报请上级长官转报内务部转报内务总长转报国务总理转报大总统，再由大总统亲自题字匾额之上，并颁金银褒章。只是建坊立碑等事，因为民国"进步"了，所以只好由家族自行料理。这种"进步"，也许正是促成"世风日下"、"女教式微"的主要原因吧？

但是，不管皇帝立坊建碑也好、大总统不立坊建碑也罢。

中国的"贞节烈女"到底还是"贞节烈女"，她们照样要代代相传--要"拒奸殒命'、要"拒奸自尽"，要为一个莫可名状的意识形态玉殒香消！

这种"羞忿自尽"的遗风，自民国成立以来，名腑多，试举五个如下：一、民国八年八月十五号的晚上，安徽军阀倪嗣冲的安武军第八路第一营的士兵二十多人，在一个军官的率领下，冲进安庆的女子蚕业学校，强奸了校长张女士。张校长为了顾全面子，吃了哑巴亏，并且拜托他们对外不要声张。这么一来，他们的胆子更大了，半个月后（九月一日），第二次破门而入，又增加了八十多人，把所有的女教员和女学生都轮奸了，许多女教员和女学生受不了这种侮辱，纷纷自杀了！

二、民国十一年陈炯明军队进广州。广州一个女校的教员张女士，在结婚后三个月就死了丈夫，她守寡到第七年，正碰到叛军进城，竟被强奸，她乃上吊自杀。李睡仙《陈炯明叛国史》中收有她给儿子的遗书，提到："汝母清操横遭污玷，当时虽于无可抵抗的场合，皇天后土，汝祖若父谅亦鉴原；唯含羞忍辱，有何面目见人……但望汝……投身军界，免受人欺，时时追念汝母今日之死，为强徒而死也。"三、民国二十六年，日本鬼子侵入南京，由军阀谷寿夫率领的第六师团，演出了"南京大屠杀案"。据外侨所组织的国际委员会的统计，光在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六、十六两天，中国妇女被日本兵强奸、轮奸的，就已超过一千人以上。在这我们永不该忘记的民族血仇中，曾有不少中国妇女因之自杀。（如《南京大屠杀案主犯谷寿夫判词全文》中，就有"在中华门外土城头，有少女三人，因遭日军强奸，羞忿投江自尽"的纪录。这种血债，竟被我们这"宽宏大量"的民族"健忘"了！）四、一九五七年，台北一个以前北平名女人的养女李幼冬，才二十二岁，被仆人持刀逼奸，结果这个混账仆人居然在法庭上说是和奸，混账的法官居然把这种案件公然审理，而混账的新闻记者居然也就在报章杂志上绘影绘声。李幼冬冤郁难伸，最后服毒自杀。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二日台北《新生报》上说她"清白被污，令名受损"，"自感无颜见人，顿萌短见。"上面随手举出的例子，都是所谓"羞忿自尽"的遗风。尤其最后一个例子，在李幼冬自杀后，我正在大学里读书，一连好几天睡不好，我深深觉得：传统的观念真是害死人！这完完全全是被观念害死的！在她死后，我遍读报纸杂志中的评论文字，竟找不到一篇观念清楚的文字来大声疾呼：李幼冬丝毫没有自杀的必要！大家都相信那件暴行可以使她"蒙受不洁"，使她"清白被污"，使她值得"羞"、值得"无颜见人"。传统观念如此，无怪乎李幼冬也要"以手遮脸或是低头疾走"了，最后只好"以一死来剖白她的清白与无邪"了！

从那时候起，我就发愤要写一篇大文字，痛斥传统下"羞忿自尽"的荒谬观念，同时痛斥一切坐视、纵容或鼓励这种荒谬观念的混账人物（不管他是专栏作家还是新闻记者）。我深深感到，澄清观念和移风易俗的事，我们实在不能靠某些大官的谈话、名流的高论和记者的浮议了！他们都不是真正能挺身出来说些明白话的人！他们分析呵题的训练根本不够，难得从关节处一刀扎下，涌出真知和灼见。他们只是带着小百姓在错误的观念里做迷宫游戏而已。我们若真要加速现代化，绝对不能靠他们。

李幼冬自杀的事件，充分暴露了我们这个社会对性观念、贞操观念、处女观念等的一片含混无知，探讨这些含混无知的形成，却又不能不回归到国粹。

在国粹里，一个女人被强奸，摆在她面前的路，有这样七条：一、她要先拼命拒绝，最好"舍命全贞"、"拒好殒命"。因为"'生命'事小，失节事大"，拒奸而死，才是烈女。

二、不得已而求其次，她应该在"清白被污"之后，"羞忿"　　一番，然后自动"自尽"。

三、如果她不肯自动魂归离恨天，她的父母等便该出面，责备她真不要脸，还活着干嘛？所以"逼令自尽"。

四、再不得已的办法是，这女的应该"就好而嫁"--就干脆嫁给那强奸犯，因为这样，总算符合可"不事二夫"的大规范，总算没有跟第二个男人打过炮，总算生殖器只让一个男人"专利"，虽然在"专利"之前，歉未"申请"〔注五〕。

五、再不然，就要讨价还价了，反正父母觉得女儿总归是女人耳，早晚还不是在聘金和红饼下嫁出去？所以既然这强奸犯不能和自己女儿白头偕老，干脆就要"遮羞费"。因为被强奸是"羞"，这个"羞"，只有可爱的钞票才能"遮"得住。

六、另一个办法是，一个被强奸的女人最好聪明点，干脆就别声张，死心塌地吃哑巴亏算了，因为这是"丑事"，以"一切都遮盖"为上策。所以，一切强奸的累犯便因此一再横行了。

七、最后一招是"不甘受辱"，诉诸法律。结果呢，最占便宜的是"舆论喉舌"的报纸，而这女的本身此后若想嫁人，因"已非完壁"，所以受了很大的影响；若已经结婚，那就要看她丈夫大脑的构造了。

上面七种，都是从国粹思想层层蜕变出来的众生相，都是会使瑞典人、法国人、美国人感到跟他们"不太一样"的众生相，所以，这是一个值得再深入研究的题目。论真处女我的答案是，这些众生相，统统都是"泛处女主义"泛滥的结果，"泛处女主义"之所以能够泛滥，它的源头活水又是"处女膜主义"。中国人对"处女膜主义"的信仰，已经到了石破天惊的地步，我说这话，有例为证：第一个例子是：清朝慵纳居士《咫闻录》中一则"贞烈妇"里，记河北一个姓郑的女孩子，许配给一个姓刘的不良少年，还没过门，未婚夫就淹死了。她说她"已受刘聘，即刘门女也！

从一而已！岂可复有二心！"于是开始守望门寡，到了四十九岁才死。临死前，"满室馨香，殓时，易其下衣，犹然处子！"请看这是何等泛滥的处女癖！临死还要检查！

另一个例子是：一九五0年的一月，台北发生陈素卿殉情事件。当时认为她"守贞而殉情"，太伟大了，人人都同情。台大校长兼山东好汉傅斯年，合同沈刚伯等、一行四人，联名写公开信给《中央日报》，认为应该捐钱把她葬起来，甚至葬到台大校园来。信里说陈素卿之死：同人相逢皆谈此事，不胜伤情，何感人之深也！

有陈女士之死，则世间精灵若有不混者焉！

陈女士则殉赤子之灵心耳！犹若有胜焉！

可是后来听说陈素卿在死前有过性关系，于是傅斯年又大呼上当了！再也不提"葬陈女士于山水清幽之所、尘嚣不染之间"了！其实，依我李大炮看来，傅大炮们大可不必如此，他们做对了，并未上当。因为陈素卿的"感人之深"，绝不以是否"处女"为要件。一个人能力情死，不管有无必要，就"伟大"言之，已经够了。换句话说："处女"而死，固然"殉赤子之灵心"，但是"非处女"而死，又何尝不是"殉赤子之灵心"？并且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可能还"犹若有胜焉"呢！傅大炮们之所以一念不开，大呼上当，毛病出在他们的知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只知道歌颂情死，却不知道情死之伟大与否根本与处女与否是两码事。结果他们自找烦恼--被"处女膜"绊了一'跤！由此可见，他们当时的为德不卒，实在和中国传统中泛滥的处女癖有密切关系。

就理论而言，处女是好的，可是不是处女也没有什么不好，这是不必大惊小怪的事。糟糕的是，中国传统中，总觉得处女比非处女（包括已婚妇人）好，我实在看不出这有什么理论根据。《不可录》中有一条小故事：〔明宣宗〕宣德中，曹文忠公鼐，以岁贡授学正，改泰和典史。因捕盗，获一女子驿亭。甚美。意欲就公。公奋然曰："处子可犯乎！"取片纸，书"曹鼐不可"四字焚之。

天明，召其母家领回。后大廷对策，忽飘一纸堕几前，有"曹鼐不可"四字，于是文思沛然，以状元及第。

这个故事说明了处女的重要性和"犯"处女的严重性。哪怕是她送上门来，甘心情愿，也不行。所以可推知柳下惠"坐怀不乱"，大概不外有两个原因：一是他阳痿，二是他怕"文思"不"沛然"。

处女既然如此重要，故泛滥出很多不近情理的贞节思想和事实：一、胡天游《女李三传》中记李三替父亲报仇，使仇人死在监狱里。可是仇人家里恨她，造她谣言，说她曾被人强奸。有一个公子，知道这是谣言，想娶她，她不肯。最后以"名为人垢"，乃自己把自己绞死了。这是"泛处女主义"的中毒。

二、薛福成《庸盦笔记》里曾记："有一人便旋（小便）于路，偶为妇人所见，其人对之微笑，且以手自指其阳物，妇人归而自缢。"按这个男人的行径，本是一种"狠亵暴露"（indecent exposure），这个女人以为这样是被羞辱，因而自杀，完全是中了"泛处女主义"的毒。

三、王韬《凇滨琐语》里也记了一件事：一个女孩子，被一流氓强奸未遂，这流氓怀恨在心，在外乱说她曾跟别人私通。

害得她的未婚夫都想"索聘绝婚"了。女孩子气得不得了，跟她妈说："此冤唯儿身后得白耳！"于是剖腹自杀。这也是中了"泛处女主义"的毒。

四、《旌表事实姓氏录》中载："张氏贞，丰里志远女。一日女独在家，邻有恶少，乘间欲调奸，女正色拒之，不去，〔女〕大声疾呼，邻里纷至，乃遁。〔女〕父归，呜官，官以奸未成，枷责放恶少归，驾言好成以诬女，女闻羞之，投缳死。"这又是中了"泛处女主义"的毒。

五、《神州女子新史》续续编中记爱国女学学生吴其德，跟上海公学的学生饶辅庭订了婚。后来人家说吴其德曾经跟人有性行为，饶辅庭开始多疑，吴其德就自杀了。饶这时才大后悔，乃舍身革命，做了黄花冈中的一位烈士。这同样是中了"泛处女主义"的毒。

六、袁孟纯《书袁芝瑛事》（重庆《国民公报》国民文苑第四0二期）记袁芝漠"年二十有几，丧母，犹未嫁也。父娶后母，年少于芝瑛，芝瑛事之失礼。一日，后母言其不贞，芝瑛面赪，口呐呐不能自辩。退而告其祖母曰：'儿无复以面目见人矣！'其夕遂自尽死。乌虖，芝瑛可谓知耻矣……一言之辱，以死白其志……芝瑛固知节之重于身也！乌虖烈矣！"这更是大中特中了"泛处女主义"的流毒了！

上面六个例子，无一不证明了"泛处女主义"已经在中国泛滥成什么样子，其不近情理的程度，甚至对非处女的已婚妇人，也完全波及。在己婚妇女中，有的为一言之"辱"而自杀（如秋胡妻）；有的为被劝改嫁而割鼻子（如梁高行）；有的割手指（如廖伯妻），有的朝脸上涂大便（如崔绘妻）；有的为证明不怀二心而割耳朵（如刘长卿妻）；有的被人偷看洗澡而上吊（如王凝妻）；有的被人拉了一下手腕就大喊："吾腕为人所污矣！"而把自己的手砍下来（如杨炯妻）；有的耳闻别人说她闲话，她就割下一只耳朵来（如林国奎妻）；有的在大水来时，为了不愿自己的手被救灾的人拉住，宁肯淹死（如王京娥）……这一切不近情理的"节烈"举动，哪一件不是受了观念的害、中了观念的毒？

所以我说，这些统统都是"泛处女主义"的泛滥结果，这种"主义"的过度泛滥，自然就会把任何抽象的、实际的或偶然的无妄之灾，都当成了"断臂自矢"或"痛不欲生"的条件，都认定有伤她的尊严，都咬定那是"羞"、是"辱"、是"耻"、是"无面见人"，因而非诉诸激烈的行动就无以白其贞烈，这不是可怜复可叹吗？在"泛处女主义"的笼罩下，每个女人不但有肉体上的"处女膜主义"从一而终，并且还有精神上的"处女膜主义"不容侵犯，谁在侵犯她精神上的处女膜（不管她是否有过性关系），她都要哇的一声叫起来，然后生闷气、寻短见--这真是高度的东方精神文明！

既然是精神文明，那我倒要恭恭敬敬介绍一种真的西方精神文明，让我们看看什么是真的处女：在格林沃尔（Haroid Greenwail）和克瑞迟（Aron Krich的《娼妓与文学》（TheProstitute in Literature）里，曾选出库普林（Alexander Kuprin）的名著--《亚玛》（Yama）来做专门的一章。我七年前读《亚玛》这部书，觉得其中最动人的一段是写妓女玛格达琳（Magdalene）的故事。

玛格达琳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一天忽然跑到妓院来，想下海接客。老鸨要看她身材，她说脱就脱，毫无窘态。老鸨浑身细看了一阵，非常满意。她在妓院中，有学问，脾气好，爱排难解纷，又慷慨，所以人人喜欢她，人人在她那高贵而特殊的气质下，都会乖乖的。

有一天，玛格达琳问另一个妓女黛玛拉："唉！黛玛拉，黛玛拉，我要是向你说我直到现在还是个处女，你一定不相信。"黛玛拉当然不信，她忍不住笑起来了，她说："亏你说得出口！你在这窑子里一天接客六、七个，你呀，好一个处女！"可是玛格达琳态度一本正经，她继续问黛玛拉说："……你假定你是个女孩，用你们姑娘们的称呼，是个'窃窕淑女'……又假定你被一个下流的暴徒强奸了。

那么你是处女呢？还是不是处女？"　　黛玛拉答道：

"你问的全是废话。当然不是处女。那时候，我已经不是'整个'的啦！"可是玛格达琳即提出了惊人的见解："不过，若是在上帝面前或在一个好丈夫的面前，他知道、了解一切--甚或在你自己面前--你是创破不全的呢，还是清白的呢？""这样当然是清白的。"黛玛拉说。

了是，玛格达琳的结论来了：　　"我的情形正是这样的。"

这等'于说玛格达琳深信她在精神上仍是道道地地的处女，尽管她整天接客、整天性交！

读者不要以为玛格达琳不过是小说中的人物。我个人的一个朋友就曾在台湾南部的一个军中乐园里，碰到过有着玛格达琳类似观念的小神女，她是客家人，那时候二十六岁。为了每月送五百块钱给她的未婚夫，特地跑来卖身。她不觉得这样会影响她的婚后幸福，她也不在乎别人骂她，你可说她"廉耻道丧"、说她"气节荡然"，说她什么都可以，她反正说她自己是处女！她和玛格达琳不同的是：她是为帮助未婚夫而下海；玛格达琳却是为献身革命事业而上床。

以东方精神文明自豪的中国人：请看这是何等的精神文明！这种不考虑肉体条件，纯粹在精神上解脱开展的人生观，正是"酒色财气不碍菩提路"的精神文明，这种精神文明，比起被拉一下腕就要砍掉一只手的文明，更来得"形而上"。所以，套一句孔夫子的话，这才正是--

"处女远乎哉！我欲处女，斯处女至矣！"论"处女膜整形"的荒谬写到这里，我们已接触到核心的结论：一、女人被强奸也好、被调戏也罢、被流言所害也罢，都不必自杀或自毁；二、这不涉及羞辱的问题；三、于她的贞操，根本不发生丧失问题。

既然这样，我们来重看"处女膜整形"的现象，就发现很可笑了：以"处女膜整形"为号召的密医们，他们妄想"修补"处女膜，使它"童贞回复"，目的在用一点表皮的连接手术，使被修补者能重新"落红殷褥"或"流丹浃席"，从而满足对方的"处女癖"，使对方在欢畅之后，浩然有"守礼谨严之处子也"之叹，诸君试想，这是多可笑的作伪举动！

这种作伪，对中国的"处女迷信家"说来，常常是要上当的。因为在过去，科学技术的运用，还嘉惠不到处女膜，许多女人为了骗老公，只好偷偷把鱼缥中装了血，放在要害，在黑暗中老公色急求试，只顾销魂，当然不疑有"他"，于是在仓皇之间，稳稳的戴上了绿帽子。今天在台湾的花街柳巷中，还有数不尽的逐红老公，不惜以一两千元以上的破身钱，买一个女孩子的初夜权，其实他买到了什么？真正的处女的贞操是拿钱买不到的，他们买到的不是密医手术下的杰作，就已算是狗运当头了。

以前我读六百多年前的一本老书--周达观的《真腊风土记》，里面记柬埔寨的"阵毯"风俗，由僧道来把女孩子"去其童身"；现在我环顾六百多年后报纸上这些"复其童身"的各种广告，我真要惊讶这个世界无奇不有，更惊讶在现代化的中国，竟还有这种丑恶的现象！但是当我把这种丑恶现象的来龙去脉做一番探源的工作以后，我就不再惊讶。我只是在心头抑止不住一种叫喊，要我向这个社会呼吁："任何不幸的女人不必再悲叹她们的不幸。如果她不能逃脱丑恶的现实，那她至少也不必有玉玷花残的幽伤。须知同床可以异梦，恨海并不难填。在处女膜问题上，实在有发挥纯粹唯心思想和高度精神文明的必要。到那时候，王阳明先生如重新活过来，他不会再说'满街人都是圣人'了，他会改口说--'满街人都是处女！'"〔注一〕参看陶宗仪《辍耕录》卷二十八《如梦令）："一人娶妻无元，袁可潜赠之《如梦令》云：'今夜盛排筵宴，准拟寻芳一遍。春去已多时，问甚红深红浅？不见不见，还你一方白绢。'"白绢就是用来沾"元红"的，没有"元红"，就要被词客嘲笑。

〔注二〕参看《金史》卷八十二《萧仲恭传》。萧仲恭的儿子萧珙，是礼部侍郎，一女孩子名耶律弥勒，是萧珙的小姨子，金朝的海陵帝要把她纳为妃，"使珙自汴取之，还过燕，是时仲恭为燕京留守，见弥勒身形不类处子，窃忧之曰：'上多猜疑，珙其祸及矣！'"弥勒入宫，海陵帝一试，果然大发雷霆，半夜三更就把萧珙找来，大骂一顿，并且立刻撤职，最后还是把他杀了。

〔注三〕方苞《高节妇传》里记高节妇十六岁开始守寡，守到了九十六岁，共守了七十九年、这恐怕是历史上最高纪录了，真可说是"守寡大王"。

〔注四〕还有一种烈妇，根本不管儿女或公婆，自己先一死了之，戴名世《南山集》中的《李烈妇传》．记李烈妇丈夫死后，塾师劝她"汝尚有舅姑，下有子女各一，其责皆在汝，奈何殉硁硁之节，而昧孝慈之义乎？"可是她根本不听，还是自杀了。

〔注五〕《旧约全书》申命记第二十二章中，有这样的文献：一、"人若娶妻，与她同房之后恨恶她，信口说她，将丑名加在她身上，说："我娶了这女子与她同房，见她没有贞节的凭据。'女子的父母就要把女于贞节的凭据拿出来，带到本城门长老那里……把那布铺在本城的长老面前，本城的长老要拿住那人惩治他，并要罚他一百舍客勒银子给女子的父亲，因为他将丑名加在以色列的一个处女身上。女子仍作他的妻，终身不可休她；但这事若是真的，女子没有贞节的凭据、就要将女子带到她父家的门口，本城的人要用石头将她打死……"二、"若有男子在田野遇见已经许配人的女子，强与她行淫，只要将那男子治死。但不可办女子，她本没有该死的罪、这事就类乎人起来攻击邻舍；将他杀了一样。因为男子是在田野遇见那已经许配人的女于，女子叫喊并无人救她。"三、"若有男子遇见没有许配人的处女，抓住她与她行淫，被人看见，这男子就要拿五十舍客勒银子，给女子的父亲，日他玷污了这女子，就要娶她为妻，终身不可休她。"三段旧文献，有的比中国开明（如二），有的跟中国类似（如一、三），有比中国还别出心裁（如用石头打死女人）。

〔后记〕 这篇文章，发表在《文星》第六十二号（一九六三年十月--日台北出版）。

一、七天后，十月七日，在冈山的读者骆梵先生寄了一条剪报给我，说是"愚民政策的证据之一"，"在矫砌的语意下，仍不难窥测其精义所在……相信它较您在《论"处女膜整形"》文中引用的读者投书更有价值些。"骆先生的剪报是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中华日报》南部版中的"每日谈"，原文如下：万吨级轮船"海张"号在澎海失事，船与人全无踪影，是近年来最意外的大海难事件。而其尾声的摇曳亦极尽哀伤：那是该轮三一副祁英之妻陈云利于招商局发放抚恤金之日，本月十五日早晨服安眠药自尽殉夫。曾有遗书述其志节。

祁夫人原可于当日领得近三十万元的恤金，未来生活不虞匾乏。如念"死者已矣"，节哀顺变，则有此巨款可过其优裕的日子，可是，她苦念亡夫，忠于所爱，终以身殉，至于身外之物，更无足索其衷怀了。在此举世滔滔之日，这种坚贞悲壮的志节，实至为难能而可贵。是其人虽已死，而其事则可颂扬。

自杀是愚蠢的行为。因而颇有人持此以论祁夫人，说是：与其殉身于丈夫，何如献身于社会？如再能运用恤金从事慈善事业，岂不懿哉！今乃计不及此，遽抛宝贵的生命，未免"愚"得可叹可惜。

这自是一篇道理。可是这道理以这劝勉众人，自无不可；如以之责于死者，那就不近人情了。试思：鸳鸯失侣，月黯星沉，当之者肝摧肠断，尚有何心以自谋？为其所爱，忠于所志，不顾生命，无视财富繁华，慨然就死，是士大夫之所难能，奈何尚有憾于一个妇人？

我们当然不赞同"自杀"作为解脱人生愁苦的手段，亦无意鼓励妇人殉节，更非有憾于夫死而不守志者，但却深深认为像祁夫人的这种志行，应足千秋，诚宜共致褒颂，断不可以"愚"视之。应知：古今中外多少仁人志士，其取义成仁，皆发端于这一"愚"字。此所谓"愚"，实便是"至情至性"。至于自以为聪明之辈，节与品、守与为，固都不萦于怀；生死义利的关头，更难期其无违于道了。此亦所以人人都知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却自古便有"艰难唯一死"之叹了！

二、另外我在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三日的《中央日报》中，抄出这样一段"社会服务"中的"法律问答"，怪好玩的：新娘不是处女并非离婚条件（张文伯律师答）张如雪问：敝乡青年，多为婚后苦恼，兹提出疑问四则，至祈予以答复：一、婚后发觉新妇已非处女，不悉可能为提出离婚之理由？如可能由法律解决，应如何办理？

二、不到法定年龄而已结婚者，可否提出离婚？

三、重婚罪，系何等处分？

四、脱离家庭关系后，能否不负结婚的责任（就是说能否连同妻室一并脱离）？

答：

一、此系婚姻成立前业已存在之事由，如未于结婚前，依民法第九百七十六条第一项第七款解除婚约，即难于结婚后据为离婚之理由。

二、如结婚时起迄现时止，男方仍未满十八岁，女方仍未满十六岁之足龄，而女方又未怀胎时，可依民法第九百八十九条，由当事人或法定代理人向法院请求撤销之，不得提出离婚。

三、依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之规定，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四、依民法第一千一百二十六条和第一千一百二十八条，仅有家属请求与家分离及家长令家属由家分离两项办法，并无脱离家庭即可不负结婚责任之规定。

三、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日的台北《民族晚报》上，有一条消息，亦颇"可观"：教员遭强暴服毒自杀死遗书指为教导所污〔本报高雄旗山今午电话〕高雄县内门乡木栅国民学校代课女教员郭瑞銮，为该校教导主任林晋辉带到高雄去玩，在旅社中乘机将其强奸，乃于昨晚十一时含愤服毒自杀身死，死者家属从遗书中获悉内情后，即向旗山警察局提出告诉。

死者郭瑞銮（十九岁，旗山人）于自杀时留有三封遗书，一封给她舅父，另一封便是给木栅国校教导主任林晋辉（四十一岁，旗山人）。她在给林之遗书中说：他们在高雄发生这件事后，使她很感羞耻，因为他们目前都为人师表，现在她死了，既然身体被他占有过，现在死了也是他们林家的鬼。现全案由旗山警察分局办理。

中国思想趋向的一个答案

"无党无派"的自立晚报，希望我这个"无党无派"的人，用四千字的篇幅，给一九六四年元旦特刊写篇谈中国思想趋势的文字。我知道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主要的困难是：这样复杂繁重的问题，用四千字的简略讨论，最容易流为空泛，流为推理中简单公式的谬误（fallacy of tabloid formula）。

在这种可能的空泛和谬误面前，我仍愿做一次尝试。我希望我能在复杂繁重的思想戈登结（Gordian Knot）上，砍下一刀。并且就凭这一刀，劈开中国思想的"核"。

两千五百年来，中国思想界的烂摊子，从来没有彻底的打扫过。层层累积这个烂摊子上的文献典籍，至少有二十五万三千种。对这个浩如烟海的重担，我们一定要问：这些遗产，对新时代的我们说来，究竟有些什么积极的意义？换一种问法是：这些遗产，能不能帮助我们，使我们在这新世界里得到好处？

这是每一个爱国的知识分子所关心的问题；也是他们想要求得答案的问题。

对这个答案的揭晓，我们的上一代已陆续偿付了重大的首先，他们从"万国衣冠拜冕旈"的陶醉中惊醒。然后，他们用好奇的眼光接受了"奇技淫巧"：戴起了眼镜，挂上了闹钟；进一步，他们很不愿意的说出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最后，在义和团的热血凝固以后，在洋鬼子的"文化侵略"生根发芽以后，我们的上一代退守到最后的马奇诺，在这条防线的壕沟里，他们用美援做营养，高谈民族文化的精英。

这种演变，是开始跟洋鬼子打交道的人绝没想到的。当年的封疆大吏（胡林翼）第一次看到外国的轮船，对西方文化突然感到恐惧，恐惧得"勒马回营，中途呕血"。可是今天呢？

今天的封疆大吏不恐惧了，他们若要做固有文化的孝子，只消"勒'汽车'回家"就够了。他们在把孔回来，即使"中途呕血"，也有留美医师赶来急诊，急诊以后，他们仰在沙发上，衔着吕宋烟，放心他说着风凉话："何必找西医呢？其实一副中药就行了！"任何曾为文化奋斗而做了烈士的人，他们在九泉之下或九重天上，都会死不瞑目的质问："难道这就是中国文化的矛盾结局么？中国文化难道就是用来点缀或用来串假戏的么？

中国文化难道真的不能适应新时代的潮流么？"文化烈士的质问和文化孝子的言行，已经逼得我们要觅取新的答案，换句话说，我们上一代所陆续揭晓的答案，都不是我们所能满意的答案。

几年来，我以一个关心中国思想趋势的人的身分，很想给这个新的答案求得解答。在白天、在深夜，在活着的中国人的嘴上、在死去的中国人的书里，我练习呼吸中国人所呼吸的空气--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气。呼吸的结果，我发现这种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已经超出了百分之四的比例。换句话说，空气中所以有这么多的害人的"二氧化碳"，因为它们不是新鲜的，是被两千五百年来的人呼了又吸、吸了又呼过的。于是，我才恍然大悟--两千五百年后的中国人，呼吸着两千五百年前"孔子时代的空气"，这怎么能够生活？怎么能够不糟糕？

我这里写"孔子时代的空气"，我的心情是不痛快的。因为在我看来，中国的文献典籍，不要说有二十五万三千种，就便是有五十万六千种，它的主流，也不过是以孔子的呼吸为呼吸的。如果一定要分出些大同小异，我认为有三个系统足可以囊括了：泛孔系统"泛孔系统"是中国思想的"正宗"，它的特点当然是"子曰"、"诗云"、"圣人言"的逻辑。在这个系统里面，一个人，不论说话、放屁、写文章，都要先顶上孔子的帽子才开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如方东树所说的，"得圣人之真"。于是，你戴着孔子制帽厂的帽子骂我，我也戴着孔子制帽厂的帽子骂你，闹做一团，大家都咬定自己说的才是真正的"圣人之真"。

事实上，孟子口里的"性"，并不是孔子口里的"性"；程颢口里的"仁"，也不是孔子口里的"仁"；康长素（有为）口里的"素王"，更不该属于孔子的，孔子生前死后都整天吃荤，哪里还是什么"素王"？康长素自己"长素"，才真正是"素王"。

所以，"圣人之真"云云，早就在中国人的脑袋里打了转，大家都分别来了一番加工或改造，故同一个孔子，刘邦可以利用，董仲舒也可以利用，其他的人自然也可以利用。

所以，真正的"圣人之真"，甚至可能不是一万一千七百零五个字的《论语》，当然更可能不是《中庸》、《大学》了。可是谁能想到，光在《大学》中的一个抽象名词--"格物"，就聚讼纷纷，有七十多种说法。请看"圣人之真"，"真"在哪儿？

所以我说，所谓"泛孔系统"，并不一定是孔子的原装系统，它是代孔子立言的系统或托孔子说话的系统。这个系统笼罩了两千五百年来的中国思想界，在它里面虽然有孟子派和苟子派的对立，有今文派跟古文派的争执，有儒、道、佛的混同与吵架，有理学和反理学的斗法……其实全不妨碍这一系统的确立，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戴着（正戴着或歪戴着）孔子制帽厂（本号或分店）的出品，而孔子制帽厂又都是皇帝们投资保护的对象。非孔系统虽然孔子之言遍天下，但是孔子之言见诸行事却是困难的，即使孔子本人，他奔波一辈子，又被困又挨饿，最后还是不能得君行道。至于他的人生箴言方面，合乎人情而能行得通的，也不算多。它们许多都是空洞的、拿来说说的，并不能真的去实行。例如"三年之丧"，孔子的几个学生以外，据我所知，只有清初的颜习斋彻底实行了，彻底实行的结果是大病一场。又如"温、良、恭、俭、让"，甚至孔子本人，都不能算是这种人物：呼号鸣鼓攻人，且以杖敲人膝盖，这哪里是"温"？骗蒲人，见南子，这哪里是"良"？使孺悲尴尬，这哪里是"恭"？不吃这个、不吃那个，这哪里是"俭"？舍不得卖车葬颜回，这哪里是"让"？故孔子的许多教条，并不是时时可行、事事可行、人人可行，不可行而硬要行，于是只好言行不一，人格分裂。

在二重人格之下，便出现了一种"非孔系统"。"非"并不是反对；（哪里敢？）而是假戏唱多了，太闷了，只好另谋出路，求点发泄和补偿。所以，古代朱子大喊了一阵孔孟之道，然后引诱"尼姑二人，以为宠妾"；现代朱子也大喊了一阵孔孟之道，然后引诱某省主席的女儿，先好后娶。更好玩的例子是清朝的袁子才，他白天顶着孔孟的帽子写文章，晚上却著他的鬼书《子不语》。《子不语》者，圣人孔子所不语之事也！

这样说来，"非孔系统"里的人，可说大部分又全是"泛孔系统"里的人（甚至包括孔子本人在内）。反孔系统"反孔系统"的人，并不一定反对孔子本人，而是反对孔子制帽厂里的单行法规。在中国历史上，"反孔系统"极难有什么大作为。即使反，一也不能彻底，二也不能放肆。所以表现出来的常常是很局部、很不明显。在这个系统里的人物，古代的庄子、汉朝的王充，都是有名的。其他所见的，则多是偶尔一露的反叛倾向，直到民国以后的吴虞，才算集了大成。

……（略--编者）

在这些旧时代的渣滓的壅塞下、在这些旧时代的逆流的威胁下，我们新一代的中国人，一定要彻底认清什么是我们中国思想的趋势和取向，什么是我们所要揭晓的答案。

有些以新儒家自命的知识分子们，他们觉得这个答案是"泛孔思想"的复兴，他们认为"泛孔思想"中有自由主义的因子和传统，这种因子和传统，可以配上西方现代的自由主义，一齐做为反共和建国的工具。我认为这种梦想是不能实现的。……（略--编者）在新时代中，一切中国旧时代的产品，不论是上面所说的那一系统，都不能配合现代的齿轮而发生作用，即使它们有的还很"完好"，可是却统统装不上现代的机器。它们只好送进了博物院。

无疑的，这个答案是一个令我们不快乐的答案。可是我们没办法。我们没想到，两千五百年来累积的二十五万三千种的文献典籍，在新的世界里，竟然对我们没有什么积极的用处。这个悲剧的主要原因是我们传统的思想方法一开始就不及格，我们的祖宗著书立说，绝大部分都没有运作的意义（Operational meaning）、没有认知的思想（Cognitive thinking）、没有推理技术和科学知识、没有新观念和新气魄。所以，尽管他们很努力，替我们留下了大量的文献典籍，但在起码的逻辑解析、语意剖析和心理分析下，在起码的现代学术的光照下，在起码的现代人的标准下，它们都已禁不住考验了。换句话说，它们已经发霉了、腐烂了。

让我们不要再呼吸这些旧时代的空气吧！与其做旧时的孝子，何如做新时代的烈士？新年来了！"一年之计"的日子也来了！朋友们．你选择的时候到了！ [后记]这篇文章，原登在台北《自立晚报》一九六四年的元旦特刊。是《自立晚报》的社长叶明勋先生拉我写的。（《自立晚报》"新岁献言"略一一编者）

文化论战的尾巴

文化论战发生以后十个月，我曾在《十三年和十三月》里写道：做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的小角色，我自知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热心的小人物，一颗满天星斗的小星。能力与际遇的安排也许只能使我做一个吵吵闹闹打打前锋的小战士，在愤怒的青年人中，我深信会有大批的主将到来。

在我写这九十一个字的时候，我的心情是沉重的，因为我生怕事实的演变会把我的"深信"弃置为"预言"--甚至是算命先生式的预言。在一个再启蒙的运动中，我乐意做一名先锋，但却不是"廖化式"的先锋，蜀中没有大将，"大批的主将"，光是廖化又有什么用？

居浩然先生这次去澳洲前，我们在一起吃饭，他感慨地对我说："台湾的学阀们不让我活，我只好'乘桴浮于海'了，你的朋友，我的朋友，我们一个个都走了，因下了你一个人去做'姜维'吧！"听了他的话，我们忍不住大笑，因为只有大笑，才能给我们的眼泪做堤防。

如今，我，一个没有职业也没有浮海家伙的人，依稀在梦里、在酒醉里，厚颜接受浩然的委任，做起姜维来了，我的心情比一年半前还沉重。姜维的血泪是孤臣孽子的血泪，姜维的悲哀是为时代殉葬者的悲哀。有多少次，我似乎过敏地感觉到我将注定为我所面临的时代殉葬，它也需要这么一个"满天星斗的小星"来为它殉葬。恰似那以色列是上帝的选民，我是时代崩溃的选民。

过去的大星已殒落，现在的大星又在哪儿？如果时代不许你的光芒再大，那么，殒落吧，你这颗小星！

一九六四年六月

【第二十九本-我最难忘的事和人】

自序

这本《我最难忘的事和人》共收有十六篇文字。前面六篇，以事为经，包括：一、《我最难忘的一件木雕——潭畔寻思 录》、二、《我最难忘的一场演讲——陈璧君到陈碧君》、三、《我最难忘的一片小湖——中兴湖》、四、《我最难忘的一套条例——四十二年一恶法，杀人如草不闻声》、五、《我最难忘的一个组织——〈国际特赦组织〉三十年》、六、《我最难忘的一家书店——书店之死 》；后面十篇，以人为纬，包括：十一、《我最难忘的一个官僚同学——我所知道的施启扬》、十二、《我最难忘的一个邻居——裴老爷子》、十三、《我最难忘的一位烈士——〈郑南榕研究〉自序》、十四、《我最难忘的一个将军——为宋希濂将军出书经过》、十五、《我最难忘的一个老兵》、十六、《我最难忘的一位学者——为钱穆定位》、十七、《我最难忘的一位教授——台静农的人格与学格 》、十八、《我最难忘的一个“反共义士”——我所目击的小“反共义士”曲军成》、十九、《我最难忘的一位残障人士——病房里的哲学家——介绍〈邱铭笙用写的卡通动画黑色喜剧〉》、二十、《我最难忘的一个国特》。以经纬分编事和人，只是为了方便，事实上，事和人是很难分得太清的，也没有必要分得太清。

这十六篇文字，主要是我“走过从前”所余旧作的一部分。我的旧作，虽然已因国民党伪政府统治力衰微而松绑，但是政治上的松绑并不等于世道人心上的解禁。在许多方面，世道人心已被多年辐射而污染，读者其实比以前还混蛋，品味能力也已大坏，我怀疑还有多少人配读李敖的文章了。虽然如此，我还是欣然一册册复位我的旧作，以垂久远。这本《我最难忘的事和人》，就是行远自迩的一些起步。“远路不须愁日暮”，在日暮的岁月，我笑着走上前去。路上偶有难忘的人事在我记忆里闪过，也算是远路上的一些插画，虽然那些画面，早已是过眼烟云。我已行年六十，我的兴趣在未来的晚境，不在过去的烟云。我在烟云里走过，它们在我背后，但对读者说来，它们正该是天边的远景。这一真理，我真希望读者能知道。李敖写书和读者读他写的书，有不同的分际，一如先知者和追随者的分际。读了以后不能看到远景，这种读者就太笨了。

一九九四年八月一日

我最难忘的一件木雕

——潭畔寻思录

好久好久没来日月潭了，今晚竟在日月潭睡了一夜。

所谓一夜，其实是半夜。因为清早一点就起来了，起来做工。我的做工，就是读书写作。杜甫诗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读书”的真目的，乃在于“下笔”，“下笔”就是写写写。光读书而不写作，只为消遣或进学而读书，我是不来的。我从不为消遣读书，有人问阎锡山每天做何消遣，阎老西回答说，我不觉得人生有什么好消遣的。这话真逗，热爱工作的人，工作时间还不够呢，又消什么遗？至于为进学而读书，对我几乎也是过去。我过去读书无算，一生中除了入伍训练和入狱被疲劳审问一段时间外，没有一天不读书，日积月累，年复一年，学问已经成精，除了极特殊的新书外，几乎无须再读任何书了，只消把我过去读的书给遗出来，比为文章以利苍生，就功德无量了。

有时候，我未免起疑，我感到一个人，一生读了像我这样多的书，是否有必要。一个人活了一生，总不该花这么多的时间在读书上吧？在日月潭九族文化村看高山族民俗之舞，“姑娘美如水”、“少年壮如山”，他们是那佯自然、那样原始、那样王阳明式“束书不观”（把书捆起来不看），岂不也好？他们那种九族，是载歌载舞教欣载奔的九族；而我的九族，却是古书中“克明俊德，以亲九族”的九族，两者相较，他们是活生生的，我却是死沉沉的啊！

当然，高山族的活生生，也付出了他们的代价。他们不读书，缺乏洋书中所谓“知识的力量”。—旦世外桃源侵入了挟有“知识的力量”的外来人出现，他们的命运，便被注定。——从大陆渡海而来的中国人登陆台湾，对九族巧取豪夺，整天搞各种尺寸的“二二八”、各种号码的“清乡”，最后，九族被逼到高山上去。这些中国人，霸占了台湾。其中有数典志祖、也忘了高山族之祖的人，居然自称起台湾人了，居然把后来的中国人叫做中国人了。人间蛮不讲理的事，中外已多，但蛮不讲理到这种滑稽、抹杀事实、而又脸皮奇厚的程度，恐怕就只此一家啦！

我静静坐在看台上，在热闹的气氛中，静静看着每一幕民俗之舞。其中赛夏族的矮人祭，却带给我一片暮色与苍茫。舞台上有四位舞者、看台上有四百位观众，在谋生上、在艺术上，舞者各尽所能；在欣赏上、在“消遣”上，观众各取所需，但对我说来，我感受到的，却不在这些，而在一个弱小民族的凄凉与哀恸。那种音乐、那种画面，深深的淹没了我，我不相信舞者和观众能有我那样深刻的反应，因为那种反应，只有对那种弱小民族的衰亡历程颇有所知的读书人，才能别有怀抱。英国历史家吉朋（Edward Gibbon），在半岛旧迹，听到钟声，凄然而起芜城之悲、发愤而写衰亡之史；如今在我眼前的，没有古罗马的旧迹芜城，有的却是活生生的衰亡之舞，舞者不知他们以民俗传承自己苦难；观众不知他们以掌声赞美人间不平。这—对比，更令我想东想西不已。

九族文化村中，把各族的茅屋、谷仓、鸡窝、猪舍、用具，……都一一陈设，并以各族老者，着其衣冠，不异昔时，以广招徕。老者或编织、或吹奏、或木雕、或打盹，用缓慢的动作，在陪伴着他们残余的一切。他们实际已一无所有，有的只是时间——为他们停滞的时间。他们来自过去，生活在过去，过去在他们前后、在他们上下、在他们左右。以过去来面对这个世界，他们的祖先失败了，背对他们而去；如今，他们面对过去，背对这个世界了，但世界还是敲他们的背，要他们交出民俗、雏妓、劳工和老人。

在卑南族的架空茅屋底下，一位老男人在木雕，一位老女人在编织。他们身边，挂着几把木雕的厨具在出售，一件木雕的彩色小船，孤零零的放在地上，—条小浮签贴在凹面里，上写“五零零”三个数字。五百元对他们已经是大数目。我满怀歉意，把这条彩船买了下来。它不是复制品，它只是复制了高山族祖先的观念。那观念里没有诺亚（Noah）式的方舟，在世外桃源的世界里，他们根本没有以方舟逃世的观念，只有载浮载沉的彩船，去供他们徜徉。如今人船已杳，只留下这一木雕了，木雕虽小，可以喻大。

从午夜写起，已近黎明。在潭畔寻思，已近尾声。我即将重返台北，去面对那个我宁愿背对的世界。

一九八九年七月二十六日

我最难忘的一位烈士

——《郑南榕研究》自序

郑南榕生在一九四七年九月十二日，死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七日，活了四十二岁。他自焚后，我总想印行一本“郑南榕研究”，来纪念这位“以国家兴亡为己任，置个人死生于度外”的朋友。如今半年下来，我终能如愿。书成之日，我临文作序，在哀挽之中，也不无欣喜。

我常说，南榕是我的小弟、小兄弟、小老弟，因为他“追随”我最久，达二十年之久。南榕活了四十二岁，其中一半的时间，跟我有程度深浅的“追随”关系，这种关系，不是自以为是南榕的朋友所能赶过的，更不是他死后冒出来的大量知己、同志、使徒和送丧者所能企及的。我说这话，重点并不在我和南榕相识之久远在他人之上，而在我和南榕相知之深远在他人之上。也就正凭了这种生死交情，使我在生死线外，孤独的为南榕印了这本纪念之书，不以生死易他之志或我之志。这种心愿、这种离情、这种义气、这种我独来他独往，在举世滔滔众神默默的时代中，可算是一幕绝无仅有的生死恨。如今南榕演其死者而我扮其生者，死生亦大亦小，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因义受难受谤之际，对朝野狐鼠，不无所恨。我生平嫉恶如仇，南榕嫉恶之情，尤甚于我。如今南榕已去，我以文字衍义，纵人生常恨，也要使水常东，变乱流为主流。如今这种抱负，也正是中国“不识时务”知识分子“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的抱负，我和南榕，虽取舍有同异之别，但在精神方面，却是两人一致的。

南榕在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五日，曾发表过回忆他与我结识的经过，他说：“一九六八年的暑期，我正在朋友办的文学性质的‘草原杂志社’帮忙，第一次见到李敖。这种‘杂志——李敖——我’的三角缘分，在十七年前就建立起来了。第一次见到李敖，是在他现在安和路的那个‘家’。当时门牌还是信义路，双并的四楼公寓，右边是《文星》杂志社的资料室，左边就是他的‘第一个家’，他自己买的第一栋房子。我第二次‘正式’见到他，是为了《深耕》杂志的小鬼林世煜、邱义仁、林正杰不愿刊登《战斗是检验党外的唯一标准》一文，我问明地址匆忙赶到安和路时，大势已去，双方已经决裂了。我是赞成刊登的，也因而留下来与他长谈，‘正式’建立友谊。第二次的正式见面，地点不变，时间却是十五年后了。李敖在二次出狱后这段期间，所作的文章更是轰动一时，打了好几只大老虎。可是套用他自己的话，却也‘浪费’相当多的力气在‘打老鼠’与‘打苍蝇’。我心目中的李敖，不是这样浪费笔墨的，他应该是一个一流的思想家，他应该有更高杆的思想杰作。可惜，后来我也搞起杂志来，拖他下水了。”

在我和南榕携手“搞起杂志”的时候，我们争取的，是言论自由。这在南榕亲笔的创刊号，第一篇“言论自由第一优先”文中，已经宣示得十分明白。南榕虽然指出“在这个蔑视自由的小岛上，自由、百分之百的自由，从来没有过。李敖先生个人争自由的成绩是第一名”，但在我看来，他在这方面的努力，却后来居上。我认为，南榕一生最大的功绩，是他在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上。至于后来从事争取组党的自由（他是台湾第一个以行动突破党禁的人，远在投机的民进党不敢组党前，他就加入了许信良的台湾民主党）、从事争取集会的自由、从事争取台独的自由，……只不过都是在争取言论自由的大前提下衍生出来的。别有怀抱的人把南榕的功绩，定位在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之外，这是对南榕的一种政治性、宗教性的窄化与小化，是与史实不合的。基于我和南榕二十多年的人相识到共事，我想我最有资格说这种话。

美国思想家孟肯（H. L. Mencken）说得好：“为理念去死，无疑是高贵的。但为真实的理念去死，那就更高贵了！”（To die for an idea: it is unquestionably noble. But how much noble would it be if men died for ideas that were true.）我始终相信，南榕在为一种“真实的理念”而死，这种理念，既非政治的，也非宗教的，所以任何政治目的或宗教目的的解释，都窄化、小化了他。南榕其实为了更高贵的信仰而死，那种信仰，从政客到教棍是不理解的。我知南榕、我思南榕，特高其明而光其大，以责众生、以昭来者。是为序。

一九八九年十月十八日

附录一

言论自由第一优先（郑南榕）　　在这个蔑视自由的小岛上，

自由、百分之百的自由，从来没有过。李敖先生个人力争自由的成绩是第一名，因此本刊的第一期特地以他作为封面人物。同时，李敖先生在隐居生活中，犹自抱病接受本刊的访问，畅谈他对国民党、党外以及“两性观念”的看法。因为时间匆促，有些观点尚未充分发挥，李敖先生将于他自己的《千秋评论》、他跟朋友合写的《万岁评论》以及本刊，不定期的继续谈论。

自由是宝贵的政治权利，其中的一个单项言论自由更是目前难以获得的宝贝。我们的杂志被国民党当局查禁、停刊已成为家常便饭。在争取言论自由的战斗当中，邓维帧先生以前是一名健将，现在重新披挂上场。邓维桢先生在本刊开辟政治问答的专栏，每期回答读者提出的问题，第一期的问题是由本刊编辑部提出的，欢迎本刊读者来函问问题。

特赦一直是党外复杂而痛苦的情结，尤其对美丽岛受刑人家属更是如此。我们请李敖、本刊社务委员余陈月瑛，以及党外女作家曾心仪提出他们的看法，关于大赦及特赦则有一篇定义性的文章。

本刊将努力把岛内（包括彭湖、金、马）各地发生的事情报导出来，让各种声音及意见表达出来，使大家不致视野过于偏狭，使大家能互相关怀。

同时本刊将尽量扩大视野及触角，致力于把这本周刊办得真正像外国有名的新闻刊物，如TIME及NEWSWEEK那样的综合性及可读性。

我们希望党外至少能办出七份周刊，轮流上市，以打破国民党多年来对言论自由的压制。

为了阐释自由的真义，刘福增先生为我们写一份《与其投奔自由，不如争取自由》的特稿。以上这些精采文章及新闻，敬请读者多多批评与指教。（《自由时代》创刊号，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二日）　　附录二

欢送政论家 欢迎思想家（郑南榕）　　——李敖辞卸本刊总监感言

一九六八年的暑期，我正在朋友办的文学性质的“草原杂志社”帮忙打杂，透过当时水牛出版社的老板彭诚晃的帮忙，第一次见到李敖。这种“杂志——李敖——我”的三角缘分，在十七年前就建立起来了。

第一次见到李敖。是在他现在安和路的那个“家”。当时门牌还是信义路，双并的四楼公寓，右边是《文星》杂志社的资料室，左边就是他的“第一个家”，他自己买的第一栋房子。

我第二次“正式”见到他，是为了《深耕》杂志的小鬼林世煌、邱义仁、林正杰不愿刊登《战斗是检验党外的唯一标准》一文，我问明地址匆忙赶到安合路时，大势已去双方已经决裂了。我是赞成刊登的，也因而留下来与他长谈，“正式”建立友谊。第二次的正式见面，地点不变，时间却是十五年后了。

李敖在二次出狱后这段期间，所作的文章更是轰动一时，打了好几只大老虎。可是套用他自己的话，却也“浪费”相当多的力气在“打老鼠”与“打苍蝇”。

我心目中的李敖，不是这样浪费笔墨的，他应该是个一流的思想家，他应该有更高杆的思想杰作。可惜，后来我也搞起杂志来，拖他下水了。去年三月，我开始筹办《自由时代系列周刊》，邓维帧和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只肯出钱的朋友，建议我一定要请李敖来挂名，才能建立杂志的知名度。

果然，“李敖总监”的《自由时代系列周刊》不同凡响，一年下来已经打开响亮的知名度。

今午三月，李敖与我一起检讨各自的事业，李敖说海外只传诵他的“政论家”的名声，却没有肯定他的“文学家”、“思想家”、“史学家”的地位。我才幡然醒悟，即使这样子的纯挂名，我也占用了他太多的时间。因为彼此之间的太多的“应酬”，却是“以私害公”，害他不能在《北京法源寺》、《中国思想史》等等著作上用功。四月二十五日就是他的五十大寿了，不见这些“名著”结集出版。五百年前、五百年后的大事业，何必为小政权、小政客白白荒废了呢？

因此，李先生提议辞掉“总监”挂名时，虽然对杂志的销路有明显可见的威胁，我却答应了。我答应时开玩笑地提出条件：“让我尽快看到《中国思想史》结集出版。”宁愿李敖不做政论家，只愿见到他是思想家。

因此从本期开始，李敖先生正式辞去本刊“总监”的挂名。让我们“欢送政论家，欢迎思想家”，希望李敖先生的思想史大作能够早一日问世。（《民主天地》第七期，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五日）

我最难忘的一个“反共义士”

——我所目击的小“反共义士”曲军成八月十一日台湾时报登“曲军成请求平反冤情”，报导说：十八年前泅水投诚，被政府安排到华侨中学念书，只说台湾是愚民政策等语，竟被依叛乱罪交付感化三年，三十九岁的曲军成昨向巡察监委王瑞武陈情，盼能平反冤情，并给予合理补偿。

曲军成昨携妻儿陈情说，他于民国六十一年一月十五日由大陆厦门泅水至大胆岛投诚，经政府安排，就读国立华侨实验中学。

他于六二年九月二十七日下午二时，在该校训导处办公室说句“台湾是愚民政策”，又于六三年六月十三日下午四时，在体育处办公室说“我能游五十公里，我就是怕鲨鱼咬，否则我早游回去了”，即被警备总部依叛乱罪交付感化三年。

曲军成说，他当时系评论执政党政策，且被指“思想倾匪”，如国民抨击执政党的政策，就被扣上叛乱罪之名，执政党岂不成独裁者？

他表示，原系共军三一军炮兵团第一营营直属侦察班，投诚大胆岛后，还提供中共沿海重要的布防和军事情报。

曲军成说，十九年前，憧憬自由中国，唾弃中共暴政，泅水投奔自由，并以长达三个月时间，提供闽南沿岸重要军事情报，却是有功无赏，当局以难民相待，后又因两句话触怒当局，竟锒铛入狱，无罪也遭重罚，于理不合、于法无据，更是含冤莫白，又哭诉无门，有生之年誓死讨回公道，还其清白。

看了这一报导，引起我的回忆。曲军成刚在移送交感化三年前，被关在景美军法看守所，那时我已是看守所的资深囚犯，独居在第八房。第八房有高窗，踩在马桶上，扒住窗框，可以望到窗外“放封场”，看一批批犯人散步。有一天，窗外鼓噪，我扒上窗框一望，原来是一个身材不高、体格结实的年轻小子，突然以矫健身手，施展“壁虎功”，沿着我窗边的押房大楼凸出水泥边缘，快速攀升上去，只见他两臂一夹凸墙，再两脚一夹；再两臂一夹、再两脚一夹，……此夹彼放，交替攀升，一转眼就翻上二楼屋顶平台。这时但闻宪兵吹哨、班长奔跑，一团乱局后，曲军成给逮住了，禁子牢头们把他狠揍一顿，自窗下扭送而过，他弯着腰被拥簇着，状甚狼狈。后来听说给手铐脚镣了一阵子后，移送走了。

十多年后，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七日，我看到联合晚报，有报导如下：继李显斌之后，又有一位反共义士向立法院陈情。十五年前由厦门泅水投奔自由，自称“被诬告”而交付感化三年的曲成军（联合晚报把“曲军成”误报导成“曲成军”），今天要求立委助其平反，还其“清白”，并请政府给予适当的“赔偿”。

山东籍的曲成军，民国五十九年在济南市完成中学教育后，就加入中共部队被派驻在福建厦门担任侦查兵，因经常收听台湾广播、收集传单，引发向往自由的意志，于六一年一月十五日傍晚，从厦门泅水抵金门大胆岛向政府投诚。曲成军在陈情书中指出，民国六十二年经政府安排返台求学，因校方排斥大陆来台学生，经常无故受辱，并开罪训导人员，趁机诬陷指其有左倾言论，经警总军事检察官裁定交付感化三年。

他说，结束感化后，苦读三月进入台大就学，毕业后一度餐风露宿，无所栖身，徒有“反共义士”之名，却过着非人的生活，心中“冤屈难平”。

曲军成在救总协助下，目前在台电公司宜兰营业处担任管理师，月薪二五○○○元左右，家中有妻子及四岁女儿，生活尚称美满。

三年前我看到这一消息，颇有印证前生之感。

曲军成到立法院陈情未遂，三年后的今天又跑到监察院了，在官官相护下，他的失败，是可想而知的。

虽然如此，曲军成的动作，倒引起我不少感想。这个小伙子，多年来追求他认定的自由而冒险犯难，从泅水到越狱，样样全来；又为他认定的公道锲而不舍，从立法院到监察院，院院都去。其行虽刁，其志却苦。——小人物为一己私权倾其棉薄、奋起力争，目无两岸政府，亦属难能可贵者。特记其事以张之。

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三日

我最难忘的一个组织

——“国际特赦组织”三十年“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简称AI）成立三十周年了。

为这个组织播种的人，是英国的彼得·班纳森（Peter Benenson）。彼得·班纳森是一位人权律师、犹太裔的天主教徒，夙有“梦想家”和“圣人”之称。一九六一年，他目睹一群葡萄牙学生歌颂自由被捕，判七年徒刑，他深受感动，这一次他不再沉默，兴起呼吁全世界都来关切政治犯的念头，如同当年美国释放黑奴、苏俄释放农奴的运动一样。于是他跟好友马丁·埃纳（MartinEnnals）、艾瑞克·培克（Eric Baker）发起“一九六一年大赦请求”运动，目的在为良心犯（Prisoners ofConscience）寻求公平审判、寻求庇护权、寻求就业机会（政治难民），并藉国际舆论促进发表自由。他们的提议，很快得到律师、记者、政治家和知识分子的响应，透过深具影响力的自由派报纸《观察家》的宣传，并于伦敦成立特赦小组，每组认领（Adopt）三名良心犯（这是从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得到灵感，所以规定三人）。通常是共产国家、西方国家和第三世界国家各一名，他们照顾政治犯家属、向拘禁犯人的政府写抗议信、不断写信给囚犯，使犯人明了在遥远的地方，有人关怀他的痛苦，直到帮助他获得自由为止。这些救援行动超越意识形态、超越宗教、种族的界限，具有国际性。截至该年年底，比利时、希腊、澳大利亚、瑞典、挪威、瑞士、法国、西德、爱尔兰、荷兰、英国、美国纷纷以行动支持，并正式定名为“国际特赦组织”，成为永久性、全球性的人权机构。这机构在一九七七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它的被举世肯定，可见一斑。

今年五月二十八日它成立三十周年，路透社报导说：这个世界最大的独立人权组织，三十年来，始终不遗余力的为“良心犯”的获释奔走，而且正默默地将触角伸入更广泛的地带。

今年，AI终于在其多年来大力挞伐的苏联建立资讯中心，并首度获准派遣一名观察员进入北韩参加一项会议。

AI成立三十年来，一共调查了四万二千件良心犯案例。

AI目前在一百五十个国家拥有一百万名义工，不仅经常写信给身陷黑牢的良心犯，为他们打气，也不断致函给各国政府，呼吁他们公正、快速地审理政治犯案件，并终止刑求、处决政治犯。

AI秘书长马丁表示，三十周年纪念日的最大意义，即在于这一群挺身而出对抗不公义的平凡人的贡献已获得肯定。他说，AI援救良心犯的行动，端赖见义勇为的热心人士偷偷将名国违反人权的资料送交AI。

一九六一年，英国律师彼得·班纳森在伦敦《观察家》报发表一篇题为《被遗忘的犯人》的文章，唤起了世人对那些因政治或宗教理念而下狱的人士的注意，也催生了以解救良心犯为宗旨的AI。

马丁骄傲地说：“施暴者再也不能虐待良心犯，而自以为牢墙外的世人不会晓得他们的罪行。”至于AI近期内的工作目标，马丁表示，他希望印度能让该组织调查旁遮普省及喀什米尔的人权情况，也希望血腥镇压天安门民主运动的中国能和AI展开对话。

路透社这一报导，引起我一点回忆。在我第一次政治犯坐牢前，先被国民党情治人员“跟监”十四个月。在被“跟监”的日子里，马丁到了台湾。魏胖（魏廷朝）、老谢（谢聪敏）到我家，约我一起去看马丁。我说我李敖架子很大，对洋鬼子尤其大，马丁如果真来帮助我们，就请他到我家来看我吧，我不会去看他的。听了我的话，魏胖、老谢都认为有理，就转告马丁。马丁倒有服善之勇，他同意到我家来，登门拜访，“行客拜坐客。”于是，就约定一天晚上来。当时我虽处境自顾不暇，却很想托马丁为在牢中的柏杨想点办法，为了加深马丁的印象，我请小情人小蕾给柏杨太太艾玫打公用电话（我家的怕窃听），问她愿不愿意跟马丁见见面，电话中艾玫说她愿意来，可是到时候，她爽约了，为什么爽约，我至今还不清楚。虽然如此，但我们都知道艾玫在柏杨被捕后，帮了柏杨极多的忙，只是柏杨忘恩负义了。

马丁到台湾，国民党对他又恨又怕，于是派三个人跟踪他。那时跟踪我的是三个人，跟踪魏胖、老谢的各两人。马丁他们上楼后，大家自四楼窗前朝下望，只见下面各路跟踪人马大集合，有趣之至！我指给他们说：“你们看，我家对门变成警察局了！”大家俯视一笑，深感国民党治安良好，真名不虚传。

就在这次“行客拜坐客”里，我把一些被“跟监”的照片和孟绝子交给我的泰源监狱名单，交给了马丁。我没交代他怎么处理，他也没说怎么处理。一切都好象心照不宣似的。后来名单登在海外的《台湾青年》上　　，不久我就被捕了。

我被捕后，罪状甚伙，其中之二，就是我帮助柏杨和泄漏了泰源监狱名单。——“国际特赦组织”没帮成我，反倒害了我，在牢里吃了更多的苦头。

我出狱后，看到一张“国际特赦组织”的宣传单，举了世界上三个有名的良心犯，我在其中。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四日午后

我最难忘的一片小湖

——中兴湖

美丽的大学都有湖，从清华大学的相思湖，到燕京大学的未名湖，都是有名的。中兴大学也一样。并不美丽，但于湖则一。不过，在命名方面，它既不寄于相思，也不晦于未名，而是政治性极强的诉求——以中兴在望，因以为名。

中兴湖的造型以中国地图为蓝本，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大陆，配上千分之三的台湾，隔“陆”挖空，各注以水，形成完整的中国。乍看起来，神州不是陆沉而是水没，怵目惊心，令悲观者不无沧桑之慨，但是，对乐观者说来，当他站在台湾“陆”峡，左顾右盼，又何尝不起地质学上三叠纪的遐思？遥想那—年代，台湾与人陆根本尚未分割，台湾海峡根本就是陆地，中国早就统一于地理之内。如今，当你站在中兴湖的台湾“陆”峡上，举目虽有河山之异，但异中求同、同中求远，你不妨从悲观转为乐观，发现中国本就是如此。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观之，多少陆沉、多少水没、多少聚散、多少分合，岂不正是亿万年来正常的表相？自地质学看来，天大人小，人世的沧桑，在宇宙的沧桑面前，已经渺小得不算什么，变得“曾不能以一瞬”；但是，宇宙的沧桑却是雄伟的、瑰丽的、多彩的，苏东坡说“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这正是宇宙沧桑的气魄。对比之下，人世沧桑的变局，就显得卑下而猥琐，出将入相、江山易主、百年世事、长安弈棋，实在不值得那么悲观，反倒是宇宙的玄黄乍变，令人终起乐观之想。——在造化眼中，人世虚幻，终归空无；但宇宙不灭，得涤万染。造化弄人，岂不值天帝一哂、如来一笑？晒笑之间，乐观在焉。

中兴湖是一个普通的湖，正因它造型特异，所以引人遐思，使人赋予它不凡的感受。沿湖漫步，在清早，你感受的，是处处动态，湖边人们三五成群，或奔或跑，湖上则是白鹅戏水，载浮载沉，相映别成图画；在午间，你感受到的，是处处慵懒，人们倚石小寐、白稿鹅蜷卧成眠，清风徐来，水波难兴，仿佛湖亦有情，不无睡意；到了晚上，你感受到的，是处处静谧，情人寄语，白鹅静浮，月光如水，水中见月，虽有蛙声初唱，但令人不觉嘈杂，反有“鸟鸣山更幽”的感受，没有蛙声，好象反倒衬不出夜色与幽静。

在这些感受中，你会因它的造型特异而别有遐思，遐思到“无何有之乡”、遐思到“广漠之野”、遐思到庄子那种境界，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你的境界会提升，提升到不止是沿湖漫步早、午、晚看人看鹅的层次，你会遐思到探索宇宙观的层次，因湖寄情，因情交感，而别有所托，在湖滨之外。

八百多年前，朱熹与陆象山于江西铅山县有“鹅湖之会”，在鹅湖之滨，做宇宙哲理的重大辩论。陆象山说朱熹思想支离，不能直指本心；朱熹说陆象山自信太深，不能客观察物。两人不欢而散。但是，“鹅湖之会”的底子，在六年后还是拉近了两位哲人，陆象山在江西星子县白鹿洞应邀为朱熹的学生讲课。陆象山口才过人，讲得朱熹的学生为之泪下。后来陆象山死了，朱熹带学生去吊祭他，成为“鹅湖之会”后的一幕绝响。

从中国的鹅湖到外国的天鹅湖，湖滨的美丽总要有白鹅来陪衬。中兴湖的景色，不能跟世上许许多多名湖相比，但是白鹅在兹，却又使一切改观。从白鹅身上，人们看到了美丽、优游、安稳、认真而原始。这些特色，岂不正是古今哲人所向往的境界？这种境界的动物，长守湖边，恰为中兴生出无穷颜色。你以为白鹅何知，但白鹅又何须有知？白鹅本身与宇宙合为一体，合得比“天人合一”还来得斧凿无痕，在湖边看它们、看它们，我们会变得相形自惭。古人写诗说：“输与仙都吉居士，一帘山雨听鹅经。”在白鹅面前，人类是输家、是失败者。人类要中兴在望，方能自足，但白鹅呢，它以中兴为湖。—-中兴不须远望，中兴就在它家里，它就在中兴家里。白鹅在兹、中兴在兹，人们只是中兴湖的过客，真的主人，原来正在那里。

一九九零年六月

我最难忘的一个邻居

——裴老爷子

裴老爷子一生做官，官衔甚多。他黄埔三期毕业，官拜中将，人称裴将军，又任军事委员会云南行营政治部主任，人称裴主任；又任云南省党部书记长，人称裴书记长；又任军事参政院总务厅厅长，人称裴厅长；又任昆明市市长，人称裴市长；又任三民主义青年团云南省支团部干事长，人称裴干事长；又任中国电视公司常驻监察人，人称裴监察人；又任立法委员，人称裴委员。……虽然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称呼，但在我们的大厦里，芳邻从牙医张太太以下，都称他做裴老爷子。这个称呼免掉了官衔，变得敬老而亲切，裴大官人也就在邻居和管理员中，变成了裴老爷子。

在大厦中，我住在十二楼，正是住在八楼的裴老爷子的楼上。我和他做了十一年的邻居，可是从没讲过一句话；见面、同电梯无数次，从没打过一次招呼。——我对国民党老帮子全无好感，他们对我也一样，所以古人“天涯若比邻”，我们却“比邻若天涯”。不过，每年选举住户代表参加大厦管理委员会，我总暗中投裴老爷子一票，逼他管点事。立法委员，对应付警察之类的牛鬼蛇神，还是有点用的。李登辉做台北市长时，有一次，找上大厦中庭花园的麻烦，经裴老爷子坐镇，其怪遂绝。相对的，选住户代表，裴老爷子却绝不投我的票，所以我年年落选。——大厦邻居深知李敖乃一刁民，敬而远之为妙。

裴老爷子满头白发，但是梳得很整齐，虽然七八十岁的年纪，但是出入理发厅马杀鸡，日以为常。裴老太太好象也心知肚明，懒得管他。裴老太太是美人，从她孙女的神韵上可想象当年。我在台中寻访史料，在杜致勇的天花板上，找到杜聿明将军当年同裴老爷子裴老太太的照片，顿时灵感交集，这些人物，我跟他们素昧平生，但是历史与新闻、过去与现在、青年与衰老、兴亡与荣枯，种种对比，却常常交汇在我思绪里。有一次，我半夜翻看沈醉将军在大陆写的《军统内幕》，看到国民党特务头子毛人凤跟裴老爷子的神秘关系，那时正值沈醉从大陆写信来给我，我一边看一边心里就想：沈醉写裴老爷子那些往事的时候，绝没想到，裴老爷子就住在我楼下；而在楼下午夜梦回的裴老爷子，做梦也想不到，在楼上，有个下笔无情的历史家，正对他们当年在大陆如何祸国殃民，研究得一清二楚呢！

又有一次，我半夜翻看一九三四年的《中国国民党年鉴》，在（丙）二三零页看到云南省党务指导委员会三巨头，执行委员龙云、监察委员卢汉之下，赫然就是书记长裴老爷子。我一边看一边心里就想：裴老爷子出道可真早！他在云南做地头蛇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第二天清早，我下电梯，裴老爷子穿着花格子西装，打着红领带，叼着雪茄烟，悠闲的坐在大厦门庭的椅子上，等着去立法院聊天。我瞄了他一眼，心里一直笑：“老家伙，昨天半夜又碰到你了！”

如今，裴老爷子八十七岁了，前天他宣布，在退职条例生效后，他要率先不干立委了。四十年来，他未曾生过病或请过一天假，如今退职是要让位给青年人。消息传出，一位在立法院待过七八年的新科立委问：“裴存藩是谁？我都没有听说过！”反证了裴老爷子四十年如一日，哪一日就是一纸空白。

裴老爷子不在乎他在台湾的空白，他的生命发光在昆明西班牙式华丽住宅里。——台湾对他太小了，雪茄的烟雾，说明了一切。

一九八九年二月四日

我最难忘的一场演讲

——陈璧君到陈碧君

前年在清华大学讲了“清华生与死”、去年在淡水工商讲了“淡水深与浅”、今年在师范大学讲了“师大新与旧”。本来想去辅仁大学讲“辅仁神与鬼”的，大概风闻我这恶客话没好话，所以没被邀请。但是，交通大学看中了我，要我去讲，我决定讲“交通快与慢”。这场演讲，早在几个月前，就由对方跟李敖出版社的小苏约好了，小苏通知我，我漫应之。

到了上个月，对方要我去讲了，我却意兴阑珊了，小苏没法，乃又通电话又打电报又写快信，表示歉意，告诉他们李敖先生不能来演讲了。

十二月四日晚上，出版社转来一封快信，是交通大学学生活动中心学术部长陈碧君写给我的，信中说：“十一月份您之未能莅校演讲，同学们均深表遗憾，一致要求再度邀约。……您的拨冗光临，将令我们的活动更形生色。”我拿着信，深感自己不对，上次约得好好的，竟不去讲，这次一定要补过，于是我亲自挂电话到新竹。在电话中，陈碧君声音轻微而平静，她细腻地向我说明了演讲活动的细节，真像一个学科学的。她的说明使我愿意前往。她由我选时间，我选了十二月二十一日。

陈碧君再来快信，对我表示感谢，并寄来我要的校方资料，“如有不详尽处，我们可以再补寄进一步的资料。”并告诉我：“十二月二十一日（四）下午约四点半，本校同学吴彰明会至您处接您至交大。”后来又打电话到出版社，改为四点，以便可以有较多的时间请我吃饭，并参观校园。我对这位小朋友办事的周到、细心，有了很好的印象。

我厌倦繁华世界，我的凯迪拉克轿车就卖掉了，我很少出门，出门大多健步。为了去新竹，我和上次去清华演讲一样，还是请远景出版社的沈登恩送我，李敖出版社的吕佳真一起去。本以为交大同学吴先生一到，就出发。但是当天下午四点到我家，坐在客厅中沙发上的，却不只是吴先生，还有一位许先生，另有一位小女生，就是陈碧君自己。

我的习惯是，凡是我同意来到我家的人，我都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友善的带他参观我的三窟之一——我那六十二坪的工作间。三位小朋友看到的，大概是中国藏书藏资料的冠军之家，自然免不了好奇与惊异。我们小聊了几句。陈碧君短发、清纯而秀丽，她戴着浅框眼镜，镜片上的深度不及她在知识上的深度。念的是电子物理学系三年级，那是博学的我，却一点也不懂的学系，女孩子能念物理，已是异数，何况物理头上又带电子的呢？

从书架上，我取下我印的《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给她看，我说：“汪精卫的太太也叫陈璧君，不过璧字和你不一样。”不料她却说：“我的名字，原来也是那个璧字。”她的话，使我感到她对跟她同名的前辈女士并不陌生。我猜想：这一由“璧”转“碧”的过程，也许是一种有意的回避。

我把“陈璧君”放回书架上，陈碧君站在我的背后，我觉得我正夹在两代的陈璧君里，我的时间感、我的历史感、我的现代感、我的“水平思考”，……一时都云集在我的思绪里。两百年前一个退出情场的单身汉爱德华·吉朋（Edward Gibbon），在罗马做芜城之吊，在一片死寂之中，他走入教堂，发现他背后的钟摆，是静止中的唯一动态，那动态带来了古今时间的连锁、也带来了生命。深刻的对比，使他发愤写下一代名著——《罗马帝国衰亡史》（The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对第一流的历史家说来，那种深刻的对比是多么重要，没有那种强烈多么重要，没有那种强烈的感觉，历史将没有生命，而过去只是枯骨。

没有人知道我在两代陈璧君之间，正云游回来，包括我背后的陈碧君自己。我们一起下了楼，分坐两车，前往新竹。在车里聊了许多天。细雨中到达交大，夜幕已垂。小朋友们摆了一桌酒席招待我。陈碧君发现我不喝非自然的果汁，特地陪我去找白开水。她待人细心亲切。唯一的小女生，被许多小男生包围着，是一幅令人神往的画面。如果我晚生三十多年，置身交大，我想我也会追随她，并且把小男生们一个个撂倒。

演讲前，在细雨和夜幕中，她陪我走在校园的路上，对我说：“李先生，这条路有一样特色，就是它是循环的。你走下去，会又走回原点。”我回答她：“这样也好，你永远循环，永远不会迷路。”

演讲的情况还不错，为了答复问题。两个小时外，又延长了二十五分钟，前后都由陈碧君主持。在演讲中，我带听众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但我始终在两个世界。陈碧君坐在左边第一排，我几次称她做“陈部长”。她的笑容是优雅的，我想，《阿丽思漫游奇境记》（Alicein Wonderland）中那只猫如果看到，一定剽窃她的笑容。

回到台北，已近子夜时分，我站在书架旁，又回到了原始的“陈璧君”。那位陈璧君生在一百年前，死在一九五九，她死后十年，这位陈碧君才出生，她们两位除了同名、除了同乡、除了同是优异的女性，萧条异代，其实无一相同。但在我的思绪里，却从下午四点以后，一直把她们联想在一起。在书房里、在汽车里、在餐厅里、在贵宾室里、在演讲时的思绪起伏里，这种联想，都间歇未断。把她们联想在一起，比拟或属不伦，陈璧君已作古，陈碧君却在世；陈璧君平平，陈碧君却可爱；陈璧君死于忧患，陈碧君却生于安乐。……她们乍看起来，没有相同的基点，但在历史家思想家的透视里，在苍茫之间、在生死线外，基点却是一个。陈璧君是中华民国的建国者之一，在波谲云诡的变化中，中华民国对她有了奇特的对待，把她关进牢里。当中华民国在大陆先亡，中华人民共和国接替了牢狱的钥匙，要她悔过，就放她出来。她说她无过可悔，终以七十之年，老死狱中。那一代的革命先行者，为了理想，她之死靡它，甘心殉道；而新一代的陈碧君，她却把青春朝向着新的理想。前后的理想，容有不同，但在两代交织之间，她们的优异与执著。又岂不是一种冥冥中的重叠？陈碧君早生百年，也许正是革命先行者；陈璧君迟生百年，也许正是交大学生。这种重叠，恰像那西方名著《她》（SHE）中的千年女王。当一旦法术失灵，她本人由红颜到白发，即在指顾之间。这种玄黄乍变，又岂浅人所能觉察？

如今，书架里的陈璧君，百年孤寂。身陷黑历史中，尘封于过去，而校园里的陈碧君，青春鲜活，身穿白夹克，在胸前红底蓝字的牛津（OXFORD）图案中，开展她的未来。

既伤逝者，行念人也。我庆幸历史不再循环，那令人痛苦的循环啊，使人迷路。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我最难忘的一套条例

——四十二年一恶法，杀人如草不闻声四十二年前的六月二十三日，一个十四岁初中二年级的学生，看着当天的中央日报第一版，标题《惩治叛乱条例总统二十日明令公布》，四十二年后的五月十八日，一个五十六岁的饱更忧患的异议者，看着当天的中央日报第一版，标题是《立院通过废止惩治叛乱条例》。——四十二年的岁月，就这样过去了。

在前后两次中央日报的标题之间，他曾肤尝身受这条例的威力，他被抓到国民党的黑狱里，用这条例，初判他十年。十年，对人的一生青春说来，算点什么，但对这条例而言，不算什么。这条例中，死刑累累、无期徒刑累累，十年以上，已是宽大之至了。光在戒严期间，就有两万九千四百零七个案子，在这条例的铡刀边缘走过，多少人伏尸法场了、多少人坐穿牢底了、多少人因被判十年还感到庆幸呢！谁还要埋怨十年太长啊！

那个被初判十年的人，他是谁？他是千千百百这条例受害的血证人与见证人，他既是别人，也不是别人，他是我。

在这条例废止之日，我拿起前后两份中央日报，摆在一起，感到国民党这两份党报，正横跨四十二年的午后黑暗，搭配成一幅绝妙的血色黄昏。

在血色黄昏中，我逐渐老去。夕阳是无限的好，但是，你跟你的敌人都将归于黄昏，只是在“慈湖”、在“大溪”，他们先走一步。他们死了，你也老了。其中玄妙很多，但是，纠缠其中的赫赫苛政，首事之法，就是这条例。

国民党文工会头子同一天宣布：“为配合动员戡乱时期的终止，党政部门对不合时宜的法规均在全盘积极检讨之中，《惩治叛乱条例》的废止亦为检讨法规的其中一项，且早已展开有关废止的作业，并非因‘独台会’一案件及受外界压力而让步。”

我看了，笑了，淡淡的笑了。任何人都相信他在说阿Q式的谎，我却笑着相信他说的，又何尝不真？这条例，的确已因“不合时宜”而变得大而无当了。——国民党已经秋风无力，它还敢照这条例判谁死刑、判谁无期呢？既然刑期重不下来，回归刑法第一百条，岂不完全够用了？除了共产党入境等芝麻问题，带给国民党一些不便外，这条例的存在，只是秋风肃杀之气的一股象征而已。

如今，高速废止了这象征，岂不也得顺水人情的好处？我笑了，我笑那些以为这条例废止，国民党吃了败仗的说法，持这种说法的人太天真了！——废止了又怎样？有刑法、国安法等继续坐镇把关，办人还愁缺法律吗？

天真的人还赞美立法委员的快速废止这条例的行为，我又笑了。这一行四十二年的条例，三个小时之间即可二读通过废止，足证立委众志成城，把恶法摧枯拉朽，易如反掌。但是，令人奇怪的是，这些立委们过去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坐视四十二年、三十二年、二十二年、十二年，乃至二年，让这条例肆虐横行，哭了一家又一路，杀人如草不闻声？

天真的人又赞美废止这条例得力于教授与学生的抗争，其实，教授是作秀的、学生是娇嫩的，看看过去五四的中国大学生、看看眼前五四的朝鲜大学生，就知道人家是玩真的，台湾大学生玩的却是家家酒。

坐在校园里、坐在车站里，一切功夫，只是坐而已。学生运动要靠坐功，这是“肉蒲团”的和尚功夫、这是“坐坛子”的妓女功夫，不是大丈夫干的事。

但是，这些小表哥小表妹既然出来了，还是该肯定他们一下。他们的功劳也是有的——他们是骆驼背上最后一根草。

四十二年过去了。我又笑了，淡淡的笑了。我翻开市井的劝善书——《四十二品因果史》，抄一段小诗，以遣我怀：　　本来面目无一物，

万物难煞本来真。

火不能烧真空体，

水不能盖其人身。

作为水来火去的人，我高兴我走到现在、走过从前。这条例像是一条枷锁，但是，最后赢的，是他死我活。没有了蒋家王朝，枷锁已是不真。“真空”“真人”又笑了，他笑他们都是假的。

一九九一年五月十八日午

我最难忘的一家书店

——书店之死

小时候在北京，喜欢读课外书。课外书中，以开明书店的出版品，影响我最大。《开明青年丛书》、《开明文学新刊》、《开明文史丛刊》、《中学生》月刊、《开明少年》月刊等等，都是我最喜欢的。由于喜欢它的出版品，连带也喜欢上那家书店。在北京，我去过它在琉璃厂的分店；在上海，我去过它在福州路的总店。北京的分店比较大，上海的总店就小多了，但不论大小，比起附近的老字号书店像商务印书馆、像中华书局来，都寒酸得不成样子。虽然如此，但开明书店给青年人一股朝气，它是左派的书店，比起它来，任何老字号的书店都显得尸居余气了。

开明书店不单在北京有分店,在南京、重庆、成都、汉口、广州、长沙、杭州、南昌、昆明也都有分店，最后一个分店，设到了台北，在台湾光复后，它把触须延伸过台湾海峡。使在台湾的中国人一同感染它的朝气。

不过，这股朝气还没感染了多久，国民党伪政府就撤退到台湾来。这个伪政府既跟大陆断掉了锁链，在它狭窄的视野下，凡是大陆书店在台湾的分店，都要被迫剪断了连锁。商务印书馆改名叫“台湾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改名叫“台湾中华书局”，开明书店也未能幸免，它改名叫“台湾开明书店”。比别人更惨的是，由于它是左派书店，它的出版品，大量的被查禁了。纵使内容不涉及政治的书，也因作者没有来台，变得只敢印该书，作者名字却不敢印出了。于是，叶绍钧编的《十三经索引》，变成了“本店编”；夏丐尊、刘薰宇编的《文章作法》变成了“本店编”；吕叔湘的《文言虚字》，变成了“本店编”；张沛霖的《英语发音》，变成了“本店编”；王峻岑的《数字列车》、黄幼雄编的《电动机》，陈岳生编译的《原子能与原子弹》等等等等，也都变成了“本店编”。只要人陷大陆，哪怕是你编的谈数学的，谈电动机的、谈原子能与原子弹的书，也都不能把作者抛头露面！“本店”代替了大陆的一切，令人有点哭笑不得。

上面这种表态、这种小心翼翼，其实还是不够的。于是，台湾开明书店啊，开始明日张胆的印出刘清波的《三民主义纲要》了、印出芮和泰的《三民主义总复习》了、印出李华柱的《国父革命之学》了。——一个开明的书店降格到出版这种不开明的党八股，它的无奈，也就可想而知了。

跟大陆上的开明书店不同的是，台湾的开明书店，坐落在台北中山北路，距坐落重庆南路的老字号的书店很远。它孤零零的在中山北路一段七十七号开起店来，店面开得极不景气，推门进去，书架分格未扫、书本尘封未除，冷冷清清、疏疏落落，一眼望去，令人备感凄凉。去中山北路太不方便，我在大学时候，每年会去上一次，有点似曾相识之感的，是我看到那位衰老的店员索非先生。索非先生编有《世界语入门》，开明书店出版，算是唯一跟大陆发生连锁的老作者。他不晓得我知道他就是索非。他的《世界语入门》，书如其人，也早就落伍了，但他在那儿，多少还流露出一股味道。不过，似曾相识之感很快就被沧海桑田之感取代，索非先生人如其书、书如其店，他象征一个书店的没落。——政府可以流亡，书店不能流亡。一朝变成了流亡书店，它的精神就中断了。

这几年来，因为意兴阑珊，没有再去开明书店。去年的一天，我忽然心血来潮，要去看看它了。我到了中山北路、到了一段七十七号，却连那家极不景气的店面都找不到了。门牌一段七十七号的，却分明是一家气派堂皇的“马可孛罗面包公司。营业项目包括“西点面包／葡萄美酒／香醇咖啡／西式冷食自助餐”等，全然一片口腹之欲，没有丝毫精神食粮。我呆了。开明书店呢？开明书店哪里去了？难道连那么一家极不景气的店面，也开不成了么？

我不死心，向面包店的柜台小姐打听打听。小姐头都没抬，把手向上一指，又向后一指，声音平直的说：“搬到三楼去了！它没有门，你就从后面上楼梯。”我顿觉起死回生，谢谢她，遵命做了。走到后面，满屋满地都是面包工厂狼藉，满楼梯也是。我左闪右躲、九转十绕，总算上了三楼。迎面的是一间小房，左边有一点铁柜式书架，右边就是四张办公桌。要找的书，寥寥可数，就在书架上。办事的是一位女孩子，她很亲切地帮我包了书。我跟她谈了几句，她对开明书店却很陌生。这时，一位老先生进来了，坐在朝窗的办公桌旁。我想这位老先生一定知道得多些，我首先打听索非先生的下落，他望着我，为之一怔。然后说：“索非在本店，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下落早已不明。”我向他说：“四十多年前，我去过上海开明书店总店。”看他反应。他盯住我好一阵，慢慢的说：“你这位先生啊，你看到最风光时代的开明书店了。可是，这回开放探亲后，我去了上海，上海的总店却早就没有了。所以，开明书店啊，全中国只剩下台北这一家。我们这一家也撑不下去了，只好把一楼房子租给面包店，自己搬到三楼来了。这就是开明书店。没有人认识它了，连我也不认识它了。”

抱着新买的一包书，我原路下楼来。走出了“马可孛罗面包公司”。站在门口，我转身仰望，在古老的建筑沿线外，是一片苍穹，像是死掉一个老朋友，我黯然而别。

一九九二年二月九日追记

我最难忘的一位学者

——为钱穆定位

钱穆昨天死了，活了九十六岁。

我认识钱穆在三十八年前，一九五二年。那时我是高二学生，由于徐复观的儿子徐武军的介绍，钱穆和我做了一次谈话，他为人谦和，给我很深的印象；我年少多才，大概也给他一些印象。第二年他回香港，收到我质疑他书中错误的信，他回信给我，送书给我，对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人如此因材施教，真可看出他具有教育家的风度。

按说以钱穆对我的赏识、以我对他的感念，一般的读书人，很容易就会朝“变成钱穆的徒弟”路线发展，可是，我的发展却一反其道。在我思想定型的历程里，我的境界，很快就跑到前面去了。我十八岁以后，未再跟钱穆有任何来往，并且三十多年来，对他有不少批评，如今钱穆死了，看到报上的胡乱报导，感而对他有以定位如下：一、钱穆在古典方面的朴学成就，大体上很有成绩，当然也闹大笑话。例如他考证孙武和孙膑为同一个人，并以此成名。但一九七二年山东临沂银雀山的古墓“孙子”出土，证明了孙武是孙武、孙膑是孙膑，证明了所谓朴学，不过乃尔！

二、钱穆的史学是反动派的史学。他在“国史大纲”开宗明义，说一国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至少不会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即视本国已往历史为无一点有价值，并无一处足以使彼满意。”事实上，真正的历史家是不可以这样感情用事的。钱穆的史学却是搅成一团的产品，他似乎对“本国已往历史”太“满意”了，结果做了太多太多的曲解与巧辩。今天中国时报登“论民国以来史学，无出钱先生之右者”（龚鹏程语）全是胡说。民国以来的史学家，在解释上，高过钱穆的太多了。钱穆的老师吕思勉就出其右。老师前进，学生落伍，只有钱穆那种自成一家的迂腐，才有此怪现象。

三、今天联合报登“民初有南钱（穆）北胡（适）之称”（张玉法语），也全是胡说，钱穆以一中学毕业生、一中学教员，受胡适提拔，北上入京，已是一九三○年以后的事，又何来“民初”？钱穆声名，也从未达到有南北之说与胡适相对过，这是今日贴金耳。不过，在胡适有生之年，在钱穆七十四岁以前，他未能成为中央研究院院士，我始终认为对钱穆不公道。钱穆的杂七杂八的怪说固不足论，但他在古典方面的朴学成就，却比姚从吾等学人更该先入选成院士。

四、钱穆作为史学家。本已今人皱眉；但他不以此力足，倾余生之力，还要做经学家、理学家，甚至俨然当代朱子。这就更闹了大笑话。严格说，他在这一方面的著作多是失败的，更见其迂腐。他晚年以卜筮算命，更见其上学朱子手法，而头脑不清则一。

五、钱穆与当权者关系，是可耻的。蒋介石利用钱穆的反动，来哄抬政权；钱穆利用蒋介石的反动，来得君行道，结果，人越丢越大。被蒋介石“倡优畜之”的结果，他曲学阿世，大儒立场尽失，去朱子远矣！

六、蒋介石“用公帑建宾馆”，为钱穆安老于“素书楼”，证明了双方都公私不清。今天中央日报登钱穆搬出“素书楼”，是“国家和社会不尊重知识分子”（裴普贤语），其实，请钱穆不要霸占公产、请他迁出白住二十二年的豪华住宅，正是大家所以尊重他。钱穆谈了一辈子“义利之辨”，自己义利当头，却贪鄙如此，实在有愧晚节。“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逼他搬家，正显示了大家爱他以德，他在搬家三个月后死去，颇有“曾子易箦”味道，这全靠钱太太深明大义之功。中国时报登“显示了他对辞受之际自有分寸”（龚鹏程语），其实白住了二十二年而受之不辞，这又何来“分寸”？搬家以后，他喃喃以我要回家（指“素书楼”）为言，足见其本人“义利之辨”，老犹不清，幸赖豪门之女钱太太之扶持，方得以“一身傲骨”脱走，呜呼，亦云险矣！

一九九○年八月三十一日

我最难忘的一位教授

——台静农的人格与学格

看到报上李霁野在大陆一再问候台静农的文字，感到好难受，觉得李霁野比他这位老朋友在人格与学格上，都高出太多了。

我在台大历史系的时候，台静农是中文系主任，他没教过我，但在我穷困时，一九五七年出售家藏旧版《资治通鉴》、《昭明文选》、《三迁志》等书，他曾帮过我大忙，到我宿舍来看我，我一直感念他。

我在一九六三年写文章攻击台大文学院，也攻击到中文系，我本以为中文系的腐化，乃是台静农被“挟持”、不能脱身的结果，后来想起，这是我淆于感情所做的错误判断，其实，腐化的真正原因，台静农本人就是祸首。

台静农当年是鲁迅的大将，是未名社要员之一。据李霁野《未名社始末记》，说：“鲁迅先生在《苏联作家七人集序》中说：‘它被封闭过一次，是由于山东督军张宗昌的电报。’就是指的这一事件。至于同文中说到的‘新式炸弹’一案，却是几乎使未名社三个成员丧生，轰动一时的大奇闻，因为‘这“新式炸弹”其实只是制造化妆品的机器’。”《鲁迅日记》一九三四年七月记：‘三十一日晴。……得亚丹信言静农于二十六日被掳。’这一次还牵连了六个人，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我只被关了一个星期就释放了。这是未名社成员遭受到的又一次迫害。但现在还不是详细记述的时候。”

台静农的牢狱之灾，使他吓破了胆，从此“不干了”，以诗酒毛笔刻印逃世。如果真逃了世，倒也罢了，但他却逃得很无聊很无耻，他一九八四年与梁实秋同上台受国民党颁国家文艺奖特别贡献奖；一九八五年又与日本人宇野精一同上台受国民党颁行政院文化奖。……老而贪鄙，无聊一至于斯。至于用毛笔字“恭录总统蒋公”言论，更是无耻之极了。

去年十月，联合报系的出版机构，印出了《静农论文集》，报章推介，说是学术著作。我素知台静农懒于学术，并以“我不在乎”自道其不出版学术著作的态度。如今既以八八之年，出了唯一一本学术性专书，不可不买来一读。结果—读之下，引起我一点统计的趣味：　　全书——四七五页。

写作时间——前后长达五十五年。

篇数——只有二十五篇。

每年写——八页半。

每天写——○.○二三页。每页八百四十字，即每天写十九个字。

统计之下，原来台静农每天只写十九个字，便成了大学者，自大陆而渡海，可以在这岛上风光通吃四十多年，这样子的人格与学格，未免太可议了吧？整天吹捧他的人，未免太混蛋了吧？

一九九○年九月七日

我最难忘的一个官僚同学

——我所知道的施启扬

我在一九四九年四月十二日到台湾，再过四个月，就是四十年了，四十年来，我结交台湾人无算，从贤到不肖，各类俱全。但我的生活范围很窄，所结交者，多以同学为骨干。我在台湾从台中一中初二上念起，念到台大研究所自动退学，结交了不少同学，其中尚有可记者，足资警世，老同学施启扬，便是其中之一。

我在一九四九年暑假后进台中一中，那时台中一中比较难考，外省子弟多去台中二中。两个学校我都跳班考取了插班，台中一中较好，我就上了一中。一中的台湾人最多，外省于弟比例极低，约占十分之一以下，我分在初二上甲班。那时初二上有甲、乙、丙、丁、戊、己六班，教室相连，同学很自然就认识了，其中之一，就是施启扬，他在戊班。

施启扬小时候长得就高高的，人颇斯文，但斯文得近乎讨厌，不知什么缘故，惹毛了外省同学陈士宽等人，结果被揍了一顿。那时我跟他不熟，直到进了高中，同分在高一上甲班，座位比邻，才熟起来。他请我去他家玩，也来我家。他为人少年老成，像个小大人，脾气虽好，但也喜欢争辩。我那时知识成长已经极为快速，在班上喜放厥辞，颇为张狂。当时班上同学很吃我不消，王文振甚至写匿名信丢在我书包里痛骂我。不过我的张狂，纯是知识上的，只是恃才傲物，但不傲人，所以人缘亦佳，跟朋友只抬杠，不翻脸。施启扬由于像个小大人，却不为同学所喜。人又很笨，争辩起来，被我口舌修理，亦是一景。王新德有一次劝我：“你不要同施启扬争辩了，施启扬这个人头脑不行，你何必费唇舌。”这话使我印象深刻，至今不忘。

由于我自己年复一年在知识上“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基本上，学校和同学是不能满足我的“境界”的，因此我虽然人缘亦佳，但内心深处，我却与人颇为疏离，我有一种“知识上的傲慢（Intellecual Arrogance），不大看得起人，尤其讨厌制式的学校生活。读到高二完了，高三上念了十几天，就因痛恶中学教育制度的斫丧性灵，自愿休学在家。我父亲是一九二六年在北京大学毕业的，充分具备着北大那种“老子不管儿子”的自由精神，他随我的便，轻松地说“好！你小子要休学，就休吧！”

我父亲当时正是第一中学国文科主任，他跑到学校，向教务主任说：“我那宝贝儿子不要念书啦！你们给他办休学手续吧！”

于是我蹲在家里，在我那四面是书的两个榻榻米大的书房兼卧室里，痛痛快快的养了一年浩然之气。

在我在家养气的时候，一天施启扬跑来找我，他央我向王孟仁讲人情。王孟仁是我父亲老友，北京师范大学化学系毕业，为人鹰隼精明，讲了一口好日本话，也在一中教书，他最不喜施启扬，不晓得什么事，施启扬开罪了他，求我去说人情。王老师住在一中宿舍，日式房子，讨了台湾寡妇。他又深沉又喜欢写打油诗，与许文葵老师互骂，人颇有趣，我偶尔登门同他聊天。这次为了施启扬，乃亲去王府。不料我说明来意，王老师却满面怒容，他说施启扬是职业学生，早晚会大做国民党狗腿！我当时弄不清他们师徒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便深问，败兴而归。三十多年后回想此事，我还百思不解，只是每思及王老师的话，真要佩服他是预言家。

一九五四年暑假，我以同等学历的资格考进台湾大学法律系司法组，读了不到一年，又不想念了，乃重施故技，自动休学，痛快了几个月，然后考入台大历史系，在历史系后期，我住在温州街七十三号，台大第一宿舍第四室。第一宿舍颇多法学院的同学，因为法学院是我“娘家”，所以跟他们更熟。施启扬那时在法律系法学组，常来看我，我也去看过他，有一件事是他的“义举”，值得详记。

我的好朋友孟大中在物理系，他的父亲孟昭常和他母亲早在印度离婚，离婚后他和弟弟盂大强都随父亲到台湾读书，母亲仍在印度。有一次聊天，我忽然想起，如果离婚时，离婚证书上兄弟跟了母亲，那么兄弟两人即可视同侨生，不必当国民党的鬼兵了。孟大中听了，为之心动，希望我帮他假造一张离婚证书。我说可以，可是其中法律问题得找施启扬。于是找到施启扬，告以原委，遂由施启扬起草，捏造了一封符合当年印度离婚情况的“离书”，其中每一细节，包括币值换算，都做得天衣无缝。造好后，由我亲自刻印二枚，作为证人。一人名彭立云，一名为孔昭庆，用印后，全纸用茶水泡过，再予晒干，于是大功告成，为求妥善，我建议孟大中去找台大训导长查良钊，查良钊当年也在印度，与孟昭常为旧识，可做人证。查良钊在西南联大时外号“查婆婆”，乐于助人，又为人糊涂，如告之以离婚时兄弟跟了母亲，他必然会跟着说模糊记得，如此在“离书”以外，可多一人证。于是一切依计行事，孟大中果然不必当兵，远走高飞矣！我在“大学后期日记”中一九五八年五月十三日条下写“昨今日皆研究离书”及刻印的事，即隐指此事。七月十日条下写“夜大中请我和启扬晚饭，后去新生看God'sLittle Acre，我是老马请的”。就是事成后孟大中的庆功宴。施启扬当年肯这样义助朋友，冒险一起伪造文书，我至今感谢他。

我在大学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夫妻同体主义下的宋代婚姻的无效撤销解消及其效力与手续”，写作过程中，因为牵涉到中国法制史，特别到法学院找材料。施启扬陪我，拜访了戴炎辉教授。后来我发现原来戴炎辉的著作，多是抄袭日本学者仁井田升的，特别告诉了施启扬，他大吃一惊，那时他也研究中国法制史，可是法学院的仁井田升及其他有关法制史的著作，都被戴炎辉借走，别人都无法看到，他乃向我借去不少。他写的借书信，经常是这样子的：　　李敖兄惠鉴：

左列诸书写报告须做参考之用，不知贵系图书室或中文系图书室可否借到？若可借到请即交由家弟敏雄携至法学院是幸：（一）杨鸿烈　《中国法律思想史》（上册）（二）程树德　《中国法制史》望能速借，劳神之处谨先在此致谢，专此敬颂学安　　　　　　　　　　　　　　　　　　　　　　　　　　　　　　　　　　　　　　　　　　　　　　启 扬 上

五月十六日

（请代向贵室诸室友问好。）　　李敖兄：

来访未遇，《中国法制史》、《中国法律发达史》及《历代刑法志》我已取去，学期结束前（一月十五日前后）奉还。

祝

愉快！

启 扬 留

十二月二十四日中午

我们在大学的时候，书籍贫乏，今日不难找的书，当时都视为奇货。从这两封信中，也可约略看出那时大学生的处境。

一九五八年八月二日，我大学毕业返回台中，有日记如下：“四时十分与弘、祝公、庭生、鼓应、克斌同车赴车站，华俊与又亮已先赴车站办好行李。至车站时，已人群一片，今日送行者：1周弘2景新汉3马宏祥4白绍康5华昌平6李华俊7陈又亮8陈鼓应9祝庭生l0张克斌11袁祝泰12朱广诚13黄锡昌14施启扬15佟辉勋16阙至正l了孙英善18林淑美19杨祖燕20杨世彭21袁天中22萧启庆23王尚义24陈良榘25王曾才26李耀祖。”由这段日记中，可见我交游广阔、人缘亦佳。送行人中，李华俊、朱广诚、施启扬都是我台中一中旧识，最早认识的。

我返回台中后，等待南下入营做预备军官。施启扬有信来，也谈到借书的事：　　敖兄：

大函敬悉。谢谢您。在校时劳费您代借书籍，至以为谢，并在此致感激之意。您要当兵了，而且是最坏的一种步兵，七日入伍，我因学校有事（现在在系里任助教，无法随便跑）不克返台中送行，又未能到您家吃蛋炒饭、见见静波，甚觉可惜。萧启庆已考取研究所了（罗某亦取了），今后可以劳烦他代借书了。我记得上次在您寝室，见您曾借得商务《万有文库》里的《唐律疏义》，不知您从何处借得，如尚记得请以后来函时，顺便惠示，因萧启庆对多处书籍恐无阁下之熟悉，故先问妥，专此敬颂　　近安

并请向静波问好

启 扬 上

九月五日

从这封信里，可以看出施启扬他们研究法制史，竟连《唐律疏义》等起码的书都不得见，当时大学生的贫困与孤陋，由此可见。

我当兵后，施启扬也有信：

李敖兄惠鉴：

华翰已敬悉，因杂务缠身，迄今始奉复，谨致最深歉意，并望鉴谅是幸。

前日往第九宿舍，访萧先生未果，因第九宿舍并无萧先生之名（宿籍），想萧先生是住他人床位吧！归途在校总区见到王文振，他是梁仰芝先生最得意的学生，但现在学的却是化学。他领我参观他的研究室，仪器书籍满室，使我惭愧不堪，您知道高一我数学在“戊组”，而且经常在及格边缘，高二、高三时对理化等更无兴趣，在那段日子学理科的课真是受罪，您是高三的逃兵，并未吃过苦头，我现在看了理化数学的仪器书籍内心犹有余悸，想您必亦有同感。

王文振住第九宿舍，我就托他找萧先生，昨天他来函说萧先生已找到，并将《唐律疏义》寄托他处待我去拿。我很感激您及萧先生，因为我需用的书籍大都是劳费您代借的，谨在此致最高谢忱，并请您在给萧先生函中代我向他致谢意。我向您借的书除《唐令拾遗》、《中国妇女生活史》，明日携往萧先生处请他还给图书馆外，《唐明律合编》、《明律集解》及《故唐律疏义》假如可以继续借而不麻烦的话，就准备再借下去，因为我的报告必须再加修改补充，现共有七万字，我很想利用假期再加补改。萧先生说他可以将《唐明律合编》等之书改换他的名字继续借，如果您认为不会打扰他，就要麻烦他了。

您军中生活恐还不惯， 秀才当兵，一辈子当不好，好在入伍训练即将结束，届时在台北当可再看到您。最后祝您军中起居作业一切安好。并保重身体。

启　扬 敬上

十二月十日晚

一九六一年我当兵归来，住在台北新生南路三段六十巷—号四席小屋，施启扬那时正在军法学校服役，担任教官。有信如下：　　李敖兄惠鉴：

显昌已将您的信交给我，首先我应感谢您帮我借这许多书；再者我以为那些书已经由萧启庆兄转借，因为我曾经写信给他，请他设法继借，他函复说已继借，我以为已由启庆兄过户。看您的信后才知道尚未过户，使您极为尴尬，深致歉意，并请你鉴谅为幸。我在军法学校颇为忙碌，除星期六回宿舍与黄狗等玩牌之外，其余都关在军营中，专此奉覆，并　　颂

近佳

弟 启 扬

四月二十七日

这信中所说玩牌的事，是施启扬一大特色，施启扬在一九五八年毕业于台大法律系法学组，并以第一名考入台大法律研究所，同年十月又考上高考状元。论者以为施启扬一定非常用功，其实不然。事实上，他是一个考试匠。他所知不多，但有本领在考场一小时内，用他清楚端秀的写字，把所知发挥得淋漓尽致。因此在“考工记”上，占了大便宜。他平时在宿舍不是最用功的，玩牌时间很多。他的天资也不高，悟性尤差，有一次在我宿舍，和孟大中等看漫画，别人一看就笑了，他却看不懂。王新德说他“头脑不行”，可谓一语中的。

一九六一年年底，我在文星开始兴风作浪。后来施启扬退伍，时相过从。他的法制史研究几乎全靠我提供资料。我保有一张他亲笔的借书条如下：　　启扬借：

一、支那身份法史

二、中国婚姻史

三、东方学报

四、婚姻与家庭（中日文）

五、现行亲属法论

六、中国亲属法

元月二十一日

仁井田升

中国法制史（刑法）

一九八四年五月二十二日《政治家》周刊第十五期登说：“早在台大念书的时候，施启扬即相当活跃，他和丘宏达、陈继盛、陈隆志等人，被认为是法律系最杰出的学生。在《大学杂志》全盛时期，他和陈少廷、关中、陈鼓应、丘宏达、李钟桂、许信良、张俊宏等人，都是国内一时的菁英，为文批评时政，广受瞩目。他也曾在《文星》杂志帮过一些忙。”说到施启扬和《文星》的关系，这是不确实的。施启扬从来没在《文星》杂志帮过忙，他只在留学德国时，写过一篇稿子——《从歌德学院到海德堡大学》。关于投稿给《文星》的事，一九六三年一月九日，他有信给吴章铨、魏廷朝、史静波，全文如下：　　章铨、廷朝、静波兄：

新年如何度过？在台湾还是旧历年热闹吧！

除夕夜二十余名中国人在基督教宿舍聚餐，甚为难得。可惜有不谙中文之中国人，大家以中国话交谈，使他们颇感寂寞，中国在东南亚有千余万华侨，中国若能强盛，这些华侨将是不可忽视之潜力。

最近看了一场令人愤慨的电影，名“MondoCane”（狗的世界），意大利片，内容讽刺中国人吃狗肉，许多德国人看了都认为中国人不文明。本来文明与否原不以西方风俗作为价值判断的唯一标准，狗肉的营养亦许很丰富，但时值东西文化逐渐融合之际，许多文明的标准还是要以西方的观念为断。我不知有多少中国人喜吃狗肉，这些中国人显然在外国被认为不文明，同时外国人误以为狗肉系中国人的普遍佳肴，把所有中国人都骂在一起，真是气人。

台湾最近有何消息否？报载留欧公费生生活费用每个月从一百美元提高为一百二十美元，这是对公费生最佳消息。教育部公费生（如翁岳生）每次都说DAAD学生待遇好，我们则谓之“国宝”（国家公费生）待遇好。

最近因涉及泄漏国家机密罪被捕之“Der Spiegel”（《镜报》杂志）发行人及编辑等已有公开审判之消息。DerSpiegel系德国的《自由中国》，专摘发政府劣行，发行遍全国及国外，去年十一月间因再攻击国防部长Strauss，被指为泄漏国家机密，由司法部羁押在监，结果Adenauer内阁几因之垮台（全国大学、学术机关、学生团体均举行示威，我也跑去凑热闹），结果Strauss去职，内阁改组，　　民心大失，Der

Spiegel则照常出版。至于发行人及总编辑因发表NATO军事演习之机密文件涉嫌犯罪，现仍侦讯中（出版人泄漏军事机密是另一回事，新任司法部长已下令速行公开审判），以后发展如何不得而知？

上次所寄稿件，如《文星》有意采用，所附照片一张可作插图，如未蒙采用则留兄等处作为纪念！

弟 启 扬 上

一十月九日 Heidbg

施启扬的文章，我把它登在一九六三年二月的《文星》第六十四期，全文六千五百字，稿费三百二十五元。这封信中提到德国学生为争言论自由举行示威，他“也跑去凑热闹”之事，可以看出施启扬的热情一面。在他留学期间，一九六四年，台北发生了彭明敏、谢聪敏、魏廷朝被捕案。这案当事人是他的老师和同班同学，听说他曾写信回来向台湾当局抗议。这一抗议，害得他在一九六七年回台后，被当局冷冻了好一阵子，使他深知利害，胆为之寒，他回台后，有信给我如下：　　李敖兄：

近况可好，甚念！我已于六月底回国，将在法律系任教，现住在基隆路学校招待所，最近在正澄那里看了“大学后期日记”。

听赵天仪说你现在有车子，有时间欢迎来玩！专此并祝近安！

弟 启 扬 上

十月二十二日

根据我旧日记，收信后半个月，十一月六日，我跟施启扬见了面，五年阔别，相谈甚欢，中午连家立请于李园，有空中小姐王芳华、施启扬在座。十八天后，十一月二十四日，汪中磊请于美而廉，施启扬、张、陈二小姐在座。十二月三日，施启扬请我于李园，陈正澄、陈小姐、施敏雄夫妇、小蕾在座。十一天后，十二月十四日，与施启扬去中德文化协会看材料，请他于美而廉。……这段时间，是我和施启扬交往较密切的一段日子，他那时回台不久，颇为索寞。名片上印的是：虽未投闲置散，但是并没蒙国民党当局重用。

到了第二年，一九六八年，他跟国民党当局的情况开始变化，他做了国际关系研究所副研究员，兼任国民党中央设计考核委员会委员。这年五月十三日，他打电话告诉我，说看到四月二十三日的香港《大公报》，有张其义写的专栏文字，标题是《台湾的‘文星集团’事件》，可看出中共方面如何看文星被封，请我注意。这时他日渐“归正”，我则因文星已垮，处境日恶。这年十月二十八日，他和李钟桂在台北中山堂光复厅结婚，由国际关系研究所主任吴俊才证婚，在所有他的外省同学中，只请了我一人。

施启扬结婚后，夫妻两人，相激相荡，求仕之心越浓，物欲也越强。有一次我卖了一套《古今图书集成》给国际关系研究所，他居然从中要了我的红包！那是一九六九年一月二十六日，红包是当时价值新台币两千八百元的《社会科学国际百科全书》（The International Ency clopedia of the Social Sciences），虹桥书店翻印的，原版要当时美金五百四十元。为了使《古今图书集成》顺利卖成，我送他了。但是心里一直觉得不是味道。因为书是我直接写信给我的老师吴俊才卖成的，施启扬实在没有拦腰打劫的道理。我回想起他回台时一直表示羡慕我有小汽车的事，我想这位老朋友一定穷疯了。

有一次，有外国友人向我要台湾箝制言论自由的法令，为了使译名准确的出自法律行家之手，我到施启扬家，请他代译成英文。他犹豫了一阵，慢慢的翻译如下：出版法 The Publication Law社会教育法 The Social Education Law　　戒严法 The Martial Law

台湾省戒严期间新闻纸杂志图书管制办法 Rules Governing the Control over the Newspapers, Magazines and Books during the Martial Time内政部台（47）内警字第22479号函 Letter Of the Ministry Of Interior to Police Organizations [NO．Tai（47）Nei—Chin—Tze 22479]为了使他安心，我机警的当场照他的译稿抄了一份，不带他的笔迹出门。不料到了门口，他忽然冒出了一句活，他说：“李敖兄啊，也该为政府留点余地啊！”我听了，大吃一惊。我所认识的施启扬怎么说出这种话！我心里想，这位老兄大概跟国民党搭线搭得有眉目了。我很不高兴，义形于色，说：“启扬啊，这样的政府，它给我这种人留了什么余地呢？”从此以后，我就没再见过施启扬了，如今转眼二十年了。

一九七○年十二月十一日，每年一次的台中一中同学会在台北举行，这次是在桃太郎餐厅，我没有去，事前写信给老同学林益宣请假。全信如下：　　益宣兄：

今天收到你寄来的台中一中同学会聚餐请帖，抱歉这次我不能来了。

从彭明敏偷渡后，我即被跟踪，直到今天，已十个多月。每天二十四小时，专车一辆，四人小组，侦视不停。我如来参加同学会，一定带给老同学们的不方便，于心何忍？

老同学中，谢聪敏也被跟踪，是三人小组。不过跟他的是警察，跟我的一开始是警察，后来改为警备总司令部的特工。

老同学中，“飞上枝头做凤凰”——在世俗眼中，飞黄腾达者——亦有之，施启扬是也，已官拜国民党中央五组副主任。启扬是好好的念书人，何苦如此？一定是书念得太多，念糊涂了，这话并非背后骂他，当他面，我也这么说过。

佛洛斯特（Robert Frost）说他选了更少人走的路，所以结果就大不相同：（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二十年前同聚一堂的老同学，如今竟“幽明异路”（这四个字没用错）如此，思念起来，好不可叹！

请代我向各位致意，如这封信给各位传观一下也无不可。

祝你好！

李 敖

一九七○年十二月六日

这封信写后三个半月，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九日，我就被捕了，这是我第一次政治犯入狱，前后坐了五年八个月的牢，在坐牢最后一年时，被送到土城“仁爱教育实验所”，开始被“实验”，也就是“洗脑”。为了优待也为了隔离，国民党把我和谢聪敏、魏廷朝、李政一四人开了专班。前后请来的国民党来“上课”的，有陶涤亚、毛树清、项乃光、周道济、王洸、屠炳春、林钟雄、任卓宣、柴松林等等，其中竟然还有施敏雄！施敏雄是施启扬的弟弟，本来跟在我和他大哥旁边，又吃饭又跑腿的，如今居然装做不认识，前来给李敖、谢聪敏、魏廷朝“上课”了，我感到一阵厌恶，我冷眼相向，一言不发。深觉施家兄弟，为谋干进，竟不入流如此也！

我出狱前，施启扬已由中央五组副主任调为中央青工会副主任、代理主任。我出狱第二个月，就升任教育部常务次长，后来又升为政务次长，再调为法务部政务次长。

一九八一年八月十日，我第二次政治犯入狱半年，这案子表面上是萧孟能告我，骨子里却是王升等政治力量介入整我（此案几年后已平反，萧孟能已因诬告被法院判刑，现正通缉中）。在入狱前六天，八月四日，我写了一封信给施启扬，内容如下：　　启扬兄：

昨天中午收到台北地检处七十年执字第5000号传票，要我在八月十号下午三点报到服刑，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写这封信给你。

关于我又遭到冤狱的情况，我有“给黄少谷先生的一封公开信”发表，这里不详谈了，我要谈的是：在我这六个月的刑期中，你所掌管的监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对待我？监狱内部的情况，为你所深知，为我所略知，你是我三十二年的老同学，你我立场不同，但是交情应在，我以项羽最后“吾为若德”对老朋友马童的心情对你，告诉你：——我不愿在你任内写公开信给你，或写“台湾古拉格群岛”（the Gulag Archipelag）发表。我希望你依情理法注意我这六个月的牢居生活，我想这样对大家都好。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二年。”我现在重读你写给我的四封信、重读你在大学时期的大作、重读你给章铨、廷朝、静波三位的信。……回想我们当年的交情，真有不胜今昔之感！呜呼启扬，知我心哉？

问你好，也问新娘子钟桂好。（写到这里，我又想起新娘子结婚那一幕，俊才老师证的婚，恍然如昨。我的冤狱，已告诉俊才老师，他有电话给我，说注意此事，顺便告诉你。）　　李 敖

一九八一年八月四日

施启扬收信后，打电话给刘会云，详谈他跟我的多年交情，表示在他的权责范围内，一定对我照顾，请她转告我，事实上，他为了避嫌，我看不出他对我有何照顾，就一如魏廷朝后来坐牢，施启扬在立法院公开宣扬他同魏廷朝的交情，但实际上却对魏廷朝没有任何照顾一样。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早上，我在土城看守所篮球场运动的时候，狱吏跑来，说：“所长紧急通知，法务部次长到所里来了，想见见李先生。”我说：“可是，我不想见他啊！”传闻开来，上下人人称奇，都说李敖架子可真大。那次施启扬到土城看守所，是陪监察委员来的，顺便要见见我，结果吃了我大架子而归。事实上，施启扬真的有诚意要见人，可以直接从所长办公室走进押房来，但他不敢。我出狱后当天，一九八二年二月十日，就发表文章攻击监狱黑暗，引起轩然大波和监狱逃亡和暴动。第一是二月二十七日花莲看守所喧闹事件。由二十七名人犯闹起，看守所急电警察局请求协助。警察全副武装赶到，才告平定。第二是三月八日新竹少年监狱暴动事件。一千四百七十六名人犯全体出动，监狱急调镇暴部队（三个中队）及新竹警方各分局人员弹压，才告平定，暴动长达二十四个小时，监狱设备几乎全毁。法务部大官人（监所司副司长王济中）公开发表谈话，说作家李敖出狱写文章，引起社会大众注目，给了少年受刑人心理上的后盾，认为闹得越大，越能得到社会大众的支持与同情。所以，都是李敖惹出来的云云。同时，行政院长孙运璇在行政院院会里已对狱政表示疑虑，法务部长李元簇在院会里、立法院里、报章上、电视上，不断对我“点名批判”，官方为封杀我，尽量一面倒传播批判我的，而不不传播我的。但官方的一些议员，为了选票及其他，却忍不住这个好题目，立法院中游荣茂、李志鹏等国民党议员，提出质询，党外的当然也不放过。最好玩的是国民党立委温土源（司法委员会召集委员），他在二月二十三日书面质询，反对对李敖做“迹近英雄式的报导”，“对青少年人来说，各报虽无奖励犯罪之意，亦恐有导引不当行为之可虑”。……在满城风雨中，施启扬初则沉默，继则加入法务部批判李敖阵营，说李敖所写，讯息多是间接得自传闻的。我立刻反驳他，我说这位法务部次长连监狱押房都不敢实际去看，他得到的讯息，又直接到哪儿呢？他比我还间接啊！

虽然如此，我的揭发狱政黑暗，终于促使了李元簇的下台，阴错阳差的，施启扬反倒成了受益人——升任法务部长。

施启扬的升任部长，基本原因，是他深知为官之道，为人全无锋芒与野心，又具有“崔苔菁”（吹牛，台湾人、青年人）的条件，且是外省人的女婿、德国的博士，自是国民党提拔的最佳样板。事实上。他的本质是十足的官僚，胆小怕事，但求做官，其他推托。他在法务部长任内，我写过几封信指责司法与狱政黑暗，不但寄给他，并且一一公开发表。他除了请老同学程国强回我一次电话外，一直龟缩不理。我在一九八四年十月六日的信里，有这样两段：　　启扬老兄：

我在周清玉发行的《关怀》第三十五期上，写了一篇《你有郑文良、我有赖文良——给施启扬的公开信》，已于十月五日上市，我盼你找来一读，如果你老兄还重视舆论的话。

我这篇文章是应周清玉主持的“监牢暴行与监狱人权”座谈会而作，因我概不参加任何集会，故以书面代之。在我文章后面有座谈会摘要，中有刘峰松的谈话，刘峰松说（中略）启扬老兄，你看了上面刘峰松这些谈话，你到底做何感想？如果是做官，当然你可以一切视而不见、一切掩耳盗铃、一切说我们是“幻想”；但是，如果是做人，做有良知有血性的知识分子，你恐怕就无法这样拖下去，你怎能把所学和所用变成两截、把你精湛的法学只当成谋干禄的工具而不当成救世的良方？所学和所用绝不能变成两截的，如果变成两截，那就真的“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了！

也许我要求你改善积弊已深的狱政，是一种苛求，但我要求你面对积弊而不掩饰它，应不算苛求。你如果没有力量去改善，我们不全怪你，但你没有勇气去承认，去面对、去辞职、去不做这同流合污的官吏，我们就要怪你了。你是我的老同学，又是我爸爸的学生，我实在忍不住要再写信正告你。请你回我一信，明确表明态度，不要再托国强转话来，如果你老兄眼里还有老同学的话。

李 敖

一九八四年个月六日

但是，这时候的施启扬，早已不是当年的施启扬了，他一心做官，眼里早巳没有老同学了。在做官的热衷下，他曲学阿世，一路朝所学和所用变成两截的绝路走去。为了取媚当道，今天他搞出刑法修正案来保护元首、明天宣称长期戒严合法来维系政权；今天重申此时此地不宜组党来一党专政、明天声言调查局绝不会监听立委电话来掩护“锦衣卫”；今天表示我国没有政治犯来歪曲事实，明天又大兴土木盖新监所来蹂躏人权。……这样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为了做官，自我作践，岂不太令人寒心了吗？

回想施启扬当年，在大学生李敖公开写文章给雷震《自由中国》半月刊的时候，他也匿名“扬正民”，写“一个大学生的信念与看法”，投稿给《自由中国》（《自由中国》第十七卷第七期），并偷偷去造访雷震（据一九五七年四月一日雷震秘密日记），可见当年的施启扬，尚不失其真诚的一面。但是曾几何时，人就变了，变成了官场中人，丑陋不堪了。这是什么缘故呢？

多年以前，有一次施启扬跟我聊天，谈到老学弟朱石炎。他说：“朱石炎是司法界一个很正直的人，是不肯同流合污的，但是如果你把为了国家等大帽子来说动他，他也会糊里糊涂一起做同流合污的事。”如今施启扬变了，但他的本质又不是什么坏人，难道这种变化，是被国民党套上为了国家等大帽子吗？我但愿如此。

杜甫《秋兴八首》有句是：“同字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施启扬与我同岁，出生晚我十天，同学少年，而今“自贱”如此，想来不无怅惘，台湾是小地方，施启扬卖身投靠国民党，“五陵裘马”亦不可得，至多只是讨个姨太太终老而已，何苦来啊！这是“自轻肥”吗？非也！“人焉瘦哉”耳！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九日

我最难忘的一个将军

——为宋希濂将军出书经过

我生平喜欢打抱不平。不但为朋友打，也为敌人打；不但为认识的人打，也为陌生的人打；不但为近在眼前的人打，也为远在天边的人打。只要真理所在、真相所在、人道有关、公道有关，我都不论亲疏、不分彼此，一概奋笔为文，要打个痛快。自一九四九年起，我困处台湾小岛，被国民党政权作弄一二十年、二三十年、三四十年，肤尝身受于国民党政权者更酷更多，所以在感情上，尤为激越。这一激越，更使我要把人间不平之事，广为搜求，以个案详追，留为证词，述往昭来，且为乱臣贼子惧。在这种又感情又理性的态度下，每逢有代表性或特殊性的案例出现，我便特别注意，收为资料，写成文章。

五年前，一九八四年四月四日的国民党第一党报中央日报上，登出一则消息，标题说：“宋希濂等甘为中共鹰犬　　　香港侨团联合声讨

呼吁侨胞团结自强”，我看了大感不平。两个月后，六月七日清早，我花了两个小时，写成《鹰犬将军》一文。其中指出：“乍看起来，这一消息，只不过是大时代中的一个小故事，但在小故事背后，却有着不少的来龙去脉，很足以观察国民党封疆大吏们的心路历程。”我又指出：“国民党中央日报骂宋希濂‘黄埔败类’、‘甘为中共鹰犬’，但我们遍查宋希濂的纪录，却满篇都是‘黄埔之光’、‘甘为中‘国’（国民党）鹰犬’，他在四十三岁以前的青春，都在为国民党做鹰做犬，做忠鹰忠犬，出生入死、肝脑涂地，他五十三岁以前的生命，又在为曾做鹰犬而付代价，陷身大狱、劳改终年。为什么他在五十三岁出狱后开始转向？开始‘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为什么？宋希濂到了美国，已不在大陆，不在中共的控制之下，他为什么不‘投奔自由”？为什么不颐养天年，少说几句？为什么要甘为鹰犬成性，一而已矣，继之以再？甘为老K鹰犬之未足，又甘为中共鹰犬？这是为什么？对这一为什么，中国人民害怕，不敢提出真的答案；宋希濂自己心寒，不愿提出真的答案；中国共产党恶作剧，不会提出真的答案，看来看去，只有伟大的国民党能够提出真的答案。可是国民党只有伟大，没有答案，抹杀老鹰老犬，培养新鹰小犬，就是国民党的答案；国民党是绝不反省自己的，国民党是永不认错的，把一切过失都怪到人家头上，就是国民党的答案。”

这篇《鹰犬将军》，发表在一九八四年六月十五日出版的《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三十三期上，那时我的书几乎期期查禁，不能合法出口。有有心人把它偷运到美国，在九月三、五日的《北美日报》上，加以转载，宋希濂将军看到了。一九八六年一月，他在由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印行的自传中，就以《鹰犬将军——宋希濂自述》为书名。

宋希濂将军在一九八五年六月写的“前言”中，对这一书名，曾志缘起。其中说：“我在长沙长郡中学读书时期，各个帝国主义对我国侵略有增无已，甚至大唱瓜分中国的论调；国内军阀连年内战，民不聊生，基于爱国热情，觉得青年非奋起救亡图存不可。那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共产主义，更不知有中国共产党，对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也是朦朦胧胧，只知道他是一位伟大的革命人物。在十六七岁时，我成为爱国运动的积极参与者，其后间道赴粤，投考黄埔军校，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毕业后于役军中，参加统一广东的战斗，随后又参加了北伐战争、八年抗日战争，受过几次伤，在日本留学时坐过牢，都是基于爱国主义而奋不顾身的。当然，我也走过一些弯路，犯过严重错误，新中国成立三十多年来，进行了抗美援朝，抵制了俄国人企图控制我国的巨大压力，反击了印度、越南的侵略，任何外国人在我国犯了罪，都要受到我国法律的制裁，大大提高了我国的国际地位，增长了中国人民的志气。这使我感到由衷的高兴。但是祖国尚未完全统一，国家仍然相当贫穷落后，一九八○年我到了美国，会见了不少老朋友，结识了许多新朋友，虽已是垂暮之年，总乐意和大家谈论祖国的统一和加速祖国四个现代化。当过美国国务卿的基辛格曾说过：‘中国将是二十一世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美籍华裔学者现任旧金山大学校长吴家玮先生根据这句话加以引伸说，这应该是香港、台湾与大陆统一后的中国。他希望旅美华人应该群策群力，促进祖国的统一和现代化。我十分赞赏和同意这种意见。我认为凡属承认自己是炎黄子孙的每一个中国人，都应为这个伟大目标而努力！但也有已经完全丧失了国家民族意识的极少数民族败类，指责我是充当中共的鹰犬，台湾一位著名的政论家李敖先生为此写了一篇《鹰犬将军》（见附录），纽约的《北美日报》，转载此文时加了编者按语，其中说：‘宋希濂将军在垂暮之年，身在美国，远离国共两党，但因屡屡出面呼吁祖国统一大业而为人争议。这里被争议的焦点是宋将军应该效忠于自己的国家民族？还是应该效忠于政党？甚至效忠于领袖个人？显然宋将军选择的是前者。这对仍然受着几千年封建意识影响的人来说，是很难理解的。’我的思想和少年时代一样，那时是救亡图存，是祖国的统一和祖国的富强。《北美日报》编者的这几句按语，可说是我这位行将八十高龄的人一生的总结。我十分感谢这位素无一面之缘的李敖先生为我所写的《鹰犬将军》，并决定用这篇大作作为本书的书名。”

《鹰犬将军》在大陆出版后，一九八七年十月，宋希濂将军签题“李敖先生指正”一册，由傅朝枢先生亲去他家，取来送我。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八日，我在溪头旅馆里，感于他的好意，写下这样一封信：“希濂先生：承赠大作《鹰犬将军》，早由傅朝枢先生转到，极为感谢。大作定名，且以我的那篇文字遥应，益感先生盛德。隔海隔世，却能结书缘如此，想来令人欣庆。”“年来成立出版社，刊《真相丛书》，已出《蒋介石研究》等十余种，虽为官方党方忌恨，然九死无悔，发愿要揭发真相，不容彼辈欺苍生而误后世。《鹰犬将军》在海外风行，憾未能在台湾出版（台湾有一盗印本，排成杂志尺寸，且多删节），我打算不计困难与折损（官方党方捣乱，困难与折损不可胜计，我的著作，被禁已达百册之多），出一台湾版，专此征求先生的同意。因此书在市场销售上必遭困扰，无利可图，先生与我，也均不志在为利，故拟采赠作者书三百本方式，折抵稿酬，聊表敬意。如荷先生俞允，希望先生：一、能为台湾版写一新序。二、能有增订之文，盼能一并刊入。三、惠借照片，俾便制版。台湾版拟用铜版纸制作封面及图片，品质当远胜大陆版，非敢以骄大陆版也，求小异以成大同，复结书缘于两岸耳！”“如蒙惠示，请寄舍下——‘台北市敦化南路四九六号金兰大厦十二楼’务必寄挂号，以防意外。”“台湾地小人狭，殊少河山之趣，亦乏游兴。昨天因控台中市政府之便（台中市政府配合警总非法在家母住所抄家扣书），转道来南投县溪头森林一游。半夜在国民旅舍七七四室读书写作，特奉书先生。此时万籁俱寂，静中密筹‘通书’之策于三通之外，快何如之！顺请大安，李敖。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八日。”

九月十三日，我收到宋希濂将军回信如下：“李敖先生：奉涌惠书，深感欣幸！仆来美九年，常向友人道及阁下才华过人，文采风流，尤以风骨傲然，虽以文字罪系狱数次，仍然不为利诱、不为势屈，良可敬佩。数年来得读大作多篇，言之有物、言之成理，击节赏叹，惊为旷世奇才。我曾和江南、大风等谈及足下作品之可贵，在于有根有据、逻辑性强、无懈可击。仆虽不学，但对是非曲直，尚能略断一二，足下尚在壮年，幸愿好自为之，天下有道，必将脱颖而出；天下无道，亦必流芳百世。”“大札发自七月二十七日，奉到时为八月二十三日，我与香港通信一般为三四天，北京五天左右，大陆其他各地最多七八天而已。年来台湾当局大吹民主、解禁、工作效率高，……而事实总是给自己打耳光。”“六七年前，在大陆任何企业都是国有化，印发《鹰犬将军》一书的文史出版社亦不例外，发行时负责人对我说版权各一半，我将大函和大风研究过，以征求他们同意为妥。已于数日前发出，估计无问题，因印发台湾版只是为了扩大影响，非为图利，但恐获复尚需时日耳！”“听说足下出生于东北，现在台湾是否也如张少帅一样，只有岛内的自由没有岛外的自由（也有人说张先生在岛内的自由也是十分有限的），来信谓台湾地小人狭，殊少河山之趣，如自由不受限制，何不效法苏子观泰山之大且高、观黄河之水且深乎！祖国大地可供游兴之地实在是太多了！我年八十二，今年五月尚去云南旅游半个多月，东至石林，西至苍山浮海以及滇缅边境，还有游兴未尽之感，嗣又去成都盘桓了几天。峨嵋天下秀、青城天下幽、夔门天下险、剑阁天下雄，想足下早闻之矣！台湾斗室耳，坐井何观天？书不尽意，先此布复。顺祝日安。宋希濂。一九八八年九月五日于纽约。”

十月二十七日，美中民艺学会的李蓝女士自美国来，带来十月七日宋希濂将军再给我的信，说：“李敖先生：七月二十七日惠书和附件，八月二十三日才奉到，由于《鹰犬将军》一书系文史出版社印发，这个出版社属公有制，在发行时负责人对我说，版权各占一半，因此我必须征求他们的意见，昨得复信同意由足下出台湾版。我于九月五日曾复一信，未知达览否？”“李蓝女士原在此间的《北美日报》任编辑，转载足下之《鹰犬将军》—文和《编者按语》，均是她处理的。现李蓝回台之便，特托她和您晤谈，出这本书，‘旨在扩大影响，非为图利’，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我绝不计较利益，最重要的是可以删节而不要修改，希望您能写入合同内。一切由李蓝女士面谈商定。敬祝撰安。宋希濂手启。八八、十、七，于纽约。”

李蓝是聪明明达的女士，住外国久了，权利观念和出版印象是很西方的。我向她表示，她可能不太了解在国民党几十年高压下出版这种“反动书刊”所遭的困难、损失和代价，以外国出版的常情与规矩，想在台湾出这种书，是不可能的。我很欣赏她那种极力保护宋将军权益的好意，但是，她也应该设想设想在台湾的高压下和销路不会超过二千本的评估下，出版这种书的艰苦。无利可图是必然的，但求少赔就不错了。对宋将军而言，台湾版只是扩大影响，对台湾的出版者而言，却是扩大影响以外，还得付出危险（政治上的和经济上的）的代价，正因为有这种畸型的状况，所以，我们无法以西方的权利观念和出版方式对待作者，没有人不想保护作者，但是谁来保护出版者，也该想一想。

我又告诉李蓝说，在外国、在日本、在大陆，一本像这样的书可卖几万本，因此你可能难以相信在台湾竟卖不过两千本。但是，台湾在国民党的多年教化下，就是一个“不悦学”、不流行读忧患之书的怪地方，并且宋将军的丰功伟业、苦心焦思，在台湾被封锁得一干二净，宋希濂三个字，在台湾全是陌生人，书又不能登广告，怎么卖？这一阵子远流出版社印行胡适的书，销路不好，原因之一是：年轻人到了书店，拿起书，竟间：“胡适是谁？”何况宋将军的知名度，在台湾不及胡适；李敖印的书，大多书店不敢卖，这一情况，也盼你多想想。我并不希望你把我这些话，全部转告宋将军，免得他有精神负担，认为印这书给我带来太多麻烦。因为一切麻烦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只是希望你们在外国的人士，能够真的体谅到台湾的出版者无利可图，就好了。至于原书“可以删节而不要修改”一节，我很感谢宋将军主动替我的处境设想。但我既然印书，就一切都不怕，我从没有删节或修改的念头与事实，对海外、大陆的作者都是如此，宋将军的大作自不例外。我敢印，对内容的“反动词句”我就全部敢负责，我不怕国民党找我麻烦，去法院吗？我去过两百多次了，坐牢吗？我可坐多了。

李蓝离台后不久？大风有次从纽约来电话，谈起了他跟宋希濂将军很熟，我顺便表示，如大陆方面，格于公营和错觉，在授权上使宋将军为难，我并不坚持一定由他授权，不授权也可以出，只是希望由他多提供一些新资料，以便使新版本更有特色，就好了。一九八九年二月七日，宋希濂将军来信如下：“李敖先生：祝您新春快乐！在新的一年里，万事胜意。李蓝返纽约后详述与你会谈经过，深以为慰。正拟具体进行时，文史出版社突来信提出两点：一、版权不能转让。二、出版后要送给他们三百本。我得信后深为愤怒和厌恶，故暂搁置。日前大风兄转告尊意，深感足下雅量。我曾去信文史出版社痛斥他们的无理，如出版能实现，将来最多给他们三十本就行了。由于台湾统治集团中仍有一部分人对大陆敌对意识未减，故拙著稍迟出版，可能亦是一件好事。总之，我即照尊意搜集一些照片及几年来发表过的一些议论，陆续挂号寄来。至于序言，李蓝意最好就请大笔一挥，不超过一千字即可，未知能荷同意否？专此奉告。敬祝健康！宋希濂。二月七日（正月初二）。”

这封信后三个多星期，一九八九年三月三日，宋希濂将军就寄来十五份资料。他附信说：“李敖先生：春节发来一信，想已达览。兹由邮寄来资料十五份，可供参考，将来拙著付印时，哪些可以采用，取舍由您核定。照片正搜集中，不久当可寄来，专此敬颂春安。宋希濂。三月三日于纽约。”

三月三十日，我复信如下：“希濂先生，去年九月五日信收到后，旋由李蓝小姐携十月七日信来，面商出书渚事，想蒙转达。后以彼方中变，我向大风先生提出变通办法，先生亦觉可行，甚感先生与我皆能就大处着眼，成此佳话。今年二月七日先生惠书后，三月三日寄来各件均收到，一俟先生寄下照片等，即可发排，并悉遵尊意处理（中国文史出版社在照片处理上太模糊不清，无法翻制，故必另找原照及其他照片，以光新版也）。”“《鹰犬将军》出台版后，如有可能，我想把汪东林的《宋希濂今昔录》等亦予新版，该书前面的照片原版，亦盼先生代为留意。”“前年俞济时约我一谈，我以不欲见人，故拒绝之。他所知内情独多，以与蒋关系过深，故不肯透露。孙元良回忆录在台出版，很多话不敢说，其人适如尊论。”“《鹰犬将军》以外，先生平生其他零碎见闻，一定还有不少，极盼能以拾遗方式，一条条写出。例如先生所知蒋的种种，当不止于尊著中所忆数点，如能以札记体裁，随意写出，其珍贵有趣，自不待言也。”“海外及故国山水之胜，当遵先生之嘱，有机会当往一游。目前为大量工作所困，恐动弹不得。每想及先生以八十康强，尚遨游于祖国山水之间，真令人歆羡也。即请大安。李敖。一九八九年三月三十日。”

我的信寄出后，适接大风电话，知道宋希濂将军已赴大陆，无法及时收到我这封信了。直到十一月十一日，我收到宋希濂将军的回信，内容如下：“李敖先生，首先我对您致以深切的歉意。由于健康欠佳，心情不怡，七月初从大陆回纽约后，一直拖延了三个月才写信给您。”“一，我在北京和文史出版社负责人几次商讨，最后才说服他们，不取版权，只要不修改原书的主要内容即可。他们提出不管你印多少册，要送给他们三百本，我说估计最多印五千册，要三百本是太多了，以不超过一百本和对方商谈，最后他们同意了。”“二、我这本自传于一九八六年冬开始发售，二万五千册到一九八七年就售完了，去年我到云南、四川，今年到长沙，还有不少来纽约的故旧，向我索书，无以应命。所以然者，即中共在大陆取得统治后，对八年抗战过分地渲染八路军新四军打游击的作用，而对国民党军队浴血抗战英勇牺牲的事迹，极少叙述。自邓小平当权后，为了对台表示和解，提出了要实事求是地记述历史，才稍有改进，拍摄了一部《血战台儿庄》，也鼓励参加过抗战的人如实地写述史料，并有选择的在刊物上发表了一些。我的自传发售得这样快，主要是除亲朋故旧外，有不少做史料工作者和喜爱研究历史的青年，都希望了解一些实际情况。所以，如果文史出版社再印两万册在大陆发行也会有销路，但您知道，至少在目前是不会这样做了。尊处如印五千册，估计在台售出三千册，在香港可售—千册，在美加等地可售一千册。请您审势决定。”“三、有几位好友对我说：书名题为《鹰犬将军》，未免太自贬了，不如自传为好。这当然是好意，但我反复思考，觉得我国六七十年来，国民党强调‘以党治国’‘以党专政’，言必称‘党国’，把党置于国家之上，大有‘朕即国家’的意味。因此，我感到今天必须强调军队的责任在于保卫国家的领土主权不受侵犯，反对军人割据自霸、分裂祖国，更要反对军队成为党派或某个政治集团镇压人民的工具。您那篇《我是天安门》的大作，真是写得好极了！因此我请求您在再版序言，以您那文学天才，把我上述的想法，含蓄地表达出来。”“四、寄来照片十八张，有十一张是我在抗战期间（包括一二八淞沪抗战）获得的，还有一些奖章和纪念章就从略。另有青天白日最高勋章在一九四九年战场中遗失了。附来的是从张达钧《四十年动乱新疆》一书中剪下来的，我希望印在第一张之后，其余的由您安排。”“您上次来信嘱我就过去和蒋介石见面多次，谈话内容回忆记述，我在当团长以前，见蒋次数不多，三言两语就完了。我之所以被蒋‘器重’，是在一二八淞沪抗战强渡蕴藻浜击敌侧背、解庙行之危的那一战役。以后见面有些关键性的谈话，在书中基本上写了。俟回忆另有所得时再告。敬祝撰安。宋希濂敬启。”

我在上面发表宋希濂将军和我之间的全部通信，不加剪裁，目的就在完整的保存有关出版《鹰犬将军》的每一细节，由细节中的各种角度，来窥见成书不易、来理解经营之难。更重要的是，我想要人知道宋希濂将军爱国情殷的吉光片羽、一生怀抱的几许原貌。宋希濂将军要我“再版序言”，我不敢当。庚信《哀江南赋序》说：“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乎生，并有著书，咸能自序。”宋希濂将军“平生”部分，原书俱在，已存信史；“志事”部分，以他的谦和冲淡，有待发明，我愿在报告出书经过之后，试为申义。

宋希濂将军纵横于疆场之上，他在抗日方面的功勋之烈、志事之苦，本来已是一个完美的、不朽的句点。但是中国之命运，正《庄子》所谓有“数存焉于其间”，宋希濂将军在家破人亡、备遭大难之后，却又否极泰来、别开新章。他的人生，在句点之后，又转入惊叹号。他以一介“战犯”，观礼于天安门，目睹祖国的兴盛；复以劫后余生，存活于北京城，身历覆巢的重建；又以垂老之年，云游于美利坚，乐叙天伦的难逢。更可贵的是，他不以亲人团聚为已足，不以延年益寿为已足，不以做自了汉为已足，反倒推己及人，为海峡两岸的生离死别为忧，呼吁亲人互相探访、中国和平统一。在他寄给我的文件中，我最为他七十八岁和八十二岁的两段文字动容。他写道：“我今年七十八岁了。自一九二四年黄埔军校毕业后即服役军中，一直到一九四九年底止，在这二十六年中，没有一年不打仗，我也几乎是无役不从，曾受伤过三次。我这一生，确曾身经百战。我对于中华民族这一百多年来所遭受的无比苦难和产生的巨大变化，是亲身经历和耳闻目睹的，是这个时代的历史见证人。我深深地理解到战争带给人民的悲惨苦痛。因此，我对于大陆和台湾之间的争端，一直主张和平统一。我坚决反对祖国的分裂，也坚决反对内战。来美四年，在子女们的关怀下，享天伦之乐以终余年，无心过问国事。但由于我是一个国民党的老兵，常常有人来问我的意见或者邀我参加某些座谈会，我总是以反对分裂、反对内战、希望和平统一、希望国家建设得日益强大，作为发言重点，完全是出于一片爱国热忱。但有些人听不进去，诬蔑我是在为中共搞统战。”“几年来台湾统治集团坚拒和谈，并高唱‘反攻复国’‘以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等高调，但自己并没有实力进行反攻，妄想大陆人民起来推翻中共的统治也只是一种幻梦。长此拖延下去，最后势必导致战争，这是人们的常识，也是事物发展的规律。如果局势发展到要打仗，不论双方胜负如何，可以断言，牺牲最多的必然是台湾同胞，损失最大的必然是台湾这块地方。”“我已经八十二岁了。……我认为，四十年的分裂局面是人为的，人为的东西都是可以改变的。分裂的原因我们先不要去管，应该着手的是努力结束分裂的局面。邓公小平提出了‘一国两制’，做出了大设计，经国先生生前开放了去台同胞回大陆探亲，为两岸人民做了好事；登辉先生继任，声明继续开放政策不变，受到了广泛好评。如果不只开放探亲，而且也可以开放通商，来往的人多了，经济互惠了，这统一便完成了一半，然后在‘一国两制’的前提下进行和平竞赛，振兴民族，造福同胞。凡是为了这个目标做出贡献的人，定将在中国历史上留下大书特书的一页。”“我垂垂老矣，只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祖国的和平统一和繁荣昌盛。”

这是一位半生戎马、半生忧患爱国者的最后高呼。他以大好青春为祖国效命，以出生入死为祖国献身，以垂老叮嘱为祖国招手。牧野鹰扬于上、鸡鸣犬吠于下，他以一生的辛勤血泪，在向我们呈现他在为国家民族做了鹰犬。做鹰做犬也有不同的境界，他为自己和我们，提升了这一境界。我们怀念宋希濂、怀念宋希濂、怀念这位令人敬重的“鹰犬将军”！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三十日

我最难忘的一个老兵

三十年前，我做第八期预备军官，于役军中。我是有心人，特别敏于观察、酌为纪录，以为这人生中一年半的难得际遇，留下鸿爪雪泥，兼存信史。

一年半的军中生涯，我见过不少另一阶层的人物，其中最令我难忘的，是一个老兵——张永亭。

张永亭当年并不老，比起连中的充员兵、阿兵哥来，他是老士官、老战士，够得上老；但比起更老的四十岁的士官来，他还算年轻的。他是河北人，从小流亡、饱更忧患，甚至弄不清自己到底几岁，只觉得大概三十五六。他没念过书，只勉强写出自己的名字及日用的几十字，也不会算术，他不知道六八四十八，虽然知识程度很低，人倒也有北方汉子的精明。

张永亭个子不高，但横着长，很魁梧厚实、孔武有力，会摔跤，全连没有他的对手。一摔跤，你就发现他只有二十多岁，但一看他的脸，你就肯定他有五六十岁。他的脸，皱纹又杂乱又多，可谓满面风霜，但是黝黑得毫不匀称，深一块浅一块，非常难看。我问他为什么这么难看，他说本来好看，有一次连中枪毙一个可疑的老百姓，那老百姓怪怪的，很邪门儿，五花大绑后，老是回头看他这刽子手。他很忌讳，就对那人说，你他妈的不要回头看我，等会儿我一枪包你痛快见阎王，不为难你，让你死得痛快，别再回头了。可是一枪把那人撂倒后，那人临咽气前，还是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看得他浑身发麻，从此脸上的颜色，就变得大花脸似的。

我下部队，当的是排长，并且是“前瞻师”中兵器排排长。“前瞻师”是火力强大的新编制的师，兵器排中就有强大火力，机枪以外，有七五炮、有六○炮。排长以下，有排附一名，下率七五炮组长、六○炮组长，及各班班长与士兵，成员极为复杂。例如排长是预备军官大学生、排附到班长都是老兵、多是三十开外的老士官，阿兵哥中也有老士官，有韩国回来的“反共义士”，有就地补充的台湾兵——充员。与我平行的，又有常备军官，分任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排长，有干事（政工）；在我上面的有连长、副连长、指导员（政工）。这些人马中，除了充员和我可在服役期满允许退伍外，其他都是不准退伍的，都要强迫当军人，强迫他们为台湾的安全和反攻大陆的口号，没有止境的贡献青春、牺牲自己。正因为身份悬殊、怀抱各异，再加上我不是国民党员，所以夹在其中，非常难以自处。幸亏我豪迈而圆滑，所以上上下下，日夜相对，尚能处得来，甚至可说处得不错。其中张永亭是河北人，我在河北住了十年，与他较亲，所以他与我最熟。熟到可以骂他或揍他一拳的程度，但我对别人，却很客气。

张永亭是一个“兵油子”。部队中有“兵油子”被送到“顽固队”管训者，但张永亭绝对不会，他虽然“油”，却属“良性”。他的“油”，只限于“拖死狗”的层次，缓慢、邋遢、懒惰、嗜赌、借钱不还、出操时偷溜回营房睡觉，等等等等。他并不发生严重的抗命行为，也不欺负充员。他做七五炮组长，却颇有独来独往的味道，大而化之，一切由班长和阿兵哥去搞，他有点无为而治，——像我一样。由于他不大管事，又呈“拖死狗”的局面，所以人人都不怕他，并且还没大没小的开他玩笑。大家最吃不消的，是他的一双大脚，奇臭无比，老兵们都说生物中，死人最臭，而张永亭的大脚，就是死人的脚。因为他是一组之长，所以睡在门边第一张床，这下子可好了，清风自门而来，臭气由门而起，而他又贪睡，睡必脱鞋，鞋一脱下，与脚对臭，全连首当其冲。好在终日奔波，大家的脚也未尝不臭，无从计较，只是张永亭的，以一当十而已。

张永亭不但摔跤第一、脚臭第一，枪法也是第一。他的伧法，全连无出其右，但在射击训练时，却每每相左——他并不好好放枪。他懒洋洋的，拿起机枪，在一尺距离内，朝土堆集中射击，然后挖开土堆，清出弹头，包在一起，到外面当废铁卖。——你政府抓老子来当兵，给老子这么可怜的军饷，却舍得花大钱去造枪炮子弹，老子就给你浪费一下，变成废铁吧！这就是他的心理。这种靠卖废铁赚外快的，也不止军人，射击训练时，前面靶场远处，就有不少穷苦的老百姓等在那边，炮声一停、枪声一歇，他们就蜂拥而上，去挖弹头，因而误炸误伤之事，时有所闻。尤其许多穷苦的小孩子，因无知敲废弹而发生的惨剧，更复不少。这种情况，二十多年后，有所改变了。在我做总监的《自由时代》周刊上，就有这样的报导：“有些部队训练用弹没用完，找人到靶场随便打打，在胡乱射击时，有的人会将弹头拔下，倒出火药，只缴弹壳报销。这些火药留下来，就是原料。有的人有多的弹壳，可趁机换掉子弹，携回使用。一些军械士‘假耗损，真存弹’，将扣下的子弹出售。更有一些应该爆破的手榴弹，只要以插梢报销即可，根本没有爆破，换一片插梢就流入黑道了。难怪刘焕荣能握着手榴弹抢赌场，游国麟生前扬言炸警局，一些枪击要犯动不动就能搬出整箱的手榴弹，这些情况，和部队械弹管制不严有相当大的关联，但却一直讳疾忌医，没有能获得应有的重视。”上面这种情况，随着黑枪从海外直接流入，也不时髦了。张永亭卖废铁的奇异画面，当然也更落伍了。

张永亭是老兵，阅战已多，自然受过伤，但有趣的是，他的伤，都在背上，后腿上，全身正面却没有。原来他逢战必逃、走为上计，所以虽有受伤的光荣，无奈全在背后，因此我常常笑他。有一次他连赢三次摔跤，我以他为本排增光，买双喜烟重重赏他。他那天真开心，当众大谈从军史，最后向阿兵哥们指着我说：“头一次上战场没有不害怕的，我们的排长，你们平时看他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可是他若上战场，前面砰啪枪一响，他后面噗哧屎就来了！”由于他说话滑稽、表情生动，大家笑得直不起腰来，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般说来，预备军官在部队，学问有余、经验不足，我给它的素描是：“白白的，傻傻的，一副近视眼镜，经常总是遮在低戴的帽沿底下，背有点儿驼，走起路来大摇大摆，谈吐之间总是脱不掉他在大学时代的那种书袋气，站在队伍前面，慌手慌脚，喊口令像踩了鸡脖子，一点没有叱咤风云的味儿。”正因为预备军官给人的印象如此，所以老士官未尝不作弄这种上级，甚至在崇拜、嫉妒与歆羡中，有自卑的反射。当然有的他们会看走眼。我的朋友潘毓刚，在金门当排长，老兵们说预备军官没种，一天共产党炮弹打来，潘毓刚突然召集大家，到碉堡外面训话，这时外面炮弹齐飞，大家吓坏了，可是潘排长却若无其事。此后人人说我们排长真勇敢，人人都服了。我在部队，也属潘毓刚此类，颇有悍气。那时我受海明威影响颇深，向往那种文人的武人式勇敢，逢难不避、有苦先尝，对一己的阳刚之气，颇为自雄。有跳降训练、突击训练机会，无不自动请求参加。可是营长一律不准。理由是：“我们老军官出事死了，死就死了；你们预备军出了事，对上面，对外面不好交代。”就这样的，我失去了一些耀武扬威的机会。不过有一次，我的勇敢却给我闹出十七师建军以来最大的笑活。甚至说是中国陆军史、世界陆军史中最大的笑话，也不为过。

最大的笑话是这样的：一九六○年七月二十三日，举行“连测验”，清早四点，在黑暗与冷风中，我与连长坐吉普绕过台南县新化，在新化镇南边五甲势地方的甘蔗林中接受命令，并勘察地形。到了九点三十分，攻击发起，我勇敢过度、性急如火，一听前面枪声，又阻于眼前小山，看不清情况，就下令全排，跟我向左沿小路绕到山前，我率七五炮组带路，六○炮组尾随，仍不顾枪声，朝前攻去。顿时前后枪声大作。张永亭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赖来，不干了，他大叫前后山上正在相对射击，我们夹在中间，这仗怎么打法？这时裁判赶来，指责我，说你这排长怎么这么性急，你们连的第一二三排都还在后面，你这兵器排怎么跑到前面来了？我抬头向右细看，果然山上是我方部队。按兵力配备，兵器排是炮排，理应殿后支援，如今这么快就跑到前面来了，如此变换阵地，也变换得太神速了，这次洋相可出得太大了。从此每逢玩笑，排长们就笑我“七五炮打冲锋”，虽勇气过人，但所用武器，并非冲锋所用。——冲锋都是用步枪上刺刀的，怎可用起好几个人才抬得动的七五炮来？这一糗事，我终身难忘。而张永亭临阵一屁股坐在地上罢战之态，我每一想起，就会失笑。张永亭的伤都在背上、后腿上，正符合中文中“败北”的正解，“北”者即古之“背”字，人在逃走时只见到背部，故“败北”即是“败背”，今闽南语中尚有“败背”之词，就是它的古义与原义。而“北”字另有两人以背相对之形，在篆字中尤其明显，明寓两人乖违之意。张永亭毕竟很优待我这排长，在“七五炮打冲锋”之时，他没“败背”，只是“败北”；没有逃亡，只是坐下向排长乖违一番，对比之下，我真自我陶醉呢！另一方面，多年后我看“巴顿将军”电影，看到巴顿将军用手枪打飞机、以司令官指挥交通的那种荒腔走板的气势与奇趣，我对我当年的荒腔走板，才稍有自解与自嘲，我想巴顿杀得性起，用“七五炮打冲锋”的戏剧性动作，也许大有可采吧？

有一次大家聊天，谈到“反攻大陆”。张永亭半开玩笑说：“反攻大陆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老家，掘掉自己的祖坟。——祖坟风水不好，害得我一辈子倒了大霉。”我反问了一句：“如果回不去呢？”他说：“回不去吗？那我退伍后，老得不能动了以后，我就脱掉裤子，跳河自杀。——自丢前我会向我妈说：‘妈，我光着屁股来，现在光着屁股回去了！’”我听了这话，想起《旧约》（约伯记）“我赤身出子母眙，也必赤身归回”之语，深感张永亭对人生彻悟之深，颇有古趣。

我退伍前不久，在去高雄的车上，碰到张永亭和他的女朋友，吓了我一跳！那女人长得黑胖结实，粗眉大眼，还有胡子，比魁梧厚实的张永亭至少还重一倍以上，煞是吓人，天下竟有如此女人也！第二天我跟张永亭说：“你好容易赢了几个钱，为什么不逛逛窑子，何必还跟有夫之妇乱扯，又多花钱，又划不来？”他答道：“我没钱时，她跟我来，不要钱；现在有钱了，就不理人家，怎么好意思？”——这就是张永亭的男女伦理，也是他的淳厚处。

由于我和他较亲，他与我最熟，所以我日记中，就留下了这些记录：一九六○年八月十四日：“张永亭夜来央我帮其赎手表（求我向行政官说项，准其借钱，）并说此后一定不赌了。我说‘羊忘不了吃草，狗改不了吃屎’。你能不赌么？他妈的不要再罗嗦，这个忙不帮。这二十元拿去，算我送你的，拿去明天吃杯老酒，在河边打自己几个嘴巴子，死了这颗心吧！（后来他走了，还连说明天再找我来赎表。阿周等怪我送他钱，我以其可怜，终不忍也。）八月十五日：“晚饭后永亭笑嘻嘻来，竟拿我送他的二十元做老本，又把手表赢回来了，这小子真烂污！”八月十六日：“张永亭他妈的手表又输掉了。”

我在部队，对每个人都客气，但对张永亭却熟得可以佯骂之，并逼他为我做事。张永亭有次向我抱怨说：“我当兵当这么久，没给人擦过枪，现在给你擦了好几次枪了。”可是抱怨是说着玩的，他还得照擦不误。

最难忘的是在连中第一次长行军，两天走九十二里，从高雄县的仁武，直走到台南县的　拔林。第一天由五点二十分走起，走到午间，大家都走累了，我这书生，比起他们来，当然更累。突然张永亭走过来，端着由民家讨来的一盆热洗脚水，要我洗脚，老兵徐菊生（后来在金门被跳雷炸死）在水中放了些盐，两人的行为，使我深为感动。那时我刚派到连上不过十三天，就能带兵带得如此成功，连长都看得赞美不置。

还有一次在雨中演习，我在狭路上吃饭，头上是雨，饭盒盖住一半，边吃边流入雨水。饭后躲到三角茅棚，脱衣扭干，两手白皱像死人的。这时张永亭出现了，原来他竟偷偷违反军令，冒雨溜回营房，自动替我取来干内衣来换。——一个自己背心经常穿一周而不换洗的家伙，居然对北方老乡的排长如此细心照料，张永亭的异行，由此可见一斑。

一九六一年二月六日我在澎湖退伍。头天晚上，大家为我做惜别之宴，排附亮出兄弟们合资送我的钢笔。散席后张永亭等惜我之去，难过溢于言表，我与他们谈到夜深。第二天清早，官兵集体送我上车，张永亭随车送我到码头。我得知张永亭昨晚只有十元了，为了要送我，特地去赌，可是一下子就输了五块，再也不敢继续赌了，乃最后赏了他十元。同时退伍的施大哥（河北人）也送了他十元。头天晚上台湾阿兵哥周忠明送我“川资”，我谢绝了，所以十元送张永亭后，余款仅够回家的火车票了。

退伍最初几年，有袍泽北来，还谈到张永亭。说张永亭还是老样子。后来我处境益艰，以至入狱，军中消息，长绝已久，不知老样子的张永亭是否依旧当年。今晚追忆，往事恍然、故人历历，但其间横隔，已沧桑三十年。故人日远，而我也老去，特为零墨，以志前缘。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一——二十三日

我最难忘的一位残障人士

——病房里的哲学家——介绍《邱铭笙用写的卡通动画黑色幽默》一月里读了一本动人的怪书——《邱铭笙用写的卡通动画黑色喜剧》，想写一点介绍。

作者邱铭笙三岁就得了小儿麻痹症，从那时候起，他就没有“脚踏实地”过。不过，他的身体，虽然坐上轮椅，不再“脚踏实地”；但他的精神，却坐上风火轮，上天下地起来。在不幸的人生遭际中，最难得的，他既不自弃，也不自怜，反倒奋发向上，成为一个极有才华与巧思的写作者。在他活泼动人的文笔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残障者洞澈人生的独白，独白里洋溢着快乐与自信，心理健康得连得了小儿麻痹症的罗斯福总统都得退避白宫，我认为邱铭笙比罗斯福伟大，因为罗斯福的心理健康，得自飞黄腾达，前呼后拥的总统生涯，但邱铭笙呢，却得自飞来横祸、前思后想的黑暗岁月。邱铭笙有一雅号叫“瑞福”（Redford），与美国明星劳勃瑞福同名，他自嘲式的写道：劳勃瑞福邱（ROBERT REDFORD CHIU）妙龄三岁后天坏脚，但天生好手，擅长上下其手，小时喜欢画图，大了喜欢操觚，就是不喜欢念“教育部审定”的书。 自动由升学班请调放牛班，在牛骥同一皂里，学业是障业，考试是牛刀小试，从升学班至少探花榜眼而为放牛班执牛耳的状元，劳勃瑞福邱非是鸡首，即为牛头，不做屁股，也不当尾巴，“强人”也！

春梦无痕，秋风容易，瑞福邱渐渐在成长，瑞福邱的成长过程充满了辛酸，环境所逼，琴剑飘零，总是一个人在挣扎，强忍眼泪，显出生命更坚强！瑞福邱生长在一个黯淡无望的环境，如同“小妇人”书中所说的“黑暗的像非洲”，劳勃瑞福邱没有两只脚，却希望有四条腿能够“远离非洲”！

这是邱铭笙的黑暗岁月。

一般残障人士，除了生理上的黑暗外，更黑暗的，是他们心理上的阴影。但是，邱铭笙却以“‘强人’也”的豁达，“显出生命更坚强”。不过那种坚强，并不是硬挤出来的，而是出自哲学家式的胸怀，试看他后来在台北仁爱医院动骨科手术时所写的一些手记，便见端详。

他写他开刀前后的情况：

开刀大典定在早晨八点三十分隆重举行。八点钟，护士小甜甜来，将我按倒在床，她伏下来，脱掉我的衣服……，然后，然后没有什么，她为我穿上手术衣，再然后和两位护校实习女生一起用推车把我推向开刀房，这一去，生死未卜了！

进了开刀房，小甜甜等向邱公子鞠躬告退，邱公子给她们飞吻，对她们说“生离死别”了，她们三人都忍俊不禁，莞尔而去！开刀房里医师护士都已装备齐全，个个都像屠宰场的屠夫，尤其张金龙，一脸横肉最像。因恐在手术进行中意外导电被触死，怕死的医师护士都穿木屐，gegegege，很令人发思古之幽情，仿佛“再见阿郎”。各种刀械闪闪发亮，待会群医就以这些刀俎将邱公子当鱼肉，打了麻药，人事不知，就要让医师护士毛手毛脚上中下前后左右消磨个够！此时张金龙两手握双刀，狞笑着说：“嘿嘿嘿，不用害怕，打了麻醉针，你就不省人事，不会痛也不会痒，开刀的过程你全然不知，一刀下去，你立刻血肉横飞，我要把你身体里面的器官拿出来把玩一番，再放回去！”我想到一个医师开完刀后把器材遗留在病人肚子里，再开一次刀取出来的笑话。张金龙是“老粗”，护士小姐常取笑他人粗鲁，难怪“岁头呷到三十外”了，还是裤子破了没人补，邱公子担心他“呷到好死了，还无某倘好娶”，心理不平衡，粗心大意真的把什么东西，剪刀石头布的留在我能容的肚子里，这可不是笑话！所以邱公子悄悄的对红粉好友赵培鑫耳边细语，务必多加留意。赵培鑫是台中中国医药学院分发来台北市立仁爱医院实习的准医师，为一女学士，女人都小心眼儿，锱铢必较，有赵培鑫这个女人一旁警戒，天塌下来先压到她，她再压到我，软绵绵的，邱公子可稍安心也！邱公子银牙暗咬赵准医师耳朵，以蚊声的口吻曰：“外科医师都‘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眼皮眨也不眨！尤要盯牢张金龙和陈光耀，他俩前几天色迷迷的向我借‘PLAYBOY’被我严词拒绝，耿耿于怀，吾深怕他二人暗施毒手，在手术中联手对我引刀成一快，使我遭遇不测！”所以要赵红粉密切提防张、陈二者狼狈为奸，对邱绿叶图谋不轨。赵红粉说：“相公放心无妨，娘子自当留意！”话声刚落，主操刀的主任医师以大寨主的架式大步向前，“大醉侠”麻醉医师醉茫茫的一个箭步抢先，抓起邱公子玉臂就是一针，瞬时将邱公子做翻，邱公子突然想到《水浒传》十字坡那一段，邱公子又想到张金龙有一个祖宗叫菜园子张青；邱公子已经感到头重脚轻；邱公子想喊赵娘子聊聊……。

入手术房和入洞房的感受自然不同，入洞房同样会紧张；但那是膨胀充血，心跳加快，又欲仙欲死的紧张，入手术房只有担心“回不来”的紧张。入洞房也可能“回不来”，但和入手术房的“回不来”相比，一是“玫瑰花下死”，一是“手术台上亡”，同样做鬼，一是风流鬼，“爱是，鬼也做爱”；一是倒霉鬼，鬼都不爱！同样赤身露体的孤魂野鬼，前者无疑是“过瘾”，“痛快”多了……！

八点钟进开刀房，八点三十分行开刀大典，十一时半礼成，十一时三刻邱公子悠悠转醒，已经躺在恢复室里，恢复室里非常安静，只有一位护士小姐在旁随时注意邱公子恢复的情况。躺在塑胶罩中，邱公于也在找话题跟旁边的护士小姐交谈，即使在这个时候，邱公子还是这么风流可爱！醒来之后，医师朋友不时前来探望，真是杏林春暖！好想唱“条”台语“瓜”：“犹原是忠实的朋友，卡有人情味！”打定主意，赶明儿个把“PLAYBOY”借给他们看吧，还有一本“阁楼”，一卷A片，统统拿去吧，让他们看得见色流精！

午后两点四十五分，完全恢复，小甜甜推着推车来接回病房，经过三东护理站，邱公子向里头团团转的护士小姐们很富男性魅力的大喊：我回来了！护士们听到是邱公子勾魂的磁性声音，纷纷丢下工作，呼声掌声交加，场面热烈，有如总统莅临！

在这些文字里，一个洒脱轻快的病人的嘴脸，已经跃然纸上。

再看他写住院时的一个小护士：住院共三个月，其中有一段时间一直珍贵在我心深处。是开刀后的第三个星期，那个星期轮值三东319病房的护校实习女生，叫连培如，台北市人，是新店耕莘护校来的。连培如是最可爱我最喜爱的一个女孩，因为有连培如，所以我特别珍惜住院期间的那一整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的六天，每天最令我盼望的，便是连培如的到来。早晨八点她一定准时的带着各种医疗器材，来为三东319病室的三位住院者测量体温、血压和脉搏。量血压时，她必须把血压器放置在我手臂上，放置时她的手会接触到我的手；量脉搏时她要以手指头捏住我手腕血脉处，这都是医疗上所必要的接触，是无比纯洁，没有任何意味，但即使只是这么轻轻、小小、纯纯的接触，也使我感到温馨、陶醉，而有无限的憧憬和遐思！……每天下午四点钟，连培如会再来做一次测量，这次量好，培如也就要下班回家了！我却希望培如不必离去，我喜欢培如是那么深刻，分开一秒也依依不舍！连培如回去后，我便开始期待明朝快些到来，这样我和培如又可相见了！夜晚我想着培如沉沉入睡，我愿她梦中有最美的少女的祈祷，我愿她伴我梦儿，那么，睡眠中我的嘴角也会牵出一丝笑意。

对连培如，我从来没有表达这份爱意，太多的因素阻止了我对她诉说，千丝万缕我都放在心里。读书的时候，每每我总想到连培如，这时我总是很自然的便在书页上写下连培如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从出生到成长，我都身处忧患，我所过的幸福甜蜜日子很少，自然所留存拥有的美丽回忆也不多，我过往的许多历程，我都希望从来没有过过，一切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也不愿再记忆，唯独和连培如有过的那个短短的一星期，叫我刻骨铭心。如果能够往日重现、如果能够进入时光隧道、如果能够让我选择，愿意再回到生命的那一个阶段，我愿意回到和连培如相处的那一个星期，重温往日情怀，并让时光就此停住。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八日，星期日）八点了未见培如，才猛然想起培如不会来了，培如轮值一周，到昨天结束，今天起不用来了。一个星期来，整个心都寄托在培如身上，依赖她如此之深，现在培如不来了，顿然感到心室全空！我对连培如满怀情之所钟，爱苗深种，心坎意浓，我都没向她表达，只好诉诸纸笔，在日记上情文相生，永证我此思此愿，常策心马。前天培如告诉我，昨天是她轮值的最后一天，我对她说，你走的时候，我们不要说再见，不要说再见象征我们永远不分离！

在这些文字里，一个近乎凄楚的故事，轻淡的起来，又轻淡的结束了。在这里，我们看到邱铭笙笑脸背后的一面，不过“事如春梦了无痕”之后，他又展开了另一面：我这辈子可能是断子绝孙了，我也憧憬过能和所爱的人生有爱的结晶，然而男女间事怎么说呢？爱情是没有条件的，只是一种理想，实际上爱情的条件太多了，只要其中一项“不配”，那么什么都一笔勾消了！女人不能接受我，我当然知道原因，面对碎梦，难过是免不了的，但我从无恨意，也没有遗憾，不过我会“不服气”、会“感慨”，“感慨”女人呀，女人，她们、她们不爱我的并不是我的人，她们爱的、她们爱的，呵！竟是我的两只脚！

这是哲学家式的轻怨薄怒。在犀利的文字里，我们看到他自嘲嘲人的慧黠。

若以为这本书里，范围只是一个残障人士的波澜起落、感慨万千，你就错了。这本书别有一番新天地。那就是他深入的探讨人间的许多重要主题，夹叙夹议，并且证据齐全。试看他写《我对于丧礼的改革》、《我对于婚礼的改革》，都有见人所未见的议论。他反对迷信，写了一篇《神》，长达三百五十四页、二十一万字，简直已凌驾学术论文，并且在内容上，比学术论文高明得多多。他用一个个实例拆穿教棍神棍们的骗局，文笔流宕，令人赞赏。尤其有趣的，是他不谋而合了十八世纪法国百科全书派哲学家狄德罗（Denis Diderot）式的脚注方法，用大量的脚注，发挥主题而无剩义，试看下面两段：天妒英才邱铭笙，让我得到小儿麻痹绝症，击碎了父母的心！妈妈是旧式女性，相信凡事天注定，一切都是命，便去找了相士替我“算命”，去问我“为何命如此”？相士对妈妈说，这个孩子聪颖异常，才智过人，又反骨明显，一反起来甚至会大闹天宫，天都管不住，所以一定要让这个孩子“破相”，压制他的反动。我最讨厌相士，从不相信相士的任何鬼话，他们的耍嘴皮、胡说八道，由此可见！为了希望能够医好我的双脚，我也做过“宗教治疗”，有一年台北来了一个基督教布道团，在市立体育馆布道，说有任何残疾缺陷，只要来了，充满信心，经过祷告，可以让跛子开步、哑巴开讲、瞎子复明、聋子复聪，说得活灵活现，煞有其事，连好好的人都想折断一条胳膊去接受祷告再生。我爸爸也带我去了，只见场地中央的洋教棍又喊又叫、又哭又笑，就像华视的史华格那样，念念有词了一个晚上，很多人如坐针毡，听呒他们那些人到底在念啥！布道会完了，怎么来的人还是怎么回去，早睡早起身体好！

倚靠天使神差拯救脱难，已知无效，那么自求多“佛”，救苦救难，行得通吗？行不通。疑难杂症还未根除，就会先得癌症，荣民总医院耳鼻喉主任张斌指出，鼻咽癌专侵袭中国人，是中国人常患癌病之一，在台湾地区癌病发生率，鼻咽癌排第六位。根据荣总耳鼻喉部统计，鼻咽癌在各种癌病中名列前茅，每月门诊中可遇到十名左右新病人。张斌表示，鼻咽癌的形成除了遗传因素外，国人一些生活习惯也容易罹患鼻咽癌，张斌列举了几种情形鼻咽癌发病率高，其中一种“设有佛堂、神位，常烧香和常用蚊香者，这些烟垢含芳香族多环烃化合物，可能诱发鼻咽癌”，也就是说，香烟袅袅中，你的鼻咽已经了了了！

这就是邱铭笙的脚注，多有趣呀！

邱铭笙虽然反对迷信，但他心胸开阔，葑菲不弃。反迷信的人，还交到这么一个朋友呢：住院前后，卢泉锦“老师”在精神上和金钱上都给予我支持与资助。卢泉锦“老师”喜欢拜神，不单拜一尊，自宅甚且设一神坛，供奉的从哪吒小神到福德老神，还有齐天大圣，不知是“神仙家庭”还是“傀儡家庭”？卢泉锦说众神都拜，日后升天位置可靠，我说不如都不拜，以后鬼门关前众神拉客拉得厉害，一枝独秀，身价更高，可能耶稣阿拉都插一脚来凑热闹呢！卢泉锦也为神像开光点眼、安神位、看风水，又做乩童，他自己说他是一个神棍。在得知我开刀日期的前一天，卢“神棍”特地方领矩步的到内湖“慈惠堂”，祈求无极瑶池金母娘娘赐福保佑邱“弟子”手术顺利平安。住院期间，卢泉锦“老师”多次的来看我，令我难忘。

这是邱铭笙的五湖四海。

在全书的最后，邱铭笙写道：白云苍狗，世情多变，仁爱医院还没倒，还站在那里，只是景物依旧，人事全非！第一非的是柯贤忠已由医院院长调升为卫生局局长，以前只管一家，现在每一家都归他管，跟他有仇的，莫不战战惊惊，深怕不知道哪一天血滴子会飞来！人事的浮沉，风水轮流转，几家欢乐几家愁，永远都有人在悲伤、挫折与不如意之中。“大同世界”只是空话而已。我的红粉之友赵培鑫已回到台中当郎中。我最喜爱、最可爱的连培如远飏美国新墨西哥州。……邱公子笔底飞花的每一个真人真事，他们以后的遭遇怎样，我全不知道，我只知道各人要走各人的路，环境无情，造成幸与不幸，也只能各自去面对或改变。惠质兰心邱公子，琴剑飘零，去日苦多，在极端困境下，没有放弃努力用功，为了别人的与有荣焉；为了自己的引以为傲，邱铭笙会给爱邱铭笙、帮助邱铭笙的人知道：他们爱邱铭笙，没有白费；他们帮助邱铭笙，不会不值得！有一则波斯故事，说一个流浪者捡到一块泥土，这块泥土发出非常浓郁的芬芳，流浪者问泥土：“你是撒玛尔汗的宝玉吗？或是假冒的娜达香膏？还是高贵的异香？”“都不是，我只是一块泥土。”“那你从什么地方得到这样的芳香呢？”“朋友，如果你要我说出这个秘密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曾经和玫瑰花在一起。”邱铭笙的朋友如此，邱铭笙的朋友的朋友邱铭笙，也是如止。

看了这本书，使我想起四十年前看过的那本梭维斯特（Emile Souvestre）的《屋顶间的哲学家》（Un philosophe' sousles toits），那踽踽独处阁楼一角的法国智者，如何以洞澈的眼神，在安贫中、在乐道里，默默记录人间的众生相。这位智者在世俗环境中，看来是“弱者”；但在精神领域中，却实乃“‘强人’也”。所谓强人，自有他自强的世界，他不在胜过别人，而在胜过自己。老子说“自胜者强”，一个智者能够胜过自己——快快乐乐的胜过自己，自适自得之下，则无处不是芬芳。波斯流浪者手中的泥土自道身有异香乃是“我曾经和玫瑰花在一起”，这泥土太谦虚了。其实没有泥土，又何来玫瑰花？玫瑰花即是泥土、泥土即是玫瑰花。邱铭笙不是别人，他只是没有双脚的你和我。这位无脚头家，失足以后，能有这么伟大的成绩展现给我们，幸灾乐祸一点说，又何尝不是好事！太史公说得好：“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智者成为“倜傥非常之人”，都因为他们能把泥土化为玫瑰花。

永不再说“我曾经和玫瑰花在一起”，蓦然回首，原来我就是玫瑰花。

一九九二年二月十三日晨

我最难忘的一个国特

八十九岁的乔家才将军死了，九年前，他预立遗嘱说：“骨灰永留台湾，不要携回大陆。……我对留在大陆之子女未尽教养之责，内疚很深，希我妻替我多多照顾，以弥补我之愧疚。”但是，当他在大陆的子女奔丧来台时候，所分到的财产，却只是官定最高价码的五分之一——各四十万元。谷正文将军私下告诉我：“乔老死前跟我说：‘我不要把遗产分给共产党！’”哪怕共产党是他的子女，他也不愿，他的内疚，挡不住他的仇共，他不让共产党来共他的产，可真顽固到底了。这位顽固的将军生前最后五年里，与我有一场笔仗、一段交谊、和一件耐人寻味的“托文之举”。——他把他一直隐密不宣的《乔家才入狱记》托交到我手里，听我造成发表的事实，留下最珍贵的蒋介石黑牢史料。如今他死了，我汇集这五年来的有关文献于后，纪念这位我最难忘的一个国特。

一九九四年七月二十五日

给李敖先生的信（乔家才）

一 给李敖先生第一信

敖之先生：

谢谢赠我尊著五巨册！

《二二八研究》网罗了那么多的文章，客观详尽，好极了。你的结论，非常正确。三十多年前坐牢，和陈仪的浙江省政府秘书长张宣泽坐在一个牢房里。他说为日本人利用过的流氓，回台后分批训练，有一批还未训练的流氓，成了二二八主要发动者，正与尊著结论吻合。

奉上拙著为历史作证一册，二二一页至二六五页为戴笠辩诬，系反驳文强和沈醉而作。沈醉曾在香港镜报发表《不是答辩只作说明》。沈醉不是不答辩，而是无法答辩。一个人自己不顾自己的人格，总会感到惭愧的。沈醉为文不可靠，他的文章不能作为历史资料。

和戴发生过关系的是邹志英，而非邢森洲太大周蔚英。我认识邢森洲夫妇远在民国十六年，认识邹志英是在台湾牢里，沈醉张冠李戴，诬蔑戴笠和邢森洲，非常不道德。周蔚英和邢森洲闹离婚，我曾劝过周蔚英，后在南京遇到周，邢另娶后，生有子女。周离开军统局后，再无音信。

抗战八年，我在北方，邢森洲大多在国外工作，成绩辉煌，惜久不见面。邢森洲是一位很重视道德的人，沈醉把他描写成不顾廉耻的小人，令人痛恨！敬颂　　著安！

乔家才 谨上

七十八年五月四日

二 给李敖先生第二信

敖之先生：

我的文章拙劣，但力求真实、公正。

戴笠先生确为古今难得一见之人物，八年抗战中，任何人的功劳，都不能和他比较，但他没有表白，连一枚勋章都没有。我出牢后，心有不平，才开始将他的一切公开发表，曾遭受当权者打击。闻你将出版有关戴笠的书籍，希望你公正，至少要采纳部分正确的材料。他忠于蒋，而他的死，无异是蒋杀死的。影印一份附上。祝　　著安！

乔家才

七十八年六月十四日

三 给李敖先生第三信

敖之先生：

谢谢你赠我《军统内幕》！

李敖出版社新版《军统内幕》，我不赞成，也不反对。因为出版业者有他的生意经，有他的打算，旁人不能置喙。不过你在缘起将我和沈醉混在一起，我不同意。我坐九年牢，出牢后，“一与之齐，终身不改”，怎么能和沈醉坐了共产党十六年牢，出牢后辱骂他工作了十八年的军统局相比呢？

沈醉不仅是“反复小人”，而且卑鄙无耻。你捧他“此公纵‘小人’而有圣人行”，未免过火，忠奸颠倒，善恶不分，万难苟同。你说：“沈醉不复沈醉，沈醉醒矣！”是你在说醉话，李敖醉矣！

我说沈醉无耻，不是凭空骂人，请看前言，沈醉吃了周恩来的饺子，他说：“周总理走进来时，只有我左边还有一个空位，便走过来坐下。当时，我心头真感到无比温暖（小人的嘴脸）。过去我替蒋介石和戴笠拼命卖力干反共反人民的事情，他们却把我当成家奴一样看待。特别是蒋介石，去见他时，有时连坐都不让我坐下。今天总理接见我们，这样平易近人，实在出我意外，我几乎感动得掉下泪来。”你不觉得肉麻吗？寡廉鲜耻，令人恶心。

我坐牢并不怨天尤人，《书经》：“自作孽，不可逭。”我是保密局北平（今北京）站站长，毛局长人凤支持他的女友刘秋芳竞选北平市的立法委员，我没有达成任务于先。后来毛局长派刘秋芳的丈夫李广和为天津稽查处处长，引起舆沦的不满，我给毛局长去信：“自从钧座发表李广和同志为天津稽查处长后，华北同志闻之大哗。查李广和同志自称为钧座之亲信，招摇撞骗，胡作非为。希钧座能辨别忠奸与贤不肖，则华北同志必能竭诚拥护钧座，而报戴先生在天之灵也。”

信写好递给副站长孔觉民老弟，他看了吃惊地说：“毛先生胸襟窄狭，不比戴先生，这封信会招来杀身之祸，好危险，万万不能发。”

“觉民”我说：“如果毛先生真的如此糊涂，而我们的贤明领袖又如此信任如此糊涂的人，交付如此重大的任务，国家都会亡的，个人的生死算个甚么，发了吧！”这是我自己找死，能责怪国民党吗？毛局长欺瞒总统蒋公把我关进监牢，能说是国民党关我吗？毛人凤局长也代表不了国民党，他的监牢也不能说成国民党的监牢。

三十七年七月一日下午八点多钟，在北平灯市口资源委员会，我和马汉三被毛局长所派的手下五花大绑，送入保密局毛局长的监牢，夜里钉上脚镣。九日乘飞机押解到南京海宁路毛局长特设的监牢。我气愤不平，这就是革命下场吗？没有多久，吴化文的南京办事处长，关进同一牢房，才知道济南沦陷了，我有一种感觉，一切完蛋了，不幸我言中了，一下心平气和了。我想被共产党捉去杀头，和自己人处死，不是一样死吗？

十二月一日乘轮船押解到台湾。日前去美国，才知道大陆沦陷前，毛局长奉到命令，五年以下徒刑者一律释放。五年以上徒刑者一律处决，好险！我不是先送来台湾，当然被处决了，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我在牢里想，不会活着出牢，这样不明不白死在牢里，实不甘心，决定把八年抗战的所作所为，撰写成《关山烟尘记》，死后对子女、对朋友，好有个交代。想不到毛局长先我而死，他死我生，才出了监牢。

你说我“虽著作千言万语，内容对军统内幕，却处处有‘直在其中’之隐”。我乃一介武夫，岂敢舞文弄墨，班门弄斧！所以千言万语者，辨是非、表忠义也。

军统局十万同志中，有许多热血青年，忠义之士，为抵抗日本军阀，挽救国家民族危亡，不求名、不为利，抱着牺牲决心，投入军统局，做一个无名英雄。抗战八年，在敌后被敌人杀害的同志，多达三千人以上，就我个人接触所及，华北方面部分牺牲者，北平：周世光、陈国瑞、张桐岗、麻克敌、冯运修、薄有　；天津：曾澈、倪中立、王文、陈资一；张家口：杨金声、张抚之、张子文；归绥：吴钧玉、阚毓华、刘长荣、崔公璿；大同：张存仁、赵维城、徐宗达；太原：郭秀峰、曲学人、魏荣、关清华、甘昌生、胡俊哲、张立君、李丕绩、潘汉卿、张果全、高乐士、徐福全、张俊德、贾荫高；河南沁阳：宋玉江、张精麟、郭济英、原义轩、王寿昌；开封：杨庆明、刘德义、叶庆元；长治：杨培材、阎枝林；高平：车全通、罗谦；晋城：王熙春、苗长青等。这不过极少的牺牲者，已足可观，你能忽视军统局同志视死如归，不屈不挠的精神吗？

戴笠将军是一位千古奇才，热爱国家，八年抗战，功勋辉煌。军统局敌后情报，杀敌除奸；战区游击破坏，牵制敌人；大后方治安维持，防间防谍，甚至缉私、抢购物资，无不做得有声有色，发挥了极大的功能。举例来说：大家都知道，抗战开始，八一四空军大捷，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与军统局有关。原来二十五年，航空委员会感觉防空重要，与戴笠合作，扩大防空业务，成立航委会防空总台，派陈一白为总台长，建立崇明、海州、温州、杭州湾外桃花岛、陈钱山、小洋山、大洋山等十个监视台。七七事变，日本军阀扩大侵略，发动八一三淞沪战争。八一四敌木更津队十八架轰炸机由台湾起飞，打算轰炸我笕桥空军基地。温州监视台长阮鹿年发现，急电杭州友台。我空军第四大队长高志航率二十七架飞机。由洛阳起飞，迎头痛击，当场击落六架，事后敌人广播，有十三架失去联络。时至今日，人人知八一四空军大捷，很少人知道防空监视台之功能。

军统局的工作威力使敌人汉奸及一切反政府分子畏惧心恨，戴笠功高遭忌，同僚同学也在放冷箭伤害他。所以对他的一切诬陷，造谣中伤是必然的。沈醉吃了周恩来的饺子已经感觉到无比的温暖，听了周总理的训示：“你在军统那么多年，跟在戴笠身边那么久，你把军统的种种内幕如实地写出来，不论是你自己干过的，或是看到和听到的那些阻碍革命、屠杀革命人士等等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揭露出来，……”

沈醉要从戴笠的走狗变成周恩来的走狗，诚惶诚恐，要讨新主子的欢心，摇尾乞怜还不够，必须良心一横，狠狠地咬旧主子几口，于是《军统内幕》出笼了。

军统局的工作，百分之九十九是对日抗战、敌后的情报战、破坏军事设施、汉奸制裁；战区的游击战、伪军策反、物资抢购；大后方的治安维持、防间防谍、镇压反动，项目繁多，工作繁忙。对付共产党，不过百分之一二。撰写《军统内幕》，不提对日作战的种种工作，专为讨周总理欢心，加油添醋，专写些对付共产党的工作，能算内幕吗？

再就马汉三被杀一事而言，马之被杀真正原因，因为他身为北平市民政局局长，没有把毛人凤局长的女友刘秋芳选为北平市选出的立法委员。所谓贪污，拥郑反毛，帮李宗仁竞选副总统，只是所加的罪名而已。郑介民做过军统局早期的华北特派员，所以和华北工作的同志，关系比较密切，马汉三对人处世非常通达，不会拥这个倒那个。马汉三是军统局华北办事处主任，和李宗仁没有直接关系，和李宗仁有关系的是张家铨，他是行营第二处长。三十七年李宗仁当选为副总统，老总统很不高兴，不把马汉三和李宗仁扯在一起，就杀不了他，说他帮李宗仁助选，马汉三就死定了。军统内幕根本没有说刘秋芳竞选北平市立法委员，是沈醉不知内幕。

乔家才

乔家才将军来信书后（李敖）乔家才将军现年八十四岁，他是山西省交城县人。一九二六年入黄埔军校，与国民党情报头子戴笠同期，不过他的水乎要比戴笠高得多，他在黄埔毕业后，在一九三○年曾入北平民国大学政治经济系。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他参加了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从事对日情报作战。一九三六年任北平（今北京）站站长。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日军进北平，他仍继续潜伏北平，搜集情报。一九三八年调到后方，督察河南工作。一九三九年督察华北敌后工作，几为日军所捕。一九四○年任军统局督察室主任。一九四一年任晋东站站长兼二十七军参谋处副处长，在太行山打游击。一九四三年任财政部陕西缉私处处长。一九四四年任军统局华北办事处主任，旋任第一战区晋冀豫边区党政军工作总队总队长。一九四五年任中美合作所陕坝第四训练班副主任。一九四六年主持山西整肃汉奸工作，后任中央警校北平特警班副主任。一九四七年赴美考察，返国后任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并于一九四八年当选国大代表。

正在乔家才将军身膺北方情报重寄和国大代表的当儿，军统局局长毛人凤到了北平。一九四八年七月一日，毛人凤约乔家才将军和当天下台的北平市民政局长马汉三开会，当场把他们五花大绑，分别塞进两辆汽车，送入监牢，并钉上脚镣，对付自己人，一如对付江洋大盗。八天后，由保密局军法处长李希成押解，运到南京下狱。中秋过后，改移常州。在常州狱里，他的一个学生偷偷告诉他，见报得知马汉三已经被枪毙了，报上还说乔家才判了无期徒刑。——被判了无期徒刑，当事人自己还不知道，也不被告知，国民党特务机构的黑暗与恐怖，由此可见一斑了。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四个枪兵押解乔家才将军重返南京。十二月一日，就跟十几个难友一道，押上轮船，直抵台湾。他在不幸中真是大幸，他早来台湾一步，因为第二年大陆失守前，蒋介石下令毛人凤，家法处分的囚犯中，五年以下徒刑的一律释放，五年以上的一律枪毙。由于先期运台，乃得死里逃生。

乔家才将军到台湾后，一路坐牢。前后坐了九年后，毛人凤死了，他给放了出来。他这牢可坐得神来之牢，他回忆：“我坐了九年牢，未经正式军法审判，我没有看见过起诉书、也没有看见过判决书，不知身犯何罪，害得妻离子散，惨绝人寰。”国民党特务机构，对自己的首席大将都可无法无天，如此对待，其他小人物或局外人，更可想而知了。

乔家才将军坐牢后期，毛人凤以关人无名，有缓和之意。据谷正文将军告诉我，毛人凤通知他：如果你这位山西老乡答应出狱后不追究不骂我毛人凤，我就放他出来。可是，当他去跟乔家才商量的时候，这个硬汉一口拒绝。最后毛人凤死了，“我们请他出狱，他还发脾气不出来呢！我们没办法，只好把他抬了出来。”

我小时候住过山西，对山西人的忠心质直，有极好的印象。有一次在法院，龙云翔律师介绍前来旁听的谷正文将军相识，因此得以多谈国特与山西事，也谈到乔家才将军。我与乔家才将军至今没见过面，不过，由于谷正文将军的中介，我们互有赠书，并且，为了“李敖出版社”出版《军统内幕》的事，乔家才将军前后写了三封信给我，表示关切、辨正与“抗议”。我向谷正文将军说，请转告华塘先生，我会答复他的好意，我会以文代信，把一切讨论清楚。

乔家才将军的三封信是五月、六月、八月写的。如今八月将过，我决定写出此文，一并奉答。

乔家才将军来信中，有几个重点。其中最强烈表达的是忠奸问题。

乔家才将军说：“你在缘起将我和沈醉混在一起，我不同意。我坐九年牢，出牢后，‘一与之齐，终身不改’。怎么能和沈醉坐了共产党十六年牢、出牢后辱骂他工作了十八年的军统局相比呢？”事实上，乔家才将军由于嫉恶如仇，使他在这方面表现得太过敏了，在中国史书中，有忠义传，也有贰臣传；有循吏传，也有佞幸传，相对的人物，无不“混在一起”而论列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谁也浼不了谁，实在不必这样过敏。至于说我拿两人“相比”，也正在显示清浊之间的取舍万殊，也正适足以彰其清或衬其浊，在史学方法上，都是如此的。何况，我的对比，对乔家才将军也毫无恶意，试看我说的：“乔家才将军被国民党自己人关了九年，没经过正式审判、没见过起诉书、没见过判决书，不知身犯何罪，‘害得姜离子散，惨绝人寰，经历了一次最大的劫难’。但他出狱后，却‘一与之齐，终身不改’，虽著作干言万语，并屡蒙他见赠给我，内容对军统内幕，却处处有‘直在其中’之隐；沈醉将军被共产党敌人关了十六年，‘老母终堂，生妻去帷’。但他出狱后，却‘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对自己从十八岁起就献身的国民党，有以检讨、有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从‘三纲实系命’的旧道德而言，山西的乔家才将军自有其立身本末，虽然愚忠得令人叹息；但就‘道义为之根’的新道德而言，道义深处，毕竟要‘当仁不让’，‘当仁不让’，才能‘内省不疚’。‘闻义不能徙，知善不能改’，乃是圣人之忧。湖南的沈醉将军纵是乔家才将军笔下的‘反复小人’，但他在妻离子散，惨绝人寰，经历了一次最大的劫难以后，闻义能徙、知善能改，并曝过去不义于天下，如此内省不让之功，圣人复生，亦恐将为之解忧矣！于此可见，此公纵‘小人’而有圣人行。历劫知变，鄙夷愚忠，沈醉不复沈醉，沈醉醒矣！”

从我这些话里，可以看到我对乔家才将军那种“‘三纲实系命’的旧道德”，并非不油然起敬。但我同时指出，闻义能徙、知善能改，也是中国旧道德之一，在这一徙一改之下，往往被人误为反复，这就未免有点遗憾。一个人从不义向义去徙，从不善向善处改，我们该予以鼓励才好。沈醉将军不再执迷他过去的错误，这不是“沈醉不复沈醉，沈醉醒矣”，又是什么？

可是，乔家才将军却抗议说：“沈醉不仅是‘反复小人’，而且卑鄙无耻。你捧他‘此公纵“小人”而有圣人行’，未免过火，忠奸颠倒，善恶不分，万难苟同。你说：‘沈醉不复沈醉，沈醉醒矣！’是你在说醉话，李敖醉矣！”……乔家才将军连我也一同醉化之矣！

乔家才将军举了很多沈醉无耻的例子，我认为这不是关键，关键乃在沈醉在大方向上有否“劫难以后，闻义能徙、知善能改，并曝过去不义于天下”，在这大方向上站得住，其为人也，纵有无耻的例子，也是小焉者也。政治人物有时不能以有耻无耻做唯一相绳标准，一如对妓女不能绳之以贞节，但从赛金花与小凤仙等传闻看，她们的别有圣人行，与其失贞并无必要关联。中国政治家冯道、法国政治家塔力兰（Talleyrand），在道德家眼中都不乏无耻的例子，但在大方向上，他们的反复，却有利于祖国、有利于人民。当然沈醉做“蒋介石走狗戴笠的走狗”，前半生作恶多端，其德不足以上比古今反复无常却有利于国民者，但在历劫知变上看，他的转变，从大方向上是可取的。忠奸问题，岂易言哉！

即以乔家才将军最挺身卫护的戴笠为例，乔家才将军来信说：“戴笠先生确为古今难得一见之人物，八年抗战中，任何人的功劳，都不能和他比较，但他没有表白，连一枚勋章都没有。”又说：“戴笠将军是一位千古奇才，热爱国家，八年抗战，功勋辉煌。军统局敌后情报，杀敌除奸；战区游击破坏，牵制敌人；大后方治安维持，防间防谍，甚至缉私、抢购物资，无不做得有声有色，发挥了极大的功能。”照这种说法，戴笠有利于祖国、有利于人民，但我们看看当年军统局秘密出版的内部小册——《戴先生遗训》，看到戴笠自承他跪在蒋介石面前、且被蒋介石大骂下贱的自我描述，这种无耻的例子，也同样会使道德家惊异的。若照乔家才将军的逻辑，则无耻之下，一切都免谈，则他笔下的“古今难得一见之人物”的“功劳”，也将无所依附了。

我在情报局出版的《戴雨农先生传》中，看到乔家才将军所写的一副挽联，原文是：“勘大乱、冒艰危，英勇仰雄风，剩有赤忱垂宇宙；避高名、薄利禄，谦为标亮节，长留青史在人间。”我觉得最后一句“长留青史在人间”，是求真的人，大家都该努力的目标。乔家才将军来信说：“我的文章拙劣，但力求真实、公正。”“真实、公正”是“青史”的必要条件，乔家才将军所悬的目标，我是绝对赞成的。不过，对沈醉的文章，乔家才将军认为它既不“真实”，也不“公正”，这就发生了看法上的歧义。

乔家才将军来信说：“奉上拙著《为历史作证》一册，二二一页至二六五页《为戴笠辩诬》系反驳文强和沈醉而作。沈醉曾在香港镜报发表《不是答辩 只作说明》。沈醉不是不答辩，而是无法答辩。一个人自己不顾自己的人格，总会感到惭愧的。沈醉为文不可靠，他的文章不能作为历史资料。”乔家才将军且以沈醉错写邢森洲为例，以实其说。我看了信，也看过乔家才将军所有的指责沈醉的文字，我相信沈醉书中，必然有错写的地方，写了那么多的字，错写又岂能免？我在“李敖出版社”的“新版《军统内幕》缘起”的附记中，对他的错写，就有指出。但是有错写之处，就推论“沈醉为文不可靠，他的文章不能作为历史资料”，就不合乎史学方法了。

试看乔家才将军说：“沈醉原来跟着中共中委顾顺章跑腿，所以学会不少鬼名堂。顾顺章投降国民党以后，沈醉摇尾乞怜，投靠在戴笠名下，做一名打手，摇身一变，由共产党变成国民党，能说不是共产党的叛徒吗？现在又摇身一变，变成共产党。”但在“真实”上，沈醉的说明却是：“我参加军统（特务处）时才十八岁，顾顺章早就被国民党调查室（中统前身）抓去，我连顾都没见过。如果我是跟过顾顺章的话，就会跟顾一样投入中统，绝不可能是在军统。如果我真的是中共叛徒，戴笠绝不会那样信任我。我在军统不但当了几年总务处长，而且长期担任过总值日官，这点乔先生当不会记不得吧？乔先生认为我又‘摇身一变，变成共产党’，我太蒙抬举了，竟一而再成了共产党。看在老同事爱搜集情报的关系上，我不妨提供一个十分准确的材料：‘沈醉现在是一个无党无派的普通人。’”

由此可见，乔家才将军在自己的文章中，也会有“为文不可靠”之处，但我不相信他的文章“不能作为历史资料”，我更不相信他是不“公正”的人。事实上，他只不过以“山西人的忠心质直”，动了“正谊的火气”而已。在这一火气下，他百分之百的全盘否定一个人，否定到“以人废言”的决绝程度，这就太过了。

乔家才将军又说：“沈醉人格太低，良心太坏，居心叵测，早已遭受天谴，祸延子女，他的子女，不是瞎子，就是拐子。”但在“真实”上，沈醉的说明却是：“我的几个孩子（包括孙子、外孙），不但个个健康，而且都是游泳健将，女儿中还有一个被选上‘健美妈妈’。但和乔先生相比，我就大有逊色了。乔先生的大公子在大陆上早已成了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而女公子最近申请加入‘民革’（即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也得到批准。而我在国内唯一的女儿，虽已当上了编辑，但还不够加入共产党的条件。她的履历表上，在党派一栏中，仍然只能填上‘群众’。这一点，乔先生很值得安慰，也很值得骄傲吧！”

由此可见，乔家才将军在自己的文章中，也含有“为文不可靠”之处，但我不相信他的文章“不能作为历史资料”，我更不相信他是不“公正”的人。事实上，他只不过以“山西人的忠心质直”，动了“正谊的火气”而已。在这一火气下，他百分之百的全盘否定一个人，否定到“以人废言”的决绝程度，这就太过了。

或以沈醉的言行，在乔家才将军的嫉恶如仇眼中，被看得一无可取，因而论断失实，只算例外，但在乔家才将军的其他文字中，不被他嫉恶如仇的，被看得件件可取的人，他的论断，也未免有失实之处。例如他论断廖耀湘将军，就出了纰漏。他在《为历史作证》中有《忆廖耀湘将军》一文，说这位将军“辽西会战被俘，誓不投降，屈辱而死”。又说“廖耀湘十五年前死于中共集中营”。又说“至死不屈，虽败亦勇”。事实上，乔家才将军这些论断，都是不“真实”的。

廖耀湘死后，他的部下亲友出了一本《廖耀湘将军逝世十周年纪念专辑》（一九七八年编印），他们在书中刻意谎言他的下场，如谢冰莹、黄振华、陈维纶说他“殉国”、舒适存说他“被俘不屈死”、刘建章说他“终以不屈死”、何福祥说他“以不屈死”，这都是错误的。事实上，廖耀湘不但没“殉国”，并且在一九六一年出狱后，出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专员、四届政协全国委员会委员。和沈醉一样，一再写文章大揭国民党与蒋介石的疮疤，直到七年后死去。身死之后，共产党还为他和溥仪、王耀武一齐开追悼会呢！可见他前半生是中华民国的军人，死前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循吏！所谓“殉国”与不屈而死，都是假的。这种刻意的谎言，在三年后，于一九八一年出版的顾祝同《墨三九十自述》中，也一直延续着。顾祝同当时是蒋介石胡乱指挥下特派去的监军，他在书中说“廖耀湘不幸殉国”于辽西战场，由于他的书是国防部史政局印的，所以非但是个人说谎，还是官书说谎。乔家才将军的人格比顾祝同他们要正直得多，但他的笔下，关于廖耀湘的晚节，却同此曲笔，背离“真实”，这不是怪事吗？

乔家才将军在回忆中，给我们提供了线索。他说：“黄埔军校第六期有两位杰出的同学都是骑兵科，又都和我有深厚的交情。”这两位有深交的同学，“戴雨农将军三十五年三月十七日座机在南京以南戴山撞山失事，以身殉职。廖耀湘将军于三十七年十一月辽西会战被俘，誓不投降，屈辱而死。”原来乔家才将军与老同学“深厚的交情”，使正直的他，也不能免于曲笔！

由此可见，乔家才将军在自己的文章中，也含有“为文不可靠”之处，但我不相信，他的文章“不能作为历史资料”，我更不相信他是不“公正”的人。虽然他的“公正”，有点因人而异。正因为爱之欲其忠、恶之欲其奸，所以同为降将，但待遇有亲疏之别。正因为乔家才将军对老同学网开一面，在史学方法上，我们自然有理由怀疑，怀疑他笔下的戴笠的事迹，是否也会有“廖耀湘模式”出现了。

“廖耀湘模式”的特色是隐恶扬善（恶不一定是坏，而是曲为之讳的一些事），隐恶扬善是做人的美德，却不是作史的史德。史德的标准，正是乔家才将军所楬橥的“真实”与“公正”。对事实有所隐、有所讳，不论动机如何，对“真实”而言，都犯了大忌。不幸的是，乔家才将军笔下的千言万语，一涉及戴笠，便隐恶扬善得一塌糊涂，这就“爱之适足以害之”了。

章太炎为冯自由《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吏》写序，说有人劝他写出信史，他“犹豫未下笔”，为什么？因为“身不与其事者，非审问则不敢言；身与其事者，所见干没忮戾之事亦多矣，书其美不隐其恶，或不足以为同志光宠，是以默而息也。”章太炎这位革命元勋为什么这样？原因就在于他无法“书其美不隐其恶”，结果连美也无法一书了。乔家才将军则正相反，他要书其美而隐其恶，结果呢，把戴笠写成了一代完人，美得冒泡，结果令人起疑，起疑到连真的也被人打了折扣了，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其理在此。

何况，以戴笠那么多面复杂的人物，在军统那么单线庞大的组织里，乔家才将军所能了解戴笠的真面目，也不无限制的。他是戴笠的同学兼畏友，而不是左右的“佞幸”与“私昵”，戴笠的另一面目，乔家才将军未必了解或得知，而一直跟着戴笠的贴身的人，反倒所知独多，沈醉就这方面有所公布，又岂能以“为文不可靠”五字一慨抹杀之？这又何以服人？

乔家才将军来信说：“你说我‘虽著作千言万语，内容对军统内幕，却处处有“直在其中”之隐。’我乃一介武夫，岂敢舞文弄墨，班门弄斧？所以千言万语者，辨是非、表忠义也。”我相信乔家才将军千言万语的目的在“辨是非、表忠义”，但从而抹杀沈醉的千言万语，这就有失“真实”、“公正”了。我承认沈醉的千言万浯，在表军统局方面的忠义，落墨不够；但他笔下的非军统人物中的忠义事迹，他又何曾忘怀？叶挺也、杨虎城也，乃至阻止沈醉去暗杀杨杰的沈醉之母也，……他们的忠义，又何不可表？至于辨是非方面，沈醉所为，都在着力于此，只是彼一是非，此一是非，是非标准，与乔家才将军有异耳！

我所以说乔家才将军有“直在其中”之隐，原因就在从他的著作与来信中，我们看到的，都是一片曲为之讳。他来信说他“坐牢并不怨天尤人”，毛入凤明明为女友竞选之私残害同志，而乔家才将军却说：“‘如果毛先生真的如此糊涂，而我们的贤明领袖又如此信任如此糊涂的人，交付如此重大的任务，国家都会亡的，个人的生死算个甚么，……’这是我自己找死，能责怪国民党吗？毛局长欺瞒总统蒋公把我关进监牢，能说是国民党关我吗？毛人凤局长也代表不了国民党，他的监牢也不能说成国民党的监牢。”看了乔家才将军这些话，我们能不觉得其愚忠可悯吗？人是蒋介石用的、权是蒋介石授的、非法枪毙马汉三是蒋介石准的、非法关乔家才是蒋介石批的、监牢也不是毛人凤开的。……事实明明已清楚如此，而乔家才将军却只怪自己，雅不欲实指毛人凤以上的任何人或集团，这种“天皇圣明、臣罪当诛”的愚忠，岂不太可晒了吗？难道陷害忠良，也是为革命需要？

当年在生死线上，乔家才将军也曾气愤不平，他曾自问：“这就是革命下场吗？”但是，心平气和后，他又想：“被共产党捉去杀头，和自己人处死，不是一样死吗？”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我感到乔家才将军竟毫没觉悟出革命的下场不该如此，而被敌人杀头或被自己人处死，其实根本不一样。他的愚忠，使他完全丧失了清醒的能力，我真为这位可敬佩的山西老人悲！

乔家才将军在《为历史作证》中责备魏大铭说：“雨农先生和军统局的功与过，都有你魏先生的—份。雨农先生是你多年的长官，你不应该批评他，也不能批评他。理由很简单，譬如你的尊亲好和坏，旁人批评，无可避免，但是你魏先生和你的子孙，绝对不能批评。这就是中华文化，这就是中华民族延续了五千年的伟大力量。”其实，中华文化中，并不是绝对这样不讲是非的，只是乔家才将军选择了最拘泥的一面，因此，他只有愚忠到底。

令我们不解的是：如果“多年长官”不得批评，则陷害忠良的毛人凤以上之流，其恶行势将永无昭彰之日，因为君子扬善而不肯说，小人“都有你一份”而不可说，则中华文化，尽将是东西厂人物入“君子国”，人间的大是大非，也就全乱了！

我很佩服在乔家才将军不肯批评毛人凤以上的人物时刻，沈醉挺身批评了他们。乔家才将军对沈醉苛责，反倒对毛人凤以上的人物宽假，这不是“真实”、也不是“公正”、更不是真的中华文化！

乔家才将军并非不深明大义，例如他在《为历史作证》中指出：“人人都知道杀害岳飞的是卖国贼大奸臣秦桧，其实秦桧是在背黑锅，真正要杀岳飞的不是秦桧，而是宋高宗赵构。”可怜的是，我们的现代岳飞，却迷糊到明于知古而昧于察今，池被现代秦桧整得家破人亡，却还高喊领袖英明呢！

一九八九年八月三十一日——九月四日　　不是答辩 只作说明（沈醉）

感谢乔家才骂我

从去冬以来，台湾来京的亲友，不少人以爱护的口吻告诉我，说台湾有人写文章不断骂我，而且收入了他的选集中，他们希望我千万不要为此事而生气。我听后总是大笑一阵，然后坦然地说：有人写文章骂，说明我还有骂的价值，而能收入其选集中，我不但不会生气，还要表示感谢。一个人在一生中，能有几个够条件被别人写到书上去骂？不管怎样，名留书上的时间，总会比我活在世上的时间要长得多，这不是坏事而是好事，所以我绝不会因为被骂了一通，就那么沉不住气，只希望有机会能拜读一下全文就满意了。

不少亲友很够交情，几个月内，我先后收到从美国、日本、香港等处寄来的老同事乔家才先生的大作《浩然集》十九部之多，我除留两部外，其他均捐赠有关部门和送与几位有关人士作参考。乔先生的大作共五册，其中一册《为历史作证》中，有一段说“沈醉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写得不太长，正如他在该文后面所说：“……怕污了我的笔墨。”这次骂得不太痛快，连我这被骂的也没有过上瘾。幸好乔先生有位朋友从纽约到台湾，寒喧几句之后就说乔先生骂得还不够，因拙著《我所知道的戴笠》一书，在美国（也许在欧洲、亚洲也一样）到处可以看见，他们认为这“绝不是沈醉本人作品，是由共产党干部捉刀代笔，利用他的名字而已……”。由于看了拙著之后，认为我“诬蔑了蒋委员长和戴笠将军，丑化了国民政府……”，所以阅后“令人发指”。真没有想到，我一本书会使得我一些旧同事（当然是指在军统局工作过的同事），气成那个样子，真是抱歉得很。

乔先生经这位纽约来客（此公大名已有人告诉我）一番劝导之后，便又再来一篇洋洋万余字的长文大骂一通。我看了倒有点舒适感，它比上篇几千宇象样一些了。不过乔先生在《再为戴笠辩诬》中用的小标题是“共干捉刀沈醉署名”。但提出的问题那么不着边际，我不想加以答辩，只想说明几点，因为将来或有见面之时，何必破口大骂呢？

共产党→国民党→共产党？

乔先生为了说明我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而给我列了一个公式：“共产党→国民党→共产党”。为了要说明这个公式是有根有据，他不惜在文章里写下这么一段：“沈醉原来跟着中共中委顾顺章跑腿，所以学会不少鬼名堂。顾顺章投降国民党后，沈醉摇尾乞怜，投靠在戴笠名下，做一名打手，摇身一变，由共产党变成国民党，能说不是共产党的叛徒吗？现在又摇身一变，变成共产党，能把过去背叛共产党的罪名抵消了吗？不会，总有一天会被清算斗争的。”

乔先生在执笔时，不知真忘记还是假忘记，我参加军统（特务处）时才十八岁，顾顺章早就被国民党调查室（中统前身）抓去，我连顾都没见过。如果我是跟过顾顺章的话，就会跟顾一样投入中统，绝不可能是在军统。如果我真的是中共叛徒，戴笠绝不会那样信任我。我在军统不但当了几年总务处长，而且长期担任过总值日官，这点乔先生当不会记不得吧？乔先生认为我又“摇身一变，变成共产党”，我太蒙抬举了，竟一而再成了共产党。看在老同事爱搜集情报的关系上，我不妨提供一个十分准确的材料：“沈醉现在是一个无党无派的普通人”。

所谓共干捉刀沈醉署名

据说，乔先生又有位朋友告诉他这样一个消息：“沈醉人格太低，良心太坏，居心叵测，早巳遭受天谴，祸延子女。他的子女，不是瞎子，就是拐子。”这真是“大快人心”的事！可惜老天爷并不是那样不公正。我的几个孩子（包括孙子、外孙），不但个个健康，而且都是游泳健将，女儿中还有一个被选上“健美妈妈”。但和乔先生相比，我就大有逊色了。乔先生的大公子在大陆上早已成了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而女公子最近申请加入“民革”（即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也得到批准。而我在国内唯一的女儿，虽已当上了编辑，但还不够加入共产党的条件。她的履历表上，在党派一栏中，仍然只能填上“群众”。这一点，乔先生很值得安慰，也很值得骄傲吧！

至于在乔先生笔下，一再提到我写的东西是“共干捉刀沈醉署名”。可能乔先生还是用四十年前的眼光来度我。当时我只会在公文上批几个字。我估计，最近台湾李敖先生写的关于《蒋家父子……》一文中提到“沈醉以前是蒋手下……写了几本回忆录，台湾的地下出版商已经出版了四本。”乔先生如果想再找材料骂我，这四本书大可翻一翻。在拙著《我这三十年》（国内发行一百五十万册，还有英文和日文版本。香港版《大陆生活三十年》由香港镜报出版，已连续发行了四版）。香港版上册第四十页中我写道：“有人说我是人民的罪人，我怎么也想不通……所谓罪者，只是由于‘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缘故罢了。……戴笠过去一直培养我，我对戴笠一直有着深厚的感情，你要说戴笠如何……我却认为戴笠是个智勇双全的奇男子。”同书下册第三页中我又写道：“我站在戴笠的墓前，不由得思绪万千，……自己过去追随戴笠干下的罪行，早已深恶痛绝，但对戴笠个人的私情，却总是有些难以忘怀。想到共产党人如此不念旧恶的宽大胸怀，想到戴笠依旧安静地长眠地下，我激动异常。”试想，以上这些用白纸黑字印在书上的话，如果不是出自我的手笔，别人会有这样的感触吗？我八一年在香港撰写《战犯改造所见闻》时，不少记者看我连底稿都不打，在稿纸上一气呵成，很感惊异。很多人认为我在北京写东西揭露国民党过去的罪行，不是自己本意，而是骗取信任。可是我到了香港，并没有投奔“自由世界”去充当“反共义士”，领取大笔奖赏，出卖自己的灵魂。我本来有一年的假期，但不到一个月我便回到北京。我认为这是在十亿中国人民面前，保持了自己的气节。扪心自问，我是站在全国人民一边，无愧于做一个站起来的中国人。阁下的笔再骂得凶一些，也无损于我的为人！

（香港式镜报月刊），一九八八年六月号）发表《乔家才入狱记》述缘（李敖）《乔家才入狱记》是我定的题目，原名《入狱记》，又名《南柯一梦》，为了彰显作者的身份，我特改定为这样的题目。这一改定，并没经过乔家才将军同意，一如我发表这四万八千字的文章，并没经过乔家才将军同意一样。

乔家才将军现年八十五岁。他是黄埔四期的毕业生，再入北平民国大学政治经济系。九一八事变后，应黄埔同学戴笠之邀，入军统局，先后任北平站站长、军统局督察室主任、晋东站站长兼二十七军参谋处副处长、陕西缉私处处长、华北办事处主任、第一战区晋冀豫边区党政军工作总队总队长、中美合作所陕坝第四训练班副主任、中央警校北平特警班副主任、保密局北乎站站长，并当选国大代表。

戴笠死后，正在乔家才将军身膺北方情报重寄和国大代表的当儿，军统局局长毛人凤到了北平。一九四八年七月一日，毛人凤约乔家才将军和当天下台的北平市民政局长马汉三开会，当场把他们五花大绑，分别塞进两辆汽车，送入监牢，并钉上脚镣，对付自己人，一如对付江洋大盗。八天后，由保密局军法处长李希成押解，运到南京下狱。中秋过后，改移常州。在常州狱里，他的一个学生偷偷告诉他，见报得知马汉三已经被枪毙了，报上还说乔家才判了无期徒刑。——被判了无期徒刑，当事人自己还不知道，也不被告知，蒋介石特务机构的黑暗与恐怖，由此可见一斑了。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四个枪兵押解乔家才将军重返南京。十二月一日，就跟十几个难友一道，押上轮船，直抵台湾。他在不幸中真是大幸，他早来台湾一步，因为第二年大陆失守前，蒋介石下令毛人凤，家法处分的囚犯中，五年以下徒刑的一律释放，五年以上的一律枪毙。由于先期运台，乃得死里逃生。

乔家才将军到台湾后，一路坐牢。前后坐了九年后，毛人凤死了，他给放了出来。他这牢可坐得神来之牢，他回忆：“我坐了九年牢，未经正式军法审判，我没有看见过起诉书、也没有看见过判决书，不知身犯何罪，害得妻离子散，惨绝人寰。”——蒋介石特务机构，对自己的首席大将都可无法无天，如此对待，其他小人物或局外人，更可想而知了。

乔家才将军出狱后，前后写了两百多万字的书，包括《关山烟尘记》、《铁血精忠传》、《戴笠和他的同志》、《海隅丛淡》、《为历史作证》等书，对他传奇的身世与交游，做了不少透露。可是，唯独这九年的黑狱内幕，却写而不印、不愿发表。理由是：“怕落到敌人手里，用做攻击我政府不民主的具体例证，则罪过大矣！”

古诗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乔家才将军宁愿自己委屈，也不要家丑外扬的心态，是可以理解的。但我总觉得，“化作春泥”的精神固好，不过也要看所护何花，如果所护不是自由之花而是“大毒草”，则委屈自己，也未免太不值得。去年乔家才将军写信给我说：“我在牢里想，不会活着出牢，这样不明不白死在牢里，实不甘心，决定把八年抗战的所作所为，撰写成《关山烟尘记》，死后对子女、对朋友，好有个交代。”这种交代是令人佩服的，但是如果只交代便于交代的部分，不便交代的部分却按下不表，则就美中不足了。因此我决定不要他有精神负担——不得他同意，就将《乔家才入狱记》全文发表。知我、罪我，我都不辞。

看了《乔家才入狱记》，我们才感到这一冤狱，真正的制片不是毛人凤，而是毛人凤背后的蒋介石。蒋介石以九字御批“乔家才无期徒刑可也！”定此现代风波亭，其草菅人命、其蹂躏人权、其无情无义于自己学生同志功臣，草草九字，已跃然纸上。读《乔家才入狱记》，只有把握住这一脉络，才能体会到这四万八千字的真正血泪。

《乔家才入狱记》毕竟“落到敌人手里”，如今给发表出来，也算一段佳话。我相信发表的结果，绝非“罪过大矣”，反倒“善莫大焉”。——鉴往而知来、温故而知新、发黑暗而曝光明，都是这一发表带给我们的新意义，乔家才将军字字看来皆是血，九年辛苦不寻常，留给人间这样不寻常的文献证据，真令我们有“正义在兹”之感，我们真要佩服他。

一九九○年十月五日

乔家才入狱记（乔家才）

写在前面

入狱记撰好，不打算公开发表，怕落到敌人手里，用做攻击我政府不民主的具体例证，则罪过大矣！后来看到刘仲康著作：“保密局长毛人凤先生，二十七年七月间，从北平到济南。此行任务，是处理北平市政府民政局长、也是军统局开山的老同志马汉三背离团体的案子。马被扣，奉当局核准判处死刑。同案几位与马有相同历史，又同一政治企图的人，都分别处刑。”

又叙述毛人凤先生所说的话：“讵料戴先生尸骨未寒，竟有若干年的老同志企图背叛团体，离开领袖领导的革命大道。为整饬纪律，不得不忍痛制裁，非主谋分子，一概不咎云云。”

这是一种既恐吓又安抚的说辞，盖恐大家不服。毛人凤先生把我关起来以后，到天津、到太原、到济南，向同志们宣传恐吓，做以上的宣布。

这件冤狱的起因，远因是毛人凤恐惧郑介民先生在军统局的影响力量，威胁到他对保密局的领导地位。为巩固他的领导权，在他接任保密局局长以后，开始杀人，以血腥镇压，排除郑的势力。保密局主任秘书由黄天迈换为潘其武，交通警察总局局长由吉章简换为周伟龙。

近因是毛人凤的情妇没有当选为北平市的立法委员。事情就这样巧合，北方同志本来和介民先生接近，北平市选举第一届立法委员，毛人凤要民政局长马汉三把他的情妇刘秋芳选出来，因市长何思源阻止而落选，刘秋芳一口咬定马汉三不买毛先生的帐。不买毛先生的帐，自然加重郑派的色彩，而招致杀身之祸。我也跟着坐了九年牢，不经审判，不知身犯何罪。看了刘书，才知道是“同一政治企图”，“企图背叛团体”，“离开领袖领导的革命大道”。

虽然刘书也说了一句公道话，不直毛人凤先生所说的。刘说：“很客观的讲，那些受纪律制裁的老同志，对领袖的忠诚是不折不扣的。”

马汉三兄本身的是非暂且不言，我坐了九年牢，被说成背叛、说成离开领袖领导。我没有看见过起诉书，也没有看见过判决书，不知究竟身犯何罪，一般人更不知道了。为了让我的朋友们了解真情实况，实有将叙述前因后果的入狱记复印几份，供他们一阅之必要。

我撰《入狱记》之由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中华民国三十七年（一九四八）七月一日下午八点多钟，保密局局长毛人凤先生约我和马汉三兄，在北平市灯市口资源委员会的一个办事处开会。我先到达，一会儿汉三兄也来了。他一脚踏进房门，后面就有稽查处的七八个人跟进来，如狼似虎扑上来，用麻绳把我们两人五花大绑绑起来，押送到炮局胡同保密局监牢。

毛惕园在那里，带着微笑，不知是表示欢迎，还是为我们庆祝。我们没有说话，解开麻绳，把我们送进两间牢房，隔离起来。半夜里给我们钉上脚镣。这次入牢，既不是死别，也不是生离，从此和妻儿天人远隔，永远不能再见面了。

回忆民国十五年夏天，决心从事国民革命，从太原跑到广东，投入黄埔，本来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家。想不到北伐迅速成功，不到三年，统一全国。而日本军阀又发动九一八事变，二十一年参加戴雨农先生领导的工作，生活在惊涛骇浪中。二十四年在太原被山西宪兵逮捕，钉上脚镣，关了九天，家也被抄了，幸而没有抄到甚么证据，几乎丧命。二十八年十月二十四日，北平的家又被日本宪兵队抄了，我妻郭同梅被捉走。后来吞金自刎，都没有死成功。我先一个星期离开北平，离开家，幸免于难。哪里料到，现在会被保密局局长捉起来，第三次被抄家了。我才深深地领悟到革命是怎么一回事，戴雨衣先生所谓“同志如手足”的精神是怎么样！

我愤怒，但绝不怨天尤人。因为要主持公道、伸张正义、明辨是非，保持革命者的人格，就必须牺牲。这样下场，并不感觉意外，我知道必死。所难过的，为甚么不轰轰烈烈地死在军阀手中？不死在日本人手里？现在这样窝囊地被所谓如手足的同志害死，死不瞑目。不过死是一样的，这也总算是革命者的归宿吧！

谁又能想到，我不但没有死，会活到七十岁，又亲眼看到当年谋害我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真是感慨万千，能不把这段经过写出来吗？从三十七年七月一日关进牢里，到四十六年四月二十一日出牢，整整坐了八年又十个月的牢，差两个月，就是九年整了。在这漫长、受辱、挨饿的孤寂日子里，不但和朋友们隔绝，连家人也不能通讯，无异已经死去，离开这个世界。九年！人生有几个九年？四十三岁到五十二岁，正是人生的黄金时代，应有所作为。我的黄金时代却在监牢里度过，而大陆已经沉沦、河山已经变色，和家人永远隔绝了。还有甚么话可说呢！呜呼！痛哉！

谁也不愿意做惨痛的回忆，谁也不愿意做无益的叙述，但是为使沦陷在大陆的子女，或者他们的子孙，将来遇有机会可以了解我的这一段悲惨经过，需要写出来。好些朋友同情我，为我抱不平，知道我冤枉，但冤到甚么程度，却少有人知道，也应把真实经过，前因后果告诉他们。最后为表明我对得起国家，也没有辱及祖宗父母，因撰《入狱记》。

潘其武对我有成见

潘其武对我有成见，实为造成我的不幸事件的间接原因。因为他是毛人凤局长的亲信、拜把兄弟，又是保密局的幕僚长，他对毛人凤先生具有很大的影响力量。我能够坐那么久的牢，的确不能不感谢潘其武先生大力帮忙，因此撰这一章。

潘其武和毛人凤的关系不同凡俗，可从刘培初兄所著《浮生掠影集》六十二页看出来。刘培初兄说：“二十九年春，潘其武兄发起处长以上的人签名，向戴先生保他（毛人凤）为局本部书记长（主任秘书之误），那时我任督察室主任之职，但我并未签名。我说用人是戴先生的权力，向他保荐，本局向无此例。”

刘培初兄不但得罪了潘其武，更得罪了毛人凤先生。刘培初虽没有签名，而毛人凤先生终于做了主任秘书，他为酬谢潘其武拥戴之功，签报他为副主任秘书，戴先生也批准了。那时安徽刘启瑞先生已任秘书多年，对他们一拥一签，很不服气。他是北京大学毕业，无论学历、经历，都比他们两人强些。当我继刘培初兄为督察室主任时，他大发牢骚，对我说：“潘其武从缅甸带回假宝石，让毛太太卖出去。买的人吃了大亏，惹不起毛先生，都不敢做声，哑子吃黄连，有苦叫不出。”他认为这是军统局的莫大耻辱。

我怎么知道潘其武对我有成见？有事实证明。三十四年日本人投降，我正任中美合作所第四训练班副主任，戴先生调我到北平，筹备北平特警班。因为共产党占据张家口，切断平绥铁路，从绥远陕坝到北平，必须绕道西安，再到重庆，才能搭乘飞机，飞往北平。

“你回来了！”我在重庆罗家湾看到毛人凤先生。他满脸笑容对我说：“你应当和潘先生谈谈，由我和他接头，你去乡下看他，还是他进城来看你。”

潘其武是中美合作所的主任秘书，不论从业务上讲，还是礼貌上讲，对于一位从外面回来的训练班副主任，总应该详细谈谈。可是第二天毛人凤先生告诉我：“潘先生说没有甚么事，不必见面了。”

因此证明潘其武的确对我成见太深了，成见是怎样造成的？日本投降，美国教官先后离开陕坝，复员返国。教育长刘人奎跟最后一批美国人回到重庆。刘人奎，军校第五期，原为共产党，—直没有取得军校学籍，我曾请陕坝中央各军事学校毕业生调查科的负责人替他想办法。在班里，我很尊重他，普通公文都由他批阅。战时薪饷不够用，平时过节从公积金提一部分送给他，因他携带家眷。

想不到刘人奎为讨好潘其武，回到重庆以后，造谣挑拨，说了我许多坏话，摇身一变，成了潘其武的亲信，潘其武立刻派他为重庆训练班的副主任。这些情形，重庆有好几位同志早已写信告诉我。

潘其武既然相信刘人奎的话，自然对我有了成见，不和我见面，就没有甚么奇怪了。我一向我行我素，并不需要潘其武谅解，不见面就不要见，我不在乎这些。

戴先生说我脾气坏

戴先生为甚么要我筹备北平特警班？据马汉三兄告诉我，可能是因为十二战区司令长官傅宜生的关系。胜利后，戴先生和傅长官在北平见面，刚好是中美第四班的学生以少击众，击退贺龙包围包头的两万大军，保住包头，造成绥西大捷。

“你在陕坝设立训练班，真有眼光。”傅长官竖起大拇指，对戴先生说：“这次保卫包头，发生了很大的力量，因为训练非常成功。”

很显然，所谓有眼光，是在恭维戴先生，训练非常成功，自然是指我这个主持训练的副主任了。戴先生既然重视北平特警班，希望训练一批青年学生，将来担负重建华北的责任，于是急电调我来北平，要我主持训练。

我到达北平，已经是十二月中旬，戴先生已去上海。临行留下一张条子：“兹派乔家才、马汉三、张家铨、楼兆元、唐嗣尧为北平特警班筹备委员，以乔家才为主任委员。”

筹备工作最重要的，就是找一处非常合适的训练基地。大家觉得西安门内光明殿最合适，有两座大楼，一座可做教室，一座可做寝室；有礼堂、有游泳池，操场很大，训练两千人也不成问题。当时光明殿归九十二军所占有，我和楼兆元兄去看侯镜如军长，他听说戴先生要办训练班，毫不迟疑，立刻答应让给我们。找到训练基地，不但筹备有了头绪，可说是解决了最困难、最重要的问题。

三十五年元旦，戴先生赶回北平，在沦陷八年后的故都，过胜利以后的第一个元旦，多么有意义。戴先生兴致很高，借用中南海的怀仁堂，整整热闹了一天。元旦过后，我陪他巡视光明殿，他很满意，看得非常仔细，甚么地方应该修理、怎样修理，他都有指示。

戴先生在北平，每天中午在什锦花园，召集重要干部，举行午餐汇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商讨肃奸工作。他来来去去，席不暇暖。最后一次来北平，已是二月底。

“家才！你看！你的脾气还是这样不好。你在陕坝，同傅宜生没有搞好，同美国人也没有搞好。”戴先生最后一次来北平，第一次午餐汇报，吃完午饭，不谈工作，先来数说我。这一次，他是从重庆来，很显然，潘其武打了我的小报告，说了我的坏话。

“我的脾气的确不好。”我说：“不过戴先生说的话，也对，也不对。”

“怎么讲？”戴先生听我这样说，好象听不懂，表示很奇怪的样子。

“我同傅长官没有搞好，的确是事实。不过，如果同他搞好，就不要给戴先生工作了。至于你说我同美国人没有处好，全非事实。我同美国人相处得并不坏，我对他们，说一不二，他们服服帖帖。我并没有给戴先生丢脸，也没有给中国人丢脸。戴先生不能听了潘其武不确实的报告，用来批评同志。”戴先生知道傅宜生想攫取中美班，我不让他攫取，当然搞不好。所以，戴先生对于潘其武的小报告不能不信，又不能全信，一回到北平，就抖出来。最出乎他意料以外的，我居然知道是潘其武说了我的坏话。

“潘其武很好呀！”戴先生并没有否认他听了潘其武的话，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潘其武是官僚，戴先生不相信，问问大家。”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指着在座的同志，那天参加午餐汇报的，有二十六七人。戴先生并没有问大家，因为他知道我说话负责，不会说假话。

“潘其武工作，常常工作到夜里三点钟。”

“请问戴先生！”我紧接着说：“一个人是不是可以不睡觉？如果一个人不能不睡觉，那么他夜里不睡觉，就得白天来睡。戴先生认为半夜三更给你写一个报告，就是工作努力，我还可以夜里四点钟给戴先生写报告呢！”

参加汇报的人，有好几个人同潘其武的关系很好，负有给潘其武通消息的任务，倪超凡就是其中的一个。今天我这一席揭穿潘其武作伪的话，他很快就会知道。潘其武的器量窄狭，私心很重，本来对我成见很深，知道了我当着二十几位同志的面，对戴先生说他是官僚，揭发他的虚伪真面目，他会把我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恨入骨髓，遇机报复，我已种下杀身之祸的原因了。

毛郑交恶殃及池鱼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改组成国防部保密局以后，郑介民先生任局长，毛人凤先生任副局长。当时介民先生负责军调部三人小组政府方面代表，保密局实际工作由毛人凤先生主持。三十六年（一九四七）十一月中旬，我从美国考察回来，已内定我为北平站站长，从十二月生效，所以，十一月底我就回到北平。

三十七年三月开完国民大会，毛人凤先生升为保密局局长，徐志道兄任副局长，主任秘书由黄天迈兄换成潘其武。介民先生虽然已经离开保密局，可是毛郑交恶却开始了。交恶的原因，据说起因于两家太太不睦，实际毛人凤先生自卑感在作祟，造成错觉，惧怕介民先生对同志们的影响力量，对他不利，怕影响他的领导权，拼命攻击介民先生。

郑介民先生为人和气忠厚，人望很高，军统局的同志们没有不尊敬他的。他帮助戴先生工作，始终如一，是人所共知的。大概毛局长害怕同志们信仰介民先生，为保持他的统制力量，必须摧毁介民先生在同志们心理上的偶像作用吧？其实介民先生并不留恋这种工作，无意同毛局长竞争。我从来没有听见介民先生攻击毛人凤先生，说过他半句坏话。相反的，我每次去南京，总是听到毛局长毫不留情地攻击介民先生。

就我所知，介民先生至少帮过毛人凤先生两次大忙，现在他却恩将仇报。

二十八年我在兰州，春天戴先生来了，只带了一位副官，所有电报必须在兰州的同志们翻译，王孔安兄主持其事，我专译戴先生的亲译电报。有一份介民先生给戴先生的亲译电报，报告领袖召见的经过。领袖告诉他汪精卫和敌人勾结情形，要他去越南，进行阻止。电报最后说：“戴副局长不在重庆，你又离开，军统局由谁负责？”领袖问我。

“毛人凤同志。”我说。

“毛人凤怎么样?”领袖又问。

“忠实可靠。”我回答。

从领袖和介民先生的对话中，我们知道，介民先生曾以“忠实可靠”四字，向领袖推介毛人凤。这四个字多么有分量，他应该衷诚的感谢才对。介民先生的电报稿子，我想他一定看见过，他应当相信的。

第二件事情：戴先生殉职不到一个月，徐为彬兄来到北平，汉三兄要我问问他，是不是负有甚么任务。我请为彬兄在中山公园古柏树下吃茶，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第三者。下面是我们的谈话：“为彬兄！你这一次来北平，是来玩玩的吗？”我询问他。

“不是！”为彬兄说：“我是代表来看介民先生的。”

“代表！”我惊奇地说，不知道他是甚么代表。

“是的，我是代表张毅夫、李肖白……他们来的。你知道毛人凤的太太贪污不法吗？她和重庆航检所长吴茂先等勾结起来，大干黄金买卖。譬如重庆的黄金便宜，上海的黄金贵，他们就由重庆买上黄金，飞机运到上海出卖，一转手，大发其财。又高价卖飞机黑票，生意兴隆。我们革命革到现在，让他们这样搞，成吗？重庆航检所长已经被张毅夫关起来。我代表他们，请介民先生报告领袖，否则，大家都不要干了，革甚么鬼命！”

如果介民先生把这件事情报告了领袖，毛人凤先生一定吃不消。但是以后并没有甚么动静，可见介民先生没有报告领袖。毛人凤先生应当清楚，介民先生没有对他下过毒手，张毅夫、徐为彬对他如何，不应当和介民先生扯在一起。现在他做了局长，对于一位离职的旧局长，攻击不遗余力，道义上实在说不下去。毛人凤先生和郑介民先生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位戴雨农先生，现在闹分裂，兄弟阋墙，仇快亲痛，真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

我最后一次去南京，毛局长把我当做亲信，对我说：“郑介民岂有此理，他想出卖团体，向领袖建议，把交警改编为一个军，由吉章简任军长。”

交警总局有交警十八个总队，每一个总队的兵力超过一个团，火力超过一个师。一个军顶多辖三个师，吉章简为甚么不干十八个总队的总局长，而要干一个军长呢？介民先生又为甚么做这种建议呢？在情理上，都不会有这种荒谬的事情。我说：“毛先生！你比戴先生如何？以戴先生那样了不起，都离不开介民先生，而要用他，你为甚么就不能容忍他呢？”

我说的是肺腑之言，完全是为他着想。可是毛局长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非常难看，笑容消失了。他再没有说甚么，我告辞出来，他也没有任何表示。在他的下意识中，我是站在郑介民一边，我已潜伏下杀身之祸，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后来我才知道，凡是顺从着毛局长骂郑介民的，他就认定是亲信，否则，就认定是“郑派”了。周伟龙想干交警局长，毛人凤又想把吉章简赶走，于是，周伟龙跟着毛人凤大骂郑介民，就成了毛局长的亲信，和潘其武三个人跑到戴先生灵前，磕了头，拜为把兄弟。不久，吉章简被打倒，周伟龙做了交警总局长。周伟龙眼里哪里瞧得起毛人凤，做了局长就不买帐了。结果，周伟龙还是被他的把兄弟宰了。死的是不是冤哉枉也！他死前在牢里和我碰过头。

毛人凤的政治戏法

三十七年三月行宪国民大会开第一次大会于南京国民大会堂。毛人凤先生曾经玩了一次政治戏法，玩得非常高明、非常成功，得到领袖的信任，从此身价百倍，巩固了他的政治地位。事隔三十年了，至今回想起来，犹觉毛人凤先生玩政治，确有一套，可叹为观止。

山西出席代表一百一十六人，我是我们交城县选出的代表，也出席了大会。代表有五人没有出席，傅作义和王应尊（胡宗南的师长）因有军事任务请假，孔祥熙在国外，也请假。

赵召南和吕存恭不知何故没有报到。代表团由梁化之兄率领，行动非常一致，为他省所不及。当时副总统竞选非常激烈，情况空前。参加竞选的有于右任、孙科、莫德惠、李宗仁、程潜五人，拉票积极，各显神通。阎百川先生对山西代表曾做交代，共产党叛乱，国家艰难，选举副总统，希望代表们尊重总裁的意见，总裁要谁担任副总统，山西的票子就投给谁。阎百川先生老成谋国，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措施，应当让总裁知道，于是，我报告了保密局，立刻就变成了毛局长的政治资本。

毛局长造了一本九百多人的名册，呈报领袖，说这本册子是保密局控制的代表。虽不到总人数的五分之二，确实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力量。问题是毛局长是不是真能控制这九百多人？保密局的同志当选为国大代表的，还不到一百人，而这些人当选为代表，都是凭个人的关系，保密局对任何人并没有帮过任何忙。所以，保密局的同志，毛局长也未必能控制，怎么能控制九百多人呢？

毛人凤先生事先做了一次很有益的调查工作，他要求每一位和保密局有关系的代表，把个人能够影响、投票支持中央希望选出的副总统的代表姓名，报告备查。他所造的名册，就是根据这些报告编造的。他既然知道山西的一百一十一张票子，一致支持中央希望选出的副总统，于是列入他控制的名册内，呈报领袖，并没有把阎百川先生的指示，据实报告，实为遗憾。

当时领袖未必注意这一本名册，可是，到了选举副总统的时候，没有一个候选人的票子能够当选，很显然的，李宗仁的票子要比孙科的多，中央就非常紧张了，一票也势在必争，何况九百多票呢？事情就那么凑巧，山西代表的选票都投入第八票箱，当第八票箱开出的票子都是孙科的时候，毛局长的名册就起作用了。从第八票箱开票的结果，证实了毛局长控制的名册是真实的，引起了领袖重视，表示欣慰。

副总统选举结果，李宗仁当选了，领袖非常生气，这真是国家的大不幸，不到一年，大陆就断送在李宗仁的手里。据说，选举完毕，领袖曾召见陈立夫先生，责备他说：“你身负组织责任，对选举票都控制不了，还不如毛人凤。”

副总统选举完毕，保密局曾招待山西全体代表，以酬谢被利用之功。但毛局长向领袖报告，他能够控制山西代表，完全是李广和的力量。山西代表一致投孙科的票，那是阎百川先生的明智指示，梁化之兄领导有方。说李广和能够控制山西代表，真是天晓得。哪一个山西人不知道李广和的老婆刘秋芳是毛人凤先生的情妇，狗屁倒灶，李广和明明是个活乌龟，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说山西代表控制在一个活乌龟手里，那对山西代表真是无上的侮辱。

李广和做和平运动

李广和与刘秋芳这一双男女，在我的一生坎坷中，关系实在太大了，我的《入狱记》中，不能不特立两章，加以叙述。李广和，山西襄垣县人，住过太原的外国文言学校，他哥哥李德和办过盐务，因此李家在地方上颇有势力。李广和豪强霸道，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土豪劣绅。抗日战争蔓延到山西，他不敢待在家里，跑到武汉。因为他是天主教徒，雷鸣远神父把他推荐给委员长，委员长批交戴雨农先生运用。李广和表面看来，笨头笨脑，说起话来，好象很老实，实际他能把没有的说成有的，还会使人深信不疑。他向戴先生说，他在华北能联络游击武力，于是以军事特派员名义，派到北平工作。

二十八年夏天，我回华北视察工作，经周世光兄介绍，我才认识了他。世光告诉我：“李广和以军事特派员来北平联络游击武力，实际上连个鬼都联络不上。他向戴先生乱吹牛，结果一筹莫展，无法交代。不过他很胆大，所以要他做北平区的行动组组长。”无论如何，一个人敢在敌区工作，总是值得赞佩的，我对李广和也不例外。九月间，天津失事，区长曾澈被捕，北平的环境也非常险恶，我一再阻止周世光兄进行行动工作，以策安全。我又告诉李广和不要轻举妄动，有甚么计划，希望他先告诉我，再考虑进行与否。

实际上，周世光和李广和瞒着我，正在进行他们的计划，一定要开枪，结果出了纰漏。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周世光、李广和及其他同志多人被日本宪兵队捉去，牵连到西什库的天主教堂和辅仁大学，很多天主教的神父和教友因而被捕。

日本军阀的侵略战争，整整打了两年，他们已经深深地了解，愈打愈没有办法。汪兆铭的傀儡组织虽然成立，对于结束战争，丝毫不起作用。真要进行和平，必须以重庆为对手才有效。李广和被捕后，自称是中将军事特派员，一个中将在日本人眼中分量很大，认定是一块可以利用的好材料。于是，把他释放，要他回重庆进行和平运动。日本人说：“我们不要再打了，共产党才是我们的真正敌人，日华合作，对付共产党吧！你回重庆进行和平运动，三个月回来，我们就把全部逮捕的人都释放。”

李广和是一个不知轻重深浅的人，知识简陋，深信日本军阀的说法，真的以和平使者的姿态，二十九年（一九四○）夏天回到重庆。不过他不但见不到委员长和戴先生，连军统局的重要干部也接不上头，无法传达日本军阀的和平愿望。我听说他回来，去中央饭店看他，他满腹牢骚，大谈和平。我知道他已入魔，中了日本人的毒，警告他说：“你不要胡说八道，相信日本人的鬼话。他们打不下去，才想和平。我们的抗战国策是绝不中途妥协，抗战一开始，委员长就宣布过。中途妥协，等于投降。这是我们不能动摇的国策，谁主张中途妥协，谁就是汉奸，以后不要再提。”他才不敢再侈谈和平。

那时重庆的生活非常艰苦，洗个澡都不是容易的，中央饭店有澡堂，李广和愿意请客洗澡，我把毛人凤、李肖白、徐业道、徐人骥等约到中央饭店洗澡，李广和才和他们见面，接上头，李广和在重庆到处活动，看到孔庸之先生，大谈敌区情形。孔先生听来，觉得非常新鲜，认为李广和了不起。

六月二十四日雷鸣远神父病逝歌乐山中央医院，李广和想干华北督导团主任，要我保荐他。我告诉他，我不能。华北督导团系天主教的团体，只有于斌主教向戴先生推荐，才能生效。李广和对钻营这门学问，真有一手，第三天中午，他就请我和于斌主教在一家西餐馆吃饭。

“我向戴先生推荐李先生任华北督导团主任，成吗？”席间于主教问我。

“华北督导团是天主教的团体，戴先生非常尊重于主教的意见。不论于主教推荐谁，我想他都会同意的。”

十一月我赴太行山工作，离开重庆的那天早上，李广和到汽车站送行。那时不时兴这一套，他是唯一的送行者。我到达陵川后不久，史择言同志从后方来，才知道李广和已发表为华北督导团主任，而且孔庸之先生派他为山西主任赈灾委员。

三十二年（一九四三）一月，我离开太行山，回到西安，听说李广和已经在重庆被关起来。他哥哥李德和拿着一本十行纸写的书稿，字写得好，文章也不差，详细叙述李广和到北平和敌华北派遣军接洽的经过，还有到南京和汪精卫伪组织联络的情形。系李广和口述，李德和笔记的。

“李先生！”我看过以后，对李德和说：“我劝你把这本东西收藏起来，留给子孙们看吧！不要再给人家看。令弟是华北督导团的主任、山西主任赈灾委员，是政府的官员，私自去和敌人、伪组织接头，那是通敌，杀头也不冤枉。你的这本自白书是自己宣布自己的罪状，还让人家看吗？”

原来李广和不管其他赈灾委员，带上赈款，跑到第二战区，把钱交给阎百川先生，他就到北平、南京活动去了。委员长知道，非常生气。他从敌区回来，自以为劳苦功高，才由李德和写下这本杰作。李广和一到重庆，就被关起来。他从北平回来，带着刘秋芳到西安，把她留在三原李德和家里。刘秋芳不过二十岁，系北平的舞女，行动随便，态度浪漫，令人生畏。她和李德和一家合不来，一个人带着几个月的小男孩，住在通济坊。隔不了三天两头，就来缉私处找我，要去重庆。我和军统局西安负责人王啸云兄商量，他不能做主，必须向重庆请示，结果不准。

“现在戴先生搞中美合作，常常举行舞会。”我怕刘秋芳再来胡缠，对王啸云兄说：“刘秋芳原来是个舞女，到重庆会派上用场。我看这样吧！你装做不知道，我把她悄悄送走，如何？”

“好的，你去办吧！”啸云兄同意了，我派人把刘秋芳送到宝鸡，送上到重庆的汽车。刘秋芳一到重庆，就和毛人凤勾搭上，成了他的情妇、禁脔。

刘秋芳想北平立委

我从三十六年（一九四七）十二月到三十七年（一九四八）七月一日入牢，做了七个月保密局的北平站站长。在此期间，先后接获毛人凤局长四封亲笔信。一封是拨给李广和夫妇坐车的事，一封是关于李广和住房子的事，两封是关于刘秋芳竞选北平市立法委员的事。汽车问题很简单，就是把北乎站所有的汽车全部拨给李广和夫妇也不成问题，房子问题可就麻烦了。

戴先生在世的时候，决定把三处汉奸住宅拨给北平特警班使用，预备招待美国海军军官和特警班美国教官居住。后来既没有请美国教官，也不再招待美国海军。李广和住进其中之一王荫泰的住宅，特警班主任戴颂仪又让他的朋友北京大学副教授毛先生住进去。李广和是一个贪而无厌的人，特警班结束，他就想独占这座大院子，要把毛教授赶走。他用各种压力，连倪超凡的稽查处也出面了，毛教授硬不搬走，李广和毫无办法，现在我做了北乎站站长，毛局长把这个难题加到我的身上，我不能不办，只好拿上他的亲笔信去看那位毛教授。

“毛先生！我是为房子的事来看你的。”我一提到房子，毛教授怒容满面，非常不高兴。我说：“我吃保密局的饭，接到毛局长的亲笔信，不能不来一趟。”

“你不必多说，这房子既不是李先生的，又不是毛局长的。汉奸的房子，姓李的能住，我姓毛的为甚么不能住？”毛教授理直气壮很生气地说。

“我的想法，和毛先生的想法不同。我有两点浅见，提供毛先生参考。第一，毛先生是大学教授，多么清高，和李广和那种人胡缠，实在豁不来。第二，戴颂仪先生是毛先生的好朋友，应当考虑，他是不是毛局长的对手，万一因为房子问题，使他吃了亏，毛先生过意得去吗？至于，毛先生搬走不搬走，我没有意见，很对不起，打搅你了。”

我们淡话不到十分钟，我就告辞出来。想不到，第二天，毛教授来什锦花园看我，他说：“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你说的话很对，我决定明天就搬走，特意来告诉你一声。”

“谢谢你！毛先生！”送走毛教授，赶紧到站里，打电报报告毛局长，房子的问题解决了。

北平市应选出五位立法委员，有一名妇女保障名额。刘秋芳仗着毛人凤先生的权势，突然要竞选北平市的立法委员。她不是国民党，为了要党提名，利用张志智兄在中央组织部的关系，要他帮忙，立刻就成了国民党党员。不幸得很，中央提名王霭芬，没有提名刘秋芳。

不提名就不能竞选，否则就是违纪。刘秋芳神通广大，她要做国民党，就是为了提名，你中央不提我的名，反而妨碍我竞选，我就不做你的国民党。于是她说：“加入国民党的刘秋芳，是山西襄垣县的刘秋芳。现在在北乎竞选立委的刘秋芳籍隶北平市，是以社会贤达的姿态，参加竞选，这样一来，那就不违纪了，岂不妙哉？”

一件事情要出毛病，就会神差鬼使，阴错阳差，非促成不可。在北平市选举立法委员的前两天，我因蒋经国先生电召，去了南京。夜间刘秋芳来中央饭店找我，说她明天去北平，竞选立委，要我给民政局长马汉三兄写封信。我立刻写好一函，交她带去。

汉三吾兄：

李太太竞选北平市的立法委员，毛先生的意思，势在必得，无论如何，也要支持出来，千万！千万！

顺祝

选安！

乔家才 拜上

X年X月X日

我返回北平的那一天，选举刚结束。李广和夫妇的消息真灵通，我刚进门，连脸还没有洗，他们就来了。口口声声说，马汉三不买毛先生的帐，我们花了毛先生的四五亿，都选不上，就因为马汉三不帮忙。

我一听刘秋芳落选，十分惊骇，知道事情弄糟了，毛人凤先生绝不能谅解，这是无法弥补的错误。我说：“请你们等一等，我就去问汉三。”

“家才兄！你来的正好，你不来，我也要找你谈谈。”不等我开口，汉三兄就对我说：“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北平市选立委，投票三天，头一天，刘秋芳的票子投进八千张，而党提名的王霭芬还不到一千张，市党部主任委员吴铸人非常着急，去找市长何思源，大闹特闹。当天晚上，何市长召集各区区长、警察局分局长训话：“‘王霭芬是总裁提名的，和我何思源毫无关系。’何市长说：‘既是总裁提名，就应该服从党的决定，全力支持。现在跑出一个刘秋芳，今天就投进八千张票子，王霭芬还不到一千张。这不是和我何思源过不去，是同总裁过不去。现在告诉你们，不论哪一区，明天只要发现一张刘秋芳的票子，我就立刻撤你区长和分局职。’”

“第二天清早，李宗仁、陈继承、何思源、徐焕东、吴铸人等许多党政军要人在飞机场送某要人，何市长手里拿着一张选票，一边摇晃、一边嚷着说：“我这个市长干不成了，北平市选举立法委员，都被保密局包办了。五个立法委员，他们就有刘秋芳、唐嗣尧两个人来竞选，而且都不是中央提名的，教我这个市长怎么办？”

“家才兄！经过情形如此，刘秋芳八千票，候补第一，一出缺就可以补上。假如我们不顾一切，硬把刘秋芳选出来，我们要不要在北平做人，要不要在北平工作？”

“我们要做人，”我说：“也要工作，你没有错。”

我了解了实际情形，返回寓所，向李广和与刘秋芳解释。我说：“我们也得替马汉三想一想，中央提名的人选不出来，何思源和吴铸人不答应，中央也不答应。何市长既然宣布不准各区再投我们的票子，民政局长一定要投，你们想一想，各区长、各分局长该怎么办？因此区长被撤职，怎么得了。”

“我是社会贤达，不管他中央提名不提名。”刘秋芳说。

“北平是一个文化古城，社会贤达多得是，恐怕轮不到你吧？就以你们天主教来说，够得上社会贤达的，只有于斌主教。连田耕莘红衣主教都成问题，因为社会上还不太知道他，你怎么够得上社会贤达呢？”

“马汉三买何思源的帐，就是不买毛先生的帐。他不帮忙，就应当早说，免得花毛先生的四五亿。”刘秋芳和李广和异口同声地说。

“马汉三对工作、对团体都很忠实，怎么会不买毛先生的帐呢？同志相处，应当相互体谅，我们也应当设身处地，替汉三想一想。”

“明明是马汉三不买毛先生的帐，”李广和很肯定地说：“非教毛先生干掉他不可！”

“这些人革命，是凭本领干的，不是依靠甚么臭东西。”我劝说了一个多钟头，而李广和夫妇居然要毛局长干掉马汉三，一把无明火高升三丈，我说：“毛先生要不要这些人在他，我们干不干在我们，你们教毛先生干吧！给我滚！”

把这一双男女轰走，半天气都消不了。马汉三兄没有错，不过祸是种下了。刘秋芳既然没有当选，能说不是不买毛先生的帐吗？真是海水也洗不清。凭良心说，北平市党部主任委员吴铸人的女朋友王蔼芬藉上党的力量，非当选不可；难道保密局长毛人凤的女朋友刘秋芳就不应当当选吗？汉三！汉三！你为甚么不把王霭芬和刘秋芳两个都选出来呢？

那时选举，是假民主，不象现在台湾这样民主、认真，官方可以操纵的。否则，选举的第一天，刘秋芳就不会有八千张票子。假如把王霭芬和刘秋芳两个女人都选出来，既不得罪吴铸人，也不得罪毛人凤，皆大欢喜多好。聪明如汉三，为甚么想不到呢？

乌龟长天津稽查处

一天，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吴景中兄和天津警察局副局长齐庆斌兄来长途电话，要我到天津一趟，有要事相商。到天津以后，才知道，天津警备司令马法五将军要换稽查处长，托他们办理，他们怕得罪朋友，推到我身上。中午在庆斌兄家里午餐，除了他们两位，有警察局长李汉元兄，稽查处督察长王鲁翘兄和傅有权兄等。一会儿，马司令来了。抗战期间，我们在太行山就认识。

“华北剿匪总部成立以后，情况不同过去，我们必须配合傅总司令的作风。”马司令寒暄几句以后，从衣袋里掏出一封给毛局长的信，递给我，突然说道：“我已把军法处长撤换了，稽查处长也得换人，希望毛局长派一位能够配合剿总作风的人，这是给毛局长的信，希代转交。”

我不便推辞，只好接受下来。回北平后，给毛局长写了封信，报告马司令交代的话，并将马司令的信附上，火漆封好，送往南京。没有几天，天津警备司令换陈长捷将军担任。稽查处长发表为李广和，同志们闻讯，没有一个不感到惊奇的。乌龟藏在桌子底下，没有人说甚么，把他拿起来摆在桌子上，就会遭遇到议论和批评。刘秋芳和毛人凤先生的关系，大家都知道。李广和是个活乌龟，既然人人都知道，怎么能让活乌龟做天津稽查处长呢？

“老弟！你不能再跟这些王八乌龟一道混了。”天津市副市长张子奇先生来北平，见面后，他这样说。

“张先生！你怎么啦?”我装着不明白。

“你不知道吗？”张先生问我，接着说：“李广和的老婆同毛人凤狗屁倒灶，现在让这个活乌龟来做天津稽查处长，成甚么话？”

“哪里有这回事？”

“南京的人们没有一个不知道的。我去南京，立法委员邓建侯等都对我说过，难道你就不知道吗？”听了子奇先生说，心里实在不是味道。国家的事，哪里能这样糟蹋呢？令人寒心。

“听说李广和的老婆跟你们毛先生有一手？”有一天因事到西郊剿匪总部，那里的熟人很多，有位少将把我拉到一边，很神秘地对我说。

“听说李广和的老婆很漂亮，因为跟毛局长勾搭上，李广和才能当上天津稽查处长，是吗？”另外一个这样问，教我怎样回答？我感觉到受了很大的侮辱。

“李广和靠着老婆跟人家睡觉来吃饭，真给咱们山西人丢脸！”副官处长温国梁这样说。在绥远陕坝，我看他不起，我立身正，站得稳，挺得起胸膛，副长官都奈何不了我。现在被他抓住机会，被他奚落，受龟气，心里非常不好受。

马司令已准备办移交，所以对稽查处长人选不再过问。陈长捷将军在赴天津以前，曾约汉三兄和我叙谈了一个多小时，他到天津，很想有所作为，对于李广和长稽查处，只顾摇头，表示配合不上。

李广和本来关在重庆，戴先生殉职不久，毛人凤先生就把他释放了，成了活跃人物，毛人凤先生的亲信。他在北平简直是胡作胡为、无法无天，他可以到商店里随便查人家的帐簿，查完还在帐簿上盖一个李广和的木质戳子。起初我不信会有这种怪事，后来有人领我去看被查的那几家商店，亲眼看到帐簿，就不得不相信了。现在居然发表李广和为天津稽查处长，社会上和同志们反应又这样恶劣，我不应当再沉默了，于是给毛局长写了一封信：　　毛先生钧鉴：

自从钧座发表李广和同志为天津稽查处长后，华北同志闻之大哗，查李广和同志自称为钧座之亲信，招摇撞骗，胡作胡为。希钧座能辨白忠奸与贤不肖，则华北同志必能竭诚拥护钧座，而报戴先生在天之灵也。敬叩　　钧安！

职 乔家才 谨上

六月X日

副站长孔觉民就坐在我的对面，信写好，顺手递给他。我见他一面聚精会神地看信，一面皱紧眉头，频频摇头，好象很发愁样子。

“这封信怎么成呢？”觉民看完信对我说：“毛先生度量小得很，不比戴先生。这封信会闯祸的。”

“觉民！”我说：“我们相交，已经十年，难道没有一点革命勇气吗？何必这样小心？告诉你！如果毛先生如此之糊涂，而我们的贤明领袖又把如此之重要的任务，交给如此之糊涂的人，国家都会亡掉，个人生死，算个甚么。国家的情况演变到现在这样地步，我们能再沉默吗？发出去吧！不必计较后果。”

“我看这封信还是不发好。”过了半个钟头，觉民拿起信　　来对我说。

“发了吧！反正这个脑袋不被自己人拿去，也会被敌人拿去的。”说完，我就离开办公室，以后再没有提这封信的事，两星期以后，有位同志从南京来，说毛局长在纪念周大骂，有人给他写信干涉他，教训他云云。无疑地，那是看见我的信了。忠言逆耳，可能他不会接纳的。

胆大妄为洋相出尽

李广和本来是一个土豪劣绅，没有受过军事训练。在敌区工作，自称中将，当然不会有人和他计较。想不到，后来凭藉老婆的关系。中将会成了真的。他又喜欢穿军服，洋相出尽，大家都叫他“武大郎”。

过去我们嘲笑北洋军阀，狗肉将军，现在这种怪现象居然出现在毛人凤先生领导的保密局，把清白家风糟蹋得不成样子，肮脏到不能再肮脏，令人啼笑皆非，没脸面见人。

陈长捷将军保定军校出身，是一位标准军人。他能征善战，纪律严明。是他接长天津警备司令以后第二个星期一，司令部举行总理纪念周，稽查处长李广和身穿呢军服，配戴中将领章。按编制，稽查处长只是少将，并不是中将。李广和虽穿中将军服，却是赤着脚，穿一双凉鞋。他自以为阶级高，站在第一排的中间，而他的肚子特大，像一个临产的孕妇，特别现眼，被陈司令一眼看了个清清楚楚。

“总理纪念周多么神圣庄严！”陈司令指着李广和，大发脾气，厉声说道：“像你这样军不军、民不民，赤脚凉鞋，穿上将官服装，成何体统？给我滚出去！”

“你是中将，我也是中将，凭甚么要我滚出去？”李广和自言自语，站着不动。陈司令的卫士看见他不服从命令，走来硬把他拖出去。

李广和宽宏大量，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家拖了出去，好象觉得没有甚么了不起，满不在乎。可是好些军统局的同志感觉到丢尽面子，无地自容。戴先生死而有知，一定会气得跳起来。

我坐牢以后，听到天津的同志（被毛人凤关进监牢的）叙述李广和无法无天，国家法纪荡然无存的情形，不禁为革命三叹。

李广和做了天津稽查处长以后，唯一有兴趣的工作，就是抄金。因为李广和太喜欢黄金了，喜欢得发疯。那时禁止黄金买卖，抓住买卖黄金的，黄金就被没收。李广和以为中华民国除了毛局长大，就是他大，天不怕、地不怕，有毛局长撑腰，管他甚么法令规章，没收的黄金都由他自己保管，不假手他人，也不归公，交给国家。

因为李广和努力抄金，天津买卖黄金的人，哪一个不是提心吊胆，几乎没有人敢再做这种买卖。商人们简直是同李广和处长作对，他们不做买卖黄金的生意，教李广和如何抄法？

“我李广和为抄金才来天津，你们不做，我硬要你们做。”于是派出他的爪牙，到有钱人的家里，到银楼强迫买卖，出高价收买黄金，不卖也得卖。可是黄金一到手，另外有人出面来抄。连戴先生顶好的朋友吴幼权（前黑龙江督军吴俊升的儿子）家里，都被李广和抄了，其他老百姓更不必提了。

天津稽查处办案子，也是别开生面。尤其有关抄金的案子，李广和不劳驾科长股长插手，都由女顾问和他亲自审讯。女顾问是谁？就是他的太太、毛局长的情妇刘秋芳。刘秋芳心狠手辣，真够得上女中豺狼，甚么刑法都能用。

陈司令觉得李广和夫妇比土匪还凶狠，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无法无天，如何得了，于是，把李广和关起来，非枪毙不可。毛局长赶紧给陈司令电报，说李广和是保密局的人，应当移到保密局办理。陈司令以为像李广和这样罪大恶极，非就地正法，不能平民愤，不准毛局长的要求。

到底陈司令没有毛局长的神通广大，斗不过毛局长。很快毛局长派他的军法处长李希成拿上总统的手令，提解李广和到南京，陈长捷再硬也硬不起来了，只好让李希成把人提走。

李广和到达南京，不经过司法程序，就自由了。陈长捷不服气，傅作义也不服气，他们认为南京没有是非公道。据说傅作义投匪，这是最大的原因。

要我主持北平警局

北平市政府预定七月一日改组，由河北省议会议长刘瑶章接任市长。六月下旬一天下午，刘瑶章来什锦花园看我，我不在家，他留下一张名片。我们过去没有往来，他是新贵，为甚么要找我？晚上我去看他。

“我这个人不会客套，”刘瑶章让坐以后，对我说：“昨天傅先生找我去谈话，现在我把傅先生所说的话，一字不漏的告诉你，傅先生说：‘新的北平市政府需要一位好的警察局长，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保密局北平负责人乔家才。你不要误会，虽然他和我是同乡，并不是我的人。他在绥远和我作对，骂我、反对我。不过这个人廉洁，肯吃苦，有办法，敢作敢为。现在北平市，正需要这种人才，你去和他接头吧！’这就是傅先生对我说的话，我非常赞成，你赶紧去见傅先生，他有话当面交代你。”

当时北平学生受共产党操纵，到处闹事，正向市议会请愿，包围了市议会，警察局长汤永咸也和市议会起冲突，不能再干下去，已经向傅总司令辞职。我去见傅总司令的时候，正是汤永咸提出辞呈的第二天。

“刘市长看到你吗？”傅总司令看见我走进他的办公室，赶紧问我，接着说：“汤永咸和市议会闹翻了，不能再干，你马上到警察局接事。我向中央保荐，不会有问题的。”

“报告总司令！”警政总署由唐乃建先生负责，再由傅总司令推荐，我任北平市警察局长，绝对不会有问题。问题是北平市已经非常危险，我不愿意干。我说：“汤局长虽然干不下去，可是警察局还有副局长白世维，现在可以由白副局长暂行代理。至于我个人是否胜任，还得请总司令再考虑考虑。我觉得，一个特别市的警察局局长，在未奉到中央命令以前，先行接事，好象不太妥当。”

就当时整个国家的形势来讲，抗战胜利冲昏了许多人的头脑，接收变成劫收，贪污腐化，政治风气败坏到极点。马歇尔来华进行和谈，使共产党武力日益坐大，国军的士气，早被编遣下来的军官到中山陵哭陵哭垮了。北平城里异常复杂，难民和学生团体被共产党渗透掌握，危机四伏，这个警察局长绝对不能干。从剿总回到办公室，立刻向毛局长去电，报告傅总司令接见我的经过。说明我干不了这个警察局局长，请他提出人选，以便向傅总司令推荐。

两三天以后，是六月二十五六吧？毛局长忽然来到北平。大概是怕我干上警察局长，不好收拾，赶紧来阻止吧？他这次来北平，一切安排和行动，都避开北平站，不让我知道，很明显的是来收拾我们的，我和汉三兄约张永铭兄来弓弦胡同商谈，请他问问傅总司令，能不能对我们负责，他是剿总的军法处长，又是中统局北平负责人之一。我们不得已向人家求助，内心非常悲痛。

“绝对没有问题，傅先生会对你们负责的。”张永铭兄为人非常诚实，和我们私交很不差，我们很信任他。当时傅总司令主持华北剿匪事宜，中央非常借重他，一言九鼎，保障我们两个人的安全，轻而易举。张永铭兄这样一说，我们也就放心了。

五花大绑进入狱牢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毛局长来到北平，和北平站完全隔绝，行动诡秘，不住什锦花园，也不住弓弦胡同，而要住在南池子吴家元的家里。吴家元系张宗昌的兔子，了解北洋政府内幕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一位堂堂政府大员不住过去戴先生住过的房子，而要住兔子窝，真给政府丢脸。这一着，也许是潘其武给他安排的，潘其武的舅舅曾毓隽是吴家元太太的甚么亲戚。临时办公处不用什锦花园，也不用弓弦胡同，而由孙耕南借到灯市口资源委员会的一幢房子。可能是督察王蒲臣、稽查处长倪超凡、剿总第二处长史泓和李希成等布置的。六月三十日夜，接到毛局长的通知，七月一日下午八点钟在灯市口开会，商讨某一问题，并要我约马汉三兄来参加。

杜亚坪兄从东北回来，我请他在寓所吃晚饭，吃饭前随便聊天，他对东北的情况很悲观，他又说：“干我们这一行工作，不会有好下场，不被敌人杀死，也会被自家人宰割。所以，我打定主意，不再干了。”

吃完饭，送亚坪兄回北京饭店，路过灯市口，我先下车，到指定的开会地点。这是毛局长的临时办公处，但是没有通知我，我没有来过，今天是第一次来，冷冷静静，气氛很不对。我进了会客室不到五分钟，汉三兄来了，他今天上午才交卸了民政局局长的职务。他一进门，稽查处督察长佟荣功带着七八个人跟进来，一言不发，如狼似虎地把我们两人五花大绑绑起来。他们敢于这样做，无疑的是奉了毛局长的命令。这样作法、这样态度，比捉汉奸、捉土匪，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这样对付曾为国家、曾为抗战，冒险犯难，出生入死，工作了十多年的同志，毛局长的良心也够狠、够黑了。戴先生殉职不到两年，他说的团体即家庭、同志如手足，就变成这个样子，能不令人寒心，能不为革命一哭吗？

被绑起以后，没有停留多久，分别塞进两部轿车，送到炮局胡同保密局的监牢。这所监牢是日本人和汉奸们用来拘押爱国青年的，国大代表王志超、周良辅、樊祖邦就在这儿关过很久。抗战胜利后，成了保密局的监牢，汉三兄主持北平的肃奸工作，用来拘押汉奸齐燮元、殷汝耕、江亢虎、周作人、川岛芳子等。现在他也进来了，我也跟进，循环报应，这样迅速。

这所监牢本由周端甫兄主持，大概因为他是山西人，怕他和我有关系，对我们客气，才让毛惕园来临时主持。我们到了炮局，不到两分钟，毛惕园满面笑容出来迎接我们。我们没有和他说一句话，革命革到如此地步，还有甚么话可说？毛惕园命令他的手下，解开捆绑我们的绳子，然后把我们分别送进两间牢房。实践了刘秋芳没有当选立法委员，要毛先生干掉马汉三的宣言。我要主持正义、明辨是非，也遭到同一的结果。

牢房里有一位四十多岁的看守陪伴我，坐牢还要看守来陪伴，绝对不是怕我寂寞，大概是因为我太重要了，可能有两种原因：第一、景震泰率领陕坝班学生组成的交警十三总队，驻防西郊，负责警戒剿匪总部，怕他们来劫牢，救我出去。第二、也许是怕我因气愤而自杀吧？有人日夜盯着，就绝对没有自杀的机会了。

半夜，我听到铁器打击声，感觉到很神秘、很奇怪。一会儿，打开牢门，让我出去，在过道里，给我钉上脚镣。我才明白，刚才的声音是给汉三兄钉镣的声音。精神很疲倦，好像朦胧睡着了，又听到钉镣的声音，是不是刘玉珠兄也进来了，他们老早就想收拾他。

看守长是北平特警班的学生段建洲，这一夜他进进出出，好象很为我难过似的。第二天周端甫兄来到牢房，相对无语。我自从绑进牢房，已经四大皆空，除了气愤，不再想别的。我看到端甫兄很难过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无能为力。他也是过来人，知道坐牢的滋味，他曾任华北督导团的科长，因为李广和私自通敌，跑到敌区，却把他关到西安，无缘无故，坐了半年牢。

七月五六日吧？建洲拿着纸笔，走进牢房，要我给家里写几句话。心想，大概今天晚上要处决了，要我写遗嘱。自从十九岁加入国民党，革了二十多年命，没有死，现在是死的时候了。给妻写几句话，告诉她，我对得起国家，俯仰无愧。唯一难过的，就是对不起她。多少年来，她跟我担惊受怕，现在把家庭的重担压在她的肩上，子女都末成年，我不能再尽教养的责任了。希望她振作精神，勿以我为念。写这封遗书，内心非常惨痛，但是没有眼泪，可能已经干了。手表和钢笔进牢房时已被拿去，嘱建洲一并交给我妻，以留纪念。

乘坐飞机解往南京

自从入牢，到写遗书，六天以来，没有吃东西，并不是绝食，而是气愤地吃不下去。陪我住在牢房里的看守，一再劝我，多少吃一点，不吃支持不下去，他哪里知道，我难以下咽。他说曾听司机说过，我家生活艰苦，比不上任何一家，好象对我坐牢，有些不平。我没有同他说甚么，懒得开口，说甚么也是枉然。晚上送进饭来，既已让我写过遗书，今天晚上大概就要埋葬我了，那么今天的晚餐，可能是最后的一餐。耶稣对于最后晚餐都不忽视，我能对这人生的最后一餐放弃吗？勉强吃了几口，也是六日来第一次进食。

全部希望寄托在张永铭兄身上，谁想得到他的承诺竟成泡影。而杜亚坪兄说的话，却立刻实现了，是不是他听到甚么风声，特意提醒我？人生总有一死，不过迟早不同而已。心境坦然，只等候最后一刻来临。

思潮一幕接着一幕，已往的一切呈现眼前，都像昨天的事情。死有重于泰山，要死得壮烈，死得有价值。像我这样死，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这样窝囊，辱及父母祖宗，愈想愈愤恨。一直等到天亮，没有把我拖出去活埋，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动静。

七月九日上午，突然要我收拾东西，似有行动。走出牢房，重见天日，虽是暂时的光明，也是难能可贵的。到达广场。有几部汽车停在那里，汉三兄和刘玉珠兄也出现了，这才知道要上飞机。我们各被装上一辆汽车，我穿着短统袜子，建洲看见，怕脚镣打伤皮肤，赶紧跑回去，拿来一双长统袜子，打开车门，给我套在脚上。这一切都是令人十分感慨的。

汽车不出西直门，绕了一个大圈子，经东单到西单，一直往西，出城后，沿着城边北行。这样神秘，大概是怕人知道我们要走，去飞机场，故意这样。到达飞机场，看见一边站着的少数人群中，只有航检所长董其彬兄，再看不见其他同志。在上飞机以前，才把脚镣砸开。

飞机起飞后，绕北平城上空一周，从机窗望下去，游行的队伍像一条长蛇，在长安街蠕蠕移动。那是学生们在共产党操纵之下，又在闹事。国事如此，我们却在煮豆燃豆箕，屠杀自己的战斗员，真为亲者所痛，仇者所快。

在飞机上，刘玉珠兄坐在我的旁边，他知道我没有钱，悄悄地塞给我一把钞票。李希成亲自押解，在飞机上监视我们，同汉三兄和玉珠兄没有说甚么。路过济南，飞机停留一会儿，济南飞机场颇有些寂寞感。起飞后，直飞南京。

下飞机后，送到宁海路的监牢里。宁海路的监牢是汪精卫伪组织关我们同志的监牢，刘戈青就在这里关过。三十五年我由北平到南京，是搭乘运送重要汉奸的专机。下机后，机上的人都陪着汉奸们先到这里。现在是第二次光临这个特殊的地方了。我被关在楼上，汉三兄和玉珠兄关在哪里，就不知道了。

关我的这间牢房已经关着六十个人，只有三张床，一张空着，原来是专为我预备的。一张床是张学良的参谋长鲍文樾占用，久闻其名，虽是初次见面，他确有大将风度，其他的人白天挤在一张床上，夜里打地铺睡觉。难友中有一无锡人，除了身材比戴先生矮一些，面貌和动作像极了，另外一位河南人马兴骏，是一位非常和善的好人。我对别人坐牢的原因，不愿过问，记忆很少，只记得大多数是冤枉的。我同鲍文樾每餐另外加两碗菜，数量不多，但比同牢的难友，好得太多了，必须分给大家一些，所以，我们就不丰富了。

牢门上有小孔，是走廊上值班的看守不时偷瞧牢房里一切动静用的。看牢的既然可以从外往里瞧，坐牢的自然也会从里往外瞧。因为看牢的占用的时间极少，空着的时间我，所以难友以此为极大的消遣。从里面瞧外面，所见度非常窄狭，但难友们乐此不倦。有时被看守瞧见，会臭骂一顿。坐牢的挨骂，好像是天经地义，骂尽管骂，偷瞧照旧偷瞧。有一天，他们喊我去瞧，得到意外的发现。瞧见楼兆元兄从另一间牢房出来上厕所，原来他也进来了。又一次瞧见严家诰兄，他为甚么也进来了？

牢房的容量永远不变，但住客出去的少，进来的多，有时多到十一二人，晚上打地铺，比沙丁鱼都要挤。牢房的天地虽小，因住客复杂，可知千奇百怪的事情，无异大千世界。有一天进来一位莫名其妙的人，原来他找人找错门牌，找到这所没有挂招牌，和普通住家户一样的黑监牢。他一敲门，就把他请进来，关着不放。

有一位许昌附近土财主，他是地主，自己买枪，成立保卫团，和保密局发生关系，成为保密局的地方武力。保密局派去联络的人向他借两百元现洋，他没有照借，于是报告他通匪，由徐州最高军事机关抓起来，送到保密局。他心里很不服气，一再向同牢房的难友诉苦。他故意装肚痛、装呕吐、闹个不休，看牢的硬说他抽鸦片，是发瘾了。济南失守，省主席王耀武被俘，吴化文叛变，把他的南京办事处处长关起来。这位仁兄才真抽鸦片，瘾发得眼泪鼻涕，死去活来。可是看牢的和管牢的都不说他抽鸦片，他常常要求去见管牢的，每请必准，瘾发时，要求出去，出去牢房几十分钟，回来烟瘾不发了。

总统府警卫旅的士兵，有几十人关进来，我们牢房里分配了三位，都是二十刚刚出头。有一位很英俊，带着脚镣，脚镣太短，迈不开步子，走路必须跳着走，同牢的人都为他难过。这是一种惩罚吗？管牢的叫张炎，他具备了古今中外管牢的一切残暴手段。

坐牢九年谈话一次

保密局属于国防部，我是陆军少将，就是真的犯了国法，也应当按照军法审判，经过军法会审。我等着法律给我公道，会审的那天来临，我好有个说话讲理的机会。大概是到南京两三星期，看守打开牢房，要我下楼去，原来是军法处长李希成要谈话。所谓谈话，也就是审讯，但不是会审。读了一个多钟头，李希成问我三大罪状：一、我太太做生意——太原绥靖公署第二处处长吴毅安由南京回太原，我妻送他到飞机场。前门外西河沿新新医院范绳武的太太康淑媛，托吴处长给她娘家带了两筒照相馆用的印像纸，毅安兄上了飞机，大概怕到了太原后有麻烦，在飞机上嚷嚷，被海关人员听见，把印像纸从飞机上拿下来扣留，要上税。我妻回到城里，托张公度兄派人交了税，把纸取回来，交了康淑媛。

李希成问话时，从卷宗里取出一张我妻具名的报告，是岳梓宇弟的字迹，说明印像纸是康淑媛托吴处长带的，顶上有张公度兄签的海关取回的经过，这张东西一定是李希成要他们这样办的，以此作为我的罪证。李希成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一定是司机说的。我因事到南京，副站长孔觉民把这个司机升为事务员，我回北平后，觉得欠妥，仍旧让他开车，他心里恨我，那一天送毅安兄到飞机场，就是他开车去的。

“我在保密局工作，我的家人就不能做生意吗？我妻做生意，就是我犯罪吗？我每月拿了国家的多少薪饷？如果养活不了一家六口人，家人做做生意，就是犯法吗？况且印像纸是康淑媛的，怎么能说我妻做生意？应当传康淑媛来对质，证明是不是我妻做生意。”我这样一连串的问，李希成没有说什么，不再问这个问题。

二、我卖飞机票——这也是李希成听司机说的。我说：“从太原到南京，或者从南京回太原的同志，他们买不到飞机票，请北平站代买，我应不应该帮忙？”

“应该！应该！”李希成总算还有三分人性，这样回答。

“我是国大代表，山西的国大代表要回太原，买不到票，托我代买，我能拒绝吗？我是山西省党部的监察委员，省党部主任委员张子扬偕同三位同志回太原，要我代他买票，我能不办吗？北平站代人买票，只到航空公司代为登记，买票都归他们自己办，我们从严不经手金钱。请传山西省党部主任委员张子扬作证，我有没有卖给他黑票。请传中航公司北平办事处主任徐鑫，问问他，北平站代人买票，是不是如我所说的。你说我卖飞机票，卖给谁？请传他来作证。”李希成对这个问题又不提了。

三、给上海徐大姐卖汽车，吞没了车款——这个罪状更是荒唐，我不在上海工作，人生地不熟，上海的人卖汽车，会托我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根本不知道徐大姐是何许人。我说：“我并不认识徐大姐，我不住在上海，她卖汽车，怎么会找到我？请你传徐大姐来对质。”

“你们组织什么社吗？”李希成不再问徐大姐的汽车事，转了话题。

“什么社？”我摸不着头脑，不得不问。李希成从卷宗里取出陈恭澍兄草拟的一份章程，那是北平的同志们感觉到同共产党斗争，没有组织力量，无法取胜。而国民党具有形式，没有组织实效，必须恢复像复兴社那样的组织才行。由陈恭澍兄负责草拟一切计划，他因工作忙，刚拟好这件东西，存在魏宝善那里。

“不应该吗？”我指着宗旨“真诚拥护蒋委员长”问李希成。

“应该！应该！”李希成说：“但是为什么不呈报呢？”

“必须拟好一套整个的计划，才能呈报，大家推定陈恭澍草拟，他只拟好这个，因为太忙，其他的还没有拟妥。”我据实告诉他。

“就是一个组织，也没有什么。”因为宗旨是“真诚拥护蒋委员长”、“彻底实行三民主义。”于是又抛开这个问题，说道：“你府上有两元宝？”

李希成这么一问，我才知道家又被抄了。十年来，真难为了妻，这是第三次被抄家了。

“不但有两个元宝，还有三百个现洋。”我说：“二十多年前，我父亲带回家中四十二个元宝，三千个现洋，埋在地下，以备不时之用。抗战军兴，家乡沦陷，家人无以为生，取出来瓜分，我们兄弟五人，连我母亲，分成六份，每份七个元宝，五百银元。我应分的一份，我弟弟保存着，托乔凤藻和孙逸贤两位同志各带到北平一个元宝，又带来三百银元，这也犯法吗？”

“不犯法！”李希成说，不再多问，让看纪录，纪录非常简单，没有把我所说的话记下来，我不签字，李希成说：“这是手续，大致不错就行了。”

我不签字，下不了台，只好签了。谁想到，经过这次谈话，一直到出牢，再没有问过第二次，更谈不到军法会审了。

永久囚禁发配常州

宁海路真够得上生意兴隆，住客来来去去，变动频繁。先后进来的人都走了，鲍文樾也走了。中秋过后不久，我也离开宁海路，由一个看守陪同到了下关，搭乘京沪车，究竟到哪里，看守不告诉我。不过，他的态度很轻松，没有戴手拷，好象我们是旅行，表示我已没有甚么重要性了。到达常州，已经夜里七、八点钟，下午车出站，没有进城，乘人力车到达一处非常广阔的院落，像是一座大花园，后来才知道，这是毛人凤局长新建立的一座监牢，囚禁长期囚禁的人，准备关五百人。

牢房是一排三大间，每间两排木板床铺，至少可以关五十人。我被送进最里面的一间，里面关着十来个人，都已经睡觉了。有一位年轻朋友，看见我进来，赶紧爬起来，接过我的行李，放在他的旁边。原来他是兰训班的同学，他认识我。等我躺下，他悄悄告诉我：“前天看报，有段新闻用墨涂掉，但是对着阳光，仔细辨认，是可以看出来。马汉三先生已被枪毙了，你判了无期徒刑。”

怀念亡友，一夜睡不着。第二天清早，还没有吃早饭，我被移到第一间牢房。经过中间的那一间，我看到鲍文樾先生在里头，彼此点了点头，大概他是来这里最早的住客了。这间牢房关着六个人，都是共产党，不准看报纸。有一位带着脚镣，是共产党茅山县长，算是重要人物了，才有资格带那玩意儿。他看见我仅有的财产一条棉被已被弄脏，对我说：“坐保密局的牢，会时常移动，你得有个包袱，棉被才不会弄脏。你买几尺布，我给你缝一个包袱。”

受过宁海路那班恶人照顾的，对于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的学术，很难不怀疑，绝对不会再相信了。我离开宁海路的时候，他们拿来一条麻绳，把我的棉被捆起来。谁知这条麻绳比从垃圾箱里捡来的，还要油污、还要脏，棉被上留下永远洗刷不净的痕迹。被茅山县长看见了，替我难过，才提议给我缝个包袱。

这间牢房不准看报纸，我移到这里，大概是为了不准看报纸吧？或者认定我和共产党有同等的资格，同样重要，才关在一起。茅山县长在宁海路，和汉三兄关在一个牢房里，从他口里，知道了过去几个月来，汉三兄的生活情形。他用嘲笑的口吻告诉我，汉三兄曾说：“现在遍地是匪，国家还需要我们。”

好糊涂的汉三啊！国家需要你，可是毛局长不需要你啊！他需要你把他的情妇选为立法委员，你却没有选出来，他还需要你什么？可怜的汉三啊！你连为什么死都弄不清楚吗？

茅山县长其貌不扬，神态却很自负，多少带些烈士的气概。对其他的几个共产党，好象很看不起的样子，他们很少谈话。两位上海籍的很斯文，会下围棋。牢房里没有书可看，百无聊赖，于是做了一副围棋，每天下棋来消磨时光。这两位上海的朋友，不久就出去了。临走还把他们上海的住址告诉我，希望我出牢后去看他们。

在关共产党的这间牢房关了三个星期，又移到中间的那间牢房，和鲍文樾先生第二次碰头。这间牢房的人比较多些，大概都是案情不太严重的，可以看报纸。进牢的时候，正是夏天，现在已经秋凉，虽在南方，凉意很浓，早晚感到寒冷，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别无长物。出乎意外收到两个小包裹，原来是妻托人捎到南京，由南京转来的，一件棉袍，一条棉裤。过冬我不会冻死了，可是想到妻儿的生活，我没给他们留下什么，他们怎样活下去呢？四个孩子都没有成年，都在读书，一旦遭此惨变，该怎么办？愈想心里愈难过。革命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吗？

大概是十一月中旬，已经可以穿棉袍，吃过晚饭，要我收拾行李，同牢的人都替我高兴，以为我恢复自由了。我心里明白，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做坏的打算，凶多吉少。走到监牢的办公室，果然，宁海路的那个麻面斜眼，块头很大，凶恶的陈姓看守，带着四个上刺刀的枪兵等候着我，看情形很严重。到达常州车站，等了两个多钟头，结果坐了一辆压道车，一路不停，一直开到南京尧化门车站，已经天亮。

“不要害怕，没有甚么事。因为徐州战事吃紧，预备把你移到安全地方。”宁海路的看守所长张炎在车站迎接，上了汽车，这样对我说，我没有理他。毛局长选用张炎来做看守所长，真是妙着。张炎不认识几个字，可是心黑手辣，整人的花样特别多，够得上天下头等狠人。再回到南京宁海路监牢，仍旧关进以前住过的那间牢房。

大陆危急渡海来台

三十七年十二月一日，我又离开宁海路的牢房，下楼到院子里，看见楼兆元、马兴骏、王德荫、武林森等九个人待在那里，连我成了十个人，每两个人铐在一起，成了五组，登上预备好的卡车，开往下关，到达江边，送上一艘轮船。

这次坐牢，真够气派，海陆空交通工具都坐过了。上船以后，才知道要开往台湾。这是一艘载运重要物资的专船，我们是特别乘客，可见我们的身价不低。夜晚开船，抵达上海，停留了两天，然后驶出海口。别了！祖国！锦绣的河山啊！今生恐难再看见了。

渡海的风浪很大，在船上不能随便活动，怕我们跳海，不准离开船舱。夜里睡觉，要把一只手和床铺的木柱铐在一起。要解小手，必须报告看守，打开手铐，才能下床。我们十个人都是军统局的同志，遭受这样待遇，大家忍气吞声，一肚子愤怒。毛局长把戴先生同志如手足的精神，可说发挥到无以复加。我和楼兆元夜里没有加铐，不知是表示优待呢？还是放心我们不会跳海呢？

在基隆码头接船的是刘翼云，他是北平班的指导员，今天十个囚犯当中，就有两个人先后任过北平特警班的副主任，无怪他的表情显露出一种惊惶。岸上停着一部带篷的卡车，我们和上船时一样，仍旧是两个人铐在一起，走下轮船，走到岸上。

“是乔家才吗？”有人在喊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刘戈青。他正任台北市警察局刑警总队长，是执掌权力的人物。他和我的交情不差，心想，他既然知道我来了台湾，看见我的狼狈情形，总会照顾我吧？我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听到了，然后爬上卡车，开到台北，借用警备司令部的牢房，一边关我们，一边关着原来在里头的人。

过了一天刘翼云送来一本英汉字典，刘光朝送来一些吃食。刘光朝是太原平民中学的学生，后入临训班，任保密局台湾站的督察，大概是听刘翼云说我来了，赶紧送东西来。

这里关了三四个月，度过三十八年的新年。因为不能看报，大陆上的情形一点也不清楚。一天吃过晚饭，我们又是两个人铐在一起，各人提着自己的东西，离开这里，徒步走了十多分钟，到达中山堂隔壁、警察局背后、武昌街靠近中华路的一栋矮楼上。楼的北端，隔出一大间统舱，里面已经关着三十多人，是新从大陆来的，鲍文樾先生也在里面，我们是第三次碰头。

这一大间新建的牢房，木栅门非常特别，半腰开了个两尺见方的洞门。通过这个洞门，必须先抬高一条腿，迈过去以后，再把身体钻过去，最后把另外一条腿带过来。我们加入，成了四十多人，中间还有一位二十几岁的女人，靠近牢门，放着一只马桶，男女共用，无遮无拦。人类的尊严、民族的道德，给毛局长一扫而光。

过了几个星期，在楼房的南端又隔出三间较小的牢房，我们一部分人迁移过去。不久吴景中兄也来了，关进另外一间，他好象很恐惧，看都不敢看我们一眼。大陆一天比一天恶劣，可能已经丢掉，囚犯却不能丢，一批接着一批，运来台湾。

早晨，街上的木屐踏地声，不绝于耳，一直到八点钟以后，才能静下来。有两个恶看守，大家叫他们二百二，三百三。不知道为什么，二百二看见鲍文樾不顺眼，专门找他的麻烦，不准他说话、不准他站起来走动。我的老毛病发了，不能再忍耐，大声呵责二百二，不应当对待一位老人，如此无理。张炎找我谈话，说要报告毛先生。

“有种！”我说：“你去报告总统好了。”

张炎这个恶人拿上毛局长唬不住人，对待坐牢的才比较客气了一些。

秋天的一个晚上，我们五十多人浩浩荡荡从中华路经过中山堂，走过延平南路，路上行人不多。到达的地方，就是先前住过的警备总部的监牢，现在全部归保密局掌握了。以后的一段日子非常不好过，每餐白水煮茄子三块，或者白水煮冬瓜三片。每一个人减肥，直线下降，我初尝到饥饿的滋味。听说侯定邦每天来监牢外面审问共产党，吃得很不差，每餐六七碗大鱼大肉。他和我是中学的老同学、多年的朋友，为甚么不把吃剩的菜汤送半碗给我？好吃一顿饱饭。

这座监牢是日本人造的，非常坚固，水泥墙，地板下面是空的，离地有一尺多高，不潮湿，木门很厚。一人高的墙上有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三根铁柱，罩以铜丝网。每间牢房大小一样，不到三个榻榻米。到了三十九年，牢房生意兴隆，新客大量涌进，牢房已经无法容纳，而贵客像李玉堂、吴石、周伟龙、基隆中学校长钟浩东等人，都是每人各占一间。于是只好向关我们的牢房挤了，一间挤到十五人，莫说不能躺着睡觉，坐都要挤着坐。夜以继日坐着，成了名副其实的“坐牢”。

过去给胡宗南做过参谋长的罗泽闿、做过军长西安警备司令的袁朴，也进来了。军统局的郑州组长张毓孟、上海工作的彭寿、北平站的刘吉明都关进来。刘吉明知道我身外无长物，交看守送来一包衣服——毛衣、袜子、衬衣。

在牢房里，夜间人静的时候，偶尔可以听到前面审讯囚犯用刑的惨叫声，动人心弦。有位空军军官，高高个子，留着小八字胡子，据说是一位高空氧气专家。有天提出去审讯，一会儿两个看守搀进来，塞进牢房，两腿垂在门外，人已经死了。那间牢房，正在我们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后来弄进一个棺材，放在我们牢房后面，因为人高棺材短，装不进去，有个看守在他肚子上用力一踩，塞进去了，横着从后门抬出去。军统局的同志们，不胜感慨系之，在毛局长主宰之下，迟早会走进牢门的，有一副对联：迟进来，早进来，迟早进来；横出去，直出去，横直出去。

牢房关的人太多了，早上放出去洗脸，必须分好多班。第一班打开牢房木门，天还没有亮，于是牢房里又流行一首十字歌：　　一进牢门，两泪汪汪。

三餐不饱，四肢无力。

五更早起，六亲不见。

七煞凶神，八面威风。（描写看守）九（久）不结案，十分可怜。

三十九年三月二十七日是戴先生殉职四周年，大陆全部沦陷，在台北纪念。有些北方朋友聚在一起，凑了一笔钱，送进牢房给吴景中、楼兆元和我。但是送了多少钱？是谁送的？却不让我们知道，只是从那一天起，每餐加一蔬菜，从此我们才能填饱肚皮，这样维持了半年，突然宣布钱已用完，不再加菜。半年不过一百八十天，一天以两元计算，不过三百六十元。我们推想，绝不只这点钱，是被凶恶的张炎吞没了。

夏天天气闷热，屋小人多，牢房门紧紧闭着，每个人几乎都出不上气来，苦不堪言。幸而周端甫兄接任所长，才把每间牢房的房门打开，大家才没有被闷死牢房里。这虽是小事，功德无量。

保密局局长听说一度由徐志道兄担任，等到三十九年大陆沉沦，保密局重归毛人凤先生掌握，监牢也随着兴隆起来。

桃园监牢形形色色

这一年冬天，我们有五六十人送到桃园乡间新开辟的监牢，距离竹围海边很近。厉害有心里有数，万一台湾有个风吹草动，毛局长必然先处决我们这批待宰的羔羊，然后挟巨金逃往外国。最简便的处决方法，就是扔到大海里喂鲨鱼，这大概就是移到桃园海边附近的原因吧？因此，好些坐牢的朋友都是提心吊胆，过着恐惧的日子。后来韩战发生，美国第七舰队协防台湾，坐牢的朋友们才不再怕毛局长填海，解除了心里的恐怖。

桃园监牢是一家大宅院的外宅，院子很宽敞，左右各有三间相连的房间，加上木栅，锁上大铁锁，就成了六间牢房。每间牢房一排木板统铺，可睡十个人。可是当生意兴隆的时候，台北的两座监牢容纳不下，就送到桃园，于是，桃园监牢也就人满为患了。一间牢房关进二十多人，晚上睡觉大成问题，只好由一人量尺寸，分界限，每人可以分到一尺几寸地盘。每人睡在所分到的一条窄狭的空间，不能越界。所以大家睡下来，人挤人，挤得像沙丁鱼，不能翻身。

桃园看守所长姜达绪是毛人凤先生的小同乡，江山人，浙江法政学校毕业，曾任忠义救国军军法处长、广德县长，要比毫无人性的凶徒张炎好多了。我到桃园以后，送钱送物的朋友逐渐增多，在台北只有赵涵忱兄送来一块现洋，阎百川先生给了二两黄金，都换成台币花了。姜达绪是个知识分子，从送东西的人增多，知道我在社会上的影响力不差，对我也就另眼看待了。有时把我邀到他的房间闲聊，也可以得到不少消息。他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马汉三和周道三？’有一天我和毛先生闲谈的时候问他。”

“‘那还不简单吗？’毛先生说：‘马汉三是李宗仁的人，周道三是程潜的人。’”

姜达绪说完，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这种说法。

入牢两年多，第一个来看我的朋友是桃园警察局局长于书绅，因为监牢在他的管区，他才有这个机会。第二位来看我的是新竹县警察局局长刘子英，那时桃园归新竹管辖。他也有机会来看我。后来桃园脱离新竹，成立了桃园县，张广恩任警察局局长，也来看过我。

郭履洲、毛万里、姜毅英、黄加持、尚渭父、丁敏之诸兄都先后来看过我，都留下钱。他们当面交给我的钱，等他们走了，我再交到牢里。要买东西很不方便，因为坐牢所存的钱常被他们挪用。后来一想，何必守这种法？收到钱就揣在身上，不再交他们。所长派人来索讨。被我骂回去，他们也无可奈何。我手头有了钱，不特买东西方便，而且还可以借给看守们临时周转。看守们待遇微薄，手头常空空，他们周转了我的钱，自然对我有许多方便了。

我急于一见岳梓宇弟，他打通姜达绪的关节，不经过保密局，终于来了。从他口里知道一些家里的情形，但所知很少，也许是他不便细述。知道只有伤心。不说也好，人生如梦，何必认真？我对不起他们，错过不在我自己，我的自由被人剥夺，几乎连性命不保，还能照顾他们吗？惭愧！革命二十多年，落得这样结果，填《沁园春》一阕：秋雨凄凄，风又萧萧，秋意带愁。叹彭韩菹醢，周萧系狱，不伤弓尽，也做阶囚。过眼繁华，烦心宝贵，黄鹤飞去空乘楼。莫须有，恨忠臣枉死，奸贼谋酬。羞羞！说甚同舟，谁又料相残如寇仇？把半生奔走，八年抗战，辛酸血泪，尽付东流。春院天黑，阴房鬼火，仰视浮云宁不忧？伤心处，已消完壮志，白到人头。

关进毛局长监牢的人，虽不能说个个冤枉，而他的爪牙李希成专门罗织人罪，确是事实。潘其武想讨他表妹做老婆，人家不喜欢他，在大陆上嫁给了丁贵堂的儿子，来台已经守寡，还是不嫁他。进入二表妹，又是徒劳无功。一怒之下，说她们是匪谍。同时怀恨他的表弟不帮忙，也给他戴上了匪谍的帽子。李希成仰承潘其武的意志，把他的表妹捉起，把他的表弟和另外三位海军军官逮捕。这四位海军军官，两位留英，两位留美。他的表弟是陈太初。有一位军官，和我关在一间牢房里。审问匪谍案件，归第二处叶翔之，第二处审讯的结果，说他们不是匪谍，就这样搁起来。

海军总司令桂永清对保密局很不满意，态度强硬，他告诉保密局，他的人要是匪谍，你就严办；不是匪谍，就得赶快释放，不能关起来不放，这四位海军军官才得救。可是害得潘其武至死也没有讨到老婆，难怪叶翔之和潘其武结冤，愈结愈深。

另外一位浙江人何震，是位警官，在南京住在吉兆营潘其武家里，可见他们关系非浅。来台后也被关起来，罪名是称呼总统“老蒋”。何震向难友们说，潘其武霸占他的外甥女为干女儿；又说潘在南京和共产党有勾结，被他发现，所以要杀他灭口。关着，他肚子痛、胃溃疡，整天喊叫，后来成了精神病，不再喊肚痛，散步时在院子里大摇大摆，高喊打倒包庇匪谍的***，看守对他毫无办法。

毛人凤的左右手潘其武和叶翔之暗斗激烈，已成水火，势不两立，互不相让。后来叶翔之离开保密局，到了大陆工作委员会。毛人凤认为反叛了他，非常愤怒，非置叶翔之于死地不可。于是把海上行动队队长姜盛三关起来，要从他身上下手。

姜盛三是个商人，本领可不小，在大连有相当势力，共产党占了大连，他居然做了大连船舶管理处处长，手下有几十多条船。因为他和天津稽查处长陈仙渊有联系，经陈策反，带了四十多条船反正过来，做了保密局的海上行动队队长。又因为他归第二处管，和处长叶翔之建立了很好的关系。大陆撤退时，保密局给他一些金条，要他在韩国建立对大陆的工作。他派他的张副队长送些金条给叶翔之，姓张的向毛人凤告了密。

现在毛人凤要杀叶翔之，这是一着很重要的棋子，姜盛三被关起来，要他同毛局长合作，说叶翔之利用职权，克扣工作费，叶翔之就非死不可。姜盛三很讲义气，硬是不和毛局长合作，陷害叶翔之。他以为送金条是他的私事，是他要送的，叶翔之并没有克扣。假如叶翔之也被关起来，姜盛三不承认也得承认，可惜毛局长捉不到叶翔之，移恨姜盛三，以匪谍罪名，杀了姜盛三，连尸首都不准他太太领回去埋葬。

绥远的杜长城是个太保型的傻小子，一旦成了毛人凤先生的亲信，做了技术总队长，就不知天高地厚，作威作福，想关谁就关谁，副总队长李敬，督察主任乔凤藻，各大队长都被关起来。毛人凤的监牢好象专为杜长城开的。后来因为杜长城作恶太多，被军法局判处死刑。于是，毛人凤恨透军法局长包启黄，包启内也不是个好东西，终于被毛人凤捉起来，关在桃园监牢，最后也枪毙了，真是冤冤相报，令人浩叹。

度日如年撰写回忆

毛人凤先生的监牢，不比寻常，绝不开放，虽是立法委员和监察委员，也休想来参观考察。所以，大家叫做黑牢，坐黑牢既不能接见家人和朋友，又不以通音讯，完全和社会隔绝了，虽然在院子里，抬头可以望见天日，而叫做暗无天日，也不为过。

有一天，监牢里的那些人突然紧张起来，听说总统府的人要来视察。这个消息可说是青天霹雳，毛人凤的监牢被人视察，真是破天荒的大事。果然，视察的人来了，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我。我被领到副所长的房间，见总统府来视察的人，原来是山东王崇五兄。开牢的不敢监视，也不敢旁听，屋里只留下我们两个人，这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你喝水也要小心，招架毛人凤给你下毒。”多年不见面的老朋友，真有隔世感慨。我们握住手，他悄悄地对我说了这一句话，可见他们对我的关切、对我的担心。他告诉我，一般朋友对我很关心，总统府资料组把我的案卷调去，研究营救的方法。案卷足有两尺厚，因为无期徒刑是总统批的，他们无能为力。这次来视察，是特意来看看我的生活情形、健康情形，被虐待成甚么样子。闻之对朋友们的关怀，万分感激。

先后进来坐牢的朋友：阮清源、吴景中、楼兆元、鲍文樾、龚德柏、赵耀斌、马兴峻、乔凤藻、张镇邦、李敬……都出去了，我却稳坐如故。自从王崇五兄来过以后，我已死了出牢的念头。一个人没有任何希望，又置死生于度外，还有甚么顾虑？还怕甚么？无期徒刑是总统批的，固然出牢无望，但是也保障了我的生命安全，再不怕毛人凤暗算了。精神好的时候，我大声告诉坐牢的和看牢的，我为甚么坐了牢。开牢的既不能割掉我的舌头，又封不住我的嘴巴，他们就奈何不了我。骂着！骂着！每天给三块钱的营养费，后来加到六元。坐牢还要营养？是五崇五兄来看我产生的力量呢？还是咒骂的效果呢？

坐牢坐到四十三年（一九五四）三月三十一日，屈指一算，转瞬两千一百天了。坐牢以前，我正是壮年，经过了两千一百天煎熬的岁月，眼睛花了、耳朵聋了、头发也苍白了。感慨万千，题诗一首：卅年革命有何求？国破家亡两重忧，牢里二千一百日，大觉醒来已白头。

难友徐水庭给我刻在竹片上，做为坐牢的纪念，徐水庭，浙江人，总统府警卫旅的士兵，入伍时允许他们当两年兵升军校，因升军校无望，写信发牢骚，而被关起来。他多才多艺，很了不起，对我帮助很大，曾利用废物做了一只煤气炉，一直用了好多年，后来送给了黄氏姐妹。

黄氏姐妹湖南人，姐姐黄珏，凤山陆军总部女生队长；妹妹黄正，孙立人的英文秘书，都是金陵大学的学生。为了对付孙立人，李葆初利用警备总部的权力把她姐妹两人抓起来，要她们诬攀孙立人和共匪有关系，她们不干，判了十年徒刑，关在桃园。李葆初是专以诬害别人，而升官发财的小人。三十七年我到南京参加国民大会，曾在保密局主任秘书黄天迈兄寓所，和马汉三、张公度、侯定邦、赵斌成、李葆初谈过一次话，大家都以为，要对付共产党，非恢复复兴社的组织不可。李葆初就向毛人凤告密，说我们组织小团体，侯定邦、赵斌成害怕，又向毛人凤自首，毛人凤拿我来作为杀害我们的借口之一。

四十四年以后，监牢慢慢冷淡了，坐牢的人一天比一天减少，大概因为毛人凤先生得了癌症，再也狠不起来。留在牢里的长客，除了黄氏姐妹，还有新一军军长李鸿、师长陈鸣人等四人，他们也是吃了孙立人的亏。

坐牢最刺耳的声音，要算开关牢门开铁锁和上铁锁的声音，格—搭—一声震人心弦。四十五年春节那天，和李剑飞、陈鸣人、彭克立、王功鎏几位吃完牢房里的午饭，离开牢房，搬到牢房以外的一间小房，不再锁门，才不再听铁锁锁门的声音。他们让我搬出牢房，我想是避免我向大家宣扬毛人凤局长的“清白家风”吧？

大禹惜寸阴，因为光阴一纵即逝，永不复返。可是坐牢，时间不值一文钱，几年来大好时光白白过去。所以，从四十四年开始撰写八年抗战，亲身经历的一切。心情好，每天可写五六千字；心情不好，五六天也写不出一个字，这样可以减少度日如年的孤寂生活。半年以后，写了十几万字，黄氏姐妹看后，以为不差，鼓励我继续写下去。王功鎏兄也以为有意思，最好写成一部书。

搬出牢房以后，心情好得多，一共写了三十几万字，送给周念行先生看。周先生在江山人中，是一位读书人。他看过以后，指出几点应该修正的地方，建议定名《关山烟尘记》。稿子送回来，附来一封信：……大作我已浏览一过。我曾有好几次一边读、一边淌泪。所以，我深深的觉得这部书在我们工作的写实方面，是不一部不朽的著作。不仅可以为训练同志的补充材料，甚至可以鼓励同志发出热烈无比的奋斗精神，从事于赴汤蹈火冒险犯难的艰巨工作。我看过同志的工作纪实也不少，但能够像这部书的感动人，确未曾有。家才先生！团体的事业是千古的，这部书的流传千古，更不容疑，不胜祝贺之至。

我不敢相信，我会写一部书。但是周先生给我很大的鼓励，不能不把原稿加以修正、誊正。周先生主张先在《健行月刊》发表，将来再进行印书，终于在十年后，民国五十五年（一九六六）《关山烟尘记》正式问世。

毛死我活恢复自由

四十五年春天，我已经迁出牢房，梓宇弟第二次来看我，劝我写一张悔过书。

“是毛先生的意思吗？”我问。

“不是”，梓宇说：“是我们商量的结果，有一张悔过书，第六处就好签办，也许问题就能解决。”

“毫无用处。”我说：“我应该出牢，不写悔过书，也可以出去；要是出不去，写张悔过书，也没有用。况且，我根本无过，有甚么可悔？我宁愿死在牢里，也不会给他们写悔过书的。”

周端甫兄做第六处处长，可能是他们想出来的办法。这是一上很欠考虑、饮鸩止渴的办法，并不高明。梓宇弟走后，牢友们纷纷责备我固执，只要恢复自由，写张悔过书，又有甚么关系。他们不知道，我就是为了主张公道、维持正义，才坐了牢。现在国破家亡、妻离子散，自由不自由在我已不重要。为保持我的人格、保持我一向做人的态度，绝不向邪恶低头。他们可以杀死我，但是他们却无法屈辱我的人格、动摇我的意志。

过了不久，隐隐约约听说毛人凤先生到美国挨刀去了。又过不久，听说毛人凤先生死了。他干了九年保密局局长，我坐了九年牢，现在他死了，有人给我道贺，以为我可以自由了。其实言之过早，毛人凤先生虽然死了，副局长潘其武还没有死。毛潘对我有同样作用，我不做非分之想，出牢不出牢，在我已无所谓了。

四十六年（一九五七）张炳华（炎元）先生做了局长，我应该自由了，可是他并不采取行动。一直拖延了将近三个月。听说郑介民先生一再催促，才把我释放。

开牢的为打发我这个囚犯出牢，所长姜达绪和全体看守请我吃了一顿饭，算是送行。各牢房的难友们也要为我送行，分别到各牢房吃了一餐饭，也向坐过多年的牢房告别。这次出牢，气派十足，得未曾有。

四十六年四月二十一日下午，第六处处长周端甫兄亲自来桃园，接我出牢。我的行装已非昔比，因为我已拥有一部二十五史。我和每一间牢房的牢友们一一握手告别后，才走出桃园监牢。从三十九年来这里，将近七年了。

监牢外面停着一辆旅行车，梓宇弟坐在车上等候着。当四只噙满眼泪的眼睛接触在一起，真是感慨万千，不知是一种甚么滋味。

李培楠弟在永和镇有一栋小洋房，作为我的临时住所。许多同乡同志聚集在这里等候着我，显得格外热闹。武官富在小南门有间理发店，请一位理发师来，给我理了发。从不自由的境界突然睚由，在意念上、在行动上，都有些不习惯，不知所措。

我坐了九年牢，没有流过眼泪，以为已经涸竭了。想不到，出牢以后，看见朋友们，眼泪直想往外流，怎样忍耐也控制不住，情感脆弱到一碰就会粉碎，刘培初兄住在安乐路，距离比较近，几乎每天见面。他对我出牢，极其高兴，陪我看朋友，参加宴会。出牢两个月，几乎每天有人请我吃饭，培初兄说：“你好像是新官上任，哪里象刚从牢里出来的。”

四月二十四日参加圆山太原五百完人八周年公祭，没有人淌眼泪，我却流泪了。我和梁化之兄相交不久，却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他死得其所、死得其时，死难的壮烈、死难的从容，无与伦比，他将流芳万古。

四月二十六日情报局张炎元局长在芝山岩情报局大礼堂请我吃饭，由箫信如、刘培初、李仲琳、吴毅安诸兄作陪。信如兄听到我快出牢的消息，托绥远阎致远先生向仲琳兄探险听正确的时间。所以，出牢的第二天，就在临沂街仲琳兄寓所见面，送我两千元新台币，那时的两千元，比现在的十万元也管用，席间张局长说：“大陆上的家恐怕无法联系了，赶快讨位太太，否则生活无法安定。”

二十七日吴安之兄约我在他家里吃饭，有白世维、傅有权几位北方朋友作陪。世维告诉我，我们被捕的同时，总统给郑介民先生一张条子“据报，尔……”说介民先生贪污，是我们这个贪污集团的首领，要他申复。据报，据谁报呢？当然是毛人凤先生了。介民先生为申复总统的询问，七月三日飞往北平，搜集资料，托世维兄办理。所以，我们被捕后，介民先生不但无法营救，成了泥菩萨落水，自身难保。

三十日孔嘉在西门町玉楼东请吃饭，徐志道、尚渭父、张公度诸兄作陪。孔嘉是孔觉民的弟弟，二十六年春节在北平西郊看赛马，我们见过面，后来给徐志道兄办军需。来台后在峨眉街卖照相器材，是摄影专家。他告诉我，毛人凤先生把觉民充军到西康，所以没有出来，死活不知。

五月一日军统局的老朋友们在中山北路泰利饭店为我洗冤，出席的：王调勋、荆向荣、许先登、唐新、项乃光、姜诏谟、王立生、魏毅生、刘培初、吴毅安、林尧民、王德荫、郭寿华、陈仙洲、白莲丞、吴仕伦、郭宗泰、王孔安、贺元、杨遇春、尚望、严灵峰、柯建安、王崇五、程克祥、谷正文、阮清源、王蒲臣、白世维、吴安之、张镇邦、萧勃、刘启瑞、舒翔、赵斌成、何芝园、于书绅、杨济华、李叶、吴利君、王新衡、杨隆祜、杨蔚、楼兆元、岳梓宇、唐棣、何龙庆、汪祖华、郭巩疆、钟贡勋、王荣国、杨清植、李曾逊、傅有权、侯祯祥、周正、毛惕园、谭明诚、梁若节、李希纯、李仲琳、吴思俭、霍立人、刘镇芳、孙华、王兆槐、乐干、党丕修、刘钦礼、聂琮、唐嗣尧、周关锠、马志超、毛万里、郭履洲、杨震裔、刘戈青、郑修元、王鲁翘、吴健吾、叶翔之、陶一珊、何峨芳、张辅邦、黄加持、李培楠、徐志道、刘光朝、贾秀升、张家铨、王志超等九十一位，由刘启瑞先生致辞，简单几句话，很有分量，恰到好处。

“这么多的人参加这个会，不是鞭尸吧？”张辅邦认为这是对毛人凤先生鞭尸，把我拉到一边说。

“是你们请我来的呀！不是我请你们，人多人少管我甚么事？鞭尸也是你们鞭呀！”我这样回答张辅邦。他无话再说。这个宴会，据说通知上无人具名，只用欢迎名义，发出去的通知不到八十人，有些人并没有通知，是闻风而来的，陶一珊兄告诉我，这是军统局同志来台后最盛大的一次宴会，连庆祝张炎元先生出任情报局长，都没有这么多的人参加。

二日台湾省党部主任委员郭镜秋兄在中山北路美而廉欢宴，作陪的有李荫翘、张彝鼎、李海涵、马济霖、孙慧西、李东庵十六位同乡。民国十几在上海送海涵兄登上江轮，到武汉入中央军校第八期，一别快三十年了。他已任师长，而被刘耀章打垮。他住中坜，桃园监牢的一位姓宋的看守和他是邻居，曾暗中托那位看守给我带衣服、带吃食。今天见面，彼此都说不出话来。

四日情报局副局长潘其武、包烈联合宴于双城街潘其武寓所，由晋籍周端甫、侯祯祥、谷正文作陪。潘其武在他代理局长期间不释放我，他满以为毛人凤死了，局长非他不可，哪里会想到张炎元来任局长呢！

十一日留美同人王唯一、毛万里、黄如持、尚望、聂琮、周关锠、杨济华、刘镇芳、吴利君等十一人宴于泰利饭店。

十二日太原平民中学校友韩希圣、范炳文、郭紫峻、高向果、左思元、胡伯岳、武成祖、李友平、苏桐凤、姚蓉轩、田荣祖、张庆恩、谢文津、王有为、韦宪文、杨作芝、冯大轰、房秉符、张彝鼎、杨治泰、牛焕辰、李思聪、郝家驹、苗告宝、刘士烈、温松康、张岫岚、陈汝淦、潘秀仁、张子扬等三十位宴于广州街中心论据餐厅。

十四日杭州特警班同学袁寄滨、陈谦、丁继曾、叶霞翟、谢贵诚、马敬华宴于安东街马寓，王孔安和赵龙文作陪。

十七日王新衡兄宴于其中山北路寓所，李叶超、李崇诗、刘培初兄作陪。新衡兄叙述我们被捕的那年八月十四日郑介民先生生日，毛人凤先生发动警察总署、交警总局及保密局三个机关，各送十桌酒席到郑公馆，各单位各去一百多人拜寿吃饭。一面报告俞济时，俞派人去照了许多照片，呈报总统，说介民先生招摇。幸而介民先生去了上海，不在家里，几被诬害。

二十一日晋东南的朋友姬梅轩、杨觉民、牛焕辰、武树华、李友芝、申有枝、赵富瑞等宴于中正路山西餐厅。二十八日丁力一和李良塘在总统府前长安馆请吃羊肉泡馍，全然不是西北的口味。

六月一日北平特警班同学曹瑞亭、阎干民、王振邦、刘纯熙、刘全仁、侯家驹、王泽声、赵振纲、杨家福、张湘峰、蔡思珍、罗震、沈仲、李为简、王津栋、王居盛、史金鹏、张永来、吴翼焕、赵渔、张天威、杨同达、马庆凯、马亚坪、宋世贤、马涤生、王久烈、管鸿、林宝康、张建国、薛树梅、张育厚、郭鸿瑞、巩耀华等三十四人宴于汉口街三阳春。

四日第二战区的朋友王均一、方彦光、耿禹堂、严子言、杨尊三、曹斐然、邓励豪、刘绍庭、赵子和、丁俊生、孙慧西宴于长安东路长安酒家。

十日立法委员张子扬、张志智、郭紫峻三兄宴于武昌街十八号，梁上栋、姚蓉轩、苗告宝、胡伯岳、韩希圣诸位作陪。当我春风得意的时候，梁上栋对我特别亲热，很看得起我这个年轻人。今天他贵为监察院副院长，我是一个失败者，他好象不认识我，连个招呼都没有打。这餐饭本来为我出牢而举行的，而梁上栋昂然入座，成了主客，高谈阔论，终席未交言，真乃势利眼也。

十三日张永铭兄请我和谷正文、王蒲臣在山西餐厅便餐，间在为王蒲臣和我有所拉拢。

十五日王炳文、武济民两乡兄在南昌街十普寺请我吃素餐，颇为我抱不平。

二十日谢晋骧宴于其寓所，由王猷宸、党丕琇、岳梓宇作陪。王系前山西大学校长，留英，高才生。

二十五日张公度兄以自助餐宴于其木栅寓所，被邀者多为河北人。

其他韩克温、汪祖华、王志超、党丕琇、刘培初、徐业道、周端甫、诏嗣尧、李培楠、于华庭、岳梓宇、白莲丞、王有为、孙华、李海涵、李仲琳、杨庭芳、朱耀武、苏桐凤、陈汝淦、谷正文、黄加持、杨清植、姜绍谟、王利秋、尚厚庵、马兴峻、郭紫峻、贾秀升、王孔安、胡鸿章、马志超、刘光朝、霍来庭、童秀明、于书绅、王玉宾都在此期间，分别在他们家里款待。朋友们的热情，给我的安慰非常大。而吴健吾兄一再送钱来，尤为感人。

审判审核一字之差

出牢以后，总觉得这九年监牢坐得不明不白，十分窝囊。我们为打破黑暗，打倒旧的一切不合理；为了争取自由平等，公道合理，为了创造光明，拯救国家民族，才不顾死生安危，从事革命。谁料到革命二十五年（十三年到三十七年），抗战八年，战胜强敌以后，自己却坐了牢，几乎丧命，妻离子散，似乎太不公道。起码也应当弄清楚，究竟犯了甚么罪，难道还停留在“莫须有”的时代不成？

刚好郭巩疆在姜绍谟和阎律师合作的律师事务所工作，陪我去请教阎律师。阎律师北京大学毕业，他告诉我：“你的冤枉毫无办法洗刷清楚。普通司法叫审判，先审后判，判决必须根据审讼。军法就不同了，军法不叫审判，而叫审核，审归审，核归核，批核不一定依据审讼的结果。你的案子既是军法案件，只好冤枉算了。”

我才明白，总统府资料组那么多的同志想营救我，不怕得罪毛人凤先生，把全卷从保密局调去，结果毫无办法。因为毛人凤先生呈报我两个半死刑，而总统批示：“乔家才无期徒刑可也。”资料组的同志们义气热心，但无法改变总统的批示，所以无法营救我出牢。这也就是毛人凤先生虽然恨我入骨，而不敢暗中下毒手，杀害我的原因，资料组的同志们既无法营救我出牢，又不知道我被虐待成甚么样子，才派王崇五兄借视察监牢，探视我一次。

据说我的罪状之一是不拥护蒋委员长。李希成让我所看陈恭澍拟的那份章程“真诚拥护蒋委员长”，李希成用红铅笔画掉，上面加了一张签条，说是我画的，我就成了不真诚拥护蒋委员长，罪大恶极，那还能不判死刑吗？不过，这件东西是从魏宝善手中拿给李希成的，魏宝善可以作证，那是李希成动了手脚，该判死刑的是他自己。

王崇五兄说有关我的案卷有几尺厚，是些甚么东西？从哪里搜集来的？至于伪造口供、伪造罪状、伪造起诉书、伪造判决书、伪造全部案卷，据说是彭形若一手包办的。这个面带伪善的彭形若，曾一度做过桃园监牢的副所长，牢里的看守告诉我，我的案子就他办的。

毛人凤先生的刽子手李希成，以故人入罪、杀害同志、作威作福为乐事，最后也被毛人凤一脚踢开了。我出牢时，他还活着，我本来想去找他谈谈，因为他已半身不遂，说话也不清楚。他有两个太太，系姐妹二人，对他非常虐待，李希成整天挨打挨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妾同人苟且做好事，已经得到应得的惩罚和报应，多得不义必自毙，我又何必同一个奸邪小人计较呢。

杀害我们的主要恶徒，毛人凤先生的活乌龟李广和，在我出牢以前已经死了，死在毛人凤先生以前。在北平帮着毛人凤先生收拾我们的史弘，也在我出牢以前死了，他的老婆已经改嫁他人。

倪超凡和马汉三兄相处得很不和睦，因为他工作不切实，汉三兄看他不起，怀恨在心，成了毛人凤先生收拾我们的主要帮凶。我一生对他帮忙最多，从汉中稽查处调北平稽查处长，又是我向戴先生建议的。结果，捆绑我们、抄我们的家，都是他干的。一天，我到和平东路看王孔安兄，他不在家，而倪超凡坐在进门对面的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想同我打招呼，我看见他有话说不出的难过情形，大概是良心上惭愧吧？我不愿多看他一眼，赶快退出，不久，他也死了。

朋友营救感人至深

当我在灯市口被绑，进牢的当天夜里钉上脚镣，毛人凤先生这样凶狠，就是非置我于死地不可。刘秋芳和李广和要干掉马汉三，现在是兑现了。要我作陪，却杀不了我。

后来资料组的朋友李叶超、王崇五诸位想营救我，虽然没有成功，却给我极大的保障。出牢以后，才知道当年朋友们为我着急、为我奔波的情形。首先向总统呈送报告，替我说话的是刘培初兄。那时他是绥靖总队长，正在红得发紫，能够接近总统。据他说，总统看过他的报告，点了点头，情况非常好，已经生效。后来为甚么恶化呢？那是和他失势很有关系。

培初兄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未经总统允许，私自和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晤面，总统知道，非常生气，把他大骂一顿，失去总统的信任。春秋大义，大夫无私交，怎么能和外国使节私自见面呢？据说是他的好友，湖北同乡徐佛观报告的。徐佛观说怕他闯大祸，不能不报告。我却受到间接的影响，刘培初的报告失去作用，岂是命运如此？

徐志道兄在总统下野后，接任保密局局长，他到溪口晋谒蒋公时，经国先生对他说：“乔家才是冤枉的。”意在要他想办法。可是志道兄除了拿到印信，毛人凤先生甚么也不移交，一切都控制在手里，志道兄一筹莫展，毫无办法，哪里还顾得上营救我呢。经国先生怎样知道我是冤枉的？据徐佛观说，是他告诉的，希望经国先生能营救我。

又据说，我被押往南京以后，华北剿匪总司令傅宜生先生曾经总统一份非常恳切的电报，不要杀死我。我在绥远和他相处得很不好，现在，在我生死关头，他仗义执言，能不令人万分感慨吗？他知道我为维护军统局的权益，不惜和他作对，现在却被毛人凤先生加以贪污罪，他也有些为我寒心。

“乔家才贪污，你相信吗？”姚蓉轩先生曾这样问过傅总司令。

“不相信。”傅总司令回答得很肯定。

傅总司令的电报很有作用，可能产生正反两种结果。当时中央正在借重他，他的要求不能忽视，他要求保住我的性命，毛人凤先生要杀我的目的就无法实现了。相反的，华北剿匪总司令都要保住我的性命，可见我这个人不简单。据刘培初兄推想，他的报告突然不生效，可能是受了傅总司令电报的影响，总统最不喜欢外来的人干扰，保命可以，只好无期徒刑了。

无论如何，我所以能够不死，多亏许多朋友营救，没有这些营救，很可能和马汉三、刘玉珠两兄同一命运，早已离开这个万恶的社会了。

张季春兄说，他曾找过毛人凤先生，毛先生一句话就把他堵回去了。“你是书生，不懂！”

特赦复权关系重大

郑介民先生知道毛人凤先生对付我们心狠手辣，赶尽杀绝，整得我们非常彻底，不被杀死，也要整得永远不能翻身。一切非法陷害，都使合法化，成为铁案。毛人凤先生没有死以前，他无能为力，毛人凤死了，潘其武代理局长，介民先生仍然不露声色。一直等到炳华先生接任局长，就催他赶紧恢复我的自由。可是拖拖延延，拖了三个多月，才把我释放出来。

介民先生真不愧是一位政治家，对事情了解透彻，目光锐利远大，确非他人可比。我一出牢，他就顾虑到我将来的生活问题，他知道我是交城县选出的国大代表，那时国大代表待遇不好，很少人注意，而介民先生却非常注意，所以写张条子给安全局第三处处长刘瑞符兄，要我赶快办好国民大会代表的手续。

瑞符兄给我看过介民先生的手令，着手进行，才知道问题并不简单。原来四十三年内政部有过公告，所有国大代表和候补代表必须向同政部民政司登记，过期不登记，一律注销资格。我没有登记，当然注销了。假如当时有人悄悄地给我办好手续，现在去报到，不用几分钟，就可以办妥。可是当时在毛人凤先生淫威之下，就没有一个人敢替我办理登记手续。

李仲琳兄请在内政部工作的天镇县国大代表俞泽生兄想办法，他请民政司王帮办、居科长帮忙，他们告诉泽生兄，只有一个办法，由情报局证明，四十三年无法办理登记，才能生效。于是我请情报局出了一张证明书，他们不愿意办。我很生气，难道毛人凤先生的阴魂还统制着情报局吗？我给张炎元局长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这是介民先生的意思，不是我要办。他的局长是靠介民先生的，也不买介民先生的帐吗？第二天王有为转来他给我的一封信，他的意思，先派出所到香港工作，回来先恢复军籍，再进行国大代表。

张炎元先生的智慧不会高过介民先生，他的见解也不比介民先生高明，但是他轻重倒置，固执偏见，不出证明，我又有甚么办法？这是我去香港以前的事。四十八年我急欲回来，不愿久留香港，就是为了国大代表问题，因为第三次会议很快就要召开了。

四十八年（一九五九）夏天我回台北，张炎元局长并没有恢复了我的军籍，证明书也拖着不办。介民先生比我还着急，在他逝世的那天早上，刚从日月潭谒总统回来，要张局长的电话，张不在，由办公厅主任王唯一兄接电话。介民先生说：“情报局必须给乔家才同志出一张证明书。好去办理国大代表报到手续。因为第三次大会快开了，不能再拖，你赶快去办。这是我的意思。”

这一天夜里，介民先生心脏病突发，不治逝世。王唯一兄对于介民先生这样爱护同志，非常感动，不管张炎元先生愿意不愿意，遵照介民先生的遗命办理，第二天证明书谅办好了。唯一兄并且把介民先生电话里说的话告诉我。

拿上证明书到内政部，问题又发生了。承办人告诉我，要是在三个月以前办，内政部做得了主，毫无问题，现在内政部负不了这种责任。因为第三次大会就要召开，有好几位四十三年没有登记的候补代表，如建国中学校长贺一新、中央党部秘书续琅、国防部长王武等，要求递补，内政部不准，大闹特闹，中央党部特为国大代表资格问题，成立了一个小组，所以，我的问题必须送中央党部。他们一再叮嘱，千万不要同那些候补不上的代表混在一起，要单独解决，才有希望。

假如介民先生在世，中央党部这一关有他关照，丝毫不成问题。现在必须费很大的周折，李仲琳兄去找副秘书长郭外川先生，他了解我的真实情况以后，非常同情，满口答应帮忙。介民先生逝世后，叶翔之升任第二组主任，我和仲琳兄去找他。他也受过毛人凤先生的迫害，我想他应该帮忙的。

“假如唐乃建兄也和介民先生一样热心，中央党部这一关就容易通过了。你应当写一封信，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仲琳兄这样主张，我写好信，一同去中央党部投送。在大楼的楼梯口碰到叶翔之，他容光焕发，显露出春风得意的姿态，很高傲地对我说：“你的事情我问过了，不成！”

我没有开口，谁劳驾你去问？仲琳兄说：“华塘兄的问题和其他人的不同，怎么不成？”

过了几天，在永铭兄家里碰上谷凤翔先生，经永铭兄介绍，他说：“恭喜！你的问题，刚才中常会已经通过了。”这样顺利，真没想到，当然是得力乃建、外川两位先生了。后来，去看外川先生致谢，他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介民先生对特赦复权很重视，要情报局办，他们推着不办，最后还是由刘瑞符兄由安全局办妥的。

四十九年（一九六○）二月二十二日参谋总长彭孟缉给我一张（49）镜荣字第○一八号国防部特赦复权证书：“查乔家才现年五十四岁，男性，山西交城县人，前因贪污等案件，经本部前保密局依法判决，处以无期徒刑，剥夺公权终身。兹奉总统四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机密乙字第一一三三○号令，以该乔家才准予特赦复权等因，合依赦免法第七条之规定，由本部发给证明书，以资证明。”

坐牢九年，没有经过合法审判，我没有见过起诉书，也没有见过判决书。现在才知道“因贪污等案件”我贪了甚么污？天呀！“前保密局依法判决”，依甚么法判决的，我一无所知。天乎！这就是国法吗？这就是革命的结果吗？这就是天理吗？这就是人道吗？这就是正义吗？呜呼！痛哉！国破家亡，生不如死。受尽侮辱的无期徒刑的罪犯啊！你有何面目见祖宗父母于地下？

二十五年以后，胡天秋兄由香港寄来五言律一首：　　书愤

如何忠义士？伪作重囚看。

鬼蜮阴谋狠，贪馋正义捐。

冤深终不死，报应有循环。

东厂生祠辱，于今足借观。

民国六十四年七月一日记

【第三十本-要把金针度与人】

代序

——从《中国名著精华全集》谈怎样读书■你李敖读书读得最多，真是中国第一吗？

□最近香港报上说："李敖很可能是五十岁以下的当代中国人之中，读书最多而又最有文采的人。"前年童轩荪信上说："去年炎夏，居浩然自波士顿西来，在敝寓住了五天，这五天里上下古今谈了一番，他却特别推崇你老兄，说是'念书大多，我们不可及'。"……这些话，都非过誉，在读书方面，我读书之多，的确可说中国人无出其右。

■当代中国人以外的中国人，就是所谓古代中国人，总有比你读书读得多的吧？

□古代中国人读书读得最多的无可考，唐朝诗人杜甫说他"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其实古书字大，万卷书并没有多少。清朝陈梦雷说他"读书五十载"、"涉猎万余卷"，由他编出的《古今图书集成》（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四册）看来，陈梦雷读书之多，该在古人中考第一。陈梦雷是清朝进士，他的渊博，被皇家王爷看中，叫他编了全世界最大的百科全书——《古今图书集成》。《古今图书集成》是根据中国一万五千多卷经史子集的典籍编成的，前后用掉了四年半的时间（一七○一－一七○六）。全书共有一万卷、六汇编、三十二典、六千一百一十七部，初版本有五千零二十大册，一亿四千四百万字，分装五百七十六函。这部大书，"凡在六合之内，巨细毕举，其在十三经、二十一史者，只字不遗；其在稗史集者，亦只删一二。"它的体大思精，确属空前。陈梦雷可说是苦命的人，三藩之乱时，正赶上他回家探亲，被靖南王耿精忠胁迫造反，不干就杀他爸爸，他没办法，只好合作，不料造反失败，又被他的好朋友李光地出卖——不肯证明他的清白；又被张冠李戴，误会成"行贼伪命"的陈昉，所以罪上加罪，被发配到东北做奴隶。过了十六年后，赶上康熙皇帝东巡，把他召回来，叫他陪皇帝的第三个儿子诚亲王读书，在这段优游的岁月里）他"目营手检，无间晨夕"，终于编出了这部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康熙皇帝死后，苦命的陈梦雷又开始苦命了。他所依靠的皇三子诚亲王失势，继位的康熙皇帝的第四子——雍正皇帝，自然对哥哥的亲信们大加整肃，陈梦雷则首当其冲，又被"发遣边外"，送到了东北。这时陈梦雷已七十多岁了，他死在乾隆六年（一七四一），活了八十多岁。由以上杜甫和陈梦雷都读万卷书的标准看，杜甫的读书成绩就不如陈梦雷，因为陈梦雷把他的读书成绩用编了大书做为嘉惠别人的展示，可是杜甫就没有这种效果了。

■你编《中国名著精华全集》，是不是有上承陈梦雷这种心愿呢？

□还不止此。在十二世纪，一个伟大的中国有心人郑樵，在隐居山林、谢绝人事的专事写作里，曾立下"集天下之书为一书"的雄心大愿，但他五十九岁死去，没有完成。如今，八百年过去了，这种雄心大愿，有赖干新时代的有心人和新时代的出版形态来完成了。新时代的有心人要做"集"旧中国"天下之书为一书"的新尝试。它的形态所决定的方向，必然是划时代的方向。

■这个方向的指标，就是《中国名著精华全集》吗？

□就是。它的完成，该归功于远流出版社的王荣文。王荣文是中国出版史上最有创造性大手笔的小兄弟。五年前，他和我合作，出版《中国历史演义全集》，创造出中国出版史上划时代的大轰动。四年以后，他写信给我，说："香港那边，台湾这边，都整理了无数的国学材料，但几乎还没有一个人为现代读者整理出一套可以读得下去、读得懂、包含各方面文化精华的中国名著全集。"因此他相信："如果能把中国的东西整理出一个定品"，该是一件最值得做的事。这件事，就是出版《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王荣文把这一件最值得做的事逼我来做，要我来"表现这几十年来海内外研究中国成绩的总和"，我相信他把人找对了。我的确是主持这一工作的最佳人选。记得十九年前，我与徐复观对簿公堂，两人一边打官司一边喝咖啡，谈得非常开心。徐复观心血来潮，说了一段真心话，他说："你李先生真是怪人，你念古书，念得比我们还多还好，你却主张全盘西化！如果你来宣传中国文化，你宣传的成绩一定比我们都好！"徐复观说得没有错，我真是对中国文化最有理解的人。最大的原因是我真的会看古书，会利用古书、活用古书，古书本是朽腐，除非你能化朽腐为神奇，看古书对现代人没什么用处。不幸的是，据我所知，看古书的人，很少不陷入泥淖的，一百个有九十九个，都变成摇头摆尾的老夫子，思想迂腐而泥古；愈来愈混蛋（年轻时小混蛋，年老后老混蛋），因此我倒了胃民从不鼓励人看古书了。但是，如果有好的选本，再有"读书得间"的训练，古书中毕竟还有一点披沙拣金的好处，可以给我们活用，问题是谁来主持这一化腐朽为神奇的工作呢？王荣文看出来非李敖不可，李敖也看出来非李敖不可，于是，工作便这样敲定了：王荣文找对了人，李敖找对了书，徐复观的一个好梦，居然在十九年后，在我无改全盘西化的大前提下，居然成真了。

"读书得间"的重要

■我们相信你在《中国名著精华全集》中提供了"好的选本"，但是，你所说"再有'读书得间'的训练"，又怎么提供呢？

古话说"鸳鸯绣取凭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你可不可以多说一点始未，把"金针""度"给大家呢？

□"读书得间"是在读书时能够读出书中的"窍"、领会出字里行间的学问来。英文中toread between the lines，就正是此意。读书要有这种本领，读古书更要有这种本领。硬读古书不行的。许多用功的人，终身"白首穷经"，可是因为方法不得当，结果只变成"有脚书橱"。最后事倍功半还算是好的，因为他们经常徒劳无功。很多人读了一辈子书，结果变成老学究，就是一个证明。所谓古书不能不讲求方法的硬读，因为古书中，有许多只是书生理想，并非社会现象，书生在那儿托古改制，你在这边信以为真，你就上当了。又有的古书中，只是道德法律，也非社会事实，古代的社会事实既有距离，现代的你却盲目相信，你又上当了。所以读古书，首先要"辨伪"，辨伪以后，就要区分出来什么书是书生理想、什么书是道德法律、什么书是社会事实。把这些分辨开，再融会贯通、互相印证，才算。'读书得问"。"读书得间"以后，从而著述，才算"为往圣继绝学"。否则的话，只是堆砌材料、暴殄文字而已。

■"读书得间"是不是就是要把书读活，把死书读活？这种读活，多读书是否会有帮助？

□不一定。中国的知识分子读书多的却也不少，但是愈读愈混蛋的，却愈来愈多，这都是因为读死书的缘故。很多人的基础，根本是"呆子"，后来念几十年的书，变成了"书呆子"，辛苦半生，如此而已。我从前有位老师叫姚从吾，是辽金元史专家，非常用功，最后死在书桌上。但是他太笨了，他看书，就好像一只狗熊进到玉米园里，折一根玉米夹在腋窝下，左摘右丢，弄了一夜，出园时还只是腋窝下那一根。——他们看过的东西随时扔掉了！所以读书无法使他们头脑变好，反倒变坏。

■这样说来，这种人似乎选错了行？

□选错了行。

■可是他们也有著作呢，怎么办？

□《隋唐嘉话》里有这样一段："梁常侍徐陵之于齐，时魏收文学，北朝之秀。收录其文集以遗陵，今传之江左。陵遂济江而沉之。从者以问，陵曰：'吾为魏公藏拙。'为了避免这种人"堆砌材料、暴殄文字"，他们的著作，实在该适度予以水葬才好！

一般读书情况

■古今中国人中，一般读书情况是怎样的？

□大致可分两派：一派是老学究村夫子派。他们白首穷经，一辈子读了一些古书，可是他们的方法训练太差了，又无法接触到现代新学问，所以用新知治旧学的一套，他们一窍不通。他们虽然一辈子嗜读古书、勤读古书，但可笑的是，他们却读不懂古书，无法分析古书，也无法综合出结论和真相。另一派是疑古派。他们是新一代的学者，不但博览群书，并且会"读书得间"，处处发现古书可疑、古事可疑。他们的典范作品是编辑"古史辨"和"辨伪丛刊"等，对古书的解释，他们的功劳很大，成绩也颇可观。但是疑古派也难免有着两大缺点：第一是疑古过度，往往犯了以书就我的毛病，大胆假设有余，小心求证却往往不足；第二是不太能用现代新学问（如天文学、原始社会学）做钥匙，侧面印证古书可信的部分，以致犯了全面抹杀古书的毛病。他们常说这本古书是假造的、那个古人无其人等等，其实不然。

■请举一个例。

□以《周礼》（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二十三册）为例：《周礼》原称《周官》，是汉朝刘歆改名《周礼》的。传说是周公创立的理想政制，所谓"周公致太平之迹也"。因为它是中国政制书中最细密的一本，所以被视为珍宝。《周礼》将官职分为天官（中央政府）、地官（地方行政）、春官（神职）、夏官（军事）、秋官（司法）、冬官（器物制作）六类。列举每个官职的名称、职制、人数和职务内容。从这些官的背景上看，它显然是后代的政治理想，寄托在理想化了的周朝身上而发挥的。《史记》封禅书中虽然提到过《周礼》，但《周礼》的出现，却在西汉未年，又因为它的制度与诸经不合，所以被人怀疑是刘歆伪造的，是伪造献给王莽，以利于王莽的改制的。但是，从民俗学、人类学、社会学的角度来检查《周礼》，发现倒颇有一些古代的材料，而那些材料，尚不是后人可以凭空伪造出来的。因此，《周礼》从这些材料的提供上，倒很有研究的价值。因为《周礼》是四万五千八百零六字的精密政制著作，所以古人改革政治，就因它而立说，宋朝王安石变法，便是一例。《周礼》是中国政制的乌托邦，它提出了不少理想，值得重视。疑古派以刘歆伪造《周礼》而把《周礼》一笔抹杀，我就不相信刘歆可以伪造出用现代新学问可以印证出来的古代现象。

疑古派的穿帮

■疑古派的大胆假设，死无对证，总可自成一说吧？

□不然，死可有对证呢！以《孙子》（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二十二册）为例，就可证明了。孙武（前六－五世纪）是春秋时代吴王阖庐的客卿，是两千五百年前的军事家，他的著作《孙子》共有十三篇，后来发生了混乱，杜牧说曹操"削其繁剩，笔其精粹"，事实上，《孙子》只有五千九百一十三个字，这就是高诱所说的"兵法五千言"，高诱在曹操之前，可见曹操删书之说，是不对的。因为《孙子》发生了混乱，孙武也就在疑古派眼中，出了问题，他的身世，遭到怀疑。其中最主要的有两种：第一种是怀疑根本没有这个人；第二种是怀疑他和战国时代的孙膑为一个人。像钱穆就是靠后一种说法成名的。不料一九七二年四月，山东临沂银雀山的古墓里，出土了古代兵书，内有《孙子》，证明了这种怀疑，都是站不住的。出土的古书竹简中，有汉武帝元光元年（前一三四）的历谱，可以断定这批竹简是两千一百年前就已流传的文献；又由于竹简中用字不避汉朝皇帝的讳，又可以断定竹简的古书，都早于汉朝。再往上推，秦二世在位三年，秦始皇在位三十六年，上距战国，不过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又值秦始皇统一思想，没人有闲工夫造假书，所以竹简中的古书，都是战国以前的原装货，应无疑义。所以《孙子）确有其人其书，已是铁证，只是古本今本有异文耳！古代流传的《孙子）书——即今本，和古墓出土的《孙子》书——即竹简本，有三分之一是相同的；其他一百多处不同的，也多是虚字和假借字，不算重要；另有一千多字的不同逸文，包括"吴问"、"四变"、"黄帝伐赤帝"、"地形二"、"程兵"、"孙武传"六篇，可补今本《孙子》的不足。古书死有对证，竟有趣如此！以这一死有对证的另一当事人孙膑为例，更可再对照一下：孙膑（约前三八○－约前三二○）的身世，在《史记》里说得很明白。《史记》说："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孙武既死，后百余岁有孙膑。……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世传其'兵法'。"这明明是说孙武有孙武的"兵法"，孙膑有孙膑的"兵法"。但是后来孙膑的"兵法"失传了，由曹操在注《孙子》时，已经只字不提孙膑的情形看，可能在汉朝未年，孙膑的"兵法"就已见不到了。就因为如此，所以后人就附会起来了。认为孙膑即孙武这个人、孙膑"兵法"即《孙子》这部书，一切都二合一起来了。不料一九七二年四月，山东临沂银雀山一号、二号汉墓出土，竹简中赫然有《孙子》，也赫然有孙膑"兵法"。千古疑案，自此分明！（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二十二册）疑古派这种笑话，在《尉缭子）上，又有了外一章。尉缭（前四世纪）的《尉缭子》，是一部被小看了的著作。但在一九七二年四月山东临沂银雀山一号、二号汉墓出土竹简中，有古书《尉缭子》。《尉缭子》一直被许多大牌学者如钱穆等人怀疑是后代假造的书、是伪书，并且说得头头是道。但是这批竹简一出土，证明了真金不怕众口烁，大牌学者也者，不过大言欺人而已（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二十二册）。以上所说，无非是说老学究村夫子派固然不会读书，疑古派虽然比老学究村夫子派高明，也难免被死有对证一番。——这大概是古人死不瞑目，因而如王安石所说的"死尸能报仇"了。

俞樾"土法炼钢"

■这样说来，古今中国人中，一般读书情况是不怎么高明□大体上说，实在不敢恭维。当然有些个人是不乏会读古书的，像俞樾，就是最突出的一位。俞樾是清朝进士，咸丰年间因为。"命题割裂"，被革职为民；又因为"故里无家"，就在江苏苏州住下，后来到各他讲学三十年。他"生平专意著述"。每一年下来，都"有写定之书，刊行于世"，中国像他这样勤勉而每年有成绩出来的作者，实在少见。他活了八十六岁，全部著作收入《春在堂全集》（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六册）。俞樾的名著有《群经平议》、《诸子平议》、《古书疑义举例》等。《古书疑义举例》出得最晚，写得也最炉火纯青。这书共七卷，把古书疑义分类写成八十八条，用前无古人的科学方法，使人们知道如何认识古书。刘师培说这书"发古今未有之奇"，可谓定评。这书后来引得刘师培、杨树达、马叙伦、姚维锐等的仿作补作，影响极为深远，俞樾虽然能够"读书得间"，但是，他因为没有现代新学问的光照，全部的努力，仍是支离的"土法炼钢"的成绩而已。这一教训，清楚的告诉了我们，没有现代新学问的光照，读古书也有瓶颈的。此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中国传统下来的书的结构与素材，都有严重的问题。

工具书与方法学

■结构方面，好像都是挤成一团，头绪很乱、很难读，是不是有工具书就好一点？

回工具书是任何知识分子所必备的书。像辞典、年表、年鉴、百科全书、手册、索引，以及一些必备的"非书资料"（nonbook material）等。在研究和阅读上，虽然有所谓"个人需要"（individua needs）的不同，但就运用工具书一点上，却没有各行各业的分别。所以工具书在所有书中，应该列为第一优先。选择工具书的条件有两个：一个是"容易找到"（easy to find）你所需要的答案；一个是"容易了解你容易找到的"（easy to find what you find）答案。不合于这两个标准的工具书，都不算是好的工具书。尽管它很有名，可是它却使你头痛。若举一例：《康熙字典》便是，这书实在犯了难我的毛病。（但这种毛病，发生在笨头笨脑的古人身上，犹可说也；发生在现代人身上，就太不可说了。你看看张其昀监修，林尹、高明主编的《中文大辞典》，你会惊讶的发现，这部以抄袭诸桥辙次《大汉和辞典》为骨架的书，竟也发生《康熙字典》式的毛病，你说这些老古董多笨！）辞典以外，工具书中的"年表"一类，纵贯古今中外大事，可提供给人清楚的头脑和时伺的观念。中国旧式的编年一类书，因为采取甲子干支纪日，时序检核，十分麻烦。又以历数屡变，常常需要推算，可谓不科学已极，所以都不能用。我看中国传统留下来的工具书都不合用。总之，从工具书上去读书，是有它的限度的。要"读书得间"，工具书不够。现代新学问反倒是最重要的。我以《仪礼》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二十四册）为例。儒家提倡礼治，关于礼的典籍，流传了三种"经"和一大堆"记"，三种经是《仪礼》、《周礼》和《礼古经》。其中《礼古经》失传了。《仪礼》和《周札》传说是周公作的，实际是战国人的作品。《仪礼》是宗教仪式、政治仪式的总集，今本包括士冠礼、士昏礼、士相见礼、乡饮酒礼、燕礼、大射、聘礼、公食大夫礼、觐礼、丧服、士丧服、既夕礼、士虞礼、特牲馈食礼、少牢馈食礼、有司彻十七篇。多半都是士的礼。这些都是古代礼的节目单。古代的贵族们一举一动都有一套规矩，这些规矩又因地位不同而不同，踵事增华，使当事人自己也搞不大清楚。于是就请专家们来帮忙，这种帮忙，叫做"相礼"（辅导别人行礼）；这种专家，就叫儒。相礼相得多了，就累积出节目单来，到时候照本宣科，可以省事，这种节目单的总集，就是《仪礼》。节目单最多的时候，多达五十六篇，后来丢了三十九篇，只剩十七篇，就是流传到今天的《仪礼》。《仪礼》是十三经之一，历来把它神秘兮兮的捧着，其实从民俗学、人类学、社会学来看，毫无神秘可言，只是很好的史料而已。只因它列名于经典之中，而经典早已在历代中国人的意识里，形成了崇高神秘的地位，大家不敢深究，并且限于治学方法，也无法深究。从而对古人的观点与真相，简直无法了解，众说纷纷，其实只是附会或猜谜而已。由于近代方法学的进步，用这些问架，移做整理古书，效果竟有意想不到的神奇。古人的说经也好、解经也罢，种种无法求得的答案，多可用新方法学迎刃而解。

分类与走运

■这样看来，中国传统下来的书，它的本来面目好像都给做了手脚了，读这些书，还得先来一番拨云雾而见青天的功夫才行？

□对了。中国传统中的一团云雾，先在图书分类上，你就先思过半矣。中国书的分类，最流行的，是四部（经、史、子。集）分类。四部分类从东晋以后通吃，变成了典型的图书分类规范。但是稍一留心，就知道这种分类是相当荒唐的。以四部中第一部"经部"为例，"经部"的一部分，近于百科全书式的总集，应分入总类、文学类、历史类，其他部分（像《论语》、《孟子》），应分人"集部"（个人集子）；以第二部分"史部"为例，体裁上分正史、编年、别史、杂史、载记等，全无道理与必要，其他诏令应分入法律类，时令应分入天文类，目录应分入总类；以第三部分"子部'为例，老庄申韩等家，其实与《论语》、《孟子》无别，都应分入"集部"，其他谱录中草木虫鱼应分入植物类、动物类，类书应分入总类，小说应分入文学类；以第四部分"集部"为例，"经部"、"子部"分过来的书，多可分入哲学类、法律类、文学类。……总之，四部分类，大体上说，"经""子""集"多是一类，"史"是另一类，四部分类实在只是两部分类。分类、分类，分了半天类，最后只分了两类；所谓分类，分了等于没分，这叫什么分类！以《孟子》（参看《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十七册）为例，孟轲自命是孔丘的传人——"乃所愿则学孔子也"，他说："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这是十足以圣人自命了。所以他的结论是："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哉严这又是十足以道统自承了。虽然这样，在身分关系上，孟轲却只不过是孔丘孙子子思的学生中的学生而已。但是，到了唐朝，韩愈推崇孟柯是直承道统的人物，到了宋朝，他配享到孔庙；到了元朝，他被封为亚圣；到了明朝，因为明太祖不喜欢他，吃了一点蹩；后来就一直风光，直到今天了。《孟子》一书共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个字，在内容上；理直气壮固多，理不直气壮也不少。中国人推理不合逻辑，受孟轲的影响应该不少。这部有影响的书，在图书分类中，在北宋以前只是子书，宋仁宗后，才升段为经书，真是愈来愈走运了。走运虽然走运，但却成了中国图书分类胡来的一个样板，中国人在思考上一塌糊涂,由此暴露无遗。

源远流长的大功德

■一月二十五日的《中央副刊》上，有一封俞大维口述的《给女作家陈荔荔的一封信》。其中说："我因年老眼花，幸有长子扬和寄来带有灯光的放大镜，强能看书。我发现读了几十年的书，却往往有许多地方未能看懂。真是可笑又可悲！

人愈老愈有奇想，年轻时看书看不懂，我认为脑筋有毛病。现在看书看不懂，我认为书有毛病。陈寅恪先生一九一二年第一次由欧洲回国，往见他父亲（散原老人）的老友夏曾佑先生。曾佑先生对他说：'你是我老友之子。我很高兴你懂得很多种文字，有很多书可看。我只能看中国书，但可惜都看完了，现已无书可看了。'寅恪告别出来，心想此老真是荒唐。中国书籍浩如烟海，哪能都看完了。寅恪七十岁左右，我又见到他。他说：'现在我老了，也与夏先生同感。中国书虽多，不过基本几十种而已，其他不过翻来覆去，东抄西抄。'我很懊悔当时没有问他到底是那几十种书。"对俞大维这些话，你有何看法？

□我觉得夏曾佑的感慨是很有见地的，难怪陈寅恪后来和他同感。他们两位，都是博极古书的人，最后竟有这种高明的觉悟，是很可注意的。苏雪林《文坛话九》中记闻一多，也有类似的情况。苏雪林说："别人钻故纸堆，愈钻愈着迷，终于陷溺其中不能自拔，便要主张中国文化是世界第一。闻一多早年时代何尝没有这种冬烘臭味？可是，现在的他却是奇怪，竟与从前的自己走着完全相反的道路。三十三年五四前夕，联大一部分学生举行了一个历史晚会，张奚若、吴晗、雷海宗均有演说。闻氏曾说：'刚才张先生说辛亥革命是形式上的革命，五四是思想革命，正中下怀。中国这些旧东西我钻了十几年了，一个一个字都弄透了，愈弄就愈觉得"要不得"，现在我要和你们"里应外合"地把它打倒。'他又在某一次对友人说：人家见我终日读书，'以为我是蠹虫，却不知我是杀蠹的芸香'，'你想不到我比任何人还恨那故纸堆，正因恨它，更不能不弄个明白。'"夏曾佑、陈寅恪、闻一多的觉悟，都是真正深知"中华文化"后的觉悟。陈寅恪说："中国书虽多，不过基本几十种而已，其他不过翻来覆去，东抄西抄。"俞大维"懊悔"当时没问陈寅恪"到底是那几十种书"。我想，我这套《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的问世，已代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由于我的精挑细选，我的确已"把中国的东西整理出一个定品"，我化朽腐为神奇，终于给中国人提供了一点披沙拣金的好处，"集"旧中国"天下之书为一书"，这真是源远流长的大功德了！

一九八四年一月三十日下午

《中国名著精华全集》序

谈中国名著，得先谈中国书；谈中国书，得先谈中国的文字历史。

中国历史从地下挖出的"北京人"起算，已远在五十万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山顶洞人"起算，已远在两万五千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彩陶文化起算，已远在四千五百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黑陶文化起算，已远在三千五百年以前。这时候，已经跟地下挖出的商朝文化接龙，史实开始明确；从纪元前八"四一年（周朝共和元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年都查得出来的纪录，从纪元前七二二年（周平王四十九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月都查得出来的纪录。中国人有排排坐的文字历史，已长达两千八百多年。

从何处说起

在长达两千一百多年的时候，一位殉道者文天祥，被带到抓殉道者的元朝博罗丞相前，他告诉博罗："自古有兴有废，帝王将相，挨杀的多了，请你早点杀我算了。"博罗说："你说有兴有废，请问从盘古开天辟地到今天，有几帝几王？我弄不清楚，你给我说说看。"文天祥说："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三百多年过去了，十七史变成了二十一史，一位不同黑暗统治者合作的大思想家黄宗轰回忆说："我十九、二十岁的时候看二十一史，每天清早看一本，看了两年。可是我很笨，常常一篇还没看完，已经搞不清那些人名了。"一部二十一史，从何处说起？

三百多年又过去了，二十一史变成了二十五史。书更多了，人更忙了，历史更长了。一部二十五史，从何处说起？

何况，中国历史又不只二十五史。二十五史只是史部书中的正史。正史以外，还有其他十四类历史书。最有名的《资治通鉴》，就是一个例子。司马光写《资治通鉴》，除了正史以外，参考了三百二十二种其他的历史书，写成两百九十四卷，前后花了十九年。大功告成以后，他回忆，只有他一个朋友王胜之看了一遍，别的人看了一页，就爱困了。

一部中国史，从何处说起？

古书有多少呢？

何况，中国书又不只历史书，历史书只是经史子集四部分类中的一部分，清朝的史学家主张"六经皆史"，这下子经书又变成了历史书。其实凡书皆史才对，中国人面对的，已不是历史书的问题，而是古书的问题。

古书有多少呢？

古书多得吓人。

古书不只什么《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它们只不过占两种：古书不只什么《四书》、《五经》．它们只不过占九种；古书不只什么二十五史，它们只不过占二十五种。古书远超过这些，超过十倍一百倍一千倍，也超过两千倍，而是三千倍，古书有－十万种！

吓人吧？

这还是客气的。本来有二十五万三千种呢！幸亏历代战乱，把五分之三的古书给弄丢了，只剩下十万种了，不然的话，更给中国人好看！

又何况，还不止于古书呢！还有古物和古迹，有书本以外的大量残碑断简、大量手泽宗卷、大量玉器石鼓、大量故垒孤坟，和陆续不断的大量考古出土。……要面对起来，更难上加难了。

又何况，一个人想一辈子献身从事这种"白首穷经"的工作，也不见得有好成绩。多少学究花一辈子时间去在古书里打滚，写出来的，不过是"断烂朝报"；了解的，不过是"瞎子摸路"　　你不配做中国人

于是，中国人的办法便是：口口声声说复兴中华文化，但事实上，他们却对古书敬而远之，思念起来，未免惭愧。

说你不配做中国人，你一定从心里不服气；但研究一下配做中国人的条件，你一定从心里惭愧。

做中国人，总不能不着中国书吧？你看了多少中国书呢？

《四书》、《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一数之下，不过几种而已，这就叫惭愧。

面对十万种的古书，面对这一庞大遗产，中国的子孙们到底该怎么办？不看吗？说不过去；看吗？从何看起？又多么难看？这的确是一个令人痛苦的问题。

为了解决这个令人痛苦的问题，有心人便出来，想法子做种种选本，来喂中国人。可叹的是，这些选本都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最主要的，是大家太注重以"文章"为检定标准了，太注重"文章"挂帅，并且这种"文章"，又大局限在僵化的模式里头了。

好坏标准

以中国"文章"的大家而论，中国人评判"文章"，缺乏一种像样的标准。行家论"唐宋八大家"，说韩愈文章"如崇山大海"、柳宗元文章"如幽岩怪壑"、欧阳修文章"如秋山平远"、苏缄文章"如长江大河"、王安石文章"如断岸千尺"、曾巩文章"如波泽春涨"，……说得玄之又玄，除了使我们知道水到处流。山一大堆以外，实在摸不清文章好在哪里？好的标准是什么？

又如林纾说他的文章是"史（记）汉（书）之遗"；章炳麟却大骂林纾吹牛，说林纾的文章，乃从唐人传奇剽窃衍演而来。章炳麟又说："当世之文，唯王阎运为能尽雅，马通伯为能尽俗。"其实一切摊开，有何史汉传奇雅俗之分？文章只有好坏问题，并无史汉传奇雅俗问题。文章的好坏标准，根本不在这里。

做为新时代的中国人，我们评判文章，实在该用一种新的标准，我们必须放弃什么山水标准、什么雅俗标准、什么气骨标准、什么文白标准。我们看文章，要问的只是两个问题：一。要表达什么？二、表达得好不好？有了这种新的标准，一切错打的笔墨官司，都可以去它的蛋；一切不敢说它不好的所谓名家之作，都可以叫它狗屁。

从对对子到古文

古往今来，中国的"文章"特多，可是好文章不多的原因。就在没能将这二合一的问题摆平。中国人一淡写文章排名。韩愈就是老大，他是"唐宋八大家"的头牌，又是"文起八代（魏晋六朝）之衰"的大将，承前启后，代表性特强，可是你去读读他的全集看，你会发现读不下去。你用上面两个问题一套：一、他要表达什么？答案是：他思路不清，头脑很混，他主张"非圣人之志，不敢存"，但什么是圣人之志？他自己也不知道；二、他表达得好不好？答案是：他好用古文奇字，做气势奔放状，文言文在他手下，变成了抽象名词排列组合，用一大堆废话，来说三句话就可说清楚的小意思，表达得实在不好。

虽然这样，韩愈却还算是进步分子呢？中国文章自魏晋以后，就有话不好好说，一定要配成了对儿才说话，一作起文来，就是"四六体"。"四六体"是四句六句对偶而成的骄体文，是纯粹的中国字一字一形一音一义的大排队。中国人这时候，一写文章就要对对子，写满篇文章就是写满篇春联，满篇堆砌、矫揉造作，非常讨厌。到了唐朝，韩愈出来，主张秦汉古文，"师其意而不师其词"、"唯陈言之务去"．虽然韩愈文章也一样讨厌，但比起以前的八代的来，总是一种进步。

从古文到解放

这种进步，转变到北宋的"古文"。"古文"一方面说复古，一一方面也创新，虽然南宋以后，有"语体"出现，把白话和文言合流，但以"文章"正宗论，还是"古文"的天下。于是，从韩愈到曾国藩，中国的能文之士都是古文家，"古文"就是我们一般指的文言文。

文言文的大缺点是它不能做为好的表达工具，它跟白话分裂，写出来，是活人说死话，说得再好也是"古文辞类纂"。到了十九、二十世纪，有人开始突破，最成功的是梁启超，梁启超说他文章"解放，务为平易畅达，时杂以俚语、韵语及外国语法；纵笔所至不检束。……者辈则痛恨，诋为野狐。"梁启超虽被者辈痛恨，诋为野狐，但他在中国文章史上。和司马迁、韩愈等一样，是十足划时代的人物。梁启超风靡文坛一二十年，最后由白话文接替了文言文的位置，中国古书的时代，就告一段落了。

我们现在谈古书，就是以这一段落做标准的。这一段落以前的书，就是古书。读它们，无从读起，不读它们，又愧为中国人。我们遭遇了"两难式"。

分类的荒唐

对古书做选本，失败在"文章"挂帅以外，另外的失败，是"分类"笼统。

中国古书的分类，最流行的，是四部（经、史、子、集）分类。四部分类从东晋以后通吃，变成了典型的图书分类规范。但是稍一留心，就知道这种分类是相当荒唐的。以四部中第一部"经部"为例，"经部"的一部分，近于百科全书式的总集，应分入总类、文学类、历史类，其他部分（像《论语》、《孟子》），应分人"集部"（个人集子）；以第二部分"史部"为例，体裁上分正史、编年、别史、杂史、载记等，全无道理与必要，其他诏令应人法律类，时令应分入天文类，目录应分人总类；以第三部分"子部"为例，老庄申韩等家，其实与"论语"、"孟子"无别，都应分入"集部"，其他谱录中草木虫鱼应分入植物类、动物类，类书应分入总类，小说应分入文学类；以第四部分"集部"为例，"经部"、"子部"分过来的书，多可分入哲学类、法律类、文学类。……总之，四部分类，大体上说，"经""子""集"多是一类，"史"是另一类，四部分类实在只是两部分类。分类、分类，分了半天类，最后只分了两类。所谓分类，分了等于没分，这叫什么分类！（并且若按前面所提"六经皆史"之说，甚至连两类都没有呢！）虽然这样，四部分类却还算是进步的分类呢！其他像《永乐大典》以韵来分类；《文渊阁书目》以《千字文》来分类；朱彝尊《竹垞行笈书目》以"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空林有雪相待，古道无人独还"六绝一首来分类，其荒唐程度，比四部分类就尤有过之了。

所谓书目指导

从分类的笼统中，我们可以看到，它的毛病发生在古书内容上面，发生在古书内容的笼统。因为中国思想独尊儒家，思想失之一元化，所以常常古书一翻开，就犯了千篇一律的通病。乍看起来，经常一部书中，什么都包括；但细看之下，所包括的，又极有限，在儒家框框里的同类作品大多大多，而异类的有个性有创见的作品大少太少，在这种情形下，要去做分类，尤其有现代眼光的分类，就非常困难了。

正因为古书众多而。又分类困难，所以有心人就开始想法子，使中国人能够知所选择。这些有心人的做法是列举书目，例如：一、龙启瑞《经籍举要》，列举书籍二百八十九种。

二、张之洞《书目答问》．列举书籍二千二百六十六种。

三、胡适《一个最低限度的国学书目》，列举书籍一百八十五种。

四、梁启超《国学入门书耍目》，列举书籍一百六十种。

五、李笠《国学用书撰要》，列举书籍三百七十八种。

六、陈钟凡《治国学书目》，列举书籍四百八十八种。

七、支伟成《国学用书类述》，列举书籍三千二百种。

八、章炳麟《中学国文书目》，列举书籍五十一种。

九、徐敬修《国学常识书目》，列举书籍二百六十二种。

十、傅屯艮《中学适用之文学研究法》，列举书籍七十九种。

十一、沈信卿《国文自修书辑要》，列举书籍五十种。

十二、汤济沧《中小学国学书目》．列举书籍一百零六种。

十二、吴虞《中国文学选读书目》，列举书籍一百四十二种。

但是，看了这些列举的书目，我仍旧不得不感到：它们没有太多的用处，它们的毛病在不该有的有了，该有的却又没有。它们无法把古书予以现代分类、无法从现代分类里透视古书的推陈出新的意义。同时，它们只提出书目，没有书本，虽然告诉人可以按图索骥，但是骥在哪儿，也要大费周章啊！

新的版本观念

由于时代的转变、由于"知识的爆炸"、由于传播知识的方法等等，都有了不同，所以今天的有心人，从事这一努力的时候，就要采取现代的观点，来处理古书；以版本（板本）为例，现代印刷术的进步，尤其是影印技术的进步，使刊布图书的方法根本改变，同时也改变了"珍本"、"秘本"、"孤本"等古董观念，使古书不复成为某一阶层人的独得之秘。当然，对古书，非不可讲究版本，但为一二校勘之便或几个异文讹漏，就把一部书的功能和流传性绞杀，则显然是旧式藏书楼主的行为；同样的，为了讲究版本之说，整天光刊些无甚价值的僻书，或一刊再刊些"版本竞赛"的常见经史之类，也不能不说是旧式版本学家的流毒，对鉴古知今的文化出版事业，为功究属狭窄。

当年黄尧圃的学生曾有过书无庸讲本子的议论；俞樾的学生（章炳麟）也提过读书何必讲究版本的疑问。这些见解，都是从"取其大者"的角度，来从古书选材的，他们并不斤斤于"舆薪之不见"的癖好，当然也反对先以偏为务、再以偏概全的专家孔见。

现代处理古书的标准，不该以古董式的版本为尚，也不该以鉴赏，校勘的用度为足，而该以配合新知的研究，定其去取。例如商务印书馆的宋本《资治通鉴》，当然没有胡三省的音注，在鉴赏和校勘上，虽然有它的价值，可是在普及和实用上，就远不如它的重排本《资治通鉴》；商务印书馆的《四部丛刊》本无疏单注《五经》，在普及和实用上，也远不及艺文印书馆的阮刻《十三经注疏》；同样的，《仁寿本二十五史》中的南宋印北宋监本《史记》，在普及和实用上，也远不如黄善夫本或殿本或泷川会注本，这些例子，都说明了版本的考究，并不就是弘扬了古书〔注一〕。

出土带来了新收获

除了现有的古书以外，从汲冢到敦煌，历代也们有古书的出土，值得我们特别重视。近十年来，古书的出土，更达到"汉唐以来所未有也"的地步；新出土的古书，带给我们前所未有的新发现，使我们在处理古书上，有了古人所没有的收获。例如一九七二年四月，在山东临沂银雀山的一号、二号汉墓里，发现了一批竹简，由于竹简中有汉武帝元光元年（纪允前一三四年）的历谱，可以断定这批竹简是两千一百年前就已流传的文献；又由于竹简中用字不避汉朝皇帝的讳，又可以断定竹简的古书，都早于汉朝。再往上一椎，秦二世在位三年，秦始皇在位三十七年，上距战国，不过四十多年，囚十多年又值秦始皇统一思想，没人有闲工夫造假书，所以竹简中的古书，都是战国以前的原装货，应无疑义。

例如这批竹简中，有古书《尉缭子》。《尉缭子》一直被许多大牌学者如钱穆等人怀疑是后代假造的书、是伪书，并且说得头头是道。但是这批竹简一出土，证明了真金不怕众口铄，大牌学者也者，不过大言欺人而已。

如今《尉缭子》出土了，我们当然要恢复它在古书中的应有地位。

帛书也出现了

又如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到一九七四年初，在湖南长沙马王堆第二、三号汉墓，出土了大批珍贵文物，最难得的是，其中有十二万字以上的帛书（因为那时纸还没发明，只能写在帛上，故叫帛书）。帛书中有一部分是失传了的古代医书。有一部包括了五十二种病名，和治疗它们的二百八十个医方（每个都没有方名）。每个病的医方，从一个到二十七个不等，专家们把这部书定名为《五十二病方》。

《五十二病方》是中国最古的医学文献，它显示出来的病名，在内科方面、有肌肉痉挛、精神异常、往来寒热、小便不利、小便异常、阴囊肿大、肠道寄生虫和中蛊毒；在外科方面，有外伤、化脓、体表溃疡、动物咬螫、肛门、皮肤、肿瘤；在妇科方面，有产时子痫；在儿科方面，有小儿惊风；在五官科方面，有眼疾。用现代的观点来看这些医学材料，－看这些早于《内经》等现有医书的材料，它们值得研究的意义，自然非比寻常。

又如同时出土的《相马经》，这是中国动物学、畜牧学的重要文献。

春秋战国时代，由于己从车战演变到骑兵，马的身价，也就愈来愈高。传说中的相马专家是伯乐，事实上，这种专家是很多的，《吕氏春秋》（观表篇）就提到十个相马家；《史记》（日者列传）也提到"以相马立名天下"的人氏，这些都可证明古人对相马的重视。这部《相马经》竟用来给死人陪葬，它在当时，必然是流行的一部名著。读了这部书，我们不得不惊讶：古人对马，原来是这样不马虎！

搜寻亡佚

另一个现代的观点是被埋没的古书的广为流传。中国历代的战乱不断，图书上的损失，早已无法细计，不论无意的被焚于兵祸，还是有意的聚毁于七塔，对文化而言，自属有害无益。今天我们得现代印刷术之便，实在应该把这些被埋没了的古书，尽量予以亮相，以免及身而绝〔注二〕。过去有心人处理这个问题的方法，就是出版"丛书"。

"丛书"在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是宋代俞鼎孙、俞经的《儒学警悟》，这部书成于宋宁宗嘉泰元年（一二○一），距离今天，足足七百八十多年了。

七百八十多年来，从事文化出版的人，辑印丛书的种类很多，但是专辑近著搜寻亡佚的，除了光绪年间潘祖荫的《功顺堂丛书》、赵之谦的《仰视千七百二十九鹤斋丛书》外，实不多见。尤其赵之谦的丛书中，收有七弦河上钓叟的《英吉利广东入城始未》一卷，更可看出辑刊者的历史眼光。

宋朝以来，因为受印刷技术的限制，不能影印，至多只能影刻，直到清末，还是如此。陈三立的《黄山谷集》、端方的《东坡七集》，都是最有名的影刻本。但因影刻太贵，且产生窜易首尾节略翻刻的缺点，给了人们不良的印象。现在印刷术进步了，并且超过了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古逸丛书》、《四库全书珍本初集》的影印水准，所以现在为被埋没了的古书，做亮相的工作、做搜寻亡佚的工作，自然也就责无旁贷了。

现代分类

由于过去的通病是儒家挂帅下的四部分类，古书所遭遇的摧残是相当严重的，这种挂帅和分类不打破，中国的古书情况必将永远陷在不均衡的畸形里、陷在比例不对的悬殊里。所以，用现代的观点处理古书，必须首先把儒家挂帅四部分类的错误予以矫正，把所有古书，重新估定，该拉平的拉平、该扶起的扶起、该缩小的缩小、该放大的放大、该恢复的补足该重视的给它地位〔注三〕。这种重新估定之下，整个中国文化遗产才能均衡的、成比例的重新呈现在我们眼前。我们再用现代方法去"新瓶装旧酒"，古书才不止是古书，才有现代的意义〔注四〕。在现代意义的光照下：许多古书，古人所贵者，如今看来已是断烂朝报；又许多古书，古人所贱者，如今看来却余味无穷。如今我们处理古书，并不是止于把它们进一步分类（如刘国钧《中国图书分类法》或杜定友《杜氏图书分类法》），或就古人之所重者重印一阵就算完事，而该大力发掘并认定真正值得现代学术"獭祭"的典籍，否则的话，只是引今泥古而已，离玩物丧志也就不很远了，"学术"云乎哉！

解决难读的问题

除了现代分类外，如何解决读得懂古书的问题〔注五〕，也是现代的观点中不能忽视的事。中国古今语文上的变化，差距很大，《尚书》中的文告，在当时是口语，现在是很难的文言了；《论语》中的对话，在当时是口语，现在是很斯文的典故了。所以古书的文字语言，对现代的中国人说来，有时比外国文还恐怖。这一现象，早在半个世纪前就被提出来讨论了。梁启超在一九二五年写《要籍解题及其读法自序》，就指出：诸君对于中国旧书，不可因"无用"或"难读"这两个观念，便废止不读。有用无用的标准本来很准确定，何以见得横文书都有用，线装书都无用？依我看，著述有带时代性的，有不带时代性的。不带时代性的书，无论何时都有用。旧书里头属于此类者确不少。至于难读易读的问题呢，不错，未经整理之书，确是难读，读起来没有兴味或不得要领，像是枉费我们的时光。但是，从别方面看，读这类书，要自己用刻苦功夫，拔荆斩棘，寻出一条路来，因此可以磨练自己的读书能力，比专吃现成饭的得益较多。

所以我希望好学的青年们最好找一两部自己认为难读的书，偏要拼命一读，而且应用最新的方法去读它，读通之后，所得益处，在本书以内的不算，在本书以外的还多着哩。现在，半个世纪过去了，中国人读古书的能力更不如前，时间也不如前了。所以，有心人处理古书给现代的中国人，必须兼顾到现代人的读书能力，精挑细选之后，必要的解题、注释、翻译，也该尽量齐备〔注六〕。

《中国名著精华全集》

基于上面所说的一些有关古书的重点、基于上面所说的一些心得和认识，王荣文和我，经过多次的交换意见和反复讨论，决定在《中国历史演义全集》成功后第四年的今天，推出一部《中国名著精华全集》〔注七〕。

《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的构想，部分接近美国哈佛大学校长伊利鹗（Charles W.Eliot）的《哈佛丛书》（The Harvard Classics）。《哈佛丛书》长五英尺，又名，《五呎丛书》（Five Foot Shelf of Books），是用五英尺长度的精装书，把西方古典名著，收入精华。由于中国古书大多，在性质上也与西方互异，这部《中国名著精华全集》，在编选方面，自然独有它的特色。我们决定按照现代图书分类，精选出两百种古书〔注八〕。每种"加工"以后，也以五英尺的长度〔注九〕，精装起来〔注十〕，配上图片〔注十一〕，贡献给现代的读者。我们用这部《中国名著精华全集》，把中国古书做一次彻底的、划时代的处理，用现代的观点、现代的印刷术、现代的出版企划，把它们带到现代的中国人面前。

我们希望，这部《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的问世，可以使现代的中国人，能够多少知道做为中国人应有的条件是什么、多少知道祖宗们的遗产是什么、多少知道这些遗产可以入宝山而不空手。多少知道这些遗产对我们并非高不可攀。

我们相信，这部《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的问世，可以把现代人看古书的问题，得到满意的一次解决。有了这部大书，你可以上下古今，把千年精华尽收眼底；你可以纵横左右，把多样遗产罗列手边。你可以从古典中寻新义；从旧籍里找时潮；从深入浅出的文字里，了解古代的中国和现代的中国。

做为一个"旧学邃密""新知深沉"的中国人，我想逢今之世、处此之岛，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做这一件大事了；也没有人比王荣文更适合推动这一出版计划了。我们高兴在我们的努力下，终于完成了这部大书，相信细心而识货的中国人，会和我们一样高兴。

一九八三年四月十八日在台湾写〔注一〕这套《中国名著精华全集》又注意版本又注意内容的特色，我举一个例。我收进了顾炎武的《亭林先生遗书汇辑》，在这个全集性总名下，我选的是《日知录》，但我用的《日知录》版本，却是一九三二年张继搜集得到的"何义门批校精抄本"，其中有"胡服"等文字，这是一般《日知录》所没有的。所以这套《中国名著精华全集》所用的版本，是注意版本又注意内容的。这类特色，是很不容易的。为了达到这些好效果，有的版本，我甚至商请所有者特别同意我使用，桂冠图书公司的《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中的几种书，就是赖阿胜特别同意的。我要谢谢他。

〔注二〕这套《中国名著精华全集》，就收有李敖珍藏的绝世稿本《秋审小看》，这是它第一次与世人见面。

〔注三〕这套《中国名著精华全集》，尽量表扬被压扁的异类思想，特别注重中国古书中的多样性、独创性与个性。因此，作者群中，入狱的、杀头的比例也颇大，这是一个必要的义举。－点燃旧日的火种，加添今后的光明，这本就是我多年的一个心愿。至于纯属个人的一些感情泛滥的集部书，我有意缩小它们的比例。

〔注四〕把难以分类的古书，纳入现代分类，是这套《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的一大特色。为了使中国人对中国书有鸟瞰式的了解，所以在总类方面特别加强（我为加强中国人对图书分类的认识，特别以《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做为分类的总代表，当然在体积上，"长虫吞不了象"，是不能收入的）；又因为中国人读书，缺乏方法上的讲究。所以在方法学方面，特别着力。

〔注五〕俞樾是中国有史以来最能读古书的人，他在《古书疑义举例》里，却描写了古书是多么难读。他说："夫自周秦两汉，至于今远矣，执今人寻行数墨之文法，而以读周秦两汉之书，譬如犹执山野之夫，而与言甘泉建章之巨丽也！夫自大小篆而隶书、而真书，自竹简而嫌素、而纸，其为变也屡矣。执今日传刻之书，而以为是古人之真本。譬如闻人言笋可食，归而煎其箦也！嗟夫，此古书疑义所以日滋也欤？"〔注六〕这套《中国名著精华全集》，尽量以实用的解题、注释、翻译为原则，酌量收入。现代人每以注释为读古书的要件，其实注释不一定全对读者有益。像《论语》、《孟子》，读了朱熹的注释，反会堕入宋儒理学的魔障，这说明了注释不当，反倒有害。

〔注七〕书名《中国名著精华全集》，所谓名著，除了一般的意义外．也包括特定的意义；凡是推定可成为名著的，也酌量选人。这是因为古书中，有的的确被埋没了、被不合理的埋没了。清朝李慈铭说得好："网罗散逸，卤拾丛残，几于无隐之不搜、无微之不续，而其事遂为天壤间学术之所系，前哲之心力，其一二存者得以不坠。"为了使"一二存者得以不坠"，所以用的名著标准，比较有弹性。还有，在名著的去取上，我有大刀阔斧的气魄，去取之间，不受传统的名著的认定方式。例如我选深的书，所以浅的《三字经》等名著不选；我选原本的书，所以选本的《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等名著不选；我选精审的书（如《呻吟语》），所以粗劣的《菜根谭》等名著不选。有的书，在去取上，也有割爱的，例如徐光启的《农政全书》，我终于嫌它缺乏独立见解，还是不选了。总之，这些去取之间的苦心与调济，只有全面的、非常的专家才能识货、才能惊叹。一般对中国古书似知非知的人，难免会有点议论，我是不重视的。至于古书真伪问题，我虽然选入胡应麟《少室山房全集》、姚际恒《庸言录》中辨伪的文献来提醒大家注意，但对一些可疑的书，能够取其内容而不取其时代，把它们看成"反正是古代中国人写的"，倒也四通自在。因此我选《晏子春秋》、选《列子》等等，都有反对因噎废食的意思。

〔注八〕古书入选标准，以一九一二年为下限（偶有例外，也是记事在一九一二年前的，像吴永的《庚子西狩丛谈》是）；以一人一书为原则（所以只能说是割爱，不能说是遗漏。此外．也有两人"共家"的书出现。如程颢程颐的《二程全书》；也有以辑佚刊印者挂名的一堆书出现，如叶德辉的《双梅景暗丛书》。所以，这会《中国名著精华全集》，作者不止二百人，书也不止二百种）；作者不明确的，从俗标注（当然过分荒谬的，如黄帝作《内经》等，也只好以佚名处理）；作者有时不明确，也是古书的一大特色。古人没有著作权观念，不但没有，还喜欢把自己的作品，射在别人头上，这种作者叫"箭垛式作者"。"箭垛式作者"有时以一个人代表一个学派（像管仲之于《管子》）、有时以一个人代表集体创作（像施耐庵之于《水浒传》），都不可拘泥就是；作者明确的；书名尽量采用作者死后的总集名目（像收入章炳麟的《国故论衡》，但目录上却用《章氏丛书》等是）；但是生前有总集性质的书名，虽然包罗不全，我也尽量把以后的出版品来个总归户，归到这个书名下（像康有为《万木草堂丛书》等是）。

〔注九〕因为要在五英尺长的书里收入两百种古书的槽华，所以有的能全书收入、有的只能收入部分，古书这么多，有的自难免有迫珠之憾。但是不论怎么收，都以"精华"为准。一个人的作品或一部书的内容，如果涉及的项目多元的时候，尽量就多元中最有特色的部分，做为分类依据，但是虽然分类从严，但是选入却从宽，因为古书的性质本来就很含混，若从严选人，必将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注十〕古书的处理，由于现代印刷术的进步，在规格上，又不得不注意配合时代要求，线装薄面也好、绸函丝订也罢，早已都是落伍的玩艺。都不应该再予以考虑。在国际标准的图书馆中，甚至平袋书都在不受庋藏之列，我们怎么能再抱残守缺，开时代倒车？所以无须采用旧式装订的方法，自无疑义。

〔注十一〕在《中国历史演义全集》中，我配上图片，并且把每张图片加上活泼的说明，很受欢迎。这套《中国名著精华全集》也同样处理。图片中有的得来之不易，非细心而识货的中国人，就很难看出来。以配图中徐谓（文长）《青天歌卷》的首尾为例，《青天歌卷》在一九六六年江苏吴县东角直地方曹澄墓中出土。纸本，纵三一·六公分，长二○三六公分，共七十四行。卷首有"许宝善印"、"竪竪（下为石，不会打）子"收藏章。卷后盖有"天池山人"、"青藤道上"章。这种十多年前才从坟里挖出来的文献，都被我用到了，这种"绝活"，总该令人绝倒吧？

后记

这套《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的内容，林明德（辅仁大学中文系教授）、詹宏志、李传理（远流的两位干将）提供我不少的好意见，我要特别谢谢他们（一九八三年六月十八日，李敖补记）。

总类

纪昀：《四库全书简明目录》纪昀（一七二四一一八○五），字晓岚，一字春帆，晚号石云，河北献县人。他是生在官宦之家的小神童，在三十岁前，他"讲考据之学，所坐之处，典籍环绕如獭祭"。他的功力，是非常过人的。三十岁后中进士，"以文章与天下相驰骤"，极负盛名。四十五岁时候，因为亲家做官亏空，要被抄家，他秘密通知亲家准备，事发被谴戍，在新疆住了三年。

一七七三年清朝乾隆皇帝开四库馆，成立了全世界最大的编书抄书阵容。由皇六子永瑢做正总裁，纪购为头牌编纂官，动用四千三百零三人，编出每部九亿八千万字的《四库全书》，共编了同样的七部。

纪购从四十九岁到六十二岁，十三年间，把他一生学问都贯注在《四库全书》上。其中有八年时间，他写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二百卷，是研究中国图书的空前绝后名著。为了给这部提要做部名著精华，在提要没出版前，他先写了《四库全书简明目录）二十卷，也是一部名著。

纪昀八十二岁死去，留有《阅微草堂笔记》等书。他的一生"目逾万卷，胸有千秋"，所以反倒很少写别的书了。

阮元：《揅经室集》

阮元（一七六四～一八四九），字伯元，号芸台，江苏仪征人。他二十五岁就中了进士，做官时提倡学术，在浙江完成《经籍纂诂》、在江西完成《十三经注疏》、在两广完成《皇清经解》。

阮元认为"圣贤之道存于经，经非训诂不明"，"古今义理之学，必自训诂始"，这是很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阮元八十六岁时死去，他在提倡学术的影响上，既深且久。在浙江立诂经精舍，有教室五十间之多；在广东立学海堂，也是有名的学术重镇。

《四库全书》在开馆编书抄书的时候，曾由清朝乾隆皇帝下令，叫各省于半年内搜罗书籍集中中央，当时光浙江一省，就送上四千五百二十三部书。阮元比纪昀小四十岁。在纪购死后，他在浙江，又陆续搜集《四库全书》没收的书一百七十五部，写成了《揅经室经进书隶》（也叫《四库未收书提要》、也叫《四库未收书目提要》）五卷，以补《四库全书》的不足。

他这部未收书提要，原未分类，后经傅以礼于一八八二年加以重编、补正，成为四库提要后第一名著。

英廉等：《禁毁书目》

一七七三年，清朝乾隆皇帝开四库馆，成立了全世界最大的编书抄书阵容。他动用四千三百零三人，花了八年的时间，编出第一部九亿八千万字的《四库全书》（文渊阁），后来又编了同样的六部。（四库全书）是包含三千四百七十种、七万九千零一十八卷、三万六千三百册的丛书，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丛书。

在编《四库全书》以前，首先要人民提供藏书做底本，但是人民怕文字狱，都不敢提供。经乾隆皇帝保证，'书中即有忌讳字面，并无妨碍"。千方百计，劝诱人民提供藏书。可是一旦提供出来，乾隆皇帝就露出真面目，就一边发扬文化，一边摧残文化了。一七七六年乾隆皇帝下谕："明季诸人书集，词意抵触本朝者，自当在销毁之列"；一七七八年又下谕："如有收藏明末国初悖谬之书，急宜及早交出。"随着就展开一波又一波的禁书运动。估计全毁书目在二千四百五十种以上，抽毁书目在四百种以上。这些书目今天都不全了，但从残余之中，还可看到一片杀气，足令我们猛省。

这部《禁毁书目》，就是统治者统一思想迷梦的一部清册，后代的中国人，别忘了祖宗做的孽！

张之洞：《张文襄公全集》

张之洞（一八三七～一九○九），字香涛、香岩、孝达，号壶公、无竞居士，河北南皮人。他是清朝进士，任督抚大官三十多年，在两湖最久，曾经创办京汉铁道、萍乡煤矿、汉阳铁厂等，很有成绩。光绪未年，他做到军机大臣。七十三岁死去。

张之洞是清末名臣，他感于世变日亟，不能不努力以求突破，他设立学校、提倡实业、鼓吹放小脚，都是他求新求变的一面。他在义和团闹事的时候，甚至违抗清廷杀外国人的乱命。与两江总督刘坤一等成立"东南互保"，更表现出他的头脑，要比当时许多封疆大吏高明多了。

虽然这样，张之洞仍旧为格局所限，在《劝学篇》里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谬说，成为文化思想上的一种反动主流，流弊直到今天，还没停止。

张之洞为告诉初学者"应读何书"和"书以何本为善"，特由缪荃孙帮忙，写了《书目答问》。这书有刻本颇多。

一九三一年，范希曾把《书目答问》补正（包括补正原书的错误和遗漏），是为南京国学图书馆铅印本，最为实用。

胡应麟：《少室山房全集》

胡应麟（一五五一～一六○二），字元瑞，号少室山人，又号石羊生、明瑞，浙江兰溪人。他小时候就喜欢歌诗。二十六岁中举人。三十八岁已写了十八部书、一百五十卷。他从十五岁起，到五十二岁死去，除了花部分时间照料亲人、应考科举、小事游历外，都集中于著述。

胡应麟在读书风气不高的晚明时代，是朱彝尊所说的"读书种子"。晚明读书风气不高，一方面是"束书不观"高谈"实践"的性理派；一方面是不读汉朝以后的书的复古派，相激相荡之下，学问是不扎实的。胡应麟在这种风气里挺身而出，主张又精又博的学问，是很难得的。他呼吁："凡著述贵博而尤贵精，浅闻吵见，易兔空疏；夸多炫靡，类失卤莽。博也而精。精也而博，世难其人。"他自己也身体力行，"不敢以鸿硕自居，不致以空疏自废。"他写《四部正讹》一书，上承宋濂的《诸子辨》，扩大检讨重要的古书，为古书辨伪，就是功力极深的一部著作。古书辨伪工作早发于刘知几、柳宗元，由胡应麟、姚际恒接了力，最后光辉后照，直到今天，他们的功劳，我们应该长记。

姚际恒：《庸言录》

姚际恒（一六四七～一七一○后），字立方、善夫，号首源，安徽徽州人。他是清朝康熙、雍正时代的一位学者，一位倒媚的学者，他"一生坎坷"，虽然"手著几等于身"，但是他的名字。却着存若亡、半明半显。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没有好评，纪昀说：际恒生于国朝初，多从诸耆宿游，故往往剽其绪论。

其说经也，如辟"图""书"之伪则本之黄宗义，辟《古文尚书）之伪则本之阎若璩，辟《周礼》之伪则本之万斯同，论小学之为书数则本之毛奇龄，而持论弥加恣肆。至祖欧阳修、赵汝梅之说，以《周易》十翼为伪书，则尤横矣。其论学也，谓周、张、程、朱皆出于禅，亦本同时颜元之论。

至谓程、朱之学不息，孔孟之道不著，则益悍矣。……（杂家类存目六《庸言录》）这是很不公道的。姚际恒就在这种"别黑白而定一尊"的局面下，给挤出局了。直到清末张之洞出来，把姚际恒的《古今伪书考》视为"简便易看，为读诸子之门径"，他才死后走运，被人肯定起来了。

陈梦雷：《古今图书集成》

陈梦雷（？～一七四一），字省斋，福建福州人。他是清朝进士，"读书五十载""涉猎万余卷"，这种渊博，被皇家王爷看中，叫他编了全世界最大的百科全书——《古今图书集成》。

《古今图书集成》这书是根据中国一万五千多卷经史子集的典籍编成的，花了四年半（一七○一～一七○六），共有一万卷、六汇编、三十二典、六千一百一十六部，初版本有五千零二十大册，一亿四千四百万字，分装五百七十六函。

陈梦雷可说是苦命的人，他在三藩之乱时，正赶上回家探视，被靖甫王耿精忠胁迫造反，不干就杀他爸爸，他没办法，只好合作；不料造反失败，又被他的好朋友李光地出卖——不肯证明他的清白；又被误会成"行贼伪命"的陈昉，所以罪上加罪，被发配到东北做奴隶。过了十六年后，赶上康熙皇帝东巡，把他召回来，叫他陪皇帝的第三个儿子诚亲王读书，在优游的岁月里，他"目营手检，无间晨夕"，终于编出了这部体大思精的名著。

康熙皇帝死后，苦命的陈梦雷又开始苦命了。他的靠山皇三子失势，继位的是皇四子——雍正皇帝，自然对哥哥的亲信们大加整肃，陈梦雷首当其冲，又被"发遣边外"，这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他死在乾隆六年，活了八十多岁。

永瑢等：《四库全书》

一七七三年，清朝乾隆皇帝开四库馆，成立了全世界最大的编书抄书阵容。他动用四千三百零三人，花了八年的时间，编出第一部九亿八千万字的《四库全书》（文渊阁）．后来又编了同样的六部。（四库全书》是包含三千四百七十种、七万九千零一十八卷、三万六千三百册的丛书，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丛书。

为了编四库全书，数不清的人付出了血汗的代价，文字狱接二连三，文字麻烦也此起彼落，甚至总纂官之一陆锡熊，为了到东北校书，冻死在关外；总校官陆费墀，为了"书有伪谬"，被下吏夺职，还要死后抄家，赔装订费。——给皇上办事，事岂好办哉？

《四库全书》虽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丛书，但因为只有七部，流传不广。所以只见其大，不得其用。中国知识分子用的，还是其他的丛书。张之洞《书目答问》说："丛书最便学者，为其一部之中，可该群籍，搜残存佚，为功尤巨。多读古书，非买丛书不可。"丛书的重要，由此可见。从版本上看，《四库全书》并非佳构；但从卷佚上看，它却是天下第一。

刘勰：《文心雕龙》

刘勰（？～四七三），字彦和，山东莒县人，是梁朝人。他"家贫不婚娶"，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晚年并舍身出家，改名慧地。。他这部《文心雕龙》，引论古今丈体及其作法，又和唐朝刘知几的《史通》、清朝章学诚的《文史通义》，并称中国文史批评三大名著。

《文心雕龙》凡五十篇，可以分为三部分：前五篇，瞩于通论；次二十一篇，属于文体论；未二十四篇，属于修辞学。这部书全出以骈俪文，但用不善说理的骈俪文写出这种作品，真非易事。

《文心雕龙》写成以后，大家并没重视。刘勰乃去找《四声谱》的作者沈约，请沈约推荐，可是无法见到。乃等在沈约家门口，装作卖书的，引起沈约的注意。最后终蒙加以揄扬，才变成名著。

《文心雕龙》是中国有史以来最精密的批评的书，它"体大《体统》、《纰缪》、《弛张》三篇已亡佚外，尚存四十九篇。计关于研究法者共三十四篇，编纂法者共十三篇，此外尚有自叙一篇，为全书旨趣所在。而虑周"，全书重点有两个：一个是反对不切实用的浮靡文风；一个是主张实用的"摛文必在纬军国"的落实文风。刘勰把全部的书都当成文学书来看，所以本书的立论，也就极为广泛了。一般人把它看成文学的书，是不对的。

刘知几：《史通》

刘知几（六六一～七二一），本名刘子玄。五十岁时，因为玄字要避唐玄宗的讳，所以以字行，江苏铜山人。他小时候就聪明过人，十二岁就读完《左传》，十七岁的时候就把历史书读光了。他在自述中回忆道：始在总角，读班谢两汉，便怪前书不应有古今人表，后书宜为更始立纪。当时闻者共责，以为童子何知，而敢轻议前者，于是赧然自失，无辞以对。其后见张衡、范晔集，果以二史为非，……始知流俗之士，难与之言……以这样一个聪明绝顶、心境孤独的人，终于在他五十岁的时候，完成了中国第一部史学方法的巨著——《史通》。

中国有"史"书很早，可是有"史学"却是后来的事。第一部开山的"史学"专书就是这本《史通》。全书共五十二篇，除《史通》因为大胆批评到有关圣人的传说不可信等主题，一直被封杀，直到宋朝以后，才慢慢抬头。名著之不幸，有如此者！

章学诚：《章氏遗书》

章学诚（一七三八～一八○一），字实斋，浙江会稽人。他生在清朝乾嘉考据的盛世，但却超出考据国外，提倡新的史学和方法。

中国古代有史官、有史书，但却没有什么史学和方法。最早的史学方法，姑且可说是孔丘的"约其文词，去其繁重，以制义法"。在这些原则下，出来了《左传》跟《史记》。孔丘以后，唐朝的刘知几（《史通）作者）、宋朝的司马光（《通鉴考异》作者）、李心传（《旧闻证误》作者）、清朝的章学诚（《文史通义》作者）、崔述（《考信录）作者）等出来，相继给史学方法加深了枝叶，其中最有成绩的，就是章学诚。

《文史通义》出版在一八三二年（道光十二年），分内篇五卷，外篇三卷。内容包括易教、书教、诗教、经解、言公、史德、方志等。全书的重点是"六经皆史"说，并指出单纯的编纂和考证不算史学，史学得有个人见解才成。章学诚认为六经不过是些古史史料，并不是"载道之书"，这种见解，根本推翻了"守六经以言道"的传统的错误观点，给九十年后的国故整理与疑古风气，提供了理论基础。

章学诚主张"学为实事，而非为空言"。所以他的见解，"颇乖时人好恶"，直到他死后，才更被人重视。

俞樾：《春在堂全书》

俞樾（一八二一～一九○六），字荫甫，号曲园，浙江德清人。他是清朝道光年间的进士，咸丰年间因为"命题割裂"，被革职为民；又因为"故里无家"，就在江苏苏州住下，后来到各他讲学三十年。他"生平专意著述"，每一年下来，都"有写定之书，刊行于世"。中国像他这样勤勉而每年有成绩出来的作者，实在少见。他活了八十六岁。

俞抛的名著有《群经平议》、《诸子平议》、《古书疑义举例》等。《古书疑义举例》出得最晚，写得也最炉火纯青。这书共七卷，把古书疑义分类写成八十八条，用前无古人的科学方法，使人们知道如何认识古书。刘师培说这书"发古今未有之奇"，可谓定评。这书后来引得刘师培、杨树达、马叙伦、姚维锐等的仿作补作，影响极为深远。

俞樾的高足有章炳麟、陈汉章。章炳麟后来搞革命，故意写信向他"谢本师"，免得他被牵累。俞樾说："炳麟，吾徒也。吾爱炳麟深，此炳麟之所以报恩欤？"陈汉章后来是北京大学教授。俞樾的学生很多，《清史稿》说"日本文士有来执业门下者"，可见他的拉风情况。

章炳麟：《章氏丛书》

章炳麟：（一八六八～一九三六），字枚叔，曾改名章绛，字太炎，以顾炎武又名顾绛也，浙江余杭人。他是俞樾学生，国学造诣奇高，后倡革命，以"苏报"案坐牢三年，同案的"小弟"邹容庾死。出狱后，东渡日本，主编《民报》，有功革命极大。民国成立后，又被袁世凯软禁，绝食几死，并谓"吾死以后，中国文化亦亡矣！"一九二二年，组织联省自治促进会。一九二五年，创刊《华国》杂志。一九三四年，迁居苏州锦帆路，与李根源、金松岑等组织国学会讲学。一九三五年另设章氏国学讲习会，发行《制言》月刊，提倡读经救国，一时从者甚众：章炳麟的有名学生很多，如黄侃（季刚）、朱希祖（逖先）、钱夏（季中、玄同）、周树人（豫才、鲁迅）、周作人、沈兼士、汪东等。影响所及，至为深远。他实在是学界的大龙头。

胡适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中说章炳麟是，'清代学术史的押阵大将"，"这五十年是中国古文学的结束时期。……恰好有一个章炳麟，真可算是古文学很光荣的结局了！"章炳鳞的地位的确如此。中国国学与古文，在被时代三振前，在败部的萧条里，章炳麟做了最精彩的个人演出，他死以后，真有许多东西随他"亦亡矣"！

梁启超：《饮冰室合集》

梁启超（一八七三～一九二九），字卓如，号任公，别署饮冰室主人，广东新会人。

梁启超是神童，十三岁就考取秀才，十六岁就中了举人。十九岁起拜比他大十六岁的康有为做老师，学于广州万木草堂三年，对中学西学，有进步性的看法。二十二岁到北京，热心文化、政治活动。二十三岁联合各省举人一百九十人上书论时局、请变法。二十四岁在上海办《时务报）。二十五岁到湖南讲学于时务学堂，做蔡锷等老师。二十六岁戊戌政变失败，逃往日本，几年之间，前后办《清议报》、《新民丛报》等等，把古文体裁解放，文字生动感人，笔杆影响之大，无人可及。

辛亥革命后，梁启超回国，北京万人空巷式的欢迎他。他创办《庸言杂志》，参加进步党，做过总长。一九一五年冒大险反对袁世凯称帝，参加护国战役。一九一七年又参加再造共和之役，虽与他老师康有为敌对，在所不惜。一九一八年后，专心在思想学术上归根，在导向工作方面，成绩极高。先后在北京高等师范、清华大学、天津南开大学、南京东南大学讲学。一九二九年误于庸医，死在北京。

哲学类

李耳：《老子》

春秋时候（前五七○左右），一位"名耳，字聃，姓李氏"的哲人，被称为老子。

英国哲学家罗素到中国来的时候，有人向他介绍"老子"，并翻译了几段给他听，他听了大为惊叹，几乎不相信中国古代思想家竟有这样的奇妙言论！

《老子》言论的奇妙，有思想史常识的人，都一致同意。但是《老子》一书，行文大古奥，造句大离奇。其中许多高深的哲理，都蕴藏在这种古奥与离奇之内，想要对哲理登堂人室，必得先通过这一关不可，这下子就难倒许多人，使许多人望而却步，不得其门而入。

历来想打破这一关的人很多，有的从文字学入手、有的从训诂学入手、有的从校勘学入手、有的从文法学入手、有的从笺注入手、有的从义理入手。……各类解老、喻老、说老之书，历朝各代都有。但真能适合现代人读，且用新方法加以阐述者，倒不多见。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到一九七四年初，中国大陆出土了帛书《老子》两种，提供了极好的帮助。它们证明了过去的许多校勘学、训诂学，都错了，这倒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孔丘：《论语》

孔丘（前五五一～前四七九），字仲尼，山东曲阜人。他被尊为孔子。

《论语》主要是记录孔丘言行的一部书，也附带记录他的弟子的言行。它的成书，不在一时，也不成于一人。班固《汉书》艺文志说《论语》是"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而来的；赵翼《陔余丛考》说："语者，圣人之遗言；论者，诸儒之讨论也。"先秦古书中引孔丘的话，引就引了，但不提《论语》。《论语》两字的出现，是以后的事。崔述《洙泗考信录》列举《论语》累积成书的证据，是可信的。

《论语》传到西汉时候，已经有三种本子，就是"古论语"、"齐论语"、"鲁论语"。后来前两种失传了，"鲁论语"也残缺了。最早的《论语》本子，已经如此，后代本子的失出失入，当然更不消说了。

《论语》既然不过是孔丘的语录、孔门师徒的谈话录，所以它的形诸文字，就不可只就字面上拘泥，而该想到谈话当时的情况。当然那种情况我们不能深知，记录也容易有错误，所以我们读《论语》、研究《论语》，应该带着闲适的心情去看它的真与伪、它的一致与矛盾，而不该抱着严重的读经态度，去想"道贯"它。

列御寇：《列子》

列御寇，被称为列子，是春秋后期人，比孔子晚七八十年。比庄子早一百年。他住在郑国，郑国宰相子阳曾送他吃的，他不要，后来子阳为人所杀。他好像是跟当道不合作的。

《汉书》艺文志中有《列子》八篇，但是现在传下来的《列子》八卷，却不是《汉书》艺文志着录的，而是魏晋的人伪造的。当然伪造的时候，也会根据一些流传下来的古代材料，所以它的内容，就是一部"大锅炒"。在它里面，有先秦各家的思想、有秦汉时代的名物，甚至还有一点佛书故事，很是驳杂，但它的主调还是老庄思路。它在《杨朱篇》中所表现出来的杨朱思想，甚至比《孟子》中的"为我"、比《吕氏春秋》中的"贵己"、比《淮南子》中的"全生保真"还激烈，已经超出《庄子》盗跖篇之上，所以《列子》在了解中国思想，尤其是魏晋思想上，有它重要的地位。

《列子》被归入道家，道教把它统战成自己的经典。唐朝时候，尊称为《冲虚真经》；宋朝时候，又加尊称为《冲虚至德真经》，其实《列子》只是《列子》，它不该是道教的宣传品。

庄周：《庄子》

庄周（约前三六九～？）被称为庄子。

《庄子）一书，《汉书）艺文志说有五十二篇，如今所存，只有三十三篇。中分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

《庄子》哲学的特色是它的"出世主义"。这种出世，虽与世俗处，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一派超然物外的状态。

在人生哲学方面，《庄子》中的意见是"达观主义"。对人生一切寿夭、生死、祸福、是非、善恶、得失、贫富，一概达观、一概归到命定。而这种达观的获得，则倚靠超出"形骸乏外"的"出世主义"。这种主义，使人虽在人世，却如同不在人世一样，这样放大眼光，可达到"万物与我为一"的效果。所谓·，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未，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这种物我一致的极致，就是《庄子》思想的极致。就文体而言，《庄子》的文字极为优美波谲，是古文中的珍品。

荀况：《荀子》

荀况（约前三一五～约前二三六）被称为荀卿、荀子。

荀况是战国晚期的大思想家，他生在赵国，住在齐国与楚国，做的是祭酒和兰陵县（山东库县）的县太爷，后来终老在那地方，活了八九十岁。

荀况有两个有名的学生——韩非和李斯；一部有名的书——《荀子》。这书共有三十二篇，它最早是汉朝刘向整理出来的，取名《孙卿书）；再由唐朝杨倞重新整理，定名《荀子》。书虽然体大思精，可是一直很倒楣，在孟轲做为孔丘接班人的标准下，和荀况自己的两位不讨人喜欢的接班人的影晌下，它一直被冷落。结果只看到思想粗糙的《孟子》一路风光，思想精湛的《荀子》却没取得应有的重视。这对荀况是非常不公平的。

两千年后，我们重新检定荀况的地位，发现他真不愧是给先秦百家齐放思想集大成的人。他写《非十二子篇》，从社会贤达陈仲、史鳅，到墨家的墨翟、宋鈃，到法家的慎到、田骈，到名家的惠施、邓析，到儒家的子思、孟轲，他都一个个点名批判。此公的气魄，于此可见。至于他在《天论》中的进步见解，那种戡天、参天的气魄，更是空前绝后的。

吕不韦：《吕氏春秋》

吕不韦（？～前二三五）是战国后期的大商人，是"阳翟大贾"（阳翟在河南禹县）。他经商到赵国的邯郸，正巧碰到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国公子，立刻用生意眼判定这个公子"奇货可居"，便烧他的冷灶。后来这公子继位，就是秦庄襄王，吕不韦投机成功，当了丞相。庄襄王死后，秦始皇继位，继续请他做丞相，前后掌权十多年，食客三千人，家僮万人。

《吕氏春秋》是吕不韦的食客为他编的书，有二十六卷，一百六士篇，二十万字，内容是把先秦各家的思想综合，变成一套拼盘式的学说系统。先秦各家的思想，本来是各搞各的，经吕不韦这样一统战，就全部变成他的"思想食客"了，他自然得意非凡。他把书挂在城门上，悬赏能够改一字的，赠千金，由此可见他的气派。在哲学派别上吕不韦属于杂家，一部书什么都一网兜收，当然要杂啊！

吕不韦自认这书"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而它"备"的方法，却很有技巧。它经常是用许多寓言、故事、历史来把理论带进场，以反覆设喻来引人入胜。《吕氏春秋》实在是一部妙书。

刘安：《淮南子》

刘安（前一七九～前一二二），江苏沛县人，是汉高祖刘邦的孙子。刘邦在打韩王信的时候，经过赵，赵王张敖献上美人，过夜留下"龙种"。一年后，赵王被诬谋反，美人被连累，关在牢里。大概这时候生下私生子刘长，美人转托审食其转告刘邦，刘邦不理，美人自杀。刘邦就把他最小的儿子刘长封做淮南王，当时只有两岁。后来刘邦死了，汉文帝即位，二十二年后，又搞诬人谋反的把戏，抓了刘长，把刘长关在囚车里，刘长自杀。刘长死后十年，他的长子当了淮南王，就是刘安。刘安做淮南王做到五十九岁，汉武帝又搞诬人谋反的把戏，于是刘安又自杀。这三世蒙冤、三代自杀的史实，是中国帝王政治、宫廷黑暗中的一大悲剧。不幸跟帝王之家有生殖器关系的人，遭遇真太不公平了！

这种三代自杀的不公平，最后流传到民间，民间就传说刘安不是自杀的，而是得道升天了。不但他升天，他家的鸡狗都升天了。"一人得道，鸡犬同升"的传说，就来源于此。

刘安是学问很好的人，"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他和他的门客著了一部包罗万象的大书，就是《淮南鸿烈》，就是后来的（淮南子）。

扬雄：《太玄》

扬雄（前五三～一八），字子云，四川成都人。他"少而好学"，"博览无所不见"，文笔虽好，口才不行。因为他口吃。

扬雄四十岁后，到了京师做官。王莽当政，扬雄"求免于祸"，写过《剧秦美新》的马屁文章。但他虽然决心避祸，祸还是到了家门。在刘歆儿子刘棻的案子里，终于被牵连到。治安人员来抓他的时候，他在天禄阁楼上校书，乃跳楼自杀，差点摔死。后来查出他只不过教刘棻写过字，并未涉案，乃不了了之，而他自己，白白摔得鼻青眼肿一场。

扬雄晚年又老又穷，喜欢喝酒。"有好事者，载酒从游学"，传下他的名著《太玄》和《法言》。他七十一岁时死去。

扬雄努力的方向，在使儒家与道家合流，使阴阳家靠边站。西汉思想在初期是道家与阴阳家合流，中期是儒家与阴阳家合流，闹出一片谶纬灾异之学，搞得乌烟瘴气。扬雄有鉴于此，乃著书立说，想把主流带入新方向，他的用心，是很难能的；他的努力，是很可怜的。

扬雄也是辞赋家，但他晚年鉴于辞赋无用，反对起来了。

桓谭：《新论》

桓谭（前二三？～五六），字君山，江苏徐州人。他父亲是汉成帝时候的太乐令，他在音律方面，因此就很内行。他"性嗜倡乐，简易不修威仪，而憙非毁俗儒，由是多见排抵"。除了音乐以外，他又"博学多通，遍习五经，皆诂训大义，不为章句。能文章，尤好古学"。

在王莽篡汉的时候，"天下之士，莫不竟褒称德美，作符命以求容媚"，但是桓谭"独自守，默然无言"。玉莽给了他不说话的自由，让他做掌乐大夫。

汉光武当政后，桓谭上疏请求改革政治，请求禁止"富商大贾""中家子弟"放高利贷，请求注意"同罪异论""刑开二门"的司法黑暗。后来又上疏请求不要迷信谶纬。汉光武是迷信讼纬的，发怒要杀他，他"叩头流血"，才得免死。此后忽忽不乐，不久就死了。

桓谭在那种马屁与愚昧的时代里，敢于不讲话，也敢于讲话，的确是位了不得的前进思想家。可惜他的遗著《新论》二十九篇失传了。这篇"形神"是非常难得的一篇劫余，其中讨论"人死如灯灭"的哲理，直接影响到后来的范缜。在中国的思想家里，桓谭的确是最优秀的一位。

王充：《论衡》

王充（二七～一○○），字仲任，浙江上虞人。他是后汉的大学生，家里很穷，买不起书，很多书，都是站在书店里看来的。

王充的时代，思想都是儒家的一统局面，他能在这一统的局面里，脱颖而出，写出《论衡》来表示异议，实在是很优秀的。

王充是中国汉朝思想界的明星，正如宋恕在《六斋卑仪》中所称道的"旷世超奇出上虞，论衡精处古今无"。王充的伟大，在于他风格独具，思想不遵传统的绳墨，勇于疑古论今。

王充的思想，在《论衡》里完全流传下来。例如在《奇怪篇》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怀疑稷母履大人迹而生，而说："贵人之气，更禀贱物之精，安能精微？"又在《论死篇》中，我们可以看到他论死生，则以死者现神，必著殓时之衣；人即有鬼，岂衣服之仍形？他如《书虚篇》中疑孔颜同登泰山、以望阊门之事；《感虚篇》中疑杞梁之妻哭城城崩之伪；《语增篡》中疑武王伐纣、兵不血刃之有问题；《谴告篇》中疑灾异之无关人事；《商虫篇》中明言虫灾之生，乃因人谋不臧；并更明言当时学风的妖妄。……这些惊世骇俗的许多卓见，都是《论衡》中的不凡的思想，值得我们特别重视。

王符：《潜夫论》

王符（约八三～一七○），字节信，甘肃镇源人。他是姨大太生的，他的家乡"俗鄙庶孽"（有看不起姨太太生的风俗），从小就被人轻视。他"少好学，有志操"，长大后又"耿介不同于俗，以此遂不得升进"。他在不得意中，"隐居著书三十余篇，以讥当时失得。不欲彰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潜夫论》这部书，完整的流传到今天。

王符是迷信时代里的一个反对"妖妄"的人。他努力提倡"以人为重"的哲学，他说："凡人吉凶，以人为主。……在于天者，不可知也。"又说："书称'天工人其代之'。王者法天而建官，故明主不敢以私授，忠臣不敢以虚受。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偷天官以私己乎！以罪犯人，必加诛罚，况乃犯天，得无咎乎？"比起那时代的迷信大雾来，这些都是进步的天人思想。

王符生当东汉党铜的乱世，对政治的黑暗情形，他有激烈的抨击。他说："今汉上之广博，而曾无一良臣。"在一个良臣都没有的局面下，"其官益大者，罪益重；位益高者，罪益深。"统治者"任其私智，窃弄君威，反戾天地，欺诬神明"。这些大胆的言论，千载之下，还令我们崇敬。

仲长统：《昌言》

仲长统（一七九～二二○），字公理，山东邹县人。"少好学，博涉书记，赡于文辞。"二十岁后在各地游学，跟他交朋友的，"多异之。"那时袁绍的外甥高干礼贤下士，很拉拢他，他却说："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不久，高干垮台，大家都说仲长统有眼光。

仲长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他自述人生的大愿是：安神闺房，思老氏之玄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

与达者数子，论道讲书，俯仰二仪，错综人物。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消摇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

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

可见他的抱负和境界。仲长统的著作有《昌言》三十四篇，十多万字，可是大部分失传了。他的思想主要在"人事为本，天道为未"。在迷信的大雾中，显然是前卫的。

柳宗元：《柳河东全集》

柳宗元（七七三～八一九），字子厚，山西解县人，被称做河东先生。

柳宗元二十一岁就中了唐朝进士，被派管理中央图书；五年后又考取博学宏词科，又整理中央珍藏（做集贤殿校书郎），所以他博览群书，功力很不错。

后来他做了监察御史、礼部员外郎，正要得君行道时，唐顺宗病倒，传位给唐宪宗，他就被贬到湖南的永州，在山瘴里一过十年，再转到广西的柳州，过了四年，以四十六岁的年纪，死在柳州。柳州人怀念他，为他立了庙。

柳宗元是很有正义感的人，他在政治上垮台，和他赞助太学生的活动，以及"内抑宦官，外制方镇"的立场有关。他在居庙堂之高的时候，曾经禁止宫市和苛捐杂税；他在处江湖之远的时候，曾在柳州解放奴婢，为奴婢订出可以赎身的办法。从他写的《捕蛇者说》等文字里，我们可以看到他对苦难人民的同情和对黑暗政治的愤恨。

此外，柳宗元的思想也极为开明，他反对迷信。他的游记，又写得简淡隽永，是中国文章中的典范之作。

周敦颐：《周子通书》

周敦颐（一○一七～一七○三），字茂叔，人称濂溪先生，湖南道县人。他的舅父郑向把他带大，郑向是宋朝大官，所以周敦颐也有官做。三十八岁那年，他为了一件冤狱同王逵争执，他说："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就辞职不干了。

三十岁后他继续做官，程珦见到他，觉得他"气貌非常人"，遂叫两个儿子（十五岁的程颢、十四岁的程颐）拜他为师。他晚年退隐林泉，筑室在庐山下的小溪旁，名濂溪书堂。

周敦颐的主要著作是《太极图说》。《太极图说》脱胎于宋朝初年道士陈转的《无极图》，是儒道混合的作品，以道家的内衣，披上儒家的外套。再加上他的主敬理论又是佛家的法门，所以周敦颐的思想，是典型的三教混同思想。朱熹后来为周敦颐辩护，说周敦颐是纯儒家的，这是朱熹自觉的或不自觉的曲解。事实上，宋朝的理学家，都是这种"三不像"的产物。周敦颐在这方面，由于朱熹的刻意加工，成了这种"三不像"的最佳人选。朱熹在《伊洛渊源录》和《近思录》中把周敦颐放在第一，其"理"在此。

张载：《张子全书》

张载（一○二○～一○七七），字子厚，人称横渠先生。他原籍河南开封，因父亲在四川做官，未能归葬，就在陕西凤翔落籍；成为郿县横渠镇人。

张载是宋朝进士。做过县太爷，也做过京官。五十六岁时候，因为在太常礼院与人议礼不合，就辞职了。在回陕西的路上，就发病死了。

张载年轻时候，曾经学习军事，有志收复失土。他十八岁那年，去见范仲淹，范仲淹却告诉他："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显然劝他走"偃武"的路子。他此后走向"修文"，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

在辈分上，张载是程颢、程颐的表叔，但他却觉得自己对《周易》的研究，赶不上二程，他在讲学之时，公开告诉人们："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辈可师事之。"他这种气度，颇有古印度人士的服善之道。

张载在宋儒中，不是最聪明的，但却是最用功的，朱熹说他"苦心力索之功深"。在"苦心力索"之下，他主张"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这种民胞物与的心怀，比起他在理学上的许多莫名其妙来，值得我们特别欣赏。

程颢·程颐：《二程全书》

二程是程灏和程颐，河南洛阳人。程颢（一○三二～一○八五），字伯淳，人称明道先生，宋朝进士，一生小官做了不少。他在政治上是反对王安石的守旧分子，并且"新法之初，首为异论"的，就是他。由于先登巴士反对王安石，大大提高了他的知名度。王安石说："公之学如上壁，言难行也。"可见这种道学家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比他小一岁的弟弟程颐（一○三三～一一○七），字正叔，人称伊川先生，后来被找去做宋哲宗的老师，他要求坐着讲课，"以养人主尊儒重道之心"。但是当宋哲宗大了，他被赶走，以六十四岁的年纪，送到四川去编管；宋徽宗时候，甚至查禁他的著作。他只好迁居，并且停止讲学。他对学生说："尊所闻，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门也！"二程在性格上小异，哥哥温和，弟弟严厉；在思想上大同，并没什么根本的歧义。《二程全书》中的语录，大部分都不分是哥哥说的还是弟弟说的。可见大同的情况，已经难解难分。

朱熹虽然没见过二程，但他真的是他们的好学生。他把他们发扬光大，成为所谓正统，通吃五百年！

胡宏：《知言》

胡宏（一一○二～一一六一），字仁仲，福建崇安人。他是名儒胡安国的儿子，是程颐学生的学生。胡安国在政治派系上和秦桧接近，因为他"颇重秦桧之大节"。但当秦桧当权的时候，胡安国家的老大胡寅、老二胡宏，都对秦桧表现了不合作主义。胡宏为反对秦桧，不肯做官，不但写措词严厉的情绪秦桧，还"优游衡山下余二十年，玩心神明，不舍昼夜"。他上书宋高宗，说廷臣"不能对扬天心"、"皆为身谋"，以致大家不努力把被金人俘虏的宋徽宗、宋钦宗接回来。但他不知道：这根本就是宋高宗自己的原案啊！——那两位前任皇帝若回来，宋高宗自己，又怎么做皇帝呢？

胡宏在政见上悬格甚高，但在学说上，却比宋朝道学家开通得多。他反对二分法"天理"与"人欲"，也反对二分法"圣人"与"众人"，这种前进思想，难怪要遭到朱熹的大力攻击。朱熹写"胡子知言疑义"，一方面从八大段攻击胡宏，他方面又断章取义，这种作风，正反证了胡宏学说中真的有了道学家讨厌的成分。翻出《朱子大全》一对照，倒真是一件妙事。

陆九渊：《象山全集》

陆九渊（一一三九～一一九三），字子静，自号象山翁，人称象山先生，江西金溪人。他的祖父好佛老，爸爸却是个儒家礼仪的热心推广者。陆九渊三十四岁中进士，在家乡讲学。三十七岁时候，吕祖谦约他和朱熹会于鹅湖寺，大开辩论，"论辨所学多不合。"过了五年，朱熹请他到白鹿洞书院讲学，他"讲君子小人喻义利一章，听者至有泣下"的。四十九岁以后，在象山五年，有几千人去拜访他。五十五岁死去。

陆九渊在中国思想家中，有罕见的大气魄，他没有专书留下来，有人劝他写书，他说："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又说："学苟知道，六经皆我注脚。"这种大气魄，是很难能可贵的。

他又说："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至西海、南海、北海有圣人出，亦莫不然。千百世之上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至于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此心此理，亦光不同也。"就凭这种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认识，他认为历史上的圣人，只有孟子和他在精神上是相应的。他把孟子发扬光大，最后成就了"心学"。在中国思想史上，自成一独特影之　　陈亮：《龙川文集》

陈亮（一一四三～一一九四），字同甫，人称龙川先生，浙江永康人。出身农家，"生而目光有芒，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议论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在宋朝与金人议和，大家都喘口气的时候，他始终是鹰派。他一再上书，要求振作。他认为皇帝"今乃委任庸人，笼络小儒，以迁延大有为之岁月"，令他"不胜愤悱"。这种说真话，给他惹来不少的后遗症。

陈亮前后下狱三次。第一次被人检举喝醉酒说错话，被捕后，办案人员"笞掠〔陈〕亮无完肤，诬服为不轨"。被宋孝宗知道了，说了一句"秀才醉后妄言，何罪之有？"才算免了牢狱之灾。另外两次都是莫名其妙的被牵连。《宋史》说他"自以豪侠屡遭大狱，归家益厉志读书，所学益博"。

陈亮很看不起"天下之士"，他说他们"熟烂委靡，诚可厌恶"。他自己要"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不妨为一世英雄"。陈亮一生，虽然没有事功，但他的际遇之惨之奇，却是古今罕见的。

叶适：《水心集》

叶适（一一五○～一二二三），字正则．人称水心先生，浙江永嘉人。二十九岁中进士，在金人的高压下，他力劝宋朝皇帝收复失土，他说："二陵之仇未报，故疆之半未复，而言者以为当乘其机、当待其时。然机自我发，何彼之乘？时自我为，何彼之待？非真难真不可也，正以我自为难、自为不可耳。于是力屈气索，甘为退伏者于此二十六年。"这种鹰派思想，影响了韩佣胄的北上用兵，结果仗打败了，他虽然反对韩侂胄的冒进，但是仍然洗不清，被夺职去官。

叶适在政治上是好战的，在思想上也是好战的。陈振孙说他除了"孔子之外，古今百家，随其浅深，无得免者"。可见他的议论之多！

叶适在思想上最精采的，是他拆穿了朱熹之流对道统的捏造，他不承认"曾子——子思——孟子"的继承孔子说法，他说："曾子不在四科之目，……舍孔子前宗孟轲，则于本统离矣！"他又攻击朱熹他们都是"出入佛老甚久"的非儒家，例如"程氏诲学者必以敬为始"，就"非孔氏本旨"，这种议论，真是痛快痛快。

刘基：《诚意怕文集》

刘基（一三一～一七五），字伯温，浙江青田人。他是元朝进士，在江西高安做县太爷。他为人正直，惠爱百姓，"发奸摘伏，不避强御。"他看不起统治者，他写《卖柑者言》说统治者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他们"民困而不知救，……坐糜廪粟而不知耻"，因此惹得官也做不成了，闲居在家，他五十岁时候，加入朱元璋的革命阵营，朱元璋对他礼贤下士，称他为"老先生"。他对明朝开国的功劳，最像汉朝开国的张良。一三七○年，明朝封他为"诚意伯"。第二年，他六十一岁了；告老回乡，但是猜忌成性的新统治者又不放过他，使他不能隐居。六十五岁那年，还是不明不白的死了。刘基死后，他的儿子刘璟说他"以生民休戚为忧喜，以大道晦明为荣辱"；《明史》说他"慷慨有大节，论天下安危，义形于色"，很可看出他的心胸和抱负。

刘基因为"博通经史，于书无不窥，尤精象纬之学"，后来变成了传说中的阴阳术数的大箭垛，许多迷信的书，都冒他的名做的。其实正好相反，刘基是一个反对迷信的人。

陈献章：《白沙子全集》

陈献章（一四二八～一五○○），字公甫，号石斋，人称白沙先生，广东新会人。他年轻时候，搞的是程朱派理学。后来困学知变，"尽穷天下古今典籍，旁及释老稗官小说"，又"筑阳春台，静坐其中，数年无户外迹"。在三十九岁后进京，明朝的大学祭酒刑让很赏识他，"扬言于朝，以为真儒复出，由是名震京师。"陈献章的入学法门是"以静为主"，"端坐澄心，于静中养出端倪。"（明史）说他——尝自言曰："吾年二十七，始从吴聘君学，子古圣贤之书无所不讲，然未知入处。比如白沙，专求用力之方，亦卒未有得。于是舍繁求约，静坐久之，然后见吾心之体隐然呈露，日用应酬随吾所欲，如马之卸勒也。"其学洒然独得，论者谓有鸯飞鱼跃之乐，而兰溪姜麟至以为"活孟子"了。

这位"活孟子"，是程朱派理学中"心学"的大将，他在程朱派的理学主流下，独挽狂澜，上承陆九渊，下启王守仁，使程朱理学的清一色，在明朝打出两个太阳。他的长处在教人独立思想，短处在禅味过重未免失之太玄了一点。

王守仁：《王文成公全书》

王守仁（一四七二～一五二八），字伯安，号阳明，浙江余姚人，大家称他阳明先生（阳明是本县一个山的名字）。

王守仁一生的历程，自称："初溺于任侠之习，再溺于骑射之习，三溺于辞章之习，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习。正德丙寅始归正于圣贤之学。"正德丙寅是一五○六年，他已经三十五岁了。

那时候，他因上书直谏，被廷杖，并滴遣到贵州的龙场驿（在贵阳西北七十里，属修文县），在困境中得到彻悟。这三年的磨练，使他建立了自己学说的基础。

自宋到明，中国的学统全在程朱学派手中，王守仁却上追陆九渊，认为陆学才是儒家的真传，遂形成"陆王哲学"。王守仁的学说叫"心学"，也叫"阳明学"，重点是"心外无理"，"心即理"。王守仁认为朱熹他们心、理二分是错的。他宣称："吾心即物理，初无假于外也。"他也反对朱熹先格物穷理的步骤，认为先知而后行，就会终身不行，也就终身不知。所以他提倡"知行合一"，认为"知行不可分作两事"．凡是不行的，"不足谓之知"。这在思想境界上，的确是一大突破。

王廷相：《王氏家藏集》

王廷相（一四七四～一五四四），字子衡，号浚川，人称浚川先生，河南仪封人。他"幼有文名"，二十九岁中明朝进士后，开始做官。他一边做官，一边"究心国家典章时政机宜。……以正学术"。为了揭发宦官的黑暗弄权，他被人反咬一口，坐了牢，但没有证据证明他不法。出狱后，降级改叙；继续做官。为了替盗林木的百姓讲话，又被罚俸。他六十一岁死去，死前三年，还因"朋比阿党"的罪名，被赶出朝廷，"斥为民"《明史》说："廷相博学好议论，以经术称。于星历、舆图、乐律、河图、雒书及周、邵、程、张之书，皆有所论驳；然其说颇乖僻。"但是现在我们检查他的遗作，却发现"其说乖僻"中，有很多进步的言论。他对传统的、世俗的一些看法，有他独立的见解。他既反对程、朱、陆、王的理、气、太极、性、知、行等的思想，又反对董仲舒的天人思想，又反对邵雍的象数思想，又反对上行、灾异、鬼神、风水等的迷信思想。他公然说："五行生克出自异端邪术，古今大惑莫甚于此。"公然说风水是"邪术惑世以愚民，……不孝之事莫大于此"。这种革命性的"乖僻"言论，是古今少有的。

何心隐：《何心隐集》

何心隐（一五一七～一五七九），本姓梁，名汝元，字柱乾，号夫山，江西永丰人。他三十岁前，走科举的路，后来追随颜钧（山衣），走上颜钧"欲有为于世，以寄民胞物与之志"。颜钧是王守仁（阳明）学生的学生的学生，何心隐就是三传弟子。

何心隐办了一所他理想中的学校，格于旧势力，后来解散了。在他四十二岁的时候，由于坏政府抽税，引起民变，官方怪他，把他定了绞罪，后改充军贵州。他的朋友程学颜商请浙江大员胡宗宪调用他，因而出狱。四十三岁随程学颜上北京，得罪了炙手可热的当朝大吏，乃改名何心隐，逃到南方。"从此踪迹不常，所游半天下。"一五七六年、一五七七年，官方两次缉捕他，都被他逃脱，但是一五七九年，他终于在祁门被捕。被捕后，他"千言万语，滚滚立就，略无一毫乞怜之态，如诉如戏，若等闲日子"。最后在湖广巡抚王之垣面前，坐而不跪，公然说："公安敢杀我？又安能杀我？杀我者，张居正也！"王之垣痛笞他，最后被打死在狱里，年六十二岁。

何心隐案是中国旧社会迫害异端的一个显例。何心隐由反对地方官到反对当朝宰相，争取人权与讲学自由，最后竟遭惨死。他的身世与血泪，最令我们钦敬。

李贽：《李温陵集》

李贽（一五二七～一六○二），字卓吾，别号温陵居士，福建晋江人。他小时候，家里很穷，母亲死了，跟着父亲过活。二十六岁中举人，三十岁后到河南做小官。四十岁前碰到河南灾荒，两个小女儿都活活饿死了。五十一岁做云南姚安知府，在宦途二十多年后，于五十四岁辞官，"托迹禅林"，把家变成禅院。在湖北麻城等地，开始讲学。因为许多妇女和僧侣听他的议论，遂被戴上"左道惑众"、"大坏风化"等帽子，在七十五岁那年，为湖北佬驱逐，并把他家给烧了。他流亡到河北通州，最后还是难逃大劫，给事中张间达劾他非圣无法，明神宗下令把他关到监狱。他七十岁时曾说过："吾当蒙利益于不知我者，得荣死诏狱，可以成就此生。"六年以后，他终于以七十六岁的年纪，被"不知我者"关在牢里，自杀在牢里，完成了"荣死诏狱，可以成就此生"的语谶。

李贽是十六世纪以前中国第一思想家，他的思想自由而解放，并且他的人格也洒脱高超，有殉道气魄。他从五十六岁到死，二十多年，"朝夕读书，手不敢释卷，笔不敢停挥。……日日如是，关门闭户，著书甚多，不暇接人，亦不暇去教人。"这种努力，是殉道者的努力，最令我们敬佩。

顾炎武：《亭林先生遗书汇辑》顾炎武（一六一三～一六八二），字宁人，人称亭林先生，江苏昆山人。

顾炎武从小过继给未婚守节的"堂婶"王氏，王氏是中国的全套旧女性：未婚守节、断指疗姑、得贞孝牌坊，最后在明末清初时期，以"我虽妇人，然受国恩矣。没有大故，必死"的信念，在六十岁时候，绝食十五天而死。遗命顾炎武"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无忘先祖遗训"。从此顾炎武自三十三岁到七十岁死去，都不肯做清朝的官，"刀绳俱在，无速我死！"他曾多次不惜一死来拒绝，最后终于完成了一个伟大的不合作主义者。

顾炎武最恨一般知识分子的逃避现实。他说："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诗文而已，所谓雕虫篆刻，亦何益哉？"又说："今日之清谈，有甚于前代者；昔之清谈谈老庄，今之清谈谈孔孟。……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这种沉痛与气魄，真是古今罕有。

顾炎武以"体国经野之心"，去"登山临水"，每次用两匹马、两匹驴驮着书，到处研究他的实学。他一生标榜"博学于文""行己有耻"，在这两方面，他都立下伟大的风范。

李顒：《二曲全集》

李顒（一六二丸～一七○五），字中孚，号二曲，别署"二曲土室病夫"，陕西周至人。他小时候，父亲为明朝殉难，没钱缴学费，老师都不收他。他母亲气起来，说："元师遂可以不学那？经书固在，亦何必师！"她不信邪，叫他在家自己念，终于自修成为大学者。

他三十六岁，母亲死了，他把母亲和父亲的一颗牙埋在一起，守了三年丧后，四十一岁那年，徒步向河南出发，到襄城四周找他父亲遗骨。当然找不到。但这种精神，感动了襄城的县太爷张允中，县太爷为他父亲立了烈士祠，又在旧战场上盖了一座招魂冢，以安慰他。

这时候，已是清朝康熙九年（一六七○）的冬天了，明朝崇侦皇帝已殉国二十六年了。也就是说，清朝已经统治二十六年了。对这个他所不赞成的政权，李顒始终不肯合作。

有一次，大官人特备车马，接他去见皇上。他不肯去，躺在床上装病。大官人叫人抬他的床，一起出发，李顒气得不吃饭，相持了六天，最后逼得他要拿刀自杀，大官人才算死心，放弃送他去"召见"。

李顒七十六岁时候死去，成功的做到了他的不合作主义。

金人瑞：《唱经堂才子书》

金人瑞（一六○七～一六六一），原名采，字若采，明朝亡后，改名人瑞，法名圣叹，江苏吴县人。他小时候，家里很穷，亲友也少，十岁才念书，又因为体弱多病，所以不能同小朋友们玩，就独自一人，整天读书。

金人瑞从小读书得间，常在书本中得到新义。长大后，王应奎说他"颖敏绝世，而用心虚明，魔来附之。……下笔益机辨澜翻、常有神助"。这简直说他的才情，是鬼使神差的）。

徐增说：

圣叹无我与人相，与则辄如其人：如遇酒人则曼卿轰饮，遇诗人则摩诘沉吟，遇剑客则狼公舞跃，遇棋客则鸠摩布算，遇道士则鹤气横天，遇释子则莲花绕座，遇辩士则珠玉随风，遇静人则木讷终日，遇老人则为之婆婆，遇孩赤则啼笑宛然也。以故称圣叹善者各举一端，不与圣叹交者则同声詈之，以其人之不可方物也。

这样一位"颖敏绝世"的伟人，最后竟因向黑暗政府请愿，以"摇动人心倡乱，殊干国法"罪名，被处死刑。死刑执行前，他游戏人间，从容赴难，他的洒脱旷达，真是魔附神助了。

颜元·李塨：《颜李丛书》

颜元（一六三五～一七○四），子易直，号习斋，河北博野人。他父亲是朱家养子，他也生在朱家。十五岁结婚，但为了要学仙，不肯同房。十六岁"知仙不可学，乃谐琴瑟"。十九岁朱家有讼案，他被捉进牢里，在牢里看书自修。出狱后做农夫、习武艺、学中医、当教书匠，样样都来。由于父亲失踪，在祖母死时他代行父职，不折不扣的行了不近人情的丧礼（朱子家礼），弄出一场大病。这时别人告诉他，说他父亲根本就不是朱家的人，这时他也觉悟到这种丧礼"有违性情"，因此起了反动。后来他离开朱家，回乡归宗，万里寻父。五十七岁时候，南游河南，发现"人人禅子，家家虚文"；乃对程朱之学更起反动，相信"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不愿做道统中的乡愿"了。

颜元此后力反程朱的守静与虚学，他说："率天下入故纸中，耗尽身心气力，做弱人病人无用人，皆晦庵（朱熹）为之也！"他努力提倡实用主义，他的伟大精神，一如墨子。

李塨（一六五九～一七三三），字刚生，号恕谷，河北蠡县人。他是颜元的学生，也是"颜李学派"的传人。

戴震：《戴氏遗书》

戴震（一七二四～一七七七），字东原，安徽休宁人。是清朝乾隆时候举人，做过四库馆的纂修，赐同进士出身。

戴震是清朝的大学者，在思想方面的主要著作是《原善》、《孟子字义疏证》、《绪言》（《绪言》和《孟子字义疏证》有很多重复，该是后者的初稿）。其他在声韵方面、历算方面、地理方面、经学方面，他都有渊博的论述，给中国的考证学，树立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后来的王念孙、王引之、段玉裁，都是这一学风的传人。

戴震主张纯粹用客观的方法研究古书，由声音文学以求训佑、由训诂以求义理，从实事求是、从细心做学问求真，他说："知十而皆非真，不若知一之为真知也。"他认为宋儒的学问是不行的，他们只会"空言说理"、"轻凭臆解"、"讥训估之学，轻语言文字，是犹渡江河而弃舟揖，欲登高而无阶梯也。"要渡江有船、登高有梯，没有捷径，还得从实学硬功夫做起。

戴震在思想方面，反对不近人情的理学，认为儒者"以理杀人"和酷吏"以法杀人"并无二致。这种思想，是前无古人的新思想，最值得我们敬佩。

焦循：《焦氏丛书》

焦循（一七六三～一八二○），字里堂，江苏甘泉人。是清朝乾隆时候举人，后来闭户家居，研究经学、数学、天文学，很有成绩。他在雕苑楼里著书，足不进城者十多年，他的专心，由此可见。

焦循的思想中，有一些开明的成分。例如他对性的问题，认为大家都"每以精深言之"，结果说过头了。其实"性无他，食色而已。饮食男女，人与物同之"。又如他对订婚，反对有强制性，因为一般习惯都从幼年订婚，一方有了死亡疾病，他方就要守节或起纠纷，这是不妥的，也是不合古礼的（当然，焦循像一般中国知识分子一样，也有矛盾的一面，他一方面写《贞女辨下》来"为议贞女者危之"，一方面写《李贞女诗》来歌颂守望门寡的女性）。又如他对异端的态度，主张包容，反对"执己之一端，不能容人"。他说："人异于己，亦必己异于人，互有是非，则相观而各归于善，是以我之善观彼以摩彼之不善，亦以彼之善观我以摩我之不善也。故任昉撰《王俭集序》云：'攻乎异端，归之正义。'义者，宜也。归之于宜，何异之有！"这都是很开明的态度。

严复：《侯官严氏丛刻》

严复（一八五三～一九二一），字又陵，也字几道，福建福州人。他少年时候，学的是中国老东西。十四岁考入福建马江学堂学海军，二十二岁在英国留学四年，二十六岁做天津水师学堂总教习（教务长）。四十一岁中日甲午战败，他感于中国之弱，根本在思想学术上就不行，于是发愤译介西方思潮，并发表《论世变之亟》、《原强》、《救亡决论》、《辟韩》等文章，为西化与维新打下理论基础。

一八九六年，严复译赫脊黎《天演论》，影响晚情思潮极大，又译亚当·斯密的《原富》（一八九八～一九○○）；约翰·穆勒的《自繇论），后改名《群己权界论》（一八九九）；斯宾塞的《群学肄言》（一八九八～一九○二）；《穆勒名学》（一九○○～一九二○）；孟德斯鸠的《法意》（一九○○－一九○五）；甄克斯的《社会通诠）（一九○二）；耶芳斯的《名学浅说）（一九○八）等。他的翻译，事实上是把原作改写或借题发挥，掺入己见，别具一格。

严复后来任编辑局总纂。辛亥革命后，任北京大学校长。袁世凯称帝，强挽他支持，成了"筹安六君子"，他没有勇于否认，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败笔。

严复是中国近代化变局中的先知，但是时代走得比他快，结果他落后了，反倒成为保守派，这真是个人与时代的一幅谚　　康有为：《万木草堂丛书》

康有为（一八五八～一九二七），字更生，号长素，广东南海人，是二十世纪中国第一思想家。他年轻时受廖平影响，努力研究《公羊传》，以何休注为基础，专求微言大义，进而有所发明，自成一家。

康有为最重要的著作有三：第一、《新学伪经考》（一八九一），认为刘歆要帮助王莽篡汉，用孔子语气伪造了经书，湮灭了孔子的微言大义。这书使人知道旧的学说全不可信。第二、《孔子改制考》（一八九六），认为经书是孔子假古人的言论而按自己的想法写成的，理想化了古代政治之后，再托古改制。这书使人知道孔子乃是一位维新派，是改良主义者。第三、《大同书）（一八九三），认为社会依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而演进，以"春秋"的三世说，说明"礼运"的小康即升平世，大同即太平世。目前只是据乱世，应先走改革路线以至小康，最后再到大同。

康有为了生参与两次政变，一次是戊戌政变（一八九八），一次是丁巳复辟（一九一七），都是政治上的失败者。他的晚年，显得落伍而落寞，以办《不忍》杂志和写毛笔字度过。他对书法极有功力，著有《广艺舟双楫》传世。

谭嗣同：《谭嗣同全集》

谭嗣同（一八六五～一八九八），字复生，号壮飞，湖浏例阳人。他的父亲是清朝大官，最后做到湖北巡抚。他十三岁跟着父亲到甘肃，二十岁跟着新疆巡抚刘锦棠到新疆，以后十年间，浪迹于河北、河南、湖北、湖南、江苏、安徽、浙江各省，见闻很多。

谭嗣同二十九岁时候，中国甲午战争打败，他热心救国运动，组学会、养人才、研究新政，非常活跃。三十三岁时候，参与戊戌政变，被西大后非法残杀于北京菜市口，成为"戊戌六君子"中最感人的一位。

谭嗣同的思想，从旧学中加进佛学，又从佛学中加进西学，他死前两年认识了康有为、梁启超，受了他们极大的影响，思想的视野上更宽了。他完成了最主要的著作——《仁学》，对人生的取向，有了融会贯通的结论。这种结论，使他在戊戌政变时可以不死却甘愿一死、可以逃亡却宁愿坐待，最后从容的，。我自横刀向天笑"而去，完成了伟大心灵的一生。《仁学》出版于他死后，因为是禁书，所以刊行于日本。他的遗作，近年在大陆迭有发现，所以对了解他，有了进一步的帮助。

墨翟：《墨子》

墨翟被尊称为墨子，或说是春秋时候宋人，或说是鲁人。司马迁说墨子和孔子是同时人，或者稍后；孙诒让说墨子比孔子还早。

墨子是热心救世的人。班固说"孔席不暖，墨突不黔"，就是说墨子住的地方，烟囱还没熏黑，就跑去救世去了。

墨家的救世，比起儒家来，动人得多。孟子一方面明知"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一方面却血口喷人，骂墨子"是禽兽也"。这未免大不公道，也太伪君子了。儒家高高在上，以不耕而食为君子，以学稼为小人，一心要"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生活起居，都要乘舆代步、从者众多的大排场，这样的救世者，比起"赴火蹈刃，死不旋踵"的墨家来，是应该脸红的。孟子不但不脸红，竟还骂墨子是禽兽。这又算什么呢？

墨家的门徒很多，但他们过的，不是"有酒食，先生撰"的生活，而是"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则夕弗得"的苦行生活。他们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群人物，他们比起儒家的门徒来，后来是没落了。这种没落，是中国真人的没落。

公孙龙：《公孙龙子》

公孙龙（约前三二五～约前二五○），战国后期赵国人（《史记》中有两位公孙龙，一位是孔丘学生，是春秋时人；一位是孔丘六世孙孔穿时代的思想家，是战国时人）。他在公元前二人四年，曾到燕国游说，劝燕昭王别打仗；后来在赵国平原君家作客二十多年，见过赵惠王、邹衍、孔穿。他是战国时代的雄辩家，辩论比赛的结果，总是"孔穿不应"、"子高弗应"，谁也赢不了他。虽然赢不了，可是大家不服，所以《庄子》说："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民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尤）也。"公孙龙是中国思想中的彗星。中国思想，最薄弱的是逻辑，在思想方法上，常常气壮而不理直，推理推了半天，结果把理推到一边去了。这时候公孙龙出来，用逻辑方法，把一般的比喻，来了一番使人吃惊的新解，自然就不同凡响了。例如《论语》中谈坚白，（"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但这种坚白观念，到了公孙龙手里，就发展出逻辑的讨论。这种思想方法上的细密，除了《墨子》外，是古人所不及的（纪元前五世纪，希腊的季诺（Zeno）跟公孙龙有不可思议的相似之处，这是一件最有趣的事）。公孙龙的出色，也正在这里。

颜之推：《颜氏家训》

颜之推（五三一～五九一后），琅琊（山东林沂）人。他的一生，历经战乱，他在湘东王萧绎幕中服役的时候，为侯景所败，做了俘虏，在囚送渗中，几乎死掉。萧绎被拥立成梁元帝时候，叫他管理中央的图书。后来西魏军打江陵，围城二十一天后城破，萧绎认为自己完了，文化完了。乃尽烧图书，蹈火自焚。颜之推又成了俘虏，最后留在北齐做官。北齐被北周所灭时候，他又一次做了"亡国奴"。饱更忧患的经历，使他在老死以前，写下一部望子成龙的名著，就是《颜氏家训》。颜之推很看不起无用的知识分子，他说：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又说：吟啸谈学，讽永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

此公的境界，由此可见一斑。

吕坤：《呻吟语》

吕坤（一五三六～一六一八），字叔简，号新吾，河南宁陵人。他是明朝进士，做到山西巡抚等高官。

吕坤关心世道人心，他认为"人心者，国家之命脉也"。他在一六一六年八十一岁时候，刊行了这部写了三十年的稿本，就是正人心的一部有力书籍。

《呻吟语》的意思是"病时疾痛语也"。他认为人的身心常在病中，他自己"三十年来，所志呻吟语，凡若干卷，携以自药"。临死前两年，才决定把这部切身修养的著作，公之于世。

《呻吟语》全书共分六卷，包括性命、存心、伦理、谈道、修身、问学、应务、养生、天地、世运、圣贤、品藻、治道、人情、物理、广喻、词章十六部分。这书在吕坤生前印的，只是两卷的摘要本，叫《呻吟语摘》；他死后印的，多是六卷的全本，共有两千零七十三条，可算集修养的大成。

吕坤很得人佩服。明朝的吏部尚书孙丕扬，以八十老翁，他做刑部尚书。清朝道光皇帝，甚至把他从把在孔庙里。在旧道德的修养上，吕坤的成绩，的确可为典范。

宗教类

孟轲：《孟子》

孟轲（约前三七三～约前二八九），字子舆，在战国中期，生在邹国（山东邹县）。

孟轲自命是孔丘的传人一"乃所愿则学孔子也"，他说："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这是十足以圣人自命了。所以他的结论是："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哉？"这又十足以道统自承了。虽然这样，在身分关系上，孟轲却只不过是孔丘的孙子子思的学生的学生而已。

孟轲的地位是累积起来的。到了唐朝，韩愈推崇孟轲是直承道统的人物。到了宋朝，他配享到孔庙。到了元朝，他被封为亚圣。到了明朝，因为明太祖不喜欢他；吃了一点蹩，后来就一直风光，直到今天了。

《孟子》一书共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个字，在内容上，理直气壮固多，理不直气壮也不少。中国人推理不合逻辑，受孟轲的影响应该不少。

《孟子》在北宋以前只是子书，宋仁宗后，才升段为经书，真是愈来愈走运了。

《孟子》中最精华的思想，乃是它的政治哲学。孟轲主张义利之辨，此利乃指自私自利，不是民生乐利，孟轲从不反对民生乐利，把两种利混为一谈的，不足以知《孟子》。

董仲舒：《春秋繁露》

董仲舒（前一七六～前一○四），号桂岩子，河北冀县人，是汉武帝时代的博士。他上课时候，要"下帷讲诵"，他的学生，甚至要"传以见次相授业"（间接教来教去），"或莫见其面"。早年时候，他的专心，可以"三年不窥园"；晚年时候，他"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修学著述为事"，很受人尊敬。

在这种师生关系中，一个学生害了他。有一次汉朝祖庙着了火，董仲舒写了稿子，发了议论，主父偃偷了这篇稿子，上奏汉武帝。汉武帝拿给大家看，董仲舒的学生吕步舒，不知道这是他老师的作品，大发议论；说这篇东西"大愚"。汉武帝一听，火了，于是把董仲舒关起来，论以死刑。后来虽给特赦了，但他再也不敢谈灾异了。

董仲舒打着儒家的招牌，耍着阴阳家的把戏，用阴阳四时五行种种迷信怪说，逢迎主上，以期得君行道，结果却变成了统治者为虎作伥的帮凶，成了助长专制政治的第一罪人，也成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统一思想的第一罪人，这种跟统治者与虎谋皮的知识分子的迷梦，在梦醒时分，除了落得虎口余生外，什么都与春秋代谢了。

韩愈：《韩昌黎集》

韩愈（七六八～八二四），字退之，河北昌黎（唐朝的昌黎是今天的通县）人。他是唐朝进士，官瘾很足，可是时升时降，官运却不怎么样。唐宪宗听说凤翔法门寺的护国真身塔里有释逸文佛的指骨，特派宫人三十六名去奉迎，满朝大事铺张的时候，韩愈大表反对，并说东汉皇帝信了佛以后都短命。皇帝大怒，把他贬到广东潮州。到潮州后，他上表谢不杀之恩，并歌功颂德一番，所以只待六个月，就放回来了。

韩愈是儒家思想的拥护者，他写《原道》，说道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字里行间，严然以道统自任。他是公然主张"抵排异端，攘斥佛老"的，他在思想上的心态，是非常明显的）韩愈虽然在思想上不过如此，但在文章上，却卓然成家。中国文章自魏晋以后，一作文就是"四六体"——四句六句对偶而成的骈体文，满篇堆砌，矫揉造作，非常讨厌。韩愈出来，主张秦汉古文，"师其意而不师其词"、"唯陈言之务去"，造成"文起八代（魏晋六朝）之衰"的局面。虽然他的文章，讨厌之处也不少，但比起八代的来，总算是进步了。

朱熹：《朱子大全》

朱熹（一一三○～一二○○），字元晦，人称朱子或朱文公，安徽婺源人。

朱熹是宋朝理学的集大成者，他一方面在理学理论上建立大功夫，一方面在经典整理上施展细功夫，这样巨细不遗的全盘功夫，使他创造了"道统"的布局，而成为继往开来型的大人物。

糟糕的是，他这些经典整理上的细功夫，实际上，并不是科学的、客观的研究，而是玄学的、主观的武断。他的许多著作，目的只是用来武断的以供创造"道统"之需。例如他不加辨别，就硬说《大学》是"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说《中庸》是子思所作，等等等等，全是没有证据的胡说。但这种胡说，居然以《四书》的形式，挟"道统"以俱下，大大的影响了后代的中国人。对于、孟而言、对后代中国人而言，都给弄错了导向。严格说来，这真是一种罪过；难怪清朝大儒颜元要高呼"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盂"了！

朱熹又反对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他把"道统"延伸到史学方面，又强调正统说。他写了《资治通鉴纲目》六十卷来支援这种说法。总之，此公的头脑，实在有大多的歧途，但他又给后代中国人的头脑输入太多的错路，这真是不幸。

僧祐：《弘明集》

僧祐（四四四～五一八），本姓俞，原是江苏彭城人，后世居建业（江苏江宁），他从小就喜欢到庙上去，不肯回家，后来终于做了和尚。他跟"一时名匠"法颖做徒弟，研究佛学，"竭思钻求，无懈昏晓"，成了名和尚。他收"白黑门徒一万一千余人"，其中包括王公大人公主贵嫔，风光无比。

在南北朝时候，佛教和反佛教之争，变成了热门，佛教遭到儒教和道教的夹击。僧祐站在佛门弟子的立场，编了一部《弘明集》来卫道、来"为法御侮"。在他编这部书的时候，为了对照，也收了反面的论文，于是这种反面的思想，也跟着借光，保存到今天。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范缜的《神灭论）。

范缜（四五○一五一五？）字子真，他不信鬼神，写《神灭论》，勇于反对佛教迷信。梁武帝萧衍以帝王之尊，亲自写文章骂他，并发动朝野七十多人写文章围剿他，但是范缜不买账，他的论敌也承认"无以折其锋锐"。在这场大辩论中，可以看到许多中国人的思想水平和思想方法，所以这部论集，自然有它历史的地位。

慧能：《六祖大师法宝坛经》慧能六三八～七一三），本姓卢，广东新兴人。他本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樵夫，因为听人念《金刚经》，有所领悟，就去找禅宗第五祖弘忍，弘忍先叫他打杂八个月，然后发现他有慧根，就把衣钵传给他。就这样的，他以二十出头的少年，就当了掸宗第六代的祖师爷。

慧能是反对繁琐佛经的，他说"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犹如说食不饱。"又说："佛言随其新净即佛土净，东方人但心净即无罪，西方人心不净亦有罪（人夫夫心，不会打）。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他甚至认为习禅打坐、出家修行，都没必要，他说："道须通流，何以却滞，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缚法，名为自缚。若言坐不动，是只如舍利伸宴坐林中，却被维摩诘诃。""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东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恶。"这些言论，在佛教中，都是革命性的言论。这些言论的基础都在反对形式，重视精神上的明心见性、精神上的开启与顿悟。

佛经本来就是大量抽象名词的排列组合，本来就缺乏明确的含义。慧能以后的禅宗，在冲破这种汗牛充栋上，很革命，但冲到后来，仍是用抽象代抽象，只是简化一点而已。所以，不论是口头禅或野狐禅，其禅则一也。

佚名：《太平经》

道教是纯粹中国的宗教，它托身在老子，把老子"太上老君" 起来，但老子的思想，实在和它扯不上，真正跟它扯上的，是阴阳家和迷信家。这些大家们，从为秦皇汉武求仙长生起，就没老实过。到了后汉，张陵（道陵）先在江西龙虎山隐居，后在四川鸡鸣山修练，自称得"太上老君"秘传，行符水禁咒之法，得长生不老之术，著道书二十篇，是为道教定形之始。

张陵的孙子是张鲁，"造作道书，以惑百姓。"张鲁以外，张修、张角也都是道教的元勋及人物。他们传教的道书：才能详知，但是一部叫《太平经》的，终于慢慢定形了。

这部《太平经》，来源说是于吉得到的神书，原来只有两卷，后来你也加我也加，变成了一部一百七十卷的大书，成为道教最早的经典。虽然这部经典，并不为后来道教信徒所重视，但它的历史意义，极有价值。从这部黄巾之乱的圣经里，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民间的许多思路，看到中国土生土长的民众怎样追寻、怎样迷信、怎样提出他们的呼声和要求。所以读读《太平经》，我们倒真可得"道"呢！

葛洪：《抱朴子》

葛洪（二八四～三六四），字稚川，丹阳句容（江苏江宁）人。他生于迷信世家，他的祖宗就仙里仙气的，他自己，又认到了一位仙里仙气的老泰山，又从老婆那边传到了不少"玄业"。葛洪为人，又丑又不善言辞，穿得破破烂烂，但是对信仰很执著、很朴实，大家称他做抱朴之士，他就著书，自号"抱朴子"。

葛洪在石冰之乱时，曾有过一段武功。乱后，他"不论功赏，径至洛阳，欲搜求异书以广其学"。后来看到天下太乱，"欲避地南土"；又听说交趾产丹，可供他提炼，就要求去做地方小官。皇帝认为太委屈他了，他说："非欲为荣，以有丹耳。"就出发了。

葛洪为人"博闻深洽，江左绝伦。著述篇章富于班、马，又精辩玄喷，析理入微"。他自述写《抱朴子》的原因是："道士弘博洽闻者寡，而意断妄说者众。……今为此书，粗举长生之理。……世儒徒知服膺周、孔，葛信神仙之书，不但大而笑之，又将谤毁真正。故予所著子言黄白之事，名曰内篇，其余驳难通释，名曰外篇。"他在八十一岁时死去，所谓长生，也不过如此。死时虽然"颜色如生"，但毕竟还是死了。葛洪的死，是中国长生理论家的最大幻灭。

佚名：《山海经》

《山海经》是中国的书里最怪的一部，自古就被看做一部荒诞不经的书，共十八篇，三万多字，传说是夏禹、伯益作的，其实不是一人一时的作品，而是战国后期定形出来的一部中国各地传说。

《山海经》分山经和海经两大类，以河南洛阳为中心，向四方扩展成海内、海外、大荒等经。它的内容包括山川、动物、植物、矿物、药物、巫医、神祗、祭把、远方异国等等。叙述的方法很细腻，例如说天下名山，夏禹所经历的有五千三百七十座，走的路有六万四千五十六里，这样煞有介事的细腻方法，是一般古书望尘莫及的。

《山海经）在《汉书》艺文志中放在刑法家之首，自汉朝到明朝，都被当做地理类的书，一直到了清朝，才被列入小说类，但是从民俗和神话观点上看，它倒有着极大的价值，显然不是什么小说。明朝胡应麟早就说它是"古今语怪之祖"，它显然不是地理书也不是小说书。《山海经》中一大特色是它的巫术意味，例如佩戴一种鹿蜀怪兽的皮毛，可以多生贵子；佩戴一种柬施（反犬旁）怪羊的皮角，可以以恶治恶；吃下一种狌狌怪物的肉，可以健步如飞，都是有趣的例子。这都是民俗和神话的史料。

佚名：《易经》

不论是龟卜或筮卜，卜出来的结果，累积起来，每在新卜之事与所现之兆相同的时候，就可以就累积的结果来援用，不必再重复了。这种卜的方法，比以前方便，所以叫"易"；因为流行在"周"朝，所以叫《周易》。

因为《周易）只不过是卜筮手册，所以除了这个意义以外，原来没有别的。可是，在《周易》本文以外，后来冒出了《易传》，《周易》的本文叫"经"，解释"经"的叫"传"。"传"该是帮忙解释明白的，但是《周易》的"传"却愈帮愈忙，于是问题就多了。

《易传》有十篇，又叫《十翼》，就是十篇辅翼文章的意思。从汉朝到唐朝，大家对《十翼》都没有异议，认为是孔子作的。到了宋朝，欧阳修首先怀疑，现在证明非孔子所作，已是定说了。《十翼》包括：一、录上传（《周易》六十四卦，每卦有"象辞"，就是断定这卦意思的话，《彖传》就是解释"彖辞"的话），二、彖下传，三、象上传（又叫"大象"，是总论一卦之象；这种总论叫做"爻辞"），四、象下传（又叫"小象"，是分论六支之象，支是八卦表示的形象），五、系辞上传（系辞是总论《周易》的话），六、系辞下传，七、文言传（文言是解释二卦经文的言语，是专说乾坤二卦的），八、序卦传（解释六十四卦为什么要排成这种次序），九、说卦传（解释八卦的方位、意义〔如乾、健也〕和取象〔如乾为马〕，十、杂卦传（解释卦名）。

吕才：《阴阳书》

吕才（约六○○～六六五），博州清平（山东聊城）人。他从小好学，"善阴阳方伎之书"。唐太宗时候，发生了音乐上的疑难，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扯不清楚。唐太宗要大家推荐专家来解决，吕才就被推荐上来。吕才又为唐大宗解决（三局象经）中的疑难，最后升到"太常博士"。

唐大宗认为《阴阳书》流传得"谬伪浅恶"、"穿凿既甚，拘忌亦多"，就叫吕才与学者十余人"共加刊正，削其浅俗，存其可用者"。最后新编成五十三篇，加上旧的四十六篇，一共一百篇，"诏颁天下"。这部一百篇的《阴阳书》，全文失传了，只在《旧唐书）中保存了"叙宅经"、"叙禄命"、"叙葬书"三篇（《新唐书》中也保存了，内容有出入）。仅从这三篇里，我们就可看到无神论者吕才，在反对迷信上面的努力。他大胆否定了卜宅吉凶的迷信、否定了命定的迷信、否定了阴阳葬法选日选时选地的迷信。这种前进与开明，求之古人，真是少见！

吕才的多才，还不止此，他又作过"方域图"、"教飞骑战阵图"、"文思博要"、"姓氏录"、"隋记"；参与"白雪歌词"、"本草"。他真是多方面的专家，在中国古人中，他有点像阿基米德。

赵吉士：《寄园寄所寄》

赵吉士（一六二八～一七○六），字天羽，一字恒夫，晚号" 寄园主人"，安徽休宁人。他生于明朝崇帧元年，清朝顺治时曾经中过举人。

这是一本笔记，书名五个字中，有三个"寄"字，第一个"寄" 字是他住处的名字，第二、三个"寄"字同义，第二个是动词，第三个是动名词做目的语用。他认为宇宙万物都有所"寄"，譬如日月星辰寄于天、人的五官寄于面，所以他的家叫"寄园"，他的笔记叫《寄园寄所寄》。这部笔记，是他人生如寄的一点成果。

笔记是一种鸡零狗碎的札记式文体，在中国文学的地位很特殊，有记史的、有记掌故的、有记神怪的，内容十分复杂，涉及范围也很广泛。这本书也不例外。全书分为"囊底"、"镜中"、"倚杖"、"捻须"、"灭烛"、"焚尘"、"獭祭"、"豕渡"、"裂眦"、"驱睡"、"泛叶"、"插菊"等十二"寄"，所记有正经的忠、孝、悌、义、正气、廉介，有孔丘所不语的鬼、怪、人妖，有指正"习语"、 "称谓"错误的文字，以及官场洋相中使人"乐然复笑，笑之中有箴规焉"的幽默故事。

社会科学类

佚名：《尚书》

《尚书》的意思是上古帝王的书，是中国最古的历史，包括虞、夏、商、周四代，大部分是帝王的号令，小部分是君臣相告的文字。大体上说，平时的叫"诰"，战时的叫"誓"，君告臣的叫"命"，臣告君的叫"谟"。

《尚书》是五经之一。它被称为经，始于《荀子》劝学篇，到了汉朝，才开始以经的面目流行。五经中《尚书》的问题很多，因为它出现了两种版本，闹得乌烟瘴气。

第一种版本——秦始皇烧书时，秦博士伏生把尚书藏在墙壁里，就逃难了。汉文帝时候，挖开墙，发现只剩二十九篇，他的学生就用当时的文字（隶书）流传下来，叫做《今文尚书》；第二种版本——汉景帝时候，鲁恭王翻修自己的宫殿，拆毁了孔子的旧宅，在墙壁里发现了用晚周民间别体字写的《尚书》，经过孔安国的整理，发现比通行本多出十六篇，叫做《古文尚书》。可是因为语言和文字的困难，大家都不太懂。直到成帝时候，刘向刘歆父子先后在皇家图书馆把两种版本校勘，才重新推出，结果因为权位之争，闹出今古文之争。其中掺进王肃做的伪书，冒名顶替一千年之久。直到清朝学者出来，才算理出它的面目。

管仲：《管子》

管仲（约前七一九～前六四五）．字夷吾，安徽颖上人。他年轻时候很穷，但是碰到一个知已——鲍叔牙。两人在齐国内乱时，分别在公子纠和小白两个继承人身上押宝，结果管仲押的公子纠失败，管仲被关起来；鲍叔牙押的小白成功，变为齐桓公。鲍叔牙深知管仲有才干，乃请齐桓公放管仲出来，并用之为相。结果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就了大的功业。管仲后来回忆说：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这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在管仲名下的这部《管子》，包含的思想很杂，有儒、道、名、法、纵横、兵等各家，并包含管仲死后的史实，当然不是管仲所作，该是祖述其说的战国稷下学派所作。朱熹说："其书恐只是战国时人收拾〔管〕仲当时行事言语之类著之，并附以他书。"是可信的。

晏婴：《晏子春秋》

晏婴（？～前五○○），字平仲，莱之夷维（山东高密）人。他一生跟过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因为他有这种美德，所以柳宗元把他列为墨家。柳宗元《辩晏子春秋》说：司马迁读《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予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录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照柳宗元说法，人是晏子的，书是墨家的，这种见解是很高明的。虽然晏子在墨子之前，但是《晏子春秋》这部书，写的却是墨家的思想。晏婴是中国伟大的政治家，他的言行，开了墨家的先河，他给墨家选中了做尾闾，是可能的。

慎到：《慎子》

慎到（约前三九五～约前三一五），《史记》在《孟子苟卿列传）后面带了他一笔，说他是"赵人"，"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著十二论"。《庄子》说：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子虑，不谋子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骄、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冷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輐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大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元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杰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这些话特别强调了慎到接近道家的一面。事实上，慎到是出于道家而入于法家的，《荀子》说他"尚法而无法"、"蔽于法而不知贤"，其实他是早期的法家。

申不害：《申子》

申不害（约前三八五～前三三七），河南荥阳人。《史记》在《老子韩非列传》后面带了他一笔，说他是"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前三五一～前三三七）。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

法家中有三派：慎到重"势"，申不害重"术"、商秧重"法"。《韩非子》有一段话，说到这点：问者曰："申不害、公孙鞅，此二家之言，孰急于国？"应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则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谓之衣食孰急于人，则是不可一无也，皆养生之具也。今中不害言术，而公孙鞅为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法者，宪令著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好令者也，此臣之所师也。君无术则弊于上，臣无法则乱于下。此不可一无，皆帝王之具也!"申不害也是早期的法家。《史记》有"著书二篇，号曰申子" 的话，《汉书》有"申子六篇"的话，但这些全本都失传了。《战国策》中有申不害为亲戚讨官做的故事，韩昭侯不答应，要他坚守法治原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公孙鞅：《商君书》

公孙鞅（约前三九○～前三三八），是卫庶公子，故叫卫鞅；又被秦封于商，也叫商鞅。他年轻时候，就有"奇才"，后来见到秦孝公，他向秦孝公第一次说以"帝道"，秦孝公昏昏欲睡，怪他是"妄人"；第二次说以、'王道"，秦孝公仍不感兴趣；第三次说以"霸道"，秦孝公愈听愈朝前靠，听得有味，"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听了几天，还要听。

于是公孙鞅得君行道，大变其法。他的基本理论是：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诸至德者，不和子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公孙鞅的变法，是中国历史上最早又最成功的一次变法。虽然他自己最后被兔死狗烹，车裂以殉，但这一事迹，在中国，却是罕见的纪录。

《商君书》是后人辑录公孙鞅的言行，而做出来的一部书。原有二十九篇，现存二十四篇。

韩非：《韩非子》

韩非（约前二八○～前二三三）是战国时代韩国的国姓爷，可是没有机会得君行道，于是他写了十几万字的书，以抒抱负。这书流到秦国，被秦始皇看到了，秦始皇表示但恨不见古人。秦始皇的行政头子李斯说韩非不是古人，乃是他的同学。于是，秦始皇就向韩国发兵抢人，就这样的，韩非到了秦国。但在秦国，韩非君是得了，道却被别人行了，－最后李斯用了韩非的理论，却把韩非给害死了。韩非死后十二年，秦始皇统一了天下。韩非的书是中国法家思想集大成的著作，它代表中国思想中"礼""法"之争中法的立场。对统治者说来，法治比礼治更来得深切著明、来得实际。虽然在正统上，法家思想因为反对儒家思想而饱受评议，但对统治者说来，"外儒内法"却是他们所优为之的。结果呢？中国的统治者，最会挂儒家的羊头、卖法家的狗肉，变成了最虚伪的二重人格的恶棍。

韩非原来被尊称韩子，宋朝以后，因为尊称儒家的韩愈，就把韩愈称为韩子，把韩非称为韩"非"子，这种尊称抢夺战，构成了中国思想上的一大特色。在儒家挂帅下，一些非儒家的人与书尚能知名、尚能幸存，得力于中国人虽尊孔，但也崇古，在崇古的条件下，非儒方面的人与书，早期的尚被容忍，只是要被"非"化而已。

贾谊：《贾长沙集》

贾谊（前二○○～前一六八），河南洛阳人。他十八岁就以博学属文出名，那时天下初定，有这样人才很难得，就被河南大守请去做门客，进而推荐他给汉文帝。汉文帝任他做博士，当时贾谊只有二十二岁，是最年轻的。

贾谊虽然少年得志，但得到一个限度，就不得了。这个限度就是有为与无为之争。贾谊主张政治改革，要改历法、易服制、更官名、兴礼乐，他说："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筐，而不知大体。"但是，"俗吏"的力量还是很大的，大到可使汉文帝不能破格重用他。在他二十五岁时候，终于被外放到长沙。一年后，汉文帝找他回来，"不问苍生问鬼神"，叫他教小太子读书。后来小太子骑马摔死了，贾谊伤感异常，三十二岁那年，也短命死了。

贾谊的政论和辞赋，都是很有名的，他在政治思想史上和文学史上，有双重的地位。

贾谊的身世，构成了一个象征，那就是中国政治中，"青年才俊"的发展，有它一定的瓶颈。中国政治以老人政治为本位，年轻人想夺棒子，成功的机会是很少的。

崔寔：《政论》

崔寔（？～约一七○），字子真，河北啄县人。"少沉静，好典籍。"他出身在书香之家。祖父崔駰是班固级的大学者；父亲崔瑷是马融级的大学者。崔寔在父亲死后，"隐居墓侧"，不肯做官。他是一个清高的人。

东汉桓帝时候，要选"至孝独行之士"，崔寔被看中。后来他"论当世便事数十条"，写了一部《政论》，很有名。仲长统主张这部书"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座侧"。可见对他的推崇。

崔寔对政治的批评，是很敏锐的。他批评西汉文帝除肉刑是所谓德政之说，有这样露骨的话：昔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故谓之具五刑。文帝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右趾者既殒其命，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杀也。当此之时，民皆思复肉刑。至景帝元年，乃下诏曰："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民。"乃定律，减笞轻捶。自是之后、答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乃重刑，非轻之也；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当大定其本。……　　这是何等敏锐！何等气魄！

荀悦：《申鉴》

荀悦（一四八～二○九），字仲豫，河南许昌人。《后汉书》说他"年十二，能说春秋"。汉灵帝时候，宦官当道，有志节的知识分子都隐居了，荀悦也隐居起来。汉献帝时候，曹操当政，荀悦和他从弟苟或，还有孔融等，"侍讲禁中，旦夕谈论。"虽然想施展抱负，可是谋无所用，乃做《申鉴》五篇。

荀悦思想的主旨，一方面是反对迷信惑众，一方面是反对土地私有，他对刑罚的立论，是主张"统法"，他说：赏罚，政之柄也。明赏必罚，审信慎令，赏以劝善，罚以惩恶。人主不妄赏，非徒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矜其人也，罚妄行，则恶不惩矣。赏不功谓之上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国法立矣，是谓统法。他这里提出"罚妄行，则恶不惩"的说法，不失为一种进步的法律观念。

在政论以外，荀悦还是一位历史家。汉献帝认为班固的《汉书》失之"文繁难省"，乃令苟荀另作《汉纪》三十卷，"辞约事详，论辩多美。"《汉纪》是编年体的史书，花了三年完成（刘知几说花了五六年，说错了）。

王安石：《王临川集》

王安石（一○二一～一○八六），字介甫，号半山，江西临川人。他从小随父亲宦游各地，见闻不少，颇知民间疾苦。二十二岁中进士，做地方官十八年，他拒绝做高官，声名动朝野。宋仁宗时候，他曾上万言书，未被重用；宋神宗时候，重用他推行新法。他从四十九岁起，当国八年，厉行改革，由于旧派大臣司马光等反对和客观条件限制，新法有成有败。为了新法的推行，他有信答比他大两岁的司马光，说："如君实（司马光字）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就是明指中国的事，"一切不事事"的守旧，是他不敢领教的。

王安石在政治以外，古文与诗词也卓然成家。他的文字比起旧式知识人来，思想细密得多。对他的万言书，方苞就说："欧、苏诸公上书，多条举数事，其体出于贾谊'陈政事疏'。此篇止言一事，而以众法之善败，经纬其中，义皆贯通，气能包举，遂觉高出同时诸公之上。"可见在思想上，他是超出时代的。

王安石死后，他的政敌苏轼代皇帝写敕文，说天意"将以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对王安石说来，正是公论。

郑思肖：《心史》

郑思肖（一二○六～一二八三），又名所南，字忆翁，自称三外野人，福建连江人。他是宋朝的大学上舍生，应过博学宏词科。元兵南下时候，他上书救国，没有结果。宋朝亡后，他变成一个激烈的隐士，不结婚，用不断的言行，表示他对故国的怀念。"不知今日月，但梦宋山川。"他不论坐卧，都面不向北方，因为北方已经沦陷了；他画兰花，都不画土，因为"地为番人夺去"了。

郑思肖七十八岁死去，临死前请他朋友唐东屿写一牌位，上书"大宋不忠不孝郑思肖"，原因是自认不能死国，为不忠；不能有后，为不孝。他死后三百五十六年，忽然在枯井中发现了一部密封的书，原来是他写的。据陈宗之《承天寺藏书井碑阴记》说：崇顽戊寅岁，吴中久旱，城中买水而食，争汲者相捽于道。仲冬八日，承天寺狼山房浚眢井，铁函重柜，铜以垩灰。启之，则宋郑所南先生所藏《心史》也。外书"大宋铁函经"五气内书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什字。……楮墨犹新，古香触手，当有神护。

这就是《心史》的来源。清朝阎若璩说《心史》是姚士粦作的伪书，自属可信。只是郑思肖真人复生，他所作所为，也必然如此了。

邓牧：《伯牙琴》

邓牧（一二○七～一三○六），字牧心，浙江钱塘人。出身书香之家，"家世相传不过书一束"。少年时候，他很喜欢《庄子》《列子》等书。青年以后，"视名利薄之"，乃"遍游方外，历览名山"。常常"杜门危坐"，并且每天只吃一顿饭。

宋朝仁了以后，邓牧隐居在浙江大涤山的洞霄宫，"遥荡于无何有之乡"。著有《洞霄诗集》和《洞霄图志》，还写了一册论文，就是《伯牙琴》。

邓牧虽然隐居在道教的寺观里，但他的思想，却是"三教外人"，是混同了孔教、佛教、道教后的新艺综合体，并且有他独特的卓越成分。

邓牧在统治者专制下反对暴政，他说：天生民而立之君，非为君也，奈何以四海之广足一夫之用邪？故凡为饮食之侈、衣服之备、宫室之美者，非尧舜也，秦也；为分而严、为位而尊者，非尧舜也，亦秦也。后世为君者歌颂功德，动称尧舜，而所以自为乃不过如秦，何哉？……彼所谓君者，非有四日两喙、鳞头而羽臂也；状貌咸与人同，则夫人固可为也。今夺人之所好，聚人之所争，"慢藏海盗，冶容海淫"，欲长治久安，得乎？这种大胆的革命性言论，在中国历史上，真是太难能可贵的了！

黄宗羲：《梨洲遗箸汇刊》

黄宗羲（一六一○～一六九五），字太冲，号南雷，人称梨洲先生，浙江余姚人。

黄宗羲的父亲黄尊素是明朝东林党人，被魏忠贤害死。十九岁的他，进京讼冤，他找到刑求他父亲的特务们．亲自动手报仇，或刺伤、或刺死。

黄宗羲是明朝大儒刘宗周（藏山）的学生，刘宗周在明朝亡后，以六八老翁，绝食而死，给了黄宗羲伟大的身教。黄宗羲从事反清复明的活动十多年，最后失败，在四十六岁以后，专心著作讲学，到八十六岁死去，前后近四十年之久，成绩极为丰富，举凡天文、地理、乐律、历算、政治、史学、诗文，种种方面他都有著作，并且很精采。

黄宗羲一生最精采的思想表现，是他的政论。他在五十三岁时候发表《明夷待访录》，严厉抨击君主专政，他说："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他反对忠于一君一姓，而要忠于天下与万民。这种言论，不能不说是石破天惊的。

黄宗羲的遗著，在清朝光绪三十一年（一九○五），有杭州群学社的石印本二册，书名《黄梨洲遗著》，收有十种；在清宣统二年（一九一○），又有上海时中书局铅印聚珍版本二十册，书名《梨洲遗箸汇刊》，收有十九种，是比较完全的版本。

唐甄：《潜书》

唐甄（一六三○～一七○四），初名大陶，字铸万，后改名甄，号圃亭，四川达州人。《清史稿》说他：甄性至孝，父丧，独栖殡室三年。以世乱不免还葬，遂葬父虎丘。顺治十四年举人。选长子（山西长子县）令，下车，即导民树桑凡八十万本，民利赖焉。未几，坐逃人诖误，去官。僦居吴市，炊烟屡绝，至采枸杞为食，衣败絮，著述不辍。始志在权衡天下，作《衡书》，后以连蹇不遇，更名《汉书》。分上下篇，上篇论学，始"辨儒"，终"博观"，凡五十篇；下篇论政，始"尚治"，终"潜存"，凡四十七篇。上观天道，下察人事，远正古迹，近度今宜，根于心而致之行，非虚言也。宁都魏禧见而叹之曰："是周、秦之书也，今犹有此人乎！"卒，年七十五。

唐甄的《汉书》是他积三十年心血而成的作品。在书中；他大胆指出："天子之尊，非天帝大神也，皆人也！"又大胆指出："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这种反对君主专制的言论，在中国历史上是石破天惊的。三百年后看起来，更觉得他持论的勇迈。

林则徐：《信及录》

林则徐（一七八五～一八五○），字少穆，福建侯官人。他是清朝进士，在湖广任总督时，向道光皇帝上陈鸦片问题，得到皇帝信任，乃在道光十八年（一八三八），做上钦差大臣，查禁鸦片，最后发生鸦片战争。

中英鸦片战争（一八四○～一八四二），是中国历史上划时代的大事。一谈中国近代史，大家都从鸦片战争讲起，也就因为它是中国开始"近代化"的先声，一个转换的起点。

自鸦片战争后，中国大梦方觉，自感"天朝"声威，不足以慑夷狄的"船坚炮利"，而夷狄更是"不可理喻"，"晓以大义"并无效果。因而激动了民族自觉，开始委曲求全，接受西方文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的筹办洋务，乃至康有为、梁启超等的戊戌变法，都是这一自觉的显例。所以鸦片战争的失败，关系中国近代化的迟速，极为深远。

林则徐在战败后做了替罪羊，谪戍到新疆伊犁。他又先知式的看到"终为中国患者，其俄罗斯乎？"从这本书里，可以看到这位完知的远见，和他从防英国到防俄国的一段过渡。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

龚自珍（一七九二～一八四一），更名巩祚，字璱人，号定盦，浙江仁和人。他十二岁时候，就跟外祖父段玉裁学"说文"，后来对金石、官制、目录、地理等学，功夫根深。他在道光年间中了进士，官做到礼部主事。他的文章出众，学问渊博，《清史稿》说他"才气横越，其举动不依恒格，时近俶诡"。在那个时代，他的思想算是相当的前进，清末康、梁一辈的维新之士以及革命先进，大都受了他的影响。

龚自珍的诗文很奔放，与当时那批拘泥于模仿的桐城派，决然不同，因此饱受当时腐儒和卫道之士的攻击。他们骂他是"野狐禅"，即使是比较开明一点的人，也把他当做怪人看。但是好终究是好，到了同治、光绪年间，他的诗文就大大流行起来了。

龚自珍五十岁时死去，死得不明不白，传说他跟亲王奕绘的小老婆顾春私通，因而被刺。其生也疏宕，其死也雄奇，他的一生，真算得上是"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龚自珍的主要著作有《尚书序大义》、《大誓答问》、《尚书马氏家法》、《左氏春秋服杜补义》、《左氏决疣》、《春秋决事比》、《定庵诗文集》等书。

郑观应：《盛世危言》

郑观应（一八四一～一九二三），原名官应，字陶斋，广东香山（中山）人。他生于鸦片战争时代，觉醒于英法联军时代，在成年以后，为了救国，放弃科举，改行从商，努力学习西方语文、了解西方富强之道。在清末洋务运动中，郑观应曾多方面的参与，他写过不少有关富强的文字，一八六二年，他出版《救时揭要》，后来三十年问，陆续增订，最后成为《盛世危言》。

《盛世危言》全书共分十四卷，一至四卷为"富国"、五至七卷为"开源"、八至十一卷为"强兵"、十二至十四卷为"节流"，共一百零二篇。有些篇后还附有英、法、德、俄等国有关资料和张之洞、薛福成等人有关文章。

一八九二年，郑观应在这书初刊自序中写道：六十年来，万国通商，中外汲汲，然言维新、言宁旧、言洋务、言海防，或是古而非今、或逐未而忘本，求其洞见本原、深明大略者，有几人哉？孙子曰知已知彼，百战百胜，此言虽小，可以喻大。应虽不敏，……乃知其治乱之源，富强之本，不尽在船坚炮利，而在议院上下同心、教养得法。兴学校、广书院、重技艺、别考课，使人尽其才；讲农学、利水道、化瘠土为良田，使地尽其利；造铁路、设电线、薄税敛、保商务，使物畅其流。……这些议论，自然是两年后孙文上李鸿章书的张本。孙文是郑观应的老乡，也是朋友。郑观应影响孙文，自不待言了。

孙武：《孙子》

孙武（前六～前五世纪）是春秋时代吴王阎庐的客卿，是两千五百年前的军事家。他的身世，一直遭到怀疑。其中最主要的有两类：第一类是怀疑根本没有他这个人；第二类是怀疑他和战国时代的孙膑为同一个人。像钱穆就是靠后一种说法成名的。不料一九七二年四月，山东临沂银雀山的古墓里，出土了古代兵书，证明了这种怀疑都是站不住的瞎扯淡。

孙武的《孙子》共有十三篇，杜牧说曹操"削其繁剩，笔其精粹"，事实上，《孙子》早有五千九百一十三个字，就是高诱所说的"兵法五千言"。五千多字，又有什么好删的，高诱在曹操之前，可见曹操删书之说，是不对的。

古代流传的《孙子》书（即今本），和古墓出土的《孙子》书（即竹简本），有三分之一是相同的；其他一百多处不同的，也多是虚字和假借字，不算重要；另有一千多字的不同逸文，包括"吴问"、"四变"、"黄帝伐赤帝"、"地形二"、"程兵"、"孙武传"六篇，可补今本《孙子》的不足。

《孙子》的影响是世界性的，它在十八世纪就被翻译到欧洲去。二十世纪的美国将军，也把它当做世界五大兵学名著。

孙膑：《孙膑兵法》

孙膑（约前三八○○～约前三二○）的身世，在《史记》里说得很明白。《史记》说："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阂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孙武既死，后百余岁有孙膑。……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世传其'兵法'。"这明明是说孙武有孙武的"兵法"，孙膑有孙膑的"兵法"。但是后来孙膑的"兵法"失传了，由曹操在注《孙子》时，已经只字不提孙膑的情形看，可能在汉朝未年，孙膑的"兵法"就已见不到了。

就因为如此，所以后人就附会起来了：认为孙膑即孙武这个人、孙膑"兵法"即《孙子》这部书，一切都二合一起来了。不料一九七二年四月，在山东临沂银雀山的一号、二号汉墓里，发现了一批竹简。竹简中赫然有《孙子》，也赫然有孙膑"兵法"，千古疑案，自此分明！

孙膑"兵法"中，已经有了很进步的整体战观念。孙膑说："威王问九，田忌问十，几知兵矣，而未达于道也。"可见"达于道"是"知兵"的更高一层目标。没有这种目标，兵事只是杀人放火而已、只是不义之师而已，这就舍本逐未了。

尉缭：《尉缭子》

尉缭（前四世纪）的《尉缭子》，是一部被小看了的著作。它一直被视为假书，不被重视。

一九七二年四月，在山东临沂银雀山的一号、二号汉墓里，发现了一批竹简，由于竹简中有汉武帝元光元年（前一三四）的历谱，可以断定这批竹简是两干一百年前就已流传的文献。又由于竹简中用字不避汉朝皇帝的讳，又可以断定竹简的古书，都早于汉朝。再往上推，秦二世在位三年，秦始皇在位三十六年。上距战国，不过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又值秦始皇统一思想，没人有闲工夫造假书，所以竹简中的古书，都是战国以前的原装货，应无疑义。这批竹简中，竟赫然有古书《尉缭子》。《尉缭子》一直被许多大牌学者如钱穆等人怀疑是后代假造的书、是伪书，并且说得头头是道。但是这批竹简一出土，证明了真金不怕众口铄，大牌学者也者，不过大言欺人而已。

如今《尉缭子》出土了，我们当然要恢复它在古书中的应有地位。《尉缭子》已确定是梁惠王年间（前三七○一前三三五）的作品，它的价值，是大可肯定的了。它代表那个时代的兵学思想，它的出土，为我们迈进了一大步。

佚名：《睡虎地秦墓竹简》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在湖北云梦睡虎地发掘了十二座秦朝的坟，其中第十一号墓，出土了一千一百五十五支竹简（另有残片八十片），其中大部分是中国最早的法律文书。中国的完整法律文书，过去只能早到唐律，唐律以前，虽经辑佚，只有片段可寻。这次大量的秦律出土，把中国法律重新延伸了上限，它的意义之大，自不寻常。

《睡虎地秦墓竹简》中的法律文书，包括"编年纪"、"语书"、"秦律十八种"、"效律"、"秦律杂抄"、"法律答问"、"封诊式"、"为吏之道"八种。其中有很多有趣的和令人怵目惊心的纪录。例如百姓的狗跑进禁苑追捕猎物，这种狗要打死；在专设警戒区打死的，要整只缴上去（"皆完入公"）；其他禁苑打死的，狗肉可"贪污"，只缴上狗皮就得了（"食其肉而入皮"）；又如对商人、开旅馆的、赘婿等人，派去当兵，竟嘱咐司令官不必可怜这种人，犒赏战士的时候，不要给他们吃肉，只给他们吃三分之一斗的饭就好了。……这些纪录，都是研究古代中国人意识形态的最好资料。

长孙无忌：《唐律疏义》

长孙无忌（？～六五九），字辅机，河南洛阳人。他"贵戚好学，该博文史，性通悟，有筹略"。他跟唐太宗年轻就认识，后来帮唐太宗打天下，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像中，他就图列其中。唐太宗死后，他因守正不阿，被诬谋反，被逼自杀。十五年后（六七四），才得平反。

《唐律疏义》是唐高宗永徽四年（六五三）由长孙无忌进呈的，时间是唐太宗死后四年。实际上，它的内容是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七三七）与律令同时颁布的律疏。唐朝的律令，前后颁布多次（律有七次，令有十多次），长孙无忌进呈的是"律疏"，"律疏"变成"疏义"是以后的事。所以，把《唐律疏义》看成是唐高宗时候的永徽律，而不知它是八十四年后的唐玄宗开元注释书，就大错特惜了。

世界法系中，有中国法系、罗马法系、英美法系、回回法系。中国法系独自成为一系。这一法系，在清朝未年以前，都独立存在着。在这种存在里，《唐律疏义》一部书，一直是它的经典。它不但影响了后代中国的法律观念，并且影响了远东各国。它的体大思精，值得我们回味。

汪辉祖：《汪龙庄先生遗书》汪辉祖（一七三○～一七九一），字焕曾，号龙庄，晚号归庐，浙江萧山人。他十六岁起，就"练习吏事，前后入诸州县幕，佐人为治，疑难纷淆，一览得要领，尤善治狱"。

他后来成为进士，做了湖南宁远的县太爷，他是一个心地非常仁慈的好官，问案时候，会跟罪人一起哭起来。做县太爷将近四年，他得罪了大吏，丢了官，下台返乡前，老百姓竟"官邑走送境上，老幼泣，拥舆不得行"！可见他感人之深。

汪辉祖这样一个大大的好官，有人称赞他一齐不取等等，他反倒不高兴。他说："为淑女蹇修，而称其不淫，可乎？"（"你以不是荡妇赞美一个好女孩，可以吗？"〔她当然不是荡妇，我当然不是坏官，好官本是应该做的啊！〕）汪辉祖后来"闭户著书数万卷"，著有《元史本证》、《读史掌录》、《史姓韵编》等，他主张"读书贵通大义，凡所谓论述，期实有济于用"。他写的《佐治药言》、《续佐治药言）、《学治臆说》等，替老百姓争人权，最是感人。他说他生得力，在"吃紧为人"四字，他一生努力自度度人，的确是知识分子的最好榜样。

佚名：《秋审小看》

研究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光看中央的法律条文是空洞的，必须从法条中印证实务。所以，光看《唐律疏义》、《宋刑统》、《元典章》、《大明律例》、《大清律例》是不够的，必须设法找到那些地方上办案人员的纪录，才能亲切落实。

我收藏有一部《秋审小看》的原稿，是清朝光绪九年（一八八三）到十八年（一八九二）浙江、安徽的一些地方刑事案件纪录。包括浙江的：丽水、太平、奉化、仙居、西安、江山、常山、松阳、仁和、富阳、昌化、山阴、孝丰、金华、兰溪、绪云、庆元、景宁、永康、新城、诸暨、永嘉、武义、龙游、天台、黄岩、镇海、武康、汤溪、淳安、上虞、归安、东阳、平湖、郭县、长兴、义乌、金华；　　安徽的：

涡阳、英山、广德、怀远、灵壁、阜阳、定远、蒙城、六安、宣城、舒城、寿州、全椒、泅州、毫州、太平、太和、宿州、义城、建平、庐江。

全书都是一位有心人的笔记，用毛笔写在棉纸上，装订在高一九·一、宽一四·三公分的小册上。因为案件涉及的面是省级的，所以作者必然是省级的一位公务员。从这本难得的手稿里，我们可以看到不少奇闻轶事。

佚名：《周礼》

《周礼》原称《周官》，是汉朝刘歆改名《周礼》的。传说是周公所创立的理想政制，所谓"周公致太平之迹也"。因为它是中国政制书中最细密的一本，所以被视为珍宝。

《周礼》将官职分为天官（中央政府）、地官（地方行政）、春官（神职）、夏官（军事）、秋官（司法）、冬官（撂物制作）、六类。列举每个官职的名称、职制、人数和职务内容。从这些官的背景上看，它显然是后代的政治理想，寄托在理想化了的周朝身上而发挥的。《周礼》是中国政制的乌托邦，它提出了不少理想，值得重视。

《史记》封禅书中虽然提到过《周礼》，但《周礼》的出现，却在西汉未年，又因为它的制度与诸经不合，所以被人怀疑是刘歆伪造的，是伪造献给王莽，以利于王莽改制的。

但是，从民俗学、人类学、社会学的角度来检查《周礼》，发现倒颇有一些古代的材料，而那些材料，尚不是后人可以凭空伪造出来的。因此，《周礼》从这些材料的提供上，倒很有研究价值。

因为《周礼》是四万五千八百零六字的精密政制著作，所以古人改革政治，就因它而立说，宋朝王安石变法，便是一例。

戴圣：《礼记》

在流传的礼的典籍里，《礼古经》失传后，一部分内容收在一大堆，"记"里。"记"到后来，只剩下三十八篇大戴记和囚十九篇小戴记。大戴是戴德，小戴是戴德的侄儿戴圣，传说是他们作的。因为小戴记内容易懂，所以学它的人较多，就成了《礼记》。《礼记》进了十三经，但大戴记就在十三经外了。

《礼记》共有九万九千零二十字，其中有许多篇，是给礼做阐释的。礼有"文"和"义"的不同，"文"是节目单中的节目，"义"是节目理论。像书中的"祭义"就是祭礼的理论，"婚义"就是婚礼的理论。

除了这些礼的理论外，还有一些跟札没有直接关系的理论，像《大学》、《中庸》、《儒行》、《学记》等，也收在《礼记》之内。其中《大学》、（中庸》两篇，被宋朝的朱熹看中，抽出来，跟《论语》、《孟子》合而为《四书》，成了儒家的教科书，一直影响到今天。

《礼记》历来也被神秘兮兮的捧着，其实从民俗学、人类学、社会学来看，毫无神秘可言，只是很好的史料而已。

李觏：《直讲李先生文集》

李觏（一○○九～一○五九），字泰伯，江西人。他是北宋的大思想家。二十三岁著《潜书》。二十四岁著《礼论》。三十五岁教书，跟他上课的好几百人。四十一岁时候，范仲淹向朝廷推荐他，说："李觏著书立言，有孟轲、扬雄之风义，……斯人之才之学，非常儒也。"他在五十一岁死去，被称为"盱江先生"。

李觏是主张经世致用的大思想家，他主张言利，说"人非利不生"、说"焉有仁义而不利者乎？"在乐利的前提下，他主张耕者要有其田、不做工不得吃饭、统治者要无私财、和尚道士要还俗去做生产者。……正因为他的立场是经世致用的，所以，他在哲学思想上，也同步发展着。例如他看《易经》，他就要人不要把《易经》带入象数性命等迷信，而要把它变成"急乎天下国家之用"的书。

李觏比王安石大十一岁，他之于王安石，就像施洗者约翰之于那稣。胡适《记李觏的学说》中未能考订出他们根本是认识的，是一件疏忽，因为王安石《答王景山书》中，早就说他们认识了。

倪国琏：《康济录》

中国是一个地大物不博的国家，再加上人口众多，历朝各代的中国人民，经常遭到荒年的压力。因此，如何应付荒年，就变成了关心民瘼的主题。

宋朝董煟写《救荒活民书》三卷，"在南宋人著述之中，最切于实用，胜理气心性之空谈。"元朝张光大跟着写了这书的续集，明朝朱熊跟着写了《救荒活民补遗书》三卷，陈龙正又跟着把上三书订补出《救荒策会》七卷。此外，明朝朱橚写《救荒本草》二卷，告诉人们如何在荒年时找野生植物充饥；周孔教、张陛各写《救荒事宜》一卷；清朝初年俞森写《荒政丛书》十卷。陆曾禹写《救荒谱》。俞森、陆曾禹都是浙江杭县人。

到了乾隆时候，倪国琏把《救荒谱》做了节本，再由群臣们订正，在全国蝗灾那年（乾隆四年，一七三九）进呈给皇帝，由皇帝赐名《康济录》，虽然不再有救荒字样，但骨子里，是典型的救荒手册。

就这部书里，可以看到中国人民多么苦，和中国"仁政"的一面（《康济录》原作当然是陆曾禹，这里从俗用倪国琏）。

洪亮吉：《洪北江先生遗集》洪亮吉（一七四六～一八○九），字君直，一字稚存；号北江，晚年号更生，江苏阳湖人。他是一位史地学者，到了四十五岁，中了进士，做了小官。五十四岁时候，清朝高宗死后半年，他上书成亲王痛论时政，说仁宗"宵小荧惑，视朝稍晏"。第二天就给抓起来，第三天就要以大不敬斩立决。第四天仁宗免他一死，把他发配新疆伊犁，"交将军保宁严加管束"，一百多天后救回。绝域生还，乃自号更生居士，在家乡著书授徒，九年后死去。

洪亮吉一生关心民间疾苦，关心实际问题。他驳斥迷信思想，反对世俗的鬼神论。又揭发贪污的真相，说人民的造反，乃是官逼的，官吏"赋外加赋，横求无艺，……不逼至于贼不止"。

洪亮吉的人口论，与马尔萨斯（Thomas Robert Malthus）的竟不谋而合。他的完成在一七九三年，比马尔萨斯的还早五年，虽然不如洋人的细密，但是洋人的理论是有师承的、有传统的，洪亮吉的却是土法炼钢的。可惜他的先知言论不为人所重视，最后徒托空言以"见外"而已。悲夫！

佚名：《仪礼》

儒家提倡礼治，关于礼的典籍，流传了三种"经"和一大堆"记"，三种经是《仪礼》、《周礼》和《礼古经）。其中《礼古经》失传了。《仪礼》和《周礼》传说是周公作的，实际是战国人的作品。

《仪礼》是宗教仪式、政治仪式的总集，今本包括士冠礼、士昏礼、士相见礼、乡饮酒礼、燕礼、大射、聘礼、公食大夫礼、觐礼、丧服、士丧服、既夕礼、士虞礼、特牲馈食礼、少牢馈食礼、有司彻十六篇，多半都是士的礼。

《仪礼》是古代礼的节目单。古代的贵族们一举一动都有一套规矩，这些规矩又因地位不同而不同，踵事增华，使当事人自己也搞不大清楚。于是就请专家们来帮忙，这种帮忙，叫做"相礼"（辅导别人行礼）；这种专家，就叫儒。相礼相得多了，就累积出节目单来，到时候照本宣科，可以省事。这种节目单的总集，就是《仪礼》。节目单最多的时候，多达五十六篇，后来丢了三十九篇，只剩十六篇，就是流传到今天的《仪礼》。

《仪礼》是十三经之一，历来把它神秘兮兮的捧着，其实从民俗学人类学、社会学来看，毫无神秘可言，只是很好的史料而已。

辜汤生：《张文襄幕府纪闻》辜汤生（一八五七一一九二八），字鸿铭，别署汉滨读易者，福建同安人。他是英属马来亚摈榔屿的华侨，早年留学英国、德国，得到文学、工学学位。一八八○年后，在新加坡英国殖民政府任职。后来跟马建忠一夕谈，深感当为祖国效命，第二天就辞职，然后蓄辫易服，回祖国了。

辜汤生从二十八岁（一八八五）起，入张之洞幕府，为张之洞主持英文译述，历时二十多年，他说张之洞对他"虽未敢云以国士相待，然始终礼遇不少衰"。张之洞死后，他以二十多年间见闻所及，写成《张文襄幕府纪闻》，对晚清掌故礼俗，多有生动的记述。另以英文写《中国的牛津运动》（The Story of a Chinese Oxford Movement）一书。德国汉学家卫礼贤（Richard Wihelm）把它译为德文，名叫《中国反对欧洲观念之理由》，指定为哥廷根大学哲学系学生必读参考书。民国以后，辜汤生又用英文写成《原华》（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一书，一名《春秋大义》，宣传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

辜汤生晚年在北京大学教书，被人看做"老怪物"。但他的特立独行，却是一个不世出的榜样。

桓宽：《盐铁论》

桓宽（前一世纪），字次公，河南上蔡人。汉朝自武帝起，大搞统制经济，用桑弘羊之说，设榷酤（酒官卖）盐铁（盐铁官卖）之法。汉昭帝时，召集天下贤良、文学六十多人开会，辩论得失。最后由倾向儒家的桓宽编成纪录，就是六十卷的《盐铁论》。

中国历史上是一个不太重视财经的国家。中国人的财经之道，也只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之类的理想与常识。至于如何才能无不均之事，中国士大夫一来疏于研究，二来也无计可施。中国士大夫喜欢放言仁义而耻言功利，一涉及财经之学，便目为聚敛之事，所谓"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是也。故在中国历史上，除非法家健者或得君专而又有魄力者，不敢在财政上有所举措。所以中国的财政常常不能配合行政，即有所配合，也必须借儒家之名以行。且行时往往贤者回避，以致小人当道，把财经弄出不少问题。

从《盐铁论》一书里，我们可以看出中国人财经思想的水平，使我们知道中国人对财经问题的见解，不过如此。

语文学类

许慎：《说文》

许慎（约五八～一四七），字叔重，河南郾城人。他是汉朝的古文学家，以博通经籍闻名，大家推服他，称他做"五经无双"。许慎在公元一○○年左右，完成了一部书——《说文》。这书本是打笔仗的书，是用来驳斥今文学家解经的说法的，不料书中对中国文字的整理，显出了它的另一层意义。从此以后，它就成为中国第一部以偏旁编排的字典了。

《说文》全书分三十卷，五四○部，共收九三五三字。它决定了两千年中文字典的形式，同时在文字学、语义学等方面，又有着最具影响力的功劳。许慎写这部书的重点、在说朋为什么一个字要那样写，他要找出每个字的原始意义，再从原始意义上说明它那样写的理由。就这样的，这书收存了小篆和晚周的许多文字，使我们可以溯源寻根，从而解决进入古典的许多问题。

《说文》就是《说文解字》，它的真正的价值，直到清朝才被认定出来。其中以段玉裁、桂馥、朱骏声、王筠等学人功劳最大。丁福保汇集历代注家于各字之下，成《说文解字诂林》一书，最方便实用。

陈彭年等：《大宋重修广韵》文字学在中国古代叫"小学"，因为读经书要先识字，所以叫"小学"。"小学"分两大类：一类是字义，一类是字用（字和辞的联缀用法）。字义中有一个附庸，就是"音韵"。在传统中，"小学"是"经学"的附庸，"音韵学"是"小学"的附庸。中国字典有三类编法，从意义上分类的，有"尔雅"、"方言"、"释名"；从字形上分类的，有《说文》、《玉篇》；从读音上分类的，有《切韵》、《集韵》、《广韵》。

《广韵》原为隋朝陆法言所著，宋朝陈彭年、丘雍等花了五年工夫重修的，全名叫《大宋重修广韵》，它是世界上最早也最完整的一部"声音的书"。

《广韵》共五卷，分二○六部，收了二万六千一百九十四个字。它把每个字都先说明意义，再注上声音，然后把许多同音字，排成一组，放在后面。它收的字，超过《说文》、《字林》、《玉篇》等书，所以它是宋朝以来的最通用的一部字典（后来的《康熙字典》收了四万七千零三十五字，字更多了）。

《广韵》的另一价值在它保存了魏晋以来的许多古音，在对中文溯源寻根上，很有帮助。

马建忠：《马氏文通》

马建忠（一八四四～一九○○），字眉叔，江苏丹徒人。他年轻时候，愤外患日深，乃专究西学，派赴西洋各国使馆学习洋务，提出有关洋务运动的种种意见，很得李鸿章的赏识。此后在洋务上、在朝鲜事件上，他都有很大的功劳。

《清史稿》记马建忠说：

建忠博学，善古文辞，尤精欧文，自英、法现行文字以至希腊、拉丁古文，无不兼通。以泰西各国皆有学文程式之书，中文经籍虽皆有规矩隐寓其中，特无有为之比拟而揭示之，遂使学者论文困于句解，知其然而不能知其所以然。乃发愤创为《文通》一书，因西文已有之规矩，于经籍中求其所同所不同者，典证繁引，以确知中文义例之所在，务令学者明所区别，而后施之子文，各得其当，不唯执笔学为古文词有左宜右有之妙，即学泰西古今一切文学，亦不难精求而会通焉。书出，学者皆称其精，推为古今特创之作。这就是中国第一部文法书的由来。

马建忠另有《适可斋记言记行》一书，记录他救国的言论和为国家辛勤的日记。他在五十六岁时，为李鸿章连夜翻译俄国七千字的来电，突然热症死去。而他的哥哥马相伯（《马氏文通》的合著者），却活了一百岁。

自然科学类

佚名：《周髀算经》

《周髀算经》一直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数学书（但李约瑟说它比《九章算术》晚两百年）。书名"周"字指"天边的一周"；"髀"字指"表竿"。据李约瑟考证：因为《周髀算经》课文中有涉及吕不韦的地方，故有人断言，其著作年代不能早于西元前三世纪。但这种关于吕不韦的引用文句，也有被前汉著作家加入的可能，真相如何，尚难确定。反之，在另一方面，这书的著作，也不能后于它的首先注释人赵君卿时代。赵君卿生存年代，虽不能确知，但一般均认为系后汉夫年（可能系三世纪时）前后的人。这书的内容，第一章第一节就有周公与商高（商朝的旧贵族）的对话，讨论到直角三角形的性质，就是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定理。第二节就有表竿。圆、正方形的使用、高与距离的测量。第二章以后讨论日影与测量等，包括太阳岁动的计算、使用水准为日影获得水平面的方法、一年二十四节气各气日影的长度表、由观测日出日落以决定子午线的方法、各恒星的南中、二十八宿、十九年周期，以及其他天文学上的一些论题。

《周髀算经》除了这些外，它在迷信盛行的时代里，居然能挣脱迷信的污染，只谈天地不谈玄，这真是它的伟大了。

张衡：《张河间集》

张衡（七八～一三九），字平子，河南南阳人。《后汉书》说他：少善属文，游于三辅，因入京师，观大学，遂通"五经"，贯六艺。虽才高子世，而无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永元中，举孝廉不行，连辟公府不就。时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这是文学家的张衡。又说：衡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算。常耽好《玄经》，谓崔瑷曰："吾观'太玄'，方知子云妙极道数，乃与'五经'相拟，非徒传记之属，使人难论阴阳之事，汉家得天下二百岁之书也。复二百岁，殆将终乎，所以作者之数，必显一世，常然之符也，汉四百久玄其兴矣。"安帝雅闻衡善术学，公车特征拜郎中，再迁为太史令。遂乃研核阴阳，妙尽（缺一个字，不会打）机之正，作浑天仪，著《灵宪》、《算罔论》，言甚详明。这是科学家的张衡。

张衡又创造了自动车、指南车、自飞木鸟等等，对科学的理论与实际，都有建树。当然格于时代，张衡的科学理论，掺入不少玄学的成分，这是不足为病的事，若悬今之格，以求全古人，古人就都完蛋了。

沈括：《梦溪笔谈》

沈括（一○三一～一○九五），字存中，浙江杭州人。他三十二岁中进士，三十六岁后在昭文馆编校书籍、考订礼仪，四十二岁掌管天文历法，四十三岁考察农田水利，四十五岁从事军事外交，五十八岁迁居京口梦溪，写《梦溪笔谈》、《忘怀录》。《茶论》等书，六十五岁死去。

沈括是中国有史以来稀有的通才，他对文学、语言、艺术。天文、历法、数学、科技、生物、史学、考古等等，都有独到的研究，他的渊博与细腻，可说古之所无，今之罕有。他一生中，著作很多，可惜大半都失传了。但是，《梦溪笔谈》的有幸流传下来，却多少可使我们知道他晚年见解的片段。沈括晚年隐居，"退处林下，深居绝过丛。……所与谈者，笔砚而已。"所以就名之曰"笔谈"了。《梦溪笔谈》一共二十六卷，另有《补笔谈》二卷、《续笔谈》一卷，总计六百零九条。他的渊博精到，从这些条目中，可见一斑。

沈括在政治上支持王安石，因而遭到老顽固们的攻击。他晚年隐居，专心著述，也是别有怀抱的。

吴其浚：《植物名实图考》

吴其浚（约一七九五前～约一八四八后），字沦斋，河南固始人。他是清仁宗嘉庆二十二年（一八一七）一甲一名的进士。清宣宗道光年间，先后督湖北、江西学政。《清史稿》说他在道光二十年（一八四○）－偕侍郎磷魁赴湖北按事，总督周天爵嫉恶严，用候补知县楚镐充督署谳员，制非刑副供，囚多死，为言官论劾，大冶知县孔广义列状讦之，讯鞫皆实，复得楚镛榷盐税贪酷，及天爵子光岳援引外委韩云邦为巡捕事，天爵论褫职戍伊犁，革光岳举人，镛荷校，期满发乌鲁木齐充苦役，巡抚伍长华以下降黜有差。命其浚署湖广总督，寻授湖南巡抚。后来他又参与剿平"逆匪钟人杰"等祸乱，又调任云南巡抚、云贵总督。后又调福建、山西，"时称其清勤"。在道光二十六年（一八四六）退休。

《植物名实图考》是他退休两年后（一八四八）出版的，它是李时珍《本草纲目》后，以植物学的专科取舍，编成的一部名著。全书共收植物一七一四种，记载每一种的形色、性味、用途和产地，"为本草特开生面"，"而思以愈民之瘼"。吴其浚一生做官，宦迹半天下，却有如此成就，他真是有心人了。

佚名：《相马经》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到一九七四年初，在湖南长沙马王堆第二、三号汉墓，出土了大批珍贵文物，最难得的是，其中有十二万字以上的帛书（因为那时纸还没发明，只写在帛上，故叫帛书）。帛书中有一部失传已久的《相马经》，这是中国动物学、畜牧学的重要文献。

《相马经》在帛书上共七十六行、五千二百字，其中错字与残缺有五百字（有二百字可以查补，有三百字无法处理），因为这部古书缺少相当的今本可以查对，所以一些内容，我们无法完全了解了。

春秋战国时代，由于已从车战演变到骑兵，马的身价，也就愈来愈高。传说中的相马专家是伯乐，事实上，这种专家是很多的。《吕氏春秋》（观表篇）就提到十个相马家：《史记》（日者列传）也提到"以相马立名天下"的人氏，这些都可证明古人对相马的重视。

这部《相马经》竟用来给死人陪葬，它在当时，必然是流行的一部名著。读了这部书，我们不得不惊讶：古人对马，原来是这样不马虎！

吴大澄：《古玉图考》

吴大澄（一八三五～一九○二），本名大淳，为了避清穆宗（同治）的讳，改名叫大澄。字止敬，又字清卿，号恒轩，又别号白云山樵，别号愙斋，别号白云病叟。而他的斋名，那就更啰嗦了，他一共有二十九个斋名，其中最短的一个叫"郑龛"，最长的一个叫"五十八壁六十四琮七十二圭精舍"，他这一套，充分代表了中国旧文人那些毛病与习气。他是江苏吴县人。

李慈铭《越缦堂日记》里说吴大澄是"清客材也，……浮躁嗜进"（光绪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王闿运《湘绮楼日记》里说"其人书痴，非吾意中人"（光绪十九年三月二十六日），叶昌炽《缘督庐日记》里说"怖其河汉无极"（光绪二十一年一月二十二日），都说明了他是一个好吹大牛的大名士。

他本是一个翰林，训诂辞章是拿手，金石篆籀是专家，可是实在不能带兵，结果落得统治者对他"著即革职，永不叙用"的处分，为了他在朝鲜一役吃了败仗，还"居心狡诈，言大而夸，遇事粉饰，声名恶劣"（《东华续录》光绪二十四年十月二十五日上谕）。《新民丛报》（二十三《文苑》）有一自《渡辽将军歌》，是黄遵宪写的，颇挖苦吴大澄和他的嗜古癖。

吴大澄六十八岁死去。死前闹穷，以售书画、古铜器维生，著有《古玉图考》、《古籀辅补》、《权衡度量考》、《恒轩古金录》、《愙斋诗文集》。

应用技术类

叶德辉：《双梅景暗丛书》

叶德辉（一八六四～一九二七），字焕彬，号郋园，又号丽廔主人，因为是麻子，外号"叶麻"、"叶麻子"，湖南湘潭人。他二十八岁就中了进士，三十岁后就"乞归故里，奉亲读书"。他的学问极好，经学、律法、小学、碑版、摹印、占卜、星命等等，都很在行。他写的《书林清话》，是中国目录学上的精品。他的藏书丰富，书架上贴"老婆不借书不借"条子，书中夹有春宫画，用来防火；他说火神是女性，看了春宫画会不好意思，所以就不会来烧书了。

叶德辉在性格上，有点反革命。在戊戌变法时候，他编了《翼教丛编》反对新政，新党正要找他算账，忽然政变失败，他逃过一劫；在辛亥革命时候，他被捕，要被杀，经章炳麟去电力保，他又逃过一劫；在国共合作时候，他因为挺身批评长沙农民协会，被拉到教育会坪公审。他一点也不怕死，大骂不绝。于是在劫难逃，被公审以后，斩首示众。

《双梅景暗丛书》别名《双梅暗阁丛书》，是叶德辉编著中的精品。

佚名：《五十二病方》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到一九七四年初，，在湖南长沙马王堆第二、三号汉墓，出土了大批珍贵文物，最难得的是，其中有十二万字以上的帛书（因为那时纸还没发明，只写在帛上，故叫帛书）。帛书中有一部分是失传了的古代医书，它们没有作者、没有时代，自然不是成于一人一时之手，而是多年累积下来的医学文献。

这种医学文献中，有一部包括了五十二种病名，和治疗它们的二百八十个医方（每个都没有方名）。每个病的医方，从一个到二十七个不等，专家们把这部书，定名为《五十二病方》。

《五十二病方》是中国最古的医学文献，它显示出来的病名，在内科方面，有肌肉痉挛、精神异常、往来寒热、小便不利、小便异常、阴囊肿大、肠道寄生虫和中蛊毒；在外科方面，有外伤、化脓、体表溃疡、动物咬螫、肛门、皮肤、肿瘤；在妇科方面，有产时子痫；在儿科方面，有小儿惊风；在五官科方面，有眼疾。

至于医方方面，就千奇百怪，有许多迷信的成分，非常有趣。

佚名：《内经》

中国的医学史，并不是什么真的"医学"史，而是一笔道道地地的"巫医"史。换句话说，中国历史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医学"。

中国传统上关于医的记载，最早的是神农、黄帝等的假历史，后来年代较近，产生了所谓医的始祖，"巫彭"与"巫咸"。从这两个所谓鼻祖以下，中国历代都有所谓新一代一进化的、改良的一代——人物出现，都据说是愈来愈不"巫"了，愈来愈"医"了）其实都是扯淡！他们不论怎么改来改去，不论是什么"华佗再世""歧伯复生"，统统属于万世一系的巫医系统！

中国的"医生"，既然如此：中国的医书，也就在迷信的大雾里翻来覆去。从汉朝以来，中国医书一直在阴阳五行的前提下演化着。这部托名黄帝著作的《内经》，就是最早的一部。它虽然有反对"信巫不信医"的倾向，但这一倾向，毕竟有它的限度。从《内经》的内容中，我们可以发现：多少和医学毫不相干的成分，都纠缠在医学的名目里！在这样的纠缠下，中国永远不会有科学的医学。只有先具备了这种认识，我们才能不为《内经》式的传统所误。

李诫：《营造法式》

李诫（一○三五～－一一O），字明仲，河南郑县人。他"博学多艺能，家藏书数万卷，其手钞者数千卷"，"性孝友，乐善赴义，喜周人之急。"著有《营造法式》、《续山海经》、《续同姓名录》、《琵琶录》、《马经》、《六博经》、《古篆说文》等。

《营造法式》是李诫奉皇帝之命写的，他"考究群书，并与人匠讲说分明类例，以元符三年（北宋哲宗最后一年，一一○○）成书奏上"。这书包括三十四卷，集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大成。从它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北宋晚年官式建筑的全部细节。这些细节都是其来有自的，那就是上承汉唐以来的中国建筑传统。

中国建筑到了宋朝是一个大转折，因为宋朝以后，除了元朝建筑的喇嘛塔外，就直达明清了。对建筑法式，明朝没有编修定本，清朝在十六世纪编修《工程做法》七十四卷，是继宋朝以后的大跟进。大体说来，以因袭者多。事实上，唐朝的结构性比清朝高明，清朝只能以装饰性取，并不完全在进步。

看了《营造法式》，我们对中国建筑的前后脉络，可有不少心得。

宋应星：《天工开物》

宋应星（一五八七－约一六六一），字长庚，江西奉新人。他是明末举人，做过安徽的县太爷。著有《天工开物》、《画音归正》、《杂色文原耗》、《巵言》等书。《天工开物》是宋应星五十岁的作品，那时是一六三七年（明思宗崇祯千年），距离明朝之亡，只有六年了。宋应星在乱世里，不肯怀忧丧志，沉潜实学，努力不懈，他的志事，是令人起敬的。

《天工开物》是总结中国人农业、工业生产技术的专书，内容包括农业机械、农作栽培和病虫害、纺织工业、造纸技术、食品化学、水利工程、陶瓷工艺、金属冶炼、兵器工业、造船工业、采矿技术等等。把自古以来，到明朝未年的中国传统科技，做了系统的总整理。这一总整理，是中国科技的一部最好的纪录、最好的百科大全，是最难得的。

《天工开物》的伟大，尚不止此。它是对中国传统不务实学空谈心性习惯的一个挑战。当时中国的知识分子，只会搞八股教条，从这种僵化刻板的八股教条造出来的书生，是误尽苍生的废物。一九七七年，大陆发现了宋应星的《野议》、《谈天》、《论气》、《思怜》四种著作，他的怀抱，在《天工开物》以外，更得到新的证明。

贾思勰：《齐民要术》

贾思勰（六世纪），山东益都人，曾在北魏末期做过山东的地方官。

《齐民要术》是中国最早的一部农业书，也是世界最早的一部农业书，它成于六世纪的三○年代。贾思勰写它的时候，先搜集民谣农谚、访问老农老圃，做好实际的准备，然后再印证古书。他印证的古书有一百五十多种，这些书今天大都失传了，但靠着贾思勰的印证，许多一鳞半爪，却得以保存到今天。

《齐民要术》共分十卷、九十二篇，内有正文和自注。正文有七万字，自注有四万字。内容包括农艺、园艺、森林、畜牧、渔业、农产品制造各方面的每个细节。细节细到讨论土壤的特质，观察入微。他举山西并州为例：并州没有大蒜，也没有芜青，从外省移来种子，种下去，大蒜愈种愈小，芜菁愈种愈大，这都是观察入微的例子。

《齐民要术》的白话意思，就是民生重要方法。贾思勰以"君子所以仁育天下"之心，做了这部"王政之实"的大事，使我们深刻感到：在虚浮的中国著作里，毕竟还有有心人在做实事！

艺术类

顾恺之：《画评》

顾恺之（三四五～四○六），字长素，江苏无锡人。《晋书》说他："博学有才气，尝为'筝赋'成，谓人曰：'吾赋之比嵇康琴，不赏者必以后出相遗，深识者亦当以高奇见贵。…这表示他是很坦率的，他不做无谓的谦虚。

顾恺之"好谐谑，人多爱狎之"。他"每食甘蔗，恒自尾至本"。人家问他为什么吃法这么怪，他说这样吃，可以"渐入佳境"。

顾恺之是大画家，《晋书》把他写得神龙活现：尤善丹青，图写特妙，谢安深重之，以为有苍生以来未之有也。恺之每画人成，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蚩，本无阙少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尝悦一邻女，挑之弗从，乃图其形于壁，以棘针钉其心，女遂患心痛。恺之因致其情，女从之，遂密去针而愈。顾恺之"体中痴黠各半"，所以天真可爱，有时很精明、有时是个小迷糊。传说中他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他向谢瞻"月下长咏"，谢瞻跟他保持距离，坐在远处称赞。顾悄之长咏之下，忘我也忘人，谢瞻困了，偷着找人替他坐在老地方称赞，顾恺之不觉有异。其痴一至于此！

唐寅：《唐伯虎全集》

唐寅（一四七○～一五二三），字伯虎，他的名号繁多，如子畏、六如、桃花庵、鲁国唐生、逃禅仙史、江南第一风流子等。他同时又是世俗中附会的"三笑点秋香"的主角，在名号繁多以外，更增加了他的传奇性。他是江苏吴县人。

唐寅年轻时候，乡试考了第一名，座主梁储很赏识他，转介绍给程敏政。但他运气大差，程敏政被劾，连累到他，他跟着坐了牢。后来"滴为吏，耻不就，居家益放浪"。宁王宸濠造反前，仰慕他的文名，"以厚币聘之"。又一次运气大差来了，他发现宸濠又是一个早晚会使他坐牢的祸首，于是他"佯狂使酒，露其丑秽"，使宸濠吃他不消，最后放他走路。他的晚年，都沉醉在诗酒书画之中，颓然自放，讽世以死。

唐寅是乱世中的大才子，洒脱而有真性情，他在《伯虎自赞》中说："我问你是谁，你原来是我。……你我百年后，有你没了我。"如今，几个百年过去了，唐寅的身世与哀遇重新被我们认定，——不分你我。

嵇康：《嵇中散集》

嵇康（二二四～二六三），字叔夜，谯国铚（安徽宿县）人。他的祖先，本是会稽上虞（浙江上虞）人，因为避仇，来到铚，铚有稽山，就改姓嵇了。

嵇康从小就死了父亲，他很聪明，读书不要人教，就可以有成绩。他是一个美男子，人们以"龙章风姿"称赞他。他最后跟皇亲国戚发生生殖器关系，变成曹操孙子曹林的女婿，做了中散大夫。

嵇康生当魏晋之际，是典型的乱世。在司马家政治集团坐大后，他决心以不合作主义，下乡隐居。他的朋友山涛，是个热中名利的政治帮闲分子，自己卖身投靠之不足，还拉秩康下水。嵇康气起来了，写信跟山涛绝交，在信里也攻击了政治的黑暗。

为了力行他的不合作主义，嵇康以打铁谋生。一天在树下打铁，贵公子钟会来看他，他做然不理，最后还出言讽刺。司马昭当政后，钟会说他坏话。司马昭从嵇康好友吕安的身上，发起冤狱，罗织到嵇康，诬以叛乱，判他死刑。大学生三千人联名上书，为他请命，无效。最后以四十之年，弹琴就义，从容一死。他的声音，遂成广陵散矣！

晏天章：《元元棋经》

围棋就是弈、棊、碁。它的起源相当早。孔丘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的话；孟轲也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的话。《左传》疏中有"棋者所执之子，以子围而相杀，故谓之围棋"。它的起源已不可考。张华《博物志》说"尧造围棋、丹朱善棋"的话，全不可信。有一点可以断定的是：围棋是中国文化的产品，象棋是印度文化的产品。这一个大不同，往往被人忽略了。

关于棋术的书，历史上颇有不少。《隋唐》《经籍志》就有"碁势"五种、"碁图势"一种、"碁九品序录"一种、"碁后九品序"一种、"图吾品"一种、"吾品序"一种、"碁法"一种、"弹碁谱"一种。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棋书，都收在四部分类中子部的兵类，并没把它们看成游艺的书。"兵者，所以禁暴静乱者也！"这些棋书，都是正经书呢！

这本宋朝人晏天章的《元元棋经》就是这样一部书，它和《孙子兵法》一样，也分十三篇，"有与兵法合者，亦附其中。"它写作的志趣，也就呼之欲出了。

文学类（一）

司马相如：《司马文园集》

司马相如（约前一七九～前二一七），字长卿，原名犬子，后来他因佩服商相如，改名相如，四川成都人。

司马相如年轻时候，喜欢读书击剑。他在梁孝王那里做食客，写了《子虚赋》，流传到皇宫里，汉武帝看到了，很欣赏。感慨说："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后来得知是同时，便召见他。他为游猎写赋，得汉武帝欢心，就红起来了。

司马相如落魄时候，勾引到卓王孙的女儿－十七岁的小寡妇卓文君，演出了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私奔。卓王孙杯葛小夫妻，小夫妻就在附近卖酒，"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是家有八百多佣人的大户，丢不起这个人，遂屈服，"分文君僮百人，钱百万。"于是小夫妻阔起来了。他后来变心，最后得糖尿病死去，死前一直是御用文人。

赋本是"被之管弦"的《诗》和"合于乐舞"的《楚辞》以后的一种新文体，它是"不歌而诵"的，但是堆砌辞句、偏寻奇字、穷搜典故，最后弄得"于辞则易为藻饰，于义则虚而无征"，全是空架子。司马相如的赋，就是此中翘楚。在中国文章史上，他有所创例，也是一个罪魁。

蔡邕：《蔡中郎集》

蔡邕（一三二～一九二），字伯喈，河南杞县人。他是汉未的大孝子，他的家族也是中国家族的模范——"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蔡邕对辞章、数术、天文、音乐、文字都很在行，尤其在订正古书与文字上，他的功绩更是可观，是中国第一碑铭圣手。蔡邕四十六岁时候被权臣构陷下狱，死里逃生，"与家属髠钳徙朔方"，全家流放边区做罪犯，第二年赦回。不久又被构陷，说他在流放时有怨言。他"乃亡命江海"，路到江苏避难，一连十二年。董卓掌权后，很欣赏他，强迫他再回中央，他想"自慝"于山东，没有成功。王允杀董卓后，蔡邕叹了口气，王允认为这口气叹得思想有问题，把他下狱，要杀他。他请求用刺脸砍脚来换得一命，以便完成汉史，王允不肯，遂被杀，年六十一岁。蔡邕一生三次逃离政治的漩涡，最后仍死在漩涡里，可见这是何等不公平。更不公平的是：后来的野史戏曲中，竟把这忠孝仁爱的蔡邕，"满村争说"成无情绝义、见利背信的小人，这更是不公平了。

孔融：《孔北海集》

孔融（一五三～二○八），字文举，山东曲阜人。他是孔子第二十世孙子，他"幼有异才"，十岁时登门见李膺，口才惊四座，李膺夸他"高明必为伟器"。

孔融十六岁就坐了牢，为的是通缉犯张俭到孔家来避难，孔融替哥哥孔褒作主，收留了张俭。事发后，孔融说他该负责；孔褒说："彼来求我，非弟之过。"他该负责；他们母亲说她是家长，她该负责。闹得"一门争死"（一家人个个争着要去死），侠义感人。后来皇帝决定由孔褒负责，孔融就出了狱。

孔融是勇敢的人。他做青州刺史，被袁谭围攻，自春至夏，守城的只剩下几百人了，危在旦夕，但是他"隐儿读书，谈笑自若"。城陷之夜，他妻子被俘，他得以逃出。

孔融反对恢复肉刑，反对曹丕私纳袁绍儿媳妇，反对曹操禁酒。……演变得跟曹操不合。小人郗虑从中搞鬼，最后由路粹罗织孔融罪名，说他"招合徒众，欲规不轨"，说他"谤讪朝廷"、"不遵朝仪"、"大逆不道"。了是孔融又第二次入狱。最后全家被杀，全无完卵，年五十六岁。

孔融的遭遇，是乱世中一个真人的悲剧。

陆机：《陆士衡集》

陆机（二六一～三○三），字士衡，因做过平原内史，世称陆平原，江苏上海人。陆机的祖父是陆逊，父亲是陆抗，他是三国时吴国世家之子。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吴国被灭，他闭门读书，一连十年。最后写了《辩亡论》两篇，作为对故国兴亡的一番检讨。

陆机后来在晋朝做官，不幸卷入晋室内争，一度下狱论死，遇赦生还。晋惠帝时候，晋室又内争，陆机带兵战败，为人所构陷，成都王颖误认他图谋倒戈，派人去抓他，他说："今日受诛，岂非命也！"又说："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遂被杀。他的弟弟陆云、陆耽，和儿子陆蔚、陆夏，同时被害。死时只四十三岁。因为这是一场冤狱，他"死非其罪，士卒痛之，莫不流涕"。李白诗说"陆机雄才岂自保"，正是指此。

陆机是多种文体的作者，现在《陆士衡集》有诗三卷、赋四卷、杂著一卷、文二卷。张华对陆机说："人之为文，常恨才少，而子更患其多。"由此可看出他"天才秀逸，辞藻宏丽"的一面。

陆机的《文赋》最能代表他的文学论，也可看出那个时代的文艺水平。

陶潜：《陶渊明集》

陶潜（三七二～四二七），字渊明、元亮，号五柳先生，浔阳柴桑（江西九江）人。死后溢号靖节先生。他是东晋的政治家陶侃的曾孙，做过彭泽县县长，因为对督察的官架子讨厌，不愿为五斗米折腰、不愿"束带见之"，就辞职不干了。他的不合作主义，很早就表现出来了。

陶潜生值东晋未年的乱世，看到现实政治的黑暗，决心弃官归隐。他的时代的文风是清谈的、雕饰的，但他却是清淡的、自然的。他宁愿过穷困的日子，可是却自适其适，穿着破鞋子，在山里云游，与现实政治概不合作。

陶潜的唯一过分了的嗜好是他喜欢喝酒，并写了大多的和酒有关的诗。在他一百一十四首的五言古诗里，酒字出现三十一次、醉字七次、醒字三次、酣字三次、酌字三次、醇字一次。他的儿子都是笨蛋，没有一个能"臣得其酒"式的继承他的一切。他在六十三岁时死去，死前写自祭文，说："匪贵前誉，孰重后歌。"表示对生前死后的声名都不在乎。这种旷达，在他拟挽歌辞里也如出一辙："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江淹：《江文通集》

江淹（四四四～五○五），字文通，河南兰考人。他十三岁就做了孤儿，家里很穷，"常采薪以养母"。长大后在南北朝时代的宋朝做官，但并不得志，二十三岁时候，且因郭彦文案受牵累被诬拿了黑钱，因而下狱。经他在狱中上书宋建平王刘景素，有以自明，才被放出来。

江淹后在齐朝做了大官，又到粱朝做了大官，在历事三朝，择木而栖。六十二岁死的时候，梁武帝为他素服举哀。他生逢乱世，得在营扰中保持创作，写出《恨赋》、《别赋》等作品，表现出对时代的抗议，也算很不容易了。

江淹作品的大缺点，是个性不强。他写《杂诗三十首》．模仿汉魏以来三十家的诗体，两千七百字，品藻渊流，可以乱真。足见他功力深厚，但是个性不强；只是高级学样而已。

江淹五十四岁时候，传说一夜梦到一个"美丈夫"，自称郭璞，对他说："吾有笔在卿处多年矣！可以见还。"江淹就把五色笔还出来了，自此"江郎才尽"，就没有好作品了。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骆宾王：《骆宾王文集》

骆宾王（约六四○～约六八四），浙江义乌人。他年轻时就会写文章，尤其精干五言诗，"尝作《帝京篇》，当时以为绝唱。"唐高宗时候，"为长安主簿，坐赃，左迁临海丞，怏怏失志，弃官而去。"徐敬业起兵讨武则天，他参加了，代徐敬业主持宣传与军中书檄，最有名的《讨武曌檄》，就出于他的手笔。传说武则天刚看到这篇骂她的妙文时候，满不在乎，并且还嘻嘻哈哈的，但是读到其中"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两句时，睁着眼睛说："谁写的广左右告诉她骆宾王写的，武则天埋怨说："宰相安得失此人！"（宰相怎么把这样的人才给丢了！）徐敬业起兵失败后，《新唐书》说"宾王亡命，不知所之"，《旧唐书》说"伏诛"，显然是被杀了。

骆宾王死后，武则天找人寻访他的作品，找到了十卷"盛传于世"。

骆宾王任侍御史时入狱，写了《在狱咏蝉》五律一首，说"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他死后，绝没想到"表"他"心"的，竟是他的头号政敌——武则天！这位女皇帝的度量，真不简单了！

范仲淹：《范文正公集》

范仲淹（九八九～一○五二），字希文，江苏吴县人。两岁时死了父亲，母亲带着他改嫁姓朱的，长大之后，知道了身世，便哭着告别了母亲，不肯再姓朱了、恢复姓范。

范仲淹到戚同文的书院里读书，穷得每天煮一锅粥，粥冷冻后，就切开三块，每餐一块，在穷苦中力学不辍。二十六岁后，他中了进士，便把母亲接回来奉养，显然有归于范家的意味。

范仲淹带兵防御西夏时候，就有"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的时谚，可见他威望之隆。后来做到宰相，主持"庆历变法"，遭到守旧派和保持既得利益的权贵的反对，没有成功。

范仲淹做秀才时候，就说他的志愿是"先天下之忧而优，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风范，影响了当代和后代中国的许多知识分子。

范仲淹爱护人才，救济贫困。他把做官的薪水，大都用来资助穷困的读书人；又筹设"义庄"，供养族中的贫户。他这种"仁人之心"，得力于他的师长戚同文的影响很大。戚同文一生不蓄私财，舍己为人，范仲淹也是如此。

欧阳修：《欧阳文忠集》

欧阳修（一○○七～一○七二），字永叔，四十岁就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江西吉安人。他从小死了父亲，家里很穷，买不起纸笔，他母亲用芦草茎画在地上教他，苦学而成。二十四岁中进士，在地方和中央做官、浮沉，编过《崇文总目》、《新唐书》等学术著作。

欧阳修为人刚正，排佛老，主节义，但晚年趋于保守。王安石变法时候，他因反对而归隐，第二年就死了，活了六十六岁。

欧阳修在文章上，开宋朝的先河。他上承韩愈，主张文章要有"明道"、"致用"的功能，认为"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他笔下的才能，是多方面的，举凡散文、骄文、史传、诗词，都有很高超的成就，影响到三苏父子、曾巩、王安石和后代的文风。他又敢于运用中文、扩大中文，他写《醉翁亭记》，连用二十一个"也"字，其气魄可想！文章刻石后，他要把"泉冽而酒香"改成"泉香而酒冽"，要重新刻过才罢休，其认真可想！

欧阳修还做过大使，出使契丹，契丹破格派四位贵臣陪他，以示对他的敬重。

苏轼：《东坡七集》

苏轼（一○三七～一一○一），字子瞻，号东坡居上，四川眉山人。

苏轼二十一岁时候，到京中考试，他的文采震惊了主考官欧阳修，中了进士，分别在"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做官。后来因为写诗，被人以汕谤朝廷告发，给关进监狱。幸亏他的朋友范缜上书救他，宋神宗本来对他印象也好，就死里逃生，在狱四个月零十二天后，被派到湖北黄州，限制居住，不准离开。

宋神宗死后，他重回中央，做翰林学士兼侍读，起草八百道诏令，为宋哲宗讲书，大大走红。后来又被人诬告，又说他写诗汕谤，乃去杭州做官，再回中央，最后下放到广东的惠州和琼州（海南岛）。直到宋徽宗即位，才被调回。六十六岁死在常州（因为他阴历十二月十九日出生，所以实际只活了六十苏轼是中国杰出的文学家，不论诗、词、散文，他都有超人的表现，词在他手里，完成了独立的文体，不再是乐曲歌词的附丽，并且内容解放豪放，自成大家。

苏轼虽是达者，但他的思想水准只是超级文人式的，最高境界止于《赤壁赋》，并没有思想家式的细腻与深入。又掺人佛、道及民间迷信，行为上搞求雨、炼丹，境界有低段出现。他的政治观点尤其旧派，比王安石差多了，真所谓"汝唯多学而识之，望道而未见也"了。

文天祥：《文山先生集》

文天祥（一二三六－一二八三），字履善，又字宋瑞，号文山，江西吉安人。他二十一岁中进士，并且得了第一名。二十四岁上书请求改革政治，没有结果。因小人贾似道当道，一度免职在家。后来又做官，做到丞相，但那十足是亡国丞相，因为宋朝已经亡国在即了。但文天祥不灰心，他说："父母有疾，虽不可为，无不用医药之理。"所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文天祥一度被俘，逃掉后再来；又被俘，蒙古人千方百计盼他投降，答应他高官厚爵、鼓动他亲朋敦劝，但他执意不肯。他在北京牢里，被关了三年多，以正气为歌，始终不屈。最后蒙古人成全他，在鼓乐声中，把他杀在柴市，年四十六岁（实际是四十六岁）。

文天祥临刑时候，留下衣带赞，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真是千秋凛然。他死后，他的敌人忽必烈说他是"真男子"！元朝进士许有壬《文丞相传序》说："收宋三百年养士之功者，公一人耳！"中国历史上，志士仁人慷慨赴义于先，从容就死于后，没人比文天祥表现得更伟大了。

宋濂：《宋文宪集》

宋濂（一三一○～一三八一），字景濂，浙江金华人。

宋濂是苦学成功的一位学者。他家里很穷，只好向别人借书来抄，手指头都冻坏了；又跑去求学，拖着破鞋，走到深山大谷，脚趾头都冻坏了。

元朝顺帝请他做翰林院编修，他不肯干，隐居在龙门山，埋头写书。十多年后，明朝太祖聘他做江南儒学提举，并做太子老师，《明史》说："濂傅太子先后十余年，凡一言动，皆以礼法讽劝，使归于道，至有关政教及前代兴亡事，必拱手曰："当如是，不当如彼。'皇太子每敛容嘉纳，言必称师父云。"此外宋濂又负责修《元史》。最后做到翰林学士，承旨，知制浩（替皇上写诏书），六十八岁时候退休。

不料退而不休。明大祖兴大狱，在整肃胡惟庸的事件里，扯进宋濂的长孙宋慎。于是全家被放逐到四川，走到半路，宋濂就病死了。

明朝武宗时候，追谥文宪，所以他的遗著，就叫《宋文宪集》。

宋濂是明朝初年第一大文豪，同时又是制定明朝礼乐制度的人。他被"推为开国文臣之首"，最后兔死狗烹的下场，还是免不掉的。

归有光：《震川文集》

归有光（一五○七～一五七一），字熙甫，是明朝最会作文章的。曾讲学在嘉定的安亭江上，人称震川先生。他是江苏昆山人。

有科举的时代里，归有光一直考运不佳。他中举人时已三十五岁，但再考进士，就怎么也考不上，一直拖拖拉拉二十五年，才当了六十岁的老进士。

中了进士，他去做长兴知县。但他是"用古教化为治"的，审判官司，只训话，不判刑。一"每听讼，引妇女儿童案前，刺刺作吴语。断讫遣去，不具狱。"（张廷玉《明史》文苑传）上头说这样怎么成？要他照法律判，他不听，结果被拉下马，改做顺德通判，专管马政。明朝从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进士管马的，所以他倒媚倒得拉上马了。

到了六十五岁，他被大学士高拱、赵贞吉提拔，去编《世宗实录》，做了一年，就死了。

归有光是一个漂亮多情的人，他的散文写父子、写夫妇、写朋友、写生离死另别，都很动人。明朝从李梦阳、何景明提倡摹仿秦汉古文后，大家都学得歪七扭人变成了伪古文体，归有光的文章却没这种毛病。

袁宏道：《袁中郎集》

袁宏道（一五六八～一六一○），湖北公安人。《明史》说他"年十六为诸生，即结社城南，为之长。闲为诗歌古文，有声里中。举万历二十年进士。归家，下帷读书，诗文主妙悟。选吴县知县，听断敏决，公庭鲜事。与士大夫谈说诗文，以风雅自命。已而解官去。起授顺天教授，历国子助教，、部主事，谢病归。久之，起故宫。寻以清望擢吏部验封主事，改文选。寻移考功员外郎，立岁终考察群吏法……。遂为定制。迁稽勋郎中，后谢病归，数月卒。"中国近代文坛上有三个"幽灵"虽死犹生，他们的作品常常传诵人口，并且常常被赋予新的意义。他们的名字是－袁宏道、龚定盦和苏曼殊。龚定盦的精神是反抗与奔放，苏曼殊的精神是感伤与超脱，袁宏道的精神则是静观世相、发为清新隽永的幽默文学，直触性灵深处。

袁宏道的伟大与不朽就在这里，他是中国知识分子中风华绝代的一个。他最有个性，他痛恨"依凭古人之式样，取润圣贤之余沫"的腐儒，所以他谦冲又骄做的写道："宁今宁俗，不肯拾人一字！"这是何等决绝、何等气派！

袁宏道的哥哥宗道、弟弟中道，都有才气，时称三袁。他们都反对当时摹仿秦汉的伪古文，而提倡清新的文体。这种文体，被称为公安体。

吕留良：《吕晚村先生文集》吕留良（一六二九～一六八三），字庄生，又名光轮，字用晦，号晚村，浙江崇德人。他是一个遗腹子，八岁就能作文章，十二岁就组织征书社。十六岁时候，明思宗殉国，明朝完了。十七岁到十九岁，他连年逃难。后来从事选文、卖文、家教维生。三十八岁时候，他避不应试，被革去秀才。后来他的排满思想日渐浓厚，以行医和编书做主要工作。四十五岁以后，他的夷夏之防的立论，愈来愈明确，他打着朱熹的旗号，宣传民族思想。他在南京开设书坊，出售自己编刻的书籍。五十二岁时候，清朝政府征聘天下隐士，他只好剃光头发穿上憎衣，力持不合作主义。再过三年，他就死了。

在他死后四十六年，发生了一场大文字狱。湖南人曾静以叛乱被捕，供词中提到他受了吕留良评选时文的影响，于是清廷追究死人，把吕留良"戮尸肖示"，家属杀的杀、发做奴隶的发做奴隶，他的学生也一样待遇。这一场大文字狱闹了七个省，前后将近四十年，死人无算。当然吕留良的书也被毁被禁，如今流传下来的，只是风毛麟角了。

刘献廷：《广阳杂记》

刘献廷（一六四八－一六九五），字继庄，别号广阳子，北京人。他上了清初，在乱肚中，全力研究学术、考察山川、访问遗老忐士，生平"志在利济天下后世，造就人才，而身家非所计"。

刘献廷在史地与音韵方面，功力尤深。《清史稿》说他：其学主经世，自象蚌、律历、音韵、险塞、财赋、军政，以逮歧黄、释老之书，无所不究习。与梁溪顾培、衡山王夫之、南昌彭士望为师友，而复往来昆山徐乾学之门。

议论不随人后、万斯同引参《明史》馆事，顾祖禹、黄仪亦引参《一统志》事。献廷谓："诸公考古有余，实用则未也。"亏来他到了湖南，正欲结合同志，著书立说，竟突然死去，年仅四十八岁。

刘献廷除了博学外，思想明通、气象开廓，也是清朝少见的。他死后，王源写《刘处士墓表》，说："生死无关于天下，不足为天下士；既为天下士，不能与古人争雄长，亦不足为千古之士。若处士者，其生其死，固世运消长所关，而上下千百年中不数见之人也。"检查刘献廷的一生，正中如此。

郑燮：《郑板桥集》

郑燮（一六九三～一七六五），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他十七岁中秀才，三十岁前落拓扬州，卖画度日，"日卖百钱，以代耕稼，实救困贫，托名风雅。"四十岁中举人，四十四岁中进士。

郑燮三十岁前，有一个儿子，可是在"天荒食粥竟为常，惭对吾儿泪数行"的穷困下，营养不足儿子死了。他中进士后，做了山东潍县的"七品官耳"，为了救济难民，得罪了上司，丢了差使。他在潍县作《逃荒行》、《还家行》、《思归行》等诗，表达民间疾苦，都很动人。潍县人感念他，为他立了生祠（明朝的生词多是为魏忠贤等坏蛋立的，清朝的生词就不同了）。

丢官以后，郑燮住在扬州，继续卖画，"一缣一楮，海内争藏之。"他自订润例，幽默的说：大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

凡送礼物食物，不如白银为妙，盖公之所赠，未必弟之所好也，若送现银，则心中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恐赖帐，年老神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

他为人的洒脱风趣，可见一斑。

全祖望：《鲒埼亭集》

全祖望（一七○五～一七五五），字谢山，一字绍衣，自署鲒埼亭长，浙江堇（右耳旁）县人。他是清朝进士，因为性格刚方，所以不容于时。他这种刚方的性格，早在十四岁时就显露出来了。他十四岁去瞻仰乡贤名宦词，看到有张杰的牌位，张杰是出卖张苍水的无耻将军，全祖望一怒就把牌位给抓下来，用锤子敲碎，丢到池子里。

全祖望终身为表扬明末志士的节烈而努力，所谓"于残明碧血，刻意表章"。用这一表章，寄托人间的正义，他访求到张苍水遗像，为顾炎武等写神道表，更服膺黄宗羲，续成黄宗羲的"宋元学案"。

刘光汉写《全祖望传》，说：祖望虽以博学闻，然观。书具卓识，尝谓国家刑赏，非君主所得私，三代而后、人君日骄，奉"洪范"作成作福二语为圣书，而圣王兢业之心绝。又谓史臣不立节烈传，所当立传者何人！复以匡时要务，在于讲学，世道陵夷，格言不立，甚于洪水猛兽之灾，成为近儒所未发。可以看出全祖望的精神。

全祖望的著作有七校《水经注》、三笺《困学纪闻》、《汉书地理志稽疑》、《经史问答》、《句容土音》、《丙辰公车征土小录》及《鲒埼亭文集》等。他临死前已病得不能阅读，还请人代读，以便定稿。他的精神，由此可见。

袁枚：《小仓山房诗文集》

袁枚（一七一六～一七九八），字子才，号简斋，别号随园老人，浙江杭州人，他二十四岁中进士，做了几处知县，成绩不错。三十八岁就辞官养母，在江宁小仓山下筑随园，世称随园先生。随园四边没有墙，任人参观，"任人来看四时花"，与人同乐。六十五岁以后，开始独游名山大川，浙江、安徽、江西、广东、广西、湖南、福建等，他都一一玩过。他在八十二岁死去，一生享尽文名、长寿和山水，无人能及。

袁枚为人，纯真性灵，放诞风流。恽敬说："子才以巧丽宏诞之词动天下，贵游及豪富少年，乐其无检，靡然从之；其时老师宿儒与为往复，而才辨悬绝，皆为所摧败，不能出气者且数十年。"可见他气焰之高、风光之盛！他是文坛大龙头，自不消说。

因为是大龙头，他未免有相互标榜、揄扬失当之处，但他的率真，也就情见乎辞。他为亡友沈凤司扫墓，三十年如一日；别人送钱给他，请他美言，他也从不隐讳。他又喜欢收女弟子，写《红妆也爱鲁灵光》等诗；毫不在乎礼教的规定。他的人生观是"即爱诗书又好花"，他不做公卿，也不做仙佛，只做一个性情中的真人而已。

汪中：《江都汪氏丛书》

汪中（一七四三－一七九四），字容甫，江苏江都人。他七岁时死了父亲；家中很穷，夜里没有被盖，"借薪而卧"。又没钱上学，乃由母亲教他读书。后来到书店做伙计，得到方便，遍读群书，最后苦学成名，尤以骈文为清朝第一人。汪中对清朝早期的大儒，佩服顾炎武、阎若璩、梅文鼎、胡渭、惠栋、戴东原，他歌颂他们。至于和他同期的，他谁也不看在眼里，几乎一一点名批判，恃才傲物，被视为狂人。

汪中在扬州安定书院时，书院山长沈祖志夸自己的诗多好多好，在满座附和之际，汪中说你为人师表，不以经世之学启迪后进，只会以写诗自命，对老百姓有什么好处？何况诗又写得不好！

汪中自述说："中尝有志于用世，而耻为无用之学，故于古今制度沿革、民生利病之事，皆博问而切究之，以待一日之遇。下至百工小道，学一术以自托。"可见他志趣的不凡。

汪中"性情伉直，不信释老阴阳神怪之说，又不喜宋儒性命之学，朱子之外，有举其名者，必痛诋之。……且言世多淫祀，尤为惑人心、害政事，见人邀福祠祷者，辄骂不休"。他破除迷信的火气，竟一至于此！

俞正燮：《癸巳类稿》

俞正燮（一七七五～一八四○），字理初，安徽黟县人。《清史稿》说他：性强记，经目不忘。年二十余，北走充州谒孙星衍。

时星衍为伏生建立博士，复访求左氏后裔。正燮因作《邱明子孙姓氏论》、《左山考》，星衍多据以折衷群议，由是名大起、道光元年举人。明年，阮元主会试，士相谓曰："理初入彀矣！"后竟落第。其经策淹博，为他考官所乙，元未之见也。房考王藻尝引为恨。又说："正燮读书，置巨册数十，分题疏记，积岁月乃排比为文，断以己意。"他的学问，就在这种好记忆的硬功夫下，"博古通令，世罕其匹"起来。

戴醇士《习苦斋笔记》有一条记俞正燮六十岁后的可爱：年六十矣，口所谈者皆游戏语，遇于道则行无所适，东南西北无可无不可。至人家，谈数语，辄睡于客座。问古今事，诡言不知，或晚间酒后，则原原本本，无一字遗，予所识博雅者无出其右。

俞正燮除了博古通今外，思想也极开明，他主张人权女权，"颇好为妇人出脱"。他说："再嫁者不当非之；不再嫁者，敬礼之斯可矣。"又说："深文以罔妇人，是无耻之论也。"这种前进的言论，在礼教下的中国，真是大胆极了！

郭嵩焘：《养知书屋遗集》

郭嵩焘（一八一八～一八九一），字伯深，号筠仙，别号献臣，晚自号玉池老人，湖南湘阴人。他二十九岁中进士，后来历任中央、地方官。五十八岁时，做出使英国、法国大臣。他是深知世界大势的人，但在愚昧守旧的时代里，他竟被无识的士大夫骂为媚外。《清史稿》说：英人马加理入滇边遇害，嵩焘疏劾岑毓英，意在朝廷自罢其职，借籍外人口也。而一时士论大哗，谓嵩焘媚外。篙焘言既不用，英使威妥玛出都，邦交几裂。嵩焘又欲以身任之，上言："交涉之方，不外理、势。势者人与我共，可者与，不可者拒。理者所以自处。势足而理直，固不可违；势不足而别无可恃，尤恃理以折。"因条列四事以进。后来他格于小人刘锡泽的事事捣乱，乃辞官回国。但是－嵩焘虽家居，然颇关心君国。朝鲜乱作，法越衅开，皆有所论列。逮马江败（一八九四），恭亲王奕訢等去位，言路持政府益亟，嵩焘独忧之。尝言：'宋以来士夫好名，致误人家国事。托攘外美名，图不次峻擢；洎事任属，变故兴，迁就仓皇，周章失措。生心害政，莫斯为甚！"是疏传于外，时议咸斥之。及庚子（一九○○）祸作，其言始大验，而嵩焘已子十七年（九年以前）卒矣。这样一位不畏人言的先知，他的遗作，自是我们最好的营养。

佚名：《诗经》

《诗经》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诗集，那时候的诗，事实上是歌谣。歌谣分随口唱的"徒歌"，和随着乐器唱的"乐歌"。当时的音乐家叫乐工，他们搜集这些"徒歌"和"乐歌"，编成唱本。有三百多篇，就叫《诗》或《诗三百》。后来乐谱散失了，只剩下歌词了。

到了孔子时候，他把诗给道德化了，用来做为教条。例如"卫风"（硕人）中有"巧笑情兮，美目盼兮"，明明是写漂亮女人的，但孔子却硬扯在画画上面，还引而申之，硬扯在修养上面。孔子主张"思无邪"，这样一规范，歌谣的本来面目就被曲解了。

自从孔子给这些歌谣定下规范后，后来的人就更变本加厉了。汉朝以后，把它用"经"给供奉住，就叫《诗经》了。从此说诗的，就提出风、雅、颂、赋、比、兴所谓"六义"来发挥，本来面目就更远了。

至于说孔子删订这部书的事，也是不确实的。因为孔子八岁的时候，吴季札就到鲁国来听乐工给他歌诗了。那时的分类名目，都已经定形了，自然不是孔子所能删订的了。

屈平等：《楚辞》

屈平（前三四○～约前二七八），字原，湖北秭归人。他是楚国人。关于他的身世，疑点很多，但他最后忧国怀君，投水而死，却成了中国人的共识。每年阴历五月五日端午节，相传就是他投水的日子，大家用龙舟竟渡来救他，用粽子来祭他，都表示对这位死难人物的怀念。

司马迁曾去屈平自杀的地方，垂泪想他，为他写下了《屈原列传》，是中国最动人的一篇传记。

屈平的作品，据王逸的《楚辞章句》，有《离骚》、《九歌》（十一篇）、《天问》、《九章调九篇》、《远游》、《卜居》、《渔父》等二十五篇，是《楚辞》的精华。《楚辞》是《诗经》以来的一种新诗体，是汉朝刘向把屈平、宋玉等作品编集后定名的。

一般说屈平的作品以怨君为主题，并不尽然。细看以后，可以发现他的主题其实是一种出世主义、一种以楚巫为基调的神仙思想。这种主题本身就含有多情善感的凄凉意味，这是他自杀的人生理论。没有这种人生理论，他自然可以"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了，自然也就不必以一死来明志了。

佚名：《古诗十九首》

《古诗十九首》是中国最古的五言诗。它是《诗经》《楚辞》以外最突出的古诗，是奠定六朝以后五古的基础。它是源出自汉朝文人的仿"乐府"，题材虽是民间的，手法却是文人的。这十九首诗，自然不是一人一时之作。

《古诗十九首》反映了乱世中的许多层面，许多感怀、伤时、思归、别怨，都是它的基调、这一基础的表现，虽然是征人思远、弃妇含愁、达人知命、游子怀乡，但它的共鸣，却是社会的丧乱。因此，《古诗十九首》的时代意义大于个人意义，从它言近旨远的轻怨薄怒里，我们可以感受到古今无殊、异代同调的悲痛。

汉朝的乐府机关，主要在搜集民间诗歌，用来配乐。配出来的，就是"乐府"，没配的，就是"古诗"。所以"乐府"和"古诗"，只是有无配乐的分别。《古诗十九首》当年也有它的音乐性，朱乾《乐府正义》就说明"古诗十九首，古乐府也"。后代人面对这一问题。有时简直难以划分，其实也无须划分。《古诗十九首》自然是古代诗乐的精华。萧统《昭明文选》把它收入，当时就是从众多古"诗乐府中精选的，它们的优美动人，早就被有识之士看到了。

曹操：《曹操集》

曹操（一五五～二二○），字孟德，安徽亳县人。他出身于官宦之家，"少机警，有权术，任侠放荡，不治行业。"这表示他是一个性情中人，性情中的流氓。他从流氓混迹而成英雄人物，自是他过人之处。

当汉朝黄中之乱的时候，曹操加入讨伐，壮大了自己的势力。四十岁以后，他把汉献帝迎接到河南许昌，"挟天子以令诸侯"，击败吕布、袁绍、袁术等敌手，成为中国北方的强人。

汉朝未年，在未央宫里王孙残的时代，政权早就风雨飘摇了，它的命脉能够延续三十年，实在是曹操之力。曹操这种英雄，在安定中原几平海内之余，忍不住自己说："设使国家无有孤（假若国家没有我），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复查历史，当时若没有这种人，哪里是三国鼎立，早已是三十国鼎立了。所以这种自许，不是吹牛，而是有自知之明的持平之论。

曹操的抱负是是"外定武功，内兴文学"，"以相王之尊，雅爱词章。"他在文学上，也是有成就的作者，现存二十多首乐府歌辞，苍凉悲壮，气概万千，都是他的杰作。

蔡琰：《悲愤诗》

蔡琰（约一七七～？），字文姬，又字昭姬，河南杞县人。她是蔡邕的第二个女儿，"博学有才辨，又妙于音律。"在才具上，很像她父亲。

蔡琰嫁给卫仲道，没有小孩，丈夫死后，就回娘家守寡。天下大乱，她被胡骑抢走，流落南匈奴十二年，做匈奴左贤王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后来曹操当政，曹操怜念老朋友蔡邕惨死，又没有子嗣，女儿也流落异域，乃遣使者用金币把蔡琰赎回，嫁给董祀。

后来董祀做官犯法，判了死罪，蔡琰亲自向曹操求情。当时满朝公卿在座，曹操说："蔡伯喈女在外，今为诸君见之。"蔡琰进来后，"蓬首徒行，叩头请罪，音辞清辩，旨甚酸哀，众皆为改容。"曹操同意开脱董祀，并送蔡琰"头巾履袜"，顺便问她家藏的蔡邕书稿还在不在，蔡琰说都散失了，她还背出一些。曹操想根据蔡琰的背诵，派十个人去记录下来，蔡琰说："男女之别，礼不亲授，乞给纸笔，真（书）草（书）唯命。"就这样的，蔡琰自行默写，保留了许多文献。

蔡琰感伤乱离，写悲愤诗五百四十字等，是中国苦难文学中最动人的。

文学类（二）

曹植：《曹子建集》

曹植（一九二～二三二），字子建。因为最后封陈王（河南淮阳），又谥号思，所以被称陈思王，安微亳县人。

曹植是曹操的姨太太生的，姨太太在他五岁时扶正。他是个神童，"十岁余，诵读诗论及辞赋数十万言，善属文。"他的文章写得出色，甚至曹操都怀疑"汝倩人邪"（你是请别人代写的吧）？对他极为宠爱。后来因他"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无节"，对他就冷落了。

在曹植二十九岁的时候，曹操死了。他的哥哥曹丕即位，对他的防范也就加深。他的侯爵，也因酒爵而一再更动，常因醉后对监视他的人无礼，而被打小报告。他处境穷困，"寄地空名而无其实，……虽有王侯之号而济于匹夫，皆思为匹夫而不能得"，以至"连遇瘠土，衣食不继"！

曹植活了四十一岁。死前四年里，曾多次上疏，写《求自试表》、《求通亲表》，希望参与政事、准许和亲人来往，但都没有下文。最后在潦倒中"形容枯悴，忧心如醉"死去，结束了与统治者有生殖器关系的一生。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诗句，虽然有名，却不像是曹植作的。

阮籍：《阮籍集》

阮籍（二一○～二六三），字嗣宗，陈留尉氏（河南开封）人。他父亲阮瑀是"建安七子"，他自己是"竹林七贤"。

阮籍"本有济世志"，因为"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人人自危之下，阮籍就"不与世争，遂酣饮以为常"。他显然对"路人皆知"的司马家政治集团不满，因此他以整天喝酒来实行不合作主义。司马家求婚于阮家，阮籍一连大醉六十天，醉掉一切。因为阮籍有名气，司马家逼他做官，他宁愿不做大官而做小官，因为"步兵尉营人"会做好酒，他就去做了"步兵校尉"。司马家的人也一再想罗织他入罪，但他"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使人抓不到他小辫，因此得保首领以殁，活了五十四岁。阮籍的五言诗，在中国文学史上有重要地位，他的八十二首《咏怀诗》，是《离骚》以后的绝作。诗中写他的抱负、境界，和"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的隐痛，婉曲感人。他又写散文《大人先生传》，主张乌托邦式的无政府主义，更看出他的境界。

谢灵运：《谢康乐集》

谢灵运（三八五～四三三），河南太康人。他的祖父是谢安的侄子谢玄，谢玄是东晋名将，是淝水之战的英雄。但他的父亲谢瑍，却是个笨蛋。谢灵运父亲虽是笨蛋，他自己却是神童，所以谢玄感慨说："我乃生瑍，瑍那得生灵运！"谢灵运"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他又"性奢豪，车服鲜丽，衣裳器物，多改旧制，世共宗之"。可见在文章上和时装上，他都是顶尖儿的人物。这样一个公子哥儿，就得到一个外号，叫"谢康乐"。

谢灵运在政治上不得意，便寄情山水，他可说是中国第一山水诗家，也是中国第一大游山家。他游山，用特制的鞋，又带着大队童仆伺候，气派无比，甚至被误会是"山贼"。他又"凿山浚湖，功役无已"，又"游娱宴集，以夜续昼"。在行为上的横恣，一再使统治者头痛。终于在四十九岁那年，以叛乱罪名，死于法场。

谢灵运的绝命诗是："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凄凄凌霜叶，网网冲风菌。邂逅竟几何，修短非所愍。送心自觉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诗中有情，情在言外，非常动人。

鲍照：《鲍参军集》

鲍照（约四一四～四六六），字明远，江苏涟江人。他出身寒门，种田起家，虽然力争上游，但是，在南北朝时代，"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阶级，是森严的，所以在政治上，他没有戏唱。在宋文帝时代，他做到中书舍人的官，宋文帝刘义隆是喜欢舞文弄墨的，"自谓人莫能及"，鲍照深怕自己的文采被皇帝嫉妒，所以故意写些"鄙言累句"，以示退步，借自污以苟全性命。人们"咸谓〔鲍〕照才尽，实不然也"。

虽然这样，鲍照还是在劫难逃。他最后出任临海王刘子顼的参军。宋明帝即位，晋安王刘子勋造反，刘子顼起兵响应。结果兵败，鲍照被乱军所杀，年约五十多岁。

五世纪刘宋一代，号称是文学盛世，盛世中最有成就的作者就是鲍照。鲍照二十岁时写的《行路难》十八首，就是空前的佳作。受了时代的矮化，鲍照是不能人尽其才的，钟嵘《诗品》说："嗟其才秀人微，故取湮当代。"正是指此。

鲍照作品中，有一部分写民间的疾苦、战乱的残酷、离乱的悲情，一股苍茫之气，最为动人。

谢朓：《谢宣城集》

谢朓（四六四～四九九），字玄晖，河南太康人。他的往父、父亲都是南北朝的官吏，他的母亲是宋武帝刘骏的女儿长城公主，所以他不但是贵族，也是皇族。他是谢灵运的堂侄，被称做"小谢"。李白诗中"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就是指他。又因他做过宣城大守，遂被称做"谢宣城"。

谢朓从小喜欢读书，并有声名。十九岁起历任官职，并和萧衍汀、沈约、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捶合称"竟陵八友"。谢朓一生遭遇着不少是非。齐明帝萧鸾死后，他的儿子东昏侯萧宝卷即位，荒唐无道，别人拉谢朓搞政变，他不肯，结果被反咬一口，反被诬告叛乱，下狱论死。死时十六岁。谢朓做过一件大义灭亲的事，就是检举他的丈人浔阳郡公王敬则谋反，王敬则因此被宋明帝杀掉。此事为谢朓太太所不谅解，老是想为父亲报仇，找丈夫算帐，也要大义灭亲，谢朓只好避而不见。他临刑前，为他的大义灭亲而有惭德悔意，他说："天道其不可昧乎？吾虽不杀王公，王公因我而死！"　　王勃：《王子安集》

王勃（六五○～六七六），字子安，山西河津人。他的祖父是"文中子"王通。他是中国第一神童，六岁就会写文章，九岁读颜师古《汉书》注，认为错处颇多，就写了《指瑕》十卷批评它。十四岁时候，就被唐高宗得知，封他做"朝散郎"的官，再被沛王聘为王府修撰。

王勃在王府中看贵族们斗鸡，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文》的游戏文章，被唐高宗看到了，认为"据此是构煽之渐"，认为他挑拨皇亲国戚，就把他赶到四川去，他的父亲也因为教子无方，贬为交趾令。不料却因此种下王勃的死因。他渡海去看父亲，掉在水里，竟"惊悸而死"，年二十八岁。

王勃遭遇过一次牢狱之灾。一个官奴叫曹达的，犯了罪，躲在王勃家里，王勃一开始把他窝藏下来，后为怕惹出麻烦，就偷着把曹达杀了。不久事发，他以私自杀人的罪，也要处死。正好碰到大赦，才得死里逃生。

《唐诗纪事》说王勃写文章，"先墨磨墨数升，引被覆面而卧。忽起书之，初不加点，时谓腹稿。"这也是一奇迹。

陈子昂：《陈伯玉集》

陈子昂（六六一～七○二），字伯玉，四川射洪人。他是富家子弟，年轻时任侠使气，不务正业。十八岁时候，谢绝门客，发愤向学，几年之间，就成绩惊人。他写了《感遇诗》三十八首，被行家惊为"此子必为海内文宗"！

陈子昂二十四岁中进士，一再上书，得到武则天的重视。因有知遇之感，三十岁时候，他写《大周受命颂表》、《大周受命颂四章》，对武则天歌功颂德，后来升到右拾遗。

陈子昂三十四岁时候，因逆党案被构陷，入狱一年，出狱后仍任右拾遗官。后来两度从军，出入边塞。三十八岁因父亲老了，辞官回乡。射洪县令段简打陈家主意，"乃附会文法，将欲害之。"陈家送了二十万红包，还是不行，最后死在监狱里，年四十二岁。陈子昂的死，骨子里是武三思假手地方官的政治迫害，是黑暗政治下的一场冤狱。

陈子昂的作品，主张上追汉魏风骨、贬抑齐梁浮艳，所以，"起八代之衰"的第一人，实在是他，不是韩愈。韩愈自己也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就是指此。

王维：《王右丞集》

王维（七○一～七六一），字摩诸，山西永济人。他生的时候，佛教已极盛行，他深受影响，例如他的名与字连在一起，就是"维摩诘"，正好是释迦牟尼时代大居士维摩诘的名字。

王维"九岁知属辞"，是神童。二十一岁中进士。他少年得志，但在中年以后，出了一件事，在安史之乱时，他曾被俘，虽然装病，但仍受到安禄山的礼遇，软禁在庙里，做了"伪官"。那时他五十四岁，写《凝碧池诗》表示悲愤。乱平后，在制裁陷贼官吏的时候，他凭这首诗，获得减刑，最后还官拜尚书右丞（内阁书记长）。虽然这样，在精神上，他仍然以"没于逆贼，不能杀身，负国偷生"为憾，一直难以释怀。

晚年的王维，寄情禅悦与山水，他买下宋之间的别墅，整天焚香、饭僧、弹琴、赋诗。他的妻子早逝，他一连过了三十年的单身生活。六十一岁时候，在写了几封诀别信后，从容死去，他被称为"诗佛"。

王维除了写诗外，也常作画，苏轼说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他的诗以写自然最出色，是中国有史以来最有名的田园诗人。

李白：《李太白集》

李白（七○一～七六二），字大自，号青莲居士，甘肃天水人。出身富商之家，五岁移居四川。从小受到很好的教育，是个"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的神重。二十六岁离家远游，五湖四海，见闻颇多。四十二岁后，觅到唐玄宗，得到"翰林供奉"（起草文书）的差使，以写诗得到赏识。后来，在安史之乱中，跟错了永王璘，五十六岁那年，以涉嫌叛乱，判死刑。经过朋友奔走，改为流放边区，中途遇赦。后来想从军报国，因病未能如愿，"天夺壮士心"，于六十二岁死去。

李白的一生，大体和唐玄宗时代同期，从他一生中第一首诗《访戴天山道士不遇》，到最后一首《临路歌》，写诗写了四十年。李白的诗，气魄博大、感情充沛、天才横溢。杜甫称赞说："落笔惊风雨，诗成位鬼神"，当然是说得玄了，不过诗写得前无古人，的确不假。

李白的诗中，有许多"一醉累月轻王侯"的反抗，他说"安能摧眉析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可见在他的内心深处，是要冲决网罗的。他写"田家秋作苦，邻女夜春寒"等诗，代中国人民发出他们的苦难之声、风雨之声，也都是这一反抗的延续。

杜甫：《杜少陵集》

杜甫（七一二～七七○），字子美，因住地被称为少陵、杜陵，因官职被称为拾遗、工部，河南巩县人。他出身唐朝官宦之家，七岁就能写诗。二十岁离家云游，三十五岁到京城做小官，四十四岁碰到安史之乱，饥饿中饱尝流离之苦，吃过草根树皮。晚年带着家小，投靠亲戚，定居在四川成都。五十八岁死去，传说饿死在破庙里。

杜甫年轻时候，"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想要得君行道。结果流离失道，遂用他那如有神的笔触，写尽了中国人民的苦难。

杜甫四十岁后作《兵车行》写统治者的穷兵；《丽人行》写统治者的骄奢；《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写他活活饿死的小儿子；《北征》写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三吏》（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三别》（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前出塞》、《后出塞》、《二叹》（夏日叹、夏夜叹）写政治的腐化、人民的痛苦，都是千古绝作。

杜甫的遗诗现存一千四百五十六首。论者以他的诗"若有神使之，遂下千年之泪"，真是不虚。

白居易：《白氏长庆集》

白居易（七七二～八四六），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原籍山西太原，后迁居下邽，变成了陕西渭南人。

白居易出身贫贱，"少年时家适在贫贱中"。但十六岁时就以写诗出名，二十九岁中进士，在地方和朝中做官。四十四岁被贬一次，又在地方和朝中做官，做到七十二岁，才得退休。

白居易认为诗不是"嘲风雪、弄花草"的，诗该"救济人病，稗补时阙"的。他曾编《讽谕集》，收诗一百七十二首，批评时政，他要求统治者"欲开壅蔽达人情，先向歌诗求讽刺"，结果诗一发表，"权豪贵近者相目色变，执政柄者扼腕，握军要者切齿。"白居易是唐朝创作最丰富的诗人，写诗三千首。他限定诗要能"老妪能解"（老太太都能听得懂），他的诗，当时流传各地，很受欢迎。有的妓女甚至以会背《长恨歌》而增加身价。他"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见到有题他诗的、背他诗的各阶层人士。白居易的受人欢迎，由此可见。

李贺：《李长吉歌诗》

李贺（七九○～八一六），字长吉，河南昌谷（河南宜阳）人。他是没落王孙出身，是个神童，七岁就因能写作而"名动京师"，韩愈、皇甫提等名家不相信，到他家去测验，果然名不虚传。

李贺写作的情况是：

每旦日出，骑弱马，从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所得，书投囊中，未始先立题，然后为诗，如他人牵合程课者。及暮归，足成之。非大醉、吊丧日率如此，过亦不甚省。母使婢探囊中，见所书多，即怒曰："是儿要呕出心乃已耳！"可见他是从动态的事件中找灵感的。

李贺的父亲叫李晋肃，因为"晋肃"两字和"进士"两字声音很近,李贺为了避讳,就不得考进士了.韩愈特别写了一篇"讳辨"来为他说话，但他终于绝缘于名场。后来在家乡隐居，二十七岁时死去。时死前删定所作诗二百三十三首，流传至今。

李白被称为诗的仙才，李贺被称为诗的鬼才。他的作品，险怪神秘，造境瑰奇，在中国诗史中，自成特殊的地位。

杜牧：《樊川诗集》

杜牧（八○三～八五三），字牧之，陕西西安人。他是杜预、杜佑的后人，"一门朱紫，世代公卿。"杜牧生当"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乱世，二十六岁中进士，然后做官，直到五十一岁死去。由于他以"直道事人"做座右铭，在官场上，并不得意，所以，他的许多立功的抱负，也就以立言行之了。

杜牧曾注曹操所定《孙武》十三篇，这是他在军事方面的著作；曾写《罪言》，这是他在政治方面的著作。他的一生诗文，多在他死前自己烧掉，损失十之七八。现存的作品，就是焚后的劫遗。

杜牧诗中的特色之一是：他对统治阶级的豪奢误国，颇有讽刺的纪录，像他写"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等诗，写"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等诗，都能以极高的技巧。写出人间的万象。

杜牧诗中的另一特色是他对女人的态度，他有"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纪录，也有"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惜芳姿"的感怀，这是他浪漫的一面。

李商隐：《李义山诗集》

李商隐（八一二～八五八），字义山，号玉溪生，河南沁阳人。他出生在没落的贵族之家，幼年丧父，生活很苦。十六岁时候，得到令狐楚的赏识，做了幕僚。二十五岁中进士。但是因他讨了令狐家政敌王家的女儿做老婆，为令狐家所不谅，被打入败部。他在党争夹缝中，左右不逢源、里外不是人，最后潦倒而死，年四十六岁。

李商隐的诗，一开始是学别人，有的学汉魏、有的学齐梁、有的学杜甫、有的学韩愈。他做诗时把参考书摊成一大堆，像水獭吃鱼陈列如祭品一般，叫"獭祭鱼"。后来他写得精了，就自成一家。李商隐的诗的特色是用典含蓄，寄托深远，每个字都有神秘兮兮的来历。他的诗，许多都和女人有关：他写恋情、写妓女、写尼姑、写宫娥，都是绝作。有人说"商隐无一言经国，无纤意奖善"，是不对的。在李商隐的诗中，有很多忧国忧民之作。如他写宦官的作恶、写藩镇的跋扈、写"存者背面啼"的农民、写"夜猎随田窦"的贵族，都是显例。

韦庄：《浣花集》

韦庄（约八三六～九一○），字端己，京兆杜陵（陕西杜陵）人。他生在唐末，出身穷困，养成他爱惜物力的习惯，以致要"数米而炊，称薪而爨"。他的八岁儿子死了，他的太太给穿上"时服"，韦庄却把衣服从死尸上脱下来，裹上草席，下葬后草席也收回来。他是爱儿子的，一想起来就"呜咽不自胜"，但他穷怕了，以致以小气出名。

韦庄去长安应考，赶上黄巢之乱，身陷重围，他把苦难流离情形，写成一千六百字的《秦妇吟》，足与《孔雀东南飞》媲美。

韦庄四十四岁中进士，唐昭宗派他奉使入蜀，被地方统治者王建留住，霸占了他心爱的女人。韦庄写词怀念她，她辗转得知，乃绝食而死。

韦庄虽因帮助王建开国（五代的前蜀），做了大官，但是身经丧乱，目极兴衰，以致忧谗畏讥，他遗命在他文集里，不要收进《秦妇吟》，从此《秦妇吟》就失传了。直到一千年后，在敦煌石室中，被伯希和发现抄本，才得重现于世。所以韦庄的遗集里，自应补入这篇杰作。

李清照：《漱玉集》

李清照（一○八四－约一一五一），自号易安居士，山东历城（济南市）人。书香世家，她十八岁嫁给赵明诚，夫妻两人，对文学、金石、书画，都志同道合，一起研究。她是宋朝最有名的女作家，有文采、有学问，但是因为是女人，又才气太露（晏殊、欧阳修、晏几道、柳永、苏轼、秦观、黄庭坚、贺铸等名家都被她批评过），所以被当时许多人嫉忌，硬给她造谣，说她在丈夫赵明诚死后改嫁张汝舟了；改嫁后又所遇非人，告到官里去，又判决离婚了。

另一个硬给她造谣的原因是政治的，吴衡照在《莲子居词话》里说：""岂有就木这龄已过，隳城之泪方深，顾为此不得已之为，如汉文姬故事？意必当时嫉〔哲宗〕元祐君子者攻之不已，而及其后〔人〕；而文叔之女（她的父亲李格非字文叔）多才，尤适供谣诼之喙，致使世家帷薄，百世而下，蒙垢抱诬，可慨也已！"就正道破了这一点。

李清照这件事，牵涉到的已经不止一个历史真相的问题，它还牵涉到一个道义的和观念的问题：一个女人，再嫁也好，守寡也罢，都是她个人的私事，别人没有用泛道德的字眼乱骂的权利，更不可造谣。再嫁并没有什么不得了，可是没再嫁却硬说她再嫁，这就太不对了。但是，在不合理的社会风气下，竟有无聊男子如此造谣，并且一传再传，这就真太可恶了。

陆游：《陆放翁全集》

陆游（一一二五～一二一○），字务观，号放翁，浙江绍兴人。他出身于仕宦之家，北宋亡国时候，他才两岁。陆游十二岁时候，就会做诗文。二十九岁应考，因为列名丞相秦桧的孙子之前，为当局所忌，一直吃不开。宋孝宗即位后，才开始赐进士出身，在官场或起或伏。后来派去修国史，直到八十岁才退下来，八十五岁去世。

陆游是最有名的忧国诗人，可是一辈子的际遇，只限于"以口击贼"而已。他口中"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只是"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境界，他是不能进一步施展的。对政治，陆游用诗来讥评不已，他说：诸公可叹善谋身，误国当时岂一秦？

不望夷吾出江左，新亭对泣亦无人。可见他内心的愤恨。直到八十四岁时候，他还写下"身为野老已无责，路有流民终动心"的诗句，总认为一息尚存，虽然老去，还是不能坐视。他最后的绝笔是嘱咐儿子，在国土重光时，别忘了家祭告诉他，这种老人情怀总是诗的精神，真是一路到底了。

辛弃疾：《稼轩词》

辛弃疾（一一四○～一二○七），字幼安，号稼轩，山东历城人。他的父亲辛文郁，大概去世得很早，他的祖父辛赞，在金人到来、宋室南渡的时候，因为家中人口众多，不能脱身，就做了"遗民"。辛弃疾出生在沦陷区里，也做了"遗民"。那时候，北方已经沦陷十多年了。

在辛弃疾长大以后，他的祖父要他准备地下活动，两次到燕京去观察形势，还没成功，祖父就死了。辛弃疾二十一岁，起义抗金，不久转到南方，看到朝廷腐败，不肯抗战，很是悲愤。但他并不灰心，仍旧做救国工作。可是四十年间，他的生命，大部分都不为时用，用也不得尽其才，最后"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竟以爱国词人终老田园，死时六十八岁。

辛弃疾留下的词有六百首。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说："稼轩不平之鸣，随处辄发，有英雄语，无学问语，故往往锋颖太露。然其才情富艳，思力果锐，南北两朝，实无其匹，无怪流传之广且久也！"在所有论断中，这几句话最能写出辛弃疾。

黄遵宪：《入境庐诗草》

黄遵宪（一八四八～一九○五），字公度，别署东海黄公，广东梅县人。他是清朝举人，何如璋做首任驻日本公使，请他去做参赞，由于他博学多才，很得日本朝野景仰。他是有心人，中年苦学日文，然后写下一部大书－《日本国志》；提醒中国人注意日本。可是大家不注意，直到五年以后甲午之战失败，大家才注意到这位先知。梁启超说如果中国朝野早就注意这部书，甲午之战也许可以避免了。

黄遵宪后来调任驻美国旧金山总领事，再任湖南按察使。戊戌政变后，传说他窝藏康梁，以致家里被搜。自是杜门不出，专事著作，一直到死。黄遵宪去过英、美、日本、南洋，思路新奇，眼界开阔。他能以各种新词汇、新体裁写诗，他主张："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主张："各人有面目，正不必与古人相同。"主张："吾今所遇之时、所历之境、所思之人、所发之思，不先不后，而我在焉。前望古人，后望来者，无得与吾争之者，而我顾其情，舍人从我，何其无志也！……则今宪所为，皆宪之诗也！"这种气魄，实际是一种大丈夫行径，最值得我们景仰。

朱彝尊：《明诗综》

朱彝尊（一六二九～一七○九），字锡鬯，浙江秀水人。他天资极高，"书经目不遗"。年轻时四处云游，"所至丛祠荒冢、破炉残碣之文，莫不搜剔考证，与史传参校同异。"后来被选修《明史》，清圣祖康熙皇帝题匾"研经博物"送他，文名极大。他的著作有《曝书亭集》、《经义考》、《日下旧闻》、《欧阳子五代史注》、《瀛洲道古录》、《明诗综》等。

《明诗综》中附有诗话，散见各卷。姚柳依特别摘出来，成为《静志居诗话》，也就是《竹垞诗话》。

诗话在中国古书中，是特有的一种体裁，从《唐音癸签》、《唐诗纪事》等以来，历朝不断。吴景旭有《历代诗话》内容最多，但是不精。朱彝尊这部诗话，虽然只限明代，但是写得最精，自是诗话中的范本。

这书对明朝自开国的太祖到亡国的庄烈帝二百六十八年间的人物及创作，都有各别的详细记载。全书分为帝王、宗潢、宫掖、荣章、臣士、闺门、中涓、释子、羽士、女冠、尼教坊、外臣、土司、属国、旡名子、杂流、神鬼、谣谚等十九部，内容相当的充实。

王国维：《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王国维（一八七七～一九二七），字静安，号观堂，浙江海宁人。他的祖籍是河南开封，远祖王禀，在北宋亡国前守山西太原，城陷死节。王禀的孙子随宋高宗南渡，就变成浙江人。

王国维从小是读古书的，到了十八岁，才知道古书以外，还有西方的新学问。二十二岁起学外国文，二十五岁留学日本。三十六岁以前，他的治学主力在西洋哲学（他是最早介绍康德、叔本华、尼采到中国来的人）和中国词曲（他的名著是《人间词话》和《宋元戏曲史》，他提升了中国平民文学的地位）。此后主力转向古史与古文字学。

王国维二十三岁时候，甲骨文出土于河南，首先把这些三四千年前支离破碎的骨头片，和中国古代历史结合起来，做出完美而惊人解释的，就是王国维。因此，王国维对中国学术的贡献，是空前的。他在思想上、文学上、史学上、古文字学上、古器物学上、古地理学上，都有开山之功，史外求史，发前人所未发，"不屈旧以就新，亦不绌新以从旧。"中国学者中，像他那样有博大精深成绩的，真是"古之所无，今之罕有"了。

徐渭：《徐文长逸稿》

徐渭（一五二一～一五九三），字文长，号青藤，别署天池山人、田水月，浙江绍兴人。他只是明朝的秀才，但是他文思敏捷，以才气被浙江巡抚胡宗宪赏识。《明史》说：渭知兵，好奇计，宗宪擒徐海，诱王直，皆预其谋。借宗宪势，颇横。及宗宪下狱，渭惧祸，遂发狂，引巨锥剚耳，深数寸，又以椎碎肾囊，皆不死。已，又击杀继妻，论死系狱，里人张元件力救得免。徐文长用锥子扎自己耳朵，是四十五岁的事。第二年就杀了老婆，此后一直在狱。四十八岁母亲死了，他出来办好丧事，再回去坐牢，五十三岁才出狱。袁宏道《徐文长传》说他：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来与仗；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囵。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

这样一个天才人物，竟"数奇不已"（命运总是不好），一辈子坏命，真太令人同情了。

薛福成：《庸盦全集》

薛福成（一八三八－一八九四），字叔耘，江苏无锡人。他从二十六岁起，就追随曾国藩，很得信任。五十一岁起，任出使英、法、义、比四国大臣。《清史稿》说他：任使事数年，恒惓惓于保商，疏请除旧禁，广招徕。

其争设南洋各岛领事官，尤持正义，英人终亦从之。又以英、法教案牵涉既广，条列治木治标机宜甚悉。其将归也，复撮举见闻上疏以陈，大恉谓宜厉人才、整戎备、浚利源、重使职；为弃短集长之策。……归，至上海病卒，优诏赐恤。卒后半载，而中、英订附款，致将福成收回各地割弃泰半，论者惜之。可见薛福成在晚清外交上的努力。

《清史稿》又说他"好为古丈辞，演迆平易，曲尽事理，尤长于论事记载"。他的著作，有《庸盦文编》四卷、《庸盦文续编》二卷、《庸盦文外编》四卷、《庸盦海外文编》四卷、《筹洋刍议》一卷、《浙东筹防录》四卷、《出使奏疏》二卷、《出使公牍》十卷、《出使日记》六卷、《出使日记续刻》十卷、《庸盦笔记》六卷。这些著作，对晚清朝野的内幕、对中外早期交涉的实情，记录最多，也最珍贵，自然是研究近代中国和中外关系的最好史料。

关汉卿等：《元人杂剧选》

中国古代只有歌舞，歌舞中有戏的，开始于唐朝的参军戏。参军戏只有主角一人，配角一人，扮演滑稽问答。到了宋朝，进化为杂剧。到了元朝，再进化为复杂的杂剧。虽然复杂，但充满生气与成长，其中以关汉卿、白朴、马致远、郑光祖四大家最有代表性。关汉卿的名作，结构与题材最好的是《窦娥冤》，是根据《汉书》、《搜神记》的故事，写出的一个孝妇的大悲剧。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在欧洲有了译本。他写的《救风尘》，写妓女争取自由的技巧，虚虚实实，生动无比。此外，他的《玉镜台》和《切绘旦》，又富有喜剧性。在技巧上，多能在最后掌握高潮，这是他高段的地方。白朴的招牌名作是《秋夜梧桐雨》，写唐玄宗杨贵妃的故事。又有《墙头马上》，写公子佳人的情史。马致远的名作有道教的故事背景，像《黄粱梦》、《岳阳楼》、《任风子》都是，他的《汉宫秋》写昭君出塞，也很拉风。郑光祖是"名香天下，声振闺阁"的名家，他的《倩女离魂》、《刍（亻旁）梅香》，也都是动人的戏剧。

汤显祖：《汤显祖集》

汤显祖（一五五○～一六一七），字义仍，号若士、海若，别署清远道人，江西临川人。他是明朝进士，在中央做官，因为上疏抨击朝政，被贬到广东，后来到浙江做县太爷。四十八岁后，辞官隐居，专事写作。他写有《临川四梦》，就是《紫钗记》、《还魂记》（即《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开创了明代传奇的黄金时代。

中国文学从古代起，就分为两太子流：一是民间的；一是文人的，这两者来源不同。例如上古的民间文学是"风"，文人文学则是"雅"和"颂"；又如中古的民间文学是汉魏六朝唐的乐府；文人文学则是汉魏六朝唐的诗赋；再如近古的民间文学是宋词元曲，文人文学则是呆板的诗文。这两大干流，分野都很明白。但是，分野尽管分野，常常经过若干时间，两者又有合流的倾向。例如汉魏的民间文学－乐府，到六朝以后，文人却个个都好拟古乐府，于是乐府便发生合流的现象；又如元朝的民间文学－曲，到明清以后，文人却个个都好作传奇，于是曲便发生合流的现象。汤显祖的作品，是这种合流中最成功的，值得我们特别欣赏。

孔尚任：《桃花扇》

孔尚任（一六四八～一七一八），字聘之，又字季重，号东塘，自称云亭山人，山东曲阜人。是孔子六十四代孙子。他年轻时候，在石门山中读书，博学多才，精通音律。清朝康熙皇帝"南巡北归"时，到曲阜祭孔，三十六岁的孔尚任，在御前负责讲解《论语》等书和文庙车服礼器，得到国子监博士头衔。后来他出差在外，结识了冒辟疆等"遗民"，使他对明末清初的遗文逸史感慨颇多，就以之为主题，完成了《桃花扇》。

《桃花扇》共人有四十出，是中国有史以来，结构最好的历史剧。全剧以明朝复社文人侯方域与秦淮名妓李香君的故事为经，以明朝亡国的大小事件为纬，举凡政治腐败、军事黑暗、党派争斗、贵族糜烂，种种情节，都波澜纸上，要人从"场上歌舞，局外指点，知三百年之基业，隳于何人？败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告诉人一个政权，一旦"私君、私臣、私恩、私仇，南朝无一不私，焉得不亡？"《桃花扇》的写作，达十年以上，一六九九年问世，次年孔尚任就丢官了。

施耐庵：《水浒传》

施耐庵（约一二九六～约一三七○），他的身世已不可考，只知道是元朝赐进士出身，在浙江杭州做过官，因为和上司不合，就弃官回家，专门著书了。

《水浒传》相沿是施耐庵作的，事实上，它是以宋江三十六人的真人真事为基础，长时间累积起来的。早在南宋时候，就有了《花和尚》、《武行者》、《青面碧》等话本。到了宋末元初，施耐庵把这些扩大的材料，做了总整理（又说罗贯中也整理过），最后成为一大名著。

《水浒传》写一百零八个侠盗，他们大都是官逼民反出身，也有路见不平出身，这些人性格突出、作风明快，给人印象深刻、令人同情，是一百零八个罗宾汉的中国版。

《水浒传》是最好的抗议文学，它的基调是被压迫的人要反抗不合理的统治，要"杀去东京，夺了鸟位"，最后由英雄好汉替天行道。它显然是一部阳刚的正义之作。

《水浒传》是从个人的或小股的反抗开始，然后合流成山头聚义。结构不凡，是中国最伟大的小说。

罗贯中：《三国演义》

罗本（约一三三○～约一四○○），字贯中，以字行，号湖海山人，山东东平人。他是明朝第一小说家，写过五种小说。传说他是施耐庵的学生，所以《水浒传》的完成，他也有份。

《三国演义》在承前方面，它汇合了中国民间的三国故事，加以集大成。中国民间流传三国故事，远自唐朝就有纪录，李商隐诗中有"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的话，直到元朝，《斩吕布》、《哭周瑜》等杂剧，一直层出不穷。这些故事，经这部奇书草船借箭，终于一统了所有流传，成为定本。在启后方面，《三国演义》的文学性，造成改变历史的离奇效果。《三国演义》有许多许多与事实不合的地方，例如诸葛亮并没烧新野、借东风或演空城计；关羽并没诛文丑、杀蔡阳、过五关斩六将；刘备并没一开始就重用孔明；孔明并没三气周瑜；庞统并没献连环计、也没死于落凤坡；曹操并没追关羽；张飞并没战马超；黄盖并没用苦肉计；黄忠并没死于征吴；陆逊并没因八阵图受困。

《三国演义》虽与历史不全符合，但在思想上、信仰上、教育上、文字上，却在中国发生了极大的影响，光一位关老爷，就把一切通吃，这书的作用，由此大开。

吴承恩：《西游记》

吴承恩（一五○○～一五八二），字汝忠，号射阳山人，江苏淮安人。为人"性敏而多慧，……复善谐谑。"做过明朝小官，"未久，耻折腰，遂拂袖而归。"《西游记》相沿是吴承恩做的，事实上，它是以玄奘取经的真人真事为基础，长时间累积起来的。早在南宋时候，就有了《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元朝时候，就有了《西游记平话》、《唐三藏西天取经》等作品，吴承恩把这些材料作为底本，在他生命的晚年，完成了这部中国第一神怪小说。

《西游记》以四个鬼使神差的人兽为主角，写他们在千劫百难中追求目标，有幽默、有讽刺、有热情、有反抗，它在描写入的伪善与可爱方面，是千古奇书。

《西游记》中的最大特色是写孙悟空的言行，孙悟空最后被封为"斗战胜佛"，他的言行，的确代表了积极人生的一面。他机灵而机警、好动而好斗、心地善良、出口幽默，为了理想，他被下狱、被念紧箍咒、被战友误会成"无心向善之辈，有意作恶之人"。但他最后还是忠心而识大体，帮助了别人，完成了自己。他真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拟人化的猴子！

余邵鱼：《东周列国志》

《东周列国志》是明朝余邵鱼原作、冯梦龙改订的一部八十万字巨著，包括了中国早期的重要史实与典故，我们习惯上用的什么"管鲍之交"、什么"弦高犒师"、什么"退避三舍"、什么"食指大动"、什么"大义灭亲"、什么"奇货可居"、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等等，都可在这部一百零八回的名著里，找到来龙和去脉。

《东周列国志》使所有秦朝以前的古人古事都一一亮相：褒姒的笑、管仲的智、齐桓的信、曹沫的无赖、晏蛾儿的愚忠。介子推的清高、晏子的识大体、伍子肯的鞭尸、苏秦的合纵、蔺相如的完壁归赵，……都包罗无遗。他们的存亡觉梦，都可以胜数；看了这些存亡觉梦，我们可以上会古人，然后引古证今，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

《东周列国志》虽然因为太迁就历史性，以致文学性不高，但它把头绪纷乱的历史做了清晰的处理，可读性极高。此书在基本观念上有许多可称道的，比如它反对愚忠，认为为昏君而死"不得为忠臣之大节"，就是它的高明处。

吴敬梓：《儒林外史》

吴敬梓（一七○一～一七五四），字敏轩，也字文木，安徽全椒人。他生于书香世家，"科第累世弗绝"，自己也是秀才。到他成年后，他"性耽挥霍"，"闲逸自恣"，能花钱也能助人，把已经中衰的家产，全给折腾光了。他的行为，竟使"乡里传为子弟戒"！

三十三岁后，他搬到南京，在冬天时候，无酒无食，也没御寒的衣服，他就绕着城堞走几十里，夜夜如是，谓之"暖足"。四十岁后，他把一生所见的世态与万象，写成了《儒林外史》。五十四岁时候，客死扬州。他生前喜欢杜牧"人生只合扬州死"的诗句，他真的以身成谶，这样死了。

《儒林外史》是以知识分子为基线的伟大小说，它用悲悯的笔法写社会黑暗，骂而不温、讽而不虐、悲伤中有趣味、轻快里有哀愁，是千古奇书。

《儒林外史》写考试制度的流弊，写它的害人；又写旧礼教的罪恶，写它的杀人；它又写侠客、写盐商、写家奴、写妓女，一一用活的语言平铺直叙，都真切自然。虽然这书的结构，并不高明。

曹霑：《红楼梦》

曹霑（约一七一九～一七六三），字雪芹，也字芹圃，号梦阮。他是满洲旗人，属正白旗汉军。三代祖孙四人，做了五十八年的江宁（南京）织造官，这官管皇家采买的职务，是很肥的。康熙皇帝下江南，有五次都住他家。后来祖父因亏空被追赔，家道中落，到了曹霑成年以后，已经是"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地步了。那时曹霑住在北京西郊，已经是贫民阶级了。

曹霑一生亲历人世的兴亡衰谢，抚今追昔，"燕市狂歌悲遇合，秦淮残梦忆繁华"，写了长篇小说《红楼梦》。这书是"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作品，写了八十回，并没写完，他就死了。后来高鹗续作四十回，就成了今天流行的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

《红楼梦》写豪门望族的浮沉与兴衰、写旧社会下个人的矛盾挣扎、写叛逆性格的悲剧、写礼教功名的无聊，都生动细致，无与伦比，是中国第一血泪之作。

《红楼梦》攻击道学与八股，说："还提什么念书？我最讨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它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这种攻击，真是情见乎辞了！

刘鹗：《老残游记》

刘鹗（一八五七～一九○九），字铁云，江苏丹徒人。少年时候"放旷不守绳墨，而不废读书"，在医卜星算方面，成绩都不错。他卖烟草。开书店、做医生，经历很多，不是书呆子。

一八八八年，他三十二岁时候，黄河在河南决堤。他跑去见河督吴大澄，志愿投效，并提出计划。吴大澄很赏识，请他去做，他就亲自在污泥里督工，"短衣匹马，与徒役杂作"，很得工人的爱戴。后来他写了《治河七说》、《黄河变迁图考》、《勾股天元草》、《弧角三术》等实用的书；又写了《铁云藏龟》、《铁云藏印》、《铁云藏陶》、《铁云泥封》等学艺的书。

刘鹗的进步与救世思想，使他做了两件好事：一件是请开山西的矿，一件是贱买太仓的米来赈济北京难民。这两件好事，却因为环境的黑暗伪善，使他一方面背了"汉奸"之名，一方面得了充军之罪，－他被流放到新疆，五十三岁那年中风，死在风中的迪化（今乌鲁木齐市－编者）。

《老残游记》是刘鹗戳破黑暗与伪善的伟大小说，是他四十八岁到五十一岁的作品。

史地类

左丘明：《左传》

《春秋》三传中，《左传》着重在史实方面，它是一部编年史，最早因为被指为未得孔于《春秋》的真传，地位不如《公羊传》和《谷梁传》。但在历史价值上，《左传》记录了春秋时代政治、经济、外交、军事各方面的活动，以及天道、鬼神、灾异、卜筮各方面的情况，倒很能使我们知道古人是什么样子。

晋朝范宁说："左氏艳而富，其失也巫。""艳"是文笔好，"富"是内容好，"巫"却是鬼神祸福之事，所占比例大多。

《左传》在东汉未年，愈来愈走红了，它压倒了《公羊传》和《谷梁传》，变成了重要的史书。但它因涉嫌未得孔子《春秋》的真传，一直被部分人士否定。到了清末，康有为甚至认为它是汉朝刘歆假造的。《左传》的作者，历来传说是左丘明，左丘明是"鲁君子"，又说是孔子的学生。

《左传》的特色是把几个国家平均叙述，而不以一个为中心。虽是编年体，但对事件本末的照应，首尾兼顾，它的可读性，比起"断烂朝报"的《春秋》来，就高得大多了！

公羊高：《公羊传》

古代朝廷的大事，多在春天秋天举行，举行的经过，记下来，就叫《春秋》，所以《春秋》是实录，也是历史。这种《春秋》，只流传下来一部，就是《鲁春秋》。于是《春秋》变成专名，说《春秋》，就是指《鲁春秋》。

传说《春秋》是孔子写的，是不对的，《春秋》实际是鲁国史官的作品。这书包括了公元前八世纪到五世纪内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历史虽用鲁国纪元，记的却是各国的事。它的用意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写史实，一个是写教训。因为原文大简略，所以便有解释原文的书出现，其中《左传》着重在史实方面，《公羊传》和《谷梁传》着重在书法方面。书法就是发挥，'笔则笔，削则削"的褒贬力量，笔是写出来，削是不写出来，写和不写都有大道理，这种大道理，就是春秋大义。

"公羊"、"谷梁"是家派的名字，后来变为《公羊传》、《谷梁传》。《公羊传》在发挥《春秋》的褒贬，从而找出"微言大义"（微言是意义精微的话，大义是堂堂正正的道理）和"非常异义可怪之论"，这种发挥，未免失之穿凿附会，但研究中国人的大道理，却很有用。公羊久成绝学，到了清朝，才复活于世。

《公羊传》旧题是公羊高写的，又说是公羊高的玄孙公羊寿等写的。

佚名：《春秋事语》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到一九七四年初，在湖南长沙马王堆第二、三号汉墓，出土了大批珍贵文物，最难得的是，其中有十二万字以上的帛书（因为那时纸还没发明，只写在帛上，故叫帛书）。帛书中有一段帛长七十四厘米、宽二十三厘米的文字，上有九十六行的写本，内有十六章，没有书名。专家根据内容，定名为《春秋事语》。另有专家怀疑这书是《汉书》（艺文志）提到的《锋氏微》，也有认为是《公孙固》。从《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中，可以证明汉朝初年《公孙固》这部书还很流行，长沙马王堆第二、三号汉墓是汉朝第三个皇帝（文帝）时代的墓，出土的帛书中，对汉高祖刘邦的名字且不避讳，可见这些帛书抄写的年代必然早于汉朝，它们的文献价值，是空前的。

由于《春秋事语》是用来陪葬的，它必然是当时的一部名著。

《春秋事语》中记有《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中没记到的事（如子贡见太宰嚭），有的记载较详（如鲁文公卒事），后面的议论也不相同（如闵子骞的评论），它是一部新《左传》，自无疑义。

佚名：《国语》

《国语》主要是记载春秋时代的国别史，因为以国为别、以记言为主，所以叫"国语"。

关于《国语》和《左传》，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两书都是左丘明做的，左丘明给《春秋）做传，成了《左传》，剩下的材料，成了《国语》，所以《国语》也叫《春秋外传》。王充《论衡》说："《国语》，左氏之外传也。左氏传经，词语尚略，故复选录《国语》之词以实之。"另一种说法是：《春秋》的传只有《公羊传》和《谷梁传》，根本就没有《左传》这部书，有的只是《国语》。司马迁《史记》说"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就是指此。西汉未年刘歆为了抵制"公羊"，乃把《国语》割裂，成为《左氏传》和《国语》两部书，《左氏传》就变成《左传》（康有为《新学伪经考》主此说最力）。

但是，实际的结论似乎是：《国语》和《左传》不是同一个作者。《国语》在内容上，和《左传》不同、重复或矛盾的地方不少，有的与《春秋》也无关。语法结构上，也有不同之处。说他门语出一人，是不太妥的。

刘向：《战国策》

《战国策》是战国时代策士、说客提供策略的结集，记录战国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和西周、东周、宋、卫、中山等十二国的史事，以国为单位，共收三十三篇，前后包括了两百四十五年的历史。这就是说，它包括的，不止一般所谓战国时代一百八十一年的历史（战国起算方法，照《史记》是公元前四七五，照《资治通鉴》是公元前四○三，有七十多年的误差。从宽来算，战国早期也是春秋晚期）。

《战国策》的作者非一人，作成也非一时一地，汉朝刘向校勘宫中藏书，将皇室保存的各种文书加以订正，命名为《战国策》。后来刘向的本子也残缺了，宋朝曾巩曾加以增补，而成为今日的祖本。

一九七三年冬天，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上了相当《战国策》的帛书二十六篇，这一发现，给这部书平添了许多身价与兴趣，值得我们特别重视。帛书中能跟今本《战国策》对得上的，有十一篇，约占二十六篇中的五分之二；它们埋藏在地下两千一百五十年，再重见天日，在发潜寻幽上面，可有极大的帮助（大陆的部分学者怀疑帛书不是《站国策》而是《苏子》，看是不能成立的）。

司马迁：《史记》

司马迁（前一四五～约前七八），字子长，陕西韩城人。

司马迁是中国第一部正史的作者，也是中国最早的文学大家。他父亲是汉朝的史官，他继承了这一行业。在他四十六岁的时候，发生了李陵投降匈奴事件。汉武帝问司马迁的看法，司马迁说了真话，替李陵开脱，因而触怒了汉武帝，被判死刑。当时死刑可以用两种方法代替；一种是拿钱来赎，一种是割生殖器。司马迁没有钱，为了完成他父亲和他自己著作《史记》的宏愿，就忍受割生殖器的处罚。三年以后，他被赦出狱，仍旧被汉武帝用做秘书（中书令），隐忍苟活，终于在五十五岁那年，完成了《史记》。

《史记》一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现在传下来的，有一点残缺。

司马迁是伟大的史学家，在《史记》的字里行间，他不但随处写出了历史，也随处写出了正义。

古代的史家被："倡优畜之"，但却不乏直笔；后代的史家不乏被礼遇，但是直笔却在哪儿？－历史变了？还是时代变了，关心世道的人，请叹息而看此书。

班固：《汉书》

班固（三二～九二），字孟坚，陕西咸阳人。从小聪明好学，十六岁进大学。他的父亲班彪是名学者，著《史记后传》，没完就死了。班固继承父志，并私撰《汉书》。五年以后，被人告发，下狱。他的弟弟班超为他奔走，被放出来，还封了兰台令史的官，负责修国史，续作《汉书》，努力了二十年。后来跟大将军窦宪征匈奴胜利，在燕然山勒石记功，由他撰文记盛。不久窦宪以谋反被杀，班固被牵连，二度下狱，终于以六十之年，死在牢里。

班固死后，《汉书》遗稿经汉和帝叫班固妹妹班昭〔曹大家〕续成，书中八表成于班昭之手、在天文志上，马续也帮了忙。

《汉书》是记刘邦到王莽之间二百三十九年的事。分十二本纪、七十列传、八表、十志，共有一百篇、八十多万字，是中国第一部断代史。因为它的成就，跟《史记》辉映，所以古书中，常常见到"史汉"、"班、马"、"迁、固"等合称。

在文采上，《汉书）虽不如《史记》，但在详赡上，《汉书》却比《史记》严密。《汉书》的完成，前后经过班家两代三人的努力，总计有三四十年以上。

陈寿：《三国志》

陈寿（二三三～二九七），字承柞，四川南充人。他是《三国志》的作者，《三国志》是二十五史中最简洁的一部。《晋书》中记陈寿：仕蜀为观阁令史，……及蜀平，……撰魏吴蜀《三国志》，凡六十五篇，时人称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夏侯湛时著《魏书》，见寿所作，便坏己书而罢。张华深善之，谓寿曰："当以《晋书》相付耳。"其为时所重如此。……病卒，年六十五。梁州大中正尚书郎范頵等上表曰："……故治书侍御史陈寿，作《三国志》，辞多功戒，明乎得失，有益风化，虽文体不若相如，而质直过之，愿垂采录。"于是诏下河南尹洛阳令，就家写其书。一般人读四史，因为后汉在三国之前，总以为范晔的《后汉书》也在陈寿的《三国志》之前，这是错的。事实上，范晔在陈寿死了一百年后才出生，范晔写《后汉书》，其中外夷传还是取材于陈寿的著作。故上接司马迁、班固的第一史学家，自是陈寿。

《三国志》的优点是行文雅洁、斟酌功深。它虽以魏为正统，但仍三国并列，并无尊卑之分，并没像《晋书》那样，另以"载记"降级处理；它的缺点是有了回护之处，这也许是格于现状的苦衷吧！

司马光：《资治通鉴》

司马光（一○一九～一○八六），字君实，世称涑水先生。山西夏县人。

司马光二十岁时候，就中了宋朝的进士，后来一直做官。宋哲宗时做到宰相，可是只做了八个月，就累死了，活了六十八岁。

司马光在思想上比较保守，王安石变法时候，他是带头反对的人，坚决不担任朝廷中重要职位，转任地方官。此后十五年问，他绝口不谈政治，专心著书。

《资治通鉴》是宋神宗定的名字，是司马光花了十九年的工夫，参考了正史以外三百二十二种历史书，完成的一部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编年史。由刘攽、刘恕、范祖禹等助编，内容精审，文字细致，司马光说他"毕生精力，尽萃于此"，可见他精神的一贯。大功告成以后，司马光说只有他的朋友王胜之看过一遍。别的人看了一页，就爱困了。虽然如此，这部两百九十四卷的大书，还是中国的名著。

司马光为人但白真诚，他说他一生没做过不可告人的事。他上朝以前，执着上朝的手版，凝神端坐，必恭必敬，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到国家大事，怎么可以不恭敬呢？

郑樵：《通志》

郑樵（一一○四～一一六二），字渔仲，福建莆田人。

郑樵十六岁时候，死了父亲。他决定谢绝人事与科举，专心在山中苦读。他对知识界的流弊，是很轻视的，他说：义理之学，尚攻击；辞章之学，务雕搜。耽义理者，则以辞章之士为不过渊源；玩辞章者，则以义理之士为无文采。要之，辞章虽富如朝霞晚照，徒焜耀人耳目；义理虽深如空谷寻声，靡所底止。二者殊途而同归，是皆从事于语言之未，而非为实学也。因此，他所从事的方向，是"实学"的方向。在这种方向里，他订下庞大而周密的写作计划，想继《史记》之后，完成一部包罗万象的大书，一部"集天下之书为一书"的大书。他以三十年闭户读书的基础，最后写出了两百卷的《通志》。

《通志》共分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是"纪传"，就是一般的历史与传记，共一百四十八卷；第二部分是"二十略"，就是分类记述典章、制度、文化等的沿革演变，起自上古，下到唐朝，乓五十二卷。"二十略"是郑樵一生功力所在，其中六书略、七音略、谥略、乐略、校雠略、金石略、昆虫草木略等，尤其是他创造的精华，他的伟大，尽于是矣。

王夫之：《船山遗书》

王夫之（一六一九～一六九二），字而农，号姜斋，又号船山，湖南衡阳。士他是明朝的举人，在清兵入关后，自己做了明朝的遗民，决计退隐，三十三岁以后就开始"栖伏林谷，随地托迹"，甚至变姓名为徭人以避世，直到他死去。这是一个孤高耿介的人，是中国知识分子中稀有的人物。

清代的思想，是对历代思想的一次大综合。清代学者们对以往思想界，指摘弊病，有的很中肯。但他们为时代和知识所限，除掉经籍的考证与训诂一途外，绝少能把历代思想发扬光大。在发扬光大方面，玉夫之最为博大精深，但却及身而绝，没有传人。

王夫之的思想，尤其在历史观和政治思想方面，大都表现在他的《读通鉴论》和《宋论》两部书里。《读通鉴论》有三十卷，《宋论》有十五卷。据王夫之的儿子王敔在《姜斋公行述》的说法，王夫之－末年作《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以上下古今兴亡得失之故，制作轻重之原。诸种卷帙繁重，皆楷书手录。贫无书籍纸笔，多假之故人门生，书成因以授之；其藏于家与子孙言者，无几焉。

由此可看出这些书的写作过程是非常艰苦的。

赵翼：《廿二史札记》

赵翼（一七二七～一八一四），字云松，号瓯北，江苏阳湖人。他是一个神童，三岁时候，就能每天认识几十个字。三十四岁中进士，后来在广西、福建做官，机警而有谋略。晚年主讲安定书院，八十八岁去世。

赵翼在史学上面，有《廿二史札记》、《陔余丛考》等书，能用归纳法治史，读书得间，极有见地，在中国史学著作上，是划时代的名著。

赵翼在文学方面，诗写得极好，袁枚说他的诗"忽奇忽正。忽庄忽徘"，蒋士铨说他的诗"奇恣雄丽，不可迫视"。他对自己的诗也很自负，在有人说"君诗虽不能及杜子美，却已胜过杨诚斋"的时候，赵翼傲然答道："吾自为赵诗，安知唐、宋！"赵翼有论诗绝句说："满眼天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说雌黄。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他的气派，于此可见。

崔述：《崔东壁遗书》

崔述（一七四○～一八一六），字武承，号东壁，河北大名人。他是清朝举人，五十六岁做福建罗源等县太爷，六十二岁北归。这段官场生涯，由于他反对"武弁多借海寇邀功，诬商船为盗"，特为被诬者做了几十人的平反，因此被坏人反咬一口，说他"擅释巨盗"。最后巡抚汪志伊查明他被诬赖，得以免议。

崔述一生最大的功劳，在于他能把历来的许多神话推翻，把许多不可信的事件一一点破，他把许多荒唐的古史给剪掉了。《清史稿》说他：其著书大旨，谓不以传注杂于经，不以诸子百家杂子传注。以经为主，传注之合于经者著之，不合者辨之。异说不经之言，则辟其谬而削之。

述之为学，考据详明如汉儒，而未尝墨守旧说而不求其心之安；辨析精微如宋儒，而未尝空谈虚理而不核乎事之实。然勇于自信，任意轩轾者亦多。

崔述在五十三岁时候，收了一位三十二岁的徒弟陈履和，两人一生只相聚过两个月，但陈履和却一直为崔述传布著作，在崔述死后九年，陈履和以六十五岁之年也死了，死前为老师刻书，穷得"宦囊萧然，且有负累"。自己五岁的儿子，连家乡都回不去。全世界的学生，没有比他再伟大的了。

刘义庆：《世说新语》

刘义庆（四○三～四四四），江苏铜山人。他是六朝时候宋的皇族，从小就被宋武帝刘裕看重。十四岁跟着刘裕北伐；刘裕称帝后，封为临川王。后来做文帝亲信，做过大官。他"为性简素，寡嗜欲，爱好文义，才词虽不多，然足为宗室之表。受任历藩，无浮淫之过，唯晚节奉养沙门，颇致费损。少善骑乘，及长以世路艰难，不复跨马。招聚文学之士，近远必至。"可见为人的一斑。

《世说新语》原名《世说》，唐朝改为今名。它的成书，可能和《吕氏春秋》一样，是门客的集体创作，内容包括五六百条精采的小故事，由六百有头有脸的人组成。全书共分三十六篇。卷首四篇，包括：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是儒家原有的分类；卷中、卷下共三十二篇，是刘义庆新的分类。卷中包括：方正、雅量、识鉴、赏誉、品藻、规箴、捷悟、夙慧、豪爽九篇。卷下包括：容止、自新、企羡、伤逝、栖逸、贤媛、术解、巧艺、宠礼、狂诞，简傲、排调、轻诋、假谲、黜免、俭啬、侈汰、忿狷、谗险、尤悔、纸漏、惑溺、仇隙二十三篇。

《世说新语》写尽了魏晋人物的音容笑貌，每个故事落墨不多，或优美、或洒脱、或惊心、或动魄，都是很有味道的。中国古书多犯头巾气的毛病，《世说新语》却像是脱帽后的闲谈，别有风味与情调。

吴永：《庚子西狩丛谈》

吴永（一八六五～一九三六），字渔川，浙江吴兴人。十九岁中秀才，跟郭嵩焘学古文义法。后来做了曾国藩儿子曾纪泽的女婿。

这本《庚子西狩丛谈》是关于庚子拳乱的原始材料，现在已经有了英译本，由美国那鲁大学刊行，此外并有德、日等文的译本。

安徽人吴闿生在《庚子西狩丛谈》的序里说：庚子之役，国家以乱民肇衅，外国连衡而入京师，两宫微服出狩。行二日，至榆林堡。怀来县知县吴永具衣冠恭过于道旁。于是帝后始得进饘粥、备供帐。当是时，吴公之名闻天下，即而太后嘉其行谊，命开缺以知府随扈督办行在粮台，日夕召见，骎骎且大用，众以封圻台辅目公矣！而公伉直自将，不肯骫骫随俗，以故枢要多不悦公，遂以道员外放，然太后终契其贤。遇两司缺出，未尝不忆及公；每人都召对，未尝不移晷也。即而两宫相继殂谢，国祚亦潜移，谈者偶及往事，殆如隔世矣！

正因为庚子前尘是一段"殆如隔世"的往史，吴永这部回忆录，才更有"白头宫女谈天宝"的意义，留心近代史实的人，将会更加证实这种意义。

容闳：《西学东渐记》

容闳（一八二八～一九一二），字纯甫，广东人，清朝道光八年生于澳门西南四英里的彼多罗岛（Pedro－lsland）之南屏镇，是中国第一个在美国大学毕业的留学生，他毕业于那鲁大学。回国后，清朝主持洋务运动的曾国藩、李鸿章，受了他的影响。"政府宜先派颖秀青年，送之出洋留学，以为国家储蓄人才。"在容闳去美留学后二十五年（一八七二），派了第一批学生三十人，是为公费留学之始。唐绍仪、梁敦彦、詹天佑等，都是这一批的人才。

这本书是容闳的自传，原名My Lfie in China and America，中文译者是徐凤石和恽铁樵。容闳在这本书里，从道光八年（一八二八）他出生那一年开始，到光绪二十七年（一九○一）他游台湾和日本总督儿玉见面为止，详细写出了七十三年间，西方文化是怎样随着列强的坚甲利兵，进入了保守的中国，也写出了中国对于西方文化抱着什么样的态度。

这本书前半部是按照作者本人从幼年到长成的年龄阶段分的。后半部是按照各别发生的问题事件分的。从这种二分里，交汇出西学东渐的一幅最珍贵的图画。

郦道元：《水经注》

郦道元（约四七二～五二七），字善长，河北涿鹿人。他的父亲郦范，是北魏的公侯。郦道元出道以后，也开始做官。他做官"素有严猛之称"，"为政严酷，吏人畏之。"从山蛮到权贵，都很怕他。后来王徽排挤他，把他调到关右，想假手悍将萧宝贵（齐明帝第六子）杀他。果然萧宝贵派人围郦道元于阴盘驿亭，把他和他弟弟，连同两个儿子都杀了。郦道元临死之前，"瞋目叱贼，厉声而死。"被害时约五十五岁。

郦道元死后，萧宝贵谎报是为贼所害，并为他办丧事。乱世人权，如此而已。（杀他的萧宝夤也是狠人，他杀了郦道元后，就造了反，被捕后，恰刑前"夷然自持，了不忧惧"，他的妻儿在他面前哭，他"色貌不改"！）郦道元"好学，历览奇书"，著《水经注》四十卷、《本志》十二篇，又写《七聘》和一些文字。

《水经注》是郦道元为古代地理书《水经》作的注。他参考古书四百三十种，并根据实地调查的资料，为一千二百多条河，写了三十多万字文笔优美的注。他说："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天人合一，此之谓也！

杨衒之：《洛阳伽蓝记》

杨衒之（六世纪），河北遵化人。在北魏时候任抚军府司马、北齐时候任期城郡太守。他写《洛阳伽蓝记》约在六世纪的五四八年。

"伽蓝"就是梵语"僧伽蓝摩"的简称，就是佛寺的意思。北魏孝文帝由山西平城（大同）迁都河南洛阳时，佛教在中国如日中天。他的儿子宣武帝是佛教迷，在位十六年，造龙门石窟、营缮寺庙，远近承风，大家无不事佛。上行下效，弄出一千多个庙来。后来尔朱荣、高欢两次作乱，"寺观灰烬，庙塔丘墟"，杨衒之从这些盛衰中，写人世兴亡，乃成此一代名著。

《洛阳伽蓝记》文笔优美，杨衒之说：至武定五年，岁次丁卯（五四七），余因行役，重览洛阳。城廓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于荒阶，山鸟巢于庭树。游儿牧竖，踯躅于九逵；农夫耕老，艺黍于双阙。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在这种苍凉的故国之悲下，他在书里，写出宫闲、写出政事、写出腐败统治者的贪淫豪奢、写出寺庙中不会诵经的假和尚，笔触所及，都哀伤人世，寓意深远，令人跟着也为之苍茫、为之感慨了。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

顾祖禹（一六二四～一六八○），字复初、景范，人称宛溪先生，江苏无锡人。他的父亲顾柔谦，在明朝亡后，立志退隐。《清史稿》记他跟儿子顾祖禹的对话说：柔谦乃曰："汝能终身穷饿，不思富贵乎？"祖禹跪应曰："能。"柔谦曰："汝能以身为人机上肉，不思报复乎？"祖禹复应曰："能。"柔谦喜曰："吾与汝偕隐耳！"抱着乱世退隐的心情，顾祖禹花了十九年的时间，写了一部名著——《读史方舆纪要》。《清史稿》说：柔谦精子史学，尝谓："'明一统志'于战宁攻取之要，类皆不详山川，条列又复割裂失伦，源流不备。"祖禹承其志，撰《读史方舆纪要》一百三十卷，凡职方、广舆诸书，承讹袭谬，皆为驳正。详于山川险易，及古今战守成败之迹，而景物名胜皆在所略。创稿时年二十九，及成书，年五十矣。宁都魏禧见之，叹曰：此数千百年绝无仅有之书也！"以其书与梅文鼎《历算全书》、李清《南北史合钞》称三大奇书。《读史方舆纪要》一书，集历代舆地的大成，是中国规模最大的地理学名著。书中对形势险要，行军用兵之道，尤其详尽，所以又是国防地理的专书，是有志安内攘外者不可不读的大书。全部共分十八部分，除第一部分"历代州域形势"、第十七部分"川渎"、第十八部分"分野"外，其他都是按地区的分论。

魏源：《海国图志》

魏源（一七九四～一八五七），字默深，湖南邵阳人。二十八岁中举人后，去做小官；五十岁中进士，六年后太平军起事，他因为迟误驿报，被革职。后来恢复原官，六十三岁死去。

源谊的著作面很广，在史地方面，有《海国图志》、《圣武记》、《元史新编》等，在古籍注解方面，有《书古微》、《诗古微》、《公羊古微》、《大学发微》、《孝经集传》、《曾子章句》、《董子春秋发微》、《孙子集注》、《老子本义》等。他的杂文，都收在《古微堂集》（文集·诗集）里。

在魏源的著作里，影响最大的是《海国图志》。鸦片战争中国战败后七年，魏源根据林则徐的《四洲志》稿，增补成为一百卷的《海国图志》，主张"师夷以制夷"的理论，呼吁变法图强。日本人首先受了这部书的影响，促进了维新。中国人反倒慢吞吞的，但总算从这部书里，了解了不少世界大势。后来曾国藩、左宗棠、沈藻祯、李鸿章等的洋务运动：都是顺着这一思路下来的。

魏源是清朝中衰时代，首先能觉悟的知识分子。他和龚定盦一样，都在这种觉悟下，走向经世致用的方向。他比龚定盦小两岁，但多活了十六年，所以实际的成绩就更好了。

范成大：《石湖大全集》

范成大（一一二六～一一九三），字致能，号石湖居士，江苏吴县人。他是宋朝进士。做官时，很有见识，论力之所及者三，"曰日力，曰国力，曰人力，今尽以虚文耗之。"皇帝很赞许他。后来派他使金，他义正辞严，一度惹得金朝满朝文武大怒，甚至金太子都要杀他，但他不怕，"致书北庭，几于见杀，幸不辱命"，"竟得全节而归"。

《宋史》说："成大素有文名，尤工于诗。上尝命陈俊卿择文士掌内制，俊卿以成大及张震对。自号石湖，有《石湖集》、《揽辔录》、《桂海虞衡志》行于世。"纪昀《四库全书简明目录》中说："成大有《石湖大全集》一百三十六卷，《别集》二十九卷，今皆未见。"《石湖大全集》一百三十六卷明见于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和《宋史》（艺文志），自然是他的全集的应有名目，可惜失传了，所以连纪昀都看不到了。

范成大的诗、词、梅谱、菊谱都有单行本问世。他的《吴船录》、《吴郡志》、《桂海虞衡志》也都各有专书。鲍廷博《知不足斋丛书》收有《石湖纪行三录》，是一种好版本。《吴船录》是范成大在一一七七年（宋孝宗淳熙四年）五个月的游记，写他自四川到浙江的见闻，内容颇为详赡，是游记中的上品。

徐宏祖：《徐霞客游记》

徐宏祖（一五八六～一六四一），字振之，号霞客，江苏江阴人。他少年时候，就"特好奇书，喜博览古今史籍，及舆地志、山海图经，以及一切冲举高蹈之迹。每私复经书下潜玩，神栩栩动"。这种神游名山大川的抱负，早就藏在心中了。

徐宏祖十九岁时候，父亲死了。办完丧事，他"愈复厌弃尘俗，欲问奇于名山大川"。他的母亲赞成他出去跑跑，他就出发了。他二十二岁到四十岁间的跑法，和四十三岁后不一样。四十岁前母亲在世，他多少要受"不远游，游必有方"的约束。母亲既死，他就大游特游起来，从此不计程也不计年，大过他"万里遐征"的瘾了。

丁文江《徐霞客游记序》中说：当明之未，学者病世儒之陋，舍章句而求实学，故顾亭林、王船山、黄梨洲辈，奋然兴起，各自成家，遂开有清朴学之门。然霞客先生，生于顾、黄、王诸公之前，而其工作之忠勤，求知之真挚，殆有过之无不及焉，然则先生者，其为朴学之真祖欤？

徐宏祖在乱世中足遍天下以知苍生，独往孤行，死而后己，这样脚踏实地的人，值得我们怀念他。

方苞：《方望溪先生全集》

方苞（一六六八～一七四九），字灵皋，晚号望溪，安徽桐城人。他是清朝进士。四十三岁时候，发生了文字狱，他被牵连。《清史稿》说：五十年（一七一一），副都御史赵申乔劾编修戴名世所著《南山集》、《孑遗录）有悖逆语，辞连苞族祖孝标。名世与苞同县；亦工为古文，苞为序其集，并逮下狱。五十二年（一七一三），狱成，名世坐斩。孝标已前死，戍其子登嶧等。苞及诸与是狱有干连者，皆免罪入旗。圣祖夙知苞文学，大学士李光地亦荐苞，乃召苞直南书房。……六十一年（一七二二），命充武英殿修书总裁。世宗即位，赦苞及其族人入旗者归原籍。此后他在朝里做官，后来因为刚正敢言，被人整冤枉，乾隆时－上乃降旨诘责，削侍郎衔，仍命修《三礼义疏》，苞年已将八十，病日深，大学士等代奏，赐侍讲衔，许还里。十四年，卒，年八十二。在学术地位上：苞为学宗程、朱，尤究心《春秋》、《三礼》，笃于伦纪。既家居，建宗词，定祭礼，设义田。其为文，自唐、宋诸大家上通《太史公书》，务以扶道教、稗风化为任。尤严子义法，为古文正宗，号"桐城派"。"桐城派"的文章，游记每被人忽视，我特别提出来，做为样板。

【第三十一本-中国迷信新研】

“退敌学”举隅

“退敌学”就是大敌当前，打它不赢，却遇难成祥，使自己解围的大学问。

中国人搞“退敌学”最精彩的，是汉高帝刘邦被匈奴围在白登那—次。班固《汉书》（匈奴传）说：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三十余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东方尽駹、北方尽骊、南方尽骍马。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单于终非能居之。且汉主有神，单于察之。”

最后，匈奴头子冒顿采纳了阏氏（大老婆）的话，相信了把刘邦消灭，并无好处。并且还相信了“汉主有神”，所以放他一马。这一“退敌学”，可叫做“有神法”。虽然这个神，是给阅氏红包而来，大慨是财神吧？

“有神法”一直是中国人“退敌学”的主要方法，除财神外，当然还包括土地神。土地神者，割地也；财神者，赔款也。割地赔款，必要时外加“和亲法”（嫁女人过去）、照蒋经国逻辑，天下没有打不败的敌人矣！

可是，事有可怪者，有些敌人，实在也太不知自爱，往往主要方法都一时无效、或缓不济急、或不便使用，为了应急，中国人也不得不出之以救急之术，以为急救。于是，各种怪招，也就层出不穷矣！

范哗《后汉书》（独行列传）记向栩：征拜侍中，每朝廷大事，侃然正色，百官惮之。会张角作乱，栩上便宜，颇讥刺左右，不欲国家兴兵，但遣将于河上北向读《孝经》，贼自当消灭。中常侍张让谗栩不欲令国家命将出师，疑与角同心，欲为内应。收送黄门北寺狱，杀之。

向栩这种“退放敌”可真妙，他认为将军不必作战，只要到前线，面向北方，大读《孝经》，敌人就可消灭。这种方法，可叫做“读经法”。

俞蚊《临清纪略》记清朝山东王伦之乱，官兵守城，王伦贼兵攻城：贼中有服黄绫马褂者，……坐对南城仅数百步，口中默念不知何词。[官兵以]众炮丛集拟之，铅丸将及其身一二尺许，即堕地。当事诸君俱惴惴无可措手。忽一老弁，急呼妓女上城。解其亵衣，以阴对之，而令燃炮。群见铝丸已堕地，忽跃而起，中其腹，一时兵民欢声雷动。

清朝官兵这种“退敌学”也真妙，他们认为炮打不到敌人，只要叫女人脱裤子，用阴部对准敌人，然后发炮，就可打到敌人。这种方法，可叫做“示屄法”。

刘以桐《都门闻见录》记义和团（义和拳）告白：各团诸位师兄：今为西什库洋楼无法可破，特请金刀圣母、梨山老母，每日发疏三次、大功即可告成。再者：每日家家夜晚挂红灯一个时辰。京城内可遍为传晓。

新城板家窝本周拱手仝胜

西四牌楼砖塔胡同口袋底粮台清朝义和团这种“退敌学”也真妙，他们认为攻北京城的洋楼不下，只要特请金刀圣母、梨山老母每天发三次公文书，“大功即可告成”。这种方法，可叫做“发疏法”。

别以为上面这些“退敌学”，只是愚昧的古人干的事，其实，在国民党的统治下，这种妖妄，还花样翻新呢！以十月十九日的《新生报》为例，这天《新生报》登出“财团法人天帝教纪念先总统蒋公百岁诞辰祈祷全民团结和谐护国法会”大告白，说：　　……（略——编者）

这一大告白中最精彩的—段是“祈求”项下之（三），他们要“迫使中共褫魂夺魄”。中共是大敌当前的庞然大物，国民党拿它没办法，可是一旦“先总统蒋公”就成了他们天帝教的“天极行宫玉灵殿副殿主中正真人”以后，就可辅助天帝，“迫使中共褫魂夺魄”了，这种二十世纪的“退敌学”，真是古不如今了！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五日傍晚

反符瑞

汉朝大思想家王充，在举国一致的符瑞迷信里，曾有这样反对符瑞的话：夫太平以治定为效，百姓以安乐为符。孔于曰：“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百姓安者，太平之验也。夫治人以人为主，百姓安而阴阳和，阴阳和则万物育，万物育则奇瑞出。视今天下，安乎危乎？安则平矣，瑞虽未具，无害于平。故夫王道定事以验、立实以效。效验不彰，实诚不见，时或实然，证验不具。是故王道立事以实，不必具验；圣主治世期于平安，不须符瑞。（《论衡》宣汉篇）后代整天曲学阿世的知识分子，诬指王充推翻当时的天人感应之说的目的，在“为皇帝解除精神威胁，或可成为他进身朝列的凭籍。”（徐复观《两汉思想史》）这真是厚诬古人了！符瑞说也是天人感应说的—部分，反对符瑞，就是反对钦定思想，这要冒多大的危险？要“进身朝列”，何不像这种知识分子那样以“逢君之恶”起家呢？又何必唱冒杀头危险的反调呢？

由于国民党御用文人对王充的厚诬，可以约略看到：国民党怎样在中国大陆以外的地方颠倒黑白、蒙混真知。如今到处又是一片符瑞之象了，到处是张灯结彩、到处是报喜不报忧、到处是吉祥话儿，甚至无知的党外人士办刊物，也学会把蒋经国当选和“黄历上百年难逢的双春双雨水”扯在一起，而“为一九八四赦天下卜卦”（五月一日《关怀》第三十期）了！这种现代符瑞的迷信的大雾，简自越来越浓了！我实在看不过去、看不顺服。我真要写它几句。我要昭告天下说：“别以为这个岛上都是诣媚的、迷信的人啊！我李敖就不来这一套！我李敖就是例外！千百年后，岛孤人孤之后，总要有个真正的明白人留名下来，那个人，除了李敖，还有谁呢？”

一九八四年五月二日

要生死有关于天下

刘献廷（1648——1695）字继庄，别号广阳子。北京人。王源《刘处士墓表》说：相传其先为吴人，曾祖以上俱无考。处士颖悟绝人，博览，负大志不仕，不肯为词章之学。年十九，亲殁，挈家而南隐于吴。

初，吴有高僧说法，士人醵金，从之讲法华。处士闻之与焉。坐食顷，伏几而齁。僧说罢，处士齁亦罢。明日复往如故，众窃笑。僧诧曰：“客何为者？”呼与语，则大惊，拜伏地，曰：“公；神人也！”掖登座，处士夷登座不让，畅衍厥旨，众大说。僧率众蒲伏，愿为弟子。处士笑曰：“吾正若误耳，岂为浮屠学者哉？”拂衣去，由是从者日众。

又说：

其挈家而南也，尚有赀数千金，以交游济危难散去。邻舍一女子许字，夫贫，流于外，母将改聘之，女誓不从。处士闻之恻然，时仅余药肆一廛，立鬻金，寻其夫，赠使婚娶，而家益贫。久之，西南大乱，民惶惑不聊生，处士乃入洞庭山，学益为。乱定，妻张氏旋卒。于是慨然欲遍历九州，览其山川形势，访遗佚，交其豪杰，博采轶事，以益广其见闻，而质证其所学。

刘继庄在乱世中，全力研究学术、考察山川、访问遗老志士。生平“志在利济天下后世，造就人才，而身家非所计①”。

刘献廷在史地与音韵方面，功力尤深。《清史稿》说他：其学主经世，自象纬、律历，音韵、险塞、财赋、军政、以逮岐黄、释老之书，无所不究习。与梁谿顾培、衡山王夫之、南昌彭士望为师友，而复往来崑山徐乾学之门，议论不随人后。万斯同引参“明史”馆事，顾祖禹、黄仪亦引参“一统志”事。献廷谓“诸公考古有余、实用则未也”。

后来他到了湖南，正欲结合同志，著书立说，竟突然死去，年仅四十八岁。

关于这四十八岁的说法，全祖望《刘继庄传》中别有索隐，全祖望说刘继庄：……晚更游楚，寻复至吴，垂老始北归，竟反吴卒焉。崑山徐尚书善下士，又多藏书，大江南北宿老争赴之。继庄游其间，别有心得，不与人同。万隐君季野，于书无所不读，乃最心折于继庄。引参“明史”馆事。顾隐君景范、黄隐君子鸿，长于舆地，亦引继庄参“一统志”事。继庄谓“诸公考古有余，而未切实用。”及其归也，万先生尤惜之。予独疑继庄出于改步之后，遭遇崑山兄弟，而卒老死于布衣。又其栖栖吴头楚尾间，漠不为枌榆之念。将无近于避人亡命者之所为，是不可以无稽也，而竟莫之能稽。且诸公著述，皆流布海内；而继庄之书，独不甚传。因求之几二十年不可得。近始得见其《广阳杂记》于杭之赵氏。盖薛季宣、王道甫一流。呜呼！如此人才，而姓氏将沦于狐貉之口，可不惧哉！继庄之学，主于经世，自象纬、律历，以及边塞、关要、财赋、军器之属，旁而岐黄者流以及释道之言，无不留心。深恶雕虫之技②。

又说：

予之知继庄也以先君，先君之知继庄也以万氏。及余出游于世，而继庄同志如梁质人、王崑绳，皆前死不得见。即其高弟黄宗夏，亦不得见。故不特继庄之书无从踪迹；而逢人问其生平颠末，杳无知者。因思当是时安溪李阁学，最留心音韵之学，自谓穷幽探微，而绝口不道继庄与修龄。咄咄怪事、绝不可晓。何况今日去之六七十年以后囗囗囗，并其出处本末而莫之详，益可伤矣！近者吴江征士沈彤，独为继庄立传，差继庄侨居吴江之寿圣院最久，诸沈皆从之游。及其子死无后，即以沈氏子为后。然其所后子，今亦亡矣！故彤所为传，亦不甚详。若其谓继庄卒年四十八，亦恐非也。继庄弱冠居吴，历三十年。又之楚、之燕，卒死于吴。在壬申以后，则其年多矣！盖其人踪迹，非寻常游士所阅历，故似有所讳，而不令人知。彤盖得之家庭诸老之传，以为博物者流，而未知其人。予则虽揣其人之不凡，而终未能悉其生平行事。

照全祖望的说法，刘继庄“其人踪迹，非寻常游士所阅历，故似有所讳，而不令人知”。我认为刘继庄根本就在以惊人的大学问做地下活动，他那样被当时的学者们一边佩服一边又予疏远，真的原因，是那些学者们怕惹祸上身。刘继庄生在清朝统治中国后五年，在北京长大，他目击了新统治者的可恶，因思有以报复。他奔走四方，所结交都是当时的不合作主义者。此外，他对反清的郑成功公然佩服，他说郑成功是诸葛亮、郭子仪、岳飞以后第一人；他又佩服反清的史可法、霍式耜，看不起“输诚”的洪承畴、黄梧、吴伟业之流，这种心态，推而广之，甚至使他对帮助吴三桂反清的王辅臣、刘玄初等人，也深致佩服，他的用心，岂不非常明显吗？

刘继庄虽然有志未酬，“而卒老死于布衣”，并且老死得神秘兮兮，但他的博学与心志，却在死后慢慢被人重新认定。王源《刘处士墓表》说：“生死无关于天下，不足为天下士；即为天下士，不能与古人争雄长，亦不足为千古之士。若处士者，其生其死，固世运消长所关，而上下千百年中不数见之人也！”刘继庄一生生逢乱世，以惊人的大学问做地下活动未能成功，但他这一精神，却是三百年后的我们的最佳示范。刘继庄真的生死有关于天下了，他告诉我们知识分子在暴政下要决心跟它作对——用经世的学问跟它作对、用至死方休的地下活动跟它作对。“眼光要放在极大处，身体要安在极小处”。③在大小之间，完成知识分子的伟大使命。作为“天下士”、“千古之士”的有心人，岂不正该如此吗？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二日

①王源《刘处士墓表》记刘继庄“尝为学者曰：‘圣人谓人为天地之心。人渺焉尔且众，胡为天地之心？尝学易，而得其说：乾也坤也，初交而生风雷，无形也。水火次之，形而虚。山泽又次之，实矣。由是草木生焉、鸟兽育焉。草木、鸟兽不已章乎？未竟也。草木不实，则草木之生未竟，而草木熄；天不生人，则天之生未竟，而天地之生熄。人者，天地之实也。故曰：人为天地之心。身岂心哉？心心尔。所渭仁也，天地不能为者，人为之，剥复否泰存乎运，而转移之者心。人苟不能斡旋气运，徒以其知能为一身家之谋，则不得谓之人，何足为天地之心哉？’故处士生平，志在利济天下后世，造就人才，而身家非所计”。刘继庄显然是说，天如果不生人，那么天的生命就没有完，天地的生命就熄灭了。人是天地的果实、人是天地的心。人的躯壳不是天地的心，只有人心才是天地的心。比如说到仁，天地不能做的，人能做，兴衰顺逆关系着命运，可是转移命运的是人心。人要不能改变命运，只拿他的知识能力为一人一家打算，那连人都不配做，还配做天地的心吗？所以人要替天行“仁”，这样才是正道。

②刘继庄《广阳杂记》中有这些话：“陈青来执贽于予，问为学之方，予言为学先须开拓其心胸，务令识见广阔，为第一义；次则于古今兴废沿革礼乐兵农之故一一淹贯，心知其事，庶不愧于读书。若夫寻章摘句，一技一能，所谓雕虫之技，壮夫耻为者也。”

③刘继庄《广阳杂记》中有这些话：“余于甲子初夏在包山沈茂仁家，偶有所见，奋笔书曰：‘眼光要放在极大处，身体要安在极小处。’迄今十年，乃不克践斯言也，甚矣，知之易而行之难也！”这种“眼光要放在极大处，身体要安在极小处”的情况，我在坐牢时最有此感。

”亡國”與”亡天下”

我前年五月二十八日寫”地下哲學家的札記”，感到”這個島上的人真不夠水準．””人不夠水準，當然不限於這個島．但這個島上的卻是此中之尤．最重要的原因是： 在國民黨這種怪子宮裏，當然要生這種怪胎．”

他們既然是一胎所生，又有什麼大不同呢？他們是同樣的”混”、同樣的”忘恩負義”、同樣的”分寸不對”．......他們極少例外的，全都令人倒胃、令人厭倦．我越來越相信我只適合過息交絕遊的生活－－與絕大多數所謂朋友與”同志”息交絕遊的生活，我覺悟到跟他們斷絕一切，才是我最該有的態度．否則的話，不論我做了什麼，最後都令我倒胃、令我厭倦，對這麼一個又一個”真不夠水準”的所謂朋友與” 同志”，我真的不要再做任何形式的付出了！我只好獨力作戰去了！

看了”前進”慶祝周歲的柏楊切蛋糕畫面，突然覺得好滑稽，覺得原來所謂黨外人士的是非大義標準竟是這樣子的！這些蛋糕派，可以整天不做主力戰，整天只做公共關係就可以混得很好、很出名了．原來靠公關就可以成黨外或被黨外肯定了，這可真是新登龍捷徑了！所謂前進人士，他們拉你打第一線，替他們打天下，然後請會做公關的” 逃兵”和忘恩負義者來切蛋糕．為什麼這麼滑稽？原來他們自己就是”逃兵”和忘恩負義者，正因為他們在”胎息”上同出一條臍帶，所以他們才這樣聲應氣求．這是一個中國人有史以來最沒有是非大義的島，到處是偽君子和鄉愿、到處是偽君子和鄉愿、到處是偽君子和鄉愿，過去雖然黑暗，但閹黨是閹黨、清流是清流，兩者一下一上，有雲泥之判；現在閹黨固然仍為閹黨，而所謂清流者，卻是一個又一個”準閹黨”、”次閹黨”、或”即溶閹黨”、”生力麵閹黨”，兩者不相上下，而雲即是泥．滑稽的是，他們這些老小政客，居然成為清流式主流派、成為清流式新生代、成為清流式國策顧問、成為清流式立監委、成為清流式學者專家，......其實他們什麼都不是， 只是閹黨的黨外版而已．是非大義在真偽混淆之中，已經如此凌夷，這真是”漢唐以來所未有也”的鮮事．我縱橫古今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識過這麼多偽君子和鄉愿充斥在一個號稱前進、號稱黨外的旗幟之下，我雖不大驚、卻難免小怪，我真有點激動呢！

顧炎武說”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悉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這就是說，”亡國”是政權的失落，”亡天下”是道德的失落．國民黨固然既”亡國”又”亡天下”，國民黨之外的這群偽君子和鄉愿，卻無國可亡而有天下可大亡特亡．這些可憐蟲，他們忘了他們真正該引以為寶的東西，他們忘了，只有不”亡天下”、只有執著是非大義，才是他們的唯一活路．可惜的是，他們卻一個個器小易盈，淺盤於泥中，像”黨棍”一樣，變成了”黨外棍”，這真是國民黨教育、國民黨塗炭生靈的大成功！國民黨不但自己是混蛋，它還代黨外加工打造混蛋！”武大郎玩夜貓子”，什麼樣的武大郎，就玩出來什麼樣的夜貓子．－－愛因斯坦真笨，他寫”相對論”，竟漏寫了這一章！愛因斯坦真笨！

一九八四年四月一日

“诅咒别人死”？

被告朱高正为《自由台湾周刊》发行人兼总编辑、被告吴祥辉为总企划（附证一），本年内，连续诽谤李敖如下：一、六月十六日《自由台湾周刊》第一期中，由吴祥辉署名，发表《街头运动的时代到了》，文中“诅咒别人死”一节内，诽谤李敖说：台湾民主党建党委员会在美国成立之后，台湾岛内党外并未做出有规模而有效的反应，李敖便企图游说一些人士出面组织发起委员会，但是，当被问及他加入委员会与否时，他却明白表示不干这等事。这种事成有份，事败无干，诅咒别人死的行径是所有街头运动分子的死敌（附证—）。

本自诉重点，不在辨正“企图游说”之事，而在纵有此事，怎么就是“事成有份，事败无干”？怎么就是“诅咒别人死”？查自来思想家的职责，就在鼓舞后进，自己并不实际介入，因为思想家自有思想的活动范围，思想家并不要做政治家。在台湾，胡适、段海光等思想家都鼓舞过别人做政治家，成立新党，但这是“事成有份，事败无干”吗？这是“诅咒别人死”吗？古书中说：“我自不能为仲尼，而能教人做仲尼。犹如管仲不能自霸，能使齐桓霸也。”（《华阳陶隐居内传》中陶私景语）难道陶弘景“诅咒别人死吗”？如此诽谤李敖，事证至明。此其一。

二、七月十五日，《自由台湾周刊》第五期中，由本刊采访组署名，发表文章，文中有被告康文雄公开在“本刊创刊茶会”发言，诽谤李敖说：过去据我所见以笔力影响台湾最巨者恐非李敖莫属，无论在文字，功力上都无法置疑，我尊敬他但也鄙视他，美丽岛事件之前，他那么惊惧而不敢参加党外运动，《美丽岛》、《八十年代》都约不到他的稿，甚至暖流出版社当初想以二十五万出版他的《中国历史演义》，他也避不使用真名以免于和党外结合。但是，经过众多前辈的牺特牲造就党外声势后。他才露脸（附证三）。

本自诉重点，不在辩正所谓“经过众多前辈的牺牲造就党外声势后，他才露脸”之事（因为前辈李敖在露脸牺牲时，今天的党外后辈，尚不知人在哪儿！）和所谓“《美丽岛》、《八十年代》都约不到他的稿”之事（因为《美丽岛》等刊物出版时，一些党外后辈早已数典忘祖，从未向李敖约过稿），而在所谓“暖流出版社”出资约李敖出版《中国历史演义》李敖拒用真名云云，从无此事。事实上，当时根本没有这家叫做“暖流出版社”的出版社，而这套书由远流出版社出版时，却正正挂的是“李敖校订”等名字！李敖并未“避不使用真名以免于和党外结合”。如此诽谤李敖，事证至明。此其二。

三、同期又有所谓黄纪男公开在“本刊创刊茶会”发言，诽谤李敖，言语历历，并说黄纪男责备李敖“幕后！幕后！只叫别人去死”等话，业经黄纪男在七月十三日电话中一一否认。经李敖把电话中对话公布后，被告朱高正、被告吴祥辉复在七月二十八日《自由台湾周刊》第七期中，发表“敬告李敖”，说黄纪男发言，他们“存有录音带备查”，并反指李敖“睁眼说瞎话”（附证六）。如此诽谤李敖，事证至明，此其三。

四、八月十一日，《自由台湾周刊》第九期中，由史文（化名）署名，发表《中研院的小三公》，文中在丑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丁邦新后，笔锋一转，诽谤李放说：丁邦新的事，李敖都很清楚。为了怕李敖把他的诸般丑事给抖了出来，遂百般奉承李敖，还在选院士前提报李敖当史语所的编审，相当于研究员的职务。结果被中研院打回，但丁邦新为了拉拢李敖，现仍在替李敖努力找位子（附证七）。

查李敖与丁邦新，自从预官八期同队受训后，二十六年来，毫无往还，从何“都很清楚”丁邦新的事？又从何被丁邦新“百般奉承”？所谓丁邦新提报李放任史语所“编审”之说，更是天方夜谭。（一、史语所从无“编审”编制，又从何提出？二、纵有，丁邦新岂敢提出？三、纵提出，李敖岂屑为之哉？）被告朱高正、被告吴祥辉这段文字，用意在含沙射影指李敖因得了丁邦新好处，故不抖出丁邦新的“诸般丑事”，如此诽谤李敖，事正至明，此其四。

本诽谤罪的构成，行为人以言词或举动为之，构成普通诽谤罪；以文字或图书为之，利用大众传播工具，构成加重诽谤罪。本案的犯行，恰为加重诽谤，已至为明确，特此择举列出四项，请惠为审理，科以应得之刑。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老董的悲剧

在古代中国人的思想中，统治者的地位，是在人神之间的。《左传》中记师旷说：“夫君，神之主也，而民之望也。”这就是说，统治者的身份是承上启下的。就因为这种承上启下，所以要“忠于民而信于神”（《左传》季梁的话），如果做不好，就“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左传》曹刿的话），闹到最后，就“弃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久？”（《左传》刘定公的话）这样的统治者，就要垮台了。

不怕“人怨”怕“天怒”

但是，对统治者而言，所谓“神怒民叛”，他怕的是前者而非后者，民的“叛”，是很难的，一叛就即惩治叛乱条例一下，所谓叛，就不成其叛了，最后就只好化为“怨”而已。于是“神怒民叛”，就演变为“天怒人怨”了。

但是，“人怨”是小事，“天怒”又怎么办呢？公元前七世纪的时候（前六六二），“有神降于莘”《国语》中记内史过说：国之将兴，其君齐明衷正，精洁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神飨而民听，民神无怨，故明神降之，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国之将亡，其君贪冒辟邪，淫佚荒怠。……民神怨痛，无所依怀。故神亦往焉，观其苛慝，而降之祸。

这就是说，作为统治者无道的时候，作为神的，就不再施福了，而要跑去看热闹，然后降祸了。神的降祸，可以使统治者垮台，这种“天怒”，比“人怨”厉害得多了，统治者自然不得不小生怕怕了。

灾异

表现“天怒”的解释，到了汉朝人手里，变得细腻起来了，就是所谓“灾异说”。董仲舒①是这种思想的掌门人，他说：灾常先至而异乃随之。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诗曰：“畏天之威”，殆此谓也。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国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灾害以谴告之；谴告之而不知变，乃见怪异以惊骇之；惊骇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以此见天意之仁而不欲陷人也。（《春秋繁露》必仁且智）这是说天是很仁慈的，它不立刻惩罚人，而是先警告一下；警告无效，再吓唬一下；吓唬无效，“其殃咎乃至”。天惩罚人是分梯次进行的，是给人缓冲时间的。

天人相感

从因果观点看，灾异的来源，是恶性循环的，这叫“天人相感”。董仲舒说：今平地注水，去燥就湿；均薪施火，去湿就燥。百物去其所与异，而从其所与同。……美事召美类；恶事召恶类，类之相应而起也。如马鸣则马应之、牛鸣则牛应之。帝王之将兴也，其美祥亦先见；其将亡也，妖孽亦先见。物故以类相召也。……天有阴阳，人亦有阴阳。天地之阴气起，而人之阴气应之而起；人之阴气起，而天地之阴气亦宜应之而起。其道一也。……非独阴阳之气可以类进退也，虽不祥祸福所从生，亦由是也。无非己先起之，而物以类应之而动者也。《春秋繁露》同类相动）董仲舒是绝对的尊重统治者的。他明说“以人[民]随君[主]，以君随天”；明说“屈民面伸君，屈君而伸天”，但是怎么“屈君”呢？“屈君”的力量，只有来自天，统治者无道，是“天夺之”的，天又怎么“夺”之呢？

如此制衡

后来研究思想史的人，都犯了一个错误，以为董仲舒强调灾异、强调天人相感的目的，是向专制帝王制造“精神威协”、“把权源纳入正轨”，认为董仲舒抬出天来制造制衡，其实这是给古人戴高帽了。对一个满脑“罢黜”什么“独尊”什么的专断论者，对一个满口“以人[民]随君”、“屈民而伸君”的拍马大王的人，我们是不能这样溢美的。

董仲舒的王牌理论是提倡“春秋大义”，孔子作春秋的基本立场是尊王攘夷，提倡春秋就是提倡君权。“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董仲舒明明是主张一切“一统乎天子”的，“一统乎天子”就是一人专权、中央集权，结果就是“君者，权也”的。汉初的统治者并不喜欢儒家，汉高帝轻视儒生，甚至要“溺儒冠”（朝儒生的帽子里撒尿）。但是得到天下后，发现儒家思想最便于作为统治的“润饰”，所以外儒内法就势在必行。于是，从汉高帝到汉武帝、从叔孙通到董仲舒，便很自然的花对花、柳对柳起来。董仲舒是“以经术润饰吏治”（《汉书》循史传）的，这完全是投统治者所好的。至于他强调灾异、强调天人相感，也只是希望统治者做贤君而已。希望统治者做贤君，这是古往今来人人的希望，这算不得政治上的制衡，制衡君权要有像样的办法，灾异又叫什么办法呢？

有一次，汉朝祖庙着了火。董仲舒写了稿子，发了议论，主父惬偷了这篇稿子，上奏汉武帝。汉武帝拿给大家看，董仲舒的学生吕步舒，不知道这是他老师的作品，大发议论，说这篇东西“大愚”。于是把董仲舒给关起来，论以死刑。后来虽给特赦了，但是他再也不敢谈灾异了。

董仲舒打着儒家的招牌，耍着阴阳家的把戏，用阴阳四时五行种种迷信怪说，逢迎主上，以期得君行道，结果却变成了统治者为虎作怅的帮凶，成了助长专制政治的第一罪人，这真是跟统治者与虎谋皮的知识分子的迷梦，在梦醒时分，除了落得虎口余生外，什么都与春秋代谢了！

三结合

所以，这种制衡关系，纵使有，在董仲舒的思想里也是很可怜的，因为所谓制衡，说来说去，只不过是一点灾异而已。用灾异来制衡统治者，岂不太空洞了吗？

董仲舒不但在灾异说上面无法造成制衡，相反的，真正“一统乎天子”的思想大建构，竟还出自此公之手，他是真正把“高级迷信”同“高段统治”结合的人。我们试看他的立论：天地之气，合而为一。分为阴阳，判为四时，列为五行。行者行也；其行不同，故谓之五行。（《春秋繁露》五行相生）这是以“阴阳”、“五行”、“四时”三结合来立论的。

在阴阳方面，董仲舒明说纲常②之道“皆取诸阴阳之道，君为阳，臣为阴；父为阳，子为阴”。所以旱灾来了，表示阳对阴的一种讨厌表示；日蚀来了，表示阴对阳的一种犯上表示。一切阴阳都是天人相感的，自然一点也不自然，是大有文章的。

在五行方面，“天有五行，一曰本、二曰火、三曰土、四曰金、五曰水。木、五行之始也；水、五行之终也。土、五行之中也；此其天次之序也。”所以，要“辨五行之本末、顺逆、大小、广狭，所以观天道也”。“故五行者，乃孝于忠臣之行也！”

在四时方面，是五行中除土以外的四行，各主四时中四分之一的气。木主春气、火主夏气、金主秋气、水主冬气，土什么也不主，它是头头，“土者，大之肱股也！”“土者，火之子也，五行莫贵于土。土之于四时，无所命者，不与火分功名。木名春、火名夏、金名秋、水名冬。忠臣之义、孝子之行，取之土。土者，五行最贵者也！”“故下事上，如地事天也，可谓大忠矣！”“臣之义比于地。故为人臣者，视土之事火也；为人子者，视上之事人也。虽居中央，……然而弗名者，皆并功于火，火得以盛，不敢与父分功美，孝之至也。是故孝子之行、忠臣之义，皆法于地也。”

因为五行的关系都是相生的关系，所以火生土，土变成了火的儿子，“为人子者，视土之事火也。”儿子替爸爸做事，是只尽其义。不计其利的、“不与火分功名”的、“不敢与父分功美”的，这种单向会，正好代换成巨子对统治者的无条件效忠，所以“忠臣之义、孝子之行，取之土。土者，五行最贵者也！”“是故圣人之行，莫贵于忠，土德之谓也！”

“贬天子”吗

在《史记》（太史公自序）里，写董仲舒论《春秋》，曾有“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③的话，但是如何贬得了天子，自古以来，就没有成功过，也没有在政治理论上建构过。结果呢，以“贬天子”为素志的知识分子，反倒一个个吃起荤来，一个个变成了帮助统治者有效统治的鹰犬：不但不能建构有效的制衡体制，反倒一再向统治者认同、共识、共同建构起临时条款式的体制，知识分子不能坚守原则，沦落至此，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了！

一九八三年四月六日病中写完①董仲舒（前一七九——前一○四）号桂严子，河北枣强东人，是汉武帝时代的博士。他上课时候要“下帷讲诵”，他的学生甚至要“传此见次相授业”（间接教来教去），“或莫见其面”。早年时候，他的专心，可以“三年不窥园”；晚年时候，他“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修学著述为事”，很受人尊敬。

②“三纲”之说是董仲舒提出来的。原意是君臣、父子、夫妇各尽其分，后来由《纬书含文嘉》和《白虎通》演绎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大教条，董仲舒变成了始作俑者。

③《史记》原文是：“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遭衰废，孔子……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个，以为天下仪表，贬天于、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 ’”这些话，到了《汉书》（司马迁传）里，就被窜改为“太史公曰：余闻之董生：‘周道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下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其中“贬天子”的字眼竟不见了。知识分子与虎谋皮，下场一至于此！

《狱中杂记》今译

一、方苞《狱中杂记》今译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里，当我被关在刑部监狱的时候，看见犯人死了，由墙洞里拖出去，平均每天总有三四个，不觉心里奇怪。有个曾经做过洪洞县长的杜君，站起来说：“这是生瘟疫了。现在天时正常，死的还少；过去有多到一天死十几个的。”我问是什么原因。杜君说：“这种病容易传染，生这种病的，纵然是亲人，也不敢住在一起。这监狱一共有四座老监房。每座监房有五个房间：狱卒住在当中的一间，前面有大窗通光线，屋顶有小窗透空气；其余四个房间都没有窗，可是关的犯人经常有两百多。每天天还没黑，就上锁了，大小便都在房间里，和吃饭喝水的气味混在一道。加上寒冬腊月，没钱的犯人睡在地上，等到春气一动，没有不发病的。监狱的规矩，一定要等天亮才开锁，整个晚上，活人和死人就头靠头脚对脚地睡着，没法闪躲，这便是传染人多的原因。还有奇怪的是：凡属大盗累犯，或杀人要犯，大概由于气质强悍旺盛，反倒被传染上的不到十分之—二；纵使传染上，也很快就好了。那接二连三死掉的，却都是些案子轻的罪犯、或嫌犯、或保人，是些不该绳之以法的人们。”

我说：“京师里头有顺天府尹的直辖监狱、有五城御史的司坊，为什么刑部的监狱还关着这么多囚犯？”杜君说：“近几年来打官司，凡情节比较重的，顺天府尹和五城御史便不敢做主；又九门提督调查抓来的，也都拨归刑部；而刑部本身十四个清吏司里喜欢多少的止副满汉郎官们，以及司法人员、典狱官、狱卒们，都因为人关的越多越有好处，所以只要沾上一点边就给千方百计抓进来。人一进监狱，不问有罪没罪，照例先给戴上手拷脚镣，放进老监房，使你吃尽苦头，在吃不消的时候，他们就教你怎样取保，保出去住在外面，随传随到；再照你的家庭、财产状况，把钱敲诈来，由他们按成派分。中等以上的人家，都尽其所有出钱取保；其次，要想解下手铐脚镣搬到老监房外板屋里去住的，费用也得几十两银子。至于那又穷又无依无靠的，就手铐脚镣毫不客气，作为样板，以警告其他的犯人。又有同案一起被关的，情节重的反能取保在外，情节轻的、没罪的，却吃着苦头，这种人一肚子冤气，没好吃没好睡，生了病，又没钱治，就往往死翘翘了。”我认为我们的皇上，和过去的圣人一样，有好生之德，每在批公文的时候，总给犯人死中求生，但现在竟有无辜的人这样倒霉的！如有仁人君子，能向皇上上奏除死刑及发配边疆的重犯外，其他轻犯和受到牵连还没定案的，如果另设看守所来关，不上手铐脚镣，就不知可救多少人命了！听说监狱本有五间房名叫“现监”的，是给涉案而没定案的人住的。如果能查出这种规定，实行起来，倒也不无小补。杜君说：“皇上开恩，规定做官的可住优待房，现在穷人住进老监房，大盗累犯反住进优待房，这中间的微妙，能细问吗？这样看来，只有另外关到一座监狱里，才能根本解决啊！同我关在一起的朱老头、姓余的青年和关在一起的同僚，都这样碰上疫症死了，论罪状，他们都是下该受重罚的小罪。又有某氏控告儿子不孝，左右的邻居都被关进老监，哭哭叫叫直从晚上闹到天亮。”我听了，有动于衷，曾拿杜君这些话来普通的问了问别人；结果大家说的一样，我就决定记录下来。

凡判死刑的，一经判决执行，行刑的人便先等在门外，派同党进去索讨财物，叫做“斯罗”。对有钱的犯人，要找他的亲属讲条件；对没钱的犯人，便当面直接讲条件。如果判的是剐刑，便说：“答应了我的条件，便先刺心；不然的话，四肢解完，心还没死。”如果判的是绞刑，便说：“答应了我的条件，第一绞便包断气；不然的话，绞你三次以后还须加用别的刑具，才死得了。”只有判的是杀头，才没什么可讨价还价的，但是仍旧可以扣留脑袋不给死者家属，达成敲诈目的。因此，有钱的自然甘心贿赂几十百两银子，没钱的也会卖尽衣服杂物报效；只有穷得绝对拿不出钱的，才真照他们所说的执行。担任捆绑的也一样，如果不满足他们开的条件，五花大绑时便先给你来个骨断筋折。每年秋决的时候，虽然皇帝朱笔勾掉的只十分三四，留下的有十分六七，但全体囚犯都须捆绑着到西市，等待命令。其中被捆绑受伤的，即便幸而留下，也必须病几个月才能好，甚或成为一辈子也治不好的暗伤。我曾问过一个老差役说；“大家对受刑受绑的既没什么深仇大恨，目的只不过希望弄点钱而已；犯人果真拿不出钱，最后又何妨放人一马，不也算积德吗？”老差役说：“这是因为要立下规矩以警告旁的犯人，并警告后来的犯人的缘故。如果不这样，便人人都心存侥幸了。”担任上刑具和拷打的也一样。和我同时被捕受审时挨过夹棍的有三个人。其中有一个人给了二十两银子的代价，只骨头受点轻伤，结果病了个把月；另一个人给了双倍代价，只伤了皮肤，二十天便好了；再一个人给了六倍代价，当天晚上使能和平常一样的走路。有人问这差役说：“犯人有的阔有的穷，既然大家都拿了钱，又何必更拿多少做分别？”差役说：“没有分别，谁愿意多出钱？”由这故事，印证孟子“选择职业不可不慎重”的话，真是一点也不错！

部里的老职员家里都收藏着假印信，公文下行到省级的，往往偷偷动手脚，增减着紧要的字眼，奉行的人是看不出来的。只上行上奏皇帝和咨行各部的，才不敢这样。依照法律规定：大盗没杀过人和有同犯多人的，只是主谋的一两个人立时处决，其余人犯交付八月秋审后概给减等充军。当刑部判词上奏过皇帝之后，其中有立时处决的，行刑的人先等在门外；命令—下，便捆绑出来，一时一刻也不耽搁。有某姓兄弟因把持公仓入狱，依法应该立时处决，判词都已拟好了，部员某对他们说：“给我一千两银子，我弄活你们。”问什么办法，部员某说：“这不难，只消另具奏本，判词不必更改，只把案末单身没有亲戚的两个人换掉你们的名字，等到封奏时候，抽出真奏，换上此奏，就行了。”

他的一个同事说：“这样办可以欺蒙死的，却不能欺蒙长官；假使长官发觉，再行申请，我们都没活路了。”部员某笑着说：“再行申请，我们固然没活路；但长官也必定以失察见罪、连带免官。他不会只为两条人命把自己的官丢掉的，那么，我们最后还是没有死的理由的。”结果便这么办，案末两个人果然被立即处决。长官张口舌给吓呆了，可是终于不敢追究责任。我关在监狱的时候，还见过某姓兄弟，同狱的人都指着说：“这便是把某某人的命换来他们的头的。”后来部员某忽然在一个晚上死了，大家都说这是上天报应。

凡属杀人案件而判词上没有“谋杀”、“故意杀人”等字眼的，大概经过秋审，列入“矜疑”（情有可矜而罪在疑似之间的）类中，便可以免死，司法人员因此也就可以在法律夹缝里做手脚。有个叫郭老四的，曾四次犯杀人案，最后一次仍以“矜疑”减等，不久碰上大赦。出狱以前，一天到晚都和同党喝酒唱歌，有时直闹到天亮。有人问他过去的班，他竟一件一件原原本本道来，神气活现，好像自己了不起似的。唉！那些无耻而恶毒的司法人员贪赃枉法，原不足深责；但道理并没真正弄清，一班善良官吏往往以脱人死罪为功德，而不追究真正的实　　情，就使死者含冤不浅了！

有些坏人在监狱里坐久了，和典狱官狱卒们狼狈为奸，就很肥了。山阴有个姓李的，因犯杀人罪坐牢，每年都赚上几百两银子，康熙四十八年，因大赦出狱。住了几个月，无所事事。恰好他同乡有犯杀人案的，便冒名顶替。因为法律规定，如果不是故意杀人，必然可以长期监禁，不会判死罪的，五十一年，依赦例减等充军。他叹气说：“我没办法再能进这儿来了！”按照旧例，充军的人都移押顺天府待命；这时正是冬天，停止发遣，姓李的具状要求仍回刑部监狱等候春天发遗，要求再二，都没批准，还老大不高兴呢！

二、方苞《狱中杂记》原文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余在刑部狱，见死而由窦出者，日四三人，怪之。有洪同令杜君者，作而言曰：“此疫作也！今天时顺正，死者尚稀，往岁多至日十数人。”余叩所以。杜君曰：“是疾易传染，遘者虽戚属，不敢同卧起。而狱中为者监者四，监五室，禁卒居中央，牖其前以通明，屋极有窗以达气；旁四室则无之。而系囚常二百余，每薄暮下管键，矢溺皆闭其中，与饮食之气相薄，又隆冬，贫者席地而卧，春气动，鲜不疫矣！狱中成法，质明启钥，方夜中，生人与死者并踵顶而卧，无可旋避，此所以柒者众也！又可怪者，大盗积贼，杀人重囚，气杰旺，染此者十不—二，或随有瘳；其骈死皆轻系、及牵连佐证、法所不及者。”余曰：“京师有京兆狱、有五城御史司坊，何刑部系囚之多至此？”杜君曰：“迩年狱讼，情稍重，京兆五城即不敢专决；又九门提督所访缉纠诘，皆归刑部。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及书史狱官禁卒，皆利系者之多，少有连，必多方钩致；苟入狱，不问罪之有无，必械手足，置老监，俾困苦不可忍，然后导以取保，出居于外，量其家之所有以为剂，而官与吏剖分焉。中家以上，皆竭资取保；其次脱械，居监外板屋，费亦数十金；惟极贫无依，则械系不稍宽，为标准以警其余。或同系，情罪重者，反出在外；而轻者、无罪者，罹其毒、积忧愤、寝食违节，及病，又无医药，故往往至死。”余伏见圣上好生之德，同于往圣，每质狱辞，必于死中求其生，而无辜者乃至此！傥仁人君子，为上昌言除死刑及发塞外重犯，其轻系及牵连未结正者，别置一所以羁之，手足毋械，所全活可数计哉？或曰：狱旧有室五名曰“现监”，讼而未结正者居之。傥举旧典，可小补也。杜君曰：“上推恩：凡职官居板屋，今贫者转系老监，而大盗有居板屋者，此中可细诘哉？不若别置一所，为拔本塞源之道也。余同系朱翁、余生，及在狱同官僧某，遘疫死，皆不应重罚。又某氏以不孝讼其子，左右邻械系入老监，号呼达旦。”余感焉，以杜君言泛讯之，众言同，于是乎书。

凡死刑，狱上，行刑者先俟于门外，使其党入索财物，名曰：“斯罗”，富者就其戚属；贫则面语之。其极刑，曰：“顺我，即先刺心，否则四肢解尽，心犹不死。”其绞缢，曰：“顺我，始缢即气绝，否则三缢，加别械，然后得死。”惟大辟无可要，然犹质其首。用此富者赂数十百金；贫亦罄衣装；绝无有者，则治之如所言。主缚者亦然，不如所欲，缚时即先折筋骨，岁每大决，勾者十四三，留者十六七，皆缚至西市待命，其伤于缚者，即幸留，病数月乃瘳，或竟成痼疾。余尝就老胥而问焉：“彼于刑者、缚者，非相仇也，期有得耳！果无有，终亦稍宽之，非仁术乎？”曰：“是立法以警其余，且惩后也。不如此，则人有幸心。”主梏扑者亦然，余同逮以木讯者三人，一人予二十金，骨微伤，病间月；—人倍之，伤肤，兼旬愈；一人六倍，即夕行步如平常。或叩之曰：“罪人有无不均，既各有得，何必更以多寡为差？”曰：“无差，谁为多与者？”孟子曰：“术不可不慎。”信夫！

部中老胥，家藏伪章，文书下行直省，多潜易之，增减要语，奉行者莫辨也；其上闻及移关诸部，犹未敢然。功令：大盗未杀人，及他犯同谋多人者，止主谋一二人立决，余经秋审，皆减等发配。狱词上，中有立决者，行刑者先俟于门外，命下，遂缚以出，不羁晷刻。有某姓兄弟，以把持公仓，法应立决，狱具矣，胥某谓曰：“予我千金，吾生若！”叩其术，曰：“是无难，别具本章，狱词无易，但取案末独身无亲戚者二人，易汝名，俟封奏时潜易之而已。”共同事者曰：“是可欺死者，而不能欺主谳者，倘复请之，吾辈无生理矣！”胥某笑曰：“复请之，吾辈无生理，而主谳者亦各罢去，彼不能以二人之命易其官，则吾辈终无死道也！”竟行之，案末二人立决。主者口呿舌挢，终不敢诘。余在狱，犹见某姓，狱中人群指曰：“是以某某易其首者。”胥某一夕暴率，人皆以为冥谪云。

凡杀人，狱词无谋故者，经秋审入矜疑，即免死，吏因以巧法，有郭四者，凡四杀人，复以矜疑减等，随通赦。将出，日与其徒置洒酣歌达曙。或叩以往事，一一详述之，意色扬扬，若自矜诩。噫！渠恶吏忍于鬻狱，无责也；而道之不明，良吏亦多以脱人于死为功，而不求其情，其枉民也亦甚矣哉！

奸民久于狱，与胥卒表里，颇有奇羡。山阴李姓以杀人系狱，每岁致数百金。康熙四十八年，以赦出。居数月，漠然无所事，其乡人有杀人者，因代承之，盖以律非故杀，必久系，终无死法也。五十一年，复援赦减等谪戍，叹曰：“吾不得复入此矣！”故例：谪戍者移顺天府羁候。时方冬停遣，李具状求在狱候春发遣，至再三，不得所请，怅然而出。〔据商务印书馆国学基本丛书《方望溪先生全集》）　　三、后记

方苞（一六六八——一七四九），字灵皋，晚号望溪，安徽桐城人。他是清朝进士。四十三岁时候，发生了戴名世《南山集》、《孑遗录》的文字狱，他被牵连。《清史稿》说：五十年（一七一一），副都御史赵申乔劾编修戴名世所著《南山集》、《孑遗录》有悖逆语，辞连苞族祖孝标。名世与苞同县，亦工为古文，苞为序其集，并逮下狱。五十二年（一七一三），狱成，名世坐斩。孝标已前死，戍其子登峄等。苞及诸与是狱有干连者，皆免罪入旗。圣祖夙知苞文学，大学士李光地亦荐苞，乃召苞直南书房。未几，改直蒙养斋，编校《御制乐律》、《算法》诸书。六十一年（一七二二），命充武英殿修书总裁。世宗即位，赦苞及其族人入旗者归原籍。

据苏惇元《方望溪先生年谱》，方苞被判死刑后，还照样“阅礼经自若”。和他关在一起的人把他的书给丢在地上，说：“命在须臾矣！”可是方苞回答说：“朝闻道，夕死可也！”他前后坐了一年三个月的牢，被清圣祖免死后，清圣祖以“方苞学问，天下莫不闻”。命他以“白衣人”入南书房。此后他在朝里做官，不料因为刚正敢言，被人整冤枉，据《清史稿》，乾隆皇帝乃降旨诘责，削侍郎衔，仍命修《三礼义疏》。苞年已将八十，病日深，大学士等代奏，赐侍讲衔，许还里。十四年（一七四九），卒，年八十二。苞既罢，祭酒缺员，上曰：“此官可使方苞为之。”旁无应者。

在学术地位上，

苞为学宗程、朱，尤究心《春秋》、《三礼》，笃于伦纪。既家居，建宗祠、定祭礼、设义田。其为文，自唐、宋诸大家上通“太史公书“，务以扶道教、裨风化为任。尤严于义法，为古文正宗，号“桐城派”。

方苞虽然“为古文正宗”，但他的古文，实在并不高明。我读他的全集，发现他实在是一个迂夫子，当然在他的水平和框框里，他是一个真诚的人。他在临死前，数度举右手以示子孙，为了他曾交代子孙在他死后必须袒右臂入棺，用以罚他未能在弟弟入敛时在旁照料（当时他正生病）。这种真诚，倒颇有“曾子易箦”的风度。

方苞这篇《狱中杂记》，倒是这位迂夫子的一篇绝好文章。写得巨细不遗，颇见遗爱。《狱中杂记》后面有编校者按语，全文是：刘大山曰：望溪在狱，思老监惟各牖于壁间气可少苏，使圬者计工费。同击者曰：“居老监者，多生狱也；吾辈，死人也！而忧生人气郁，奈闻者笑何？”及出狱，未兼旬，蒙诏入南书房，数日得七十全。刑部主事龚君梦熊引为己任，禁卒司狱难之，讼言于六堂。曰：“墙有穴，大盗重囚逸出，咎将孰任？”龚君曰：“牖函木格，囚从何逸？”乃具结状独任其辜，牖乃成。望溪事无足异，龚君之义，则不可没也！

先生自记曰：其后韩城张公复入为大司寇，静海励公继之，诸弊皆除。仍有易官文书、以伪章下江西省者，其驳稿乃韩城公所手定，诘承行之胥，伏罪，命具奏。翌日即上本。司正郎请曰：“侯参胥役，例发五城兵马司看守。”公从之。胥以是夕遁，盖未定罪人犯逸，司坊罚甚轻，而所得过望，故甘为受罚也。又言始至录囚，有磨钱周郭取镕者，事可立断，而迟之二年，钩致牵连佐证，七十余家矣！司官递代应参者至十数人，同官持之中止，每叹恨人心抗敝，典狱者虽悉其聪明，致其忠爱，犹不能使民无冤，痛也！

可见方苞的遗爱，并不止于作文而已。

《狱中杂记》有一段说“良吏亦多以脱人于死为功，而不求其情”的话，显然是反对官吏一味做功德、不判恶人死刑的。方苞这一观点，在《与孙司寇书》中，曾有细说。他抗议把一名杀侄子的犯人改绞刑为“缓决”，他认为这个犯人“穷凶极恶，万元可原”。他义正辞严地说：自古典刑之官，皆以刻深为戒，故宅心仁厚者，不觉流于姑息；又其下则谓脱人于死，可积阴德以遗子孙；不知纵释凶人，岂惟无以服见杀者之心，而丑类恶物，由此益无所忌，转开闾阎忍戾之风、是谓引恶、是谓养乱，非所谓迈种德也。

昔虞舜刑故无小，其命官曰：“怙终贼刑。”而皋陶称之曰：“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周公东征，破斧缺斨，东人歌思，以为哀我人斯，亦孔之将，执事以儒者操事柄，望布大德，勿以小惠为仁，即改前议，仍所谳为情真，若有人祸天刑，皆归于仆，死者亦于公无怨也。望勿以为过言而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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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干涉审判的文字，倒真是千古妙文呢！

方苞又有《结感录》一文，一一记录在他受难时，帮过他的志土仁人。其中写一位马逸姿，安徽布政使马公逸姿，字骏伯，陕西咸宁人，先公在官，死于寇，公以荫起家，始至，尝介各友白君玫玉通问，愿为交，余谢不敢见。及余被逮，江苏廉使以事出，制府命公摄理督粮道，李公玉堂佐之，公豫诫群吏，毋得缧绁。每见余貌必蹙，语必称“先生”，李公亦然。时制府欲得戴氏他书以上，亲鞠诸被逮者。公入言，某邦人之望，每大府及监司至，必礼于其庐，而固辞不敢交也。虽在难，愿公毋操切，以慰邦人之心。制府实恶余，其后与仪封张公相构，桂余名弹章，而亲鞫时，未尝加声色，则公力也！无何廉使归，亦欲得事端以自为功，将以金木讯余，公力阻之不可。乃正色曰：“朝命捕人，非鞫狱也！某儒者，上所知名，今以非刑苦之，设犯风露死，孰任其责？”乃止。遣解之日，公与诸司及部使者坐堂上，吏执籍，呼逮人过堂下，加械毕，公起立离位，诸司次第起，使者亦起，公肃余升堂，手解余系，谓使者曰：“方先生儒者，无边罪理，君为我善视之，毋使因于隶卒。”既就道，使者每食，必先馈余，同逮者余喙。就逆旅，必问安否。既至京，揖余曰：“吾在江南，惟马公遇我独厚，问何以然？则子之急也。于今至矣，为我报公，子无伤也。”余告以未事时，与公实未谋面，闻者莫不嗟叹焉。

这是很动人的故事，他又写一位张丙厚：张公丙厚，字尔载，号腹庵，甲戌进士，磁州人。壬申癸酉间，余至京师与相识，或间曰：“某甚轻君。”越数岁，相见于江南，始得自解说，而为交亦未深也。及余被逮，公适为刑部郎中，时上震怒，特命冢宰富公宁安，与司寇杂治。富廉直，威棱慑众，每决大议，同官噤不得发声。余始至，闭门会鞫，命毋纳诸司。公手牒称急事，叩门而入，问何急？曰：“急方某事耳！”遂抗言曰：“某良士，以名自累，非其罪也！公能为标白，海内瞻仰；即不能，感毋以刑讯。”因于案旁取饮，手执之，俯而饮余，长官暨同列，莫不变色易容，众日皆集于公，公言笑洒如。供状毕，狱隶前加锁，迫扼喉间，公厉声叱之，再三易，仍用狭者。时事方殷，长官曰：“俾退就阶墀，徐易之。”公曰：”下阶终不得易矣！”既易锁，亲送至狱门，谕禁卒曰：“某有罪，彼自当之。汝辈如以苛法相操者，吾必使汝身承其痛。”是狱朝士多牵连，虽亲故，畏避不敢通问。公为刑官之属，乃不自嫌，而讼言余冤，相护于公庭广众中，诸公自是乃服公之义也。

这又是很动人的故事。文章中又写一位宋梦蛟，在方苞受难中—直“易姓名尾余后”、一直偷偷在起解途中照顾他；又写一位杨三炯，这人冒充狱吏，混进牢里去探望方苞，并且一再留宿。“狱中地狭，自春徂秋，疫厉作，死者相望，秽气郁蒸，虽仆隶不可耐。而君旬日中必再三至，或淹留信宿，道古今，证以天道人食，慷慨相勖，虽余亦忽不知其身之危与地之恶也！”后来方苞发现在别人找他麻烦的时候，独有一位狱吏老是帮忙他。后来村听，原来这位狱吏是杨天炯“竭其资”买通来卧底的！

方苞在受难后写《狱中杂记》，写他受难时的种种见闻，又一一写出在他受难时帮他的许多奇人奇事，两百七十年后的我们读起来，深感今日黑牢固然依旧，但是黑牢中的那些光明却已不复长存。以古证今、迫昔忆往，真不禁令我们大感其慨矣！

一九八五年二月二十一日夜十时写起，两点写成，共花四小时

经典排名战

中国学术的主流之一是“经”，它在四部分类——“经”、“史”、“子”、“集”——中独占魁首。研究“经”的专门学问就是所谓“经学”。

“经”在中国历史上，好像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沿山而下，渐渐闹得有点四不像。因为最初的“经”，多是古代一些文字记录，可是后世的人因为尊古狂热，慢慢把“经”的范围扩大，有的以记为“经”，有的以群书为“经”，甚至有的以诸子为“经”，如《四书》《五经》中的《孟子》，明明是子书，可是偏偏被抬举为“经书”！又有的还以经解为“经”，如《十三经》中的《尔雅》，明明是经传的释词，可是硬梆梆地被列入为“经”！这些都是后话。在原始的“经”里，最基本的是《五经》。照汉朝班固《白虎通》中“五经”说法，“五经”是《易》（《易经》）《尚书》（《书经》）、《诗》（《诗经》）、《礼》（在汉朝时指《仪礼》，后来指《礼记》）、《春秋》（后来又和《左传》合并。）“五经”之外，又有“六经”就是加上《乐经》，今文家说“乐”本无经，古文家说有“乐经”，但是秦始皇焚书时给烧掉了。汉朝以后，“六经”也叫“六艺”。

“五经”也好，“六经”也罢，它们的排名次序，有着有趣的兴衰史，其中最令人侧目的，是《周经》，《易经》就是《周易》。

《周易》

《周易》是卜筮用的一本签文总集。（《左传》、《国语》里记占卜的事，都以根据《周易》来说明为主。）根据《周易》，我把卜的结果排比如下：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计算：说“吉”的爻一百二十一次；说“凶”的爻五十二次；说“旡咎”的爻八十五次；说“何咎”、“何其咎”、“匪咎”的爻四次；说“厉”的爻二十六；说“悔”的爻二次；说“有悔”的爻四次；说“悔亡”的爻十八次；说“无悔”的爻七次；说“亨”的爻三次。这些名堂,在在都显示了《周易》这部书的卜筮特色。古代人喜欢问卜，卜出来的结果就是“繇辞”或“爻辞”。这些结果，累积起来，每在新卜之争与所现之兆相同的时候，就可以援用累积的结果，不必再重复了。这种卜的方法，比以前方使，所以叫“易”；因为流行在“周”朝，所以累积的结果，就叫《周易》。

因为《周易》只不过是卜筮手册，所以除了这个意义以外，原来没有别的。可是，在《周易》本文（就是“经”的部分）以外，后来冒出了“传”的部分。本来解释“经”的叫“传”的作用，本来该是帮忙解释明白的，但是《周易》的“传”却越帮越忙，于是问题就多了。

“传”就是《易传》，包括七篇，就是《彖传》、《象传》、《系辞传》、《文言传》、《说卦传》、《序势传》、《杂卦传》。其中《彖传》、《象传》、《系辞传》各有两篇，汉朝以后，就把这十篇一起叫做“十翼”，就是十篇辅翼的意思。现就“十翼”来细说一下。

“十翼”包括：一、彖上传（《周易》六十四卦，每卦有“彖辞”，就是断定这卦意思的话，《彖传》就是解释“彖辞”的话），二、彖下传，三、象上传（又叫“大象”，是总论一卦之象，这种总论，叫做“爻辞”），四、彖下传（又叫“小象”，是分论六爻之象，爻是八卦表示的形象），五、系辞上传（系辞总论《周易》的话），六、系辞下传，七、文言传（文言是解释二卦经文的言语，是专说乾坤二卦的)，八、说卦传（解释八卦的方位、意义，如“乾，健也”；和取象，如“乾为马”），九、序卦传（解释六十四卦为什么要排成这种次序），十、杂卦传（解释卦名）。

牛头不对马嘴

“十翼”是谁作的？从汉朝到唐朝，大家都没有异议，都说是孔子作的。但是古文家说“十翼”全是孔子作的，今文家说有文王、周公的份儿。到了宋朝，欧阳修首先提出像样的怀疑。欧阳修说：系辞而下非圣人之作者，以其言繁衍丛脞而乘戾也。……至于“何谓”“子曰”者，讲师之言也；说卦、杂卦者，筮人之占书也。（《易童子问》卷三）欧阳修仍是今文家的路数，所以仍相信孔子作《易》、相信“河图”、“洛书”的神话，不敢怀疑《彖传》、《象传》。因为孔子是作者之一，于是，“孔子传易”的说法，便在中国牢不可破，《易经》有孔子撑腰，在中国，就变成了影响力最显赫的一部文献，在中国思想上，上下通吃，以至于今天。

但是，“孔子传易”这种说法，一经仔细检查，就站不住了，因为《易经》中《彖传》、《象传》里头的意识形态，跟《沦语》里面的完全不一样，以对“天”的看法为例，《论语》中孔子的“天”是有“神性”的、有意志的、有情绪的：子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八佾》）夫子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雍也》）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述而》）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于罕》）子曰：”吾谁欺，欺天乎？”（《子罕》）子曰：“噫! 天丧予！天丧予！”（《先进》）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季氏》）而《周易》中的“天”。却是没有“神性”的、没有意志的、没有情绪的！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乾》彖）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豫》彖）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复》彖）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咸》彖）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乾》彖）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乾》文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系辞》二传）论断孔子，当然要以《论语》为准，但是《周易》的《彖传》、《象传》出来，这样的孔子，就变成一个跟《论语》牛头不对马嘴的孔子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因很简单：《易经》中的孔子，是假造的。

孔子眼中的“易”

《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晚早喜易”、“读易，韦篇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这段文字是很可疑的。因为整部《论语》中，根本没有这类喜“易”的记载；也没有读“易”读得次数太多，以至捆书的绳子都断过三次的记载，从《论语》中看孔子，一点也看不到他老先生如此对“易”着迷。古文《论语》中只有一段话：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这段话，陆德明《经典释文》解释得极明白：“鲁读‘易’为‘亦’，今从古。”从古以后《鲁论》的原文，该是假我数年，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

可见孔子同“易”的关系，是后来附会出来的。

何况，所谓“六艺”之名， 是后起的，孔子时候有“诗”、“书”、“礼”、“乐”、“易”、“春秋”等学科，但不叫“六艺”。这些学科，是贵族学的，甚至贵族也没机会学。《左传》记韩宣子到鲁国后，才看到《易象》与《鲁春秋》；季札到鲁国后，才看到各国“诗”与“乐”。《国语》记士麆教楚太子，课目表中就有“诗“、“礼”、“乐”、“春秋”。《左传》、《国语》中记当时人的许多谈话，也对这些学科多所引述。可见所渭“六艺”为孔子所作的说法，是附会的。事实上，孔子只是一位教这些学科的教师，是把这些学科从贵族化普遍到平民化的一位功臣，孔子明明说自己是“述而不作”的，说“六艺”出自孔子之手，是不通的。

即使在“六艺”中，孔子讲的，也是“诗”、“书”、“礼”、“乐”，他对“易”却没什么。孔子以后的孟子，那样崇敬孔子，却没提到孔子对“易”有什么，而孟子一辈子，都不谈“易”。荀子说：“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也不谈“易”。

若说孔子作“六艺”，跟他“晚年”喜读“易”对照起来，也是不通的。把自己“作”的，“晚年”学起来以求“无大过矣”，对自己“作”的如此处理、如此对待，能通吗？

所以“易”只不过是孔子时代的一门学科而已，并且在孔子眼中，是不能跟“诗”、“书”、“礼”、“乐”、“春秋”等量齐观的。

“易”的后来居上

“易”成为“六艺”，是一步一步挤入的。在《荀子》中，我们看到的，还只是“诗”、“书”、”礼”、“乐”、“春秋”五项，从五项变为六项，是《庄子》以后的事。《庄子》说：“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天下篇》）到了汉朝董仲舒手里，“六艺”之名早巳形成。董仲舒说：君子知在位者之不能以恶服人也，是故简六艺以赡养之。“诗”、“书”，序其志；“礼”“乐”，纯其美；“易”、“春秋”明其知。六学皆大，而各有所长。……（《春秋繁露》）“易”本来是卜筮手册，它本身本来很简单，有玄没有理，但喜“易”的人，意犹未足，硬要弄出玄理来，所以愈来就愈弄得不简单了。把“易”弄到玄理化，他们很自然的要找个大师依附，孔子就在这种需求下，被“易”攀上了亲。于是孔子变成了喜“易”者，“易”变成了“六艺”之一。

喜“易”者不但攀到了孔子，所有道统中人物，也大攀特攀。他们说“易”中的“经”和“传”，都出身圣人之手：演卦的是伏羲；重卦的是神农（或伏羲、或文王）；作“卦辞”、“爻辞”的是文王（或周公、或孔子）；作《彖传》、《象传》的是孔子。其实这都是造谣。因为这些说法的来源，都是战国、秦、汉之间的书，是不可信的。

造谣中最登峰造极的，是《系辞传》中说五帝先王“观象制器”的玄理系统，根据这种系统，五帝先王做的每一件事，都从“易”而来：伏羲做渔具，神农做农具，黄帝、尧、舜垂衣裳、做船、服牛乘马、盖房子、造棺材等等等等，无一不取自卦象，没有“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就什么东西都没有，所以“易”的重要，当然超出一切之上。这样看来，“易”不但是“六艺”之一，甚至是“六艺”的头头了。于是，在西汉后来，古文家起来，就把“易”提到“六经”之首了。

于是，《庄子》里的“六经”次序——“诗”、“书”、“礼”、“乐”、“易”、“春秋”、到了汉朝，就变成了“易”、“书”、“诗”、“礼”、“乐”、“春秋”了，班固说：六艺之文：“乐”以和神，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明者著见，故无训也；“书”以广听，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务，而“易”为之原。故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言与天地为终始也！（《汉书》艺文志）就这样的“易”，由后起之秀变成了“为之原”的一切根本，在经典排名战中，摇身一变成为龙头老大了。

一九八五年一月十四夜十二时半

孔融“父母于子无恩论”申义二到三世纪的孔融（一五三——二○八），字文举，山东曲阜人。他是孔子第二十世孙子，他“幼有异才”，十岁时就登门见李膺，《后汉书》写这段故事，说：融幼有导才。年十岁，随父诣京师。时河南尹李膺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宾客，敕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观其人，故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门者言之。膺请融，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仰融口：“然，先君孔于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太中大夫陈炜后至，坐中以告炜。炜曰：“夫人小而聪了，大未必奇。”融应声曰：“观君所言，将不早惠乎？”膺大笑曰：“高明必为伟器。”

孔融十六岁就坐了牢，为的是通辑犯张俭到孔家来避难，孔融替哥哥孔褒做主，收留了张俭。事发后孔融说他该负责，孔褒说“彼来求我，非弟之过”。他们母亲说她是家长，她该负责。“—门争死”，侠义感人。后来皇帝决定由孔褒负责，孔融就出了狱。

孔融做青州刺史，被袁谭围攻，自春至夏，守城的只剩下几百人了，危在旦夕，但是他“隐几读书，谈笑自若”。城陷之夜，他妻子被俘，他得以逃出。

孔融反对恢复肉刑、反对曹丕私纳袁绍儿媳妇、反对曹操禁酒。……跟曹操不合。小人郗虑从中搞鬼，最后由路粹罗织孔融罪名，说他“招合徒众，欲规不轨”，说他“谤讪朝廷”、“不遵朝仪”、“大逆不道”。于是孔融又第二次入狱，最后全家被杀，年五十六岁。《后汉书》记这一惨剧始末如下：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构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状奏融曰：“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云‘我大圣之后，而见灭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与孙权使语，谤讪朝廷。又融为九列，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宫掖。又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 缻中，出则离矣！’既而与衡更相赞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颜回复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书奏，下狱弃市，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诛。

初，女年七岁，男年九岁，以其幼弱得全，寄它舍。二子方弈棋，融被收而不动。左右曰：“父执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主人有遗肉汁，男渴而饮之。女曰：“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平？”兄号泣而止。或言于曹操，遂尽杀之。及收至，谓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乃延颈就刑，颜色不变，莫不伤之。

孔融是东汉末年的大名士，又是“建安七子”的龙头老大，在政治见解上，他不脱名士气，“理不胜词”，并不怎么高明；但在哲学见解上，他的“父母于子无恩论”，倒是最有气派的，他最后殉道而死，主要罪名也就在此。在路粹检举孔融罪状后，曹操“宣示孔融罪状令”中下结论：“此州人说，平原祢衡受融传论，以为父母与人无亲，譬如 缻器，寄盛其中。……融违天反道，败伦乱理。”结论这样一下，就杀人了。

在孔融的“父母于子无恩论”之前，王充《论衡》中就有了先声。王充说：儒者论曰：天地故生人，此言妄也！夫天地合气，人偶自生也。犹夫妇合气，子则自生也。夫妇合气，非当时欲得生子，情欲动而合，合而生子矣！且夫妇不故生子，以知天地不故生人也。

就正因为王充相信夫妇不是有意生子女，而只是“情欲动而合”（性欲冲动性交）的产物，所以他这种开明观念．也最能引动其他开明人士 的看法。果然到了孔融的时候，这位孔夫子的二十代孙子，居 然提出了青出于蓝的惊人议论，他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 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了之于母，亦夏奚为？譬如物寄缻 中，出则离矣！”的话，是更进一步，把母子关系，看成了把东西 寄放在瓶子里的关系，说得更露骨了。

在王充、孔融以后，文献中这类议论，钱钟书《管锥编》的 举例如下：《朱子语类》卷一二六：释氏以生为寄，故要见得父 母未生时面目。黄蘗一僧有偈与其母云：“先时寄宿此婆 家”；止以父母之身为寄宿处，其无情义、灭绝天性可知！ 盖不知孔丘家儿早有“寄物”、“寄盛”之喻，较“寄宿”更簿 情也。古希腊诗人亦谓：“汝曷不思汝父何以得汝乎！汝 身不过来自情欲一饷、不净一滴耳”（If thou rememberest, O man how thy father sowed thee……Thou art sprung from incontinent lust and a filthy drop）①。后世诗文中，习 见不鲜，举数例以概。十七世纪英国名作：“汝子被诃，倘不服而反唇曰：‘何故生我？我初未乞求诞生也！’汝将奚 如？”（what if thy son／prove disobedient, and, reproved, retort, /“Wherefore didst thou beget me？I sought it not！”）②；又一剧二角色相语 ，甲云：“若翁生汝，汝则杀之，足以报施，”（Cutting his throat was a very gund return for his begetting you）乙答：“老革初未尝计及生我，渠只自述快意耳。”（, Twas for his own sake, he ne'er thought of me in the business）③《海外轩渠录 》言小人国法令谓父母生子女出于情欲（by the motives of concupiscence），故子女 于亲不必有恩义（obligation）④。当世波兰小说中母诫未 嫁女毋外遇致有孕，曰“吾不欲家中忽添婴儿”（But I don't want a kid here），女怫然答：“汝之生我，几 会先事询我愿不乎!”（You didn't ask me if I wanted to be born）⑤；一意大利小说中母 责女曰：“汝对阿父语，不得如此。”（Guarda che non dovresti ripondere cosi a tuo padre） 女藐之（alzava le spalle）曰：“我初未求出世，汝二人专擅，遽使我生。”（Io non avevo chiesto di venire al mondo. Mi ci avete fatta vemire）⑥吾国旧号“孝治”，故率言如孔融者 不多耳⑦。

另一方面，以父母立场发言的，钱钟书也别有举例：十八世纪英国才妇（Lady Mary Wortley Montagu）致其女（the Countess of Bute）书曰：“汝不必感我诞育为人， 正如我不谢汝惠临出世。俗见多妄，每以孝思绳子女，吾生平绝口未尝道之。”（You are no more obliged to me for bringing you into the world, than I am to you for coming into it, and I never, never made use of that commonplace（and like most commonplace, false）argument, as exacting any return of affection-Letters.“Everyman's Library”, 400）母久劬劳，而持此论，尤罕事也。

这种以父母立场发言，在二十世纪的中国，曾有过一番讨论， 这是由汪长禄引起的，汪长禄写信给胡适，说：大作（《我的儿子》）说，“树本无心结子，我也无恩于 你。”这和孔融所说的“父之于子当有何亲！……”“子之于 母亦复奚为！……”差不多同一样的口气。我且不去管他。 下文说的，“但是你既来了，我不能不养你教你，那是我对 人道的义务，并不是待你的恩谊。”这就是做父母一方面 的说法。换一方面说，做儿子的也可模仿同样的口气说 道：“但是我既然来了，你不能不养我教我，那是你对人道 的义务，并不是待我的恩谊。”那么两方面凑泊起来，简直 是亲子的关系，一方面变成了跛行的义务者，他一方面变 成了跛行的权利者，实在未免太不平等了。平心而论、旧 时代的见解，好端端生在社会一个人，前途何等遥远，责 任何等重大，为父母的单希望他俩的儿子，固然不对。但 是照先生的主张，竟把一般做儿子的抬举起来，看做一个 “白吃不还帐”的主顾，那又未免太“矫枉过正”罢。

现在我且丢却亲子的关系不谈，先设一个譬喻来说。 假如有位朋友留我在他家里住上若干年，并且供给我的 本食，后来又帮助我的学费，一直到我能够独立生活，他 才放手。虽然这位朋友发了一个大愿，立心做个大施主， 并不希望我些须报答，难道我自问良心能够就是这么拱 拱手同他离开便算了吗？我以为亲子的关系，无论怎样 改革，总比朋友较深一层。就是同朋友一样平等看待，果 然有个鲍叔再世，把我看做管仲一般，也不能够说“不是待我的恩谊”罢。

大作结尾说道：“我要你做一个堂堂的人，不要你做 我的孝顺儿子。”这话我倒并不十分反对。但是我以为应 该加上一个字，可以这么说：“我要你做一个堂堂的人，不 单要你做我的孝顺儿子。”为甚么要加上这一个字呢？因为儿子孝顺父母，也是做人的一种信条，和那“悌弟”“信 友”“爱群”等等是同样重要的。旧时代学说把一切善行 都归纳在“孝”字里面，诚然流弊百出。但一定要把“孝”字“驱逐出境”，划在做人事业范围以外，好像人做了孝子，便不能够做一个堂堂的人。换一句话，就是人若要做 一个堂堂的人，便非打定主意做一个不孝之子不可。总而言之，先生把“孝”字看得与做人的信条立在相反的地 位。我以为“孝”字虽然没有“万能”的本领，但总还够得 上和那做人的信条揍在一起，何必如此“雷厉风行”硬要 把他“驱逐出境”呢？

前月我在一个地方谈起北京的新思潮，便联想到先 生个人身上。有一位是先生的贵同乡，当时插嘴说道： “现在一般人都把胡适之看做洪水猛兽一样，其实适之这 个人旧道德并不坏。”说罢，并且引起事实为证。我自然 是很相信的。照这位贵同乡说话推测起来，先生平日对 于父母当然不肯做那“孝”字反面的行为，是决无疑议了。 我怕的是一般根柢浅薄的音年，动辄钞袭名人一两句话， 敢于扯起幌子，便“肆无忌惮”起来。打个比方，有人昨天 看见每周评论上先生的大作，也便可以说道：“胡先生教 我做一个堂堂的人，万不可做父毋的孝顺儿子。”久而久 之，社会上布满了这种议论，那么任凭父母老病冻饿以至 于死，都可以不去管他了。我也知道先生的本意无非看 见旧式家庭过于“束缚驰骤”，急急地要替他调换空气，不 知不觉言之太过，那也难怪。从前朱晦庵说得好，“教学 者如扶醉人”，现有的中国人真算是大多数醉倒了。先生 可怜他们，当下令奋勇，使一股大劲，把他从东边扶起。我怕是用力太猛，保不住又要跌向西边去。那不是和没有扶起一样吗？万一不幸，连性命都要送掉，那又向谁叫冤呢？

胡适的答复如下：

“父母于子无恩”的话，从王充、孔融以来，也很久了。 从前有人说我曾提倡这话，我实在不能承认。直到今年 我自己生了一个儿子，我才想到这个问题上去。我想这 个孩子自己并不曾自由主张要生在我家，我们做父的不曾得他的同意，就糊里糊涂地给了他一条生命。况且我 们也并不曾有意送给他这条生命。我们即无意，如何能 居功？如何能自以为有恩于他？他既无意求生，我们生了他，我们对他只有抱歉，更不能“市恩”了。我们糊里糊 涂地替社会上添了一个人，这个人将来一生的苦乐祸福，这个人将来在社会上的功罪，我们应该负一部分的责任。说得偏激一点，我们生一个儿子，就好比替他种下了祸 根，又替社会种下了祸根。他也许养成坏习惯，做一个短 命浪子；他也许更堕落下去，做一个军阀派的走狗。所以我们“教他养他”，只是我们自己减轻罪过的法子，只是我 们种下祸根之后自己补过弥缝的法子。这可以说是恩典吗？

我所说的，是从做父母的一方面设想的，是从我个人 对于我自己的儿子设想的，所以我的题目是“我的儿子”。 我的意思是要我这个儿子晓得我对他只有抱歉，决不居 功，决不市恩。至于我的儿子将来怎样待我，那是他自己 的事。我决不期望他报答我的恩，因为我已宣言无恩于他。

先生说我把一般做儿子的抬举起来，看做一个“白吃 不还帐”的主顾。这是先生误会我的地方。我的意思恰 同这个相反。我想把一般做父母的抬高起来，叫他们不 要把自已看做一种“放高利债”的债主。

先生又怪我把“孝”字驱逐出境。我要问先生，现在 “孝子”两个字究免还有什么意义？现在的人死了父母都称“孝子”。孝子就是居父母丧的儿子（古书称为“主人”），无论怎样忤逆不孝的人，一穿上麻衣，带上高粱冠， 拿着哭丧棒，人家就称他作“孝子”。

我的意思以为古人把一切做人的道理都包在孝字 里，故战阵无勇，莅官不敬，等等都是不孝。这种学说，先生也承认他流弊百出。所以我要我的儿子做一个堂堂的 人，不要他做我的孝顺儿子。我的意想以为“一个堂堂的 人”决不至于做打爹骂娘的事，决不至于对他的父母毫无 感情。

但是我不赞成把“儿子孝顺父母”列为一种“信条”。易卜生的群鬼里有一段话很可研究（《新潮》第五号页八五一）：（孟代牧师）你忘了没有，一个孩予应该爱敬他的父母？

（阿尔文夫人）我们不要讲得这样宽泛。应该 说：“欧士华应该爱敬阿尔文先生（欧土华之父）吗？”

这是说，“一个孩子应该爱敬他的父母”是耶教一种 信条，但是有时未必适用。即如阿尔文一生纵淫，死于花 柳毒，还把遗毒传给他的儿予欧士华，后来欧士华毒发而 死。请问欧士华应该孝顺阿尔文吗？若照中国古代的伦 理观念自然不成问题。但是在今日可不能不成问题了。假如我染着花柳毒，生下儿子又聋又瞎，终身残废，他应 该爱敬我吗？又假如我把我的儿子应得的遗产都拿去赌 输了，使他衣食不能完全，教育不能得着，他应该爱敬我 吗？又假如我卖国卖主义，做了一国一世的大罪人，他应该爱敬我吗？

至于先生说，恐怕有人扯起幌子，说，“胡先生教我做 一个堂堂的人，万不可做父母的孝顺儿子。”这是他自己 错了。我的诗是发表我生平第一次做老子的感想，我并 不曾教训人家的儿子！

总之，我只说了我自己承认对儿子无恩，至于儿子将 来对我作何感想，那是他自已的事，我不管了。

上面这些文献，都是“父母于子无恩论”引发出来的或不谋而 合出来的，我把它们集合在一起，以见古今中外智者的几个断 片。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四日

①原注Palladas, Greek Anthology, X. 44, “Loeb”, IV, 25。

②原注Paradisc Lost, X. 760-2。

③原注Thomas Shadwell, The Libertine, Complete Works, ed. M. Summers. III, 27（Jacomo and Don John）。

④原注Gulliver's Travels, Pt I, ch. 6, Oxford, 67。

⑤原注Marek Hlasco, The Eighth Day of the Week, tr. N. Guteman, 13（Agnieszka）。

⑥原注A. Moravia, Noovi racconti romani：“Lasciami perdere,”Opere complete, Bompiani, XI 251-2（Marcella）。

⑦钱钟书没有看过琼瑶的《窗外》，我为他补一条。《窗外》页四十四：“妈，你别这样不满意我，我并没有向你要求这一条生命，你该对创造我负责任，在我，生命中全是痛苦，假如你不满意我，你最好把我这条生命收回去！”

“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

《孟子》（梁惠王）中有这么一段：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治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糜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我小时候读《孟子》，读到这段他老先生引《书经》（汤誓）的话，就为之一震。这段话，《孟子》原文是：“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书经》原文是：“时日曷改，予及汝皆亡！”意思都是因为暴君说过“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的话，老百姓恨他，才说出“这太阳什么时候完蛋？我们宁愿同你一起完蛋”的怨恨之词，老百姓恨统治者，恨到宁愿同他一起同归于尽，其恨之深也，明矣！

《伊素寓言》里有“黄蜂扣蛇”（The Wasp and The Snake）故事，说一只黄蜂，坐在一条蛇的头上，不停地用刺去刺这蛇，几乎要了蛇的命。蛇在要死要活之中，想不出办法去此顽敌。忽然间，一辆满载木材的货车过来了，蛇就把头凑到车轮下了。蛇的最后名言是：“让我和我的放人，同归于尽。”（“I and my enemy shall thus perish together.”）自有人类以来，敌我关系，厥有三焉：一为你死我活，二为大家一起活（你我全活），三为大家一起死（你死我不活）。演变到最后一种，当然均非所愿，但是，当你碰到的敌人，竟是不入流水准的时候，你除了“予及女（汝）偕亡”外，也就别无选择了。

人生的一大谑画是：你无法选择敌人。有时候，你的敌人就是跟你同“酱”在—个岛上，你无所逃也不屑于逃，日正当中，你只好含笑和他们斗斗斗，虽然两败俱伤，他妈的也没什么鸟紧。

一九八四年一月二日夜

中国民族“性”

李敖

世界上，任何专家都犯一个毛病，就是自己这一行最最重要，人类没有他这一行，就完了。事实上，他这一行虽非不重要，但没重要到他所说的那种程度、那种比例。但专家绝对不肯这样想，他只肯吹牛，不知道他在牛角尖里。

历史家也是专家，也自不例外。但历史这一行纵面横面比较宽，见识多一点。所以，历史家吹牛的时候，位置从牛角尖朝下移，在牛角里。

中国历史家的专家作品很可怜，他们穷毕生之力，写的东西，竟大多是“相研书”，是“帝王家谱”，是“统治者起居注”，却不是民族的活动史。换句话说，这种专家的毛病，横批八字可尽－眼有牛角，目无全牛。

历史本是全牛，专家既无法看这么全，只好视而不见，只看他们牛角里的。所以，在他们的作品中，他们只会唯来唯去，“唯物史观”也，“唯心史观”也，“唯帝王将相史观”也，……唯个没完。一不唯，他们就泄了气。但一唯，就会过分扩大了他唯的，缩小或根本抹杀了他不唯的，结果牛是吹了，历史真相，却还坐　　牛车。

我愿举一个没有被唯的例子，一段根本被抹杀了的历史。

在《易经》的“序卦”传里，有这样一段话：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

有万物，然后有男女；

有男女，然后有夫妇；

有夫妇，然后有父子；

有父子，然后有君臣；

有君臣，然后有上下；

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措）。”

这是一一篇很简单的演绎，从“条件述辞”（conditional statement）中，我们可以知道，“男女”一项，在我们老祖宗的眼睛里，究竟占着怎样重要的地位－它是“天地”“万物”以下，最被我们者祖宗重视的一环。它的地位，不但远在“父子”“君臣”“上下”“礼义”之上，甚至还是产生这些抽象名词的必要条　　件。

在同一部《易经》的“繁辞”下传里，又有一段看来跟上段有点矛盾的文字，简单把“男女”的地位，超过“万物”以上去了。原文是：“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这又明明是说调“男女”的“构精”，构成了“万物”

的“化生”。“天地”虽像麻缕（絪）棉絮（缊）般的附着在一起，可是“万物”

在这种附着的状态下，只是醇醇重重的而已，并不能化而为一种生命体。只有在“男女构精”的条件下，才能把“万物”赋予生命。

这种对“男女”关系的热烈颂赞，是我们两千多年前，老祖宗的真知灼见，也是见诸于文书记载的最早史料。除了这种文书的记载以外，还有更早的，那是实物的遗留。这种实物，最足以表示我们老祖宗的早期性观念是一个什么样子，在陈仁涛的“金匾论古初集”（页六，图一O九）里，我们可以看到老祖宗们什么什么崇拜（phalicism)的图片，那在河南安阳侯家庄发现的“石男根”－一条上面刻着三角绳纹客餐的、青铜文化风格的石做男人生殖器。看过以后，我们可以恍然大悟：我们这个“礼义之邦”的民族，和世界上许许多多的民族一样，也不例外）的崇拜过这个玩艺儿，甚至崇拜得别有天地呢！文书的记载和实物的证据，都证明了老祖宗对“男女”问题早有认识，并且这种认识，从某些角度看来，甚至比今天的某些人还来得开明正确。至少老祖宗们没有把“男女”之事看做卑恶不洁。相反的，他们要把“男女”捧在“父子”“君臣”之上，敬重膜拜，顶礼有嘉！古史中，最能代表性观念开通的例子，莫过于《战国策》韩策中，秦国宣太后的一段话。宣太后对韩国来求救内使臣尚靳说：“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支也,尽且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

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这段对外国大臣现身说法，公开描写性交姿式的文字，不了解当时性观念的开通程度，自然看了要大惊小怪。无怪乎清朝的王士帧，在他的《池北偶谈》卷二十一“谈异”里，在“秦宣太后晏子语”条下，要叹气说：“此等淫亵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皆大奇！”其实，若了解当时性观念开通的程度，这是毫不足奇的。

又如《左传》宣公九年（纪元前六百年）这段记载：“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皆）通于夏姬。皆衰其袒服，以戏于朝。（按此处在《谷梁传》中记为‘或衣其衣，或衷其襦’，以相戏于朝）泄冶谏曰：‘公卿宣淫，民无效焉。且闻不令，君其纳之。’公曰：‘吾能改矣！’公告二子，二子请杀之。公弗禁，遂杀泄冶。”这种不分君臣，一块儿把大家共有的情妇的内衣，在庙堂上相炫耀、大开玩笑的做法，不但呈露了“礼义之邦”“守礼谨严”的真相，并且十足反证了当　　时性观念开通的程度。

性观念的开通，原本是一种动物性的自然现象的流变，我们的老祖宗，本来是“洒脱”得很的。他们当时缺乏下列这一套观念：一、他们缺乏性的嫉妒的观念。

二、他们缺乏贞操观念。

三、池们缺乏羞耻观念。

四，他们缺乏亲父子的观念。

五、他们缺乏“罗曼蒂克恋爱”（romantic love）观念。

这五项重要的特征，我们在古代的文书和实物里，可以找到许多证据。这些证据，可以为我们描绘出一种景象－一种性开放的景象。

在这种性开放的景象里，我们可以看到老祖宗们如何在生殖器崇拜、如何重视阴阳的理论、如何公然宣淫、如何“男女杂游、不媒不娉”、如何血族相奸、如何私通野合、如何同性恋和鸡奸、如何性变态、如何写“素女经”“洞玄子”、如何因“性”的因素成为中国历史的重要一环，并且影响到部分中国民族的历史。

仔细研究中国民族的历史，会令人惊讶的发现，直接由于性的因素，直接影响了历史、改写了历史的，例证又多，又层出不穷。夏桀是以“荧惑女宠”妹喜亡了国的，商纣是以“荧惑女宠”妲己亡了国的，性的原因使人亡国，不能说不重要。

赵婴的私通，引出赵氏孤儿；齐庄公的私通，引出臣拭其君，性的原因造成政变，不能说不重要。吕不韦的奇货可居，祸延秦皇显考；吕后的人彘奇妒，祸延刘家命脉；唐高宗的倒扒一灰，祸延武后临朝；杨贵妃的顺水人情祸延安史之乱，性的原因闹出君权争夺，不能说不重要。白登的美女图片，可以使匈奴不打汉家；汉家的美女自卑，可以使汉家要打匈奴；君出塞，香妃入关，一一都牵动战争和平大词，性的原因，不能说不重要。齐襄公乱伦，出来了毋忘在宫；陈后主好色，出来了井底游魄；慕容熙的跳步送亡妻，出来了回不去；花蕊夫人的被劫人宫，出来了送子张仙；咸丰的天地一家春，出来了祸国殃民四十六年的西太后……这样随手写来好像大可“唯性史观”一下了。其实我并不这样想。做为一个“非唯主义者”，我不承认“唯性史观”可用来解释所有的历史现象，如同我不承认“唯物史观”或“唯心史观”或“唯什么什么史观”可用来解释所有的历史现象一样。因此，我看这类事，也只是就中国历史现象中，可从“性”的观点来观察的为。有均衡感的人，当然该知道，除了这种性的观点与对象的历史以外，还有许许多多“性以外的”丢人历史和光辉历史。

在中国许多“肯定‘性’的”（pro一sexua1）历史现象以外，另有一种“反对‘性’的”（anti-sexua1）历史现象，这种现象的表现是对“性”的规律、约束，乃至压抑。它的发生，约有四种原因：　　一、对“性”的神秘与恐惧

老祖宗们缺乏生产知识，他们对异性相交而产生的结果，感到神秘，也感到恐惧。

二、对“性”的疲乏

“性的疲乏”（sexual fatigue）是同性满足后或过度后而生的现象，这种现象，很容易导致一种反动，－对性感到憎恶或厌倦，走向节欲或弃世绝欲的信仰。

三、嫉妒心和占有心

在古代，女人只是男人的财产的一部分。由于对“产业的占有心，引发嫉妒心，再配合家庭、子女等观念，慢慢建构出许许多多规律、约束，乃至压抑“性”的　　理论。

四、精神因素

由于有人不能满足现状，要寻求精神上的慰藉来弥补尘世上的空虚，因而有“禁欲主义”（asceticism）或类似禁欲主义的思想产生。于是，不得不宣扬“性”

的罪状，夸大或栽诬有关“性”的一切。

上面四种原因，构成了“反对‘性’的”条件，因而老祖宗们开始说明什么是“惟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了，什么是“防隔内外，禁止淫佚”了，什么是“妇道”“女诫”了，什么是“男女不通衣裳”了，什么是“富贵不能淫”了，什么是“坐怀不乱”“秉烛通宵人了，什么是“去势”“幽闭”了，什么是“绝房事”的好处了……这些“反对‘性’的”历史现象，跟前面所说的“肯定‘性’的”历史现象一样，同样成为中国历史的重要一环，并且也影响到中华民族的历　　史。

从历史角度来看，中国历史上，“反对‘性’的”现象，至少在表面上占了上风，所以规律、约束，乃至压抑在“解淫剂”（antiaphrodisiacs）上面下工夫，在这层层“解淫”之下，善于掩耳盗铃的人们，总以为“没有‘性’的问题”，“中国是礼义之”！流风所及，一涉到“性”的问题，大家就立刻摆下面孔，道貌岸然的缄计不言，或声色俱厉的发出道德的谴责。因此，“性”的问题，终于沦为一个“地下的”问题。这样重大的问题，居然一百年不见天日，怎么能不发　　霉呢？

正因为“性”的问题被不合理的规律、约束，乃至压抑，所以我们的中华民族，才有了数不尽的“性”的“发霉”现象：从銮童到“御女车”，从“萤幸”到“蝶幸”，从“肉台盘”到“肉屏风”“肉双六”“肉吐壶”，从人狗交到奸尸案，从缠小脚至尸恋，从老年癫狂到性戾换，从贞节牌坊至“冒耻求种”，从花旋风到壮阳药，从自阉到阉人。……试问那一件不是中华民族历史的一部分？试问有那一件我们敢说：“这不是我们中华民族干的事？”我们的的历史书，传统写法总是一派忠贞、英烈、圣贤、豪杰的历史，搭配上二臣、叛逆、奸佞、巧宦的活动，交织成历来的众生相。但是，受过现代方法训练的人，他们不能承认这种“春秋之笔”“忠奸之判”能够解释整个历史现象，也不承认单靠一些相杀相砍的政治史，耀武扬威的军事史、仁义道德的思想史、四通八达交通史等等就能了解过去。有现代方法训练的人，他们尝试用新的方向和角度、新的辅助科学（像性心理学、行为病理学、记号学、行为科学、团体动力学、统计学等等）来解释历史现象，来从夹缝中透视历史。在这种新的方法的光照之下，以前所视为神奇的，如今可能化为朽腐了，过去所看做朽腐的，现在可能又化为神奇了；过去当做不重要的或忽视的，现在我们要“无隐之不搜”了；过去当做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现在我们不再“见笑于大方之家”了。有了上面所说的种种认识，我们必然发现“性”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何等被有意忽略的大题目！我们必然关切：我们老祖宗们的“性”生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他们的“性”行为，怎样成为中国历史上重要的一环？我们必然提出：“性”的因素，对中华民族的部分历　　史，究竟影响到什么程度？

能够满足这些声音的，很显然的，起码是心理学家和历史学家的责任。但是，事实上，我们的心理学家和历史学家始终在“回避”（？）这个重大的研究主题，我们不能在这个主题上做一次“科际整合”的示范，也不能在乌烟瘴气的“性”

的暗流里做一次学理的澄清，为小百姓和大官人做点指示迷津的依据。……这些因“回避”而生的缺憾，十足证明了我们在真理面前的萎缩，证明了我们在寻求　　真理上面的无能和胆怯。

这篇文字的用意，是尝试用现代的方法，提出一些确定的解释和“解释草案”

explanation sketch），求出历史上中国人“性”生活的真。相和可能的真相，至少我提供的，是一种可供讨论的合理怀疑，也许值得专家和学者的评判。

在现代方法的妙用下，历史万象虽多，其实不乏理路可寻。例如真的专家，一眼就可以看出《易经》中的“咸卦”等卦是描写性交姿式的；《诗经》中“褰裳”

里说的“且”字是男人生殖器；《周礼》中“地官”里“令会男女”“奔者不禁”

的话是一种“交配季”（mating season）、一种“节期杂交”（feastpromiscuity）；《老子》中的“元牝”是女人生殖器；《论语》中孔夫子骂女人的缘故是因为他离过婚；伶玄“赵飞燕外传”中的汉成帝有“足恋”；常法《华阳国志》中的关云长背离曹操是因为他恋；徐应秋《玉芝堂谈荟》中“女子男饰”里的六朝女子娄逞是性戾换；柳宗元《柳河东集》中“河间传”是写唐朝一个女人的花旋风；徐士驾的《宋艳》中“残暴”里记宋朝的王继勋是一种虐待恋（虐待狂）；陶宗仪《辍耕录》中“奇遇”一篇是写元朝人性爱的白日梦；明朝张岱《琅环文集》中“鲁云谷传”是描写洁癖；清朝薛福成《庸盦笔记》中“入相奇缘”里写和坤“对影谈笑”是一种影恋。……所有的大量历史文化，都禁不得真正专家的一双法眼，用这种法眼来“复兴中华文化”，才够资格，否则　　只是口号。

关于这类性质的写作，在西方很多。性质近的像泰勒（G.Rattray Taylor）的“Sex in History”（一九五三伦敦Thames＆Hudson版）就是一例。西方过去，在基督教的禁欲主义笼罩下，对性的禁忌，跟历史上的中国，真可说是老兄弟。

可是他们在近几十年的努力之下，终于摆脱了传统上对性的不合理的规律、约束与压抑，终于使他们逐步走上一个开放的社会，建立一种“约定俗成”的性道德，培养了风俗，修正了法律，使他们的青年男女，又恢复了在“伊甸园”里没吃苹果前的歌唱。反观我们中国，相对起来，我们不得不惭愧我们还是一个老大的闭锁社会。对“性”的不合理的规律、约束与压抑，还是这个闭锁社会的主要闭锁项目之一。从电影检查到出版管制，从教条宣扬到性教育的空白，从警察的行动到道德家阳萎以后的阴谋，已经把我们的“性”空气搅得极不清洁，在这些不清洁的空气里，我们呼吸到的，是禁忌。是妈妈跟在屁股后面的恋爱、是买卖式的婚姻、是手铐式的离婚。是情杀与毁容、是通奸的残忍惩罚、是电影接吻的禁止、是情书的火葬与公布、是春药广告、是春牛横行、是廉价的初夜权、是文坛的新鸳鸯蝴蝶派、是姨太太第一号第二号、是婚姻法律的莫名其妙、是灵肉分离、是衣服暴露的管制、是政府纵容的公娟、是私娼的七折优待、是节育的反对、是李敖这类先知式专题讨论的完全缺乏……所谓“礼义之邦”的“国情不同”，以及所谓“有伤风化”的管制法令等等，都不足做为上述这些“性空气不清洁”的护符，一切的护符，都更会增助我们耻辱的标记，－那跟西方文明社会比起来，“性水准低落”的耻辱标记。

漫无心肝的中国知识分子，漫无心肝的日子太久了，实在应该认清自己，振作一　　下，洗洗这些耻辱的标记。

不老·不死·尸

一、从长寿到难老

在科学、科技还没发达的时代，天灾疾病造成中国人的死亡，比现代容易得多，中国人生命缺乏保障与抗力，也更普遍得多。所以那时候，长寿变成一种更迫切的愿望。为了达到这种愿望，中国人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他们那时候没有避雷针，没有胰岛素，也没有“人参补肾固精丸”，一切生死祸福，都得看运气、看造化。于是他们便乞灵于祈愿、仙丹和鬼神。

在祈愿方面中国人的最大特色是“祈眉寿”，祈眉寿的祝嘏之辞，散见于大多数的铜器铭文里①，在这种祈愿里，他们希望：一、“令终②”、“考终命③”——死得好，不要死于非命。

二、“诉黄发”、“祈黄耇④”——死得晚，要年老头发黄了再死。

但是，祈愿祈得久了，中国人就开始不知足，开始变花样，有的地方（像春秋时的齐国），就节外生枝，认为死得好、死得晚是不够的，得来个青春永驻才过瘾，青春永驻就是“难老”。他们的呼声是：以旂眉寿，霝命，难老！（《齐甾盘》）用旂眉寿，霝命，难老！（《齐叔夷镈》）用旂匄眉寿，其万年，霝冬，难老！（《殳孝良父壶》）　　永锡难老！（诗经）

二、从难老到不死

难老以后，人还不过痛，认为何必难老呢？如果不死，不是更好吗？于是，呼声又为之外一章：用旂寿老毋死！（齐素命镈）“老毋死”，就是永生的境界了。所以齐景公喝酒喝乐了，就大叫“古而无死，其乐若何”⑤了。

这种不死的构想，在中国人的思想里，有着深远的来龙去脉。传说里西王母有不死药，后羿讨了来，自己还没吃，就给嫦娥偷吃了，演出了嫦娥奔月的故事⑥。证明了为了争吃不死药，中国第一场太太离家出走的戏，就这样构想来了。

这种不死的构想，在中国文献里经常流露：《山海经》里有“不死民”、“不死之国”的话；《吕氏春秋》有“不死之乡”的话；《淮南子》有“留不死之旧乡”的话。这种构想，是很普遍的。

这种构想，到了帝王大脑里，由于他们有力量、有权势，倒真的想如何可以长生不死了。于是，长生骗子就出现了。

长生骗子就是方士之流，像赵人安期生、魏人石生、韩人侯生、燕人宋毋忌、正伯侨、羡门高、元谷，最后，卢生、齐人徐市（徐福）。韩终等等，就都应运而出，《史记》记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二二四）“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三十五年（公元前二一二）、“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贪于权势至于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不但最后这些人开了小差，徐市和童男童女也都不见了。秦始皇变成了大呆子。

三、肉体不死与灵魂不死

不死的思想，细分有两派，一派是指形骸不死，一派是指灵魂不死。中国的儒家接近形骸不死，道家接近灵魂不死。

儒家像埃及人一样，希望保存形骸，儒家提倡厚葬，就是对形骸的重视。儒家宣传“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个“在”字，有它相当的具体性。这种具体，表现在他们要求“立尸”的观念上。《仪礼》有“祝迎尸一人”的话，郑注说：“尸，主也。孝子之祭，不见亲之形象，心无所系，立尸而主意焉。一人，主人兄弟。”这就是说，孝子（主人）死了亲人，要叫他兄弟打扮成亲人样子，坐在那儿，用活人代表死人，作为叩拜的对象。这种“尸”，就象征“亲之形象”的具体存在。这种心态与规定，显然证明儒家对形骸不死的执迷。

道家就比儒家彻底得多、进步得多。道家相信形骸和灵魂是两分的，灵魂的存在，无须倚靠形骸的具象。《庄子》里写庄子将死，弟子想厚葬他，他就反对⑦。得庄子真传的汉朝人杨王孙，遗命死后“赢（裸）葬”（裸葬）。《汉书》里收有他的理论，说：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鬲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桔腊⑧。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繇是言之，焉用久客？

杨王孙认为：既然形骸保留不住，迟早与土壤归一，又何必老是用厚葬的方法努力延迟，不让它速朽呢？又何必让形骸长久做客于外呢？因此他要“吾是以赢葬，将以矫世也”⑨。

这种思想，充分道出了形骸和精神在人死后是两分的，灵魂脱离了形骸以后，属于天了，本身成为独立的抽象。形骸则归于尘土。这种看法，儒家显然是不赞成的。但儒家也无法把“立尸”永远立下去，因为技术上，一个家庭，总无法老是由活人长年扮死人，所以丧事办完了，把死人厚葬后，也就不再深究下去了。所以，儒家的不死观念，也就不如道家的生动活泼。

后来儒家发明出盖庙立祠的方法，用塑像——崇拜偶像——的方法，以“见亲之形象”以供心有“所系”，于是，从孔庙的塑像到二十四孝故事中的塑像，都成了这种不死形象的代用品。后来，堕落的道家也糊里糊涂地同儒家混同，也搞起塑像来了，这就好像基督教也搞起玛利亚的塑像似的，从宗教抽象信仰的水平上看，这种崇拜偶像，也就未兔太低段了。

一九八三年稿

①徐中舒：《金文嘏辞释例》。

②《诗经》。

③《书经》。

④黄耇就是黄头发。《仪礼》有“黄发台背”、“黄发儿齿”等话。《诗经》有“遐不黄耇”、“以祈黄耇”、“黄耇台背”、“黄耇无疆”等话。

⑤《左传》。

⑥《淮南子》。嫦娥本该叫姮娥，因为避汉文帝刘恒的讳，就叫嫦娥了。

⑦《庄子》：“庄于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壁，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⑧照《太平御览》引汉东园私记的话，说：“亡人以黄金塞九窍，则尸终不朽。”“以云毋壅尸，则亡人不朽。”

⑨杨王孙还说：“且夫死者终身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遒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鬲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用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这又明显道出，厦葬是违反自然的化合与还原（归）了。

李鼎彝《宿命正命造命与非命》书后一、宿命正命造命与非命（李鼎彝）现在我要讲的命字，不是生命的命，是命定的命。关于命定的学说由中国哲学史看来，约分四派：即宿命正命造命非命。

什么叫宿命呢？这是老庄哲学的主张，他们认为人生的富贵贫贱寿夭，智愚贤不肖，在一生下来，自然界就有一定的安排，人们只有遵依着这安排去走，绝不用个人的力量改造或去改进，并且也不能以人力改变成改进；但是这种安排是谁来主牢呢？这却引起一个“天”的问题、“鬼神有无”的问题。在周秦时代，对于天的学说，向分从派：一派是认为天是人格神，他有意志、他能生杀祸福，人能积善修德即可获天之佑，否则罹天之殃，这便是天志鬼论。此种主张的人，相信敬天可以致福、明鬼可以有祥，所以他们不相信生下来就有—个命定的安排；相反的，信命定的人既认为人的一生，事前既有一定安排，自然不是渺小的人力所能左右，何况这种安排，不是有谁在那做主宰，天是无意志的，是混沌的、自然的、不能生死祸福人的。命的安排，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安排、没有什么神鬼在那里管理这些事情，所以他们不信鬼神，不信天有意志，天是一个自然天，混然一气，命是自然的安排，人却必得遵依它。

宿命论既然确定命的安排为人生之不可逃避的现实，于是他们消极了、反璞归真了、不争什么富贵功名了，更不求满足什么耳目口鼻的欲望了，这自然造成厌弃现实反对文明的态度、要人人老老实实的安安静静听命运的摆布与安排。但是有人要问白起坑赵降卒四十万，莫非这四十万人前生造定同时该被活理而死？宿命沦者答说，一个人有他的命运，一个国也有他的国运，国运坏了，个人的运也随着坏了，赵国国运已坏，所以赵降卒四十万随着他们的国运一同牺牲。同时又有人要问，这种命的安排，是不是提前可以预知呢？宿命论的哲理派答复说：这不能，可是流辈靠命定论吃饭的人，却用什么八字、面相、骨相、卜巫来推测，可以先知，可以利用人的生辰时日，预知人的一生祸福。这自是流风所及，没有哲理的价值的东两，但其势力却至今日尚普遍地在民间流行着。

什么叫正命呢？这是孔孟的主张，此派对于命的是否前定、他们存一怀疑态度。不可知的，他们不喜欢去研究它，所以“子罕言……命”。同时他们对于天也采取同样的态度，所以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又说：“鬼神其为德，其盛矣乎！”不过孔孟相信人类是进步的，文化是要保持的，所以他们本着教育家立场认为富贵寿夭，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不要太强求。君子“不立乎岩墙之下”正是尽人事；“赐不受命，而货殖焉”又正是不安命守分，所以他们对于富贵利达，要安分的“素富贵行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君子无入而个自得”，这便是安命的讲法。但是孔孟一谈到做人，那便不安分起来，“舜何人也? 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人不一定可致富贵，但人一定可以希圣希贤，圣贤是属之我；富贵是属诸外，归之我者当努力尽其在我，不应知足，不应画地自守；属诸外者，一听自然，信命运摆布，这叫杀身成仁，杀身正是安命，成仁便是尽其在我。不安命，所以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这个正字，便是不求富贵，利达听诸天命，却要正心修身，希圣希贤，不信命运，这就叫做正命说。古今来大英雄大豪杰、大圣大贤，完成伟大人格，造福人类国家，“功成不受赏，富贵若浮云”的气概，全是正命说的表现。

什么叫造命呢？中国的哲学，后来发生混合现象，儒道混，儒墨混，甚至儒道墨佛混，所以一面在信鬼神；一面又在信命。一面在焚香拜祷，求神灵菩萨保佑；一面在听天由命，不去巧用机关。造命论便是混合的产品，他们相信命是有定的，但同时要信神求佛，行善好义，可以得佛保佑，因祸为福，遇难成祥，你命定应该无子，应该夭折，但你广行好事，敬佛信神，可以有子孙，可以得永年，这种说法在教育上诚然有它的功用与苦心，但在哲学上却没有大地位，袁了凡四训中对这个论法说得很详尽，很足以代表造命论的说法，并且这种学说在今天的社会中，势力非常的大，信徒非常的多，人们全是那有心为善，希求得偿。

什么叫非命呢？凡是宗教家多主张此说，认为人的祸福寿夭，有上帝做主宰，和人一样，可以喜怒可以生杀，你多行不义，必得祸；积善之家，有余庆，命定说是没有的，不过他们的非命，不似今天科学家，认为人可以胜天，他们是多种善因，可以获天之喜悦而降福泽于你们，不独现世，甚至来世。

上面这四种说法在今天都各有它的力量，不过多相混淆，不容找出它的清楚界限，大概教育学者相信正命的人多，而一般民众则相信宿命与鬼神混而为一者多。究竟哪样主张为是，尚有待于好学者研究。

二、书后

爸爸名叫李鼎彝，字玑衡。一九二○年（民国九年）进入北大国文学系。那时正是五四运动后第一年、正是北大的黄金时代。蔡元培是他的校长，陈独秀、胡适、周树人（鲁迅）、周作人、钱玄同、沈尹默等都是他的老师，他的同班同学，后来较有成绩的，有搞中国文学史的陆侃加、冯沅君，有搞国语运动的魏建劝，同届的同学有冯友兰、周德伟、陈雪屏。爸爸本人书念得并不出色。

爸爸在一九二六年（民国十五年）北大毕业，吉林省政府想公费送他留学，他那时已经二十八岁了，急于回家乡养家，所以就拒绝了。因为是“京师大学堂”毕业的，回到家乡，非常拉风，后来被聘为吉林六中校长，当时教育界的待遇极好，远非日后的穷教员可比；而对教育界人士和知识分子的重视与尊敬，也远非日后的风气可比。爸爸说：军阀张作霖，在孔夫子诞辰的时候，脱下军装，换上长袍马褂，跑到各个学校，向老师们打躬作揖，说我们是大老粗，什么都不懂，教育下一代，全亏诸位老师偏劳，特地跑来感谢。军阀们是不敢向教育界人士致训词的，也不敢颁发训词教教师研读的。

爸爸除在吉林六中做校长外，也曾在吉林女中、吉林一中、吉林大学讲课，他惟一一部著作《中国文学史》，也写在这个时期。这部《中国文学史》，后来由我加上长序、由文星书店印出来，当时我的长序惹起大风波，调查局坚持要查禁，经文星书店撕掉长序、才免于被查禁。文星垮后，改由传记文学社出版。（这篇长序，题目叫《爸爸·我·文学》，收入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三册《奇情·上吊·血》里。）爸爸生在一八九九年（民国前十三年），一八九九是己亥年，就是戊戌政变后—年；死在一九五五年（民国四十四年），死在台中一中国文科主任任上。在刚来台湾那一年（一九四九年），他在台中一中做过一次讲演，就是这篇《宿命正命造命与非命》。这篇只是讲演的提要，漏悼了许多举例与故事，比起讲演来，失色不少。爸爸的口才极好，但是文字并不怎么样。

这篇讲稿中的最大持色，是爸爸讨论中国人信命的矛盾性，中国人一方面固然相信子夏所谓的“死生有命，富贵人天”，但在死生富贵以外，却有很强的“造命”味道，修桥、造路、施粥、济穷，这些做好事以求好报的做法，就不是宿命的，而是改造命运的。盂夫子说君子“不立乎岩墙之—下”（不站在要倒的墙旁边），如果信宿命沦，一切命中注定，要被压死，要躲也躲不了，可是孟夫子都要人躲，这是相信命可以改造；孟夫子又说：“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同样相信命可以改造，同佯不相信宿命论。但他们在死生富贵方面，却都信宿命，这是他们又聪明又糊涂的地方。爸爸的演说里。能把这种矛盾与差异点破，可说是他的卓见。

爸爸一生倾向信命，但在“平均公民”之上，信而不迷。我对他这一倾向，颇不以为然，但他究竟是思想迷惘的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抽样，且为我最熟悉的抽样，因此我内“举”不避，要以他为“例”了。

爸爸死后七个月，我曾把这篇《宿命正命造命与非命》发表在台大的《大学杂志》一卷五期（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五日）里；如今快三十年了，我把它重刊出来，算是一种非世俗方式的纪念。古人说：“伤心失故老，回首望中原。”在“故老”已失之日，“中原”的“回首”，也就越来越渺茫了。

一九八四年五月二日

“有如白水！”

《东周列国志》记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最后在渡河返国的河边，把跟了他多年的日用器材，下令丢掉。他说：“吾今日入晋为君，玉食一方，要这些残敝之物何用？”这一无情，引起跟他多年的狐偃的不满。狐偃字子犯，是晋文公之舅，也叫咎犯、舅犯，《东周列国志》写这一故事如下：狐偃私叹曰：“公子未得富贪，先忘贫贱，他日怜新弃旧，把我等同守忠难之人，看做残敝器物一般，可不枉了这十九年辛苦！乘今日尚未济河，不如辞之，异时还有相念之日。”乃以秦公所赠白壁一双，跪献于重耳之前曰：“公于今已渡河，便是晋界，内有诸臣，外有秦将，不愁晋国不入公于之手。臣之一身，相从无益，愿留秦邦，为公子外臣。所有白壁一双，聊表寸意。”重耳大惊曰：“孤方与舅氏共享富贵，何出此言？”狐偃曰：“臣自知有三罪于公子，不敢相从。”重耳曰：“三罪何在？”孤偃对曰：“臣闻‘圣臣能使其君尊，贤臣能使其君安。’今臣不肖，使公子困于五鹿，一罪也；受曹、卫二君之慢，二罪也；乘醉出公子于齐城，致触公子之怒，三罪也。向以公于尚在羁旅，臣不敢辞。今入晋矣，臣奔走数年，惊魂几绝，心力并耗，譬之余笾残豆，不可再陈；敝席破帷，不可再设。留臣无益，去臣无损，臣是以求去耳！”重耳垂泪而言曰：“舅氏责孤甚当，乃孤之过也！”即命壶叔将已弃之物，一一取回，复向河设誓曰：“孤返国，若忘了舅氏之劳，不与同心共政者，子孙不昌！”即取白壁投之于河曰：“河伯为盟证也！”

这一“取白壁投之于河”、“河伯为盟证”的发誓行为，是古人向鬼神打交道的必须奉献。古人向鬼神“缴手续费”，就是用玉，为了表示真的给了鬼神，就把玉敲碎，或去到的里。这种“宁为玉碎”是很令人心疼的，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有的就要在鬼神有确实反应后，才真的交出玉来。《书经》里记周公之言曰：“尔之许我，我其以壁与珪归俟尔命；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你答应我，我就把玉给你；你不答应，我就拿玉走了。）这种儿童式的讨价还价，就是“惜玉”的一个证明。晋文公如今“取白璧投之于河”，就是来真的，不是小气的。这段故事，《左传》别有记载：及河，子犯以壁授公子（晋文公）、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这当然是流亡各国的吹牛说法），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壁于河。

“有如白水！”的“有如”句法，是古人发誓的套话，综合出来，颇有趣昧。《左传》文公十二年：“秦伯以璧祈战于河。”十三年：“秦伯曰：‘若背其言，所不归尔帑者，有如河！’乃行。”襄公二十五年：“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惟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定公六年：“孟孙立于房外，谓范献子曰：“阳虎若不能居鲁，而息肩于晋，所不以为中军司马者，有如先君！’”哀公十四年：“子行抽剑，曰：‘需，事之贼也！谁非陈宗？所不杀子者，有如陈宗！’乃止。”《晋书》祖逖传：“帝乃以逖为奋威将车、豫州刺史，给千人廪，布三千匹，不给铠仗，使自招募。仍将本流徙部曲百余家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辞色壮烈，众皆慨叹。”……这些例子，都是证明。

《史记》晋世家说：

文公元年春，秦送重耳至河。咎犯曰：“臣从君周旋天下，过亦多矣！臣犹知之，况于君乎？请从此去矣！”重耳曰：“若反国，所不与子犯共者，河伯视之！”乃投壁河中，以与子犯盟。

可见《左传》中的“有如白水”，就是《史记》个的“河伯视之”。“河伯视之”者，发誓有河神见证也！古人发誓“有如河”、“有如大江”等等，都是指有河神见证的意思。（《国语》中所谓”‘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沉壁以质”的话，自是同一意思。）《左传》旧注说晋文公发“有如白水”的誓，是“言与舅氏同心之明，如此白水也，犹诗言谓予不信，有如皦口”，这种解释是错误的。“有如白水”是有鬼神意思的，而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从字面上望文生义，是会发生错误的。

上面这个用归纳法做出的小考证，意在举例说明古书应该怎么读，望文生义的读古书，是会闹笑话的。

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二日晨四点半

论难养的

李敖

中国思想中最早论女人与小人的文字，见于《论语》阳货篇。阳货篇里记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钱穆在《论语新解》里做“白话试译”如下：“先生说：只有家里的妾侍和仆人最难养。你若和他们近了，他将不知有逊让。

你若和他们远了，他便会怨恨你。”钱穆又解释说：“此章女子小人指家中仆妾言。妾视仆尤近，故女子在小人前。因其指仆妾，故称养。待之近，则狎而不逊。远，则怨恨必作。

善御仆妾，亦齐家之一事也。”

钱穆这些解说，是不妥的、错误的。因为，孔子指女子与小人，是泛指的，并没特别指为做“妾侍”的女子或是做“仆人”的小人，这种泛指，在《论语注疏解经》卷第十七里早就印出来了，“正义曰：正章言女子与小人皆无正性，……此言女子，举其大率耳。”

①这里说“举其大率”，就是泛指的意思，而不是特指的意思，钱穆说“女子与小人”乃特指仆妾而言，是犯了没能了解孔子原义的错误。当然这种错误，是抄朱熹抄来的。

孔子在说这些话的时侯，他的原义，不是特指而是泛指的原因，乃在于他颇能体味出女子与小人基本性格的那一面。从这种体味里，孔子这段话的现代表达法该是：“只有女人和小人才是最难同他们相处的。你对他们好，他们便不知天高地厚，试探你、冒犯你、搅你；你对他们板下脸来，他们便埋怨个不停，说你对不起他。”

孔子认为，在女人身上、在小人身上，显然是有这种“女人性格”与“小人性格”

的，因此他发为感慨之言，做了泛指的论断。

孔子虽然离过婚，会过别人的小老婆，一生也冒犯过不少小人，但我总觉得，他对女人小人的了解，是不够的，因为他所处的时代里，女人和小人还没今天这么复杂、这么刁钻鬼怪、这么欠缺做人的原则与规格。

孔子这段话的最大缺点，乃在他只能从一个被“不孙”、被“怨”的人的立场发为感慨，却不能从女人与小人的身上反过来看他们性格上的主动一面。实际上，女人与小人的性格是很主动的，他们并不因为你对他们“近之″或“远之”而那么被动，他们在个人利害的斟酌上，有极现实的考虐与行动，凡是有利于他们的，他们立刻能笑脸迎人、能下人、能取媚人；但是，凡是考虑之下，对他们无利或不再有利的时侯，他们便会在一夜之间，采取行动，把人际关系既无情调又无趣味的戛然毁掉。这种行动，会令你非常倒胃。

男子汉同男子汉之间来往、高人与高人之间来往，你就不会有倒胃的感觉。可是当你认识了女人和小人，你就必须准备随时在一夜之间，领教他们的无情与无趣，不论这种来往有多深，不论这种来往有多久，不论这种来往当时有多罗曼蒂克，有多令人怀念之处，只要他们是女人、是小人，你不能高估、不能倚恃。女人和小人会在一夜之间毁掉这些，把你的交情丢掉，像丢掉一双不值一顾的破鞋。

孔子只看到当你占优势的时候，女人与小人的难相处一面；却没看到当女人和小人占优势的时侯，或是在主观上判断你对他无利或不再有利的时候，他们那不跟你相处的一面。我认为，所有的男子汉、所有的高人，必须在内心深处，对这种“女人性格”和“小人性格”有悲剧性的准备和领悟。准备和领悟以后，他才会带着宽厚博大的心胸，面对一切或背对一切，对任何悲欢离合，都不以为异。这就是人生，你无法避免不与女人和小人打交道，但你若在不可高估、不可倚恃的对象上过度动情，你就难免是狗娘养的了。

一九八二年一月四日晨

【注释】：①但是古代的注疏家，也觉得孔子这段话骂女子与小人骂得太凶了，也该有个例外，所以补了一句说：“此言女子，举其大率耳，若其禀性贤明，若文母之类，则非所论也。”这就是说，孔子虽然这样说，对有些好女人(像用文王的妃—文母—等人)当然例外，我当然相信女人中也有例外，只是世界上这种女人太少了。

“似曾小小兴亡”

辛弃疾（一一四○——一二○七）字幼安，号稼轩，山东历城人。他的父亲辛文郁，大概去世得很早；他的祖父辛赞，在金人到来、宋室南渡的时候，因为家中人口众多，不能脱身，就做了“遗民”。辛弃疾出生在沦陷区里，也做了“遗民”。那时候，北方已经沦陷十多年了。

在辛弃疾长大以后，他的祖父要他准备地下活动，两次到燕京去观察形势，还没成功，祖父就死了。辛弃疾二十一岁，起义抗金，不久转到南方，看到朝廷腐败，不肯抗战，很是悲愤。但他并不灰心，仍旧做救国工作。可是四十年间，他的生命，大部分都不为时用，用也不得尽其才，最后“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竟以爱国词人终老田园，死时六十八岁。

辛弃疾留下的词有六百首。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说：“稼轩不平之鸣，随处辄发，有英雄语，无学问语，故往往锋颖太露。然其才情富艳，思力果锐，南北两朝，实无其匹，无怪流传之广且久也！”在所有论断中，这几句话最能写出辛弃疾。

辛弃疾的好词很多，今天重看他的集子，发现他五十岁写的一首《清平乐——题上庐桥》（庐桥在上饶县内），过去忽略了，却是一首好词：　　清溪奔快，

不管青山碍。

十里盘盘平世界，

更着溪山襟带。

古今陵谷茫茫，

市朝往往耕桑。

此地居然形胜，

似曾小小兴亡。

这词的妙处是，辛弃疾能从一块山河片段，看到人世兴亡的缩影。布雷克（William Blake）从—粒沙里看世界、从一朵花里看天国（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未免失之太玄了一点，但从一块山河片段看人世兴亡、看“似曾小小兴亡”，却来得具体多了。

辛弃疾是中国北方的英雄好汉，但他南渡以后，整天看到的，却是那些不争气的小朝廷的众生相，他感到他竟和这些人陷在一起，真没意思。因此他在独来独往时候，感于人世兴亡，作了这首小词。

在这首小词之后七百年，清溪仍然奔快，陵谷依旧茫茫，一片神鸦社鼓之中，连“似曾小小兴亡”的所在，竟也另换地点了！

一九八三年三月二十一日

敲碎张杰的牌位

全祖望（一七○五——一七五五），字谢山，一字绍衣，自署鲒埼亭长。浙江鄞县人。他是清朝进士，因为性格刚方，所以不容于时。他这种刚方的性格，早在十四岁时就显露出来了。他十四岁去瞻仰乡贤名宦祠，看到有张杰的脾位，张杰是出卖张苍水的无耻将军，全祖望一怒就把牌位给抓下来，用锤子破碎，丢到池子里。

全祖望终身为表扬明末志土而努力，所谓“于残明碧血，刻意表章”。他访求到张苍水遗像，为顾炎武等写神道表，更服膺黄宗羲，续成黄宗羲的“宋元学案”。

刘光汉写《全祖望传》说：

祖望虽以博学闻，然观书具卓识，尝谓国家刑责，非君主所得私，三代而后，人君日骄，奉“洪范”作威作福二语为圣书，而圣王兢业之心绝。又谓史臣不立节烈传，所当立传者何人！复以匡时要务，在于讲学，世道陵夷，格言不立，甚于洪水猛兽之灾，咸为近儒所未发。

可以看出全祖望的精神。

全祖望的著作有《校水经注》、《汉书地理志稽疑》、《经史问答》、《句容土音》、《丙辰公车征土小录》以及《鲒埼亭文集》等。全祖望临死前已不能阅读，还请人代读以定稿。他的精神，由此可见。

上月二十七日午后，我独游“忠烈祠”，发现许多牌位，其实都该给抓下来。用“于残明碧血，刻意表章”的标准，被国民党歪曲的忠烈，可太多了。国民党一方面把“非我族类”的忠烈，不算忠烈；一方面又把自己的牛鬼蛇神，强算忠烈，人间大是大非之颠倒，无过于此，我当一一用我的文化锤子敲碎，丢到池子里！

一九八四年九月十日夜十二时半

【第三十二本-中国命研究】

自 序

这本《中国命研究》。共收有四十五篇文字，和另一本《中国性研究》一样，有学术性的，也有通俗性的，全部是环绕在中国命定生死等各方面的论述。不管信命也好，不信命也罢．不论哪一方面，它的肇始之点，都和命有关，因此我把它们集合起来，成　　为此书。

全书大略可分几组：

第一组《为中国人情命寻根》、《反符瑞》、《李鼎彝〈宿命正命造命与非命〉书后》，是对中国命定思想的基本讨论和发　　挥。

第二组《"有如白水！"》是对中国思想中发誓的考证，用违誓与否来决定自己的祸福，这也是命定的一环。　第三组《我看老天爷》、《有眼识泰山》，是从具体的"天"、"山"等着眼点来观察命定生死。　第四组《要生死有关于天下》，是以一个"卒老死于布衣"的伟大知识分子做例，以辨生死。　第五组《孔融"父母于子无思论"申义》、《上吊吊出来的问题》。是从亲子着眼点来辨生死。　第六组《"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老董的悲剧》、《你才孤寒呢！》《他真有帝王气象了！》、《昏君也会殉国呢！》、《"似曾小小兴亡"》、《遥想〈火烧因明园〉和〈垂帘听政〉》、《西太后怕什么？》、《"亡国"与"亡天下"》、《闻道南京似弈棋》，是从帝王兴废着眼点来观察命定生死。

第七组《死的是我？》、《我最向往的—种死法》、《别开"死"面》、《"诅咒别人死"?》、《你只能死一次》、《不老·不死·尸》、《还我万岁!》、《奴才学发微》、是从寿考生死着眼点来讨论和发挥。　第八组《李斯传新读》、《招了再说》、《"狱中杂记"今译》、《"宰白鸭"》、《要清白，请长寿》是从狱里生死着眼点　　来讨论和发挥。

第九组《"愿身成骨骨成灰"》、《"不仅仅为了面包"》、《"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敲碎张杰的牌位》、《中国真人的没落》、《地藏菩萨的本愿》、《菩萨就只好打倒他》、《敌友江湖》、《"退敌学"举隅》、《把敌人出版》、《小人·小人·订小人》、《经典排名战》、《从犀牛看政治》，是一些相关的讨论和发挥。　自来有关命的研究，本就不易。《汉书》(外戚传)说得好："孔子罕言命，盖难言之。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在"幽明之变"上，今我对天地、阴阳、日夜、善恶、贤愚、人鬼等的理解，实已超迈古人。我个人博学多闻、饱更忧患，"识乎性命"，早在孔子之上，现以此书聊示几许，知我者，孔夫子。　　　一九九○年三月五日

为中国人信命寻根

对王充宿命思想的一个观察

王充（二十七一约七十九）字仲任。浙江上虞人。他是后汉的太学，家里很穷，买不起书，很多书都是站在书店里看来的。

王充的时代，思想都是儒家的一统局面。他能在这一统的局面里写出《论衡》来表示异议，实在是很优秀的。

王充是中国汉朝思想的明星，正如宋恕在《六斋卑议》中所称道的"旷世超奇出上虞，论衡精处古今无"。王充的伟大，在于他风格独具，思想不遵传统的绳墨，勇于疑古论今。

王充的思想，在《论衡》里完全流传下来。例如在"奇怪篇"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怀疑稷母履大人迹而生，而说："贵人之气，更禀贱物之精，安能精微？"又在"论死篇"中，我们可以看到他论死生，则以死者现神，必着敛时之衣；人即有鬼，岂衣服之仍形？又如"书虚篇"中疑孔颜同登泰山，以望阀门之事；"感虚篇"中疑杞梁之妻哭城城崩之伪；"语增篇"中疑武王伐纣，兵不血刃之有问题；"谴告篇"中疑灾异之无关人事；"商虫篇"中谓虫灾之由于人谋不臧。并更明言当时学风的妖妄......凡此种种，都是《论衡》中的不凡的思想，值得我们特别重视。

但在王充的思想中，他对宿命思想，却有着不太相称的议论，使我们感到宿命思想深入人心，即使在很卓越的思想家身上，都未能免。以王充而论，王充反对儒家的天道说、反对灾害应于人事说、反对天人感通说、反对因果报应说、反对神仙说、反对鬼神祸福说......他在思想上有这么宽的打击面，可是面对起宿命思想来，他却不能打击。虽然他相信的宿命，不外是人的死生、寿夭、贫富、贵贱、幸与不幸、遇与不遇等方面，认为这些全不是人力所能主宰；虽然他不相信命运可以宿到能够预知的程度，虽然他不相信可以有趋吉避凶的造命的程度，但他究竟是一个与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近似的信仰者，他仍跳不出宿命思想的纲罗，可见这种思想的深入人心，到了何种程度！虽高杆如王充，也要被绊一跤！

两条路线的斗争

但是，王充的宿命思想，并不是很单纯的宿命思想，而是为反抗另一种思想而强化了的武器。在王充的时代，迷信极为盛行，儒家思想被"天人感应"挂帅，一股有意志的天道观，把思想界全盘扣住。王充认为这是要不得的，所以他提倡一种自然的没有意志的天道观，他说：夫天道自然，自然无为。......使应政事，是有为，非自然也。《论衡》寒温篇）夫天道，自然也，无为。如谴告人，是有为，非自然也。（《论衡》谴告信）"应政事"、"谴告"就是天能对人做什么祸福之事。当时人相信天可以对人做什么什么，人也可以对天做什么什么（感天）。王充批评这种思想，他说：儒者论曰："天地故生人。"此言委也！（《论衡》物势篇）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犹夫妇合气，子自生矣。万物之生，含血之类，知饥知寒，见五谷可食取而食之、见兰麻可衣取而衣之。......天动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则自然也；施气不欲为物而物自为，此则无为也。谓天自然无为者何？气也。恬澹无欲，无为无事者也。......至德纯渥之人禀天气多，故能则天自然无为。......贤之纯者黄老是也。黄者，黄帝也；老者，老子也。黄老之操身中恬澹，其治无为，正身共已，而阴阳自和。无心于为，而物自化；无意于生，而物自成。《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垂衣裳者，垂拱无为也。......《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黄帝尧舜大人也，其德与天地合，故知无为也。天道无为，故春不为生而夏不为长、秋不为成而冬不为藏，阳气自出，物自生长；阴气自起，物自成藏。汲井决陂，灌溉田园，物亦生长。沛然而雨，物之茎叶根艹亥，莫不洽濡。程量澍泽，孰与汲井决陂哉？故无为之为大矣。本不求功，故其功立；本不求名，故其名成。沛然之雨，功名大矣，而天地不为也，气和而雨自集。（《论衡》自然篇）王充这些话，根本目的，在推翻"天地故生人"的"故"字，故就是有意的、有意志的、有目的的。王充推翻了这些。王充认为真相乃是天"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人事天是不管的。

偶

在推翻"故"字的同时，王充推出一个"偶"字。"故"是有意的，"偶"是无意的。王充说：夫天地合气，人偶自生也。犹夫妇合气，子则自生也。夫妇合气，非当时欲得 生子。情欲动而合，合而生子矣。夫妇不故生子，以知天地不放生人也。然则人生于天地也，犹鱼之于渊，虮虱之子人也，因气而生，种类相产。万物生天地之间，皆一实也。......天地合气，物偶自生矣。......何以验之？如天放生万物，当令其相亲爱。不当令之相贼害也。或曰："五行之气，天生万物，以万物含五行之气，五行之气更相贼害。"曰："天自当以一行之气生万物，令之相亲爱，不当令五行之气反使相贼害也。"或曰："欲为之用，故令相贼害。贼害，相成也。......金不贼木，木不成用；火不烁金，金不成器。故诸物相贼相利，含血之虫相胜服、相啮噬、 相啖食者，皆五行气使之然也。"曰："天生万物欲令相为用，不得不相贼害也，则生虎狼蝮蛇及蜂虿之虫皆贼害人，天又欲使人为之用耶？......凡万物相刻贼，含血之虫则相服，至于相啖食者，自以齿牙顿利，筋力优劣，动作巧便，气势勇桀。若人之在世，势不与适，力不均等，自相胜服。以力相服，则以刃相贼矣。夫人以刃相贼，犹物以齿角爪牙相触刺也。力强、角利、势烈、牙长，则能胜；气微、爪短、则诛；胆小、距顿，则服畏也。人有勇怯，故战有胜负。胜者未必受金气，负者未必得木精也。（《论衡》物势篇）王充这个"人偶自生"、"物偶自生"的思想，目的就是表示天是无意志的，因为天若有意志，要造就该造个完美的世界，又何必造个"相贼害"的世界呢？

"有幸有不幸"而已

正因为一切是没有意志的，所以人间的祸福，是没有什么道理的，只是"有幸有不幸"而已。王充说：凡人操行，有贤有愚；及遭祸福，有幸有不幸。举事有是有非；及触赏罚，有偶有不偶。并时遭兵，隐者不中；同日被霜，蔽者不伤。中伤未必恶，隐蔽未必善。隐蔽幸，中伤不幸。俱欲纳忠，或赏或罚；并欲有益，或信或疑。赏而信者未必真，罚而疑者未必伪。赏信者偶，罚疑不偶也。（《论衡》幸偶篇）　　他又举例说：

孔子门徒七十有余，颜回早夭，孔子曰："不幸短命死矣！"短命称不幸，则知长命者幸也，短命者不幸也。服圣贤之道、讲仁义之业，宜蒙福佑，伯牛有疾，亦复颜回之类，俱不幸也。蝼蚁行于地，人举足而涉之，足所履，缕蚁艹乍死；足所不蹈，全活不伤。火燔野草，车轹所致；火所不燔，俗或喜之，名曰"幸草"。夫足所不蹈，火所不及，未必善也，举火行有适然也。由是以论痈疽之发，亦一实也。气结阏积，聚为痈、溃为症，创流血出脓，岂痈疽所发，身之善穴哉？营卫之行，遇不通也。蜘蛛结网，蜚虫过之，或脱或获；猎者张罗，百犬群扰，或得或失；渔者罾江湖之鱼，或存或亡，或奸盗大辟而不知，或罚赎小罪而发觉。灾气加入，亦此类也。不幸遭触而死，幸者免脱而生。（同上）这些"有幸有不幸"的现象，既不是有意志的天安排的，那又是怎么回事呢？又该怎么提出解释呢？

"皆由命也！"

王充提出的解释是"命"字。王充说：凡人遇偶及道累害，皆由命也。有死生寿夭之命，亦有贵贱贫富之命。自王公逮庶人，圣贤及下愚凡有首目之类、舍血之属莫不有命：命当贫贱，虽富贵之， 犹涉祸患矣；命当富责，虽贫贱之，犹逢福善矣。故命贵从贱地自达，命成从富位自危。故夫富贵若有神助，贫贱若有鬼祸。命贵之人，俱学独这，并仕独迁；命富之人，俱求独得，并为独成。贫贱反此：难达、难迁、难成，获过受罪，疾病亡遗，失其富贵，贫贱矣。是故才高行厚，未必保其必富贵；智寡德薄，未可信其必贫贱。或时才高行厚，命恶，废而不进；智寡德薄，命善，兴而超逾。故夫临事知愚，操行清浊，性与才也；仕宦贵贱，治产贫富，命与时也。命则不可勉，时则不可力。......

世俗见人节行高，则曰："贤哲如此，何不贵？"见人谋虑深，则曰："辩慧如此，何不富？"--贵富有命，福禄不在贤哲与辩慧，故日富不可以筹荚得、贵不可以才能成。......故贵贱在命，不在智愚；贫富在禄，不在顽慧。世之论事者，以才高当为将相，能下者宜为农商，见智能之士，官位不至，怪而訾之曰："是必毁于行操"；行操之士，亦怪毁之曰："是必乏子才知"。殊不知才知行操虽高，官位富禄有个。才智iN以吉盛时举事而福至，人谓才智明市；凶衰祸来，谓愚暗不知。吉凶之命，盛衰之禄也。《论衡》命禄篇》既然一切都是命，所以王充结论是："信命者，则可幽居俟时，不须劳精苦形 求索之也。犹珠王之在山泽。"《论衡》命禄篇》这是告诉人们，山里的玉、河里的珠，生来就是贵重的，它们不必自贵，人自贵之！人的命，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等着就好了，"不须劳精苦形求索之也"！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王充是不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因为有这样的结果，便不是宿命了，而是可"求"的命了。王充说。夫性与个异，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恶而命吉。操行善恶者，性也；祸福吉凶者，命也。或行善而得祸，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恶而得福，是性恶而命吉也。性自有善恶，命自有吉凶。使吉命之人。虽不行善，未必无福；凶命之人，虽勉操行，未必无祸。《论衡》命义篇》　　世俗的说法是：

世谓受福佑者，既以为行善所致，又谓被祸害者，为恶所得，以为有沉恶仗过，天地罚之、鬼神报之。天地所罚，小大犹发；鬼神所报，远近犹至。（《论衡》祸虚篇）世论行善者福至、为恶者祸来，福祸之应，皆天也。人为之，天应之。阳恩人君赏其行，阴惠天地报其德。无贵贱贤愚，莫谓不然。（《论衡》福虚篇）王充却反驳这种说法，他是不相信这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说法的。因为这种说法的成立，必有赖于天人感应，有赖于天道的意志性，他既然根本否定了天道是不意志的，当然就不相信会有福善祸淫的情况了。

用小迷信打大迷信

看了王充的宿命思想，我们可以感觉到，他似乎在用一种小的迷信（宿命）理论，来推翻一种大的迷信（天人相感）理论，有点像尼采似的，在用一种新的玄学，来推翻一种旧的玄学。相对他说，小的迷信和新的玄学，的确比它们所要推翻的来得高明一点。在王充的时代里，以他的处境和学力，所能做到的极限，就是如此。设想在当时由官方带头的迷信大运动里、由御用学者逢迎的思想大反动里，王充能够敢于对"世书俗说，多所不安"，而要"幽居独处，考论实虚"，而要"心氵贲涌，笔手扰"的发之于著作，我们就不能不对他佩服了。--我们虽对他的"大智"有所苛责，但对他的"大勇"，可就真的没得话说了。

一九八四年三月二日

我看老天爷

——中国的天的一个综合观察中国文字有一个大缺点，就是许多许多的词汇，是没有明确的定义的。许许多多的词汇，它们的意义变化无定，一会儿是这，一会儿又是那，好像是个变形虫阿米巴（ameba）。所以，要了解这些词汇究竟指的是什么，必须借助于高明的方法与解说。

以中国人对“天”的思想来看，中国人分别表现在“天”、“帝”、“上帝”等词汇上面，我们必须对这些词汇做一番排比与归纳，才能体会出它们的真义。例如《诗经》、《书经》中“天”、“帝”、“上帝”的出现次数，高达四百二十一次，可见这种观念的深入人心，值得仔细的探讨。探讨的方式之一，就是先尽量给这些词汇予以范围、予以确定，以先求得它们的真义。

在没求得它们的真义以前，胡乱使用这些词汇，很容易进入一团迷雾里，对中国思想的了解，也就“可怜无补费精神”了。

所以，能掌握住高明的方法与解说，才能掌握这乱成一团的中国思想，才能从迷雾里走出来，做光明的导向。

“神性”的“天”

中国人对上天的看法，一开始是很模糊的。常用的字眼是“天”、是“帝”、“上帝”。

但这种“天”、“帝”、“上帝”，到底指的是什么呢？当然不是耶和华那种上帝（虽然现代的华洋教棍们常常附会说：“中国古籍中的上帝就是耶和华”），因为耶和华这种上帝是比较明显的，中国人的上帝最初却没有耶和华那样明显的具象。虽然具象不明显，仍可看出他的“神性”意味、人格性的意味。《诗经》、《书经》里说“敬天之怒”、“逢天亻单怒”、“畏天之威”、“惟恭行天之罚”、“天命靡常”、“天命匪解”、“天命诛之”、“天降滔德”、“天降丧乱”、“天亦哀于四方民”、“皇矣上帝”、“昭明上帝”、“上帝监民”、“闻天上帝”、“皇天上帝”、“昊天上帝”等等，都显示了中国古代的上帝，是有意志的、有情绪的，他发起威风，也不在耶和华之下。《诗经》、《书经》中记录人对上天的歌颂，诚惶诚恐的语气，也活像旧约中的记录；而《书经》里“天乃锡禹洪范九畴”等话，也活像旧约中上帝赐摩西的十诫。所以，中国古人眼中的上帝，是“神性”的，只是神得有点模糊而已。

群神

但是，“天”也好、“帝”也好、“上帝”也好，并不是这样的大神一位，在中国人的思想里，这位模模糊糊的特大号以外，还有别的杂牌。楚大夫观射父答楚昭王的一段传说，最可注意。观射父说：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知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神明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而为之牲、器、时服。……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谓之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匠。（《国语》楚语）这种“民神不杂”，表示最初管老百姓的官和管神的官是两分的，是不混在一起的。“在男曰觋、在女曰巫”之下，给群神解决“处”（居所）、“位”（祭位）、“次主”（排名）的问题，于是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可是：及少 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祭祀而不知其福。丞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国语》楚语）这种“民神杂糅”，表示传说中从黄帝之子（少 ）、 尤之徒（九黎）以后，这种两分变为混同了，混同到“民神同位”了，神甚至要“狎民则”（搞起人间那一套）了，以致颛顼不得不出面解决，命“南正重”管神的事，命“火（北）正黎”管老百姓的事，重新把人神“绝地天通”（划清界限），回复到原有的境界。

这位楚国大夫这段话，使我们得到了三点结论：一、古代的神，是群神，不是单一的神。

二、神可以降祸福、受享祭，是有人格的神。

三、神可以闹到与人“同位”、可以“狎民则”，是有人性的神。

这三点结论，使我们联想到古代希腊的群神，和他们的人格与人性。古代希腊的群神是胡闹的，胡闹得与凡人无异，完全“无有严威”，完全“不蠲其为”（不干神该干的事），这种相似，不是很好玩吗？

怎么冒出来的？

古代中国群神中，有头有脸的，有这些：一、天神（叫天、叫帝、叫上帝、叫皇天，是许多神里最大的神。）二、地神（叫社、叫后土。就是土神、土地神。）三、谷神（叫稷、叫后稷。就是农神。） 供奉他们的地方，叫社稷。

四、风神（给天神传消息的，就是凤。凤和风本来是一个字。）五、山川神（水旱瘟疫之灾，和他有关。）六、风雨神（管日月星辰，管风调雨顺。）　　七、蚕神。

八、其他的一些专属的神。

这些神，他们的出身、大都和祖先有关，都是人死以后变成的，变成的方法是上帝分封的，或是自然就冒出来了。

以天神为例：《书经》有“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的话。“格于皇天”就是商汤得伊尹辅佐成功，升配于天的意思，可见天神是人的祖先变的。

以地神为例：《左传》注说“土为群物主，故称后也。其祀句龙焉。”句龙是共工氏之子，可见地神也是人的祖先变的。

以谷神为例：谷神叫后稷，后稷根本就是周朝的姑祖，原来叫弃。唐尧使他做稷官（土地的官），号曰后稷。后稷开始传了十五代，就到了周武王，就得了天下。可见谷神也是人的祖先变的。

祖先变神仙

关于中国人对上天的看法，从文字学上，可以告诉我们不少真相。“天”字在古文字中，本来是一个像人形的象形字。在甲骨文中、在金文（盂鼎、 伯戎敦、毛公鼎）中，都是如此。王国维在《观堂集林》“释天”中说：“殷虚卜辞作 ，……所以坟其首者，正特著其所象之处也。”“帝”字在古文字中，“象花萼全形”，“示生殖繁盛之义，与祖字象生殖者同。”“祖”字的左边“示”字是崇拜，右边的“且”字是男人生殖器。这些字眼，都跟人和生殖有关。再查《诗经》、《书经》有“文王在上，于昭于天”、“三后在天”、“对越在天”、“桓桓武王，……于昭于天”等等，显示了“帝”死后，也就加入了“天”的行列。这些证据，告诉了我们，在古代，“天”、“帝”、“祖”这些字眼间，距离是多么近。

在甲骨文中，殷人“祀帝”、“祀祖”是很明显的，但“祀天”就不明显，这说明了最早的“天”，是近于“帝”的；最早的“帝”，是近于“祖”的，“天”的观念、“帝”的观念，只是祖先神的观念。

所以，当我们看到《诗经》、《书经》里那些统治者祭祀的情况，那些有牺牲等供品的奉献，就可以了解，祭天和祭祖，对中国人无异是一回事。

“天”的扩大

在周朝统一以后，中国才开始有象样的统一王朝，才开始有严密的君臣之分。于是，“天”的观念才开始扩大。换句话说，中国最早的上天观念没有那么大。

随着统一的局面，周朝不但接收了商朝的领土，也接收了商朝的鬼神。于是，不但人间的政权扩大了，天上的神权也扩大了。

《书经》（盘庚中）记统治者盘庚对臣民的训词，有一句警告说：你们的祖先跟过我的祖先，你们若不听话，“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我的祖先就会找你们的祖先算帐，你们的祖先就会不要你们了，不管你们死活了！）这种心态，是典型的“诉诸祖先”的模式，最值得我们的注意。

在这种“诉诸祖先”的模式里，证明了：一、死后的祖先，会成为鬼神。

二、鬼神之间，仍有从属关系。

三、鬼神可对活人施福降祸。

所以，地上的统治者，凭着他们可以通天的本领，打着死人的旗号，来统治活人。

可是，到了春秋以后，诸侯的权力变大了。他们开始自行通天了，不劳天子代劳了。在《左传》里，我们可以看到“天祸许国”、“天未绝晋”、“天实置之”、“天奉我也”、“天祸郑国”、“天将假手于楚以毙之”等话。这时候的“天”的观念，显然已不是“帝谓文王”（《诗经》）时代的专利了，“天”已经开始能同天子以外的巨公们打交道了。这真所谓“天低皇帝远”了。

“天”的修正主义

不但“天”扩大了，有关一切天的事，也随着时代的变化，不断的有了修正主义，例如：一、在求神问卜方面，殷人最多，甚至定期祭祀每年高达三百六十次。后来就没那么频繁了。道具方面，用龟卜的习惯，也渐渐减少，用别的代替了。

二、在祭祖方面上，古代人要离开家，在清净地方斋戒几天。后来就没有这样麻烦了。

三、在祖先象征方面，古代人要用活人扮成祖宗模样，坐在上面，给大家祭。后来只祭牌位就好了。

四、在祭品消耗方面，古代人要把整只的牛羊猪狗给烧到火里、埋在土里、或淹到水里，真是所谓“牺牲”；后来的人就小气了，不但很少以整只出现，并且祭完了以后，由人代鬼神受用了。

五、在祭品项目方面，例如古代要献鬼神以玉器，为了表示真的交出来，就把玉敲碎，或丢到河里。后来的人就舍不得了，就宁不为玉碎了，就根本取消了。

六、在祷告用语方面，古代人和神之间，有时候会发生讨价还价的情况，周公就在祭祀时向祖先说：“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归候尔命；不许我，我乃屏壁与王圭。”（你答应我，我就把玉给你；你不答应，我就拿玉走了。）后来这种儿童式的讨价还价取消了，人在祷告里只做需求，不做试探了。

封禅的花样

在这些修正里，“天”是一个最特殊的，因为他最模糊。在一般人的感觉里，他高高在上，远不如其他的神跟他们那样长相左右、那样亲近，所以一般人也就不太买他的帐，一般人是不祭他的。祭他留给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去做，这叫高高在上对高高在上。统治者祭“天”，叫“郊祀”。

因为“天”在天上，所以祭他的地方，越高越好，越高就离他越近。当时人们相信最高的山是泰山，“登泰山而小天下”，可见泰山之高。虽然泰山实际上不过是一座小山，在中国的高山里是小老弟，但是古人不知道，所以要上泰山祭天。

上泰山祭天，有专门名词。在山上的祭叫“封”，在山下的祭叫“禅”，混在一起，叫“封禅”。事实上“禅”是祭地，但在祭天大典中，祭地就给吸收了。

封禅观念最早见于《管子》封禅篇。齐桓公称霸后，想封禅，但是管仲反对。反对的理由是古代圣王封禅，有十五种祥瑞出现，像东海有比目鱼、西海有比翼鸟等等，现在我们没有这些，怎么好封禅呢？于是齐桓公就死心了。

到了秦始皇出现，他自负得很，要封禅，结果走到半山，碰到雷雨，弄得扫兴而归。

到了汉武帝出现，他又继承这种封禅的观念。《史记》有《封禅书》专写这种大事。在这一方面，越来越笼罩在迷信的大雾里。

上帝排行榜

在秦汉大统一以前，中国的天神是地区性的：《列子》中有“楚人鬼而越人礻几”的记载，可以显见中国南方天神的地区性。《史记》封禅书中有八神将的记载，可以显见中国东方天神的地区性。但是随着政权的扩大，神权也跟着扩大了。秦朝的原始地区性的神只是公元前八世纪前用马来祭的白帝；可是到了公元前七世纪，就加进青帝了；到了公元前五世纪，又加进黄帝、炎帝了。到了公元前三世纪，汉朝得了天下，汉朝的开国者：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称。”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汉书》郊祀志）汉朝开国者说等他来了才凑足五帝的数目，这种“天人合一”的气派，随着政权统一的局面，越来就越闹大了。到了汉武帝时候，又听了妖人谬忌的主意，在五帝之上，又冒出一个太一，是个特大号的神。后来又杠上开花，在太一之上，加上天一、地一。这是公元前二世纪的事。六百年间，神权以政权为函数，变成政权的因变数，可以扩大到一至于此！最后，妖人公孙卿向汉武帝做了伟大的结论，那就是：人间的帝王修仙升天后，可以变成天上的帝王。最后的定案是：还是把太一当做唯一首席上帝，太一之下是五帝。汉武帝怕五帝太孤单了，给他们每位讨了一位老婆，叫做后土（地后），整个天神的结构就完工了：　　天帝（五帝）——五位

太一——

后土（地后）——五位

就是太一、天五、地五的局面，中国人对于天神的具象，到此就登峰造极了。

玉皇大帝及其他

从汉武帝以后，“神性”的“天”在中国，分两个分支在发展着：第一个分支是愚夫愚妇的上帝与群神所象征的“天”，这个“天”，在上帝方面，从太一慢慢转移到道教的玉皇大帝的头上。玉皇大帝是天帝，也叫五帝、也叫玉皇、也叫元始天尊、也叫上清虚皇道君，十一世纪宋朝真宗的时候（一○一五），他被尊称做“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玉皇大天帝”。道教的神很混乱，道教中最早有上上太一的神，“人头鸟身，状如雄鸡”。既叫上上太一，显然是占太一神的便宜而寓我在你上面之意。演变到后来，“人头鸟身，状如雄鸡”总不太象话，于是道貌岸然的玉皇大帝便应运而生了。从此在中国民间，真正的“天”的象征，就是玉皇大帝，具象开始明显了。

除了这种太一式的特大号神之外，其实中国人真正信的、真正亲近的，是群神，是一人一家一姓一集团一地区亲信的神。试看汉武帝明着是顶礼太一的神，骨子里亲信的神，却是他外祖母祟奉的家族小神——神君。汉武帝是中国愚夫愚妇的代表，他们心中的“天”，是太一到玉皇大帝级的，是群神级的。中国“神性”的“天”的最后流落，不过如此。

墨子的“天志”

第二个分支是思想家们的“神性”的“天”。这种“天”没有什么神的具象，既无人头，也无鸟身，更不像雄鸡了。但这种“天”却有“神性”的意味、人格性的意味。它是《诗经》、《书经》里所指的那种有意志的、有情绪的、神得有点模糊的“天”。这种思想，首先出现在《墨子》的《天志篇》中，墨子主张“顺天意”如何如何、“天之意”如何如何：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之欲为仁义者，则不可不察义之所从出。……然则义何从出？子墨子曰：义不从愚且贱者出，必自贵且知者出。……然则，孰为贵？孰为知？曰，天为贵，天知而已矣！然则，义果自又出矣！（《墨子》天志篇）　　又说：

尚同乎天子，而未上同乎天，则天 将犹未止也，故当若天降寒热不节、雪霜雨露不时、五谷不孰、六畜不遂、疾 戾疫、飘风苦雨荐臻而至者，此天之降罚也，——将以罚天下之人不尚同乎天者也。（《墨子》尚同篇）　　董仲舒的“人副天数”

这种“天”有意志、“天”有情绪的思想，到了汉朝，被董仲舒接收了，又加油加酱，发明出他的“人受命乎天也”的“天人合一”大体系。董仲舒说：人之身，首 而员，像天容也；发，像星辰也；耳目戾戾，像日月也；鼻口呼吸，像风气也；胸中达知，像神明也；腹胞实虚，像百物也。……天地之符，阴阳之副，常设于身。身犹天也，数与之相参，故命与之相连也。天以终岁之数成人之身，故小节三百六十六，副日数也；大节十二分，副月数也；内有五脏，副五行数也；外有四肢，副四时数也；乍视乍暝，副昼夜也；乍刚乍柔，副冬夏也；乍哀乍乐，副阴阳也；心有计虑，副度数也；行有伦理；副天地也。（《春秋繁露》人副天数）　　又说：

为生不能为人，为人者，天也。人之为人本子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乃上类天也。人之形体，化天数而成；人之血气，化天志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义；人之好恶，化天之暖清；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天之副在乎人。人之情性，有由天者矣！（《春秋繁露》为人者天）这些硬把人跟“天”做外形比附的鬼话、最后越比越落实了，原来“天”是人的“曾祖父也”！

董仲舒这样的比附，是有目的的，他是要“以人[民]随君[主]，以君随天”的，是要“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的。虽然他说天立君主，“非为王也”，“以为民也”，但是君主若是暴君，此种暴君，却只有有待于“天夺之”，人民是不能“夺”的，“曾祖父”是可以“夺”爷爷、爸爸的，儿子是不能“夺”爸爸的。因为君主是人民的爸爸，所以人民除了叫爸爸，是休想起二心的。

天路历程

根据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所谓“神性”的“天”，最后演变成两路：一路是愚弄愚夫愚妇的，这条路是纯神权的发展，最后归根在玉皇大帝和群神身上；一路是欺压愚夫愚妇的，这条路是顶天之命以拥护君权，最后归根在对天子的愚忠上面。这两条路，都是可悲的、暗淡的，都是中国人的不幸。

在这两条路以外，有没有第三条路呢?

有的。这第三条路，就是相对于“神性”的“天”的一条路，那就是“自然性”的“天”。

“自然性”的“天”没有“神性”的意味、没有人格性的意味，这种“天”是没有意志的、没有情绪的。在中国的思想里，我们可以找到这一股气味。《诗经》、《书经》里有“亦传于天”、“翰飞戾天”、“上天同云”、“天乃雨”等话，这种“天”，又显然没有什么“神性”。所以，又可以这么说：中国古代对上天的看法，是“神性”、“自然性”都有的，两者划分得有时也不明确。

梁启超说：“商周之际，对于天之寅畏虔恭，可谓至极。”后来：宗周将亡，诗人之对于天，已大表其怀疑态度。如“昊天不亻庸”、“昊天不惠”、“昊天不平”（节南山）。“天命不彻”（十月之交）。“浩浩昊天，不骏其德”。“昊天疾威，弗虑弗图”。“如何昊天，辟言不信”（雨无正）。“昊天泰怃，予慎无辜”。“天之方难”。“天之方蹶”。“天之方虐”。“天之方 ”（板）。“疾威上帝，其命多辟”（荡）。“昊天上帝，宁俾我遁”。“瞻 上帝，曷惠其宁”（云汉）。诸如此类，对于天之信仰，已大摇动。盖当丧乱之际，畴昔福善祸淫之恒言，事实上往往适得其反，人类理性，日渐开拓，求其故而不得，则相与疑之。（《先秦政治思想史》）梁启超说后来人怨天疑天是对的，但他未免把“天”的“自然性”太挪后了。中国古人“神性”的“天”和“自然性”的“天”早就是并存的，并不是“宗周将亡”时候，人们才把敬畏的“神性”的“天”换成了质疑的“自然性”的“天”。人们怨天疑天，往往是指那个“自然性”的“天”，但也混同了“神性”。这种“天”，在上层中国人里叫“天道”；下层中国人里叫“老天爷”。《豆棚闲话》里骂“老天爷”说：　　老天爷，你年纪大，

耳又聋来眼又花，

你看不见人，听不见话。

杀人放火的享着荣华，

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

老天爷：

你不会作天，你塌了罢！

你不会作天，你塌了罢！

这种怨天疑天的“天”，就是司马迁怨疑“天道”的民众版；这种怨天疑天的“天”，就是“神性”的“天“与“自然性”的“天”的混同，是中国思想的一个特色，虽然看来有点模模糊糊的。

孔子的“天”

这种模模糊糊的情况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孔子。孔子的时候，“天”的思想已经在转变，已经开始扩大，扩大到不但可以支援有德的统治者，并且可以支援有德的人了。在《论语》中，我们看孔子说的：　　一、天生德于予。

二、知我者，其天乎？

三、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在孔子这种语气里，“天”仍是“神性”大于“自然性”的，因为“天”是“神性”的，所以人同“天”的关系，是宗教性的，此所以有“祷”出现。到了宋朝，朱熹想把孔子的“神性”的“天”曲解成“自然性”的“天”，因此在注《论语》时说“天”即“理”字。但是清朝钱大昕就提出抗议。钱大昕在《十驾斋养新录》卷三“天即理”里反问：若天是理，那么获罪于天无所祷，就可变成向理祷告了，“岂祷于理乎？”当然是没有这种道理的。

所以，孔子本人承认“天”是有“神性”的，这是定论。因为有“神性”，所以“天”是有意志的、有情绪的。孔子见了别人的小老婆（南子），他的学生子路不高兴，孔子就发誓说如果怎么怎么了，就“天厌之！天厌之！”“天”可以“厌”人，其意志性、情绪性就可想而知了！

既然承认“天”是有“神性”的，对鬼神问题，孔子就无法不承认。孔子是承认有鬼神的，但他主张“敬鬼神而远之”，甚至“不语怪、力、乱、神”。为什么呢？因为这些都是很难弄清楚的。所以，可以这样近乎矛盾的说：孔子是一个“有神论的不可知论者”。

老子与庄子

比起孔子对“天”的思想来，老子、庄子显然是进步多了。《老子》中有这样的话：　　一、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二、是谓配天，

三、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四、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这些话，表示“天”是有“神性”意味的，但是老子对“自然性”的兴趣，显然更大。“老子”中有许多“自然性”的话，他攻击“天地不仁”；宣传“天法道，道法自然”；主张“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认定“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这些话，都可看出老子真正兴趣的所在。

到了庄子，“自然性”的意味更细腻了；《庄子》中有这样的话：一、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

二、无为为之之谓天。

这是很明显的“自然性”。这种“自然性”，甚至一直滑到人为上：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庸臣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话说到这一地步，天的“神性”，一点也看不到了。

荀子的伟大思想——“天论”

到了荀子，这种“自然性”的“天”，已经发挥到登峰造极的境界。《荀子》中虽然也有“居如大神，动如天帝”的举例，但是《荀子》思想的真髓，却是那洋洋满篇的《天论》。《荀子》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如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焉；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列星随旋，日月递 ，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唯圣人为不求知天。

正因为不要管天干的是什么职务，正因为要“不求知天”，所以才能“知人之所为者”，才能自助而不求天助。“天”是不能助的，因为“天”的现象是没有意义的。荀子认为人间的治乱，和“天”没有关系，因为日月星辰、寒来暑往，“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天也！”和四时也没关系，因为春发夏长、秋收冬藏，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时也！”至于天上的流星、森林的怪声、日蚀、月蚀等等，只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是与人无关系的；至于天旱去求雨，求不求都是一样，“犹不雩而雨也”，也是与人无关的。荀子最光芒万丈的结论是：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命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

这是告诉我们，把“天”看得伟大而顺从它、歌颂它、坐待它的恩赐，不如畜养它、控制它、利用它，叫它为人类服务；把天物看成就是那样的，不如用人类的心智去增加它们、改变它们。放弃了人为的力量而指望“天”，那是不合乎“万物之情”的。这样的戡天参天、这样的利用厚生、这样的开物成务、这样的“能治天时地财而用之”，才是人类应该走的正路！

可惜的是，两千年来，由于独尊孔孟的关系，荀子的高明思想，一直被忽略了、冷落了。对“天”的思想。虽然荀子早就为中国人做了高明的导向，虽然这种导向，早就符合近代自然主义对“天”的正确看法，可是两千年下来，所生的影响，却很有限。研究中国思想史，写到这儿，真不禁有点悲愤、真不禁有“天道无亲，常与愚人”之叹了！

一九八三年一月十五日

有眼识泰山

中国人对山的思想，有很多名堂。谈到山，最顶尖的就是"五岳"，中国人说"五岳归来不看山"，表示看过"五岳"以后，天下名山尽于是矣，就不必再看别的山了。"五岳"是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其中最麻烦的是泰山，因为"五岳为群山之尊，泰山又为五岳之长。泰山属阴山系，起于山东胶州湾西南，向西横亘山东中部。它的名字很多，叫泰山，也叫泰岱、岱岳、岱宗、贷山、太山、大山。

封禅泰山

古人对泰山的最大花样，就是上泰山祭天。

上泰山祭天，有专门名词。在山上的祭叫"封"，在山下的祭叫"禅"，混在一起，叫"封禅"。事实上"禅"是祭地，但在祭天大典中，祭地就给吸收了。

古书中解释封禅最扼要的是《白虎通》。《白虎通》有"封禅"一则，说：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报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日，改制应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太平也；所以必于泰山何？〔泰山乃〕万物之始交代之处也；必于其上何？因高告顺其类也。故升封者，增高也。......

封禅观念最早见于《管子》封禅篇。齐桓公称霸后，想封禅，但是管仲反对。反对的理由是古代圣王封禅，有十五种祥瑞出现，像东海有比目鱼、西海有比翼鸟等等，现在我们没有这些，怎么好封禅呢？于是齐桓公就死心了。

到了秦始皇出现，他自负得很，要封禅，结果走到半山，碰到雷雨，弄得扫兴而归。

到了汉武帝出现，他又继承这种封禅的观念。《史记）为之有"封禅书"，在这一方面，越来越笼罩在迷信的大雾里。

有关封禅（或准封禅）的一些记录，我们一查古书，从传说到信史，便可找到一大堆，请看：1、无怀氏封泰山。（（管子》、（路史》）2、伏羲氏封泰山。（《管子》、《史记补》）3、神农氏封泰山。（《管子》）4、炎帝封泰山。（《管子》）5、黄帝封泰山。（《史记》、《管子》）　　6、颛顼封泰山。（《管子》

7、帝爱封泰山。（《管子》）8、帝尧封泰山。（《管子》）9、帝舜巡守至岱宗，燔柴礼天（《尚书》、《管子》）10、大禹封泰山。（《管子》）11、成汤封泰山。（《管子》）12、成王封泰山。（《史记》、《管子》）以上十二起是传说。以下是信史。 13、秦始皇二十八年（前二一九），封泰山，始立八神祠天齐地生。

14、秦二世元年（前二○九），东巡登泰山，刻石，章（彰）始皇功德。

15、汉武帝元封元年（前一○一）夏四月始登封泰山。

16、汉光武中元元年（五六）春正月东巡狩，二月登封泰山、禅梁父。

17、汉章帝元和二年（八五）二月，有事于岱宗。

18、汉安帝延光三年（一二四）二月，有事于岱宗。

19、魏明帝三幸岱宗。

20、北魏显祖皇兴二年（四六八）遣官礼东岳。

21、北魏高祖太和十九年（四九五）遣使＃巳岱岳。

22、唐太宗贞现十一年（六三七）将有事于泰山，遣官行山上七十二君坛迹，命集名儒议礼。

23、唐高宗乾封元年（六六六）正月，有事于泰山。

24、唐玄宗开元十三年（七二五）冬十月，有事于泰山。

25、后唐明宗长兴二年（九三一）诏封泰山神为威雄将军。

26、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一○○八）十月，有事于泰山。

27、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一二九一），加上泰山天齐大生仁圣帝，岁一遣官祭岳祠。

28、明太祖洪武三年（一三七○），定泰山神号方巳典。

29、明成祖永乐五年（一四○七）造使祭东岳。

3O、明宣宗宣德十年（一四三五）五月，遣官祭东岳。

31、明英宗正统元年（一四三六）遣使祭东岳。

32、明代宗景泰三年（一四五二）遣使祭东岳。

33、明宪宗成化六年（一四七○）遣使祭东岳。

34、明孝宗弘治四年（一四九一）遣使祭东岳。

35、明武宗正德五年（一五一○）遣使祭东岳。

36、明世宗嘉靖十一年（一五三七）遣官祭东岳。

37、明穆宗隆庆H年（一五六九）遣官祭东岳。

38、明种宗万历元年（一五七三）遣官祭东岳。

39、清顺治八年（一六五一）造官祭东岳40、清康熙二十三年（一六八四），东巡狩。御书东岳庙额曰"配天作镇"。

写文章给泰山看

封禅既然是大事，所以有关封禅和向泰山顶礼的文献，就何代无之了，我们试看看这些篇目：　　《泰山刻石铭》 秦始皇

《封禅文》 汉司马相如

《东封泰山记》 汉光武帝

《泰山封禅仪记》 应劭

《请封禅疏》 魏蒋济

《请封禅疏》 晋卫灌等

《有司奏请登封疏》晋书礼志　　《封禅议》 梁许懋

《祭岱岳文》 魏孝文帝

《祭岱岳文》 高允

《封泰山玉牒文》 唐高宗

《封泰山玉牒文》 唐玄宗

《纪泰山序铭》 唐玄宗

《为齐州父老请陪封禅文》 骆宾王　　《大唐封禅颂》 张说

《封泰山玉牒文》 宋真宗

《加青帝甏号诏》 宋真宗

《广生帝君赞》 宋真宗

《御祝文》 宋真宗

《泰阴亭碑铭》 宋真宗

《天齐仁圣帝碑铭》晁迥

《祭东岳文》 欧阳修

《祈雨东岳文》（三篇）曾巩　　《谢雨泰山文》 曾巩

《洪武十年初建国祭泰山文》 明太祖《洪武十一年秋报祭泰山文》 明太祖《洪武二十八年讨广西蛮酋告泰山文》 明太祖《洪武三十年讨西南苗民告泰山文》 明太祖《永乐五年征安南告泰山文》 明成祖《宣德十年时祭泰山文》 明宣宗《正统元年即位祭泰山文》 明英宗《正统三年时祭泰山文》 明英宗《正统九年待雨祭泰山文》 明英宗《景泰三年河决祭泰山文》 明代宗《景泰六年灾诊告泰山文》 明代宗《成化六年旱告泰山文》 明宪宗《成化十三年灾诊告泰山文》 明宪宗《成化二十一年地震告泰山》 明宪宗《弘治四年旱祷泰山文》 明孝宗《弘治七年河决祷泰山文》 明孝宗《御制重修东岳庙碑》 明孝宗《正德五年旱告泰山文》 明武宗《正德六年水旱盗贼告泰山文》明式宗《嘉靖十一年祈嗣告泰山文》 明世宗《嘉靖十七年毓储谢泰山文》 明世宗《嘉靖三十二年河决告泰山》 明世宗《嘉靖三十三年河工告成谢泰山文》 明世宗《嘉靖三十三年灾变告泰山文》 明世宗《隆庆三年水灾告泰山文》 明穆宗《万历元年即位告泰山文》 明神宗　　封禅以外的种种

泰山有很多峰，其中最高的是丈人峰。丈人是太太的爸爸，为什么叫丈人峰呢？原因是唐玄宗封禅泰山时候，命张说做"封禅使"，张说的女婿郑镒，趁机从九品官一下子升到五品，唐玄宗很奇怪，问他怎么突然升得这么快？郑镒不好意思，答不出来，有人说："此泰山之力也！"表示是丈人做泰山封禅使而裙带来的官。从 此以后，中同人称丈人叫泰山，相对的，丈母娘就叫泰水了。

泰山在中国，是第一名山。《诗经》里有很多歌颂泰山的句子，孔子说"登泰山而小天下，又在将死的时候，唱歌说："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壤乎！哲人其萎乎泰山的出名和孔子有关系，孔子是山东人，他和泰山是"同乡"。

古代人受了交通与知识的限制，眼界是不够的，所以，泰山就变成了东边中国人眼中最高的山。到了秦朝以后，开始以西边中国人的眼光，登记群山，才山外有山。秦始皇以秦国的门户山--崤山--为界，把东边分成太室、恒山、泰山、会稽、湘山五个山；西边分成华山、薄山、岳山、岐山、吴山、鸿冢、读山七个山，泰山的地位虽然没降低，但是毕竟名过于实了。

对于山，中国人和许多民族一样，也是充满了敬畏的。《国语》里记孔子的话，说："山川之灵，足以纪网天下者，其守为神。"可见对山的敬畏，已经一至于此了。在这种敬畏下，中国人是不敢"有眼不识泰山"的，泰山在中国思想史中有它独特的地位，实在值得研究。在封禅以外，有三个主题，最引起我们的注意，三个主题就是：一、泰山主生；二、泰山主死；三、泰山地狱。

泰山主生

战国秦汉以后，中国人对泰山的思想，越来越复杂，因为相信泰山和"大帝"之间，有一种亲属关系，关系有两种，一种是说天帝是泰山神的外孙（《列异志》），一种是说天帝是泰山神的祖父（《博物志》），所以泰山又叫"天孙"。不管哪一种说法，泰山都是有神性的。

但是，泰山神成为这种显赫的山神，也经过演变的、夺权的。古代也有别的山神，像河南的嵩山神"霍太山"神等是，这种神能"为祟"，使国家生旱灾，能兴灭人家国、生死人物。后来山神被山东的泰山神通吃了。

在中国人眼里，泰山是永生的象征，这叫"泰山主生"。泰山神是青帝， 是乘青龙的大帝，并且传说唐尧就做过这种梦。中国帝王对泰山的封禅，除了表示对天的崇敬外，主要的意义是求永生，求不死之术，所谓"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所以封禅便找上山中老大--泰山--的头上来了。

在《大山镜铭》里，有这样的话：上太（泰）山，见神人，食玉英，饮沣泉，驾交龙，乘浮云，白虎引兮直上天，受长命，寿万年，宜官秩，保子孙。

这种愿望，是中国人普遍的愿望。这种"受长命，寿万年"的思想，都随着泰山而憧憬、而寄托、而仙登。所以，泰山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屏障、一种使生命安全的倚恃。中国人相信"泰山石敢当"，这种思想，都是从"泰山主生"的观念来的。

泰山主死

中国人相信"泰山主生"，但人人都有生必死、永生无缘，于是，不得已求其次，求其实际，中国人又相信"泰山主死'了。中国人相信泰山是人死后归魂的地方。

泰山碧霞宫西边有鄂都峪，俗叫鬼儿峪，就是传说中的归魂所在；泰山山顶西边有望乡岭，就是传说中死人怀念家乡的所在。

乐府曲调有一种"泰山吟"，是一种挽歌，正因为人死灵魂归于泰山，所以才有这种曲调。中国人相信"泰山主死"，这种思想，是源远流长的。

秦始皇时候，曾"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八神"是古来的神，其中第二是天主，第二是地主，地主词"泰山梁父"。人死入地，所以泰山便和人死有关。泰山神是有编制的，带头的是府君，就是泰山府君，这是道教的观念。晋朝以后，佛教起来了，佛教的阎王夺权成功，于是阎王就取代了泰山府君，变成了阴间的头子。综合起来，泰山神其实经过多次夺权变化：一、由许多山神里大一统，总归户到泰山神。

二、道教打泰山神主意，把泰山神变为泰山府君。

三、佛教又打泰山府君主意，把泰山神变成阎王，并把泰山地狱化。（民间搞 不懂，所以有一路是相信天帝以下是阎王，为天于级；阎王以下是泰山府君，为总理级；再以下是五道神，为部长级。）四、在道教佛教的山神大战中，道教把泰山府君升格为东岳大帝，另外来个崔府君来维持府君的旧称，但是职权是"判官"级的。

五、在道教佛教的山神大战中，不单在理论上大战，而且在庙宇中混战。这种混战，在泰山的岳麓岱庙、丰都庙中就激烈展开，北京的东岳庙更集了大成。这些庙崇奉东岳大帝，正因为泰山跟人死有关，所以才有这种称呼和规模。东岳庙的特色是地狱造型，这又全是佛教森罗殿的框框。

泰山地狱

阎王既然要占泰山的山头，所以，东岳泰山和地狱的关系，在佛经里，也就开始做细部的结合，在汉晋的佛经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些话："布施济众则命终魂灵不入太山地狱。"（《六度杂经》"泰山地狱俄鬼畜生道。"（《佛说八吉祥神咒经》）"死后当入太（泰）山地狱。"（《佛说鬼子母经》）"福尽还入泰山地狱。"（《出曜经》）于是，好好的一座山，就同地狱发生牵连，开始地狱化了。

在中国旧传说里，"泰山主死"的作业是山上有"金筐玉策，能知人之年寿长 短"（应劭《风俗通义》），但是佛经窜出来后，复杂的地狱行政系统就接管简单的山神故事了，阎王的"生死簿"也就取代"金筐玉策"了。

这种转变与思想，在《西游记》中有生动的描写，《西游记》描写孙悟空一天睡觉时：......睡里见两人要一张批文，上有"孙悟空"三字，走近身，不容分说，套上绳，就把美猴王的魂灵儿索了去，踉踉跄跄，直带到一座城边。猴王渐觉酒醒，忽抬头观看，那城上有一铁牌，牌上有三个大字，乃"幽冥界"。美猴王顿然醒悟道："幽冥界乃阎王所居，何为到此？"那两人道："你今阳奉该终，我两人领批，勾 你来也。"猴王听说，道："我老孙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已不伏他管辖，怎么朦胧，又敢来勾我？"那两个勾死人只管扯扯拉拉，定要拖他进去。那猴王恼起性来，耳朵中掣出宝贝，晃一晃，碗来粗细，略举手，把两个勾死人打为肉酱。自解其索，丢开手，抢着棒，打入城中。吓得那牛头鬼东躲西藏，马面鬼南奔北跑，众鬼卒奔上森罗殿，报着："大王！祸事！祸事！外面一个毛脸雷公，打将来了！"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来看，见他相貌凶恶，即排下班次，应声高叫道："上仙留名！上仙留名！"猴王道："你既认不得我，怎么差人来勾我？"十三道： "不敢！不敢！想是差人差了。"猴王道："我本是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圣人孙悟空。你等是什么官位？"十五躬身道："我等是阴间天子十代冥王。"悟空道："快报名来，免打！"十三道："我等是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忤官王、阎罗王、平等三、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悟空道："汝等既登王位，乃灵显感应之类，为何不知好歹？我老孙修仙了道，与天齐寿，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为何着人拘我？"十三道："上仙息恕。普天下同名同姓者多，敢是那句死人错走了也？"悟空道："胡说！胡说！常言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取生 死簿子来我看！"十王闻言，即请上殿察看。悟空执着如意棒，径登森罗殿上，正中间南面坐下。十五即命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来查。那判官不敢怠慢，便到司房里，捧出五六簿文书并十类簿子，逐一察看。裸虫、毛虫、羽虫、昆虫、鳞介之属，俱无他名。又看到猴属之类，原来这猴似人相，不入人名；似裸虫，不居国界；似走兽，不伏麒磷管；似飞禽，不受凤凰辖。另有个簿子，悟空亲自检阅，直到那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上，方注着孙悟空名字，乃天产石猴，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悟空道："我也不记寿数几何，且只消了 名字便罢！取笔过来！"那判官慌忙捧笔，饱掭浓墨。悟空拿过簿子，把猴属之类，但有名者，一概勾之。扌卒下簿子道："了账！了账！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

这猴王打出城中，忽然绊着一个单纥纟达，跌了个咙踵，猛的醒来，乃是南柯一梦。才觉伸腰，只闻得四健将与众猴高叫道："大王，吃了多少酒，睡这一夜，还不醒来？"悟空道："睡还小可，我梦见两个人，来此勾我，把我带到幽冥界城门之外，却才醒悟，是我显神通，直嚷到森罗殿，与那十王争吵，将我们的生死簿子看了，但有我等名号，俱是我勾了，都不伏那厮所辖也。"众猴磕头礼谢。自此， 山猴多有不老者，以阴司无名故也。

孙悟空这种"强销死籍"的故事，正是中国人泰山地狱思想的最好显示，尤其"阴间天子十代冥王"中，有阎罗王、泰山王等细分的名号，更显示了这个"泰山专案"如何越变越复杂。所谓"十代冥王"，据《群书拾叶》的"阎魔十王"说法，是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五管王、阎罗王、变成王、泰山王、平等王、都市王、转轮工，和牺游记》的说法有出入，显然是泰山地狱思想的复杂演变的结果。泰山地狱思想的深入人心，在此就越来越具体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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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以泰山为实例，看中国人的山思想、生与长生思想、死与地狱思想、以及道教思想与佛教思想的竞争，可以看到许多有趣的组合。我写这篇《有眼识泰山》，就是给这种组合做一个示范。用它来告诉中国人、要怎样追踪自己的思想，要怎样读活书、写活文章。只有从这种方式去读书得间、寻根追源，我们才能真正的了解了自己。

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九日夜

（1）《尔雅》释山："泰山为东岳。"（2）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

（3）泰水在宋朝就有这种称呼了，见《称谓录》。但已不知出自何书，见《归田录》。

（4）其中最出名的是《鲁颂》闷宫中的"泰山严严，鲁邦所詹。"和《大雅》中的"嵩嵩"等诗。

（5）《法言》中有"升东岳而知众山之 也"的话，也是套孔子的格局。

（6）《礼记》檀弓。

（7）《博物志》据"孝经援神契"说：泰山，一曰天孙，言为天帝孙也。主召人魂魄。东方万物始成，知人命之长短。

《太平广记》据《列异传》说：临淄蔡支者，为县吏，曾奉书谒太守，忽迷路，至岱宗山下，见如城郭，遂入致书。见一官，仪卫甚严，具如太守......付一书，谓曰："掾为我致此书与外孙也。"吏答曰："明府外孙为谁？"答曰："吾太山神也；外孙，天帝也。"......掾出门，乘马所之，有顷，忽达天帝座太微宫殿，左右侍臣俱如天子。支致书讫......帝曰："君妻卒经几年矣？"支曰："三年。"帝曰："君欲见之否？"支曰："恩唯天帝。"帝即命户曹尚书勅司命，辍蔡支妇藉于生录中，遂命与支相随而去。乃苏，归家，因发妻冢，视其形骸，果有生验。须臾起坐，语遂如归。

（8）"霍泰山"神在战国时属河南嵩山系的神，为赵国、晋国等所信奉。《史记》赵世家："赵夙为将伐霍，霍公求 齐。晋大旱，卜之，曰：'霍太山为崇。'使赵夙召霍君于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又秦本纪："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使殷纣。周武王之伐纣......是时蜚廉为纣石北方（作石椁于北方），还无所报，为坛霍太山而报，得石棺，铭曰：'帝令处父不与殷乱。赐尔石棺以华氏（天赐石棺，以光华其族）。'"《水经注》："原过之从襄子也，受竹书于王泽，以告襄子。襄子斋三日，亲自剖竹，有朱书曰：'余霍太山山阳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将使汝反灭智氏，汝亦立我于百邑。'襄子拜受三神之命，遂灭智氏，祠三神于百邑，使原过主之。世谓其处为观阜也。"（9）古代国中名山大川叫"望"，祭它们是遥望而祭，也叫做"望"，但不属于自己地盘的山川，就不肯望。《左传》记楚昭王生病，卜者说是河神为祟，该去祭。但楚昭王不肯，他说河不是我们的望，河神管不着我。可见当时的山川是地区性的，还没被泰山通吃。

（10）《元始上真众仙记》说："太昊氏为青帝，治岱宗山。"（11）《孝经 命决》说："尧梦乘青龙上泰山。"（12）《史记》封禅书说："齐人丁公......曰：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13）后汉应劭《风俗通义》说："东方泰山......尊曰岱宗。岱者长也，万物之始。......王者受命，易姓改制，应天功成，封禅以告天地。"（14）罗振玉：《辽居杂著》汉两京以来镜铭集录。

（15）赵翼《陔余丛考》中"泰山治鬼"条下说："东岳主发生，乃世间相传，多治死者，宜胡应麟之疑也。"（16）顾炎武《日知录》泰山治鬼一条说：自哀平之际而谶纬之书出，然后有如循甲开山图所云：泰山在左；亢父在右。亢父知生，泰山主死。《博物志》所云：泰山一曰天孙，言为天帝之孙，主召人魂魄、知生命之长短者。其见于史者，则《后汉书》方术传：许竣自云，尝笃病，三年不愈，乃谒泰山请命；乌桓传：死者神灵归赤山。赤山在辽东西北数千里。如中国人死者魂神归泰山也；《三国志》管辂传：谓其弟辰曰，但恐至泰山治鬼、不得治生人，如何；而古辞《怨诗行》云：齐度游四方，各系泰山录。人闲乐未央，忽然归东岳；陈思王《驱车篇》云：魂神所系属，逝者感斯征；刘桢《赠五官中郎将诗》云：常恐游岱宗，不复见故人；应璩《百一诗》云：年命在桑榆，东岳与我期。然则鬼论之兴，其在东京之世乎?

（17）《史记》封禅书。

（18）《搜神记》："胡母班死、往见泰山府君为之致书于河伯。"《北史》段晖传："有童子与晖同学二年。将去，谓晖曰：'吾泰山府君子，奉敕游学，今将归。'言终，腾虚而去。"《夷坚志》："孙黑、石倪、徐楷，相继为泰山府君。"（19）阎王是梵语Yamaraja的音译，阎摩罗、琰摩、阎魔、阎王、阎老、阎罗王都是他。《隋书》韩擒虎传有"生为上国柱，死作阎罗王"的话。

（20）清朝吴锡麟《有正味斋骈体文》中有"游泰山记"，中有"吴道子之变相、阿育王之淫刑，鬼物青红，洒竖毛发"的话，吴道子画地狱变相图，见于《海录碎事》等书，这段话是描写这个道拂混合的庙。

（21）《燕京岁时记》东岳庙："东岳庙在朝阳门外二里许，除朔望外，每至三月，自十五日起，开庙半月。士女云集，至二十八日为尤盛。俗谓之掸尘会，其实乃东岳大帝诞辰也。"（22）陈鸿年《故都风物》（一九七○年正中书局）记东岳庙：它在朝阳门外，是一个"奉旨修建"的最大庙宇，占地30余亩，正殿之外，东西跨院，七十二司，包括了各界天地诸神，平常每月初一、十五，开放两天，善男信女，络绎于朝阳门内外大道，临时赶庙的五行八作的摊贩，星罗棋布的摆于庙内庙外各个角落，香烟缭绕，喧哗一片。大街路南有"十八层地狱"用泥塑木制的。上刀山下油锅，望乡台，奈何桥，刀、锯、斧、磨......维妙维肖，形象逼真，光怪陆离，荒诞不经，每年正月间开放的半个月，游人如梭，香火鼎盛。尤其幼时，受一般的迷信传说，到这里一看，随时觉得，胆战心惊。此庙在沦陷前夕惟全部佛像已被拆毁，今已一部改了小型手工业工厂，一部为一般贫民所占居，已没有庙期了。

东岳庙的十八层地狱，在建造之初，甚至是有机关、有活门的，游客不小心，会有堕入地狱的恶作剧，后来吓坏过人，就封存了，这是我小时候，亲自在东岳庙听说的。

（23）孙悟空走后，阎王们告状告到玉皇大帝那里，表文上说：幽冥境界，乃地之阴司。天有神而地有鬼，阴阳轮转；禽有生而兽有死，反复雌雄。生生化化，孕女成男，此自然之数，不能易也。今有花果山水帘洞天产妖猴孙悟空，逞恶行凶，不服拘唤。弄神通，打绝九幽鬼使；恃势力，惊伤十代慈王。大闹森罗，强销名号。致使猴属之类无拘，猕猴之畜多寿，寂灭轮回，各无生死。贫僧具表，冒渎天威。伏乞调遣神兵，收降此妖，整理阴阳，永安地府。谨奏。

（24）泰山越来越被人"非礼之祭"，在明朝已经很严重了。刘基《郁离子》有"岳祠"一则，曾经慨乎言之。刘基说：郁离子观于岳祠，怅然叹曰："悲哉！先王之道隐而鬼神亦受人之诬也！而况于人乎?"管豹问曰："何也？"郁离子曰："若不闻圣人之言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言泰山不享非礼之祭也。今也又从而为之祠、形其神而配以妃，不亦诬且亵乎？夫人之生死，有天命焉，福善祸淫，天之道也，使诚有鬼司之，犹当奉若帝命，其敢受非礼之祈而淫纵其祸福于其所不当得者乎？而祠以私之，是以浊世之鄙夫待鬼神也，其不敬孰大焉！"

上吊吊出来的问题

一九六二年母亲节那天，一个父亲吊死了。

据五月十二日的《自立晚报》，经过是这样的：久病未愈药费困难 不忍太累子 老父竟悬梁[本报讯]老人久病不愈，兼以医药费用太多，不愿其子负担过重，于今日凌晨三时许悬梁自缢身亡，案由警二分局报请检察官验尸处理中。

老人的名字叫张成，年高七十二岁，北市人，住在昆明街一○四号，因二年前生下癌症，请遍了中西医为之医治，但都无法治愈，病况日渐严重，家中的境况并 不太好，子孙成群，所以老人不愿增加家人的负担，在今日凌晨三时许，趁家人熟睡之际悬梁自尽，等到五时许被发觉时，老人已死去多时，随即向警二分局报案。现检察官正在验尸处理中。

这个悲剧发生在今天的台湾，并没有引起什么纷扰和刑责，它像其他成千成万的小悲剧一样，闪烁了一下，就晦暗了，一个颇有胸怀与气魄的老头儿，就这样悲壮地离开子！这条新闻给我很大的感触。我觉得，社会上对这个悲剧没有产生无谓的反应，实在不能不说是在观念上的一点现代化。

因为在古代，一位老人家的自杀很容易惹出许多无谓的反应，我举一个例：《汉书》卷七十一于定国传，记于定国的父亲：为狱吏，决狱平。罗文法者，皆不恨。东海有孝妇，少寡亡好，养姑（婆婆）甚谨。姑欲[改]嫁之，[妇]终不肯。姑为邻人曰：'哮妇事吾勤苦，哀其亡子守寡，我老，久［连］累彼，奈何？"遂自经死。姑女告妇杀母，捕孝妇验治，诬服具狱，上府，于公争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狱哭于府上。太守竟论杀孝妇！

这位老婆婆为了怕连累孝顺她的儿媳妇而自杀，结果反倒害了儿媳妇！

另一个例子更妙了：

《后汉书》卷一○六"循吏传"记孟尝：......为户曹吏。上虞有寡妇，王孝养姑。始以寿终。夫女弟（又是小姑）诬妇， 讼县郡。不加察，结正其罪。［孟］尝知枉状，言于太守。太守不理，尝哀泣外门，困谢病去。妇竟冤死！

这又是无谓的反应的一例。

这些故事都说明一点，就是只要老人家不死得明明白白，交代清楚，那么，在身边伺候的人就要倒霉！从这些故事的对比下，主张复兴中国文化的人，可曾想到你复兴了什么？愿复兴了什么？又能复兴了什么？

老董的悲剧

在古代中国人的思想中，统治者的地位，是在人神之间的。《左传》中记师旷说："夫君，神之主也，而民之望也。"这就是说，统治者的身份是承上启下的。

就因为这种承上启下，所以要"忠于民而信于神"（《左传》季梁的话），如果做不好，就"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小信未半，神弗福也"（《左传》曹判的话），闹到最后，就"弃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久？"（《左传》刘定公的话）这样的统治者，就要垮台了。

不怕"人怨"怕"天怒"

但是，对统治者而言，所谓"神怒民叛"，他怕的是前者而非后者，民的"叛"，是很难的，一叛就即惩治叛乱条例一下，所谓叛，就不成其叛了，最后就只好化为 "怨"而已。于是"神怒民叛"，就演变为"天怒人怨"了。但是，"人怨"是小事，"天怒"又怎么办呢？公元前七世纪的时候（前六六二）"有神降于境"《国语》中记内史过说：国之将兴，其君齐明衷正，精洁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神飨而民听，民神无怨，故明神降之，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国之将亡，其君贪冒辟邪，淫佚荒怠。......民神怨痛，无所依怀。故神亦往焉，观其苛愿，而降之祸。

这就是说，作为统治者无道的时候，作为神的，就不再施福了，而要跑去看热闹，然后降祸了。神的降祸，可以使统治者垮台，这种"天怒"，比"人怨"厉害得多 了，统治者自然不得不小生怕怕了。

灾异

表现"天怒"的解释，到了汉朝人手里，变得细腻起来了，就是所谓"灾异说"。董仲舒是这种思想的掌门人，他说：灾常先至而异乃随之。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诗曰："畏天之威"，殆此谓也。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国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灾害以谴告之；谴告之而不知变，乃见怪异以惊骇之；惊骇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以此见天意之仁而不欲陷入也。（《春秋繁露》必仁 且智）这是说天是很仁慈的，它不立刻惩罚人，而是先警告一下；警告无效，再吓唬一下；吓唬无效，"其殃咎乃至"。天惩罚人是分梯次进行的，是给人缓冲时间的。

天人相感

从因果观点看，灾异的来源，是恶性循环的，这叫"天人相感"。董仲舒说：今平地注水，去燥就湿；均薪施火，去湿就燥。百物去其所与异，而从其所与同。......美事召美类；恶事召恶类，类之相应而起也。如马鸣则马应之、牛鸣则牛应之。帝王之将兴也，其美祥亦先见；其将亡也，妖孽亦先见。物故以类相召也。...... 天有阴阳，人亦有阴阳。天地之阴气起，而人之阴气应之而起；人之阴气起，而天地之阴气亦宜应之而起。其道一也。......非独阴阳之气可以类进退也，虽不祥祸福所从生，亦由是也。无非己先起之，而物以类应之而动者也。(《春秋繁露》同类相动)董仲舒是绝对的尊重统治者的。他明说"以人[民]随君[主]，以君随天"；明说"屈民面伸君，屈君而伸天"，但是怎么"屈君...呢？"屈君"的力量，只有来自天，统治者无道，是"天夺之"的，天又怎么"夺"之呢？

如此制衡

后来研究思想史的人，都犯了一个错误，以为董仲舒强调灾异、强调天人相感 的目的，是向专制帝王制造"精神威协"、"把权源纳入正轨"，认为董仲舒抬出天来制造制衡，其实这是给古人戴高帽了。对一个满脑"罢黜"什么"独尊"什么的专断论者，对一个满口"以人[民]随君"、"屈民而伸君"的拍马大王的人，我们是不能这样溢美的。

董仲舒的王牌理论是提倡"春秋大义"，孔子作春秋的基本立场是尊王攘夷，提倡春秋就是提倡君权。"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董仲舒明明是主张一切"一统乎天子"的，"一统乎天子"就是一人专权。中央集权，结 果就是"君者，权也"的。汉初的统治者并不喜欢儒家，汉高帝轻视儒生，甚至要"溺儒冠"（朝儒生的帽子里撒尿）。但是得到天下后，发现儒家思想最便于作为统治的"润饰"，所以外儒内法就势在必行。于是，从汉高帝到汉武帝、从叔孙通到董仲舒，便很自然的花对花。柳对柳起来。董仲舒是"以经术润饰吏治"（《汉书》循史传）的，这完全是投统治者所好的。至于他强调灾异、强调天人相感，也只是希望统治者做贤君而已。希望统治者做贤君，这是古往今来人人的希望，这算不得政治上的制衡，制衡君权要有像样的办法，灾异又叫什么办法呢？

有一次，汉朝祖庙着了火。董仲舒写了稿子，发了议论，主父惬偷了这篇稿子，上奏汉武帝。汉武帝拿给大家看，董仲舒的学生吕步舒，不知道这是他老师的作品，大发议论，说这篇东西"大愚"。于是把董仲舒给关起来，论以死刑。后来虽给特赦了，但是他再也不敢谈灾异了。

董仲舒打着儒家的招牌，要着阴阳家的把戏，用阴阳四时五行种种迷信怪说，逢迎主上，以期得君行道，结果却变成了统治者为虎作怅的帮凶，成了助长专制政治的第一罪人，这真是跟统治者与虎谋皮的知识分子的迷梦，在梦醒时分，除了落得虎口余生外，什么都与春秋代谢了！ 三结合所以，这种制衡关系，纵使有，在董仲舒的思想里也是很可怜的，因为所谓制衡，说来说去，只不过是一点灾异而已。用灾异来制衡统治者，岂不太空洞了吗？

董仲舒不但在灾异说上面无法造成制衡，相反的，真正"一统乎天子"的思想大建构，竟还出自此公之手，他是真正把"高级迷信"同"高段统治"结合的人。

我们试看他的立论：

天地之气，合而为一。分为阴阳，判为四时，列为五行。行者行也；其行不同，故谓之五行。（《春秋繁露》五行相生）这是以"阴阳"、"五行"、"四时"三结合来立论的。在阴阳方面，董仲舒明说纲常之道"皆取诸阴阳之道，君为阳，臣为阴；父为阳，子为阴"。所以旱灾来了，表示阳对阴的一种讨厌表示；日蚀来了，表示阴对阳的一种犯上表示。一切阴阳都是天人相感的，自然一点也不自然，是大有文章的。

在五行方面，"天有五行，一日本、二日火、三日土、四日金、五日水。木、五行之始也；水、五行之终也。土、五行之中也；此其天次之序也。"所以，要"辨五行之本末、顺逆、大小厂狭，所以观天道也"。"故五行者，乃孝于忠臣之行也！"在四时方面，是五行中除土以外的四行，各主四时中四分之一的气。木主春气、火主夏气、金主秋气、水主冬气，上什么也不主，它是头头，"上者，大之肱股也！""土者，火之子也，五行莫贵于士。土之于四时，无所命者，不与火分功名。木名春、火名夏、金名秋。水名冬。忠臣之义、孝子之行，取之土。土者，五行最贵者也！""故下事上，如地事天也，可谓大忠矣！""臣之义比于地。故为人臣者，视土之事火也；为人子者，视上之事人也。虽居中央，......然而弗名者，皆并功于火，火得以盛，不敢与父分功美，孝之至也。是故孝子之行、忠臣之义，皆法于地也。"因为五行的关系都是相生的关系，所以火生土，土变成了火的儿子，"为人子者，视土之事火也。"儿子替爸爸做事，是只尽其义。不计其利的、"不与火分功名"的、"不敢与父分功美"的，这种单向会，正好代换成巨子对统治者的无条件效忠，所以"忠臣之义、孝子之行，取之土。土者，五行最贵者也！""是故圣人之行，莫贵于忠，土德之谓也！"　　"贬天子"吗

在《史记》（太史公自序）里，写董仲舒论《春秋》，曾有"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的话，但是如何贬得了天子，自古以来，就没有成功过，也没有在政治理论上建构过。结果呢，以"贬天子"为素志的知识分子，反倒一个个吃起辈来，一个个变成了帮助统治者有效统治的鹰犬：不但不能建构有效的制衡体制，反倒一再向统治者认同、共识、共同建构起临时条款式的体制，知识分子不能坚守原则，沦落至此，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了！

一九八三年四月六日病中写完

昏君也会殉国呢！

唐朝诗人郑畋写马嵬坡诗：

“玄宗回马杨妃死，

云雨难忘日月新。

终是圣明天子事，

景阳宫井又何人？”

景阳宫井又何人？不是别人，就是亡国之君陈后主和他小心肝也！

陈是公元六世纪以南京（建康）为首都的小朝廷，它的天下很短，只有三十二年（五五七——五八九），最后被隋所灭。它的亡国，是东晋以来南方正统王朝的完蛋。

陈的开国者陈武帝（陈霸先〕是浙江人，他的天下，五传而至于陈后主（陈叔宝），通常大家都说陈后主是中国有名的昏君，但我细查他的身世，却也昏中不乏令人欣赏之处。他在位六年（五八三——五八九），总喜欢大赦天下，有十次之多。他深知司法黑暗，除大赦外，还要用亲自大审的办法，以为救济。他下诏说：夫议狱缓刑，皇王之所垂范；胜残击杀，仁人之所用心。自画冠既息，刻吏斯起，法令滋章，手足无措。朕君临区宇，属当浇末，轻重之典，在政未康，小大之情，兴言多愧。眷兹狴犴，有轸哀矜，可克日于大政殿讯狱。

这意见是说：他要在“总统府”开第四审法院呢①！

陈后主不但要司法清明，还主张言论自由。他下诏说：尧施谏鼓，禹拜昌言，求之异等，久著前无，举以淹滞，复闻昔典，斯乃治道之深规、帝王之切务。朕以寡昧，丕承鸿绪，未明虚己，日旰兴怀，万机多紊，四聪弗远〔达〕，思闻蹇谔，采其谋计。王公已下，各荐所知，旁询管库，爱及舆皂，一介有能，片言可用，朕亲加听览，伫于启沃。

这意思是说：他还要在“总统府”开大鸣大放会呢！

除了这些“德政”外，陈后主最有气派的，是他居然把失掉故土的人质（今犹老兵也），“遣送回大陆”。他下诏说：中岁克定淮、泗，爱涉青、徐，彼土酋豪，并输罄诚款，分遣亲戚，以为质任。今旧土沦陷，复成异域，南北阻远，未得会同，念其分乖，殊有爱恋。夷狄吾民，斯事一也，何独讥禁，使彼离析？外可即检任子馆及东馆并带保任在外者，并赐衣粮，颁之酒食，连其乡路。所之阻远，便发遣船仗卫送，必令安达。若已预仕宦及别有事义不欲去者，亦随其意。

这意思是说：我既没有能力光复河山，但我不为难你们，你们要回去，要跟骨肉团圆，我送你们回去，送你们到对岸敌人那里去，并且保证送到家，决不陈文成。至于想留下来的，“亦随其意”。这种气派，岂不太令人欣赏了吗？

陈后主做昏君，其实也有令人欣赏的一面，《陈书》本纪中说他“肆舻舰阅武，宴群臣赋诗”。后妃传中说他“怠于政事”，办公时“置张贵妃（张丽华）于膝上共决之”。我本人就欣赏得一塌糊涂。能阅兵时做诗②、能听政时把美女抱在腿上，这是何等潇洒！（娇娇张俐敏去美国，坐在我的朋友她的男朋友Leslie Ho的大腿上，由他点唱，他们的潇洒，可真今古辉映呢！）最后，在亡国之日，这位浙江人守不住南京，却也临危不逃。《陈书》本记载：后主闻兵至，从宫人十余出后堂景阳殿，将自投于井。袁宪待侧，苦谏不从；后阁舍人夏候公韵又以身蔽井，后主与争久之，方得入焉。

这段话语意欠明，似乎是他的“同志”要泄他的气，甚至拦住井，不让他跳，经过争执，他跳下去。但他跟美女一起跳，大家卡在井中，没有淹死。魏征说陈后主“危亡弗恤，上下相蒙，众叛亲离，临机不寤，自投于井，冀以苟生，视其以此求全，抑亦民斯下矣！”我看跳并是真的③，人要“求全”，投降可也，被俘可也，跳井干嘛？陈后主昏君而能殉国，是可信的。

陈后主亡国后，最动人的一幕是他的总司令萧摩诃来看他。《陈书》萧摩诃传：及京城陷，贺若弼置后主于德教殿，令兵卫守。摩诃请弼曰：“今为囚虏，命在斯须，愿得一见旧主，死无所恨。”弼哀而许之。摩诃入见后主，俯伏号泣，仍于旧厨取食而进之，辞诀而出，守卫者皆不能仰视。

这位总司令做了俘虏，也要给旧主人送牢饭，昏君而有这样动人的伙计，今天的浙江人，可真羞羞矣！

一九八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①《南史》陈本纪“有刑罚酷滥，牢狱常满”的话。

②陈后主喜欢作诗，《南史》陈本纪说他亡国前“奏伎纵酒，作诗不辍”。又说亡国后“陈人讴咏，忘其亡焉。”(不知亡国恨的，岂止商女哉？)隋文帝怪这位诗人“此败岂不由酒；将作诗功夫，何如思安时事”。明说作诗亡国也！可怜的是，陈诗人作了一辈子的诗，所留传的，不过拍隋文帝马屁的一首。哀哉！

③《南史》陈本纪：“城内文武百司皆遁出，唯尚书仆射袁宪、后阁舍人夏侯公韵侍侧。宪劝端坐殿上，正色以待之。后主曰：“锋刃之下，未可及当，吾自有计。”乃逃于井。二人若谏不从，以身蔽井，后主与争久之，方得入。”理论上，陈后主有“遁出”的机会，有机会而不“遁出”，其意存殉国，似可肯定。若要“正色以待之”，他的儿子十五岁的陈深就做到了，似非难事也。

遥想《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老友李翰祥，三十年前，为了逃避共产党，离开了大陆；三十年后，不再逃避共产党，回到了大陆。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八日的国民党《联合报》上，登出香港专电，说中共官方机构第一次透露：李翰样正在承德导演两部电影——《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由中共六十多个官方文艺单位支援，“据说，在李翰样‘合作’之后，‘廖承志办公室’将会扩大对香港电影界的‘统战’工作”。一年下来，李翰祥的戏拍好了，轰动海内外。李翰样的戏的拍好，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当年因我而被国民党特务机关传去逼问，愤而离开台湾，从此不再同国民党合作。他在《三十年细说从头》里，有这样的回忆：我一生最恨的是“无名信”，也就是所谓的黑信，无名信和做善事的“无名氏”回然不同，所谓善欲人知不是真善，恶恐人知方是大恶，“无名氏”是行善而不欲人知，无名信是作恶惟恐人知，属于“无胆匪类”之类。在台湾组国联公司的时候，为了催一家公司结帐，而使他们怀恨在心，一方面支使他们的御用文人在报章杂志大写《李翰祥有才无德》的文章（可惜他们非但无德，而且无才，有的只是巧取豪夺不义之财而已），一方面向有关当局写无名信，还告发我是“匪谍”，并又在明报晚报刊载李翰祥为李敖带信的消息，再把报纸剪下寄到台湾警总，作为他无名信里的“铁证”，真他妈的妈拉个巴子，李敖的办法多多，何必用我带信。不过警总还真请我去问了几次话，这一块钱台币的邮票，还的确给我惹来天大的麻烦，等以后一定要细细的说上一说。

就这样的，李翰祥离开了台湾，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四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李翰祥在香港、李翰祥在澳门、李翰祥在日本、李翰祥在美国。……李翰祥无所不在，就是不在台湾了。李翰祥不在台湾还不要紧，最后，他终于用行动表示了他的反感、愤懑与恐惧——他回到了大陆，那使他逃离又回归的大陆，从遥远的承德——没有警备总部的承德——向长程的台北做了抗议：“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处处不养爷，爷去投八路。”这样一个才华照人的艺术工作者，就这样变到与共产党合作了。（我写过一篇《李翰祥回大陆的真正原因》，曾详述此事，收入《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五册。）李翰祥的故事，说明了国民党为整李敖而整到李翰祥，是多么腐败。当然，国民党是很腐败的，他们不腐败，也不会给打到台湾来了。

历史剧应有现实意义

李翰祥拍的《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我没看过，因为国民党至今还把我扣在台湾，不准出境。不过，电影没看过，电影说明书倒看到了，我看到一本《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特刊》，上面有两部戏的“本事”，里头说英法联军时候，以肃顺为首者劝咸丰皇帝去热河行宫避难，但是以恭亲王奕讠斤为首者却“谏阻弃京出走”。“正争论不休时，懿贵纪越百（传？）挺出，面斥肃顺不当，力除（陈？）迎战洋兵之必要与可能。咸丰举棋不走，终令僧格林沁亲王之骑兵与英法联军大战于京郊八里桥。清军不幸败北，洋兵逼进京师。”咸丰出走，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后来咸丰死了，韶贵妃母以子贵，变成了慈禧太后，联合慈安太后和恭亲王，发动辛酉政变，杀了肃顺，取得政权，“是为‘垂帘听政’之始。”

李翰祥拍这两部戏的最大特色，是他用的一律为实景，他最近说：我这次机会非常好，从来没有一个导演在故宫、颐和园、东陵、承德的避暑山庄，像我这样大规模地拍一部历史片，而且是在历史人物生活的地方拍。譬如说，咸丰皇帝死在避暑山庄“烟波致爽殿”的西暖阁，我们就在西暖阁拍。多年以来我拍古装戏一直是搭布景。我一直在想，要是有一天，能到这些真的地方去拍一拍，那就过瘪了。这是我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这种事情在过去总觉得是不可能的，根本没有想到这样的机会。但现在有了，而且也做了。

在这样实景下拍历史剧，它给人们的影响，自然是无与伦比的。因为我深信好的历史剧都该有它应有的现实意义，李翰祥这两部戏，当然也会照应这一方面，李翰祥说：我在写历史剧、拍历史剧的时候，总想到历史是一面镜子。我在我拍的戏里面也许有我的想法，有我要说的东西，至于人家从镜子里照得见照不见自己，我不知道。我忠于史实，但不完全是依照历史。我觉得历史是现代人的借镜，说是前车之鉴吧。我想如果说我是以古喻今，也许过分一点，也多少会有一点。

基于历史剧应有的现实意义的要求，我关切到李翰祥在这一方面，做得是不是和其他方面同样成功，我觉得值得深入的讨论。

《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这两部戏，关键人物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慈禧太后，李翰祥对慈禧太后，似乎在评价上面，有溢美之处，这在历史剧的现实意义来说，就未免砸了锅。李翰祥聪敏好学，但是历史非其所长，这样大的两部戏，在历史上出了大毛病，在应有的现实意义上发挥不起来，就会“雷声大，雨点小”。因此，我愿写这篇文章，为李翰祥的美中不足，补一点粉墨。这样一来，看了李翰祥的戏和李敖的文章，就会对这历史剧的现实意义有双料的了解了。

怪人还是怪制度

慈禧太后既是《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的关键人物，艺术工作者在处理这种人物上，都容易犯职业病，就是喜欢美化与纯化，乃至过度颂扬（eulogy），试看李翰祥之言：很多人看满清末代的历史，完全归罪于慈禧太后，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我并不觉得很恰当。我想，应归罪于整个制度。……为什么慈禧能利用孩子，由她垂帘听政？这是她利用了祖传的这个宗法制度。她搞了那么多年，把中国搞成那个样子，正是清朝的宗法制度起了作用，这种制度维持了牢不可破的大清铁桶江山。

这种话，就未免太有问题了，李翰祥未免太简化了政治斗争与历史事实的复杂性，事实上，正确的历史解释正好相反：慈禧太后的“搞了那么多年”，正因为她不断地在破坏制度，这种破坏，最后把“牢不可破的大清铁桶江山”给断送了！

以慈禧太后搞夺权的辛酉政变为例。辛酉政变给肃顺等的罪状，主要有两个，一个是说咸丰临死前，并没要他们接事，“并无令其赞襄政务之渝”，“赞襄名目”乃是他们假造的；一个是说他们反对垂帘听政，“不能听命于皇太后”。其实这些罪状，都不能成立。第一、“赞襄政务”是咸丰七月十六日下的谕旨，《翁文恭公日记》中明记这一谕旨与立太子的谕旨同在七月十八日到北京；后来《文宗宝录》中也记录了“赞襄政务”的话，这明明是真的，怎可以说是别人假造的？第二、反对垂帘听政乃是维护“祖宗旧制”，因为清朝家法中，从来没有这种制度。顺治康熙时候，有摄政、有辅政，可是从没有什么垂帘不垂帘。王 运写诗说：“祖制重顾命，姜姒不佐周。”明白指出清朝是用顾命大臣赞襄新君的，女士们是不能出来辅佐的，“祖宗旧制”没有垂帘听政，这明明是真的，怎可以说别人“谋危社稷，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

所以，说罪不在慈禧太后而在“整个制度”，是与历史真相不符的，慈禧太后一出道，所作所为，就是破坏制度。她用破坏制度的方法非法杀人关人整人，造成人人自危的恐怖，用来巩固她的政权，这样的予取予求，是清朝的制度所没有的。

破坏制度的能手

慈禧太后以破坏制度的手段夺权成功以后。她再破坏制度，使太监势力坐大，以为爪牙。远在清朝初年，就立了家法，规定“寺人不过四品。凡内员非奉差遣，不许擅出皇城，不许干涉外事，不许交结外官，不许假名置产。其在外官员，亦不许与内官互相交结。如有觉察纠参，审实一并正法”。但是制度归制度，慈禧太后照样破坏。最初她用的是太监安德海，先是安德海在皇宫里闹个不停，最后还闹到外面去。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第九年（一八六九），安德海坐了大船小船，浩浩荡荡到山东去，船上挂着大龙旗，说“奉旨钦差采办龙袍”，船上有他买来的十九岁女孩、有他叔叔、妹妹、侄女、有跟班的、保镖的、做饭的、剃头的、修脚的、说书的，还有个和尚，和和尚的厨子。他们在船上，又唱又闹，又雇来女歌星表演，和尚也加入。到了山东，上岸换车轿，骡子二十二头、马十七匹，还有一只驴，外带大车轿车，又浩浩荡荡前进。当时山东巡抚丁宝桢看不过去了，秘密通知了恭亲王，恭亲王认为该给慈禧太后一点警告，就密令丁宝桢把安德海就地正法了。丁宝桢这种做法，就是公然维护制度，相对的，就无异证实了慈禧太后的目无制度。

又过了十一年（一八六○），慈禧太后的势力更稳固了。这年八月。她叫太监李三顺带东西出宫，送给她妹妹。依照法例，太监不准走正门，只能走旁门，可是太监一定要走正门。还不听检查，结果跟守门的发生武打，太监跑回去，加油加酱，报告慈禧太后。慈禧太后找来慈安太后，说我还没死他们就眼里没有我了，不杀守门的，我就不想活了。慈安太后害怕，就下令杀守门的，掌管司法的官说这可不行，守门的一来没犯法，二来根据祖制，守门就该这样不通融。慈安太后说：什么叫祖制？等我死了，我岂不也是你祖宗？坚持要杀人。司法首长（刑部尚书）潘祖荫说：既然交犯人到刑部，就得依法处理，依法处理就是无罪开释，如果太后要杀，太后可以另外自行去杀，不能叫司法官这样违法杀人。慈安太后没办法，只好告诉了慈禧太后，慈禧太后找来潘祖荫，大哭大闹、捶床大骂、骂潘祖荫没良心。后来同意打折扣，不杀，可是要当庭打守门的，要“廷杖”（当廷打屁股）。恭亲王说“廷杖”是明朝的虐政，我们清朝不能学。西太后说你事事跟我作对，你是谁啊？恭亲王说我是先皇第六个儿子，西太后说：我革你的职，恭亲王说革得了职位爵位，可是革不了先皇儿子的身份？慈禧太后气得要命。最后还是迁就她，再打折扣，把不该处罚的处罚了事。

上面所举的“安德海案”和“庚辰午门案”只是慈禧太后破坏制度的一二例子而已，其他的破坏，甚至更严重的破坏，还多着哪！例如立光绪，是破坏宗法制度；修名园，是破坏财政制度；杀戊戌六君子，是破坏司法制度。……诸如此类的破坏，还算是粗枝大叶的，其他无微不至的，还更惊人呢！以唐才常“自立军”失败后的“沈荩案”为例，要处死沈荩，可是因为慈禧太后生日快到了，不愿用行刑来破坏庆典，又不愿等到“秋决”，就干脆在监狱中把沈荩鞭打四小时，血肉横飞后，再予勒毙。这种杀人新招，又哪里有制度？

我的劝告

所以，说罪不在慈禧太后而在“整个制度”，是与历史真相不符的。固然历史剧难免“不完全是依照历史”，但是完全相反的出入，就太离谱了。“本事”中的许多叙述，不幸正是如此。如果《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只是普通的清宫戏，又当别论，但是我们寄望李翰祥的，和李翰祥自我期许的，显然有百尺竿头的现实意义。在这一点上，我怀疑李翰祥发挥的，是不是少了一点？用这样空前绝后的大戏，做“现代人的借镜”，是不是美中不足了一点？

说到“现代人的借镜”，李翰祥说：“我想如果说我是以古喻今，也许过分一点，也多少会有上点。”但是，“以古喻今”的一点——当然是重点的一点——又在哪里呢？

我认为《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应该加强垂帘听政的部分，慈禧太后一生三次垂帘，第一次是同治元年到同治十三年；第二次光绪元年到十五年；第三次光绪二十四年到三十四年，在这漫长的黑暗统治中，慈禧太后实在是中国传统孕育出来的一个执政者样板，她毒辣、她阴狠、她自私、她愚昧、她贪鄙、她“举天下以奉一人”，这些丑陋之外，外加她又是女人，一个红颜老去、经期难调的女人，于是一切就更杠上开花了。慈禧太后这一样板意义，我觉得是《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最该刻意串连的现实意义，而正好用来“以古喻今”。试看在她的黑暗统治中，用义和团暴民迫害大臣，与后代红卫兵、文革何异？（她“六旬万寿”时间出全国大“报效”，其中考第一的是台湾“板桥林家”林维源，就是国民党财阀林柏寿的爸爸，独捐经费三万两！一些台湾人士会拍马屁，原来是有传统的！）这些古今辉映的鲜事，岂不值得李翰祥深入去做吗？

我深信，用电影手法，去表达历史剧的现实意义，李翰祥如肯深入去做，必然能给人们更美满的影响。我在台湾，不能看到老友的新作，至感遗憾。乃特别遥想《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一番，以寓爱深责切的微意，同时也给隔水相望的艺术工作者，做一次“不是猛龙不过江”的劝告。

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五日

西太后怕什么？

为香港《百姓》半月刊写专栏，今早写完《遥想〈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写西太后，我说她“实在是中国传统孕育出来的一个执政者样板，她毒辣、她阴狠、她自私、她愚昧、她贪鄙、她‘举天下以奉一人’”。写完了，我再把她和国民党比较比较，发现颇有趣味。

西太后虽然和国民党有太多的共相和共性，但细比之下，发现西太后在专制之余，还有所忌惮、有所怕。她所怕的，主要有四：第一怕“天命”。《论语》中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西太后虽非君子，但对模模糊糊的“天命”，还是有所畏的。《清史稿》说她晚年要实行宪政，原因是“怵天命之难谌，察人心之将涣，而欲救之以立宪”。所以，“天命”之畏，是西太后第一怕。

第二怕“祖宗”。西太后虽然为了私利，多次破坏祖制，但她是心虚的，所以她说“垂帘非所乐为”、说“不得已垂帘听政”、说“本万不得已之举”。《元史》中讲“三畏”，说“畏辱祖宗、畏天下事大识见有未尽、畏年少不克负荷”，其中“畏辱祖宗”一项，西太后是有此心的。所以，“祖宗”之畏，是西太后第二怕。

第三怕“鬼神”。西太后在鬼神信仰上，与旧式中国妇女无何不同，她是怕鬼神的。八国联军进北京，西太后仓皇出走，临走前还把珍纪推到井中淹死。她虽然用最毒辣的手段谋杀“政敌”，但是回北京后，心里害怕，同意以“皇贵纪”名义追赠珍妃，并且烧纸上香。所以，“鬼神”之畏，是西太后第三怕。

第四怕“历史”。古代统治者受了《春秋》笔法的影M向，对历史，都有传统的敬畏。六世纪的一个皇帝，就向一个著名的史官魏收说：“我后代声名，在于卿手。”又一个皇帝，也向魏收说：“好直笔，勿畏惧！我终不做魏太武（北魏道武皇帝）诛史官。”这些都是怕历史的传统，西太后也不例外。所以，“历史”之畏，是西太后第四怕。

正因为西太后有“天命”、“祖宗”、“鬼神”、“历史”这四怕，所以，她这死老太婆在一片肃杀里，还依稀透露几丝和煦，使我们依稀感到：小人毕竟有点忌惮。

相对的，我们若拿国民党一比，却发现国民党除了有着西太后的全套黑暗外，甚至在“太后有四畏”上，无一能使国民党望而生畏。——国民党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比起祸国殃民的西太后来，国民党真青出于蓝了。

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五日

我最向往的一种死法

——寄陈又亮

又亮：

昨晚你长途电话中所谈，令我笑个不停，你把我的“黄色”笑话，讲给“红色”高干听，他们的反应，我一想就要笑。——共产党是严肃的，使严肃的人忍俊不禁，是有趣的一种恶作剧。

合肥人的口音，有邪门者在。他们习惯用舌尖发之字带“子”“死”的声音。他们叫老母鸡做老母“子”、又把“洗”字发音为“死”字。有一个合肥老妈子，早上打好洗脸水，对全家老小说：老爷先去“死”，老爷“死”了太太“死”，太太“死”了，少爷、小姐“死”，你们全家“死”完了，我再“死”。对蒋家老小，我的心情正如这个老妈子。他们全家死完了，我再死，可以含笑矣！

蒋经国这回七窍流血而死，按中国传统说法，此凶死相也，实在与他的“仁慈”不相称。我不知道我怎么死、是什么死相，但最向往的。其唯阿提拉（Attila the Hun）式乎？阿提拉是五世纪时的匈奴王，武功所及，包含了大部分中欧和东欧。此公外号“上帝之鞭”（Scourge of God）、其凶悍可想。但其死也，不死于沙场，却死于与德国少女伊尔娣蔻（Ildico）花烛之夜，性交高潮中，女方欲仙欲死，男方却真仙真死矣！真王三姑娘老爸所说“死得好！”也！

这是我最向往的一种死法。

别说这种福气只阿提拉一个独享吧！十世纪的教皇李敖八世（Leo VIII），就是与情妇私通时死于高潮的；十九世纪法国总统福尔（Félix Faure），也是与情妇私通时死于高潮的，可见“阿”道不孤，有后望焉！

结论是：与其形而上七窍流血而死，不如形而下一窍流精而亡。云雨巫山，断肠有道，吾与子共勉之！

敖之

一九八八年三月五日晨

还我万岁！

喊"万岁"，本是中国老百姓表示开心的一种习惯。战国时候，冯谖替孟尝君向老百姓收债，见了老百姓，他竟把债权凭证一把火烧掉，老百姓开心了，就大喊"万岁"。其他像蔺相如奉壁到秦国的时候，大家就喊"万岁"；田单伪约降燕国的时候，大家就喊"万岁"；纪信骗项羽说刘邦投降的时候，大家就喊"万岁"；项羽把刘邦爸爸老婆送回的时候，大家就喊"万岁"；陆贾送上建国方略《新语》的时候，大家就喊"万岁"。

林纾《畏庐琐记》中有"万岁"一条，里面说： 或问余曰："民国立后，无论何地、何人、何事，苟致祝词，必呼'万岁'，然专制之国，则专属之皇帝，庶人不能冒称，何也？"余曰："此所以成为专制也卜万岁'二字，特古人庆贺之词。《韩非子》巫觋之祝人曰：使君'千秋万岁'之声聒耳。冯异传：时军乏食，赵臣将兵来助，并送缣谷。军中皆呼"万岁！'马援传：援封侯，椽史皆呼'万岁！'耿恭传：恭为匈奴所围，绝水，凿井拜，新泉涌出。众皆称'万岁！'李固传：固蒙赦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厂晋书张作淫虐，张琚杀之，国人皆呼'万岁！'《唐书》郭子仪执酒与回纥誓曰：大唐天子'万岁！' 回纥可汗'万岁！'两国将相亦'万岁！'观此则'万岁'二字，不专为皇帝祝词，原可通称，民国之用此，盖复古也。"林琴南这里说"'万岁'二字，特古人庆贺之词"，是对的。"万岁"本来是中国老百姓喊自己的。老百姓说应酬话，有一些用"万"开头的字，像"万福"、"万幸"等，"万岁"也是其中之一，多在喝酒庆祝时候用。后来这两个字太好了，被统治者皇上看中了，于是，麻烦来了。顾炎武《日知录》中"人臣称万岁"条下，　　有这样的考证：

《后汉书》韩棱传，窦究有功还，尚书以下议欲拜之，伏称"万岁"，校正色 曰，夫上交不讠舀，下交不默，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议者皆渐而止。然考之《战国策》书，冯谖为孟尝君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史记》但云坐者皆起再拜。）马提传言，援击牛酿酒，劳飨军士，吏士皆伏称"万岁！"冯鲂传言，责让贼延褒等，令各反农桑，皆称"万岁！"吴良传注，引《东观记》，岁旦郡门下椽王望，举觞上寿，掾史皆称"万岁！"则亦当时人庆幸之通称。而李团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遂为梁冀所忌，而半以杀之，亦可见其为非常之辞矣。

顾亭林的考证，告诉了我们，在后汉的时候，就有人出面把"万岁皇家化"了， 他们的理由是"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进而成为"非常之辞"。到了七世纪的六九六年，武则天甚至用"万岁登封"、"万岁通天"做年号了。到了唐朝末年，根本没有再敢自己用了。演变的结果，万岁就是皇帝，皇帝就是万岁，也就是万岁爷，皇后也借光，称万岁娘娘或万岁爷娘娘。

喊万岁，在祈使用法（the imperativemood）时习惯上不能喊一声，要一呼二呼三呼，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马屁要这样一拍二拍三拍拍......才算及格。王三聘《古今事物考》中"万岁"条下说："诗"曰："虎拜稽首，天子万年。"周有此礼矣。战国时，众所喜庆于君者，皆呼"万岁"。秦汉以来，里下对见于君，拜恩庆贺，率以为常。

又在"山呼"条下说：

《汉武帝本纪》曰："元封元年（前一一○）正月，登嵩高。御史、乘属、在庙旁史丰，咸闻呼'万岁'者三。"迄今三呼以为式，而号山呼也。《草木子》曰："山呼，汉制也。自武帝方已嵩岳始。舞蹈，唐制也，自武后赐宋之门始。"正因为被喊"万岁"如此风光，所以，权倾皇帝的人，也就不得不享受近似待遇，其中最有名的是明朝宦官魏忠贤。秦兰征《天启宫词》说： 魏忠贤生于正月晦日，......各衙门内官祝寿者，......当拜贺时，"老爷"、"千岁"、"千千岁"、"九千岁"之声，殷訇若雷，上彻御座。

吕毖《明朝小史》说：

太监魏忠贤，举朝阿谀，顺旨者，俱拜为干父。行五拜三叩头扎，呼"九千九百岁爷爷"。从九千岁到九千九百岁，已经直逼"万岁"了。但是九千岁也好，九千九百岁也罢，究竟还不是"万岁"，还是不过瘾。记录上就有过士大夫拍魏忠贤的马屁，魏忠贤走过来的时候，大家磕头，大喊"九千岁"，魏忠贤还理都不理。魏忠贤不理的原因之一，可能觉得九千岁不过瘾。九千岁不过瘾，在太平天国就发生过。 太平天国对天王洪秀全喊"万岁"，对东王杨秀清等喊九千岁。东王杨秀清不过瘾，要人喊他"万岁"。天王洪秀全质问他说喊你"万岁"我这"万岁"该怎么说？杨秀清说喊你"万万岁"吧。后来太平天国内讧，杨秀清被杀，追究起来，争的就是这一千岁。虽然事实上，两个小子，加在一起，也只不过活一百多岁。

正因为被喊"万岁"变成一种大写意，所以，"呼'万岁'舞，涕而称臣"，就成了一种典型马屁的象征。甚至有一种大臣什么话都不说，专门会喊"万岁"。

明朝宪宗成化五年（一四六九），万安入阁。七年有彗星出现，大家说这是天心示 警，告诉我们君臣之间太隔阂了，应该请皇帝见见我们，于是皇帝见了大臣。一个大臣刚讲完话，万安就磕头大喊"万岁"，表示要散会了，害得别人也没机会讲话。后来太监取笑大臣说，你们老怪皇上不见你们，见了你们又怎样？只会喊"万岁"！从此大家挖苦万安，叫他"万岁阁老"。

以上随手所举"万岁皇家化"的一番流程与丑态，多少可使我们领略一个中文字眼的变化。我常说要了解中国，必须要用大学问做细功夫，深入浅出，以小见大。这一"万岁"字眼的处理，就是一个示范，告诉我们只有这样寻根究底，才能不受 古人之骗、才能不受今人之欺。

结论是；"万岁"是一个被统治我们的人抢走的字眼，我们今后不再用"万岁"向统治者喊，才是一种还原、一种进步、一种觉悟。"万岁"本来就是属于中国人民的字眼，我们要把它抢回来、抢回来，使它重新平民化。我们拒绝再让统治者用这一字眼作弄我们，我们要把人民的还给人民，我们要"还我万岁！

一九八四年一月十日晨五时半

中国真人的没落

司马迁说墨子和孔子是同时人，或者稍后；孙诒让说墨子比孔子还早。

墨子是热心救世的人。班固说“孔席不暖，墨突不黔”，就是说墨子住的地方，烟囱还没熏黑，就跑去救世去了。

墨家的救世，比起儒家来，动人得多。孟子一方面明知“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一方面却血口喷人，骂墨子“是禽兽也”。这未免太不公道、也太伪君子了。儒家高高在上，以不耕而食为君子、以学稼为小人，一心要“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生活起居，都要乘舆代步、从者众多的大排场，这样的救世者，比起“赴火蹈刃，死不旋踵”的墨家来，是应该脸红的。孟子不但不脸红，竟还骂墨子是禽兽，这又算什么呢？

墨家的门徒很多，但他们过的，不是“有酒食，先生馔”的生活，而是“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则夕弗得”的苦行生活。他们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群人物，他们比起儒家的门徒来，后来是没落了。这种没落，是中国真人的没落。

地藏菩萨的本愿

地藏菩萨是一位出世又入世的圣人名字。地藏是专名，菩萨是通名。菩萨是印度梵文的音译，原为菩提萨捶，简称菩萨。菩提是觉悟，萨捶是众生，连在一起，就是觉悟众生。一般人对菩萨，有两种错误观念，一种以为只有观音等才是菩萨，一种以为牛鬼蛇神等也是菩萨，前者失之过窄了，后者又失之太宽了。其实一个人，只要修学菩萨行，“上求佛道，下化众生”，就是菩萨。

《地藏菩萨本愿经》中说：

其邻国内所有人民，多选众恶。二王议计，广设方便。一王发愿：早成佛道， 当度是辈，令使无余；一王发愿：若不先度罪苦、令是安乐、得至菩提，我终未愿成佛。佛告定自在王，一王发愿早成佛者，即一切智成就如来是；一王发愿永度罪苦众生未愿成佛者，即地藏菩萨是。

这就是说，地藏菩萨坚持，在众生没脱离罪苦、进入安乐、进而成佛以前，他自己不要成佛。地藏菩萨的精神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显然相信：那些自以为等到自己先成佛道再回头救人的人，其实是救不了人的，那些人啊，其实只是伪君子、假和尚、冒牌菩萨罢了。

我年纪越大，越相信人间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做事的，二种是说风凉话的（自己什么也不做，甚至阻止别人做事的）。我重视任何做事的人，看不起任何说风凉话的人，二十年前我写文章，就引出蒋廷黻的一段话。

在这个当儿，我以为我们要首先改革我们的人生现。圆滑、通融、敷衍以及什么都消极、清高，都应该打倒。我们要做事。我们要修路、要治河、要立炼钢厂、要改良棉种麦种、要多立学校，立更好的学校。我们要做事，吃苦要做事，挨骂也要做事。官可不做事要做。别的可牺牲，事业不可牺牲。做事的人，我们要拥护、要崇拜。说便宜话的人，纵使其话说得十分漂亮，我们要鄙视。 二十年来，我检定自己、检定别人的标准，都是看做事做出来的具体成绩，除此之外，一切苦衷、一切理由、一切等待、一切谦虚、一切吹牛、一切计划怎样怎样，都要鄙视，因为它们都没有做出来具体成绩，都不能算！他们发愿做这个做那个，其实这种愿，在没有具体成绩检定下，都是假的。地藏菩萨的可贵，就在他不要大谈抱负，他真的去做了事，他不要等到未来才去做事，他相信今天就是未来，今天就要做事。

最近报章上、电视上、国民党官僚调查上、伪君子伪“大悲”家风凉话上，不断地批评释开丰和他的龙发堂，说释开丰这个，说龙发堂那个，甚至说龙发堂收容 精神病患，它的寺庙身份，都不及格。四月十八日报上说：省民政厅昨天表示，高雄县路竹乡“龙发堂”目前仍系以茅草搭建之房屋，并非宗教之建筑物，与“监督寺庙条例”之规定不符，故未准其办理寺庙登记。据指出，龙发堂负责人“释开丰”，过去曾向高雄县当局申请寺庙登记，并于去年十月间向立法院陈情，自称受佛祖感召；决定于四十岁出家，于其父遗产业上搭建茅草佛堂（即“龙发堂”）；一面自力耕作，一面进行苦修，目前收容两百多名精神病患。

据“释开丰”住持说法，龙发堂确属茅棚，虽供奉佛像参拜佛堂，自不属于宗 教建筑物。依照“监督寺庙条例”第一条规定，凡有僧道住持之宗教上建筑物不论用何名称均为寺庙。准此规定，省民政厅以主管立场认为：“龙发堂”不能符合申请寺庙登记条件。

此外，“释开丰”住持去年陈情时自承，龙发堂迄未办理寺庙登记，虽为精神修院，亦未能向当局办理立案手续，并非故违当局规定，实因该堂现址八笔土地，地目为田，必须办理地目变更，始能办理寺庙登记及慈善事业团体登记，故先后于一九八一年及一九八二年间向高雄县当局申请地目变更及设置财团法人，均未获准。

按此法说，龙发堂的“合法性”，犹值得商榷；据指出，截至目前龙发堂尚未获得任何机构核准在案。

看到了吧，做事的人在排除万难去救人的时候，说风凉话的人，不但袖手旁观；还在浇别人凉水、扯别人后腿呢！

黄怡近作《释开丰的慈悲历程》、《关于龙发堂的补充说明》，是给做事的人的正确剪裁、是给说风凉话的人严厉针砭。看了黄怡的近作，我们真不能不觉得，释开丰和他的使徒们，他们真不愧是现代的地藏菩萨！

八世纪时候，新罗王子金乔觉出家，法名地藏，到安徽九华山结庐苦修，死后人们认为他是地藏菩萨的化身，从此九华山成为地藏菩萨在中国的道场。现在我们 看到释开丰和他的使徒们，他们把道场化为精神病患收容所，他们的菩萨行，岂是古人所能赶得上的吗？

释开丰说：

别的佛堂经常有钱，我们是经常没钱。别的佛堂有钱了拿去建设美现，越美观，就越有灵气，越有灵气，就越有人参观。愿意捐钱的人就越多。龙发堂花的钱是比较看不到的，都在病患身上了。正因为钱都用在病患身上了，所以直到今天，释开丰和他使徒们没有像样的佛堂、没有巍峨的寺庙、没有法律的地位、没有国民党的承认、没有伪君子伪“大悲” 家的肯定，但是，这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是真正做事的人，他们是真正“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人，他们是真正“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人，他们是真正深通法本愿救人的人，他们的存在，又岂靠大庙大官的假戏吗？

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一日

小人·小人·打小人

许多人一生都难免遭到小人之患。信命的人说这是"命犯小人"，认为是命中注定；不信命的人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但不否认确有"路遇小人"的情况发生。

遭到小人之患以后，反应各有不同，大体说来，可分消极与积极二类。消极的反应是置之不理小人，或者采取低姿式，跟小人妥协，或说好话，或出之以利诱等等，总之，最后的目的在使小人远顾为吉。积极的反应则反是。积极的反应是面对小人，采取高姿式、跟小人不妥协，不说好话，甚至出之以威胁以使小人就范等等。总之， 最后的目的在使小人得到惩罚与教训，决不姑息小人。

在积极的反应方面，也有二类，一类是小市民式的做法，一类是大丈夫式的做法。小市民中不肯姑息小人的，他们遭到小人之患，所用以抵抗小人的本领，毕竟有限，因此他们在"无力感"之余，最后多求助于神明。这种做法，最有趣的是香港的"打小人"仪式，香港的"打小人'仪式，多在三叉路口行之，传说三叉路口煞气大，可以把小人又住。三叉路口以外，有的也在宙宇进行。被打的小人分两类，一种是不记名式的，一种是记名式的。前者是对付一般小人作祟的；后者是对付特定小人作祟的。因为特定，所以要在小人纸上写出该小人的姓名住址，如有生辰八字一并写出，效果更佳；如有该小人玉照一帧，一并缴出，效果就如神矣！写出姓名地址的公式不外是："狐狸精某某某今年三十二岁七月十五日丑时生，晤知时头时尾，是真是假，住在呢个某某道某某号"之类。"打小人"时，当然上香斋供一切如仪，登时以鞋来打破小人纸，有的用小铜剑刺破之，或用香头或烟头烧之。如有照片，则更方便，就小人玉照之要害处使他眼瞎嘴破，以快人心。该小人自此不能为祟或一时不能为祟，也自不消说矣！

从这种香港模式看来，小人打了半天，其实只是一种精神胜利，当然是很可怜的。但是这种小市民式的做法，既然不肯姑息小人，其一念愚诚，倒也不无可嘉呢！在另一方面，大丈夫式的做法则另有一套。大丈夫"打小人"的方式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三脚"，是以色列式的大力报复主义、快速报复主义。大丈夫决不姑息小人，决不让小人横行，决不纵容小人，决不让小人陷害他、诽谤他、妨碍他后而能免于惩罚，当然，大丈夫的做法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的，他展示实力，但用的是合乎正义与法律的手段、用的是正常的奇兵，大丈夫是不用下流手段的，当然也绝不用香港模式的精神胜利手段，胜利是全面的，只有精神，怎么够呀！

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三日午

把敌人出版

骆宾王（约六四○-约六八四），浙江义乌人。他年轻时就会写文章，尤其精于五言诗，"尝作《帝京篇》，当时以为绝唱"。唐高宗时候，"为长安主簿。坐赃，左迁临海丞，快快失志，弃官而去。"徐敬业起兵讨武则天，他参加了，代徐敬业主持宣传与军中书檄，最有名的《诗武(明空)檄》，就出于他手笔。传说武则天刚看到这篇骂她的妙文时候，满不在乎，并且还嘻嘻哈哈的，但是读到其中"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狐安在"两句时，睁着眼睛说："谁写的？"左右告诉她骆宾王写的，武则天埋怨说："宰相安得失此人！"（宰相怎么把这样的人才没给注意到！）徐敬业起兵失败后，《新唐书》说："宾王亡命，不知所之"。《旧唐书》说"伏诛"，显然是被杀了。

骆宾王死后，武则天找人寻访他的作品，找到了十卷，"盛传于世"。

骆宾王任侍御史时入狱，写了《在狱咏蝉》，说："无人信高洁，谁为表子心？"他死后，决没想到"表"他"心"的竟是他的头号政敌！武则天的度量，真不简单！像武则天这种度量，在后代的统治者中，也有效法者可寻。

明末清初时候，明朝的孤臣孽子史可法（一六○一--一六四五）复多尔衮书，拒绝招降，终于以四十三岁盛年，乱军之中就义而死。他死后，他这封复多尔衮书，淹没不彰，清初修《明史》，在史可法传中甚至不载此事。到了乾隆皇帝时候，敕修《历代通鉴辑览》，开始出现"先是我睿亲王多尔衮今南来副将韩拱薇参将陈万书等赍书致史可法，可法旋遣人答书"的话。乾隆"御批"说：幼年即羡闻我摄政睿亲王致书明区史可法事，而未见其文，昨辑宗室王公功绩表传，乃得读其文，所为揭大义而示正理，引春秋之法，斥偏安之非，旨正辞严，心实嘉之。而所云可法遣人报书语多不屈，因未尝载其书语也。夫可法，明里也，其不屈，正也，不载其语，不有失忠臣之心乎？且其语不载，则后世之人将不知其何所谓，必有疑恶其语而去之者，是大不可也！因今儒臣物色之书市及藏书家，则亦不可得，复命索之于内阁册库，乃始得焉。卒读一再，惜可法之孤忠，叹福王之不慧，有如此巨而不能信用，使权奸掣其肘，而卒致沦亡也。夫福王即信用可法，其能守长江为南宋之偏安与否，犹未可知，而况燕雀处堂，无深谋远虑，使兵顿饷竭，忠臣流涕，顿足而叹无能为，惟有一死以报国，是不大可哀乎？且可法书语初无垢谇不经之言，虽心折子睿王，而不得不强辞以辨，亦仍明臣尊明之义耳！余以为不必讳亦不可讳，故书其事如右。而可法之书，并命附录于后。夫可法即拟之文天祥，实无不可，而明史本传乃称其母梦文天祥而生，则出于稗野之附会，失之不经矣！

汲修主人（清礼亲王昭(木边)）《啸亭续录》卷三也记此事，说：纯皇帝（李敖按：乾隆被尊为"法天隆运至诚先觉体元立极敷文奋武钦明孝慈神圣纯皇帝"。）尝阅睿忠王传，以其致明文忠正公书，未经具载回礼，因命将内阁库中所贮原稿补行载入，以备传世，真大圣人之用心，初不分时畦也。尝闻法时帆言，忠王致书，乃李舒章（雯）捉刀，答书为候朝宗（方域）之笔也。二公皆当时文章巨手，故致书察时明理，答书义严词正，不惟颉颃一时，沟足以传千古，亦有赖忠王阁部-人之名节昭著故也！

乾隆皇帝不但为史可法出版了遗作，并且在乾隆四十一年（一七七六），史可法就义以后一百三十一年，赐谥"文正"，建祀立碑，题像赋诗，在敕赐专谥文里，乾隆说史可法"砥行能坚，秉诚克裕，遭时坎坷，恒仗节以无挠；殉义从容，竟捐生而不悔。朕览披信史，轸念忠徽，予褒显于崇祠，用隆秩祀；示表章于往籍，载锡嘉名，象厥生平，溢为忠正。于戏！溯流芳于顽廉懦立，节或重于泰山；彰定论于世远风微，荣更迫于华衮，幽光特阐，鉴当年(白敫)日之心；正气成伸，励万古疾风之节，钦兹茂典，慰尔英灵。"虽然史可法死后，被他所反对的敌人如此礼遇赐谥，未免滑稽，但是古代统治者对敌人的度量，比起小气的国民党来，却足以发人深省了！

一九八四年九月七日

[附记]关于史可法答多尔衮书，捉刀者有不同说法，据邓之诚《史忠正答摄政工多尔衮书》（《骨董琐记》）："摄政王致史忠正书，为华亭李舒章雯笔，见《啸亭杂录》。史复书，乐平工纲笔也。纲字乾维。见南昌彭士望《耻躬堂集》。

按谈迁《枣林杂俎》云：出自沔阳黄曰芳笔。曰芳庚辰进士。忠正俾答书，词颇峻。忠正手删之云：'不必角口。'曰芳曾刻其原草。《借庵偶笔》云：乃新建欧阳五敕笔，江都强惟良脱稿。未知孰是。"

招了再说

尉缭（前四世纪）的《尉缭子》，是一部被小看了的著作。它一直被视为假书，不被重视。一九七二年四月，在山东临沂银雀山的一号、二号汉墓里，发现了一批竹简，由于竹简中有汉武帝元光元年（前一三四）的历谱，可以断定这批竹简是两千一百年前就已流传的文献。又由于竹简中用字不避汉朝皇帝的讳，又可以断定竹简的古书，都早于汉朝。再往上推，秦二世在位三年，秦始皇在位三十七年。上距战国，不过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又值秦始皇统一思想，没人有闲工夫造假书，所以竹简中的古书，都是战国以前的原装货，应无疑义。这批竹简中，有古书《尉缭子》。《尉缭子》一直被许多大牌学者如钱穆等人怀疑是后代假造的书、是伪书，并且说得头头是道。但是这批竹简一出土，证明了真金不怕众口铄，大牌学者也者，不过大言欺人而已。

如今《尉缭子》出土了，我们当然要恢复它在古书中的应有地位。《尉缭子》已确定是梁惠王年间（前三七○——前三三五）的作品，它的价值，是大可肯定的了。

《尉缭子》虽然是一部以兵学为主的名著，但是它的论点很宽，讨论到人间许多问题，例如在《将理篇》中，就有这么一段：笞人之背、灼人之肋、束人之指，而讯囚之情，虽国士，有不胜其酷而自诬矣！

这就是说，在刑求之下，即使英雄豪杰，也受不住而要承认自己并没犯的罪。《尉缭子》这段话，显示了早在战国以前，中国已经不乏用刑求造假案的普遍现象。这是细读古书所得到的一个结论。

在另一方面，细读古书，却又得到另外一个结论。《旧唐书》狄仁杰传，写“国士”狄仁杰被来俊臣诬以叛乱，在牢中承认造反。

武则天乃召见仁杰，谓曰：“臣反何耶？”对曰：“不臣反，死笞掠矣！”《太平广记》来俊臣条下引《御史台记》的对话是：乃召见杰等曰：“卿承反，何也？”杰等曰：“向不承，已死于枷棒矣！” 。

这就是说，在牢中若不先承认叛乱，早就被刑求致死了，再也没机会出来喊冤了。狄仁杰的例子，说明了“国士”有时自诬，不在“不胜其酷”，而在“爱其死有以待也”、而在出狱以后跟你算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君子志在多活十年，不志在死于来俊臣的手下。

我第二次做政治犯的时候，在牢里碰到卡车司机吕德，他被当成抢犯，抓到警察局，刑警办案，刑求他，不但要他承认这次枪案是他干的，还要他承认其他许多破不了的悬案，也是他干的。吕德对刑警说：“我承认这么多，岂不要被判死刑？”刑警说：“你签字承认了，也许死，也许不死，但那是以后的事，你还有机会去打官司，救回一命；你若不签字承认，今天就要你死？”吕德只好一一承认。后来吕德被判死刑，求我帮他喊冤，我帮他一阵，总算以无期徒刑定谳，暂保了一条老命。吕德说：“那些狗（刑警）可不是说着玩的，他们真能把你当时打死，然后谎报你畏罪自杀！”看到了那么多不明不白死在警察局的例子，我相信吕德的话，我相信国民党的来俊臣真可以把吕德当场打死！吕德一一自诬是对的，招了再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或死，总胜于先被打死啊！

《水浒传》写李逵得罪了罗真人，罗真人作弄他，把他从半空里掉在马知府面前：李逵吃跌得头破额裂，半晌说不出来。马知府道：“必然是个妖人。”教：“去取些法物来。”牢子、节级将李逵捆翻，驱下厅前草地里，一个虞侯掇一盆狗血没头一淋，又一个提一桶尿粪来望李逵头上直浇到脚底下。李逵口里、耳朵里都是狗血、尿、屎。李逵叫道：“我不是妖人，我是跟罗真人的伴当！”

原来蓟州人都知道罗真人是个现世的活神仙，从此便不肯下手伤他，再驱李逵到厅前。早有吏人禀道：“这蓟州罗真人，是天下有名的得道活神仙。若是他的从者，不可加刑。”马府尹笑道：“我读千卷之书，每闻古今之事，未见神仙，有如此徒弟，即系妖人！牢子，与我加力打那厮。”众人只得拿翻李逵，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磐。马知府喝道：“你那厮快招了妖人，便不打你。”李逵只得招做“妖人李二”。取一面大枷钉了，押下大牢里去。

只有了解狄仁杰故事的人，才会会心了解为什么铁汉李逵要“只得招做‘妖人李二’”，原因无他，李逵“知道不招就没命，只好招了再说”。

罗真人说李逵“这人是上界‘天杀星’之数，为是下土众生，作业（孽）太重，故罚他下来杀戮。”李逵的救世方法只是杀坏人，这是他的使命感，但他知道要杀坏人，得先免于被坏人所杀，所以他先招了再说。——谁说李逵是粗人，他粗中有细得很呢！

一九八四年五月四日

要清白，请长寿！

中国正史中，从宋朝欧阳修主编的《新唐书》开始，有所谓"奸臣"传，后来的正史，像《宋史》、《辽史》、《元史》、《明史》，纷纷援例，于是忠奸之分，在历史上和观念上，也就越发显明。正史以外，中国的小说戏居，对忠奸的判决，影响极大。尤其在戏剧里，为了帮助观众有"忠奸立判"的效果，"红脸"和"粉白脸"，也就应运而生。忠肝义胆的自然是勾红脸，如关公。权奸误国的自然是勾粉白脸，如曹操，这种"二公法"的利落，实在给了观众不少方便，于施展爱憎之 间，少掉了不少麻烦。

不过，在一个人阅历较多一点以后，他有时难免会发现，人间许多对立的问题（如是非、正邪、善良、好坏等等），并不都是很草率就能断定的。同时对立的情况，往往并不如想像中那样明显；对立的双方，可能有混同的成分、相似的成分，甚至还有完全相反的尴尬场面发生。就以上面举的正史为例，一个阅历较多的人，翻开了《宋史》一读，就不难发现，"奸臣"传中被戴上奸臣帽子的，有的根本不算奸臣（像赵嗣）！而该戴奸臣帽子的（像文弥远），却又逍遥于"奸臣"传之外！

这种错误，岂不叫人很苦恼吗？这种苦恼，在正史以外，同样可从小说中找到例子，看过克林（Alexander Klein）名作《伪叛国者》（The Counterfeit Traitor）的人，我想都会油然而生"忠未易明，奸未易察"的感觉。这些例子，都说明一项事实，就是阅历可以使我们练习对忠奸等真相，慢慢采取审慎一点的检证。换句话说，我们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擅用"二分法"来定人功罪，我们也不能随便采用"这是好人"、"'那是坏人"的小学生式思想方法。

在忠奸问题底下，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盗得大名，也不知有多少人横被恶名了。如法国的"德雷夫斯事件"（The Dreffus Affair），德雷夫斯于一八九四年被诬卖国，被判无期徒刑，幸赖文豪左拉写《我的控诉》（J'accuse）等文，为他洗刷，于一九○六年才得免罪，然而直到一九三○年"斯威兹可本文件"（Schwaxtzkoppen's papers）公布，德雷夫斯的清白才完全澄清，可是时间已在沉冤三十六年之后；又如中国宋朝的"岳飞事件"，男主角却没有这位法国将军的好运气，岳飞生前不但冤死狱中，死后拖了七十年，才算"还我清白"完毕。岳飞的孙子岳珂，在《吁天辩诬通叙》里，曾有一段话说：独以先臣受暖昧不根之旁，于今几七十载，虽忠义之心，昭昭乎天下，而山林之史，疑以传疑。或者犹有以议先臣之未尽，臣窃痛焉！岳珂本人虽然并非善类，但他在为他祖父辩诬一点上，却做得很卖力，同时他也没装做一个假左拉，学"我控诉"姿态，为洗刷岳家人物而攀诬别人。岳珂另一段话说得很动人：臣闻天下之不可泯没者，惟其理之正也！藏于人心，散于事情，虽或晦而未彰，抑而未扬，然是理之在人心，自有隐然而不可诬者。是故伸屈有时而不同，荣辱既久而自判。昔日之辱，未必不为今日之荣；今日之屈，未必不基后日之伸也。

岳珂这段话里暗示了一件事实：伸屈荣辱等事，有昔日今日后日的变化，这些变化，往往使"晦而未彰"的真相、"抑而未扬"的冤屈，有所澄清，所以，论断伸屈荣辱等事，似乎应该加上一项新条件，就是"时间的因素"。"时间的因素"，从某些方面来说，有不少运气和残忍的成分，前面举出的德雷夫斯，如果他本人活不到七十六岁的高龄，他就无法在死前五年获得完全昭雪的机会；更鲜明的例子是日本"吉田石松事件"，吉田石松从一九一三年起，就坐冤狱，一坐坐了七千八百八十天，出狱时候已候已五十七岁，那时候已是一九三五年，正好是德雷夫斯死的那一年，李敖生的那一年。吉田石松出狱后一直要求平反，直拖到一九六四年，政府才正式宣布他是无辜的，当时他双手上举，两眼全是泪水，他已经八十四岁了！他含冤难复，前后长达五十一年，最后他终于"赢"了，在他有生之年"赢"了，这是何等运气！又是何等残忍！

所以，也许可以这么说：有冤屈的人，必须有赖于"时间的因素"来辨冤白谤，没有当时反击能力的人，他必须设法长寿，练得比他的"敌人"活得更长久。这些话，说来好像笑谈，但笑谈之中，往往有着不少白发和眼泪。

"愿身成骨骨成灰"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一开始就有一段写戊戌政变的殉难古谭嗣同，全文是： 谭浏阳志节学行思想，为我中国二十世纪开幕第一人。不待言矣。其时亦独辟新界而渊含古声。雨中在金陵所刻"莽苍苍斋诗"，自题为三十以前旧学第二种，盖非其所自惫者也。浏阳殉国时，年仅三十二，故所谓新学之诗，寥寥极希，余所见惟题麦孺博扇有"感旧（怀）四首"之三。其一曰："无端过去生中事，兜上朦胧业眼来。灯下髑髅谁一剑？尊前尸冢梦三槐。金裘喷血和天斗，云竹闻歌匝地哀。徐甲傥客心忏悔，愿身成骨骨成灰。"其二曰："死生流转不相值，天地翻时忽一连。且喜无情成解脱，欲追前事已冥濛，桐花院落乌头白，芳草汀洲雁泪红。再世 金钚弹指过，结空为色又俄空。"其三曰："柳花夙有何冤业？萍末（水）相邀乃尔奇。直到化泥方是聚，只今堕水尚成离。焉能忍此而终古？亦与之为无时畦。我佛天亲魔眷属，一时撒手劫僧祗。"其言沉郁哀艳，盖济阳集中所罕见者。不知其何所指也。然遗情之中，字字皆学道有得语，亦浏阳之所以为浏阳、新学之所以为新学钦？

梁启超说谭嗣同的诗"沉郁哀艳"，是真的。又说"不知其何所指也"。我却觉得，虽然"诗无达诂"，但是谭嗣同的"何所指"，还是有迹可寻的。以"无端过去生中事"那一首为例。这首诗从佛经中"业"的理论引起，立论 根据了《庄子》、《后汉书》、《涑水纪闻》、《宋史》、《礼记》、《李长吉歌诗》、《李义山诗集》、《神仙传》等书。我融化各典，综合所得到的"何所指"如下："业"是梵文"羯磨"，佛教所说的生死轮回，是由"业"决定。"业"包括行动上的"业"，就是"身业"；语言上的"业"，就是"口业"。"语业"；思想上的"业"，就是"意业"。业有善有恶，但一般都指恶业，由"业"生出的是"业力"，是指善恶报应的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业因"，达成"业果"、"业报"。"业出"是前世所做的因，恶业的因，产生恶果，成为今生 的障碍，叫做"业障"。"业障"是前生作孽带给今生的报应。这种报应表现在今生上，这种人就是"业人"、这种人的德性就被奚落做"业相"。由于前世有"业因"，所以前世的无始无终的许多事，在朦胧之间，尽入眼底。西太后和小人们，逆天行事，歌舞升平，只是想盘据高位，满朝行尸走肉，总该把他们清除。我自己生在鼎食之家，我的一切都得自吾土吾民，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具枯骨，今天在尚有血肉生命时候，我要忏悔、我要发愿牺牲自己，愿我的肉体化为枯骨、枯骨化为 灰烬，为吾土吾民献身。这诗的整个意思落在最后"徐甲傥容身忏侮，愿身成骨骨成灰"上。是用晋朝葛洪《神仙传》的典。徐甲是老子的佣人，跟了老子许多年，可是从没拿到薪水，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向老子算总账，说老子欠他多少多少。老子真行，他一言不发，把徐甲化为枯骨一具。这时徐甲恍然大悟：他清楚知道，原来自己只不过是一具枯骨，他的血肉生命怎么来的，还不明白吗？区区人间小事，还计较什么？于是他忏悔了。谭嗣同引徐甲的故事，当然是说我们要粉身碎骨去为大目标奋斗，只有这种大目标，才有意义；其他人间小事，都是没有意义的。

梁启超在《饮冰室诗话》后面又说："谭测阳之有得于佛学，知测阳者皆能言之。"以佛语人诗，是唐朝以来很流行的，但是参悟真义，然后以歌咏始，以殉道终，有史以来，却无出谭嗣同之右的。谭嗣同的四首诗，我最喜欢，尤其是第二首，第三首、四首也佳，第，首稍差。（第一首梁启超没引。全文是："同住莲华语四禅，空然一笑是横阗，惟红法雨偶生色，被黑罡吹风堕天，大患有身无相定，小言破道遣愁篇，年来嚼蜡成滋味，阑入楞严十种仙。"）　　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午

奴才学发微

《水浒传》第六十二回，有这么一段：话说当时石秀和卢俊义两个在城内走投没路，四下里人马合来，众做公的把挠钩、套索一齐上，可怜寡不敌众，两个当下尽被捉了。解到梁中书面前，叫："押过劫法场的贼来。"石秀押在厅下，睁圆怪眼，高声大骂："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我听着哥哥将令，早晚便引军来打你城子，踏为平地，把你砍做三截！先教老爷来和你们说知！"石秀在厅前千奴才万奴才价驾。厅上众人都吓呆了。梁中书听了，沉吟半晌， 叫："取大枷来，且把-人枷了，监放死回牢里。"吩咐蔡福在意看管，休教有失。蔡福要结识梁山泊好汉，把两个做一处牢里关着，每日好酒好肉与他两个吃，因此不曾吃苦。

《水济传》相沿是施耐庵作的，事实上，它是以宋江三十六人的真人真事为基础，长时间累积起来的。早在南宋时候，就有了"花和尚"。"武行者"、"青面兽"等话本。到了宋末元初，水浒故事就逐渐扩大，施耐庵把这些扩大的材料，做了总整理。（又说罗贯中也整理过，）最后成为一大名著。不论《水浒传》是谁作的，它在书中，包罗了许多宋朝的口语，却是事实。像石秀这句活泼泼的用奴才骂 人的话，就是显明的例子。

骂奴才，其来有自不过，宋朝许多骂人的话，其实也不始于宋朝，而是其来有自的。陶宗仪《辍耕录》有"奴材"条说："世之鄙人之不肖者为奴材。郭子仪曰：'子仪诸子，皆奴材也卜"郭子仪是唐朝人，当时已有用"奴材"（奴才）骂人的习惯。不过陶宗仪搞考据，最早把骂奴才溯源到出自郭子仪之口这是错的。事实上，郭子仪当时口出此言，用的乃是S．O．B．式的"外国话"，不但是"外国话"，并且还是早在魏晋时代就传来的"外国话"。这在《晋书》中，我们可以看到不少。如《刘元海载记》（刘元海就是刘渊，为了避唐高祖李渊的讳，"故称其字焉"）：王俊使将军祁弘率鲜卑攻邺，颖败，挟天子南奔洛阳。元海曰："颖不用吾言，逆自奔溃，真奴才也！然吾与其有言矣，不可不救。"这就是胡人用奴才骂人的证据。再看《刘曜载记》：杨难敌自汉中还袭化池，克之，执田崧，立之于前。难改左右叱崧令拜，崧(目真)目叱之曰："氐狗！安有天子牧伯而向贼拜乎！"难敌曰："子岱，吾当与子终定大事。子谓刘氏可为尽忠，吾独不可手！"崧厉色大言曰："若贼氏奴才，安敢欲希觊非分！吾宁为国家鬼，岂可为汝贼臣？何不速杀我！"顾排一人，取其剑，前刺难敌，不中，为难敌所杀。

这又是胡人用奴才骂人的证据。

这样追踪起来，其实越追越长呢！《水经注》记李特骂"岂不奴才也"的话，《魏书》记尔朱荣骂"本是奴才"的话，都是显明的例子。

左手的皇帝

奴才既然是胡人的口语，所以，它在胡人的用法上，也就最富变化，尤其到了满洲人手里，更是花样百出。据徐琦《清稗类钞》里"奴才"条下：当未入关以前，满洲曾贡献于高丽，其表文自称"后金国奴才"。可见奴才二 字之来历，实为对于上国所通用。其后遂相沿成习耳。可见满洲人用奴才，最早见于"儿皇帝"式的自称，是自下于人，尚非人下于己。但是，一旦他们得了天下，他们就不自下于人，而要人下于己了。徐珂说：满洲大臣奏事，向有称臣或奴才者。乾隆戊子下谕：嗣后颁行公事折奏称臣、请安谢恩寻常折奏仍称奴才。所以存满洲旧俗也。乃久之。满臣奏折无论公事私事，俱称奴才，以为媚矣。

又说：

然不独满洲也，蒙古汉军亦同此称。惟与汉人会衔之章奏，则一律称臣。汉人之为提督总兵者，称奴才。虽与督抚会衔，而称奴才如故。不能与督抚一 律称臣也。王公府邸之属员奴仆，对于其主，亦自称奴才。

按清朝规矩，奏折有奏事折、密折、请安折、谢恩折等分别。办公归办公，公事奏折称臣；拍马屁归马屁、小报告归小报告，私事奏折称奴才。这一分际，做主子的，要求至严。在清圣祖康熙的朱批中，就有"知道了，请安折子当另折才是，不合"、"所奏知道了，奏事折子与请安折子一处，不合"的字样可证。用密折上　奏，康熙是有他的大道理的。他说："朕令大臣皆奏密折，最有关系，此即明目达聪之意也。其所奏之或公或私，朕无不洞悉。凡一切奏折，皆朕亲批，诸王文武大 臣等知有密折，莫测其所言何事，自然各知警惧修省矣！"正因为密折有这么大的神通，所以行之以鬼鬼祟祟，也就至为重要。康熙就有这样的朱批："朕体安善，尔不必来，明春朕欲南方走走未定。倘有疑难之事，可以密折请旨。凡奏折不可令人写，但有风声，关系匪浅，小心，小心，小心，小心！"做主子的不但要求"奏折不可令人写"，主子自己的批语，也是不假手于人的。康熙有一次右手生了病，但他宁用左手歪七扭八的朱批，也不肯含糊，其左右开弓以驭臣下之态，可想而知。由此看来，"左手的缪思"，真是小焉者也！ "武员即官至提督，亦称奴才。"正因为上下之间，在正式办公归办公以外，要建立另一种渠道，所以这种渠道，就显得亲密，密折也、请安、谢恩折中自称奴才也，就是亲密的一种表示。清世宗雍正朱批中，竟有"灯下乱写来，莫晒字丑"的话、竟有"灯下写的笑话字了"的话，要奴才你别笑皇帝我的字写得蹩脚，这是何等亲密！碰到奴才的毛笔字不行的，皇帝当然也一律曲谅，雍正就批过："不必拘定楷书，笔画随意，大小俱无阙碍也。"为什么？你又要人打小报告，又要人王闰之，天下有如此完人乎？徐河说称奴才是"满洲旧俗"、是"满洲大臣"独享的荣衔，但"汉人之为提督总兵者"（陈守山警备总司令之流），却也"称奴才如故"，这是有趣的。清高宗乾隆二十三年（一七五八）下谕："满洲大臣奏事，称臣称奴才，字样不一。着嗣后颁行：公事折奏称臣、在请安谢恩寻常折奏称奴才，以存满洲旧体。"但是，乾隆三十八年（一七七三），凉州镇总兵乔照于奏谢折中称了臣，就被皇帝严旨申饬。理由是："武员即官至提督，亦称奴才，此乃向来定例，乔照岂容不知？虽臣仆本属一体，称谓原无重轻，但乔照甫加总兵，即如此妄行无忌，足见其器小易盈，着传旨严行申饬。"照语气上看，总司令之流只许自称奴才而不准称臣，乍看似有屈辱之意，其实不然。"打是喜欢骂是爱"、"为卑而近"，格外屈辱其实只是格外垂青。高玉树回忆他被蒋介石召见时，他被赐坐，但同时的总司令们却要站在旁边、不准坐。但真正贴身者，是高玉树乎？还是"官至提督"的这些家伙乎？此理还不明白吗？所以清朝规矩只许满洲人和汉人中的总司令之流称奴才，这才表示真正把你们当自己人看待呢？

因文官有满员汉员之分，所以满人称奴才汉人称臣，用意是严满汉之别。又因武官最早都是满人，所以总司令之流自然全称奴才。不料后来有非满人（非外省人）的陈守山之流也混进来了，满汉在军职人员方面称臣称奴才，就有点乱了。

宁我不叫，也不许你叫

这种有点乱了，在满汉大臣联名上奏（"会衔之章奏"）时，最容易弄不清。乾隆三十八年（一七七三），皇帝下谕曰：本日御史天保、马人龙奏，监考教习查出代债之弊一折，已交部查办。至其折内书衔，因天保在前，遂概称奴才。向来奏折满洲率称奴才、汉官率称臣，此不过相沿旧例，且亦惟请安、谢恩及陈奏己事则然。若因公奏事，则满汉俱应称臣。盖奴才则仆、仆即臣，本属一体，朕从不稍存歧视。不过书臣觉字面冠冕耳！初非称奴才即为亲近而尽敬、称臣即为自疏而失礼也！且为君者，岂系里下之称臣、称奴才为荣辱乎？今天保、马人龙之折如此，朕所不取。若不即为指斥，恐此后转相效尤，而无知之徒，或因献媚否或窃为后言，不可不防其渐。即如各部院衙门题奏折本，虽至微之笔帖式，无不称臣，又何容强为区别于其间耶？嗣后几内外满汉诸臣，会奏公事，均着一体称臣、以昭画一。着为令将此通行传谕知之。

这里所说称奴才并非表示亲密之意，显然是一派遁辞。事实上是事关荣辱的、事实上是汉人求为奴才而不可得的。满洲人为了不愿见到汉人也挤进来跟着自己人一起称奴才，乃弄出这种"一体称臣，以昭画一"的上谕，这显然是以满就汉、我迁就你之意。--宁让自己人称臣，也不要汉家郎称奴才啊！

称臣得体

正因为有这种宁我不叫，也不许你叫的微意存在，再加上正式公文书上奴才奴才的总不算什么好看，所以在清朝的奏折中，就不乏皇帝朱批改奴才为巨的例子：雍正元年（一七二三）正月十七日黄国材奏折，朱批改奴才"向后奏臣字合体"。

雍正元年（一七二三）三月九日杨宗仁奏折，朱批改奴才"向后称臣得体"。

雍正元年（一七二三）四月五日杨宗仁奏折，朱批改奴才"称臣得体"。

雍正元年（一七二三）四月五日杨宗仁奏折，朱批改奴才为臣。

雍正元年（一七-三）四月二十日扬宗仁奏折，朱批改奴才为臣。

雍正元年（一七二三）五月二十四日何天培奏折，朱批改奴才"具官衔写臣字"。

雍正元年（一七二三〕五月二十五日佟世磷奏折，朱批改奴才"向后书里字得体"。

雍正一元年（一七二三〕六月五日齐苏勒奏折，朱批改奴才"向后写臣字得体"。

雍正元年（一七二三）六月九日何天培奏折，朱批改奴才"具职衔臣，如此方得体"。

雍正元年（一七二三）六月二十六日子国壁奏折，朱批改奴才为巨。

雍正元年（一七二三）十二月二十日高其悼奏折，朱批改奴才"向后书臣字得体，一样的"。

雍正元年（一七二四）五月二十九日毛文铨奏折，朱批改奴才"用臣字得体"。

以上这些例子，对照起"朱批谕旨"的成书看，就有文章了。例如。'朱批谕旨"成书"朱批黄国材奏折"中，福建巡抚黄国材的奏折，雍正元年（一七二三）正月十七日是称臣；"未批杨宗仁奏折"中，湖广总督杨宗仁的奏折，雍正元年（一七二三）三月九日是称臣、四月五日是称臣、四月二十日也是称臣。其他何天培以下，也都如此。可见称臣比称奴才得体，也算是一般通识了。称奴才如故虽说称臣得体，但是奴才却称者自称，一仍其旧。这在《史料旬刊》上可以查出不少。例如"道光朝俄罗斯私人哈萨克边界建房案"中，赫然就有"奴才松筠跪奏"；"道光十一年查禁鸦片烟案"中，赫然就有"奴才保昌跪奏"；"道光朝外洋通商案"中，赫然就有"奴才武隆阿、穆通阿、秀囗、敦良跪奏"；"安南夷民拔竹毁栅案"中，赫然就有"广西巡抚奴才定长谨跪奏"；"清乾隆修建各处殿宇 工程案"中，赫然就有"奴才三和、英廉、四格谨奏"；"高朴私鬻玉石案"中，赫然就有。"陕甘总督奴才勒尔谨跪奏"、"奴才杨魁跪奏"；"清道光朝留中密奏专号"中，赫然就有"奴才耆英跪奏"。"奴才瑞元跪奏"、"云贵总督奴才伊里布跪呈御览"......

正因为你奴才我也奴才，所以尽管规定归规定，大家还是甘于做"奴才不史"中人物、自称奴才还是风起云涌。这个问题直拖到清朝完蛋，还在扯呢！清宣统二年（一九一○）的正月二十九日，还说"以预备立宪，宜化除成见，悉泯异同，诏嗣后内外文武满汉诸臣，陈奏事件，一律称臣"呢！比照起清初就"一体称臣"的 规定来，可见一百多年来，真是听者藐藐了！

奴才除了用在文书上面外，应对口语上的使用，更是普遍。西太后和慈安太后，开始垂帘听政的时候，垂帝是垂下一道黄幔，地点通常是养心殿，两宫太后分坐在黄幔后面，黄幔前面坐的是皇帝。宫内很暗，门外有很厚很宽的大门帘，由宦官很快的揭开，官吏要很快的钻进，动作一定要快，慢了就后脚在门外，被帘子打到，慌乱之中，碰歪了帽子上的花翎（孔雀毛），就是不礼貌。进宫后三步，就先跪称"奴才某某，恭请圣安"，然后脱帽、磕头，并且说"奴才叩谢天恩"，再戴上帽 子向前走，在前面的垫子上跪下（当时官吏都买一双"护膝盖"的东西扎在腿上，这种东西可以帮助人跪得久，使腿不容易发麻。否则腿一发麻，要站会站不起来）。

在主子面前，进退都是奴才奴才的，人还有什么尊严？《初学阶梯》有"满汉官民称呼"一条，说："大清国朝例：凡居官者，在汉人，则称帝曰皇上、自称曰臣；在满洲，则称帝亦曰皇上、自称曰奴才。"其实在应对口语上，奴才自称，却是极普通的。

另一方面，奴才自称还要密集才能称意。《史料旬刊》中"高朴私鬻玉石案"有一则"附片"，全文说：奴才高晋跪奏：再奴才于前折缮就，复思奴才此次获戾重大，罪干隐瞒，虽蒙 圣恩曲赐矜全，不即革职治罪，但奴才问心惭愧，寝食靡宁，既辜负我皇上平日倚信深思，何敢再忝纶扉重寄，惟有仰请皇上将奴才解退大学士，暂留两江总督任，容奴才自奋自效，再图上报天恩，庶奴才寸心稍安。谨再叩首沥陈，伏乞圣鉴。奴才不胜惶。沫待命之至。谨奏。

一个堂堂"大学士"、"两江总督"，短短几行字中，就自称奴才八起之多，人格沦落到这一地步，人还是人么？

奴才奴才满天下

正因为奴才奴才满天下、正因为奴才在中国，已经由骂人而沦落为自称，所以在奴才阶层中，也就分出了谁上谁下。石秀大骂"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就是这种写照。美国制宪大会时，南卡罗林纳州的一个团体骂州长和其他贵族说："这些人是州里的上皇帝；逢迎他们左右的马屁精，是他们的尾巴；拍土皇帝与马屁精的马屁又做他们下贱而又下贱工具的，则是尾巴的尾巴。"（"The nabobs of thisstate,their servile toadeaters the bobs,and the servilely servile toolsand lickspittles of both，the bobbetts。"）正是修辞学上的对比，而石秀之骂，尤为简明传神。如今，所谓中华帝国时代过去了，但是台湾的封建结构， 却一仍其旧，虽然名已不存，但是实却未亡。照样父子相传、照样奴才交替、照样"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衙门行走、满街行走。中国的问题不在名号形式改变，而在封建实质未除，国民党的祸国殃民，正是换汤不换药，结果新汤日药，一切都"亡国帝王"气象。

胡适在五十多年前写文章给少年朋友，就指出："现在有人对你们说：'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不幸的是，国民党多少年来，正妄想用一群 奴才建造自由平等的社会！--幸亏他们失败了，他们若成功了，那又算是什么社会呢？

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三日晨

李斯传新读

《史记》卷八十七有《李斯列传》，写秦朝丞相李斯被宦官赵高整，关进牢里。

于是（秦）二世乃使（赵）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李）斯与子（李）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寐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在李斯被刑求，吃不消，自己承认叛乱后：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复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

这段话引起我的最大注意。这段话说赵高命令他的党羽十余人，一个个假扮成御史、谒者、侍中等官员，轮番到看守所调查李斯，李斯看到正式的官员来了，不疑有他，便开始翻供，说他承认叛乱，乃是被赵高党羽刑求的结果，可是一翻供，这些官员便暴露身份，原来他们就是赵高的党羽化装的，于是就狠狠修理李斯一顿。最后，李斯一次又一次上当以后，当秦二世派出真的官吏来查问有无冤情的时候，李斯因为分不清对方真假，索性一律视同赵高的党羽化装来的，再也不敢翻供了，一路自白叛乱到底了。当最后定案送呈秦二世的时候，秦二世很庆幸的说：“要是没有赵高，我差点给丞相出卖了！”就这样的，秦二世不疑有他，叛乱犯李斯就横尸法场了。

李斯是两千两百年前的中国古人，但他的际遇，对今天的我们说来，却有着离奇的意义。原来在国民党的法律里，最流行的证据，就是所谓自白。我们试看一些证据：一、被告之自白，依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得为证据。此项自白，并非专以审判笔录所记载者为限；即在有侦查犯罪职权之司法警察官讯问所得，如未施用强暴、胁迫、利诱、诈欺或其他不正之方法，且与事实相符者，仍不失有证据能力。（最高法院二十四年上字第一六五八号判决）二、被告之自白，得为证据者，并非专以审判上自白为限，徵诸刑事诉讼法第四百十五条第二款关于诉讼外自白，得为再审原因之规定至为明显。审理事实之法院如就前项录取自白之文书已践行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二条所定调查证据之程序，即非不得采为证据。（最高法院二十六年沪上字第六号判决）三、被告于法院外之机关所为之自白，即审判外之自白，苟非出于不正之方法，且与事实相符者，得为证据。（最高法院三十一年上字第一五一五号判决）在这些判决里，最令我们注意的，是自白的认定，“并非专以审判笔录所记载者为限”，而“于法院外之机关所为之自白”，只要非以不“不正之方法”取得者，也一体视用。换句话说，被告的自白，不限于审判上的自白；即审判外的自白，也包括在内。审判外的自白，并不以向审判机关为之为必要；即向检察官、司法警察官、司法警察等为之，也不失其为审判外的自白。

现在，祸事了，因为这样一来，“什么叫“不正之方法”，认定起来，可就大大的麻烦了。根据现代文明国家的法理，自自首重任意性（voluntary），被告的自白，非出于任意者，不得采为证据，这一金律，英国早在十八世纪后半期就采用了。到了十九世纪上半期，受了法国大革命保障人权思想的影响，对于自白的证据价值，有识之士，极表怀疑，任意性的要求，也就更加迫切。最后的定论是，自白必须以出于任意为取得证据能力的要件，这在英美法及大陆法中，都无间言。一般法理有三：一、虚伪排除说——自白若出于某种诱导行为，陈述就多虚伪、就缺乏真实性。既缺乏真实性，自然不许作为证据。自白所以以出于任意性为条件，乃在排除虚伪。

二、人权拥护说——自白不得自证其罪，英国早在十六世纪后半期就有了，当时是为了抵制教会的异端审判而采行的。到了美国联邦宪法第五修正案中，规定“……不得被强迫在任何刑事案件中自证其罪”（nor shall be compelled in any criminal case be a witness against himself.）这一条款，更是“人不告发自己本身”（No man is bound to accuse himself.）原则的一项确认。

三、违背诚实说——非任意性的自白，如许作为证据，根本违背诚实的观念，自然不合法理。

从这些法理上反看国民党的《刑事诉讼法》，我们就不得不大叹其气了。国民党《刑事诉讼法》中规定被告的自白，非出于强暴、胁迫、利诱、诈欺或其他不正之方法，且与事实相符者，得为证据，这乃是以取得白白的方法为准，这是绝对不够的。因为这是一切祸源。因为被告一旦被刑求取供，到了审判时翻供，国民党法官总是官样文章，行文给“不正之方法”取供的单位，问有没有刑求呀，回信当然是没有呀没有呀，然后法官就据这回信，驳斥被告是谎言刑求了。这种一来一往的公式，我以我自己的案子为例，便一看即知。

我第一次做政治犯时候，同案除了我的老同学谢聪敏（彰化人）、魏廷朝（桃园人）外，还有李政一（台南人）、刘辰旦（台南人）、吴忠信（台南人）、郭荣文（台南人）、詹重雄（台北市人），他们都是我不认识的，在起诉书上，都是所谓爆炸案的凶手。他们被警总保安处吴彰炯少将主持的刑求，都比我重，他们都受到各种苦刑，包括灌汽油、坐老虎凳、背宝剑、三上吊、摇电话等等在内，这样子长年逼供与迫害，最后取得自白，其真实性，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们被捕后一年，才准与家属会见、才准与律师会见（我没请律师），换句话说，在漫长的非法羁押里，吴彰炯少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刑求逼供，并且不虞人犯外伤。因为受伤后，有足够的时间去养得毫无痕迹。就这样的，一年以后移送军法处审判时，李政一等自然人人喊冤，详述被刑求取供的经过。可是判决下来的是：被告李政一等人主张之刑求逼供一节，经本部先后传讯保安处、警务处办案人员何洪才、季贵成等人到庭具结作证，均坚决否认有非法取供之情形，且据保安处六十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保处字第五一○○号函复本部军法处亦称：经查并无刑求情事，按被告等均在军事检察官侦查中供认犯罪事实，历述如绘，经核属实，复无提出被刑求逼供具体事证，可资证明，所辩均不足采。

这种判决词，根本就是军法套语。因为这样子的传讯，谁会承认刑求别人呢？这样子的行文调查，哪个衙门会承认“经查‘有’刑求情事”呢？人犯被关在黑牢里、地下室里，一切隔离、一年不得见除了刑求他的以外的任何人，又何来“可资证明”的“具体事证”的“提出”呢？这种传讯与行文调查，不是演戏，又是什么呢？

所以，尽管法律上规定得冠冕堂皇，事实上，所有“不正之方法”取得的自白，在国民党法官眼中，都一律被采信，并且一律把被告之哀呼，判为“所辩均不足采”了事。国民党法官非但这样判，并且还常常反问被告，问说你被刑求取供，但是检察官去作侦讯笔录的时候，至少检察官没刑求你呀，你为什么不在检察官的笔录中翻供呢？

对呀，为什么呢？其实为什么，答案早就有了，答案就在《史记·李斯列传》！《李斯列传》中秦二世派去查案的“御史、谒者、侍中”等官员，就是相当今日的检察官，但是，被告当时人扣在赵高及其党羽手中，谁敢翻供呢？谁又识得检察官的真假呢？识得了，在现代一党及第的侦审一家人作业下，又有什么作用呢？

这种毫无作用，在武汉大旅社姚嘉荐命案里，我们可以看到血淋淋的活证。这命案里被告之一游全球，在惨被刑求取供后，曾出现这这样的经历：我在调查局待了五十天，只有第三天唐锦 检察官来过一次；我说，报告检察官，我是冤枉的，他说，好，你是冤枉的，问了一点笔录就走了。

移到看守所后，唐检察官来侦讯，我又说，报告检察官，我冤枉，调查局的王琪马上当着检察官揍我，而且破口大骂：他妈的王八蛋，叫你不要翻供你偏要翻供。我说我冤枉怎么不讲。王琪就跟唐检察官说，一切照以前写就是了，写完，他要我盖章，我不盖，他又打，说，你非盖不可。不得已，我只好盖。

盖下之后，检察官也就回去了，我也被还押看守所，那时调查局的人员一分钟也没离开，第二天，又把我押回调查局，又整整一个月。一回去就打，他们说，王八蛋你，你还翻供。我在调查局总共八十天，到正式公开审判的前几天，他们才把起诉书给我。（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一日黄怡录音访问）据游全球告诉我，他在检察官面前翻供，调查局的干员一边打还一边说：“他妈的冤枉也要冤枉到底啊！你翻供是什么意思啊！太不够朋友了！我们说你犯罪，你就犯罪；说你不犯，你就不犯。我们叫法官怎么判，他们就怎么判，你翻供有个屁用啊！别忘了我们是谁，我们是司法行政部调查局啊！”

人犯可以沦落到在检查官面前被严禁翻供、被骂被打，检查官可以沦落到敬陪末座躬逢其盛，这种情况下，什么自白又写不出来呢？

国民党的自白认定方法是，被告的自白，非有确实反证，得推定为出于任意性，这和采彻底的当事人主义的英美法“人本无罪”原则——对于被告在审判外的自白，推定为非任意性的情形——完全相反。这样的恶法不改正，刑求取供的惨事，必然永远不会停止。日本《刑事诉讼法》第三百十九条已经明定自白不许采为证据，无论自白是否真实，一律没有证据能力，这才是根本的釜底抽薪的初步。当然国民党纵使做到这一初步，也不就是停止了刑求，只是在刑求取供上，应该使小百姓少一点自我作践。当然追根究底，还是赵高及其党羽的问题，这种“指鹿为马”的宦竖小人们不消灭，中国是永远没有希望的！

一九八四年三月一日下午，以三小时写成

敌友江湖

我在"万岁评论"第六期《蚱蜢必读》里提到中国古话说："渴不饮盗泉水"，就是说一个人要有原则与大义，在原则与大义之下，一定把敌我关系，分得很清很清，决不相信不入流的敌人。

敌人中有入流的，像晋朝的羊祜（叔子）与陆抗对阵，陆抗生了病，羊祜派人送药过去，左右怕药中有毒，劝陆抗不要吃，陆抗说："羊祜岂鸩人者！"（羊祜是正大光明的敌人，岂是拿毒药毒人的！）后来羊祜死了，他的敌人都为之泪下。但是，像羊祜这种入流的敌人，现代已经没有了，现代的敌 人都是不入流的，是《伊索寓言》中猫头鹰式的，他们全无诚意，只是花言巧语以设网罗而已。

现代的到来，会把许多古典的浪漫气质给消灭掉了，这是现代人的悲哀。现代人如果还有一点残存的这类故事，似乎只有在黑道里约略可寻了。我想起郭坚的故事。

郭坚是陕西蒲城人，据蔡屏藩《陕西革命先烈事略》，他的简历如下：郭坚，字方刚，蒲城人。少有大志，豪侠自负，胆识过人，弱冠时，尝闻人言排满革命，遽起曰："此正吾人之责也。"乃广结豪杰，密谋举事。辛亥秋九月，西安义军起。坚与澄城耿直招各健儿数百人，光复同州，响应省垣，号冯翊军。尝 率部驰援三淳，败升允兵于通神沟，乾醴后方，得以无恐。民四，袁世凯谋帝制，坚与曹世英、高峻诸人，首树护国军旗，适应西南。攻克陕北十余县，合军南下，逐陆建章，奠定陕局。陈树藩督陕，任为陕西警备军统领。六年，复辟事起，树藩命坚率所部渡河，假道山西北伐，败于晋南，遂免其职，以谢晋人。坚以树藩之卖已也，由是与树藩交恶。嗣树藩与北洋段系诸将组督军团，胁散国会，于是与耿直、张义安、曹世英、高峻请人，均先后发难，共建靖国军以讨树藩，与战数月不利。会于右任先生回陕任靖国军总司令，改编各军，以坚为第一路司令，并请于军政府 授陆军少将，驻军凤翔岐山间。及奉军西来，岐山失守，坚以血战连年，强将多殒，力竭势蹙，乃与奉军局部议和。十年夏，直军入关，陈树藩败退汉中，阎相文继为陕督。时靖国军各部皆受编制，坚被邀入省，为冯玉祥所杀，年三十三。坚为人跌宕不羁，有雄才大略，遇人慷爽，不拘礼法，其幕中尤多才杰士，故其在靖国军人数称最多，声势亦最大。顾部下多来自乡里友朋及临县豪侠，以意气相合，不受军营约束，人自为战，或掘藏攫取民间钱物牲畜，不自检束，坚名遂为所累。故张 瑞玑之来陕划界也，指坚部为匪军。......坚于军事外，尤善书法文辞，皆放逸如其人。其在西路，树藩军攻之急，尝函第三路曹世英求援曰："陈贼打我，作贼不管，我贼若死，你贼难免。"至今犹传为趣谈，亦可见其为人矣。极坚之才，可以纵横一世，而不免为人所算，论者犹或惜也。

这里所说"陈贼打我，你贼不管，我贼若死，你贼难免"的话，据曹芥初《死虎馀腥录》《逸经》第五期，一九三六年五月五日），说是写给胡景翼的，原文是："陈贼打我，你贼不管，我贼若灭，你贼不远。"并说："寥寥十六字，郭之整个性情，及陕西群雄姿态，跃然纸上矣。" 曹芥初提到郭坚和杨虎城是死对头，他们本都是革命团体"大刀会"的刀客，后来反目成仇，大有你死我活之势。后郭坚助陈树藩驱走陆建章，陈继陕督，论功行赏任郭为"西安警备司令"，由刀客而军官，实千古一大捷径。

一日杨虎城受创，伤势危急；非行手术，难望痊愈。顾小城荒村，何处去寻医院；时西安广仁医院，驰名遐迩，但警备西安者又为冤家郭坚，徒唤奈何。遂潜赴西安入广仁医院疗治，但不免提心吊胆，硬着头皮耳。晨起，阁者持一名刺来，云"有客见访"。杨视片赫然"西安警备司令"官街也。立抽枕下勃朗宁，急实弹，遥对门口，严加戒备，郭立窗外闻枪弹动作声，忙 喊道"九娃子！还不放心我？我要杀你，我就不来。我有句话对你说，你把枪放下。"杨生病榻上隔窗答道："我在你势下，要杀就杀，莫话说！"严重、紧张、沉寂之下，郭继道："是这，我今天不见你，我怕你没钱花，给你送二百块钱，放在这里，明天再见。"乃以钱置地下，匆匆而去，刹那之间，幸免溅血斗室之危。逾数日，郭果来，杨亦坦然，英雄相见，互道渴慕，握手一笑，前嫌尽释矣。

像羊祜式的道德、像郭坚式的道德，都是要跟敌人公平竞争的道德，不趁人于 危的道德。这种道德，渊源于中国古老的传统。中国古代的名射手子濯孺子，侵略到卫国，卫国派人追他。他跟副官说："今天我病了，没法射箭，今天看样子要死了，你知道追我们的人是谁吗？"副官说："追我们的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是他呀，那我死不了了。他是我学生尹公之他的学生，尹公之他是正人君子，他不会乱收学生的，他的学生也一定是正人君子。"过了一会儿，庾公之斯果然追上来了，奇怪地问子濯孺子："老先生，你怎么手里不拿弓呢？"子濯孺子说他病了。庾公之斯说："你是我太老师，我不能用你教的技术来对付你，但今天也不能不公 事公办。"于是他拔了四只箭，把箭头都敲掉，射了四下就走了。--这个故事，说明了一种不趁人于危的道德的延伸，即使对敌人也不例外。这种道德，现代已经死了。现代若有庾公之斯这种人，在战场上，看到敌人病了，恐怕还要趁机多射几箭呢。即使不射，回来也要被军法审判。古代的庾公之斯敢阵前放水，也明知他的后台老板跟他有同样的道德标准，就像小说中华容道放了曹阿瞒的关老爷一样，心里多少知道军法审不到他。

显然的，这种有浪漫气质的小故事，已随着现代统治的到来，而变得花果飘零了。--现代的敌人，已经一派宁波商贾的卑下，毫无江湖情调了。

一九八四年七月十五日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陶潜（三七二—四二七）字渊明、元亮，号五柳先生，浔阳柴桑（江西九江）人。死后溢号靖节先生。他是东晋的政治家陶侃的曾孙，是“开国元勋”之后，做过彭泽县县长，因为不愿“为五斗米折腰”、不愿“束带”见官僚、“耻复屈身后代”，就辞职不干了。

陶渊明生值东晋末年的乱世，看到现实政治的黑暗，决心弃官归隐，他的时代的文风是清淡的、雕饰的，但他却是清淡的、自然的。他宁愿过穷困的日子，可是却自适其适，穿着破鞋子，在山里云游，过着跟老农“相对无杂言，但道桑麻长”的日子。

陶渊明的惟一过分了的嗜好是他喜欢喝酒，并写了太多的和酒有关的诗。在他一百一十四首的五言古诗里，酒字出现三十一次、醉字七次、醒字三次、酣字三次、酌字三次、醇字一次。他的儿子都是笨蛋，没有一个能“臣得其酒”式的继承他的一切。他在六十三岁时死去，死前写“自祭文”，说“匪贵前誉，孰重后歌”，表示对生前死后的声名都不在乎。这种旷达，在他《挽歌诗》里也如出一辙：“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陶渊明的青年时代是豪气十足的，所谓“少时壮且厉”、“猛志逸四海”，他四十一岁后退隐，人生境界，更上层楼，我最喜欢他的《拟古》九首中的最后一首：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总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

本不值高原，今日复何悔？

陶渊明诗里说他在长江边种桑树，种了三年，刚要收成的时候，忽然山河变色，桑树“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一切成绩都漂失了，但他并无悔意，因为“本不值高原，今日复何悔”——本来就不在安全地带种树，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这诗旧解都说以桑树喻晋朝，但我觉得喻自己的努力，才是正解。自己的努力，在乱世之中。一切都泡了汤，泡了汤并不后悔，因为本来就志在牺牲，又何悔之有？

《逸民传》里记鬼谷子对苏秦张仪说：“二君岂不见河边之树乎？仆御折其技、风浪荡其根，此木岂与天地有仇怨？所居然也。子见崇岱之松柏乎？上枝干于青云。下枝通于三泉，千秋万岁，不逢斧斤之患，岂与天地有骨肉？所居然也。”正因为所居之地，是易遭“斧斤之患”的所在，所以柯叶之折与根株之浮，也就毫不意外”。这首诗有强烈的“求仁得仁”味道，意态悠远可喜。

陶渊明《归园田居》五首中第三首也是我最喜欢的：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与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陶渊明写他在庐山种豆的种种辛苦，最后晚露弄湿了衣服，旧解“夕露沾衣，喻贫贱之来伤人也”，但我觉得不计一切牺牲以维持素愿，才是正解。我甚至觉得，这首诗引申解释做志士仁人为素愿奋斗，有时会灰头土脸、会牺牲自己的名誉，但名誉毁了也不足惜，只要能救国救民就好了。

陶渊明死前一年，檀道济去拜访他，看到他又穷又病，忍不住说：“贤者处世，天下无道则隐，有道则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陶渊明答说：“潜　也何敢望贤，志不及也！”这样一位“自苦如此”的不合作主义者，就在别人志不及他的高蹈下、洒脱下，飘然死去。他在《挽歌诗》中间：“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我想他自己知道，他是真正为人间立下荣辱标准的人，千秋万岁，令人永远难忘。

一九八四年五月八日

菩萨就只好打倒他

古往今来，志士仁人舍身救世，他所遭遇的困难，总不外是圣魔大战的格局。魔在佛经中就是魔王，他名叫波旬、也叫波旬逾、波卑面，他在释迦牟尼出世时，就是魔王了①。佛经中说他是“欲界第六天之主”，常以憎恨佛法、断人慧命为事。他是像国民党一样的反动分子，《弘明集》有南朝梁释宝林《破魔露布文》，其中说：“故魔王波旬，植愚根于旷始，积迷心于妄境，凡三染之洪波，入邪见之稠林。”就是指此。

圣魔大战中最有趣的一场是《西域记》中描写的一段：菩萨树垣东门侧、有 堵波②，魔王怖菩萨之处。初魔王知菩萨将成正觉也，诱乱不遂，忧惶无赖。集诸神众，齐备魔军，治兵振旅，将胁菩萨。于是风雨飘注，雷电晦冥；纵火飞烟，扬沙激石。备矛盾之具、极弦矢之用。菩萨于是入大慈定，凡厥兵仗，变为莲华③。魔军怖骇，奔驰退散。

台湾一地之于我，正是“魔王怖菩萨之处”，国民党魔王虽然在“ 堵坡”一再“怖”我，但是，结果是全然无效，我总是“入大慈定”，把一切化掉，“变为莲华”。

我中学时候，看到林肯的一段话：“你可以欺骗多数人于暂时，你可以欺骗少数人于永久，但你不能欺骗多数人于永久。”（You can fool some of the people all the time and all the people some of the time；but you can't fool all the people all the times.）看了林肯这段话后十多年，我在《花花公子》（Playboy）上看到一幅漫画，画中有红男绿女，酒食徵逐于户外，一对神父走过，其中一人说：“你可以救多数人于暂时，你可以救少数人于永久，但你不能救多数人于永久。”（“well, you can save some of the people all of the time, and all of the people some of the time, but you can't save all of the people all of the time……”）我觉得漫画家改写林肯名言，颇见巧思。

我总觉得，对国民党说来，他们的确“不能欺骗多数人于永久”，但是对我们说来，我们却要“救多数人于永久”，我们志土仁人的目标，不是小目标，我们“入大慈定”的人，并不以“救多数人于暂时”、“救少数人于永久”为已足，我们要多做些。

国民党并不是我们的主要敌人，因为他们不配。国民党的罪过是他们怕“菩萨将成正觉也”，因而“诱乱不遂，忧惶无赖”；因而出面阻止我们、阻止中国的现代化。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中国现代化过程中的拦路无赖而已。

我们预见的国民党，是早晚“魔军怖骸，奔驰退散”的乌合之众，他们的下场终将化为春泥，作为“莲华”下的肥料。菩萨的遗憾也许只是不得不浪费许多时间去圣魔大战，但这种浪费是在所难免的，没有这种浪费，就没有“救多数人于永久”的开路条件。国民党既不允许菩萨成正觉，菩萨就只好打倒他，菩萨没有法子。

一九八五年三月二日

①《楞严经》有“如我此说，名为佛说；不如此说，即波旬说”的话。《文苑英华》王勃“广州宝庄严寺舍利塔碑”，有“黑风宵遁，波旬忘反噬之心，录 晨开，天常识问律之所”的话。

②“ 堵波”是梵语佛塔的意思。这种佛塔安放佛物、经文，或埋藏有名僧人骨、牙、头发等。古人译作方坟、圆冢、灵庙等。《大唐西域记》说：“吠舍利国有 堵波，是毗摩诘故宅基址，多有灵异。去此不远，有一神舍，其状垒砖，传云积石。即无垢称长者现疾说法之处云。去此不远有 堵坡，长者子宝积故宅也。”又说：“伽蓝北有 堵波，高二百余尺，金刚泥涂，众宝厕饰，中有舍利。”王安石《临川集》“与道原过西庄遂游宝乘诗”写：“周 宅作阿兰若，娄约身归 堵波。”都是指此。

③莲华即莲花

“不仅仅为了面包”

前一阵子台湾中华航空公司驾驶员王锡爵驾机飞回大陆，国民党上上下下口口声声说：王锡爵服务华航已二十年、月入新台币二十多万元、生活条件良好、婚姻家庭都美满、儿、女皆成年、孙子即将出世，不久就可含饴弄孙、安享天伦，岂有抛弃妻儿去"投匪"的道理？有人问我意见，我嗤之以鼻，答复说："太小看人了吧！人活着，不仅仅为了面包。"有一阵子常听人说：李敖真是不可解的人，他有名有钱有才华、有高楼大厦、有明星老婆、有八缸的凯迪拉克名牌轿车，他为什么不知足、不安分，还要惹当局、还要叛乱、革命？我每听到这种"妻财子禄"的话，我就嗤之以鼻，答复说："太小看人吧！人活着，不仅仅为了面包。""人活着，不仅仅为了面包"这一观念，在人类历史上，早就很深远了。《马太福音》第四章第四节中，耶稣就引经上之言，说："人活着，不仅仅为了面包。"（Man shall not live by bread alone）中国古代"无求生以害仁"、"生平之志，不在温饱"等观念，也都属于这一类。

这类观念再扩大引申，便是人与"物"的役使问题。《管子》中有"君子使物， 不为物使"的话；《荀子》中有"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的话，意思都是说："物"是身外的，有固欣然，没有也没什么。有人看了我住的六十二坪的大厦，问我说："你年复一年住这么大的豪华大厦，一定很开心呀！"我回答道："别忘了我年复一年住两坪大的牢房，也一样很开心呀！"这种境界无他，"君子使物"、"君子役物"而已。

文天祥生性善于"使物"、"役物"，排场极大，府第豪奢，家里甚至养歌星为他唱歌、给他打炮，可是，他一旦从容就义，虽身处漏水的土室，也不肯以"物"易其志，虽然自己过去耽于"物"中，但一有必要，他弃"物"如敞故展。《文子》 中一段话，正好描写这位文丞相，《文子》说圣人"外与物化，而内不失情。""外与物化"，是形式上也跟"物"相与俯仰，随缘折腾个没完；"内不失情"，是尽管如此，但自我的理想与使命却绝对"不为物使"--一旦"物"成了障，则一律"于我如浮云"处之。王弼说"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正是指此也。

一九八三年九月九日晨

不老·不死·尸

一、从长寿到难老

在科学、科技还没发达的时代，天灾疾病造成中国人的死亡，比现代容易得多，中国人生命缺乏保障与抗力，也更普遍得多。所以那时候，长寿变成一种更迫切的　愿望。为了达到这种愿望，中国人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他们那时候没有避雷针，没有胰岛素，也没有"人参补肾固精丸"，一切生死祸福，都得看运气、看造化。于是他们便乞灵于祈愿、仙丹和鬼神。

在祈愿方面中国人的最大特色是"祈眉寿"，祈眉寿的祝嘏之辞，散见于大多 数的铜器铭文里，在这种祈愿里，他们希望：一、"令终"、"考终命"--死得好，不要死于非命。

二、"诉黄发"、"祈黄囗考"--死得晚，要年老头发黄了再死。

但是，祈愿祈得久了，中国人就开始不知足，开始变花样，有的地方（像春秋时的齐国），就节外生枝，认为死得好、死得晚是不够的，得来个青春永驻才过瘾，青春永驻就是"难老"。他们的呼声是：以囗眉寿，(酃左)命，难老！（《齐省盘》）用囗眉寿，(酃左)命，难老！（《齐叔夷搏》）用囗匐眉寿，其万年，(酃左)冬，难老！（《殳孝良父壶》）　　永锡难老！（诗经）

二、从难老到不死

难老以后，人还不过痛，认为何必难老呢？如果不死，不是更好吗？于是，呼声又为之外一章：用囗寿老毋死！（齐(素命)搏）"老毋死"，就是永生的境界了。所以齐景公喝酒喝乐了，就大叫"古而无死，其乐若何"了。

这种不死的构想，在中国人的思想里，有着深远的来龙去脉。传说里西王母有不死药，后羿讨了来，自己还没吃，就给嫦娥偷吃了，演出了嫦娥奔月的故事。证明了为了争吃不死药，中国第一场太太离家出走的戏，就这样构想来了。 这种不死的构想，在中国文献里经常流露：《山海经》里有"不死民"、"不死之国"的话成吕氏春秋》有"不死之乡"的话；《淮南子》有"留不死之旧乡"的话。这种构想，是很普遍的。

这种构想，到了帝王大脑里，由于他们有力量、有权势，倒真的想如何可以长生不死了。于是，长生骗子就出现了。长生骗子就是方士之流，像赵人安期生、魏人石生、韩人侯生。燕人宋毋忌、正伯侨、羡门高、元谷，最后，卢生、齐人徐市（徐福）。韩终等等，就都应运而出，《史记》记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二二四）"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 死之药"。三十五年（公元前二一二）、"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贪于权势至于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不但最后这些人开了小差，徐市和童男童女也都不见了。秦始皇变成了大呆子。

三、肉体不死与灵魂不死

不死的思想，细分有两派，一派是指形骸不死，一派是指灵魂不死。中国的儒家接近形骸不死，道家接近灵魂不死。儒家像埃及人一样，希望保存形骸，儒家提倡厚葬，就是对形骸的重视。儒家宣传"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个"在"字，有它相当的具体性。这种具体，表现在他们要求"立尸"的观念上。《仪礼》有"祝迎尸一人"的话，郑注说："尸，主也。孝子之祭，不见亲之形象，心无所系，立尸而主意焉。一人，主人兄弟。"这就是说，孝子[主人]死了亲人，要叫他兄弟打扮成亲人样子，坐在那儿，用活人代表死人，作为叩拜的对象。这种"尸"，就象征"亲之形象"的具体存在。这种心态与规定，显然证明儒家对形骸不死的执迷。

道家就比儒家彻底得多、进步得多。道家相信形骸和灵魂是两分的，灵魂的存在，无须倚靠形骸的具象。《庄子》里写庄子将死，弟子想厚葬他，他就反对。得庄子真传的汉朝人杨王孙，遗命死后"赢[裸]葬"（裸葬）。《汉书》里收有他的理论，说：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展以棺椁，支体络束，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桔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繇是言之，焉用久客？

杨王孙认为：既然形骸保留不住，迟早与土壤归一，又何必老是用厚葬的方法努力延迟，不让它速朽呢？又何必让形骸长久做客于外呢？因此他要"吾是以赢葬，将以矫世也"。

这种思想，充分道出了形骸和精神在人死后是两分的，灵魂脱离了形骸以后，属于天了，本身成为独立的抽象。形骸则归于尘土。这种看法，儒家显然是不赞成的。但儒家也无法把"立尸"永远立下去，因为技术上，一个家庭，总无法老是由活人长年扮死人，所以丧事办完了，把死人厚葬后，也就不再深究下去了。所以，儒家的不死观念，也就不如道家的生动活泼。

后来儒家发明出盖庙立祠的方法，用塑像--崇拜偶像--的方法，以"见亲之形象"以供心有"所系"，于是，从孔庙的塑像到二十四孝故事中的塑像，都成了这种不死形象的代用品。后来，堕落的道家也糊里糊涂地同儒家混同，也搞起塑像来了，这就好像基督教也搞起玛利亚的塑像似的，从宗教抽象信仰的水平上看，这种崇拜偶像，也就未兔太低段了。

一九八三年稿

从犀牛看政治

白居易认为诗不是"嘲风雪、弄花草"的，诗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的。他曾编《讽谕集》，收诗一百七十二首，批评时政，他要求统治者"欲开壅蔽达人情，先向歌诗求讽刺"。结果诗一发表，"权豪贵近者相目色厉，执政柄者扼腕，握军要者切齿"。

白居易是唐朝创作最丰富的诗人，写诗三千首。他限定诗要能"老妪能解"（老太太都能听懂），他的诗，当时流传各地，很受欢迎。有的妓女甚至以会背《长恨歌》而增加身价。他"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 中"，往往见到有题他诗的。背他诗的各阶层人士。白居易的受人欢迎，由此可见。

白居易有一首《驯犀》诗，全诗是：　　驯犀 感为政之难终也

驯犀驯犀通天犀，躯貌骇人角骇鸡。

海蛮闻有明天子，驱犀来传来万里。

一朝得谒大明宫，欢乎拜舞自论功：五年驯养始堪献，六译语言方得通。

上嘉人兽俱来远，蛮馆四方犀入苑。

未以瑶囗巢以金，故乡退递君门深。

海鸟不知钟鼓乐，池鱼空结江湖心。

驯犀生处南方热，秋无白露冬天雪。

一入上林三四年，又逢今岁苦寒月。

饮冰卧霰苦蜷囗，角骨冰伤鳞甲缩。

驯犀死，蛮儿啼，向阙再拜颜色低。

奏乞生归本国去，恐身冰死似驯犀。

君不见，建中初，驯象生还放林邑；君不见，贞元末，驯犀冻死蛮儿泣。

所嗟建中异贞元，象生犀死何足言？

这诗大意是说，驯服的通天犀，长相使人害怕、犀角使鸡害怕。海外蛮人听说中国有圣明天子，说赶着犀牛骑着驿马从万里外来到中国。一旦在大明宫内晋见天子，就又叫又跳又下跪陈述自己功劳：经过了五年驯养才可以进献皇上，经过了六 道翻译才能够沟通语言。皇上嘉许蛮人和犀牛都来自远方，就把蛮人安置在宾馆里、把犀牛送进了上林苑。用香草喂养、用金链锁住，犀牛从此就远离故乡而被关在禁苑里了。可是，像海鸟一样，它不会欣赏钟鼓的音乐；又像池鱼一样，它怀有思念江湖的本心。它生在天热的南方，秋天没露水，冬天不下雪。一进了上林苑，就是三四年，又遇到今年特别寒冷的冬天。渴了喝冰水、倦了睡雪地，不自在极了。身体骨角都冻伤了。最后，驯犀死了、蛮人哭了。他向皇宫磕头，表情十分沉重。他上奏皇上要求回国，不然也要像犀牛一样下场了。大家岂不看到建中初年释放驯象 生还林邑吗？又岂不看到贞元末年犀牛冻死蛮人哭泣吗？可惜的是建中和贞元的施政方针不相同，象的生还与犀牛的冻死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诗中所说的"建中初"和"贞元末"，都是唐朝德宗的年号，都在公元八世纪。

唐德宗是唐朝第九个皇帝，他刚做皇帝时放象归山，皇帝做久了，就禁苑养犀牛了。白居易这首诗副标题是"感为政之难终也"，意思就是说统治者大权在握，所谓德政，其实是有始无终的。得天下时是一副嘴脸，统治久了，一切毛病就都大犯特犯矣！

这诗的"讽谕"之处还不止此。根据《旧唐书》德宗纪，贞元九年 十月癸酉，环王国献犀牛，上令见于太庙。十二年十二月己本，大雪平地二尺，竹柏多死。环王国所献犀牛，甚珍爱之，是冬亦死。足见这犀牛在中国是公元七九三年到七九六年的事。值得注意的是：白居易在犀牛死后十一年（八○七），到宫里做翰林学士，他写这诗时候，正好也在禁苑三年了，正是犀牛在禁苑的年数。他个人有"象生犀死"之叹，恐怕是别有怀抱吧？知识分子同当政者合作，进退由人，下场不过此吧？

可以想象的，白居易这首诗，也"讽谕"了知识分子不与当政者合作的必要。至于元稹和这首诗，说出"尧 民不自知有尧，但见安闲聊击壤。前观驯象后观犀，理国其如指诸掌"的见解，则在发挥政治上的一种无为主义，自是另外一层见解了。

一九八五年七月八日晨

你才孤寒呢！

孤寒"在中国语文中，原始的意义是身世寒微。《世说新语》言语记"陶公疾笃"，注引王隐《晋书》载陶侃临终表说："臣少长孤寒，始愿有限。过蒙先朝历世异思，臣年垂八十，位极人臣，启手启足，当复何恨？"（具见《九家旧晋书辑本》）《晋书》陶侃传也收了这一临终表，但有异文，内容是："臣少长孤寒，始愿有限。过蒙圣朝历世殊恩、陛下睿鉴，宠灵弥泰。有始必终，自古而然。臣年垂八十，位极人臣，启手启足，当复何恨！"另在《晋书》陈(君页)传中，也有"(君页)以孤寒，数有奏议，朝土多恶之，出除谁郡太守"的话；《旧五代史》冯道传中，也有"凡孤寒士子，抱才业、素知识"的话，可见"孤寒"一词，在中国语文中一个用法。这一用法，在《墨客挥犀》中，有了有趣的发展。

《墨客挥犀》记张异（杲卿）。为御史，数上章论两府，仁庙因谓曰："卿本孤寒，何为屡言近臣？"公奏曰："臣安得谓之孤寒，臣自布衣致身禁近，曳朱腰金，如陛下乃孤寒也。"帝曰："何为孤寒？"曰："陛下内无贤相、外无名将，孤立朝廷之上，此所以孤寒也。'希喜而优容之。 可见"孤寒"的意义，已经超出了身世寒微的层次。

这位张御史迹近开玩笑似的说他并不"孤寒"，相反的，真正"孤寒"的，乃是你宋仁宗自己。因为你陛下"孤立朝廷之上，此所以孤寒也"。《宋史》张界传就孤立一点，写得更详细：至和二年（一○五五），召兼待读，拜御史中丞。刘沆在相位，以御史范师道、赵扌卞尝攻其恶，阴欲出之。昇曰："天子耳目之官，奈何用宰相怒而斥？"上章力争之，坑竞罢去。帝见昇指切时事无所避，谓曰："卿孤立，乃能如是。"对曰："臣仰托圣主，致位侍从，是为不孤。今陛下之臣，持禄养望者多，而赤心谋国者 少，窃以为如陛下乃孤立尔。"帝为之感动。

我曾写"不怕孤立，才有独立"。其实，真正站在真理正道一边的人，他在心灵上并不孤立，在宋仁宗眼中"卿孤立，乃能如是"的人，其实是心灵上的得道多助者，只是道在助他而不一定是人在助他而已。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日

你只能死一次

七月二十一日国民党《中央日报》上登出文章，说《文星》再度停刊的消息传至文化界后，文化界人土几乎同表惋惜之意。又说《文星》发行人提到了《文星》停刊的一些因素，他特别强调"知识青年的品味已普遍变质，整个社会的走向，与我们一向所怀抱的理想，好像距离愈来愈远，这些才是像《文星》这样一份杂志，难以继续的真正原因"。《中央日报》肯定了这一原因，因而备致惋惜之意，我看了，却不禁好笑。

《文星》发行人所说的"社会的走向"、"知识青年的品味"等现象，固然有 之，但这不是《文星》办不下去的真正原因，因为这些现象毫不稀奇，并且早就存在，当年《文星》在李敖主持下的奋战目标之一，岂不就是矫正这些走向和品味吗？如今杂志办不下去，反倒回过头来，倒果为因，这是一种瞒天过海的自解而已。

这次《文星》停刊的真正原因，根本上，不是别人的"变质"，也不是别人同它"一向所怀抱的理想，好像距离愈来愈远"，而是它自己的"变质"、自己背弃了它原来所怀抱的理想，"距离愈来愈远"'了。

《文星》当年在李敖主持下，造成在杂志界龙蟠虎踞四年的奇迹，这四年的奇 迹，对群众的影响是深远的，梭罗（Henry D．Thoreau）说"有多少人是因为读了一本书才开始他的新生命"，《文星》当年带给群众的，果真做到了这一点。正因为当年《文星》有这样大的魔力，正因为它有魔力推动中国走现代化的道路，并勇于表达它的自由、民主、开明、进步、战斗等鲜明色彩，以致为官方所忌恨。最后，在《文星》一条龙和了牌，还由李敖大写《我们对"国法党限"的严正表示》一文，杠上开花，直指国民党党中央的当口，国民党查封了它。时维一九六五年十二月，　　《文星》死矣！

《文星》死后二十一年，萧孟能突然以蓦然回首的心态，把它复刊，我当时表 示：记得一九○五年十一月，革命党们在东京办《民报》，出到二十四期后，被日本政府查封。一九一○年，又出版了表面上在巴黎发行的第二十五期、第二十六期，引起原来《民报》的大功臣章太炎的不满，公开指斥复刊后的《民报》为"伪民报"。

如今《文星》杂志复刊，我不忍视它为"伪文星"，但它若背弃李敖树立的精神，纵使要真，恐怕也很费手脚吧？

我的话言犹在耳，不过两年，复刊后的《文星》却高速"变质"，把它当年"一向所怀抱的理想"，置诸脑后，当年是前进的，如今后退；当年是勇迈的，如 今畏缩；当年是清新的，如今迂腐；当年是"老妪能解"的，如今是"博士买驴"；当年是向统治者挑战的，如今却向统治者大拍马屁，还写颂诗！《文星》背弃了它自己，犹不自悟，还在垂死之日，大叹读者背弃了它，这是　　何等好笑！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国民党《中央日报》开始拒登《文星》广告；但是，二十一年后，一九八六年九月三日，同一个忡央日报肚，赫然重现了《文星》的广告！--国民党是不会变的，那么真正变得能够配合它的，又是谁呢？当年《文星》之死也，《中央日报》乐祸惟恐不及；今天《文星》之亡也，忡央日报》 却惋借如丧宠物，杂志是进是退，从党报反应，思过半矣！

因佛莱明（fan Fleming）写书，书名《你只能活两次》（You Only Live Twice），看了《文星》的多此一复与自砸招牌，我恍然大悟：你只能死一次！

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死的是我？

《邵氏闻见录》记邵康节、邵伯温父子故事，说邵伯温的曾祖母张夫人欺负他祖母李夫人，李夫人吃不消，要寻短见。一天晚上，却梦到神人对她说："不要自杀啊，你会生好儿子。"李夫人相信了。后来李夫人病了，吃了医生开来的药，却梦到屋外有两棵木瓜村，可是右边那棵却枯死了。醒来告诉丈夫，丈夫就把药给倒掉了。到了生产时候，生了双胞胎，一男一女，女的变成死胎，男的就是邵伯温的爸爸邵康节。

《邵氏闻见录》说：后十余年，夫人病卧堂上，见月色下一女子拜庭前泣曰："母不察，庸医以毒 药儿可恨。"夫人曰："命也！"女子曰："若为命，何兄独生？"夫人曰："汝死兄生，乃命也。"女子涕泣而去。又十余年，夫人再见女子来泣曰："一为府医所误，二十年方得受生。与母缘重，故相别。"又涕泣而去。则知释氏轮回鬼神之说，有可信者。

这故事说双胞胎一死一活，乃是命中注定的。这种命定论，是中国文化的鬼话之一，是胡说八道的。

美国幽默大师马克·吐温（Mark Twain）讲过一个关于自己一死一活的故事。他说他是双胞胎，兄弟两人太像了，连妈妈都分不清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有一天， 保姆为他们洗澡，其中一个，失足滑人浴盆淹死，没有谁能知道究竟淹死的是哪一个。马克·吐温常对人说："此乃一悲剧也。人人都以为我是没被淹死的，其实不然，没被淹死的，其实是我的双胞胎兄弟，而我本人，却是当时被淹死的那位。"这种似真疑幻的、说来好像自相矛盾的话，其实论人生死，都可如是观。

我在景美军法处坐牢时候，牢房对面关的是被判死刑的李世杰，有他和我一个故事：李世杰的眼睛出了毛病，看什么东西都是两个，结果一只眼睛要用眼罩遮住，另一只才能看清楚东西。我跟他说："这也不错呀！在你手里只有一块钱，可是在 你眼里却有两块钱！"他说："我看两块没用，要别人看两块才划得来。"我说："那你讨一个老婆就等于讨一对姐妹花双胞胎了。"他说："就有这么一点好处！"（二十年后，李世杰脱死生还，出狱之后，"我再来时人已去"，发现太太已经死了。家破人亡，连单胞胎都不见了！）如今回想起这些故事，觉得一个人，在生死线外，其实自己何尝只是一个，而不是两个？自己又何尝不是精神上的双胞胎，而随缘起变，有其一死一生者在？

乍看起来，这是一个荒谬的哲学论题，但它似乎值得人们想一想，尤其在自己 一个人的时候想一想：你真的是一个人吗？你真的是活人吗？你真是活的那个你吗？

还是你早就死掉了呢？

一九八七年一月九日夜十一时三刻

闻道南京似奕棋

国民党以南京为首都，这是一开始就倒霉的错误决定。因为南京对内无险可守、对外易遭攻击，以它为首都，最会有"仓皇辞庙"的亡国效果。国民党从一九二七年定都南京后，一九三二年就被日本兵舰所逼，吓得迁都洛阳；一九三七年又被日本大兵所逼，首都沦陷；一九四九年又被共产党所逼，首都再陷。

唐朝杜甫写"秋兴八首"，其中第四首是：　　闻道长安似弈棋，

百年世事不胜悲。

王侯宅第皆新主，

文武衣冠异昔时。

直北关山金鼓震，

征西车马羽书驰，

鱼龙寂寞秋江冷，

故国平居有所思。

我感到当年的首都长安，它的"奕棋"度，也比不上国民党。因为唐玄宗唐德宗离开首都，都不过一年即回；唐代宗离开首都，不过半年即回；唐昭宗离开首都，不过两年即回；最长的唐僖宗离开首都，也不过五年即回。并且他们是五个皇帝责任分担的，不像国民党这种只不过一二领导人，就搞得屡屡辞庙，丢人丢得真是古之所无也！大陆丢光之日，蒋介石父子正在日月潭边，空有所思，最令人好笑，也令我想起杜甫的诗。

乃子戏改，成七律一首： 闻道南京似弈棋，　　老K完蛋无人悲。

党官宅第皆新主；

文武衣冠异昔时。

江北钟山炮火震；

南逃车马函电驰。

父子寂寞日月冷，

孤岛平居空所思。

一九八六年七月十四日晨

要生死有关于天下

刘献廷（一六四八--一六九五）字继庄，别号广阳子。北京人。

王源《刘处士墓表》说：相传其先为吴人，曾祖以上俱无考。处士颖悟绝人，博览，负大志不仕，不肯为词章之学。年十九，亲殁，挈家而南隐于吴。初，吴有高僧说法，士人醵金，从之讲法华。处士闻之与焉。生食顷，伏几而(鼻句)。僧说罢，处士(鼻句)亦罢。明日复往如故，众窃笑。僧诧曰："客何为者？　呼与语，则大惊，拜伏地，曰："公；神人也！"掖登座，处士夷登座不让，畅衍 厥旨，众大说。僧率众蒲伏，愿为弟子。处士笑曰："吾正若误耳，岂为浮屠学者哉？"拂衣去，由是从者日众。

又说：

其挈家而南也，尚有赀数千金，以交游济危难散去。邻舍一女子许字，夫贫，流于外，母将改聘之，女誓不从。处士闻之恻然，时仅余药肆一廛，立鬻金，寻其夫，赠使婚娶，而家益贫。久之，西南大乱，民惶惑不聊生，处士乃入洞庭山，学益为。乱定，妻张氏旋卒。于是慨然欲遍历九州，览其山川形势，访遗佚，交其豪杰，博采轶事，以益广其见闻，而质证其所学。刘继庄在乱世中，全力研究学术、 考察山川、访问遗老志士。生平"志在利济天下后世，造就人才，而身家非所计"。

刘献廷在史地与音韵方面，功力尤深。《清史稿》说他：其学主经世，自象纬、律历，音韵、险塞、财赋、军政、以逮歧黄、释老之书，无所不究习。与梁谷顾培、衡山王夫之、南昌彭士望为师友，而复往来囗山徐乾学之门，议论不随人后。万斯同引参"明史"馆事，顾祖禹、黄仪亦引参"一统志"事。献廷谓"诸公考古有余、实用则未也"。

后来他到了湖南，正欲结合同志，著书立说，竟突然死去，年仅四十八岁。

关于这四十八岁的说法，全祖望《刘继庄传肿别有索隐。全祖望说刘继庄： ......晚更游楚，寻复至吴，垂老始北归，竟反吴卒焉。囗山徐尚书善下士，又多藏书，大江南北宿老争赴之。继庄游其间，别有心得，不与人同。万隐君季野，于书无所不读，乃最心折于继庄。引参"明史"馆事。顾隐君景范、黄隐君子鸿，长于舆地，亦引继庄参"一统志"事。继庄谓"诸公考古有余，而未切实用。"及其归也，万先生尤惜之。予独疑继庄出于改步之后，遭遇囗山兄弟，而卒老死于布衣。又其栖栖吴头楚尾间，漠不为(木分)榆之念。将无近于进入亡命者之所为，是不可以无稽也，而竟莫之能稽。且诸公著述，皆流布海内；而继庄之书，独不甚传。 因求之几二十年不可得。近始得见其《广阳杂记》于杭之赵氏。盖薛季宣、王道甫一流。呜呼！如此人才，而姓氏将沦于狐貉之口。可不惧哉！继庄之学，主于经世、自象纬、律历，以及边塞、关要、财赋、军器之属，旁而歧黄者流以及释道之言，无不留心。深恶雕虫之技。

又说：

予之知继庄也以先君，先君之知继庄也以万氏。及余出游于世。而继庄同志如梁质人、王囗绳，皆前死不得见。即其高弟黄宗夏，亦不得见。故不特继庄之书无从踪迹；而逢人问其生平颠末，香无知者。因思当是时安溪李阁学，最留心音韵之 学，自谓穷幽探微，而绝口不道继庄与修龄。咄咄怪事、绝不可晓。何况今日去之六七十年以后回回回，并其出处本末而美之详，益可伤矣！近者吴江征士沈彤，独为继庄立传，差继庄侨居吴江之寿圣院最久，诸沈皆从之游。及其子死无后，即以沈氏子为后。然其所后子，今亦亡矣！故彤所为传，亦不甚详。若其谓继庄卒年四十八，亦恐非也。继庄弱冠居吴，历三十年。又之楚、之燕，年死于吴。在壬申以后，则其年多矣！盖其人踪迹，非寻常游士所阅历，故似有所讳，而不令人知。彤盖得之家庭诸老之传，以为博物者流，而未知其人。予则虽揣其人之不凡，而终未 能悉其生平行事。

照全祖望的说法，刘继庄"其人踪迹，非寻常游士所阅历，故似有所讳，而不令人知"。我认为刘继庄根本就在以惊人的大学问做地下活动，他那样被当时的学者们一边佩服一边又于疏远，真的原因，是那些学者们怕惹祸上身。刘继庄生在清朝统治中国后五年，在北京长大，他目击了新统治者的可恶，因思有以报复。他奔走四方，所结交都是当时的不合作主义者。此外，他对反清的郑成功公然佩服，他说郑成功是诸葛亮、郭子仪、岳飞以后第一人；他又佩服反清的史可法、霍式耜，看不起"输诚"的洪承畴、黄梧、吴伟业之流，这种心态，推而广之，甚至使他对 帮助吴三桂反清的王辅臣、刘玄初等人，也深致佩服，他的用心，岂不非常明显吗？

刘继庄虽然有志未酬，"而卒老死于布衣"，并且老死得神秘兮兮，但他的博学与心志，却在死后慢慢被人重新认定。王源《刘处士墓表》说："生死无关于天下，不足为天下士；即为天下士，不能与古人争雄长，亦不足为千古之士。若处士者，其生其死，固世运消长所关，而上下千百年中不数见之人也！"刘继庄一生生逢乱世，以惊人的大学问做地下活动未能成功，但他这一精神，却是三百年后的我们的最佳示范。刘继庄真的生死有关于天下了，他告诉我们知识分子在暴政下要决 心跟它作对--用经世的学问跟它作对。用至死方休的地下活动跟它作对。

"眼光要放在极大处，身体要安在极小处"。在大小之间，完成知识分子的伟大使命。作为"天下士"、"千古之士"的有心人，岂不正该如此吗？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二日

【第三十三本-中国性研究】

自序

这本《中国性研究》，共收有五十＊①篇文字，有学术性的、也有通俗性的，全部是环绕在中国人生殖器官、两性肉体、两性观念而论述的，其中为了阐明新意，也偶羼进一点洋玩意。总括说来，这是一本革命性、启发性极强的著作。"生民以来，所未有也！"

全书大略可分几组：

第一组《<易经>中的性交文字》、《<战国策>记性交姿式》、《佛经中的性交文字》，是从经典中论述性交之事。指出此事曾公然见之于中国经典，古人并不遮遮掩掩的。遮遮掩掩的伪君子与假道学，乃是后代的我们干的事。

第二组《且且且且且》、《鸡巴考》、《狂童之狂也！》、《记"阴茎异常勃起"》、《相下部》、《从犀牛看屌》、《中国人的"睾丸情结"》、《柏杨割错了屌》、《可以人而不如鸡巴乎？》、《从"我是嫖客"到"我是鸡巴"》、《政治与生殖器》、《台湾人与鸡巴》、《谨防被阉》《长程射精和中国文化》、《长程射精的另一面》、《神仙也要小便的》、《不随他人说短长》、《生殖器关系的"积极好处"和"消极好处"》、《不要只抓老二！》是环绕在男人生殖器上面的种种讨论和发挥。

第三组《也也也也也》、《阴部攻防战》，是环绕在女人生殖器上面的种种讨论和发挥。

第四组《阴毛的发扬光大》、《剃阴毛的另一用处》，是环绕在阴毛上面的种种讨论和发挥。

第五组《柏杨替武则天乱伦》、《让人肏了三百年才复仇吗？》、《记清朝后宫》、《头大·头大·两头大》、《屁股·屁股·翘屁股》、《一个性交姿式的建议》、《陆小芬的乳房问题》、《新女性战歌附答》、《准露奶头的德政》、《大义裸体》、《有奶没奶都是娘》、《"好为妇人出脱"》、《论难养的》、《鞭子缠身可也！》是以女人地位、女权、女人性格为主的种种讨论和发挥。

第六组《王八一落千丈考》、《王八过敏症》，是就中国人的王八思想予以论述。王八的形成，男女生殖器缺一不可，当然也在本书范围之中。

第七组是《营妓考》、《国民党与营妓》、《国民党与"私窑子"》、《国民党"军中乐园"及其他》、《写在<雏妓哲学家>的后面》、《雏妓问题》、《国民党与搞屄》，是以营妓、雏妓和国民党的关系为主的种种讨论和发挥。国民党是一个淫威泛滥下淫风大行的党，在它的统治之下，"汉唐以来，所未有也"的怪事，都会出现，令人称奇。我在这方面有独到的研究，特别作为大特写，收在本书之中。

在出这本《中国性研究》的同时，我另有一本《中国命研究》出版，使"性"、"命"之学，开万古未有之境界与心胸。《论语》（公冶长）记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史记》（孔子世家）亦记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如今我独发万古之秘，不但文章可得而闻，并且"性命"也可得而闻。孔子生而有知，必当说："敖也，好勇过我，有所取材。""著书有道，丘不与易也！"

一九九○年三月四日

《易经》中的性交文字

——我也“五十以学易”

《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晚早喜易"、"读易，韦篇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这段文字是很可疑的。因为整部《论语》中，根本没有这类喜《易》的记载；也没有读《易》读得次数太多，以致捆书的绳子都断过三次的记载，从《论语》中看孔子，一点也看不到他老先生如此对《易》着迷。古文《论语》中只有一段话：

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这段话，陆德明《经典释文》解释得极明白："鲁读'易'为'亦'，今从古。"从古以后，《鲁论》的原文，该是假我数年，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

可见孔子同《易》的关系，是后来附会出来的。

虽然如此，孔夫子"五十以学易"，倒也一直流传，得到一般人的相信。如今我也五十岁了，我姑且也圣人一番，做一点"学易"的示范。

《易》是《易经》、也叫《周易》（因为流行在周朝）。《周易》是卜筮用的一本签文总集。（《左传》、《国语》里记占卜的事，都以根据《周易》来说明为主。）根据《周易》，我把卜的结果排比如下：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计算：说"吉"的爻一二一次；说"凶"的爻五十二次；说"旡咎"的爻八十五次；说"何咎"、"何其咎"、"匪咎"的爻四次；说"厉"的爻二十六次；说"悔"的爻二次；说"有悔"的爻四次；说"悔亡"的爻十八次；说"死悔"的爻七次；说"亨"的爻三次。这些名堂，在在都显示了《周易》这部书的卜筮特色。古代人喜欢问卜，卜出来的结果累积起来，每在新卜之事与所现之兆相同的时候，就可以援用累积的结果，不必再重复了。这种卜的方法，比以前方便，所以叫《易》。

《易》本来是卜筮手册，它本身本来很简单，有玄没有理，但喜《易》的人，意犹未足，硬要弄出玄理来，所以越来就越弄得不简单了。自古以来，中国人不会"学易"，反把《易》弄到死巷里去，汗牛充栋的著作一小堆，其实全都是误入歧途，越"学"越难起来了。

真正"学易"的法子，是在根本上把《易》还原为简易原始的本来面目，从"平易浅近"去看它。宋朝朱熹《答吕伯恭书》说：

窃卦、爻之词，本为卜筮者断其吉凶，而因以训戒。有本甚平易浅近，而今传注误为高深微妙之说者，如："利用祭祀"、"利用享祀"，只是卜祭则吉；"田获之狐"、"田获三品"，只是卜田则吉；"公用享子天子"，只是卜朝觐则吉；"利建侯"，只是卜立君则吉；"利用为依迁国"，只是卜迁国则吉；"利用侵伐"，只是卜侵伐则吉之类。

这些话是正确的话。

为了从"平易浅近"还《易》的本来面目，我各以"上经"、"下经"的第一篇--即"乾卦"、"咸卦"为例，作出白话翻译如下：

三三〔注一〕

〔原文〕

乾〔注二〕：元，亨，利，贞〔注三〕。

初九〔注四〕：潜龙，勿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注五〕。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旡咎〔注六〕。

九四：或跃在渊，旡咎。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注七〕。

上九：亢龙有悔〔注八〕。

用九〔注九〕：见群龙无首，吉〔注十〕。

〔翻译〕

男性卦：是好的开始，可以发展、可以繁荣、可以结果。

九在最下面一行：龙潜在水底，不要有动作。

九在倒数第二行：见到龙升到田野里来了，见到大人先生是好的。

九在倒数三行：君子白天努力，晚上努力，这样干，就没错。

九在第三行：〔龙〕在下面跃跃欲试了，没错。

九在第二行：龙飞在天上了，见到大人先生是好的。

九在第一行：龙飞在天上，高过了头了，是要后悔的。

九外一章：见到许多龙，谁也没头了，是好现象。

以上"乾卦"，是男性卦。它的象形是"三三"，根本就是男性生殖器。相对的，"坤卦"是女性卦，它的象形是"三三三三"，中空，根本就是女性生殖器。"乾卦"因为都是男性卦，所以一派阳刚之气，龙来龙去的。

——————

〔原文〕

咸〔注十二〕：亨，利，贞。取女吉。

初六〔注十三〕：咸其拇。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九五：咸其脢，悔。

上六：咸其辅、颊、舌。

〔翻译〕

感应卦：可以发展、可以繁荣、可以结果。娶个新娘。是好现象。

六在最下面一行：碰她的大脚趾。

六在倒数第二行：碰她的小腿。不好，不要动才好。

九在倒数第三行：碰她的大腿。她用手推开他的脚。再下去就坏事。

九在第三行：不动就好，动就槽。心里七上八下，朋友，照你想要做的做吧。

九在第二行：抱住她的背。不要后悔。

六在第一行：吻她嘴唇、亲她脸蛋、舐她舌头。以上"咸卦"，是典型的性交卦。这卦不但点出性交前的局部动作、调情动作，并且最后还显示出是一种男方仰姿。这大有趣了。算命抽签结果是叫你打一炮，还告诉你打炮姿式，中国的经典，真有趣哉！

一九五八年四月十四日夜一时半

〔注一〕两个"乾卦"重叠，是双重的"乾卦"。"乾卦"上下六长横，都一样。

〔注二〕"乾"是卦名。一横一横的叫爻，六爻相叠便是卦了。"乾卦"六爻的下句话："乾：元，亨，利，贞"．叫做卦辞（也叫象辞）；卦辞下面："初九：潜龙勿用。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叫做爻辞。卦辞、爻辞都是签上断吉凶的判语，综合起来成为《易》。《易》是卜筮手册，就如后来庙里的签簿一样。当然各地各庙里的签簿内容有不同，所以流传下来的或发掘出土的《易》文字也互有出入。现在的《易》，只是许多种中幸存的一种罢了。

〔注三〕"元，亨，利，贞。"用植物来比喻，相当于生根、发叶、开花、结果。

〔注四〕"初"是最下面的交位。《易》中称阳爻为"九"、阴爻为"六"，原来

"易"的卜卦方式是用蓍，蓍在北方俗称臭蒿子，到处都有。蓍晒干后，排列组合，阳交九揲组成，所以叫"九"；阴爻由六揲组成，所以叫"六"。

〔注五〕旧说第一个"见"字，念现，就是出现的现。其实两个见字都可做见到解释。《史记》天官书索隐引石氏的话："左角为天田。"封禅书正义引汉旧仪说："龙星左角为天田。"所以田字实在可指天田。

〔注六〕过去人标点，都标成"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旡咎"，都错了。俞樾《古书疑义举例》（以重言释一言例）中说："《周易》乾：'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惕者，惕惕也。犹言终日乾乾、终夕惕惕也。后人不明一言之即为重言，遂以'夕惕若'为句矣。《尚书》盘庚中篇：'乃咸大不宜。乃心钦。"钦者，钦钦也。乃心钦，犹'诗'云'忧心钦钦'也。后人不明一言之即为重言，遂以'乃心钦念之忧'为句矣。由不达古书之例，失其义，并失其读也。"这种见解是很对的。中国人不会读古书，有时闹出大笑话。这个乾乾夕惕，在清朝乾隆时候。就出过大笑话。

〔注七〕古代皇帝被称为"九五之尊"，因为龙飞在天上了。

〔注八〕《象传》说这一卦辞的意思是"盈不可久"，是对的。

〔注九〕在六十四卦中，只有"乾卦"和"坤卦"有卦外的"用九"、"用六"的卦辞。

〔注十〕谁也没头头了，该是表示龙的消失。后来演变成"群龙元首"的意思，似乎不是原义。《象传》说："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就胡扯扯远了。闻一多《古典新义》说："上九'亢龙'，亢有直义，亢龙即直龙。用九'见群龙无首'，群读为卷。"又说："卜辞龙字……其壮尾交于首，曲身若环，岂所谓卷龙钦？……卷龙如环无端，莫辨首尾，故曰：'无首'，言不见首耳。龙欲卷曲，不欲亢直，故'亢龙'则'有悔'，'见卷龙无首'则'吉'也。"

〔注十一〕上卦是"兑"卦、是阴卦；下卦是"艮"卦．是阳卦，表示女的在男的上面。

〔注十二〕"咸"是卦名。咸是感的意思、感应的意思。

〔注十三〕《易》中称阴爻为"六"，见〔注四〕。

《战国策》记性交姿式

《战国策》是战国时代策士、说客提供策略的结集，记录战国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和西周、东周、宋、卫、中山等十二国的史事，以国为单位，共收三十三篇，前后包括了两百四十五年的历史。这就是说，它包括的，不止一般所谓战国时代一百八十一年的历史。（战国起算方法，照《史记》是公元前四七五，照《资治通鉴》是公元前四0三，有七十多年的误差。从宽来算，战国早期也就是春秋晚期。）

《战国策》的作者非一人，作成也非一时一地，汉朝刘向校勘官中藏书，将皇室保存的各种文书加以订正，命名为《战国策》。后来刘向的本子也残缺了，宋朝曾巩曾加以增补，而成为今日的祖本。

一九七三年冬天，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相当《战国策》的帛书二十七篇，这一发现，给这部书平添了许多身价和兴趣，值得我们特别重视。帛书中能跟今本《战国策》对得上的，有十一篇，约占二十六篇中的五分之二，它们埋藏在地下两千一百五十年，再重见天日，在发潜寻幽上面，可有极大的帮助。

《战国策》中有许多妙文，其中最引我注意的是"韩策"中一段话：

楚国雍氏五月。韩令使者求被子秦，冠盖相望也，秦师不下殽。韩又令尚靳使秦，谓秦王曰"韩之子秦也，居为隐蔽，出为雁行。今韩已病矣，秦师不下殽。臣闻之，唇揭者其齿寒，愿大王之熟计之。"宣太后曰："使者来者众矣，独尚子之言是。"召尚子入。宣太后谓尚子日："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尽置其身妄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扳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

秦国宣太后在外国大臣面前公开描写性交姿式，说自己丈夫一屁股坐上来，因为体重太集中一点，就吃不消；可是全身压上来，因为体重平均分担，所以就无所谓了。这种妙文，在甫宋鲍彪新注本里说："宣太后之言污鄙甚矣！以爱魏丑夫欲使为殉观之，则此言不以为耻，可知秦母后之恶，有自来矣！"在清朝王士桢《池北偶谈》里说："此等淫亵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皆大奇！"其实他们全都大惊小怪了，他们不知道中国古代文明中，在性的看法上，确曾有过开通的一面。大多的性禁忌其实是以后的事。

《战国策》中因为记录了战国时代策士、说客提供的策略，其中自然不乏有使道学家头痛的"邪说"（秦国宣太后用性交谈政略，自也是"邪说"之一），当然也动了查禁（"灭其籍"）的念头，所幸有惊无险，还是留存下来了。曾巩在序里说：

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宜放而绝之。则此书之不泯，不泯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将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绝之，莫善于是。故孟子之书，有为神衣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到秦、汉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得而废也。"

正因为"禁邪说"之前，得先使人们知道被禁的"邪说"是些什么，所以，这些反面的言论，得以"反面教材"而留传于世、"放而绝之"了。"放而绝之"者，任它存在却同时"著而非之"（加以打击）之谓也。连古人都知道用"放而绝之"的手段对付不当言论，可是其笨如牛的国民党却不知道，你说国民党多要命？

一九八四年十月五日

佛经中的性交文字

佛经里对女人殊无好评。《毗奈那杂事》说女人有五种过失（瞋、恨、作恶、无恩、刻毒），像大黑蛇一样；《增一阿含经》说女人有五想欲（不净行、瞋恚、妄语、嫉妒、心不正）；《正法念经）说女人有三放逸（自持身色、自持丈夫、骄慢）……佛经的终极立论不过希望男人脱离女人、女人变成男人，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更高明的。

但是，男人脱离女人、女人变成男人的境界，事实上，还没那样快。在过渡时期，男人还是免不了肏女人，女人也免不了挨肏。在这一方面，佛经中密宗经典里，可就写得有趣多了。在《佛说秘密相经》中，就有这样指导肏人被肏的文字：

作是观想时，即同一体性自身金刚杵，住于莲华上而作敬爱事。作是敬爱时，得成无上佛菩提果，或成刚手等，或莲华部大菩萨，或余一切逾始多众。当作和合相应法时，此菩萨悉离一切罪垢染着。如是，当知彼金刚部大菩萨入莲华部中，要如来部而作敬爱。如是诸大菩萨等，作是法时得妙快，乐无灭无尽。然于所作法中无所欲想。何以故？金刚手菩萨摩诃萨：以金刚杵破诸欲故。是故获得一切逾始多无上秘密莲花成就。

又说：

尔时世尊大毗卢遮那如来，钻金刚手菩萨摩诃萨言：善哉，善哉！金刚手，汝今当知彼金刚杵在莲华上者，为欲利乐广大饶益，施作诸佛最胜事业。是故于彼清净莲花之中，而金刚杵住于其上，乃入彼中，发起金刚真实持诵，然后金刚及彼莲华二事相击，成就二种清净乳相。一谓金刚乳相，二谓莲华乳相。于二相中出生一大菩萨妙善之相，复次出生一大菩萨猛恶之相。菩萨所现二种相者，但为调伏利益一切众生，由此生出一切贤圣，成就一切殊胜事业。

这里所说"金刚杵，就是男性生殖器；所说"莲华"、"莲花"就是女人阴部。佛经中认为性交是"敬爱"的事，"由此生出一切贤圣，成就一切殊胜事业。"这种对性交的赞美，真是古今罕见

一九八五年四月十八日

且且且且且

在陈仁涛《金匮论古初集》里，我们可以看到老祖宗们"生殖器崇拜"（phallicism）的图片，那在河南安阳侯家庄"发现的"石男根"--一条上面刻着三角绳纹饕餮的、青铜文化风格的石做男人生殖器。看过以后，我们可以恍然大悟：我们这个"礼义之邦"的民族，和世界上许许多多的民族一样，也不例外的崇拜过这个玩意儿，甚至崇拜得别有天地呢！

瑞典人安特生（Andersson）在河南渑池仰韶村发现的"陶祖"，可说是中国人搞生殖器崇拜的最早玩意，证明早在五千年以前就开始了。随着这种崇拜的越来越进步，这种文化也就越来越成为精致文化了。其登峰造极，是中国人抛弃了石而改用玉，就是用玉制做男人生殖器，它的专名，就是"圭"。"圭"是典型的男人生殖器的造型。中国人崇拜男人生殖器，统治者父死子继，当然更崇拜得不亦乐乎，于是大家比谁的生殖器大、谁的老子生殖器大，而以"圭"的大小，像征权位的大小。《周礼》上说"镇圭"一尺二寸长，"天子守之"；"桓圭"九寸长，"公守之"；"信圭"七寸长，"侯守之"；"躬圭"七（应是五）寸长，"伯守之"，此之谓也。"圭"在后来，精致得尤其厉害：天子用"大圭"见天地、见祖宗、用"珽"见诸候、见大夫；诸侯用"荼"见天子、大夫用"笏"见天子，最后搅成一团，都通称"笏"了，在用法上，在汉朝以后，也慢慢改为大臣专用的手版了，大臣上朝时把要上奏的提要，写在"笏"上面，以防忘记，所以"笏"在最后，变成一种夹带的道具了。

正因为中国人搞生殖器崇拜，所以实物之外，在象形文字中，我们可以找到它的遗痕。在甲骨文中，表示男人生殖器的文字是：

见图

在金文中，表示男人生殖器文字是：

见图

这些写法，杨家骆"释且"一文中收罗得很详细。

阮元《揅经室一集》有"释且"，中说"古文'祖'皆'且'字"，到了小篆出现，才在'且'字旁边加上"示"字旁，成为"祖"字：

小篆始左示作祖，故《说文》示部："祖、始庙也。"今音祖则古切，且千也切。不知古音古谊正相同也。《礼记》檀弓："曾子曰：'夫祖者，且也。且胡为其不可以反宿也。'"可以证矣。

阮元虽然费了很大的劲"释且"，并说"《说文》训'且'为荐，字属象形"，但他始终解释不出象形象形，到底像个什么形。《说文》说了半天，也说不出像个什么形。其实"且"字明明是像男人生殖器的形。

中国儒家宣传"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个"在"字，有它相当的具体性。这种具体，表现在他们要求"立尸"的观念上。《仪礼》有"祝迎尸一人"的话，郑注说："尸，主也。孝子之祭，不见亲之形象，心无所系，立尸而主意焉。一人，主人兄弟。"这就是说，孝子（主人）死了亲人，要叫他兄弟打扮成亲人样子，坐在那儿，用活人代表死人，作为叩拜的对象。这种"尸"，就象征"亲之形象"的具体存在。但这种具体存在不能老是拿活人代表死人，于是，用塑像和用牌位的方法，便取而代之。牌位就是木主，它的形状，就是一个典型的"且"字形状。据孔继汾《阙里文献考》：

天下文庙之制，上自大学，下及直省州卫郡邑，莫不易以木主，而阙里尚用塑像。或曰：塑像非古也，古者庙则有主以依神，祭则有尸以象神，无所谓设像也，有尸事废而像事兴。盖自佛氏入中国，始以异端之教，而上施于圣人，不经莫甚焉！

再据宋濂《上孔子庙堂义》：

古者木主栖神，无像设之事。今因开元八年之制，搏土而肖像焉，失神而明之之义矣！

这些话，都指出了孔庙中用牌位，早于用塑像。牌位的运用。正好与传统中的生殖器崇拜若合符节。"主（牌位）以依神"、"木主栖神"，说来说去，都是用牌位做祖先的一个象征，这象征用生殖器做大特写，完成了生殖器崇拜的最有趣的建构。呜呼，中国文化、中国文化，在我们这种专家眼里，文来化去，不过如是耳！

一九八四年十月八日晨

狂童之狂也，鸡巴！

《诗经》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诗集，那时候的诗，事实上是歌谣。歌谣分随口唱的"徒歌"和随着乐器唱的"乐歌"。当时的音乐家叫乐工，他们搜集这些"徒歌"和"乐歌"，编成唱本，有三百多篇，就叫"诗"或"诗三百"。后来乐谱散失了，只剩下歌词了。

到了孔子时候，他把诗给道德化了，用来作为教条。例如《硕人》诗中有"巧笑情兮，美目盼兮"，明明是写漂亮女人的，但孔子却硬扯在画画上面；还引而申之，硬扯在修养上面。孔子主张"思无邪"，这样一规范，歌谣的本来面目就被曲解了。

自从孔子给这些歌谣定下规范后，后来的人就更变本加厉了。汉朝以后，把它用"经"给供奉住，就叫《诗经》了。从此说诗的，就提出风、雅、颂、赋、比、兴所谓"六义"来发挥，本来面目就更远了。

至于说孔子删订这部书的事，是不确实的。因为孔子八岁的时候，吴季札就到鲁来听乐工给他歌诗了。那时的分类名目，都已经定型了，自然不是孔子所能删订的了。

今天早餐前后，写了《且且且且且》，说"且"字就是指男性生殖器的古字。意犹未尽，想到《诗经》中一首被曲解的诗--《寨裳》，正好可用来说明。《寨裳》是一首情诗，李一之《诗三百篇今译》中，翻译如下：

子惠思我，你如果好意相亲。

褰裳涉溱。且撩衣便可渡漆！

子不我思，你如果并不诚心，

岂无他人？难道就再无他人？

狂童之狂也且！你这厮别太骄矜！

子惠思我，你如果好心相思，

寨裳涉洧。且撩衣便可渡洧！

子不我思，你如果并不诚意，

岂无他士？难道就再无他士？

狂童之狂也且！你这厮别太狂气！

最后一句"狂童之狂也且！"裴普贤、靡文开《诗经欣赏与研究》译为："轻狂小子糊涂虫！""小傻瓜呀太轻狂！"洪顺隆《国风下集》译为："狂妄的人儿啊你真骄做情薄。""狂妄的人儿啊你真骄做无情。"裴普贤、靡文开说："且：语助词。"洪顺隆说："也且：句未助字。"都是根据古注引申的，其实他们全没弄清楚，不但他们没弄清楚，有史以来，中国人就从来没弄清楚过。其实这句诗的标点该是"狂童之狂也，且！"它根本是女孩子小太妹打情骂俏的粗话，意思是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想本姑娘，本姑娘不愁没别人想，"你神气什么，你这小子，鸡巴啦！"（台语发音："卵叫啦！"）

我这种解释，在《诗经》《山有扶苏》中也可依理类推。《山有扶苏》诗中有"不见子都，乃见狂且。……不见子充，乃见狡童"的句子，李一之译为"不见俊俏的子都，却是丑陋的狂夫。"当然也是错的。其实乃是"没看见漂亮的小表哥，却看见一个傻屌"之意，"且"字一定要译为"鸡巴"、译为"屌"字，才不失原意。

《褰裳》一诗在春秋时代，是很有名的，有名到国与国间办外交，都要引以为喻。《左传》昭公十六年（公元前五二六年）中，有这样一段；

夏四月，郑六卿饯宣子于郊。宣子曰："二三君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子大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子太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指这首诗）！不有是事，其能终乎！"

郑国的子大叔用《褰裳》诗来威胁、来拿跷、来言近旨远，使晋国的韩宣子要表示友好以防郑国转向，这种"吟诗外交"，十分有趣。《吕氏春秋》也有"晋人欲攻郑，使叔向聘焉，视其有人与无人。子产为之诗曰：'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叔向归曰：'郑有人，子产在，不可攻也；秦、荆近，其诗有异心，不可攻也。'"的话，是同样的手法。可见这首情诗，当时是多么流行。正因为这首诗如此被政治化了，所以道学之士又开始曲解它，说什么"《褰裳》思见正也。狂童恣行，国人思大国之正己也"！全是胡说八道。宋朝朱熹虽然道学，但终于承认了《褰裳》是情诗，但却是"淫女语其所私者"的"谑之之辞"。看了诗中有"且"的字眼，的确是"谑之之辞"没错，但是是否口出此言者即为"淫女"，那就有待研究了。

一九八四年十月八日午前

记“阴茎异常勃起”

我向林永丰医生说："我有一些有关中国古典的"阴茎异常勃起"（priapism）的材料，想写一篇文章，可惜我对"阴茎异常勃起"所知有限，我只知道这是一种罕见的毛病。我第一次听说是二十年前《传记文学》刘绍唐告诉我的，刘绍唐说他有一次住院，邻床一位病人生了怪病--"生殖器老是硬的"。我听了甚感兴趣，一直没忘。今天如蒙你林医生给我一点学理上的材料，我最感谢。

林医生同意了。他写给我说：

Priapism一词，意谓无性挑逗，而阴茎呈持续勃起之状态，起因迄今大都未明。最常见之子sicklecellanemia镰状细胞性贫血，polycythemia红血球增多症及leukemia（白血病），于这些病态时，血液沉积导致小血管血流之变化，静脉血液阻滞，影响正常阴茎勃起现象之消退。

priapism也可能由恶性瘤、脊椎受伤、由于受伤造成之阴茎血肿，或因包皮过长、尿道息肉、尿道结石，或前列腺炎等引起静派血液回流不畅而起。有时Priapism可能因服药引起。

priapism是急症，阴茎充血必要予以疏畅使损害减轻到最低；无能加以控制，缺氧引起之现象必在阴茎发生。

治疗方法常以局部冰敷、镇静剂使用或回流外科手术为之。抗凝剂静脉注射以免引起凝结有时亦有效用。局部麻醉剂神经阻断、注射筒抽出血，或低分子量"菌葡萄聚醣"（Dextran）也有人使用。无论如何，无一十全十美的效治法。

我很感谢林医生的扼要解说。

"阴茎异常勃起"也叫"阴茎反常勃起"、"持久勃起"。这种病症，在中国古典中，甚为少见。《薛己医按》说：

一男子阴茎或肿、或作痛、或挺纵不收。一男子茎中作痛，筋急缩，或作痒，白物如精随溺而下，此筋疝也。并用龙胆泻肝汤治之，皆愈。

所谓"挺纵不收"，就显然是"阴茎异常勃起"了。

《薛己医按）中的"挺纵不收"，就是陈士铎《石室秘录》所谓的"强阳不倒"《石室秘录》说：

强阳不倒，此虚火炎上，而肺金之气不能下行故尔。若用黄蘖知母二味，煎汤饮之，立时消散。然而自倒之后，终岁经年不能重振，亦自苦也。方用元参麦冬各三两、肉桂三分、水煎服，即倒。此方妙在元参以泻肾中浮游之火，尤妙肉桂三分引其入宅，而招致其沸越之火，同气相求，大自回合。况麦冬又助肺金之气清肃下行，以生肾水，水足，火自息矣。

这些鬼话，都是五行迷信中相生相克的鬼话、或是相乘相侮的鬼话，不值一驳。不过它描写"强阳不倒"的硬生殖器，一旦"自倒之后，终岁经年不能重振"的现象，倒是观察入微的正确描述。陈显荣在"priapism阴茎异常勃起"（《中正科技大辞典》医科"外科分科"）条下说：

如勃起在几小时内不消失，用冰水灌肠可能得到解决，如无效，则用针筒及针头排出海绵体之沉积血，随后用抗凝剂冲流或控制低血压及全身抗凝剂应加以尝试。如这些方法皆失败，则应做隐静脉至同侧海绵体吻合或海绵体--海绵体分流，且愈早做愈好。纵使上述方法使勃起缓解，以后不能达成勃起为一常见之事。

"以后不能达成勃起为一常见之事"，就正是"终岁经年不能重振"的现代学理说明。

易被误会成"强阳不倒"的一种病症，是"强中"。"强中"不是"阴茎异常勃起"，而是"阴茎坚长而精自出也"。在中医解释，这叫"常发虚阳，不交精出"，是生殖器一硬就自动射精的。但"强阳不倒"并不自动射精。"强阳不倒"只是一种乱挺，不来真的的。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Swingle杂志有一则漫画，画一位老公躺在未盖的棺中，他的老相好对另外一位女士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不硬的时候。"（"It's the first time I ever saw him without an erection。"）若把笑料当医理断之，此公生前，或属"阴茎异常勃起"者矣！

一九八六年七月八日夜

从犀牛看屌

犀牛不论"单角犀"（包括印度犀、爪哇犀）或"双角犀"（包括非洲犀、白犀、苏门答腊犀），都有犀角（Rhinoceri Cornu），犀角也叫犀牛角或香犀角。GENESIS杂志说，好的犀牛角磨成粉，每公分高达美金五万元；完好带角的犀牛头，一颗高达美金一百万元（The current price on a cornplete rhino head（withh orn） is nearing a millionbucks，we're told．And powdered rhino horn is fetching ＄50,000 per gram.〕。令人难以置信，但按单位重量算，说它是全世界最贵的东西，庶几近之。

为什么贵？因为中国文化支持它贵。中国文化相信犀牛角可以壮阳，虽然表面上的中医书却掩饰了这点，只说它强心、解热、解毒、止血、治伤寒狂热、麻疹、痘疮、斑疹、丹毒、痈疽、疗脓、血毒病及其他传染性病等，并治脑出血、衄血等。

中国文化把犀牛角入药，因为"犀取尖，其精锐之力，尽在是也。"用以引喻男人生殖器，极使人顿生集中、有力、强壮等感觉。因此，人为屌壮、犀牛为角亡矣！

中国文化虽然这么邪门儿，可是，中国人所能得到的真犀牛角，却很可怜。大家买来卖去的，事实上，多是云南、贵州山中的野中角野羊角、或是印度的兕角（天马角）、蚊巅角。能够弄到点犀牛脚蹄或犀牛皮，就很不错。

今年二月二十二日的南非《周日时报》（Sunday　Times）上，就登有台湾的侨选监察委员严诺涉嫌走私贩卖犀牛角的消息。犀牛在南非是受保护的稀有动物，岂容国民党国会议员在那儿走私犀牛角？东窗事发，当然是天大的丑闻。到了六月五日，国民党同路人吴三连的《自立晚报》开始为严诺遮丑，说什么严诺极力台认涉及此案。令人不解的是，你不在台湾监察院行使监察权，却跑到南非大丛林去玩犀牛角，这种行为，来免人屌了吧？你不给人破坏当局形象的属行为，谁又破坏得了呢？

一九八六年七月十六日

政治与生殖器

小如兄：

我"隐而不退"以后，一位浩劫余生的好朋友胡虚一写了三封信给我，说我至少不该连最好的朋友都不见，我回信说：

"看了老兄三封信，很感动。只是既然发愿一隐，也就不近人情了。我总觉得在国民党高压下，个人已无友情之可言，好像被装在一个椭圆形的棺材里面，除了扭成一团，也别无他法。我觉得我没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了，所以也就干脆做山林之隐了。此举对老朋友实在做得太绝了一点，有时想来，不无黯然。"

这次你在一别十二年后，来台一行，远托异国，今人所喜，于情于理，你我都该畅叙别情离绪一次，大谈敦煌旧事、山东大姑娘"俺不来啦"及其他，只不巧我已于八月二十八日遁入有四座警察局（入山前漏算了一个）一所宪兵队的阳明山里，重晤老友，诸多未便（此四字颇有官味，可恶），所以黯然良久以后，决定还是演出苏曼殊的"我再来时人已去"，使你见不到我了。好在我一切都没变，一切都"音容宛在"，十二年来，人稍老稍胖自然难免，但因为养生有道，除挖苦国民党外无不良嗜好，所以"望之如三十许人"，虽无道骨仙风干山上，也无盗汗鲜事于床上，人生至此，又安得不乐？天公毕竟疼的是受难之人，竞将坐牢期间，一概扣除不算，故我仍是狼虎之年，做狼虎之事，股市坚挺，形势大好，人生至此，又何必竞选什么国会议员、做什么大官！

写到这里，想到一个故事：兄弟二人，入京赶考，兄中状元，弟弟落第。弟弟先返乡，弟媳不乐。人夜，弟弟语其妻曰："别以为考上状元有什么好吧！考上后，那话儿就没有了！"弟媳信以为真，破涕为笑，反倒庆幸自己丈夫落第。第二天，偷偷告诉嫂嫂，说哥哥中了状元，可是那话儿却没了，嫂嫂闻讯大惊，惨然不乐。过几天哥哥衣锦荣归，人人笑脸相迎，惟独嫂嫂愁容满面。入夜，哥哥怪而问之，嫂嫂具以实告，哥哥听了，说："胡说八道！那话儿好好的在此，谁说没有！"于是解开裤子，大势所趋一番，嫂嫂消受之下，破涕为笑。哥哥乃感慨道："我做了这么大的官，竞赶不上一根鸡巴？"

如今那个党的大官们，不管是黑官白宫，都不是好官，都赶不上一恨鸡巴耳！而他们却一个个扬扬得意，鸟（《水浒》发音）得要死。对他们而言，该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对我而言，该是"鸟鸣山更幽"，小如兄，你说对不对？小如兄，在这种到处鸟粪的岛上，孟胡子居然还要在体制内做他们的国会议员，你说孟胡子该不该打？所以对孟胡子，我真"爱恨交并"，一方面未尝不盼他做体制内改革（因为改革得好，总比不改革好一点），一方面又盼他根本不承认这种体制（一切先改革了体制再说！）至少我个人，我是属于后者的，所以我说过在国民党当道时候，我就要甘心做无政府主义者，做"安那其"（an－arch，这个字。h发k的音，三十年代以前的文人却把它发出其的音），我是不屑于同国民党做任何形式的合作的。承认它的体制，即使反对它，也会有余憾的。所以古代的不合作主义者，第一条就是不奉他所厌恶的政权，只有这样，才算彻底。这点意思，在这岛上，了解的人恐怕不多了，此国民党三十三年大力宣传之功也，三十三年的外压力，足以使匹夫匹妇产生内屈服了。所以大家都习惯性的不疑有他了，习惯性的承认国民党的体制了，老百姓是混蛋，由此可证。

因为看不破这种体制，所以大家每每视体制比鸡巴重要。抢得头破血流、力竭声嘶，实在好笑。郭国基说"国民党把鸡吃了，剩下鸡骨头给我们来抢、来竟选"，真是一针见血之论。虽然郭国基仍不免于抢骨头，但他真的能警觉到这一点，不是洋洋自得，而是满怀悲愤，在国民党体制下抢骨头，抢到了该是志哀，不该是庆祝，肉都给人吃了，他妈的啃着骨头庆祝什么？要知道在这种体制下，"日理万机"实在赶不上"日理一鸡（鸡巴的鸡）"，不理鸡而去理鸡骨头，真是傻不鸡鸡也！

……（略--编者）

不过，话说回来，孟胡子如当选上"立法委员"，倒是一大鲜事：他会把那些老混蛋们气死一半。孟胡子的戏路极多，前途不可限量。基于一点理由，基于玩世、讽世这一方面的理由，孟胡子倒应该当选，因为他会使"敌人叫，我们笑"。

在鄙视政治以后，"安那其"大可变为"安娜骑"，俯首甘为美人牛矣。信陵君、龚定盫等都走温柔乡路线，我却不如此堕落。美人只在跟我同一战线的才被我肯定，否则的话，她们是落花飞絮而已，我不会理任何不识货的女人。

昨晚山上甚凉，颇有高处不胜寒味道。想当年你在阳明山，我在台北；如今我在阳明山，你又在海外了。你总是快马加鞭，先我一着。想来这都是小马之功，请你特别代我问候她。并请代我问候老太爷、老太太。转告老大爷，说是李敖说的："你们罗氏父子什么都好，就是一生做了缺德事--把阳明山别墅地卖给张其昀，张其昀盖了中国文化大学，他把这学校办得奇烂无比不必说，他竟把这学校盖得奇丑无比。他学协和医院的中西合壁建筑，但是曲线屋顶与脊饰做得不对，中国建筑学上'反字向阳'与'翼角起翘'的比例都不对，结果单薄得不像天坛之顶，反倒活像戴个大草帽！这种草帽从台北南海路的科学馆戴起，一直戴到阳明山的中国文化大学，真是建筑学上的大荒唐事件！你们罗氏父子竟提供工地，让国民党大官人丑化阳明山，是不是缺德？"（另一缺德并发症是该大学因不断的巧立名目，故房舍不足，于是来个一屋十八用，每屋开三四个门，每门上面左面右面都是招牌、匾额，结果一间房子，从左面看是地质研究所，从右面看就是什么什么纪念堂，弄得五花八门，黄鱼三十吃，可笑无比，你们说国民党胡闹不胡闹？张其昀还窃盗名器，乱颁"名誉哲士"学位，甚至颁到日本军阀帮凶岸信介等的头上，种种怪事，都是"汉唐以来所未有也"的！小如兄实在该上阳明山凭吊一次、忏悔一次、并且自打手心一百下，以赎前愆。对不对？）

以上是听说你到台湾后，零零星星写的。但是为了怕给你不方便，所以直到你离开台湾，才决定写完这封信。你送的书，都收到了，真谢谢你。

这封信，也许我会在"李敖千秋评论丛书"中发表。其中虽有鸡巴等字眼会被戴有伤风化的帽子，但是鸡巴字眼明见于《红楼梦》，国民党必须得先查禁《红楼梦》，才能采用这种罪名，但是他们总不能查禁《红楼梦）吧？

敖之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九日

谨防被阉

——法院不可割人家的“那话儿”

《明史》宦官传记魏忠贤年轻的时候，跟流氓赌钱，赌输了，居然"恚而自宫"。这四个字，翻成白话是："一气之下，自己把自己的生殖器割掉了！"

像魏忠贤这种自阉的举动，在历史上实在很少有，因为历史上没有生殖器的人，多是被人有计划的割掉（如《史记》的作者司马迁的生殖器被汉武帝割掉）；或是不太有计划的割掉（如李猪儿的生殖器被安禄山割掉），割生殖器者多系他人，极少有人神经兮兮，自动使自己"大势去矣"的。

所以，宦官魏忠贤的自己割生殖器一事，在中国五千年光荣历史上允为创举，同是也是老顽固们足以自豪的"国粹"之一，这当然不在"那话儿"之下。

老顽固们以宦官为"国粹"之一，胡适之也在《信心与反省》一文中讥讽宦官是"我们所独有的宝贝"，这些都是不明历史的缘故。因为宦官并非"我们所独有的宝贝"，在古代波斯，说有这个玩意儿。当时宦官的主要来源是巴比仑（Babylonia），巴比仑要被迫供应波斯帝国宦官或小阉人五百名，还有克尔吉人（Colchians），每隔五年要供应童男女各一百名，最少的是以资比（Ethiopia），每隔三年也要送五名小童男。

外国宦官的生殖器怎么割掉的，不在本文讨论之列，但是其为"被割掉"而非"自割掉"则无可疑。故就这一点上看，魏忠贤又可代表中国文化，自居世界自割生殖器冠军而无愧色矣！

魏忠贤既然荣居冠军，那么亚军是谁呢？我读海明威的一本小说，居然被我找到了：海明威在《胜利者毫无所得》（Winner Take Nothing）里，有一篇叫做"先生们，上帝使你们愉快的休息"（God Rest You Merry，Gentlemen），记一个小男孩，他虽然祈祷，可是仍旧要犯手淫，他不能忍受天主教手淫犯罪观念的压力，最后只好请求医生做做好事，把他的"那话儿"割掉。医生告诉他这是普通的生理现象，算不了什么，当然不肯替他割。最后呢，这小男孩只好自己动手--做了魏忠贤第二！

设想魏忠贤生于今日，或海明威笔下的小男孩生于今日，当然不必做宦官或小童男，他们大可一不做二不休化装成女人，到夜总会去做一番人妖表演，像法国的名"人妖"Bambi，Michaelli，Coccinelle，Zarah，LesLee，TonyApril，Manon等人一样，岂不更因"无势"而利导哉？

在这种由男变女的过程里，惟一主要的困难还是那铅刀一割的手术。这种手术在技术上很容易发生危险，所以古代被阉割者要"下蚕室"。"蚕室"者，密不通风如养蚕之室，怕被阉者着凉而死也。

毕竟时代是进步的，设想魏忠贤或海明威笔下的小男孩生在此时此地，他们若化雄为雌，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消到台中法院做一次刑事被告就得了！

这话怎么说呢？原来在台中法院，的的确确闹过将男变女的杰作。这个在法院一九六四年侦字第○○○三○六号不起诉处分书里，有这样一行字：

被告尤世景女二十二岁业自由

住台中县梧栖镇顶和里梧栖路一六二号

可是事实上的"尤世景"是什么人呢？尤世景不是别人，乃是大名鼎鼎的台中县议员！是道道地地的男人！并且已经五十一岁！尤世景在这个案子里被控以教唆妨害名誉罪，因为没有积极的证据，被台中法院不起诉处分。可是谁想到竟在这份不起诉处分书里，居然使尤世景老来少、男变女！这是何等荒唐的大笑话！试问古今中外的法院里，哪里发生过这么颟顸的大笑话？

这种荒唐大笑话的发生，十足证明了台湾法院内部的腐败，证明了其司法人员的不负责任。

有"英国的孟德斯鸠"外号的那位学者曾说过："除了把男变女，把女变男，英国国会什么都能做。"现在呢，有七百多年历史的伟大议会所不能做的事，却被我们的台中法院惬惬意意地做到了！

寄语到台中法院打官司的刑事被告吧--"善保尔阳具，谨防被阉！"

一九六五年四月二十日

长程射精的另一面

我在《禁禁·禁禁·禁》"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二十三期）里，发表《长程射精和中国文化》，谈到台中看守所人犯侯贵生，把精子偷渡，使太太人工授精的事。史通看了，写信给我，他说：

日前报上刊载，被告侯贵生已在押一年六月，但其同居人苏秀惠却已怀孕七个月，一般人都会说，这是女方偷吃野食的，但男女双方当事人却说是人工授精的，而精子是由牢里偷渡出来的！这种鬼话，只能欺骗外行人，对我来说，是绝对通不过的。在司法圈内，尤其是提送人犯的法警，几乎都知道，长年在押的被告，若想给在家的老婆留种，如果人在台北羁押，只要托人在基隆告个民事债务案子，借提应讯，并买通提送人犯的法警，一上班就把人犯从台北看守所提出，然后送到被告家属预定的旅社，幽会一整天，在下班前，送到基隆看守所就可以了。在基隆寄押数日，审理完毕后，再解还台北时，又可如法炮制一番，当然要给法警一些代价。法警收下代价后，不但上车后，即把手铐解除，他们自己一旦出差，只穿便服，所以一到旅社，便与人犯家属打成一片，外人是不知道这档事的。这种弊端，推事书记官都知道，只有法务部的大头目李元簇不知道！

史通是我的难友，在司法界任职多年，狱中见闻很多，他的细述内幕是最有价值的。

侯贵生事件发生后，台中看守所出狱的"阿明"对《自由日报》记者谈话，五月三十日刊出说："外传在押被告在所内可以和女人'幽会'，'阿明'认为这已不是新闻，侯贵生把精液送出来，让苏秀惠人工受孕这当然轻而易举，就是安排苏秀惠进入看守所和侯贵生约会，也是很容易办到的事。…'后来，苏俊模等一帮人进入看守所后，侯苏两人的力量结合，在里面更可以兴风作浪，因此，在里面开赌场，召女伴，每天加菜喝酒，当然不是空穴来风。"这段"阿明"之言，也可为史通作证。

我写《长程射精和中国文化》，重点不在人工授精真相细节，而在借此讨论"中国匹夫匹妇们的思想型模"，事实上，有办法的人犯似乎不必那么麻烦吧？能够搞到女人，又何必打手铳呢？

一九八三年六月二十日

神仙也要小便的

我在"千秋评论"第二十三期《钞票·肚皮·尿》里，写过一篇《撒尿歌》，同时刊出希腊神话中大力士海克力斯（Hercules）的小便图，证明神仙也要小便的。我觉得希腊神话中人物的最大特色，不是他们神的部分而是他们人的部分。这种神具人质，更可反证出人本是根据人形造出了神（包括上帝）的。

（《创世纪》第一章记上帝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我看正好相反。）

因为神具人质，所以神有人的喜怒哀乐，也有人的吃喝拉撒睡。--神并不是那么严肃，严肃得高不可攀、严肃得连尿都不撒的。

在中国古书中，神具人质，在形状方面，实在不如洋鬼子的明确。古书中有"天体无形，人所不睹"的话，又有"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的话，好像是神秘兮兮的。但是《诗经》中"大雅"有《生民》一诗，诗中写皇后级的美姬，踩上一只很大的大脚趾脚印--"武敏"（"武"是脚印；"敏"是大脚趾），因而得到神胎。可见中国人的上帝自是有形的，不然何来大脚印？问题只是不见首尾而已。但是此公既有脚，自然有四肢、有肛门、有那话儿；有肛门、有那话儿，自然要大便、小便、大小便，依理自推，不在话下。

在古书中，为了讨论天的形状，也有趣味式的雄辩文字。《金楼子》记张温问秦宓曰："天有头乎？"宓曰："有之。"温曰："何方？"宓曰：'诗'云：'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温曰："天有耳乎？"宓曰："天处高而听卑，'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若真无耳，何以听之？"温曰："天有足乎？"宓曰："'天步艰难，之子不犹'，若其无足，何以步之？"温曰："天有姓乎？"宓曰："姓刘。"温曰："何以然也？"答曰："今天子姓刘，故以此知之。"这虽然是玩笑话，但是神具人质的意味，却是雄辩滔滔的。

西方中世纪的神职人员，曾对天堂中有没有屎和尿，有过有趣的讨论。天堂中有上帝，上帝本人有没有呢？马丁路德郑重宣告说，上帝是没有大小便的。但是不拉屎不撒尿得便秘得尿毒是洋鬼家的事，我们中国的神仙可是要上厕所的。

《太平广记》有"刘安"一条，中有"仙伯主者奏〔刘〕安不敬，滴守都厕所三年"的话。宋郊《元宪集》有"默记淮南王事"的诗，妙句云：

室饵初尝谒帝晨，

宫中鸡犬亦登真。

可怜南面称孤贵，

才作仙家守厕人！

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有"杂兴"诗，说："升天虽可喜，削地已堪哀。早知守厕去，何须拔宅来。"也是说同一意思。《搜神记》书中有"厕神"的文字，足见天上人间，都有厕所相应，人既升天为神看门，神亦降世为人守厕，人神相得大便、小便、大小便之乐，天人合一，不亦畅乎！不亦畅乎！

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五日

〔附记〕《搜神记》中"厕神"一条：厕神者，莱阳县何氏女，名婿，字廉卿，自幼读书辨利。唐垂拱三年（五八七），寿阳刺史李景纳为妾，其妻妒之，遂阴杀之，置其尸于厕中。魂绕不散。如厕。每闻啼哭声，时隐隐出现，且有兵刀呵喝状。自是大着灵异，人为尸祝之，悬箕而降，能知祸福。神死于正月十五，故独显灵于正月也。

不随他人说短长

清朝史学家赵翼的遭遇很奇怪，他有生之年，史学著作并没得到应有的重视，反倒以诗名于全国。他死后多年，他的"用归纳法比较研究，以观盛衰治乱之原"（梁启超语）的大成就，才得到现代史学家的惊叹与肯定。

赵翼（一七二七一一八一四），字云格，号瓯北，江苏阳湖人。他是一个神童，三岁时候，就能每天认识几是个字。三十四岁中进士，后来在广西、福建做官，机警而有谋略。晚年主讲安定书院，八十八岁去世。

因为赵翼机警而有谋略，他对赖以维生、保持自己独立的经营，也颇重视。他自己开了书局，刻印他自己的书。现在传世的湛贻堂刻本的书，就是赵翼自己刻印的。包括《瓯北集》、《瓯北诗钞》、《陔余丛考）、（二十二史劄记》、《十家诗话》等书。赵翼自述："北斗为文昌之府，其第一星至第四星，总名魁星，决科者咸乞灵焉。世遂就字象形，作鬼跳跃，为魁星像。近日村剧又增一手执笔、一手执银锭，盖取必得隽之意，为赴举者发佳兆也。余薄有诗名，生事亦粗足，人遂以魁星目余，谓有笔能作诗、有锭可致富，一时才竟传为口实。"可见他的有才有财，当时已是"万口传"矣！

赵翼从二十岁到八十六岁死前一年止，共写了六十七年的诗。他的诗，有的写得不错，袁枚说他的诗"忽奇忽正，忽庄忽徘"，蒋士拴说他的诗"奇恣雄丽，不可迫视"。他对自己的诗也很自负，在有人说"君诗虽不能及杜子美，却已胜过杨诚齐"的时候，赵翼傲然答道："吾自为赵诗，安知唐、宋！"

赵翼有论诗绝句说：

满眼天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

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说（漫）雌黄，

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

写得最活泼而有气势。

写到这里，我想起《花花公子》（Playboy）中的一幅漫画，画的是一个身穿美国开国服装的半裸女人，一手执鹅毛笔、一手执"独立宣言"文件，说："哇！汉考克先生，你的是他们所有人中最大号的。"（"Golly，Mr.Hancock，yours is the biggest of the mall."）汉考克是"独立宣言"带头签名的人，半裸之女，出此戏言，显然意存已跟所有开国先贤都有过一手，一一领教之下，乃有此"归纳法比较研究"结论也！漫画虽然极尽婉谑，但是半裸之女，不随他人说短长，要亲自来过、"风骚"过而后定评之，这种态度，倒真是史学家的认真态度呢！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九日

生殖器引发的杂感

——小题大作举例

《前进》这些小朋友，又做教人皱眉的事了。昨天看到《前进广场》第二期，把我的文章--《他们的恭维是我们的耻辱》--偷偷删改如下：

国民党不是政治学上的一个政党，反倒是民族学上、人类学上的一个典型内婚制的大家族，一个靠裙带关系串连起来的有刀有枪有镇暴车的大家族。

我的原稿明明是"一个靠生殖器串连起来的有刀有枪有镇暴车的大家族"，他们却硬割掉我的硬梆梆的"生殖器"，而改成软扒扒的"裙带关系"，这种偷天换日，是违背当初约稿的协议的。我本想一怒而"罢工"，继而又想：一、在这岛上"罢工"，是国民党不准的，按照"戒严法"第十一条第一项第三款："对于人民罢市、罢工、罢课及其他罢业，得禁止及强制其回复原状"。可见"罢工"是违反"戒严法"的，不是好玩的；二、丘垂亮最近发表文章说："李敖的文采没有一个人不崇拜，但是他的专制独裁的性格，恐怕连林正杰也不能忍受。"此番我若一怒而去，海外学人也者，必然又会说我"专制独裁"了林正杰。所以，我决定还是按住性子继续"帝国主义"下去，虽然这种种"帝国主义"，已经"日薄崦嵫"；和在香港的大英帝国一模一样。

虽然如此，我想我还是要表示一点抗议，我决定改变一下写作的方式，我决定暂时不写"重头文章"给《前进》了，我决定改写一点杂感性的东西。这种在我内心里"降低关系"（downgrade）的"惩罚"，也许《前进》小朋友根本感觉不出来（告诉你：他们常常是很粗心的），甚至认为改成杂感也不错。但是不论他们有否感觉或警觉，我决心要"惩罚"一下了。

一、为什么不用"生殖器"？

《前进》小朋友偷偷删改"生殖器"为"裙带关系"，其中一个原因是中了"性禁忌"的毒，这种中毒的特色，是一种"反对'性'的（antisexual）现象。从历史角度来看，中国历史上，反对…性"的现象，至少在表面上占了上风，所以规律、约束，乃至压抑"性"的理论与事实，总是层出不穷。而经典、当局、理学、教条、迷信、教育、舆论等所层层使出来的劲儿，大多是在"解淫剂"（antiaphrodisiacs）上面下功夫，在这种层层"解淫"之下，善于掩耳盗铃的人们，总以为"没有'性'的问题"，因为"中国是礼义之邦"！流风所及，一涉到"性"的问题，大家就立刻摆下面孔，道貌岸然地缄口不言，或声色俱厉地发出道德的谴责。因此，"性"的问题，终于沦为一个"地下的"问题。这样重大的间题，居然千百年不见天日，怎么能不发霉呢？

在发霉的情况下，竟使我们对真正因生殖器而来的现象，都不敢一语道破，这就未免太失真了。

在《史记》里，有公然记录"大阴人"的故事，而不加删改；在《战国策》里，有公然记录"以其髀加妾之身"的故事，也不加删改……可见我们的老祖宗并没像我们今天这样假道学。今天，以前进号召的我们，实在该努力反璞归真、实在该冲决网罗，建立我们的新词汇！

二、国民党的"生殖器串连"

仔细研究中国民族的历史，会令人惊讶地发现，直接由于生殖器的因素，直接影响了历史、改写了历史的，例证又多，又层出不究。夏桀是以"荧惑女宠"妹喜亡了国的，商纣是以"荧惑女宠"妲己亡了国的，生殖器的原因使人亡国，不能说不重要。赵婴的私通，引出赵氏孤儿；齐庄公的私通，引出臣弑其君，生殖器的原因造成政变，不能说不重要。吕不韦的奇货可居，祸延秦皇显考；吕后的人彘奇妒，祸延刘家命脉；唐高宗的倒扒一灰，祸延武后临朝；杨贵妃的顺水人情，祸延安史之乱，生殖器的原因闹出君权争夺，不能说不重要。白登的美女图片，可以使匈奴不打汉家；汉家的美女自卑，可以使汉家要打匈奴；昭君出塞，香妃入关，生殖器的原因牵动战争和平大计，不能说不重要。齐襄公乱伦，出来了毋忘在莒；陈后主好色，出来了井底游魂；慕容熙的跳步送亡妻，出来了回不去；花蕊夫人的被劫入宫，出来了送子张仙；咸丰的天地一家春，出来了祸国殃民四十七年的西大后。生殖器的原因导致国破家亡，不能说不重要。

降至国民党抢到天下后，国民党形而上固然靠美丽的谎言统治，形而下其实是靠"生殖器串连"统治，所以我才指出："国民党根本不是政治学上的一个政党，反倒是民族学上、人类学上的一个典型内婚制的大家族，一个靠生殖器串连出来的有刀有枪有镇暴车的大家族。"正因为是由生殖器串连起来的一家人，所以，我们可以随处看到他们瓜蔓出来的血亲和姻亲，例如张继正是张群之子、陈履安是陈诚之子、王纪五是王世杰之子、郑心雄是郑介民之子、沈君山是沈宗瀚之子、夏公权是黄少谷之婿、马树礼是顾祝同之婿、李元簇是徐世贤之婿、丁善理是费骅之婿、汪敬煦是何应钦之侄女婿……这样子串连来串连去的今古奇观，便是国民党"吾屌一以贯之"的床上功夫，而直接影响了历史、改写了历史。我们这些小百姓。若不这样单刀直入去了解国民党，我们是永远不会了解国民党的！

三、我的"一字师"

宋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伟大人物范仲淹，在写《严先生祠堂记》的结尾，曾有十六个字称赞严光（庄光），他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长。"这篇文章写好后，他的一个朋友劝他说：这十六个字中有一个字不好，那就是"先生之德"的"德"字，如果把这个"德"字改成"风"字，那就再好没有了。

范仲淹是有雅量的人，他立刻接受了朋友的意见，把"先生之德"，改成了"先生之风"。这种文字上面的修改，在中国的典故叫做"一字师"。就是说，一篇文章中，朋友虽然只点化你一个字，可是至少在这一个字上，他做了你的老师。

我李敖当然有雅量接受朋友对我文章的删改，但这种删改，一、不得违背协议；二、要明白而立即知道删改比原作高明。我用"生殖器串联"的字眼，字眼是具体的、慓悍的、醒目的、痛快的、打破传统禁忌的；但《前进》小朋友一改成"裙带关系"．就明白而立即大色了，因为它没有上述字眼的特色，只显得俗套而抽象。

我盼望我有"一字师"来修改我的不妥和错误。《前进》小朋友这次失败了，来日方长，还是继续努力吧！

一九八三年年八月十八日

生殖器关系的“积极好处”和“消极好处’

国民党集团基本上是生殖器串连的集团，进入这"0与一之间"以后，不论湿的干的，都可利益均沾或分沾，反正有好处就是了。

所谓好处，可分"积极好处"和"消极好处"二类。"积极好处"是可当官、可掌权、可分肥、可发财、可长袖善舞、可得君行道、可这可那，说不胜说，并且也不必说，因为人人都知道；但是"消极好处"却理未易明，须加解说。所谓"消极好处"，就是人在倒霉之时，因有生殖器关系，纵使倒霉，也另授优待、也比另从倒霉倒得程度轻之谓。例如王正谊者，贪污，已也，倒霉入狱，但因他是蒋经国表弟，在狱为日星，最后判得不重，逍遥而出；又如丘延亮者，叛乱犯也，倒霉入狱，但因他是蒋纬国小舅子，在狱延其亮，最后也判得不重，神气而出……

当然"消极好处"的获得，端赖生殖器关系亲疏远近而定，无法强求。孟绝子被捕，他的爸爸与姐夫都是少将，国民党少将多如野狗，自不足以沾多少光，但少将毕竟多少也搭上一点线--照刘玉章"将军是鸡巴，将军手下是鸡巴毛"的逻辑，少将与蒋家纵无生殖器关系，至少也有鸡巴毛关系，所以孟绝子在倒霉入狱时，终得"消极好处"，少挨了几个耳括子--别以为在狱中少挨几个耳括子不算什么，别忘了莎士比亚剧中倒霉之君以江山易马的故事吧，刑求之下、一无所恃之时，"消极好处"比"积极好处"还实惠得多呢！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九日

不要只抓老二！

摄影家约翰·德瑞克（John Derek）"把老婆出版"，--印了一本他老婆波·德瑞克（BoDerek的专集--"波"（Bo）。书中收有波·德瑞克抬头凝视一座欧洲古代石雕的照片，石雕刻的是两个裸体战士在打架，其中一个用左手倒抓住对方的老二。--攻击对方，不攻击大头而攻击小头，以大目标而论，可谓偏失之矣！

看到这张照片，任我大头泛思，拉杂想到"张纲埋轮"的故事。〔注一〕东汉顺帝时候的汉安元年（公元一四二年），选派八位"名流"巡视各地，其中张纲一人年纪最轻、官位也最小。大家出发后，张纲才到洛阳都亭，就停下车来，把车轮拆下，埋在地里。他感慨他说："豺狼当路，安问狐狸！〔注二〕"意思是说：祸国大盗正在那儿当道呢！何必去抓小偷啊！于是他上书弹劾权倾一时的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兄弟，朝廷为之震动。梁冀的妹妹当时是皇后，张纲弹劾起"宋子文级"的权贵来，气势自然不凡。不过，比起其他满朝文武来，梁氏兄弟固然是大头；但比起皇帝来，他们却不过是老二耳！责问老二而不责问老大，此傅斯年式作风耳！〔注三〕

杜甫《前出塞九首》诗中有一段是："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擒贼先擒王"就是把问题根本解决、把历史根本澄清，直接责间老大、直接抓老大。不此之图，老是旁敲侧击"问狐狸"，总有舍本逐未之感。

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二日晨七时

〔注一〕《后汉书》卷五十六张皓传附张纲传："汉安元年，选遣八使徇行风俗，皆耆儒知名、多历显位，惟纲年少，官次最微。余人受命之部，而纲独埋其车轮于洛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奏曰：'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蒙外戚之援，荷国厚恩，以刍尧之资，居阿衡之任，不能敷扬五教，翼赞日月，而专为封象长蛇，肆其贪叨；甘心好货，纵恣无底；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御，京师震竦。时冀妹为皇后，内宠方盛，诸梁姻族满朝，帝虽知纲言直，终不忍用。"

〔注二〕张纲这话其实是有所本的，是前汉督邮侯文的话。《汉书》卷七十六孙宝传中有这样一段："征为京兆尹。故吏侯文以刚直不苟合，常称疾不肯仕，宝以恩礼请文，欲为布衣友，日设酒食，妻子相对。文求受署为椽，进见如宾礼。数月，以立秋日署文东部督邮。入见，敕曰：'今日鹰隼始击，当顺天气取好恶，以成严霜之诛，椽部渠有其人乎？'文中曰：'无其人，不敢空受职。'宝曰：'谁也？'文曰：'霸陵杜稚季。'宝曰：'其次。'文曰：'豺狼横道，不宜复问狐狸。'宝默然。"

〔注三〕一九四七年二月，傅斯年发表《这个样子的宋子文非走开不可》，只追到皇亲国戚的罪状，而不追当今圣上的罪状。

也也也也也

我在"千秋评论"第三十六期《有奶?没奶?娘》中，发表《且且且且且》，考据"且"字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形字，并且予以引申。陈水扁根据我的引申，拿到台北市议会，再予引申，公开质问国民党台北市长杨金朴，杨金朴当场羞答答的佯怒，认为党外人士不宜如此胡闹似的，殊不知这种对生殖器象形字的认知，彼党人士，固亦优为之。只不过他们所知不是男人的阴茎，而是女人的屄耳！

据张文伯《稚老闲话》，谈到国民党元老吴稚晖：

又一次谈及说文图解，老人忽然从屉里抽出一幅彩图，色调鲜明，赫然如女子的下体。正惊疑问，审视其旁题字，则系老人手笔，果然"也，女子阴也。"但老人只把那张图片在我面前一晃，不让我细看，更不许我取回来制版发表，公诸大众，岂不令人羡煞。据说类此的图片已成一套，一部分已给友人带至美国，准备翻印。我有先睹之缘，而并不以为快。

国民党老辈人士虽然既祸国又混蛋，但是还多少读了一点古书，所以知道"也，女子阴也"的事，"也"字的确是女人阴部的象形字。汉朝许慎《说文》在"人"部里有"也"字，说："也，女阴也。"这个字是象形字，也是加声字。在古文字中，有多种写法，从《古籀汇编》中，我们可选三种：

这个"也"字，在古文（古籀文）中，象形尤其明显，它包含女性生殖器的大小阴唇和阴蒂，一看就知道像的形是什么。

有趣的是，"也"字在古文中，又跟"虫"字、"它"字近似，我为远流出版公司主编《中国名著精华全集》，收有大陆学者的说文部首，分别将这三个字图说如下

大陆的学者在"虫"字下认为象"头呈三角形的毒蛇形"，说"不代表虫"，论断许慎《说文》所说，"实不尽然"；在"它"字下认为"廓线化"以后，"分为虫、也、它三字"；并在"ㄟ"字下认为"许慎误认毒蛇为'女阴也，象形'，匪夷所思，已成笑柄。"

但据我看来，许慎当时并无错误，"它"字确是毒蛇，并旦是眼镜蛇；"虫"字是一般毒蛇引发出来的爬虫；而"也"字确是女性生殖器……（略一一编者）。《说文》全书共分三十卷，五百四十部，许慎是"五经无双"的大学者，当时他用这部书来打笔仗，不会粗疏到分不清这三个字，而敢著书立说。自来遭学家怀疑难字，不愿承认是"女阴也"。清朝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虽然承认"许说此字必有所受"，但却加上："然是俗说，形意俱乖，知非经训。"这是很头巾气的。反倒是段玉裁注《说文》，认定"本无可疑者，而浅人妄疑之。许在当时必有所受之，不容以少见多怪之心测之也"。看来大胆而有见识。总之，"也"是女性生殖器，应无可疑。

新生代的国民党是无知的，当然不识"也"字，所以过去把阿拉伯西南的国家Yemen翻成"也门"，幸亏读过古书的于右任发现了这一荒唐，在《中央日报》上投书建议，后来才改为"叶门"，有趣哉，老K！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九日夜

记清朝后宫

清朝的后宫同辈情形是：皇后（大太太），其次为皇贵妃（大姨太）．其次为贵妃（二姨太。二人），其次为妃（三姨大。四人），其次为嫔（四姨太。六人），其次为贵人（五姨太。人数不定），其次为常在（六姨大。人数不定），其次为答应（七姨太。人数不定），最后为宫女。

宫女最特别，她们的地位是丫鬟，除非被皇帝看中，并且"幸"过，她们到了二十五岁，可以退回本家，另行出嫁，同时期官女的平均数目，在清朝最少，约两千以下。在这方面，清朝比起来最有"仁政"。因为，比起唐玄宗的四万宫女来，当然是"仁政"。

宫女可以升级，但很难跳级。婢作夫人，要馒馒来。选进来的秀女就不同。宫女要升到贵人或嫔，得经过做答应和常在的阶段，秀女则一进来，便可做到贵人以上。例如宣宗道光皇帝的和妃，就是由宫女科班出身的；文宗咸丰皇帝的贵妃（后来的慈禧大后），就是由秀女一做便是贵人，由贵人升为嫔，做嫔时候生了儿子（后来的穆宗同治皇帝），皇帝一高兴，再把她升为妃，以至贵妃（大家称为懿贵妃）。

除宫女以外，其他的都是皇帝正式姨太太，永远不能脱离宫廷。她们中间，嫔以上分居东西十二宫，各有专房，贵人以下就分配给她们一起住。宫女名额按地位来分，一般情形是：皇后分到宫女十人，皇贵妃、贵妃分到宫女八人，妃嫔分到宫女六人，贵人分到宫女四人，常在分到宫女三人、答应分到宫女二人。

进宫以后，通例就不准再回娘家了。要回娘家，得经过特例恩准。清朝慈禧太后年轻时候，当秀女选进宫去，为文宗咸丰皇帝生下男孩，皇帝高兴之余，才"特恩赐"她回娘家几小时，大家认为这是"旷典"。人不能回家，家人能做到到宫里来探望，就很不错。家人到宫里来，能在皇宫附近下轿的，更是殊荣。据濮兰德《慈禧外记》（陈冷太译，台湾中华书局）有一段这类事实的稀有描述：

慈禧既离锡拉胡同家中，而入宫闱，从此与家人隔绝。有一老妇侍彼多年，尝谈老太后入宫之后，仅归省一次，其言甚有趣味。今述之于下：一千八百五十七年英一月，即咸丰六年，乃同治皇帝诞生之九月。慈禧蒙皇帝特恩赐回家省亲一次。归省之日，早有太监至其家中，告以某时驾到。其家人及亲戚人等，闻此旷典，莫不欢忭。邻居及行道之人，观者如堵。届时太监及侍卫群从拥黄轿而至，其母率家人亲戚排立院中，入内堂，太监请妃降舆，登堂升坐。除母及长辈外，皆跪子地，叩头行札。排筵宴，其母陪坐于下，盖妃为皇子之母也。慈禧虽在宫中数年，性情毫未改变，谈笑一如昔日，毫无骄傲之容。家中各事，皆殷勤垂问，尤以其妹读书为怀。人人见慈禧之度量广大，性情温和，莫不称赞。慈禧问答各事，尽一日之欢。惟冬日昼短，转瞬即暮。大监请妃回宫，恋恋不舍，云所处地位，不能时与家人相见，甚以为戚。但望皇帝或再降恩意，许予归宁。或有机会准吾母入宫。言毕，赏赐家人，遂返宫中。此后未曾归省。后其母时时入宫视其女云。

满族入关以后，为表示不分彼此，首先表示满汉可以通婚。第一个皇帝清世祖，在顺治五年（一六四八）宣布，汉族官吏的女）"欲婚满洲者"，可以登记。清世祖自己，为了以身作败特地讨了汉人户部侍廊滦州石申的女儿做妃子。《永平府志》记载这位小姐颇得恩宠，因为她被赐居永寿宫，可以穿汉式冠服，她母亲石申妻赵淑人来看她的时候，还可以在附近下轿--"乘肩舆入西华门至内右门下舆入宫"！

清朝第二个皇帝清圣祖康熙的后宫中，也有汉姓。这种情形，在皇宫中就已开始普遍。最值得注意的是第五个皇帝仁宗嘉庆，他的生母孝仪皇后本姓魏，是他父亲高宗乾隆的三个皇后之一（魏后）。据《清实录》，她在嘉庆二十三年（一八一八）被儿子特谕于五碟内改书"魏佳氏"，这好像特地掩饰当今圣上已有一半血统是汉族。

一九八四年七月五日

头大·头大·两头大

研究中国文化，有许多使人头大的错综现象，其中一个，就是婚姻中的"两头大"。

《古今小说》卷十八"杨八老越国奇逢"中檗妈妈说："如今我女儿年纪又小，正好相配官人，做个两头大。"《醒世姻缘》第七十六回就有"狄希陈两头娶大"。这种现象，它的历史背景又何在呢？

《史记》（五帝本纪）中说唐尧看中虞舜，"妻之以二女，观其德于二女。舜饬下二女于她们，如妇礼。"照《列女传》所说，这二女姐姐叫娥皇，妹妹叫女英。从《史记》文字上看，虞舜讨来这对姐妹花，姐妹两个的地位是平等的。虽然"尸子"上说姐姐是妻、妹妹是媵（陪嫁）。但《晋书》（礼志）引侍中博士张恽的话，说："昔舜不告而娶，婚礼盖阙，故'尧典'以厘降二女为文，不殊嫡媵。"明说姐妹是不分大小的。姐妹地位如果是平等的，那么这自然是一种"两头大"。

"两头大"就是不分妻妾，而是没有小老婆、全是大老婆之意。（或是全是小老婆、没有大老婆之意。）春秋时代，已屡见不鲜。陈顾远《中国婚姻史》说：

晋献娶于贾，烝于齐姜（收继为婚），又娶二女于戎，复得骊姬，且有其娣，此并非仅以升骊姬为元妃。即以为妻，其他尽视为媵妾也。齐桓除内嬖如夫人者六人外，并有三夫人，王姬、徐赢、蔡姬是也。郑文夫人竿氏姜氏劳楚子于柯泽，既皆以夫人称，则必为匹嫡也。晋文初奔狄，狄人纳季隗；适齐，齐桓公妻之；入秦，秦伯纳五女，怀嬴与焉……

晋文公娶的这些夫人们，得了天下后，虽然重新排定了一次次序，但是当年娶的时候，却一个个都是正妻无误。

到了魏晋时代，双娶二嫡的现象，开始加多。陈顾远记录：

右夫人，实开其端；而北齐时，以刘芳孙女，崔肇师女，夫家坐事，并赐魏收为妻，时人比之贾充置左右夫人，又其续也。

这种双娶二嫡现象，那时候似甚流行。《魏书》（酷吏传）记李洪之有张、刘二妻，"为两宅别居，二妻妒竞"都是这一类例子。这时候又流行起并后，相沿成例，一直到清朝。陈顾远记三国时。孙皓宫中，佩皇后印殁者甚多，尚非即以后称也。春秋以降，并后之事，除北齐后主外以北周为著。当时五皇后并立，曰天元大皇后、天大皇后、天左大皇后、天右大皇后、天中大皇后是也。唐无并后之事，但在五代方面，后唐之大祖。刚有刘曹两妃，为晋王时，各被封为夫人：庄宗正室曰卫国夫人韩氏，其次燕国夫人伊氏，其次魏国夫人刘氏：既皆以妃及夫人称、即非绝对之妻妾关系可知，故庄宗即位后，得尊生母为皇太后，而以嫡母为皇太妃。并册魏国夫人为后也。元其始即采并后之制，新元史后妃传载之详矣。明并后匹嫡亦有数例，一为懿文太子之常吕两氏并册为妃，一为秦王樉之纳王保保妹为妃，又以邓愈女为配。其他又有宪宗时两太后并尊之故事也。降至清世，穆宗立后，尊文宗皇后钮祜禄氏为慈安皇太后。其生母皇妃那拉氏为慈禧皇太后，并临朝听政，则又两宫并尊之续也。

"两头大"正式成为习语惯例，和清朝乾隆的施政有关。陈顾远说：

清高宗时，以律既禁异姓为后，又必令昭穆伦序相当，结果或竟无后可立，遂定兼祧之法，令一子采承两房之嗣，此又为世人开一双娶之新径。民国成立以后，习俗仍有"开门立户"之事，即一人借兼祧为名，可娶多女，称曰"平妻"或"平处"，亦即所谓"两头大"是。然在法律上则以有妻更娶，既干禁例，兼祧并娶亦显违科条，故兼祧后娶之妻，仍视之为妾。现行民法已废宗祧继承之制。刑法对重婚罪之规定又详且尽，则兼祧也、双娶也，更无存在余地矣。

祧是继承为后嗣的意思。兼祧是一个儿子，继承两房，同时为两支家系之后。一子两祧，是乾隆爷心血来潮特定的条例（俞樾《俞楼杂纂》卷十一有"丧服私论"论独子兼祧之服．议论得最有味）。这个条例，居然为中国人开了一条合法的"两头大"的门路；这真是别有洞天的发展了！

一九八五年十月二十日

郑子群先娶陈氏女，经吕布乱，不知存亡，又娶徐氏女，而陈氏还，遂二妻并存。王毖先娶妻，入魏，与乡隔绝，又娶，生子昌，亦为双娶事实。吴国朱某娶妻陈氏，入晋，晋又赐之以妻，各生子，及其终也，二子交相为服，世以为贤。陈说先娶李氏，为贼掳去，后娶严氏而李氏遇救还，诜籍注领二妻。此皆因故而遇双娶之事，尚非出自本意。若夫程谅之立二嫡，温峤之娶王氏、何氏，朝廷并赠二人以夫人印绶，又皆公然视二嫡之为正也。其实君主之承认二嫡为制，尚不仅温峤一例，晋武帝之听贾充置左

屁股·屁股·翘屁股

——有关屁股的一则笔记

人类学中人种分类（Taxonomy for Man），分出一种"布施曼及哈腾脱地域性人种"（Bushmam and Hottentot Local Ruce）。所谓"布施曼及哈腾脱地域性人种"，是指散居在南非沙漠地区的布施曼A（Bushman），及畜养牛只的哈腾脱人（Hottentot），这两种人，身高不满五尺、肤色较其他非洲土著稍浅、头发成小螺旋、平脸高颧、齿形也小，最妙的是，他们屁股上有储存脂肪隆起，叫做"尻肿"（steatopygia）。"尻肿"的产生，在学理上解释是由于地域性选择力量（local selective forces）的结果，使这种人具有此类基因（genes）。"尻肿"在医学上别译"女臀过肥症"，当然不足以尽南非土人"尻肿"的原形与原义。霭理士（Herry Havelock Ellis）在《性心理学》（Psycho1ogy of sex）第二章"性的生物学"中说：

终于改变了用途，而成为遮掩性器官的工具……用第二性征来作性诱惑的种种方法，毕竟要普通得多，不但一开始在动物界就很流行，就是到了现在，在文明大开的社会里，绝大多数的人口还是在这方面下功夫；在发育健全的人身上，凡属主要的第二性征也确乎是很美的。我们不妨分别叙述一下。

欧、亚、非三洲的上著民族，大都承认女子肥大的屁股是很美的，这一个第二性征本来是女性在结构上和男性分歧得最清楚的一个，也是女性生殖功能所必需的一个条件。美的东西既受人用拥戴，就和性择是发生了关系；生殖功能既为种族竟存的前提，就和天择发生了关系。所以，在这方面，天择和性择是完全同功的，而结果是女性屁股的越来越肥大。这种肥大的趋势，过了相当程度以后，是和审美标准不合的；不过，这总是陈义过高的话，就一般眼光论，大屁股总比小屁股漂亮。男性的屁股是组织得很紧凑的，和女性的恰好相反。这种大小的相形，加上屁股和活动有连带关系的观感，再加上屁股的健全发展是胎养与母道的基本条件--诸般事实并在一起，就使大屁股为美的标准越来越牢不可破。同时，我们不要忘记，世界上高级的种族都是有大屁股的；屁股大，表示骨盘也大，骨盘大，才可以容许大的头颅的产生，而高级种族的头颅也一定是大的。

一部分人的黑种人很羡慕高级种族的大骨盘，并且进而就自己的骨盘的部分加以后天的培植，而成为所谓"尻肿"；这一部分黑人的骨盘本来最小，有小骨盘的因，才有这种羡慕的心理与人工培植的努力的果，可见不是偶然的了。所谓"尻肿"，是由脂肪造成的，女性屁股及大腿上部的皮层下，本来有一片很厚的脂肪，这层脂肪的畸形发展可以成为一种脂肪性的瘤，那就是"尻肿"了，真正的"尻肿"，现在只有非洲的布施曼与哈腾脱两族和他们有血缘关系的部落的女性才有。在其它非洲民族里，骨盘虽小，屁股却也异常的发达，惟不到"尻肿"的程度而已。有时候一个赞美大屁股的民族，也往往赞美一般身体的肥胖，这也是很自然的。女性的肥胖，假如不大过分，也可以说是一个第二性征，自有其吸引人的力量。这种对于一般肥胖的爱好，也是部分非洲民族的一个特点。大屁股的爱好与大肚子的赞美也有些连带关系，中古时代的欧洲人，把怀孕的女子看做女性美的登峰造极，乃至形诸绘画，便是一个例子。

虽然有关屁股的理论与实际如此，但是，随着审美标准的演变，"尻肿"式的大屁股、乃至过大的屁股，究竟已经不再流行，希腊爱神塑像中的美女身段，今天看来，总未免嫌其过肥；中国仕女绘画中的美女造型，今天看来，也未免嫌其稍胖也。

漂亮屁股在翘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当然布施曼人和哈腾脱人除外--屁股已那样大矣，再翘起来，成何体统！

有关屁股之事甚多，以上只就审美的"肉体上屁股"而言。摩根斯特恩（Christian Morgenstern）曾有诗细分出"肉体上的屁股"（fleshly bottom）和"精神上的屁股"（spiritual bottom），我之此文，则专指前者。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午

准露奶头的德政

王铭局长乡弟被告：

玉铭，你名字也；局长，你职位也；乡弟，你乃我东北同乡也；被告，你是我法院被告也。

我在去年十月二十二日给你的公开信，全台湾各报连以广告方式都不敢登，只有南部的《民众日报》登了，结果广告科负责人被记过处分，足见你的魔掌法力，固笼罩全台也。虽然你能笼罩全台，你却无法笼罩台湾以外的地方，所以我在去年十二月十一日告你和八个警察分局长的自诉状，就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堂堂登在美国《中报》上了。--出了洋相，休怪别人，怪你自己吧！

在你的前任张京育做局长的时候，我在一九人五年一月十九日写公开信追问他露奶头问题。大意是：在贵局迭次"扫黄"行动中，揭橥的标准是"三点不露"，就是出版品刊出的图片上，不得露出女人的两个奶头和阴部，凡露奶头和阴部者，皆在取缔之列、法办之列，虽然如此，藐视贵局规定而大露特露者，贵党主持之报纸固优为之。即以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一一日到二十二日短短两日间为例，二月二十一日，《中国时报》刊出裸女图，同一天《新生报》刊出裸女图，同一天《大华晚报》刊出全裸女图；二月二十二日，《联合报》又刊出全裸女图……凡此密集安露，贵局及有关单位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惟小民是抓、此何等视野乎？又何等视觉乎？我又说，在一九八五年一月九日的贵党第一党报《中央日报》上，也登出裸照。我并不是反对贵党第一党报登裸照，正相反的，我是赞成登裸照的，我始终相信，一代尤物，把她的裸体流传古今，雅俗共赏，亦大佳事，人人都愿意看，看了皆大欢喜，又假道学个什么？可叹的是假道学的是你们，你们订了"三点不露"的标准，自己又不能遵守，因此特写此信，请局长先生明告取舍，俾使小民知所进止，在未蒙明告惩办《中央日报》等报前，吾济小民，自当援例刊出裸女照片，以为跟进也。

我的公开信，一直未蒙贵局答复，但我也承认，贵局并未在奶头问题上，钳制我的自由，此一德政，自当代表天下美女之奶（包括屁股），向贵局致感谢之忱也。

临奶欢喜，只知尺寸而不知分寸、只知有美女而不知有大官，信笔以告，玉铭老弟其识之！

李敖

一九八八年一月七日

大义裸体

早起写打油诗："俗人大家乐，高人大家写，写出阳刚派，有且没有也。"按照中国文字的原始意义，"且"是男人生殖器；"也"是女人生殖器。这个岛的文风，在国民党的调教下和小市民的软骨病下，早已是一片"也"风，全无阳刚之气，令人厌恶已极。

但是，一片"也"风，也是这个岛的独有特色而已，对有些伟大的洋婆子而言，"也"风却也得别具一格。以十一世纪的英国戈迪瓦夫人（Lady Godiva）为例。戈迪瓦夫人的丈夫叫列佛瑞克（Leofric），是麦细亚伯爵（the Earl of Mercia），也是科芬垂（Coventry）的领主。此公善以征税为德政。里查·亚摩（Richard Armour）在（都是夏娃惹的祸）（It All Started with Eve陈绍鹏译）书中论述如下：

如果说世上还有比他老婆更可爱的事物，那就是金钱。他的大部分光阴都消磨在他的账房里，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他对于金钱计算得太慢。他有许许多多磅英镑，先令和辨士更是整整齐齐的，堆二。伸手可及的地方。对于他而论，现金是王，他不过是伯爵而已。有的时候，他拿着一根杖，这边敲敲，那边打打，把钱打得纷纷落地。他便急急忙忙地跑到这边捡捡，那边捡捡，于是，乐在其中矣。戈迪瓦夫人在楼上就可以听见钱币散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便是一连串有条不紊的叮当声：这是金币碰到金币的声音、那是银币碰到银币的声音。不一会儿，又听到铜币碰到铜币的声音。这时候，她就知道：她的丈夫正玩得开心呢。

幸而，列佛瑞克的收入有一个可靠的来源：那就是科芬垂的老百姓。当他感觉到需要更多的钱币，以便堆集的时候，他只要增加税率好了。如果纳税人太少，他便设法增加生殖率。他样样都要课税：房屋税、牲口税、过路税、地毯税，无所不有。他这种剥削百姓的才能，却激起他们的灵感，他们戏称他为"剥制师傅"（thetaxider mist）。

要是有一个赤贫的农奴压根儿没有现款缴税，列佛瑞克便每一蒲式耳的谷，抽他三分之一的税，每一块面包抽三分之一，每一条牛也抽三分之一。这种办法对科芬垂的百姓太苛刻，对牛更甚。但是，列佛瑞克毫无同情心。当他老婆责备他太贪心的时候，他就这样说："他们都是奴隶呀！况且，一个人的钱要是不够堆集的话，还要它何用？"

里查·亚摩又写道：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穷困的农民推一个代表团来求见戈迪瓦夫人。他们想来看看她的心是否比她丈夫的心软些。戈迪瓦夫人叫他们进来，静听他们诉苦。他们的话感动得戈迪瓦夫人泪流满面，不住地抽噎。因为她穿的是粗麻布的便袍，所以，她心房的抽动，历历可见。事实上，她差不多是一丝不挂的。农奴们扶着锄头，慢慢低下头去，"伯爵是一个守财奴。"戈迪瓦夫人说，"他是一个阴险的人。他惟利是图，连一文钱都不放过。我很愿意帮助你们，但是，他这个人很难对付。"

她很惋惜他说，生杀之权和税率的规定，都操在她丈大的手里。她答应他们，一有机会便在他的耳畔为他们美言一二。只是，他那对尊耳却老是藏在蓬松的头发下面。他们向她道谢，然后告辞，也把锄头带回去了。在被农民们感动以后，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觉得可以想法子，既可帮助科芬垂的老百姓，也可以趁此机会恣意的玩一阵子。因此，没过多久，她便对她丈夫：他要是不将苛捐杂税除掉，她就要除去她所有的衣服，赤身露体，骑着马，在正午的时候，大家用午餐的辰光，从科芬垂的大街上走过。事实上，不管怎么样，她是非这么办不可了，因为，这已经渐渐变成一种不可遏止的冲动。

"天哪！你这样胡闹要受审判，并且判为淫荡罪的呀！"列佛瑞克发作了。然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经过片刻的思忖，他居然叫她只管去骑好了。他是一个很精明的人。他盘算着，如果他索性答应她，她也许就不再那么起劲儿了。同时，他的袖里正藏着一张王牌，等到他的太太非做那种暴露的傻事时，他就将牌摊出来。

戈迪瓦夫人独自计划她的游行。她挑选了一匹不致于因为赤身的女人骑在背上而受窘的老母马，并且竭力把自己锻炼得健壮点儿。她试验着把头发编成辫子；然后，她还是觉得采用一种更简单的发式来得好，于是，便决定让它自然的披散下来。她试骑了好几次，才懂得了骑马的诀窍。

同时，列佛瑞克自己也做了几项安排。当他晓得她决心暴露的时候，他便瞒着她发出一个通告，命令科芬垂的百姓到那一天不许出门，家家户户都要把所有的窗帘拉下来，大家统统爬到床底下，闭上眼睛。他盘算着，用这种方式，他老婆表演的结果，顶多是皮肤晒黑一点儿。戈迪瓦夫人特别挑了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为的是可以让最多的人瞧到她。她便走向马厩，身上除了鸡皮疙瘩以外，什么都没有。马夫们都给列佛瑞克打发走，去度假了。但是，戈迪瓦夫人的身上已经最美不过了，现在还需要什么打扮？当她寻找马匹的时候，才开始感觉到穿鞋子的好处。她终于跨上马背，但立刻就被马摔到地下。不过，她很快的再爬上去，然后，便非常神气地向前驰骋。当她策马慢慢地跑过大街的时候，她发现到一件怪事：街上没有人。不要说人的动静，连个风影儿也看不到。百叶窗统统关闭，窗帘个个拉下。"老天爷呵！"她一肚子莫名其妙，"今天会是星期天吗？"她策马走到一条笑闹的酒徒们经常出没的小巷里。那里有一家猪头肉酒店，这些人常常到这儿来，叫一瓶酒，将猪头肉冲下肚去。但是，这里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儿。

戈迪瓦夫人骑着马穿遍了大街小巷，竭力耐肴性子。她恐怕喊得难听，百姓会笑她，便用一种很娴雅的贵妇腔喊叫着，叫大家出来看。然后，她又尝试着模仿鱼贩，卖果子的和打扫烟囱的叫唤声。这时候，她才想到，要是带着一串铃，或是一面锣就好了。科芬垂号称男子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古老的撒克逊精神是打胜仗，奸淫掳掠和用光明正大的态度一决胜负的精神。现在，这种精神都到哪儿去了？到了傍晚，人困马乏，她的喉咙也喊肿了。

到了黄昏时分，皮肤晒黑了还不说，而且浑身疼痛，尤其是让马毛磨了数小时的地方，结果，不得不让人背回官邸。她感觉到别人在嘲笑她，但是，并不是她所期望的．那种局面。她原来预料着，至少她的裸体照片会登在安格鲁撒克逊日报上。

于是，戈迪瓦夫人这才感觉到：她不知道自己以前那种颠倒众生的魁力究竟是什么。不过，不管是什么，现在已不复存在了。科芬垂的百姓曾经来向她求助，但是，她似乎对他们并无丝毫魁力（The people of Coventry had appealed to her， but she seemed not toappealto them.）。从此以后，她便把衣服的钮子一直扣到颈部，无论如何要把皮肤都掩藏起来。这样一个转变，使列佛瑞克乐不可支，结果便自动的减低了税率。虽然如此，为了要弥补岁收上的损失，他便设法增加窃案和赃物没收的数字。

假若戈迪瓦夫人晓得有个"爱偷看的唐穆"（Peeping Tom）在偷看她马上芳姿的话，也许心里会感觉舒服．久儿。原来，这个叫唐穆的人是个裁缝师傅，他和一个名叫杰克的拆制师傅合开生意，颇为兴隆。因为他是穿针专家，所以，帘窗上的裂缝不论多小，他都可以将外界的情形看个清楚。当戈迪瓦夫人在街上驰骋时，他目不转睛地窥视街道有六小时之久。由于眼睛过度疲劳，再加上血压过高，他的眼睛已变得像蝙蝠似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从此以后，他在外出时，手中老是提一根白色的手杖，脸上老是挂着一副笑容。

"爱偷看的唐穆"（PeepingTom）即所谓窥视狂者也。幽默小册《Capiain B illy'sWhiz Bang》书中为Peeping Tom下定义，说不"琢磨朝外看，为了朝里看。"（A guy who spends his time on the inside looking out，for standing on the outside lookingin）妙语天成，真是别有奇趣。Peeping Tom虽为了"朝外看"而瞎了眼睛，但是，裸体骑马的戈迪瓦夫人倒真值得一看呢！这位伟大的女性，为了抗丈夫搞"加值税"一流玩意而裸体为民请命，"也"风孔昭，长留壶范，其裸盖有大义存焉！

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夜一时

有奶没奶都是娘

发展心理学中有一个有趣的实验，就是给小猴子"人工母亲"的实验。在西尔格德等人（Ernest R.Higard,Richard c.Atkinson，及Rita L.AikinsOn）"心理学"（Introduction to psyhology）里，有这样一段：

更有意思的实验是把小猴子和母猴分开，而以人工母亲（artificial motber）来代替，小猴子可以从人工母亲那儿得到食物，并可在其身上攀爬（Harlow and H arlow，1966；Harlow and Suomi，1970）。有两个"实验室的母亲"能由小猴子的吸吃而产生乳汁。这两个母亲都无法移动，并且，她们虽然有头、脸和躯体，但与母猴却不相似。其中之一由铁丝组成，另一个则由绒布构成。用绒布做成的母亲，比用铁丝者更能引起小猴子拥抱的动机。

这项实验想确定，是否供给食物的母猴就是小猴子喜欢亲近的对象。结果是很明显的：不管是否为食物的来源，小猴子都喜欢和"绒布妈妈"一起。这虽然是纯粹被动的形式，但能够提供舒适感的母亲才是安全感的来源。例如，当小猴子置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时，若能与"绒布妈妈"一起，就能明显的减轻其恐惧感。（桂冠出版社译本）

为了使这段文字有更逼真的效果，我从兰恩（FrankW.Lane）的《动物奇境》（Animal Wondee land）里找出小猴子抱"绒布妈妈"的可爱图片，看了小猴子那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正好印证了这一实验的可信。

这一实验告诉了我们，有奶并不是做娘的惟一条件。在动物中，许多动物对来吃它奶的，纵使不是亲生的，甚至非我族类的，也一视同仁；相对的，人工奶嘴大量出现以后，要吃奶的动物，从人工奶嘴中也照样多食多餐，对奶啮的真假性，并不追究。

虽然"人工母亲"有使小猴有没奶也是娘的感觉，但是，就健全发展而言，还是不够的。在西尔格德的书上，又有这样一段：

虽然这种人工母亲，可以提供一种重要的母职方式，但对健全的发展而言仍是不够的。在出生后六个月当中，如果和其他猴子接触不够，将造成往后各种奇怪型态的行为。自小就与母亲分离的小猴子，极少能和其他猴子相处融洽，并且很不会交配。早期社会接触被剥夺的母猴，于交配之后，很难成为一个好妈妈，她们对小猴子有忽视或詈骂的倾向。出生后六个月中，对往后社会行为的影响既是如此显著，所以对猴子社会情感的发生而言，这几个月是关键期。不管以后和其他猴子的接触如何，这种早期的孤立很难发展出正常的社会行为。（Sackett，一九六七。同上）

由此可见，"人工母亲"只能提供一时的安全感，却不能提供其他的教化。小猴子要想有正常发展，还是得找个真妈才成。

但是，对人类而言，很多人实在不适合做妈，她们对子女而言，只是榨取与伤害，子女们跟这种妈在一起，反倒"很难发展出正常的社会行为"。我认识的一位新女性，就是如此。她的星妈母亲，是我生平仅见的一个恶妇，新女性长大后，变得乖谬异常，全无"正常的社会行为"，显然跟她不幸有这种星妈有关。心理学家一再拿动物实验，但是动物是单纯的，人类的长成却复杂得多，我看了新女性的身世，真的感到她如果当年有"人工母亲"来代替星妈，岂不更好？美国总统杰佛逊（Thomas Jefferson）对人说，他和他母亲一起活了二十五年，但他如果能再活一次的话，他宁愿不再活那二十五年！人间毕竟有这类令人痛苦的母亲，有了她们，要命的心理学才可以被推翻，而心理学有时候是要打倒的。不是吗？

“好为妇人出脱”

俞正燮（一七七五一一八四○），字理初，安徽黟县人。《清史稿》说他：

性强记，经目不忘。年二十余，北走衰州谒孙星衍。时星衍为伏生建立博士，复访求左氏后裔。正燮因作《邱明子孙姓氏论》、《左山考》星衍多据以折衷群议，由是名大起。道光元年举人。明年，阮元主会试，士相谓曰："理初入豰矣！"后竟落第。其经策淹博，为他考官所乙，元未之见也。房考王藻尝引为恨。

又说："正燮读书，置巨册数十，分题疏记，积岁月乃排比为文，断以己意。"他的学问，就在这种好记忆与硬功夫下，"博古通今，世罕其匹"起来。

戴醇士《习苦斋笔记》有一条记俞正燮六十岁后的可爱：

……年六十矣，口所谈者皆游戏语，遇于道，则行无所适，东南西北无可无不可。至人家，谈数语，辄睡于客座。问古今事，诡言不知，或晚间酒后，则原原本本，无一字遗。子所识博雅者无出其右。

俞正燮除了博古通令外，他的思想，也极开明，他主张人权女权，"颇好为妇人出脱"。他说：

再嫁者不当非之；不再嫁者，敬礼之斯可矣！又说：

古言终身不改，身则男女同也--七事出妻，乃七改矣；妻死再娶，乃八改矣。男子札义无涯埃，而深文以罔妇人，是无耻之论也！

又说：

尝见一诗云："闽风生女半不举，长大期之做烈女。婿死无端女亦亡，鸩酒在尊绳在梁。女儿贪生奈逼迫，断肠幽怨填胸臆；族人欢笑女儿死，请旌籍以传姓氏。三丈华表朝树门，夜闻新鬼求返魂。"--呜呼！男儿以忠义自责可耳，妇女贞烈，岂是男子之荣这种前进的言论，在礼教下的中国，真是大胆、真是少见。他反对逼人做贞节烈女。一百多年后重看他的言论，真令人有智仁勇俱全之感。

论难养的

中国思想中最早论女人与小人的文字，见于《论语》阳货篇。阳货篇里记孔子说："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逊），远之则怨。"钱穆在《论语新解》里做"白话试译"如下："先生说：只有家里的妾侍和仆人最难养。你若和他们近了，他将不知有逊让。你若和他们远了，他便会怨恨你。"钱穆又解释说："此章女子小人指家中仆妾言。妾视仆尤近，故女子在小人前。因其指仆妾，故称养。待之近，则狎而不逊。远，则怨恨必作。善御仆妾，亦齐家之一事也。"钱穆这些解说是不妥的、错误的。

因为，孔子指女子与小人，是泛指的，并没特别指为做"妾侍"的女子或是做"仆人"的小人，这种泛指，在《论语注疏解经》卷第十七里早就印出来了："正义曰：正章言女于与小人皆无正性，……此言女人，举其大率耳。"〔注一〕这里说"举其大率"，就是泛指的意思，而不是特指的意思，钱穆说"女子与小人"乃特指仆妾而言，是犯了没能了解孔子原义的错误。当然这种错误，是抄朱熹抄来的。

孔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原义不是特指而是泛指的原因，乃在于他颇能体味出女子与小人基本性格的那一面。从这种体味里，孔子这段话的现代表达法该是："只有女人和小人才是最难同他们相处的：你对他们好，他们便不知天高地厚，试探你、冒犯你、搅你；你对他们板下脸来，他们便埋怨个不停，说你对不起他。"

孔子认为：在女人身上、在小人身上，显然是有这种"女人性格"与"小人性格"的，因此他发为感慨之言，做了泛指的论断。

孔子虽然离过婚，会过别人的小老婆，一生也命犯过不少小人，但我总觉得，他对女人小人的了解，是不够的，因为他所处的时代里，女人和小人还没今天这么复杂、这么刁钻鬼怪、这么欠缺做人的原则与规格。

孔子这段话的最大缺点，乃在他只能从一个被"不孙"、被"怨"的人的立场发为感慨，却不能从女人与小人的身上反过来看他们性格上的主动一面。实际上，女人与小人的性格是很主动的，他们并不因为你对他们"近之"或"远之"而那么被动，他们在个人利害的斟酌上，有极现实的考虑与行动，凡是有利于他们的，他们立刻能笑脸迎人、能下人、能取媚人；但是，凡是考虑之下，对他们无利或不再有利的时候，他们便会在一夜之间，采取行动，把人际关系既无情调又无趣味的戞然毁掉。这种行动，会令你非常倒胃。

男子汉同男子汉之间来往、高人与高人之间来往，你就不会有倒胃的感觉。可是当你认识了女人和小人，你就必须准备随时在一夜之间，领教他们的无情与无趣，不论这种来往有多深，不论这种来往有多久、不论这种来往当时有多罗曼蒂克、有多么令人怀念之处，只要他们是女人、是小人，你就不能高估、不能倚恃。女人和小人会在一夜之间毁掉这些，把你和交情丢掉，像丢掉一只不值一顾的破鞋。

孔子只看到当你占优势的时候，女人与小人的难相处一面；却没看到当女人与小人占优势的时候，或是在主观上判断你对他无利或不再有利的时候，他们那不跟你相处的一面。我认为，所有的男子汉、所有的高人，必须在内心深处，对这种"女人性格"和"小人性格"有悲剧性的准备和领悟。准备和领悟以后，他才会带着宽厚博大的心胸，面对一切或背对一切；对任何悲欢离合都不以为异。这就是人生，你无法避免不与女人和小人打交道，但你若在不可高估、不可倚恃的对象上过度动情，你就难免是狗娘养的了。

鞭子缠身可也！

十九世纪的德国哲学家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在他的名著《查拉图士特拉如是说》（Also Sprach Zarathustra）里写道："要到女人那儿去吗？别忘了你的鞭子！"这段活，据尼采的妹妹说，是得自屠格涅夫（Ivan Turgenev）《初恋》（Pervaya Lyubov）中父亲鞭打情人的景像，这显然有着"虐恋"（algolagnia）的痕迹。霭理士（Henry Havelock Ellis）在《性心理学》（Psychology of Sex）中说：

我们在一个纯粹的受虐恋者的身上虽不容易找到一些施虐恋的成分，但是在施虐恋者的身上却往往可以找到一些受虐恋的成分。即就沙德侯爵（MarquisdeSade）自己而论，他也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施虐恋者，在他的作品里，我们很清楚地发现了不少的受虐恋的成分。所以说，虐恋中的主动与被动的成分是可以有很密切的联系的，说不定两种成分实在是一种，也未可知。有一个大体上是施虐恋的人，在他的心目中，鞭子是一件富有刺激性的恋物，写着说："我的反应是偏向于鞭笞行为的主动的一方面的，但对于被动的一方面，我也养成了少些的兴趣，但此种兴趣的所以能成立，是靠着在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一番心理上的扭转功夫或移花接木的功夫，结果是，鞭子虽由别人加在我的身上，我的潜意识的想象却以为是我自己操着鞭子在挞伐别人。"还有一，或也是有注意的价值的，就是，一方面有的受虐恋者在一般的性情上虽见得很刚强、很壮健，施虐恋者的人格，在另一方面，却往往是很畏缩、懦弱，而富有柔性的表现。

由此看来，尼采对女人的鞭子论，正好符合这一解释。据尼采的情人莎乐美（LouSalome）说，尼采的双手纤细柔美如女人。为人也温和如女人。他显然"富有柔性的表现"。他的鞭子论，其实绝非字面上的粗犷意义，而是性心理学上分析的一个有趣例子，是一个可以解开的谜题。

在心理学的分析之外，尼采的鞭子论，显然又有他对女人性格的痛苦理解，他认为女人是不能做朋友的，女人不过是猫、是乌、是最好的母牛。因为女人头脑中只有跳舞、废话和衣服。在女人性格中，有许多做作、肤浅、骄矜、放肆的因子，这些因子，只有由于对男人的畏惧，才有以局限和控制。在这一方面，他显然比孔夫子女人难养论更为细腻。尼采相信女人是令人快乐的，但他相信除了训练女人来误乐战士外、在使紧张的男人开心外，其他皆为蠢事。因此，他的鞭子论，在性心理学的分析外，又可有伦理学、社会学的分析，他的鞭子，显然具有抽象的镇压女人的意味，因为女人那一套劣根性一旦不能镇压，一切就都不可收拾了。

孔夫子是离过婚的、尼采是独了身的，他们在与女人相处上面，都有着一定程度的胜负。尼采相信男女是永远处于敌对地位的，并要人一定要记得，这是一种必然的现象。他大骂那些侈谈"男女平等"的思想家，认为他们所以会对这一根本问题看走了眼，是由于他们的头脑都太平整简单，因此才无法深入这个人生的根本问题。尼采本人当然比这些思想家略胜一筹，但是，罗素（BertrandRussell）却笑在实际上，十个女人有九个可以把尼采的鞭子拿开，而尼采自己也知道，所以，尼采只是"聊以虚声慰创痕"而已（“Forget not thy whip”——but nine women out of ten would get the whip away from him，and he knew it，so he kept away from women，and soothed his wounded vanity with unkind remarks。）。

我写这些话的结论是：女人不是孔夫子或尼采之流所能对付的，虽然他们比一般人多了解一点女人，但这些只是理论，不是实务，实务上，他们并不高明。

真正解决这种"鞭下爱情"的，似乎仍有待于有几分Philanderer气质的花花公子型人物，而不是哲学家。花花公子型人物对女人最能占上风，他们不用鞭子打女人，只是鞭子缠身而已。他们能主动的仅受女人之利。不蒙女人之害，而女人也因他们的熟练、从容和自如而委身相向。而皆大欢喜。我相信最后解决亚当夏娃以来男女纠缠不清问题的，是花花公子，而不是哲学家。花花公子可以说你的是我的，女人可以说我的是你的，但哲学家却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他妈的。这就是"李敖如是说"，鞭子缠身的女人是我人证。

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二日晨

王八一落千丈考

抗战胜利后，当时的中国海军在西沙群岛抓到一只大耿娼，带回南京，一时哄传。各报驻京记者，都发专电报导。天下第一吝啬鬼成舍我，那时正是北平《世界日报》社长，第二天看到各报报导，都说是玳瑁，只有《世界日报》一家说是乌龟，于是打电报给《世界日报》驻京记者，查间真相。为了节省电报费，成舍我只发了十个字，全文曰："人皆玳瑁，我独乌龟，何也？"一时传为笑谈。

"玳瑁"英文是hawksbill，是turtle的一类，是水生的龟；"乌龟"英文是tortoise，是陆生的龟。（淡水生的龟，多半水陆两栖。）中国最早有"鳖"与"龟"之分，《说文》上说："鳖，甲虫也。"《考工记》注："外骨龟属；内骨鳖属，按鳖骨较龟稍内耳，实介属也。"就是说鳖，是有盖儿的爬虫。骨头长在皮外面（有硬盖子的）是龟；骨头长在皮里面（有软盖子的）是鳖，全是背上长壳儿的动物。《说文》这种学名，在实际上、一般运用上，中国人是不大细分的，大多通称乌龟，俗称王人耳。

高高在上

乌龟在古代，地位是高高在上的。《大戴礼》中说：

毛虫，毛而后生；羽虫，羽而后生，毛羽之虫，阳气之所生也；介虫，介而后生；鳞虫，鳞而后生，介鳞之虫，阴气之所生也。惟人为傈匈而后生也（王聘珍校日：倮匈谓无毛羽与鳞介也），阴阳之精也。毛虫之精者曰麟，羽虫之精者曰凤，介虫之精者曰龟，鳞虫之精者曰龙，倮虫之精者曰圣人。

由此可见，乌龟不但是"介虫之精者"、是有壳儿的动物的头头，并且跟"倮（裸）虫之精者"圣人同级。中国古人对它，歌颂崇拜，一直不断，在那时中国人眼中，神灵也、吉祥也、发财也。长寿也、解人言也、像天地也、知吉凶也……种种好事，都跟它有关。它不但是圣人级的，并且还坐在圣人怀里，向皇帝"王八看绿豆"呢：《礼记》中说："昔者，圣人建阴阳天地之情，立以为易，易抱龟南面，天子卷冕北面，虽有明知之心，必进断其志焉，示不敢专，以尊天也。"圣人抱龟南面，与皇帝北面二比一，皇帝还真吃蹩呢！《史记》有"龟策列传"，记用乌龟知吉凶时，称它为"玉灵夫子"，古人对它的马屁，可真不小呢！《诗经》中有"我龟既厌，不我告犹"的诗，可见古人对乌龟拍马屁，有时它还摆上架子、爱理不理的呢！

你龟我龟

正因为乌龟这么风光八面，所以中国人在对它马屁之余，在称呼上，多想跟它发生牵连，于是，大家就你龟我龟起来了。春秋战国时宋有公子围龟、楚有斗韦龟、汉有京兆尹陈龟、幽州刺史朱龟、曹魏有典农刘龟、北魏孝明帝以"神龟"纪年（公元五一八一五一九），孝昌年间（五二五一五二六）有大臣叱列伏龟，正始年间（二四0－二四八）有羽林监王元龟、唐宗室有楚王灵龟、嗣曹王龟年、大臣有崔从龟、王龟、刘崇龟、李权龟、庶僚有乐朋龟、薛元龟、协律有李龟年、进士有张仁龟、处士有陆龟蒙、道士有解元龟、白居易叫他侄子做龟儿、字文籍字夏龟、张志和本名龟龄、王俌字兴龟、贺知章称殷践猷为五总龟，以龟千年五聚，问无不知也。五代时前蜀有京兆李龟祯、宋吕蒙正之父名龟图弟弟名龟祥，就是吕夷简的爷爷，何承矩之子名龟龄、范雍的爷爷名从龟、王大宝字元龟，又有员外郎董龟正、郎中王龟从、陈尧封之子陈渐自号金龟子、陈季常做"龟轩"、杨时号龟山、有侍御史黄龟年、有直讲彭龟年、洪朋字龟父、何兑叫龟津学者、龚开号龟城叟、沈与求号龟溪、王十朋字龟龄、陆游叫龟堂病叟、又做"龟堂"、又以龟壳做帽子，又有张龟寿、元谢应芳自号龟巢老人、室名"龟巢"、所著有《龟巢集》、又戴良自署其居曰"龟毛庐"、明方渊号龟鹤山人、清黄丕烈号龟巢老人，潘恭寿号龟潜，潘祖荫做"龟盫"……这种你龟我龟甚至传到月本，日本有龟井昭阳、有龟井南冥、有龟谷省轩、有龟田莺谷、有龟田鹏斋、有龟田绞濑……日本人之乌龟也。

龟蛇同组

不料乌龟虽然一路风光，不幸慢慢被人造了谣言，集谣言大成的，是《说文》这部书。《说文》作者许慎（约五十八－约一四七），字叔重，河南郾城人。他是汉朝的古文学家，以博通经籍闻名，大家推服他，称他做"五经无双"。许慎在公元一百年左右，完成了一部书--《说文》，这书本是打笔仗的书，是用来驳斥今文学家解经的说法的，不料书中对中国文字的整理，显出了它的另一层意义，从此以后，它就成为中国第一部以偏旁编排的字典了。

《说文》全书分五四0部，共收九三五三字。它决定了两千年中文字典的形式，同时在文字学、语意学等方面，又有着最具影响力的功劳。许慎写这部书的重点，在说明为什么一个字要那样写，他要找出每个字的原始意义，再从原始意义上说明它那样写的理由。就这样的，这书收存了小篆和晚周的许多文字，使我们可以溯源寻根，从而解决进入古典的许多问题。（《说文》就是《说文解字》，它的真正的价值，直到清朝才被认出来。）

在《说文》中"龟"字条下，有这样权威的解释：

龟，旧也。外骨内肉者也。从它（蛇）。龟头与它（蛇）头同。天地之性，广肩无雄、龟鳖之类，以它（蛇）为雄。

这就是说，乌龟是没有雄性可言的（《列子》中说它是"纯雌"），要生小乌龟，得跟蛇交配才成，正因为如此，所以"龟头"与"蛇头"长得一样。《埤雅》中说："广肩无雄，与蛇为匹，故龟与蛇合，谓之玄武。"玄武就是指龟蛇，它后来形成为"北方之神"，地位仅次于玉皇大帝。《民俗》第四十八期收有"潮州儿童歌"，原文是："面盆脞水（脞水，贮水也）津呵呵（清到彻底也），照见北爷（玄天上帝也）在后座，头毛披肩手骑（骑，拿也）剑，脚下踏着龟蛇哥。"这就是玄武拟人化后的造型。《正统道藏》洞真部（昃下）有"元始夭尊说北方真武妙经"，明说这种拟人化的造型是披发跣足、踏龟与蛇，可见龟蛇同组，早就被中国人认定不疑了。

糟糕的是，中国人的动物学，实在不怎么高明。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没把乌龟观察清楚。中国人以为乌龟"无雄"，是完全看错了的，这一错就记录在《说文》上，于是积非成是，就传出"王杂俎"所谓"龟不能交；而纵其它者与蛇交"的说法了。既然自家人不搞自家人，自家人竟在外面与蛇奸，那做"无雄"一方面的，还有好话吗"

帽儿改绿

在元朝时候，有"元典章"规定制度，说娼妓穿着紫皂衫子、戴角中儿．娼妓家长并亲属男子，裹青头巾。青头巾与绿色是相近的。到了明朝，头巾发绿，绿似龟头，于是，各路附会就慢慢在集合了。据《陔余丛考》中"绿头巾"条下：

明制乐人例用碧绿中裹头，故吴人以妻之有淫行者。谓其大为绿头巾，事见《七修类稿》。又《知新录》云明制伶人服绿色衣，良家带用绢布，妓女无带，伶人妇不带冠子、不穿褙子，然则伶人不惟裹绿巾．兼着绿衣。按《唐史》及《封氏闻见记》李封为延陵令，吏人有罪，不加杖，但令裹碧绿中以耻之，随所犯重轻以定日数，吴人遂以此服为耻。明之令乐人裹绿巾，或本诸此也。

明朝郎瑛《七修类稿》中"绿头巾"条下说："但又思当时李封何必欲用绿巾？及见春秋时有货妻女求食者，谓之'娼夫'，以绿巾裹头，以别贵贱。然后知从来己远。李封亦因是以辱之。今则深于乐人耳。"唐朝从李封用罚戴绿头巾方法整人，当时绿头巾主要是象征贱人之服，还没有定型成"敝眷"跟别人睡觉的确定意义，后来龟蛇之说、龟头之色、头巾之绿、娼妓之家，等等等等，各路附会大集合，于是，自戴绿巾而戴绿帽子，就一片绿矣！（绿帽子是清以后的用法，易实甫作《王之春赋》，有"帽儿改绿，顶子飞红"之句，是最有名的。）

王八出场

至于乌龟以外，又有王八之说，是怎么回事呢？

欲知原委，得先谈王八。

王八作为人名，最早见于《辽史》，辽圣宗时有安州团练使工八副马保祐，留守开京。到了《金史》忠义传中，有这样一段：

王毅，大兴人。经义进士，累官东明令。贞祐二年，东明围急，毅率民兵愿战者数百人拒守。城破，毅犹率众抗战，力穷被执，与县人王八等四人同驱之郭外。先杀二人。王八即前跪将降，毅以足路之，厉声曰："忠臣不佐二主，汝乃降乎？"躯毅者以刃斫其胫，毅不屈而死。赠曹州刺史。

这些历史中带出的王八，就是中国历史上的早期王八。但看全文语气，王八是人名，尚无不雅之称，但到了《新五代史》前蜀世家里，王八就变质了：

王建字光图，许州舞阳人也。隆眉广颡，状貌伟然。少无赖，以屠牛、盗驴、贩私盐为事，里人谓之"贼王八"。后为忠武军卒，稍迁队将。

这段历史中，王八虽天始不雅，但照《茶余客话》考证："骂人'王八贼'，盖五代王建行八，素盗驴、贩私盐，人骂'王八贼'也。"可见不论"贼王八"还是"工八贼"，虽已不雅，并没不雅到和绿帽有关。

虽然王八之初，只不过真人真名而已，但从"贼王八"之后，王八在北方，慢慢约定俗成，成为乌龟的俗称，也成为骂人的词儿。慢慢在南方称乌龟时候，多以王八代之。一些民间谚语、歇后语，也就全部出笼，像"王八好做气难当"啦，像"有钱的王八大三辈"啦、像"王八看绿豆--对眼"啦……都是。虽然王八是北方的口语，但是南方人最初多不知道，《广谐铎》中就有这样的笑话：

苏人某，有事赴〔北〕京，反至津门，拟做一二日游，投寓旅馆。一日因事他出，苦不知路径。欲唤黄包车（人力车）代步，于是操其半强之京话，高唤"黄八车"不止。一般黄包车夫多侧目视之，而不之应。某乃执一车夫而问之曰：余唤汝，汝何弗应？岂余不名一钱那？车夫怒目答之曰：君所唤者，乃"黄八车"非"橡皮车"，吾辈非"黄"（王八）故不汝应也！甲闻之始不敢再言。后问于京友，京友告以"黄八车"乃妓女所坐者，其车大名"黄八"，即南边所称"乌龟"，而街头所停者，虽是南方之黄包车，然若辈名之曰"橡皮车"，盖欲与妓车有区别也。甲方知言语之不同，于是不复再唤"黄八车"矣。

于法无损

照"王杂俎"的说法，乌龟是"污闺之讹"，是从奸污了大闺女变出来的；王八是"忘八"之变，"以其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八者俱忘也"。这些说法，都是站不住的。乌龟王八的流变，这样解释，显然跟事实与情理都扣不上，自是附会无疑。

对中国人说来，对当了王八的恐惧、厌恶与不甘，可算别具一格。这种恐惧、厌恶、不甘，流传下来，已经到了离奇的程度（在这一方面，好像只有意大利人有几分神似）。在法律上，自己太太与人通奸，"奸夫淫妇"犯的只是告诉乃论的相奸罪，但却有人在恐惧、厌恶与不甘之余，却提出妨害名誉之诉，因为他认为他当了王八，而高等法院法官竟也有跟着乱判的。试看一则台湾最高法院法官的驳回理由，就可领教了：最高法院民事判决一九六三年度台上字第一○六八号

上诉人　郑祖瑾住高雄市左营成功路二号

被上诉人　毛维理住同右中山路二十三号

上当事人间，请求损害赔偿事件，上诉人对于一九六二年十月十六日，台湾高等法院台南分院第二审判决，提起上拆。本院判决如下：

主文

原判决关于命上诉人赔偿及负担诉讼费用部分废弃，发回台湾高等法院台南分院。

理由

本件被上诉人诉请上诉人赔偿损害，系以上诉人诱奸其妻毛陈春子，经法院判处罪刑有案，并在《海讯日报》大登新闻，致被上诉人之名誉及精神，均受重大之损害，依民法第一九五条规定，应负赔偿责任，为诉之原因事实（见卷附刑事附带民诉状）。卷查刑事确定判决，系依刑法第二三九条后段相奸罪，判处上诉人罪刑，并未载有上诉人以何种方法，侵害被上诉人名誉情事。按名誉权为人格权之一种，而夫妻之人格各别，妻与人通奸，不能谓其相奸人系侵害夫之名誉。又依原判决记载，一九六一年七月三十日，《海讯日报》所刊上诉人与毛陈春子通奸之新闻，系由与上诉人同屋居住之闻波告知新闻记者汪宗藩者，并非上诉人发布该项消息，是上诉人亦无在（海讯日报》大登新闻，致被上诉人之名誉及精神受损情事。原判徒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妻相好及污闻披诸报端之事，即令上诉人赔偿新台币四千元，尚有未合，本件上诉，应认为有理由。

据上论结，本件上诉为有理由。依民事诉讼法第四百七十四条第一项、第四百七十五条第一项判决如主文。

一九六三年四月十三日

最高法院法官显然相信：使人当王八，尚不算侵害"名誉权"，因为名誉权是人格权的一种，夫妻之人格，各归各的，"妻与人通奸，不能谓其相奸人系侵害夫之名誉"。这一判例，显示了法律比社会观念进步的一个面，倒是颇为有趣的。

综合上面的种种讨论，我们清楚地看到王八每况愈下的种种方面，最后在法律上，甚至当了王八，也不过乃尔，这对卫道之士说来，真要大发思古之幽情了。因在古代，不但法律上要保护王八，并且保护得连王八都要挨揍，唐朝法律虽然对"奸夫淫妇"判两年（赎铜四十斤），比起今天的"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并不算重，但是它不但"不在自首之例"，并且不是告诉乃论罪，而是邻居都可以告发的罪。元朝法律规定不告发是"纵奸"，连邻居都要挨罚的。至于甘愿做王八的，更不得了的。元朝明定甘愿做王八的，本夫与"奸夫淫妇"各杖八十六下，明朝清朝各杖九十下，可见当王八都要挨狠揍。如今王八就是王八了，至少不要再挨狠揍，这种进步，都是王八一落千丈的结果。行文至此，不禁大笑国民党亦有德政，至少他们"忘八"之时、"望八"之余，不再打王八了！

一九八四年三月七日

王八过敏症

一九六九年四月里，刘家昌想做导演，筹拍《四男五女》（刘家昌原定名"滑稽人生"、"生老病死"、"四男四女"，我说"四男四女"没有戏，四男五女才有戏，就改为"四男五女"），但他那时候名气不够，别人不相信有大阔老投资他拍片，他就想找个大阔老支持他--假装支持他，以做噱头、以昭大信。那时候有自用汽车的人还很少，而我却是汽车阶级，他看中了我，要我开着汽车，做他的制片人，我开出条件，要向他"强销书刊"--认购《古今图书集成》一套，以示友好，他同意，并立字据如下：

本人向"OK李"购买《古今图书集成》一套（一○一本），"钱"新台币三0、OOO整子十五日之内二次付清，此据。

刘家昌

一九六九年四月九日

就这样的，我名列"制片人"头衔，开车进出片厂，见了女明星就搂，俨然大亨了。殊不知这大亨是冒牌的。

由于和刘家昌拍片，使我和影剧圈内的人混得很熟。刘家昌挖李翰祥的摄影师陈荣树，使李翰祥颇为不快，由于李翰祥跟我本是熟人，我出面摆平此事，李翰祥杯酒之间，向我抱怨，说他电影公司的"国联五凤"第一凤--江青，就是被刘家昌挖去做老婆的，刘家昌大喜欢挖别人公司的人，教人生气。我劝了李翰祥一阵，李翰祥看我面子，也就没再计较了。

后来电影拍成，国民党借口剧本是李敖写的，竟把该片查禁，害得刘家昌大受打击。直到他多年以后，改走投效国民党的路线，梅花不绝、"中华民国"颂不绝，才有志竟成，变成K字压顶的名导演。此是后话，不值一提。

在国民党查禁《四男五女》的第二年里，忽然发生了火爆新闻。原来七月十九日李翰祥在桃园夏威夷饭店拍片时，刘家昌赶去，把李翰祥揍伤了，揍了人后，刘家昌下午就招待记者，抱着四岁小儿子，当场大哭，说李翰祥给他当了王八，他忍不了这口气，所以要揍李翰祥，并且把江青休了，要离婚了事。在刘家昌放声大哭之际，他的儿子在旁边参观，手中拿着冰激凌，正吃得痛快。

七月二十日《中国时报》报导如下：

正在桃园拍戏的李翰祥，因被揍，左边的脸颊浮肿，嘴唇亦破裂。当记者们走访他时，他正以冰块冷敷他的伤处，表情很无奈。

他说："这件事怎么会栽到我的头上，我真不明白，我在电影界二十多年，也没什么狗皮倒灶的事发生过。"

李翰祥表示："我与我的太太张翠英结婚已十九年，我们的家庭非常幸福；我不希望也不允许我的家庭被破坏，同时我也不愿意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他说："当江青结婚时，我确实曾批评过她的婚姻，那时是因为我对刘家昌认识不深。后来，我发现刘家昌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并且还劝过江青不要再胡闹，希望他们能够和好如初。"

他说："我劝江青看在孩子面上，不应再闹下去。刘家昌虽然免不了有时与些别的女朋友来往，但对男人来说，这并不是件严重的事。我对江青说，既然你与刘家昌结婚，就应该了解他的个性的，但是江青曾表示过无法挽回的意思。"

李翰祥又说："我和我的太太不可能离婚，我也不可能和江青或其他的女人结婚，因为我的家庭观念很重，我爱我的家，也爱我的孩子。"

对于外传他与江青之间有"暖昧"的事，他说："我真是有口难言，这项谣传不知从何而起。"

他说："江青原是'国联'公司的基本演员，离开'国联，之后，自然免不了与她有来往，而且我导的几部片子，也都有江青参加演出，后来江青与刘家昌分居后，因为寂寞而想自资拍一部电影《梦回青河》，剧本也是我的，我想，谣言可能由此而生。"

他说："不管怎么样，他们婚姻破裂应该自己检讨一下，不该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李翰祥又说，"我希望他们仍然能和好，不为自己也该为孩子。"同一天的《联合报》上也报导说：

李翰祥说：六年以前，当他率领江青回台拍《七仙女》时，外间就曾风风雨雨地传说他与江青如何如何，之后江青与刘家昌结婚之后，谣言才慢慢平息，如今这一谣言又再死灰复燃，使他感到难以解说，不过他只须提出一点来就可以将谣言推翻，假使他与江青之间真有感情之话，江青当初就不会成为刘家昌的太太。

李翰祥说：他从影将近二十年，过去在邵氏旗下曾经大红过，回台后他自组"国联"公司，旗下年轻漂亮的女明星也很多，但他一直坚守一项原则：绝不与国内的女孩子们谈情感，他相信圈内人士都了解这是事实，因此他更不可能会与已经结婚生子的江青谈感情。

李翰祥说：他一点不怨刘家昌打他，因为只要是男人，都不能忍受"绿色的威胁"的。不过刘家昌在没有查明事情的真相之前，只凭流言而把罪名扣在他头上的做法是不对的。

这件事发生后，我和影剧圈内深知李翰祥的导演们、朋友们，都坚信李翰祥给刘家昌戴绿帽之说，是绝不可能的，这件事，全是刘家昌疑神疑鬼的闹剧。因此我告诉刘家昌以李翰祥不可能偷你老婆的种种证据，我说了半天，刘家昌若有所悟，但是最后大声说："但是，敖之，我不是王八，这怎么成？我已经招待记者，当众宣布我是王八了！"我听了，大笑，我说："难道非做王八不可吗？难道非做王八不乐吗？难道要做错了王八还要为了面子错到底吗？难道非说你者婆偷人，你才变得理直气壮吗？家昌啊！何必自寻烦恼啊！"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李翰祥跟共产党走了，刘家昌跟国民党走了，我今早写完《王八一落千丈考》，联想起这十多年前的一段故事，忍不住追记一下。我在《王八一落千丈考》中写道："对中国人说来，对当了王八的恐惧、厌恶与不甘，可算别具一格。这种恐惧、厌恶与不甘，流传下来，已经到了离奇的程度（在这一方面，好像只有意大利人有几分神似）。"刘家昌的反应，显然是"离奇的程度"的一种。但是，这又绝非刘家昌个人的一个特例，而是流行的所谓"酱缸"节目之一。我的一位坐牢归来的作家朋友，他在出狱以后，在太大离开他以后。就大犯"王八过敏症"，对在他受难时义助他的朋友，一个个咬定是戴他绿帽的人，因而变得毫无理性与感恩，不做王八不炔，但是自认做了王八恐怕也没什么快，充其量，只是他忘恩负义的自欺借口而已、只是他幻想性被虐待狂的变种而已、只是他因嫉妒而刻意寻找"幻想的迫害者"（imaginarypersecutor）的卑鄙栽诬而已。这种王八情结一日不去，这种病态人是一日不能但然庆祝龟寿的，而这种人的离奇行径，也必然是人间"资治通鉴"的一种，只是不知是谁家的版本而已。

一九八四年二月七日以两小时写

营妓考

营妓在古今中外部有之。一0九六年到一0九九年间随十字军东征的营妓，数目就有五千多；一二九八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率军进城时，就有八百多营妓随行；一五六七年西班牙远征荷兰时候，就有四百个骑马的营妓和八百个步行的营妓随行。近代最有名的营妓制度是日本鬼子，他们把营妓叫做"随军慰安妇"。国民党在大陆时，尚无此制，但高级军官不愁没女人。社会学家陈达，在《浪迹十年》中，有"某师长携眷行军"（民国三十四年一月二十八日）一一条，说：

据说：远征军某师长，由云南调赴缅甸时，路经安宁县，向当地某保长为其夫人要求钢丝床。携眷行军，事属罕见，且过奢侈生活，更骇人听闻。日本人行军，部队中预备妓女，其他各国未闻有携眷行军者。

事属"携眷行军"，尚不得以营妓相称也。

中国古代的营妓，照林语堂《苏东坡传》所说，"可追溯到公元前七世纪的管仲时代，他设营妓来鼓舞军人"。这话是有问题的，林语堂显然没读懂了古书。管仲治齐国，设有"女闾"，"女闾"就是公娼--不是公家准许的窑子，而是官办的窑子。这是中国最早的"公营企业"，开办目的，是增加国库收入。《坚瓠集》续集里说："管子治齐，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此即花粉钱之始也。"可见"女闾"只是公娼，但并非营妓。

真正"设娼妓来鼓舞军人"的，乃始于"卧薪尝胆"的那家伙。《吴越春秋》说："越王勾践输有过寡妇于山上。使士之尤思者游之，以娱其意。"《越绝书》也说："独妇山者，勾践将伐吴，徙寡妇置山上，以为死士，未得专一也。后之说者，盖勾践所以游军士也。"所谓"使士之尤思者游之，以娱其意"，所谓"游军士也"，显然就非营妓莫属了。

值得注意的，是《商君书》（垦令篇）中的一段话："令军市无有女子……轻惰之民，不游军市，……则农民不淫。"从这段话中，可知古代"军市"本就有女人，不但有女人，并且可供农民兼用，这种军民不分，今天的马祖"军中乐园"，竟得其遗意焉。

《万物原始》说："汉武始置营妓，以待军士之无妻室者。"这是营妓制度化的进一步演变。但《汉书》李陵传（李广苏建传）说："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群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搜得，皆剑斩之。"这又是例夕），大概是出征军人不得"携妓行军"的缘故。《南部新书》说："〔唐〕张褐尚牧晋州，外贮营妓，生子曰仁龟，乃与张处士为假子，居将淮间，后褐尚死，仁龟方还长安，曰江淮郎君。"这种记录，都是营妓的遗痕。但是享用营妓者，都是高层人士，显然不是阿兵哥。

邓之诚《骨董琐记》卷四，有"宋官妓营妓"一条，说：

宋太宗灭北汉，夺其妇女随营，是为营妓之始。后复设官妓以给事州郡官幕不携眷者。官妓有身价五千，五年期满归原察。本官携去者，再给二十千。盖亦取之句栏也。营妓以句栏妓轮值一月，许以资觅替，遂及罪人之孪乃良家缮狱候理者。甚或掠夺诬为盗属以充之。最为批政。南宋建国，始革其制。

但是"南宋建国"后，并非就没有了营妓。吴自牧《梦梁录》明有"绍兴间，杨沂中因驻军多西北人，是以于城内外创立瓦舍，招集妓乐以为军卒暇日娱戏之地。今贵家子弟郎君，因此荡游破坏，尤甚于汴都。杭之瓦舍，城内外不下十七处"的记载，可见营妓之风，正是方兴未艾。

据《宋史》仁宗本纪天圣元年："诏裁造院女工及营妇配南北作坊者，并释之。听自便。"再据《宋史》张邦昌传："初，邦昌僭居内庭，华国靖恭夫人李氏数以果实奉邦昌，邦昌亦厚答之。一夕，邦昌被酒，李氏拥之曰：'大家，事已至此，尚何言？'因以赭色半臂加邦昌身，掖入福宁殿，夜饰养女陈氏以进。及邦昌还东府，李氏私送之，语斥乘舆。帝闻，下李氏狱，词服。诏数邦昌罪，赐死潭州，李氏仗脊配车营务。"这些记载，都是营妓的证明。高层人士不但搞营妓，与营妓谈情说爱的亦不乏人。陆游《渭南文集》卷三十八墓志铭"朝奉大夫直秘阁张公墓志铭"中记张瑨"得临安营妓，与之归，遂欲弃妻出子……"就是例子。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十说：

《渑水燕谈录》云：苏子瞻通判钱唐，尝权领郡事。新太守将至，营妓陈状，以年老，乞出籍从良。公即判曰："五日京兆，判状不难，九尾野狐，从良任便。"有周生者，色艺为一郡之最，闻之，亦陈状乞嫁。公惜其去，判云："慕周南之化，此意诚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其敏捷善谚如此。

后集卷四十说：

苕溪渔隐曰："广汉营妓，小名僧儿，秀外慧中，善填词。有姓戴者，忘其名，两作汉守，宠之，既而得请玉局之词以归。僧儿作《满庭芳》见意云："团菊苞金，丛兰减翠，画成秋暮风烟。使君归去，千里倍潸然。两度朱幡雁水，全胜得，陶侃当年。如何见，一时盛事，都在送行篇。

愁烦梳洗懒，寻思陪宴，把月湖边。有多少风流，往事萦牵。闻道霓旌羽驾，看看是，玉局神仙，应相许，冲云破雾，一到洞中天。"

这些都是营妓引出的文坛佳话，可见宋朝营妓之盛，水平之高，实在也冠绝前后矣！

清朝以后，近代中国有一种"海上粤妓"，叫"咸水妹"，也是变相营妓的一种。据《哈哈笑》中"花丛大笑话"，有"医生验看"一则说：

海上粤妓，有所谓咸水妹者，专接各国兵轮水手，其价甚廉，时或白昼入室，作神女襄王之会，顷刻雨散云收，掉头不顾而去。此等妇女，必须身体清洁，一无隐疾，方准接客。故每逢礼拜二，相率至医生处，禀到验看，挨次传见，如上司之下僚者然。有疾则披头散发，门不悬灯，无疾则照常营业，立法甚善。盖为异乡作客人，保全不少也。所可怪者，验看之医生以堂堂男子为之，不知此时此际，究何情景也。殊堪绝例。

想不到当年以笑话视之的验看医生，如今在国民党统治下，已经并非笑话而是堂而皇之的"德政"矣，妙哉！善哉！

一九八六年四月九日午

国民党与营妓（１）

——“军中乐园”的血与泪

这篇文章饱经中国友谊出版公司的"……（略--编者）"，我不知道有什么是值的略的，是不能说的。又不是攻击我们当局，就是一些有关性的文字和一些实话，我把略的地方根据云南人民出版社的版本也打了出来，但是我不知道云南人民出版社的版本有没有"……略"了一些,这一点值得注意.大家可以对比一下。我一直觉得李敖在台湾，是他的不幸（李敖说因为台湾太小，他也跟着小起来了，说得很有道理），也是他的幸运。

这篇文章的题目，是我早在二十六年前就拟定了的。二十六年前是一九五九年。那年九月九日，我到凤山陆军步兵学校受预备军官第八期入伍训练，就发愿调查传闻多年的"军中乐园"，作为关切苦难中国人民的一个专题。一九六0年三月三日，我被分发到十七师四十九团四二炮连（师长汪敬煦，当时是上校。团长江百禄，上校。连长张桐凤，少校。我，少尉），驻军地点在高雄县凤山北边的仁武乡。营区酷热，苍蝇之多，生平仅见。在不过八席大的一问房里，我用五张苍蝇纸去黏苍蝇，一抓就是一两百只。用水也极不方便，用老百姓的井水，又远、又不干净。臭虫多，蚊子多，厕所远，吃饭要蹲着……穷乡僻壤的风土人情，全套而来。我很高兴有机会远离学院、面对纵贯线外的中国民间，所以就随时留心，暗中把大小事件存下记录。

到十七师后的第四天（三月七日），我就第一次调查了"军中乐园"。

"军中乐园"

所谓"军中乐园"，就是军中妓院，也就是营妓。营妓在中外历史上虽然问或出现，但像国民党这样统一妓院了的，却是古今所无。国民党在大陆溃败之时，裹胁几十万中国壮丁，这些壮丁在战场上幸未成为炮灰，却倒霉的在台湾、澎湖、金门。马祖等岛，成了国民党祸国殃民的筹码。国民党扣住这些人，说要反攻反攻反攻大陆去，不准退伍，他们白天只好打野外；不准成家，他们晚上只好打野炮。打野炮就是解决大兵的性欲问题，大兵们太穷，逛普通民间的窑子是逛不起的，并且军民不分，也易滋纷扰〔注一〕。于是国民党的败军之将，得到败军之首蒋介石的点头，就搞起败军之兵专用的妓院来。令下之日，举凡国民党驻军之地，就有"军中乐园"随侍在侧，我在十七师初任排长时调查的这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这家"军中乐园"全名叫"仁武特约茶室"，大兵们戏称"动物园"。乍听之下，实在不舒服，但是访问过后，发现这种戏称，实在也有他们的根据。"军中乐园"是一座简陋的平房，门在中央，进门后左右都是弹子房，全是阿兵哥们在打弹子，烟雾弥漫，人声嘈杂，空气十分污浊，但更糟的还在后头。弹子房正面墙上挂了一排放大照片（一般是六英寸的），每张照片都单独装框，框上有号码，供人仰望。放大照片中一个个都是有号码没名字的姑娘，面貌有的尚姣好，但打扮却不无土气，照相时当然也多作态。她们大都来自乡间和山地（也偶有外省籍的），格于环境，化妆水平自然不过如此。照片编号约有一二十个，有的框下加条，上写"请假"〔注二〕，表示该号姑娘正在月经期间，暂停接客。

在挂照片的墙上，有一道门，门旁有规则须知、有售票处，阿兵哥购票时选定照片上号码，缴了钱，就可买到该号姑娘的票。国民党为了给带兵的军官留点"身价"，"军中乐园"都粗分两部分，就是"军官部"（也叫"官长部"）和"战士部"（也叫"士兵部"）〔注三〕。当时"军官部"每张票二十五元、"战士部"每张票十元。有的分得较细：例如金门的"军中乐园"，就分三部分，"军官部"每张票二十五元、"士官部"每张票二十元、"战士部"每张票十元。虽然票价有高低，但是官兵聚麀的事实，总未能掩也。男方要求勿摇，女方不肯

按照墙上挂的"特约茶室官兵入室娱乐程序表"，全部程序是这样的：

阅读游室规则--购票（娱乐票）（茶票）--验票入内--选择侍应生--阅读娱乐须知一一一娱乐--洗涤一一整容一一离室

验票入内是第三程序，也就是进门程序。走进这道门以后，左边有所谓"保健室"，是形式上的医疗室。右边就是"大茶壶席"，即所谓龟公者也。龟公都不外是流氓之类，当然是看住妓女以防逃跑的。再往里走，就是赫然两排对称的编号小房间，每排五间，一共十间。尽头左转，越过"老鸨席"后，又是十间同样的小房。

小房的布置大同小异，一张简陋的床，铺着花床单。床边有小化妆台，灯光昏暗。阿兵哥进门后，门就关起，门一关起，门边就有红灯亮起来，表示"营业中"。按照"仁武特约茶室游慈娱乐规则"第十四条：

每人只限娱乐一次，每次不得超过四十分钟，逾时侍应生可以拒绝之。

意思是说，四十分钟〔注四〕，实在包括"娱乐程序表"中"娱乐"、"洗涤"、"整容"、"离室"四程序。……（略--编者略去:所谓"娱乐"，包括脱衣和限射精一次的性交，但是常起纠纷。）纠纷的标准格式是：妓女个愿阿兵哥在她身上过久，每每在阿兵哥一插入，她就大摇特摇，她们都是行家，三摇两摇之下，于是就大功告成。剩下时间，妓女往往要偷时间、卖黑市。按妓女与老鸨等关系，是按每四十分钟一次抽成的，既然妓女肯多接，自然皆大次喜，只是阿兵呀不欢喜耳！盖阿兵哥花十块钱，钱赚得不容易……（略--编者略去：总想主动多进出几下，以为享受，如今主动不成，反在妓女大摇特摇之下，被动狼狈射精，当然不快。）往往男方要求勿摇，女方不肯，于是争执起焉。有的兵油子心有未甘，下次来时，买来"广嗣露"等春药〔注五〕，使妓女无法偷时间、卖黑市，不论身心都深以为苦〔注六〕。还有的兵油子，甚至偷怀红豆冰棒一根，趁妓女不备，猛然插入以为报复者。总之，种种纠纷，常常层出不穷就是了。可见程序表中，以"娱乐"这段程序，最为麻烦。

老兵雏妓互相残

……（略--编者略去："娱乐"过程中，阿兵哥戏以军中术语为"切口"。如称性交曰："打炮"；"军中乐园"曰"炮阵地"；床曰"炮台"；未触即射精者曰"空炸"；早泄者曰"瞬发"；可持久者曰"延期"。"娱乐"程序中的纠纷，都在"瞬发"或"延期"上面，写来令人不胜感叹。）

"娱乐"完毕后，就是"洗涤"。小房内是没有水的，总是房门开处，妓女只戴胸罩、穿内裤而出，手执旧铝制脸盆，出来盛水。在门口排队的阿兵哥，立刻呼啸不绝，有的毛手毛脚；有的妓女也打情骂俏随之，反正已是残花败柳，一切也就无所谓了。至于她们不把衣服穿好再出来的原因，是由于连番接客，无暇穿穿脱脱了。由此看来，妓女们的处境实与在"动物园"中无异，甚至还不如"动物园"，根本是"人肉市场"也！我曾有诗记"军中乐园"说："人肉市场真可怜，老兵雏妓互相残。买卖双方皆弱者，如此军中一乐园！"就是描写这些怪现象的。

由于军中生活单调，人又无知乏味，有关"军中乐园"的种种，也就自然成为谈话重心。我在《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中记有一位周排附，他就最好此道，整天所谈，不出下体范围。他常常背诵什么地方的"军中乐园"哪几号姑娘皮肉如何如何……如数家珍。他说妓女有的为怕生病，每在其中装有暗套〔注七〕。他会突然打压妓女小腹，暗套就会脱出。他说他每月的军饷都花在妓女身上，并在大陆当兵时强奸过女人。这种兵油子，听他们讲话，真令人又惊心、又厌恶。还有一位周排长，他也酷好此道，一切单位都以打炮次数计之。军饷加薪后，他笑着说："这回又加了六'炮'！"然后顾"有鳏在下"而乐之。

诸如此类的谈话重心，甚至还见诸高阶层军官之口。由于"军中乐园"房舍简陋，阿兵哥们不但在排队时喧哗，甚至设法争相从门缝中看活春宫。这事被团长江百禄知道了，在朝会中破口大骂，说你们看了活春宫，将来在战场上不得好死，甚至不久要被汽车压死云云。江百禄那时四十二岁、军校十六期、步校高级班十期、参校七期毕业，湖北人，长得矮黑，令人讨厌，出口水平，原来如此！国民党之军官也！

大腿上面，赫然几条紫痕

虽然同属残花败柳，但在残败之中，也有姿色上下可分。姑娘们的年纪有十五六七八岁的，也有三十多岁的，老大而姿色大差者，有时门庭也间或清淡。我看到一位，在阿兵哥在别房门口排队喧哗中，她半裸身体，独倚房门，面无表情地在枯立着。

因为每天接客次数有下限规定，接客太少的妓女便要遭到责罚。我在做"军中乐园"调查时候，一夭在一家"军中乐园"抄写规则，一位雏妓走过来，偷偷拉我的袖子，低声说："排长，无论如何请买一张票，帮帮忙。"我从来是只做调查不搞女人的，我拒绝了。她问："排长为什么不买票？"我为了省事，遇到这种情形，例行的应付方法是笑笑说："排长的卵叫坏了。"可是这回不灵了。这位雏妓继续纠缠不肯离开。她说："排长，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就撩起裙子，露出大腿，大腿上面赫然几条紫痕。她说："我接的客人不够，要挨打。排长，无论如何请买一张票，帮帮忙。"怵目惊心之下，我非常不忍，就买了一张票送给她。她接过了票，眼泪流了下来。我转身走的时候，她又拉住我，低声说："排长还是到屋里坐一下。不然他们看到了，会以为我得罪了客人。"我同意了。遂在小房间里和她聊了一阵，才假装整容而出〔注八〕。

"军中乐园"的妓女，最令人有"人肉市场"之感的，是在接客次数的有下限而无上限。在军中发饷日子或规定假日日子，每位妓女每天卖三四十次，是很普遍的事。三四十次还不算本领，如果卖到五十次以上，便有奖励。那〔草字头，不会打，对不起。〕拔林"军中乐园"甚至举行过大比赛，卖得又快又多者（当然都是五六十次以上的），甚至放鞭炮庆祝，听来真不知人间何世！我真不能想象：一个人，每天洗五六十次手都吃不消，何况五六十次性交？可是台湾在国民党德政下的"人肉市场"，竟然如此！

我常常想：一个可怜的女孩子，沦落到每天接客五六十次，什么他妈的"三民主义"、"国家民族"……对她都全无意义！……（略--编者略去：如果我是她，如果不能逃脱老鸨龟公的魔掌，如果不能免于接客的命运，但求能少结几次，也是好的。所以，如果我是她，如果共产党统治，能使我少接十个客人，我就欢迎共产党；如果日本人统治，能使我少接二十个客人，我就欢迎日本人，我就欢迎日本人，甘愿做亡国奴。这些都是实话，所以被略去了。）什么主义、领袖、国家、责任、荣誉，都他妈的是骗人的、都是太遥远的，对苦难的弱者说来，都是狗屁、狗屁、臭狗屁！鬼才要相信它们呢！

妓女"充军"

但是，"人肉市场"中的可怜女人，她们整天任人摧残，如果所得相当于所失，也就另成一说。事实上，却又满不是那么回事。她们被弄到"军中乐园"来，每次接客抽成，是很有限的。以当时金门"军中乐园"为例，因在前线，待遇较好。金门"军中乐园"由政工人员掌管，由政治部主管民运的单位负责督导，在"军中乐园"服务的侍应生称为军中特约雇员，这种雇员在金门共有二百五十人，流动散布在金门、山外、小径、陈坑、烈屿……等地。但在最前线大二担及东西旋，则没有固定的园地，只好定期派遣姑娘出差，完成任务后再返防〔注九〕！这许多雇员，多来自台湾，有十八岁的，也有三十出头的，平均年龄二十三岁。双方行的是合约制，签定雇用合约，每期半年，双方同意可以续约。服务期间伙食与服装由军中供给，营业收入女方实得七成，每星期工作六天，逢星期一休假，每天工作时间自上午八时至中午十一一时，下午二时至九时。票价分为三等，"军官部"二十五元（侍应生在金门本岛者可得十六元，小金门等外岛可得十七元）；"士官部"二十元（侍应生得十四元或十五元）；"战士部"十元（侍应生得八元或九元）。虽然形式上是合约制，两厢情愿，但是，妓女这边，再被老鸨龟公等一勒索，也就所得无几了。并且，外岛"军中乐园"中的妓女，许多都是台湾本岛抓到的私娼，被强制"充军"送到前线的，这种身份的妓女，所得就更没保障了（台北华西街私娼被连续抓到三次者，即"充军"前线）。在台湾本岛，其实也是一样，本岛"军中乐园"中的妓女，我看不到是自愿来的，绝大多数是被掳来、卖来的。我在《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一九六0年三月三十日条下，曾写流氓"强一女写卖身契，一万六卖两年，否则不放行，一宪兵救出之，在此军中乐园"。可见这女人脱离了私娼命运，却也脱离不了"军中乐园"。在同年七月二十六日条下，我又写："一十九岁女孩子，先被卖一千九，再被卖二千六，三被卖二千三，四被卖六千六，结果是一身恶疮，此何等社会。何等人身保障乎尸试问在这种全无人身自由、被买来卖去的处境下，妓女们还想可以按规矩抽成，其谁能信乎？她们岂敢言钱，能少接几次客，就算造化了！周排附说得露骨："妓女好122像园锹，人可休息，工作器具不能休息。"妓女只是人们眼中的"工作器具"，沦为"工作器具"了，还想按规矩抽成吗？

"被卖到特约茶室"

我现举两则剪报，看看这种"军中乐园"中全无人身自由的实例。一九六0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联合报》登：

女儿偕情郎逃命

父亲带镖客劫人

先押为养女·再卖入烟花

由南追到北·软骗兼硬拿

〔本报讯〕圣诞节前夕，本市牯岭街省妇女会门前，发生不明身份之歹徒多人，使用计程车架走一对情侣案，因被害情侣当街高喊"救命"，附近的警七分局刑事组立即出动，当即将一对情侣带局保护，并将涉嫌妨害自由的李知高一名捕获，其余歹徒均已驾车逃逸。据譬方初步侦查，这是一件亲生父亲骗不满十五岁之亲生女儿到特约茶室卖淫，另一青年协助其女逃离苦海，到台北向省妇女会申请调解结婚，其父却与歹徒多人欲劫走女及其情郎案。譬方以案情甚为曲折，现正继续侦查，并与屏东警局联络缉捕在逃之歹徒中。

本案女主角李金莲，于一九四六年五月二十日出生，还是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小姑娘，家住屏东市灰窑巷八号。

据她在警局哭诉：她是李知高的亲生女儿，还有两个妹妹和两个弟弟，因父亲嗜赌如命，致倾家荡产。一九五八年，被其父卖到屏东市香蕉巷十号给林月钗做养女，三个月前被养母以一眼失明为由，迫她在屏东春喜公共茶室当茶女，今年十月间，其父又以新台币七千五百元把她赎回。其父到养母家接女说是"回家吃拜拜"，谁知是带到屏东建国路某特约茶室附近姓庄的家中，她在庄家住了几天，庄某骗她是到茶室当店员，李女去后，其父给她买了一只皮箱和四钱重金项链一条，姓庄的给她买了一只手表和一件衣料。到特约茶室后，姓庄的逼迫她卖淫，如不接受就要把她关起来。

李女又说：她在该茶室的编号是"十一号"，是今年十月二十五日被卖进的，有开房间的钥匙，同房还有十七号小姐。因她不堪摧残，于本月四日凌晨三时乘机逃出，在男友郭石城家住了十多天，男友愿救她脱离苦海，她遂以终身相许，但因身份证等都被扣在茶室，本月十六日乃向省妇女会申请调解，前日接妇女会通知相偕来台北，昨日下午四时许，经妇女会调解出门后，其父李知高同不明身分的男子五六人，将李女及男友郭某一起拖上金山计程汽车，李女就拼命地喊"救人"，旋为七分局援救保护。歹徒们乃驾车逃逸，内有一人就是姓庄的，她父亲因被郭某扭住，致为警七分局捕获。

本案男主角郭石城，二十五岁，屏东人，业木工，住屏东市公勇路九十一号。据他在警局说：他家在春喜公共茶室附近，今年十月初他在春喜茶室结识李金莲，李女年纪虽轻，但长得亭亭玉立，是个温柔美丽的好姑娘，两人感情很好。不料，李女被卖到特约茶室，据他听李女的叔叔说：李女被押入茶室，押期一年半，新台币一万三千五百元，后又增加半年为两年，加多少钱则不知道。李女因不堪风尘痛苦，于本月四日凌晨逃出，先跑多。他家住了几天，本月十六日向省妇女会请求调解，省妇女会通知双方于本月二十四日下午进行调解，两人相偕于前天赶来台北，昨日下午四时许，经妇女会调解，该会要他付新台币三千元给李知高，双方并同意择期结婚。讵料，当他俩走出妇女会大门，就被李知高与歹徒多人乘计程车赶来，欲将他们硬拖上计程车劫走，他俩就高喊救命，附近的警七分局迅速出动，把他俩带局保护。

"进入该茶室后即失去了自由"

另一个实例是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征信新闻报》登的：

茶室设私刑老板成魔王

可怜少女不堪虐待

敝衫赤脚逃来台北

〔本报讯〕一位不甘操皮肉生涯的少女，经过数日的餐风宿露后，在二十四日傍晚穿着一袭薄衫、一条短裤，光着双脚抵达台北，现已由某妇女机关予以保护中。

据冒险逃出火坑的游阿娣昨日告诉记者：她为了积蓄出嫁时费用，于去年十二月在左营经养母的朋友介绍至屏东某特约茶室为娼，她本想只做三个月，但是没料到进入该茶室后，即失去了自由。

游女又说，该茶室的老板一共雇了六名保缥，但是从来不保护她们，相反的，是专司鞭打她们的职务。

游女说：老板每天限定她们必须接客在二十名以上，如果在打烊后结账时，哪一名姊妹没有达到老板的要求，六名保缥即人手一根棒球棍在妓女身上轮番毒打，每晚受罚的时候，她们必得自动将衣裤脱光，挨打的当儿并不得声张哭喊，否则更吃苦头。

游女说茶室内的每名姊妹为免遭皮肉之苦，即使是生病的时候，也勉强撑着身体接客，她又说：她们接客的方法是不择手段的，只要有客人经过茶室门前，她们即想尽办法将客人拖入房内。因此很多附近居民入夜以后，均不敢从茶室门前走过。

游女说，她们1每天拼命为老板赚钱，但是她们每餐却以稀粥充饥，在此种挨打受饿的环境下，已有两名姊妹精神失常。

本月十八日晚，游女实已无法忍耐，趁着接客的机会，翻越围墙逃出茶室，她曾向一位路人求援，对方因见她可怜，曾给了她一些钱，游女惟恐被茶室老板捉回，即来火车，又徒步数日，终于来到台北。

当她抵达台北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一条短裤，独自在街头流浪，后被一位好心大太发现，给了她一些衣物，并送至妇女机关请求保护。游女昨日午后对记者说：她希望治安机关能够对屏东该特约茶室的不法行为予以取缔，以免更多的女孩遭受不幸。看了这两则血泪交织的"军中乐园"大特写，我们还会相信她们不是"工作器具"吗？

大特写--娟娟

一九六○年九月十七日，《新闻天地》第十六年第三十八号登有贾燕《"军中乐园"探秘》，曾对一个被"充军"到金门的私娼，有一大特写：

每位女侍应生有大小仿佛、陈设各异的专用香闺一间，房首装有编号之绿灯，亮时表示正在上班，房门必然紧闭，我们走过军官部时，进了一间没有亮灯的十调号香闺。

十×号那位娟娟小姐正斜靠在床头看小说，看到总干事带着客人进来，连忙衣衫不整地起床相迎。趁她忙着张罗茶水的机会，我打量这间小小洞房的布置--最显目的是一张庞大的双人床，几乎占去了房间的三分之一，铺着精致的大甲草席，床头并排放着两只鸳鸯戏水的绣花枕头，那本没有看完的《感情的债》也放在一旁，折出花式的锦被则斜置在床当中，洁白的麻纱蚊帐吊在银质的挂钩上，床头有衣柜一个，衣柜上零星地堆着两个皮箱和鞋盒，紧靠着衣柜有一张新的茶几，上面堆着好些小说和杂志。正播着爵士音乐的收音机也放在那上面；茶几的对面有一张小圆桌，桌旁散放着几张椅子。东西对开的窗子被厚厚的蓝色窗帏掩盖着，四壁墙上张挂了一些中外明星彩色的照片，在那些照片中惟一配上镜框的，是一位着高中制服带着"×中"符号和领章的女学生。

许是我端祥那帧女学生的相片出了神，娟娟客气地端来香片茶我也不知道接。于是她找话说："那张相片像我么？"

"是不是你妹妹？很像你，不过比你……"

"比我年轻是吗？两年前的我当然比现在的我年轻了。"她不在乎的谈吐，好像谈别人的事。

"噢，那你为什么不读书呢？"一位读过高中的女学生会来干这行，怎能不使人惊奇？

"对不起记者先生，我这儿没有新闻，也无可奉告，除非你希望听一位女孩子对现实的控诉！我十七岁时死了父亲，母亲忧伤过度病倒了，弟弟妹妹年纪都小，首先我辍学做事养家，每个月三百的薪水不够付母亲的药钱，亲戚朋友也疏远我们，弟妹们吃不饱饭上学也没有精神，于是我蒙骗母亲，偷偷的以父母给我的本钱去挣钱为母亲治病，由于年纪轻，经验不够，被警察抓到了，以'私娼'罪名移送金门来，但大多数姊妹多是自愿签约的。

"每当我被客人支配属于上帝的灵肉，我就想该如何支配属于魔鬼的金钱，所以每当我痛苦时，我就以忍受了片刻的痛苦能得到大把钞票来安慰自己。记者先生，你别笑我是个拜金的人，但是金钱能医治我母亲的病，能供给弟弟妹妹的学费，更主要的是我不能像这样容易的做另外的事而得到这么多的钱。

"每个月我要汇两千块钱回家，为了达到这个数目，我尽量使客人满意，于是我的票售出就比较多和容易。初来时夜深人静我也曾偷偷的仗位，后来习惯了．也许是麻木了，我就不常哭了；再说到军中乐园来的人，都是找快乐来的，平常出操、做工、作战紧张的身心，希望到这儿获得暂时的松弛和舒适，我怎么好意思让他们感染我命运的哀怨呢？

"到军中乐园来的人，各种阶级和兵种都有，战士规定到战士部去，士官也有士官部，到我们军官部来的以尉级军官较多。

"并不是校官就不能来，我隔壁房间的十×号，就有位上校组长每晚必定来报到的。校官以上的军官要娱乐可以进'高级班'，那是矗立在金门模范县新市实践新洋的一座洋捧，因为房子高，同时去的也多为高级长官，于是就有了'高级班'的雅号。"

进"高级班"的军官，不一定要买"娱乐券"，还可以打茶围，那就是召小姐来谈情做爱一番，泡一杯清茶十块钱，就可以销魂十五分钟，正式云雨的代价是新台币三十元，缠头之资多多益善，据说几位官拜将级的高级军官。也常往"高级班"行走，其中以上校前去消遣的最多，更不乏家有妻子儿女成行者。

一位从事文化工作、官拜上校的长官说："只要不过忘对家庭责任，偶尔逢场作戏，是我去'高级班'所持的立场。"

年龄方面：三十岁左右犹未婚配者去的最多，二十来岁的台籍官员去的较少，四十左右的军官和士官多为军中乐园的常客。有的开明部队长，更鼓励部下到这方面去正常解决"性"的冲动，据说到军中乐园也是请假照准的理由之一。

我专心听这位历尽沦桑一奇女的倾诉，没注意总干事何时买了热腾腾的小笼包子，又捧来一大盆卤菜，早有小厮安排下四副碗筷，却不过他们殷勤的挽留，权且与总干事分别就了宾主之位，娟娟和民事官分坐两旁。娟娟更从茶几中取出一瓶金门高粱来说道："好菜配上好酒。我希望记者先生和民事官不醉无归！"

娟娟替我挟了块白切鸡放在我碟子中："你喜欢这鸡腿么？"一直保持沉默的民事官也开口道："别再想如何写那篇文章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干杯！"

这位高中女生娟娟，可真是最有名的人物，我没到过金门，没有见过她。但是十六师的军官们告诉我，每当金门"军中乐园"开门时候，大家都要抢购娟娟的票，为的是要"调高中程度的姑娘"！这个现象，十足显示了自卑的大兵们的许多心态，自然值得特别注意。

"现役在营期间不准结婚"

"军中乐园"制度成立在一九五0年，当时国民党的目的，是限制军人结婚，以利祸国殃民。这种目的，在一九五二年一月五日蒋介石公布的"勘乱时期陆海空军军人婚姻条例"上，便可看出端倪。条例中第二条明定：

本条例所称陆海空军军人指下列各款而言：

一、现职军官佐准尉及学生。

二、现职军用文官及陆海空军技术军士。

第六条明定。

陆海空军军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不准结婚：

一、直接参战或担任紧急防务者。

二、学生在受训期间者。

三、各军事学校受养成教育毕业后分发服务未满二

年者。

四、年龄未满二十八岁者，但女性不在此限。

第八条明定：

陆海空军士兵除第二条规定者外，现役在营期间不准结婚。

由此看来，一般"陆海空军士兵"之"不准结婚"，已立法甚明。何况以他们微薄的军饷，要结婚也根本结不起〔注十〕。既然结婚悬为厉禁，所以设立"军中乐园"，以便解决大兵的性欲问题。国民党是很妙的、大脑是很直线的，官坚持只有性欲问题，没有别的，也不准有别的。试看"仁武特约茶室"墙上十七师政战官的布告，便可明白：

陆军第一六零一部队仁武特约茶室娱乐规定：

（八）不得同官兵照相。

（十）不得与官兵谈情说爱。

为什么不准照相也不准谈情说爱呢？原因无他，只是国民党一厢情愿的要仅限于解决性欲问题耳！除此之外，国民党不准还有别的。

"血溅茶室·死作一案"

但是，国民党的不准，并不就是大兵们的遵行。"军中乐园，，除了，'娱乐，'以外，还是不断的传出"谈情说爱"事件〔注十一〕和因"谈情说爱"而发生的种种暴行〔注十二〕。我再举两个实例。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联合报》登：

凶汉横刀莺花下连杀二女又自杀

迷恋妓女·竟图独占

血溅茶室·死作一案

〔台南讯］台南市友爱街一一九号特约茶室，二十一日上午七时四十分，发生嫖客持刀杀死妓女，又刺死管理员之妻，然后又以汽油纵火欲图焚屋，复自戕死亡的惊人血案。被纵火燃起的房屋，迅速扑熄，未酿成灾。

行凶的嫖客郭凤祥，四十八岁，山东人，原在台南某医院工作。一年多以前，他在友爱街特约茶室结识妓女吴秋香，吴女二十一岁，高雄市人，凶手郭凤祥对她甚为迷恋，每周必定去一次特约茶室，均找吴秋香陪宿，年余时间，郭在吴女身上付出了所有的积蓄，借以换取吴女的欢心。据说，在这不算太短的时间里，郭曾有意娶吴女为妻，而吴女则是一个风月场中的女人，根本无意许以终身。

约在四五月前，郭与吴女约定在一个礼拜六晚上再与吴女同宿，但凑巧吴女的家中有了丧事，回家料理，那天晚上郭未能与吴女相遇，疑是吴女故意躲避他，心中十分不乐。之后待吴女归来，郭即与吴女翻脸，扭住吴女痛殴，打得她遍体鳞伤，郭于返回医院后，即吞服农药自杀，幸被同事发觉，挽回了他的性命。

此后郭凤祥恼羞成怒，将吴女恨之切骨，时常跑到特约茶室去吵闹，并扬言欲杀吴女泄恨，另一方面，则仍经常与吴女共宿，重温旧梦。

特约茶室的管理员葛树楷，惟恐发生不测，每当郭去该茶室时，即向治安机关报案，致使治安机关亦感麻烦，终于设法将郭调到台中某医院去，以图相安无事，但郭到了台中后，仍时常来台南找吴女。

郭凤祥每次返回台南时该茶室极为紧张，都向治安机关报告，但治安人员对一个并不滋事的嫖客无可奈何。二十一日下午三时许，郭又从台中来，与往常一样，要找吴女陪宿，该茶室的人告诉他吴女已不在了，郭凤祥听说吴女不在，即自己选择了十七号的妓女杨美玉要她陪宿，并交付了四十元的夜度资，言明晚上回来度夜。

当晚九时，郭回到该茶室之后，邀妓女杨美玉同入十七号房间，安静地度过一夜。据茶室管理员葛树楷说：郭凤祥这次来，显得很和善，并未看出有杀人的迹象，因此就未报案。与郭同宿的妓女杨美玉亦说：并未看出郭有杀人的样子，郭来的时候，仅携带一只否司脱衬衫的纸袋，并未见他带刀。二十二日早上七点钟，郭就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个圈，重又回到住宿的十七号房间，拿着纸包就走，但没有几分钟，听见有人喊叫杀人了。

被杀死的妓女吴秋香，住在二十八号房间，早上起来到对面楼上的厨房去洗脸，据三十一号的妓女在窗子里看见的情形，郭凤祥发现吴秋香之后，紧跟上楼，先以双手扼住吴女的脖子，随后即持刀行凶，被刺杀的吴女，开始喊了两声，接着就倒下去，这时候所有的妓女及嫖客。或奔逃、或紧闭门户不敢外出，只见郭刺杀吴女之后，手提利刃，全身血淋淋地自楼梯上走下来，进入该茶室的办公室，此时管理员葛树楷之妻郭碧玉（二十四岁，屏东人）正在办公室里吃稀饭，郭进入办公室之后，拔刀就杀，葛郭碧玉就在毫无挣扎下，死在郭的刀下。

郭于第二次行凶之后，又进入该茶室经理的卧室，所幸室内无人，郭即将一些书刊堆放在经理的沙发床上，摸出身上预藏的一瓶汽油，泼在床褥上，开始点火，企图焚屋，幸火势刚燃起时，警四分局康乐派出所的两个警员据报后赶抵现场，喝令郭凤祥把刀放下，惟此时郭似已疯狂，持刀向两警员逼近，两警随手拿起了凳子，准备抵抗他的袭击，就在此紧张之际，郭突然举刀向自己的胸部及腹部猛刺两刀，当场毙命。

在同一时间，消防车亦赶抵现场，将火势迅速扑灭。

南部地区某单位人员及台南地检处检察官黄昭熙事后均赶到现场，由法医林日详验尸，经检验：妓女吴秋香，身中十六刀，喉管割断，两乳部刀创均深达内脏；管理员之妻葛碧玉，被刺六刀，喉管亦断；凶手郭凤祥自戕三刀，均告死亡。

据治安单位研判，郭凤祥行凶，似为预谋。他于二十一日下午三时许到该茶室投宿，经告吴女不在，即另寻对象登记陪宿后离去，似即外出寻借凶刀及汽油，翌晨在发现吴女之后，认为吴女及该茶室都在欺骗他，以致刺杀吴女之后，再杀管理员之妻，然后纵火焚屋，假如在郭凤祥寻吴女陪宿如愿，获一宵温存，或翌晨不发现吴女，或可免掉这一场凶案的发生。"女服务生被勒毙"

另一个实例是一九六四年三月一日《自立晚报》登的：

特约茶室演血案·女服务生被勒毙

蔡月娥娇美个个留情

难独享风流引动杀机

凶手为谁·尚待追缉

〔本报讯〕北市信义路四段三张犁派出所对面特约茶室，于昨晚十时三十分许，发生服务生被人用麻绳勒毙藏于床下的谋杀案件一起，北市警六分局及宪兵队会同有关单位，都赶到现场调查，并将谋杀现场之房间封闭，等候地检处及军方的检察官到场启封验尸。至于凶手为何人？办案人员已获有线索，相信即可缉获。

被谋杀的女服务生名叫蔡月娥，十七岁，北市人，住在抚远街，在三张犁军中特约茶室充当女服务生，她的编号是十四号，这个茶室普通的身份是不得进入。

据悉：蔡月娥是于昨日晚上接了一个客人入室后，至十时三十分许尚未见蔡女走出房门，管理的人非常怀疑，当启门入内时，发现蔡女已被人用麻绳勒毙藏于她自己房间的床下。该茶室除了向警六分局报案外，并向其管理单位报告，复将蔡女被杀之房间封闭。

今日上午，记者赶至现场时，该茶室的两个大门关闭，禁止任何人等出入，茶娘们亦都关在自己的房间，不准外出，在现场的人是宪警单位的治安人员及有关单位的负责人。他们都拒绝记者的采访，所以真正被杀之内幕不详。读者仅知被谋杀的蔡女长得很美而且活泼，爱她的人很多，被杀之原因，可能是蔡女朝秦暮楚，对任何人都留下了情种，因而偏偏遇上了一个"情圣"，这位男子因为不能占有，故设法谋杀。全案之侦破工作，现正进行中，料凶手不久即可逮捕到案。

像上面这两则刀光血影的"军中乐园"大特写，是非常普遍的。大陆来台的军人们，离乡背井，感情没有寄托〔注十三〕，惹出感情纠纷，常常走极端，强迫同归于尽。自"军中乐园"成立以来，这样子"殉职"的老少妓女，可真大有人在呢！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新闻天地》第十一年第四十八号登有陈文清"军中春色"，文中"PX和军乐园"一节中说："对于单身军人的生理需要，军事当局早已做了适当的措置。军营附近的地区，现都设有'军乐园'，园里蓄有受医生照料的年轻姑娘，做单身官兵排遣寂寞的临时伴侣，付出低廉的费用，就可获得一次安全而兴奋的满足，而且官兵一视同仁，绝无争风吃醋的情事发生。过去在大陆那种军民间的男女纠纷，也因之完全消除"云云，是报导得不正确的，事实上，"争风吃醋的情事"不但发生，并且还大发生特发生呢！

"励我士气"

"军中乐园"在编制上，实际是军方指点、民间承包性质。虽然是沿军方派管理员、民间担任干事的架构，但在军民之间，谁大谁小、谁主谁宾，事涉内幕与红包，也就实未易言。我在那拔林"军中乐园"看到这么一个镜框：

郭拨林特约茶室开业留念

励我士气

陆军八四四二部队敬赠

究其措辞，实在耐人寻味。但是，我又搜集到陆军五六五二部队的一张（49）威克字第二四六八号令文（一九六0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由部队长发出，受文者是"第三科"，内文是：

一、查仁武特约茶室因违背规定，经核定于十二月二十九日停业一天以示惩戒，在该日严禁本部官兵前往娱乐。

二、希遵照并饬属遵照。

三、副本送仁武特约茶室管理员。

究其措辞，却又官样十足。总之，主持"军中乐园"的军方政工人员与民间承包商之间，经常有可疑弊情存在，形成原因，和国民党对"军中乐园"讳莫如深不无关系。我是博学多闻的人，但在台湾出版的书刊里，直接提出有"军乐园"字样的，我只在一九六一年一月一日《军事杂志》第二十九卷第四期楼雄飞"岗上琐闻"中，见过一次，原文如下：

基地康乐中心、戏院与福利社的建筑工程已近尾声，不久前，部队长心血来潮，指示增建"军官沙龙"（军乐园）一所，同时像维纳斯一样美丽标准的侍应生，也正在物色中，向来有"山龙困水"之称的光杆们，稍待时日，均可大快身心了。

国民党与营妓（２）

——“军中乐园”的血与泪

到了十一年后（一九七二年六月），谢康《卖淫制度与台湾娼妓问题》出版，只在注里提到"关于'营妓'，即所谓'军中乐园'或'特约茶室'之类，其办法比较特殊，亦不归属各县市警察局管理，本文虽间亦涉及，但因属军方管辖不在我们正式研究之列"。自也语焉不详，并且资料阙如，也无从详起。正因为如此文献无征，我当年的一番调查，也就成了稀世之珍。现在，我把当年调查所得的一些记录，一齐公布如下：

光怪陆离的规则

从"军中乐园"墙上挂的规则里，最可循线以得真相。现以"那拔林特约茶室"为例：

服务规则

2．按选择号数接待娱乐官兵不得无故拒绝

12．不接待拒用卫生套及涂用消毒药膏官兵

14．不向娱乐官兵需索馈赠

15．不得在室内赌博或饮酒出局

娱乐须知

1．先检验侍应生的健康检查证

2．不要忘记带卫生套搽消毒药膏

3；生殖器要慢慢插入阴道以免擦破

4.娱乐后如发现性病征状，速请医生诊视切勿隐瞒

7.娱乐时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

……（略--编者略去：

性病常识：

三、性交前应注意的事项：

1.事先阴茎之消毒檫洗

2.涂落神汞剂油膏

3.性交前勿粗暴用力否则容易破裂招致细菌侵入

4.加上保险套预防则较为积极

5.性交前勿使用春药或饮酒以免招致暴毙等危险

四、性交后应注意的事项

1.射精后迅速拔出切勿贪恋

2.立即解小便速用消毒药水洗涤檫干再涂汞药膏

3.事后内服消炎片二－六片或注射（射盘尼西林）

陆军第四六六八部队公告

1．不准凌辱侍应生及服务员

2．酗酒者不准购买娱乐

在规则以外，又有标语甚多，政工人员之杰作也：

性情温和莫要粗暴

保持尊严注重人格

娱乐时勿忘训练

春光无限好保密最重要

娱乐春花秋月奠忘国耻家仇

"尽情娱乐勿忘军誉"

再以"台南市特约茶室"的"游室规则"为例：

"台南市特约茶室"游室规则

一、入空娱乐者以现役国军官兵为原则

二、入室须先购买娱乐票或茶票〔注十四〕后不得要求退票

三、娱乐时间每次不得超过四十分钟逾时侍应生应予拒绝

四、须遵守官兵分开之规定

五、不得谈论军情以重保密

七、穿着便衣者应出示身份补给证

八、酗酒或患有性病者不得入室娱乐

九、不可使用性药或其他有害人体之物品

十、维持室内秩序保持静肃以免妨碍他人娱乐

十二、不借故滋事并须接受纠察人员之查询

十二、遇有接待不周情事应向管理人员说明改进意见

在规则以外，又有标语甚多，标语都是黑底白字，政工人员之杰作也：

娱乐要有节制，不要误时误事

勿谈风月，勿论军情

调剂身心是为了增进工作的活力

爱护茶空军民一家

永葆朝气

尽情娱乐匆忘军誉

处处尽是春天人人皆有欢乐

假日高歌须纵乐胜利结伴好还乡

陶冶身心

遵守规定保持风度

台南"军中乐园"的厕所，是男女不分的。另有"消毒室"、"检诊室"等。

嘉义特约茶室

亡友李善培为我抄来"嘉义特约茶室"的：

一、不得对外营业。

二、各部门应有专人管理，营业情形应记入规定之簿内并当日呈管理员核阅。

四、每次四十分内，宿夜每次八小时（二十三一七）。

五、每次官长不超过十六元，士兵十元，不退票（外岛有加减），夜宿五十元，其他价格比照市价六一八折。

六、凡愿至特约茶室娱乐之官兵，办理单位应事先就所属单位排定人数与时间，并可能（予〕以交通工具与时间之便利，以免形成平时清淡，例假拥挤现象。

七、侍应生接待时间每月以二十四天每天以六次（为度〕。

八、健康检查证挂于明显处以便查考。

九、有眷在台、有性病者不接待（不含士兵）。这规则是一九五七年三月一日订出的，言明"奉国防部二月十三日（46）昂是字第0四三二号令"。

朱广诚的信

关于嘉义地区的"军中乐园"，老同学朱广诚代我调查了"林园"和"嘉义中庄"两处，算做外两章。一九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广诚信上说：

上次你让我代抄一点军乐园规则标语，经我参观后觉得并没什么特殊可记的，现在把我所见及所知的告诉你一，戈这也许都是你早已知道的了！"

我看过两处军乐国（一处是林园的，一处是现住嘉义中庄的），大致没甚差异，仅设备上有的完善些有的差点。

就林园的来说，每个"姑娘"有一问固定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两席多的"榻榻米"床，另在地下有一个小茶几两把椅子并有电扇一台，房门当然是可以在里面锁上了。一幢大房子里，相对有这么两排鸽笼似的二十来间小房子算是她们交易的地方。

对了，一进"乐园"先看到的是"姑娘"们的照片，每人一张装框挂起来下面并注有号码（各人房门上亦挂有号码），另在较低处有号码板，板上有"正在接客"、"休息"、"请假"等栏，号码在哪栏即可知她"芳"踪何处。

来客进门先买票（有些人如有固定户头，则先看看号码板再购票），军官（十六元）、士兵（十一元）价钱不同，但货色一样，票购妥后即选择对象，如一定要某人则势必等一等，若某人为"红星"则就更要多等了（而且交易时间也很短），有空了，即进入阵地，交易时间规定不得超过四十分钟，一般时间都很短即行撤退，如欲多温存一会儿若得她同意则可，否则你不走她就走了，因为时间的不协调常有争执发生。

据说有的"姑娘"一天曾接过七十多个客人，这确很令人难以想象。

她们与老板分账法各人不同，有的是自愿来的、有的是租来的、有的是卖来的……所以多少就不同了。

关于卫生方面，每周有军医检查一次，如发现不正常即勒令歇业。

当然本省人是最多了，不过我也曾看到一个外省人，这些人很少有外表吸引人的（简直我就没发现"好人才"），看样子大多数都很对她们的职业无所谓似的，当然了她们可能都各有一篇很令人同情的履历，也许是因为久而久之习以为常了！

一般老兵，起码有一半人是经常去的，他们的薪怕大概有一半要送进乐园去。

以上是就我知道的零零乱乱的写给你，希望对你的论文有些参考帮助。

台中特约茶室

"台中特约茶室"军官部是先进入一通道，通道前有告示牌"非现役军官请勿进入"字样，并有告示"军官穿便服时请凭身份补给证购票"。规则如下：

台中南军官俱乐部管理规则（一九五九年六月二日）

壹总则

一、为调剂军官生活，促进其身心健康，特设置台中市军官俱乐部并遵照国防部（46）昂是字第0四三二号令颁实施办法订定本规则。

二、本俱乐部分茶室接待两部。

四、本俱乐部营业时间为每日上午十时起，至下午十一时止，并每逢星期一上午休假半天，并借以检查体格。

贰茶室部

一、凡进入茶室部者，请先购茶券凭券入室。

二、茶券每张定（订）为新台币贰元。

三、茶室部服务生谨（仅）供应客人茶水，不得与客人有侣做或亵荡陪茶等行为。

叁接待部

一、凡进入接待部者请先购票。

二、接待票每张定（订）为新台币拾陆元。

三、进入接待部前，自行物色侍应生，对号入室。

四、接待时间每次以四十分钟并以一次为限，到时请自动离室。

五、接待时如发觉有使用任何伤害身体之药物者，侍应生得拒绝或停止接待，并不得退票。

七、宿夜票每张定（订）为新台币五十元正。

八、宿夜时间自当时（日）下午十一时起至次晨七时止。

肆附则

二、凡进入本俱乐部者，不得携带任何武器或有妨公众安全之危险物品，如经察觉，应由宪兵收缴并依法追究。

六、凡进入本俱乐部者，认为服务态度欠周时，请通知管理员以便处理，不得直接与服务（侍应）生发生争吵情事。

台中"军中乐园"中娱乐室有铁栏杆，这点倒真像"动物园"。新姑娘来时，照片下加红条墨字注明，也是一特色〔注十五〕。

屏东的最嚣张

连长俞克勤代抄"屏东特约茶室"规则如下：

士兵部

一、游室官兵须注意卫生与保健，凡有配偶患有性病、传染病、酗酒或神智昏迷不清以至（及）疲劳过度者，不得入室娱乐。

二、逾时侍应生予以拒绝。

三、须保持军人风度，不得借故与员工及待应生发生纠纷。

四、遇有接待不周，应即向管理员说明改进意见。

五、入室后须保护静肃，以免妨碍他人娱乐。

六、游室官兵须遵守官兵分开。

官长夜宿规则

一、夜宿时间每日下午十一时至翌晨上午七时止。

二、夜宿时除须遵守官长游乐规则外，不得高声欢笑妨害他人睡眠。

三、未至夜宿时间不得先行进入娱乐部。

四、夜宿官长（士官）自行认定侍应生号数，不得任意更换。

管理

侍应生患有性病者，除在相片上注明"休息"字样外，并收缴健康证。

屏东"军中乐园"据说设备最好。一九六0年十二月五日新楼开张，楼上是"官长部"，共有房屋七间。"士兵部"有姑娘三十四位，门口有"凭票入场！！谢绝参观！！"等大标示，并有布告说"奉国防部令，士兵部严禁官长购票"。姑娘"休息"牌子为白色，表示生病。屏东"军中乐园"是全台湾最嚣张的，在明星街甚至有半裸广告以为招待，其势可想也！凤山有六十五人

"凤山特约茶室"规则如下：

游室规则（一九五七年三月一日）

一、入室娱乐者以现役国军官兵各厂含有军人身份

之员工为原则。

三、乙、患有性病及皮肤病而未痊愈（愈）者，不得入

室娱乐。

另有"作息时间表"，规定星期一星期四健康检查及防治。是日也，七点半起床。八点点名及上课。课目有"保防常识"、"生活指导"、"卫生教育"、"服务规则"、"礼节指导"、"国语会话"。教师是医官、经理、干事、管理员。十二点诊断。其他接

三、各部门之布置应力求雅洁，办事人员应并然有序，以期"增进"官兵舒适恬静和愉快之气氛。客时间为八点半到十二点，十二点到十六点，晚饭后到二十四点就寝。凤山"军中乐园"是一座灰楼，楼下为"战士部"、楼上为"官长部"。每层左面是茶座、右面是弹子房。姑娘共六十五人。编入"战士部"的是一到五十号，编入"官长部"的是五十一到六十五号。事实上是通用的。每个房间都很矮小，空气很坏。墙上挂有"员工值日牌"、"侍应生动态牌"和黑底白字的"购票入内，自由选择"大牌子。另挂有一张聘书，上写"李景星，福成医院，花柳专科特约医生"云云，真是设想周到也！标语有"多谈风月，勿论军情"等，政工人员之妙文也！

分别杂记

在调查"军中乐园"的时候，有些资料得自访问或传闻，较无系统，但是也可从不同角度举一反三，以见大同小异。现在分别杂记如下：

高雄的"军中乐园"在管理上，最为严格，对妓女甚至有变相的早晚点名。接客不足的，一律挨打。妓女挨了打，也不敢托阿兵哥报警，因为没用，反倒更找苦吃。有的是为了养家、为了孝顺，一切认命。

左营的"军中乐园"有两家："海军第一特约茶室"和"海军第二特约茶室"，虽然名义上是海军，但是其他军种也可以去。"官长部"设在闹街，"士兵部"设在僻区。"海军第一特约茶室"的妓女多为老妓，"海军第二特约茶室"多为乡下姑娘。这一"军中乐园"可以买到开苞货，是它的特色。编制较大，光老鸨就有四名。茶票一元，由倒茶的小鬼与姑娘对分。其中第二十五号由养父带来，每过年就哭。又有一位已嫁，丈夫来看她时候，如无客人过夜，就与丈夫同住旅馆。

潮州的"军中乐园"有房二十多问，原名"军中乐园"，一九五八年起改叫"特约茶室"。一九五六年来一姑娘，美艳动人，架子也大，她只肯接她看中的客人，客人须得到她同意才能买她的票。管理员也任她如此。

新营的"军中乐园"不分"官长部"与"士兵部"。附近乌树林也有"军中乐园"，乌树林有炮兵基地，"军中乐园"设在营区内，好像福利社一样，真名副其实的营妓也。

中庄地点在嘉义与白河中间，离水上很近，有"军中乐园"，不分"官长部"与"士兵部"，这家"军中乐园"很怪，在新姑娘来时，要放鞭炮志庆。

新竹的"军中乐园"有两家，都不分"官长部"与"士兵部"，地方很大，有三十多位姑娘。

淡水的"军中乐园"有一家，分"官长部"与"士兵部"。附近的"关渡"也有"军中乐园"，但成立得较晚。我托老同学杨尔琳代为调查，一九六0年十一月三十日尔琳来信，说："此地（关渡）屠宰场的规则只有四条：这大概是全省最简单的了！'营业时间：上午八点至十一点半，中午一点至五点，晚上六点至九点半，宿夜十一点至七点。'咱对这些屠宰场实在无雅兴参观。"

基隆的"军中乐园"分"官长部"与"士兵部"，距离甚远，场地很大，有上下楼，设备很标准。有一关于第二十三号姑娘的对话。或问二十三号说："你的爱人来了。"她说："我只有'爱钱'，没有爱人。"

澎湖的"军中乐园"有一家，不分"官长部"与"士兵部"。场地不大，但挂牌的姑娘却有七十多位。

王又曾是"军中乐园"的大王八

台北的"军中乐园"，一九八四年九月三十日，老友姬周在"万岁评论"第九期发表《国民党统治下"有钱的王八大三辈！"》，曾有追忆如下："二十多年前，王又曾是承办'台北军中乐园'（军中妓女户）的人物，'乐园'就设在延平北路大桥过去，现在'仙乐斯舞厅'的现址，做一两年，似乎生意不怎么好，乃改营'仙乐斯舞厅'。"两个月后（十一月三十日），姬周在第十一期再发表《国民党有个"王八中常委"！》答复今天已是"商业总会"理事长的王又曾。姬周说：

听人传来的讯息："有钱的王八大三辈"的王又曾，对于他如何做王八的过程，另有一套自我辩解的大道理，大略是说：一九六三年那时，"台北军中乐园"（军中妓女户）是在没有人肯办的情形下，他和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以"敬军爱国"的精神，来从事"跳火坑"的事业，因为，内行人都知道，办"军中乐园"成败之机，最主要是营业的环境，最好的营业环境，自无过于金门引那里有数万主顾，绝大部分都是"当兵三年，老母猪看做貂蝉"的男子汉，只要是女人，都是"降火"的仙丹，大家买票排队，没有人敢去挑肥拣瘦，因此，把台湾褪时的货色送往金门军乐园，都具有极高的营业价值，甚至有过一名妓女创下一天接客七十多次的纪录，承办人和查某都发了大财。可是，在台北，一、没有驻军；二、担任卫戍的宪兵部队人数少、眼界高；三、原已不多的宪兵又分散驻扎，诱引不易。因此，原构想是"军爱民、民敬军"，把"乐园"设在大桥头闹市的边缘，兼做民间生意"军民同乐"，借以截长补短，以资抱注。没想到，台北的老百姓也眼界奇高，对到军乐园寻找廉价娱乐，胃口缺缺，而致偷鸡不着蚀把米，赔得不亦乐乎！在他而言，可说是：以"敬军爱国"始，至"牺牲奉献"终。不但没有赚到"女人裤裆下肮脏钱"，还在"女人裤档下赔了血汗钱"，羊肉没吃到，惹得一身膻，真是不值得！……

至于以后开设"仙乐斯舞厅"，那可说是"好人"自有"好报"的因果报应：一九六三年底，成立了观光局，提倡"无烟囱工业"，开放舞厅的设立，王又曾就以他军乐园的"园址"改变装演而为舞厅，若干军乐园的查某，给她们打扮化妆一下，都摇身一变而成为舞小姐，以配合观光政策，舞厅是依法登记的合法公司组织，负责人的身份也是归类到"董事长"的一级，至于以后为什么把争取外汇的观光事业，列入"特种营业"的范围？而且又在正项税捐之外，再课以最高额的许可年费，就不是他之所知了。何况，他在赚了钱之后，也曾花了大钱娶名歌星金晶女士为妻，投资其他"福国利民"工商业，甚至在美国弄了一个"博士"的头衔，才以王"博士"的身份交官结吏，以致如阎奉璋之流也甘愿为他所用，进而进军登上了"商业总会"理事长的宝座，做了绩领全国百行百业的总领袖。钞票赚多了，他仍"饮水思源"--由女人身上赚来的，也馈债一些于女人：像电影界的某"影后"某"亚后"等等名女人，都曾有过报效。甚至连美国小姐梅仙丽来台，他也不忘报效二千美元，换得公开一吻，出现电视新闻作秀，这些。这些，都在在可以证明他是"力争上游"的！

"报告蒋主任，你穿袜子洗脚吗？"

由姬周文中所提王又曾"力争上游"的一段心路历程，使我想起，整个"军中乐园"带给人们的心路，其实也都各有历程的。十六师的老兵告诉我，一九五一年，宜兰东南员山附近的下深沟"军中乐园"开办时，阿兵哥们都怯于公然上门，结果入场券要存在指导员手里，要去的人，偷偷找指导员索票，当时"民智未开"，恐怕也是"军中乐园"的困境之一（当然，王又曾所碰到的局面，可能是"民智过开"的结果，别有困境也）。十七师中流传一个笑话，老长官尹俊〔注十六〕（后来做到警各司令，蒋介石归天之夜，正陪姨太太睡觉，蒋经国临时找不到他，从此被黜）一天晚上私行查哨，正好碰到一个哨兵在打手铳（手淫在军中叫打手铳），被抓到后，哨兵吓得半死。尹俊说，明天开朝会时我叫你名字，你就给我站出来。第二天开朝会，尹俊喊哨兵名字，哨兵硬着头皮，应声而出，以为必受严罚。不期尹俊当众颁发奖金给哨兵，说："这哨兵不逛'军中乐园'，而以打手铳代替，这样才卫生、卫生、卫生，应该嘉奖！"顿时台上台下哄成一片，咸谓大老粗尹俊真是快人快语、妙人妙事。

国民党设立"军中乐园"的自我宣传德政之一是，他们可以防止性病，但事实上却成效不彰，此所以有尹俊的卫生论出现也。"军中乐园"虽然要求阿兵哥要戴卫生套，但是很少有人愿意。有一次，蒋经国（当时身份是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问一个得了性病的老兵："你为什么不戴保险套？"老兵夷然答曰："报告蒋主任，你穿袜子洗脚吗？"蒋经国闻之语塞。

至于说在妓女身上下功夫，什么每周健康检查一次或两次等等，其实也近形式和具文。妓女在那种性交频率、对象、设备等等之下，得性病是大容易太容易的事。

军方为防止性病，也偶尔来次惊心动魄的大宣传。一九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我就见过一次。司令台前展出大量性病模型，从"脓漏眼后之角膜葡萄肿"（BlennorrhoicHormhoustaphyloma，一女一目盲、一目突出黑肿烂白脓）、"扁平湿疣"（CondylomataLata，男腿间及辜九烂出如半腊肠，或成点，或成片）、下疳性横痃（ChancrousBubo，男鱼口烂开，内黄红点）、"鼠蹊淋巴肉芽肿（Lymphogranulomatosislnguinalis，男腿间及睾丸红肿成片）、"硬性下疳（HardChancre，女阴粉红烂，一阴唇红紫肿大似阴口）、"淋毒性睾丸炎"（GonorrhealOrchitis，男睾丸下红粉肿）、"丘疹性脓疱性霉毒疹（papularPustulousSyphilis，男浑身红点，点上有黄脓）、"软性下疳（SoftChancre，包皮下烂红中有黄脓破）等重要性病，一应俱全。当时施河大哥也看了这展览，他说："这些模型要是摆在'军中乐园'门口，效果才大。"我看他太乐观了一点。人们总是"火烧眉毛，只顾眼下"的，欲火中烧之时．有几个人能管那么多呀！

也是"游园惊梦"

一般说来，逛"军中乐园"的大兵们，对姑娘可分四式。第一是"熟客式"，就是认定一名姑娘，对她偏爱，老是买她的票，不买别人的票。第二是"选择式"，就是从许多姑娘们，择其优者，一一买票。第三是"点名式"，就是不分老少美丑，要把所有的姑娘全部裔过，所谓"泛爱众而肏人"者也。这种兵油子颇多心病，并以肏人之多自豪。第四是"干逛式"，就是或是因病或是没钱，只到"军中乐园"去看看而已，当然也趁妓女出来盛水时或空档时，就便毛手毛脚，"揩油"一下。

上面四种中，第一种"熟客式"最麻烦，常常日久生情，惹出纠纷。当然也有戏剧性的归宿发生的。那就是妓女老大以后，最后嫁给了"熟客"。也有军人并非熟客，误恋上"军中乐园"的姑娘的。"仁武特约茶室"第十六号姑娘，从来不笑，曾与前线一军医官相恋，军医一直不知道她是干那行的。此类乱世情鸯，也是"军中乐园"的"游园惊梦"吧？

在"军中乐园"的标语中，这种"游园惊梦"的心态，往往表露得非常"有趣"。十七师四二炮连射击军官萧镜昌告诉我，他在马祖，看到"军中乐园"两副对联。

怜惜枕边红粉

记取故国佳人

把握欢乐高潮

莫惹终身遗憾

字里行间，官方的心态已经溢于言表。

乱世情鸯的例子极多。马祖有一姑娘，以八万元赎身从良，嫁给了卫生连的一个阿兵哥，可是不肯出家门，怕见到人，因为那个地区，每个战士都搞过她。这种故事，我想只有在国民党统治下的"天堂"，才会产生吧？

"君在前哨，妓也在前哨！"

我是一九六一年二月六日纵澎湖退伍的，退伍以后，一直想把调查"军中乐园"的专题完成，可是为了要搜集更多的资料，始终未能如愿。一年过去了，二年五年过去了，十二年十五年也过去了，今年已是退伍二十五年了。今年年初，我的朋友张子文从马祖归来，到台北看我，我说，我脱离军队已久，二十五年来，"军中乐园"已经沧海桑田，你是当今的预备军官，为"万岁评论"写篇最新的报告吧！张子文答应了。一月二十五日文章写好，发表在二月二十八日的"万岁评论"第二十八期。他的全文，颇可补充我在"军中乐园"调查上的不足和落伍，我把它酌加附注，附在这里，算是这篇拉杂调查的收尾吧！

君在前哨．妓也在前哨！

--外岛"外岛军中乐园"剪影

"军中乐园"一词，顾名思义是为"服务三军"而设置配备的玩意儿。反正当军人苦闷嘛，除了在各自的工作岗位辛苦、操劳、疲劳之外，公余之暇，总是需要找乐子，跟那些姑娘们玩玩"老把戏"，以发泄过剩的精力，促进阴阳调和，提高"国军战力"！

自国民党政府"转进"以来，我们发现至少有两种妓女是"合法"的，一种是登记有案、有牌照、搞明的妓女户，如万华宝斗里、台北江山楼……等绿灯户属之；另一种"合法"的妓女便是"军妓"，也是搞明的，过去不论是在岛内岛外、营里营外，只要是加盟"军中乐园"的女人，就不需像国民党口中的"阴谋分子"一样一一"以合法掩饰非法"，反正是做阿兵哥、"老芋仔"的生意，一点都不用担心会有"戴帽子"的登门拜访！

当过兵的人都知道："军中乐园"又名"八三一"，"八三一"是一种代号，也是军队里的一种通称。为什么称"军中乐园"是"八三一"呢？根据某些行家的说法，电报中的密码代号"八三一一"即指女人的生殖器，是耶？非耶？有兴趣的人自己可以跑到电信局去问！听说新北投也有一家叫"八三一"的，但千万别误会了，此"八三一"非彼"八三一"，它既不是新北投的色情场所，也不是什么"军中乐园"，而是坐落在该处的一家军方精神病院！

根据笔者的记忆所及，"军中乐园"差不多在十年前就已逐渐在台湾销声匿迹了，但是在外岛前线如"金门、马祖列岛"则仍保存其遗风及特色至今。"军中乐园"又不是什么"违章建筑"，为什么会在美丽岛上"撤军"呢？这种在台湾至少已存在二十多年历史的军中"特殊单位"，其价值曾广受各方肯定（至少广大退休的老士官长及后备军人认为如此），为什么会横遭无情的"淘汰"呢？其真正原因，笔者认为除了跟层峰军方的政策、禁令有关之外，另一个主要的症结，就是十年前台湾的各种色情行业已逐渐蓬勃发展，花街柳巷触目皆是，实已对军妓的生存构成严重的威胁；不要说开"军中乐园"的老鸨不想干，连那些妓女都一一想改行，甚至在他处重操旧业！至于原本习惯于到"八三一"找乐子的阿兵哥同志，亦逐渐把"炮口"转移到军队外面的花花世界，相较之下，究竟是比"八三一"好玩多、新鲜多了！

台湾的"军中乐园"，大概就是这样消失的。然而"军中乐园"至今却仍依然故我地在金门、马祖列岛存在，说穿了，还不是因为外岛的军人比台湾的军人苦闷！"八三一"固然已在台湾绝迹，只能在台湾的社会档案里寻找、回味。然而笔者何其有幸，竟有机会在两年前〔注十七〕至外岛前线服役"观光"，对外岛的"八三一"能做个抽样，做一番"临床"式的切身考察，以下所提及的、所描绘的，就是我的"外岛军妓考察报告"：

我服役的外岛单位，就落脚在大陆沿海的一个小岛上。这个小岛的周遭，环山抱海，景色迷人，气象相当雄伟，附近还有若干个小岛点缀着。

尽管我们生活在这个小岛上，山是山，水是水，但缺少着的，就是台北、高雄那种"花花世界"！我刚到此地时，不敢时刻或忘脚下踩着的，就是"第一线"，是前线中的前线呵！触目所及，尽是一片绿色的世界，树是绿的，山是绿的，草是绿的，连头上戴着的帽子，也大都是绿的，离乡背井，此情此景，直令我这个乡愁浓得化不开的异乡游子脸都"绿"了！

绿是绿，绿叶总也要有红花相配，万绿丛中总也要有那么一点红，苦命人生才不至于太单调呵！

我第一次到"八三一"观光，并不是一个人横冲直撞、搞，'单干户"去的，因为当初刚来到此种"鸟不生蛋"之地，人生地不熟的，怕偶一不慎误闯"禁地"，那才麻烦！于是我就共邀几个"炮友"（"打炮"的朋友）前往，他们大都是此中老手，老马识途，更何况我们是志同道合，玩起来比较过瘾！

这个小岛上的"军中乐园"，就坐落在险峻的半山腰上，"半山腰"与"八三一"谐音，也算一种巧合。从远处看，它的外观相当迷人，类似大陆上的深宅大院，也类似阳明山上富豪住的私人别墅，是一幢宽阔的长方形建筑，四周绿树掩映，生意盎然。但走到近处，感觉又大大不同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八三一"门口、墙角那一簇簇、一朵朵的野玫瑰，所谓"暮春三月，江南草长，莺花乱飞"，我虽未登堂人室，但是在门口看到那些个争芳斗艳的野玫瑰，此种象征、此种意象，真的，已经感觉到里面的"莺花"群舞乱飞！

在众多军营林立、碉堡处处的外岛前线，"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八三一"当然显得特殊！它也有"客厅"，不论是远客、近客、恩客、嫖客，都一概照单全收，"吞吐量"相当大〔注十八〕。

"八三一"的客厅跟台湾正式的妓女户没有两样，都是供奉着"福德正神"（土地公），"炮友"小许对我说："其实他们更应该拜的，是像台北华西街、板桥长江路的老鸨一般，拜猪八戒才是！"我听了不禁莞尔，觉得很有道理。

"八三一"厅堂的正面墙上，也跟台湾的妓女户相仿。满挂着的是那些妓女的玉照，并个别编有号码。客厅后面左右两排房间是姑娘们的卧房，也是她们接客用的"接待室"。说巧不巧，我一数，这家妓女的照片计有十二张、房间十二间，正好可以凑足《红楼梦》中所说的"十二金钗"，我在想，也许里面暗藏着的，也有潘金莲、鱼玄机型的姑娘呢！

值得一提的是，这家妓院里头挂着的对联，上头写着的是"服务三军"四个大字，左右对联更是有趣了，右边是"大丈失效命疆场"，左边是"小女子献身报国"，对仗工整，读起来很顺。另外吸引我注意的是"八三一"挂在墙上的木牌子"游戏规则"；妓院领的营业执照原来不是什么"妓女户"，而是叫做"××××调特约茶室"，每玩一节以七分钟计〔注十九〕，尉级以下的士官兵一节一百五，尉级军官两百，校级以上军官两百五，外加"零零"保险套一个，十块钱〔注二十〕。不过，这只是军妓"服务三军"的价钱，当地的小老百姓或者公务员如欲来此寻找"粉味"，打一炮七分钟一律是四百元，一点都不能打折，反正它已经摆明了：这是军人的乐园，你们小老百姓、公务员最好不要涉足这种风月场所！

这里也有"营业时间"的规定：差不多早上八点开始做生意〔注二十一〕，晚上八点半全面"清场"，任何"客人"不得在里面逗留。规定是规定，这种典型"有钱八字开，无钱莫进来"的"查某间"，我们这些"火爆浪子"在台湾早就见识多了，并不太相信这一套！我就曾问里面的一位老鸨：是否"营业时间"外就不接客人？她回答得很妙："哪有啦！讲是这样讲，我们也只是尽量遵守而已；像有些阿兵哥七早八早，利用采买的空档，六点多就来敲门，我们能不开吗？都是老客人啦！"我也听很多人说，外岛的"八三一"晚上"清场"后，妓女们也有做"过夜"的，一夜风流代价是两千元，不过那只限于是"老客人"或者"外宿"没有大问题的"八三一"的生意，一般是在星期三、礼拜天最好，因为这两天是阿兵哥的例假日，所谓"蝗虫过境"，放假日大伙儿蜂拥而至，杀个片甲不留是很正常的事！

自从我飘洋过海到这个小岛上，因为军种轻松、百无聊赖，在外岛一年有余的军旅生活中，却也认识不少"八三一"的"炮友"，当然啦，因为是常客，那"十二金钗"更是一一接过招，都可以称之为"爱人同志"、"老夫老妻"了。

例假日的"八三一"，人生百态，闹哄哄的，什么画面都有。阿兵哥里面，有跑单帮的、有三五成群（也可称之为"狼虎成群"）的，也有从山下背着"公差袋"气喘呼呼、汗流决背前来"朝圣"的……"男与女"之间从事着的．不外就是那种最原始的发泄、最直接的买卖！

笔者未到外岛之前，早就风闻"八三一"的种种趣闻逸事，说什么阿兵哥都是把铜盔放着、前后排队啦，什么在房间外头等不及、大喊"卡紧！卡紧"啦……我倒从没有看过这些滑稽、"猴急"的镜头，真有点可惜！不过客人多的时候，在外面"等待"'是免不了的。

……（略一一编者

略去：

前面提及，一般尉级以下的"大头兵"一节是七分钟一百五十块，然而进"洞房"春风一度之前，都必须付现买票，看你要"做几节"，一次付清，然后再持票进"洞"。诸位可以想象：如果只做一节，短短的七分钟，从进房脱鞋、脱军服、内衣裤，大概就要两分钟时间，再加上办完那一码子事穿内衣裤、军服、鞋子，又是两分钟去了，剩下"做爱"的时间只剩三分钟，够仓促了！因此，一般的阿兵哥宁可做个两三节，比较可以"游刃有余"；像有些在外面喝得醉醺醺的才进去"打炮'的宝贝蛋，酒醉肉体麻痹，硬是搞不出来，怎么办呢？外面卖票员的电铃又猛按，（意思是：时间到了！你再不加节的话，就赶快滚蛋吧！"常常搅得心里很不爽，在这种"紧急状况"时，只有两种选择：要不就继续加节，要不就"夹卵蛋"走路！最"爽"的大概就数姑娘跟老鸨了，"阿兵哥，钱多多"，莎哟娜拉再见，有钱卡搁来哦！

有一位"炮友"小苏，虽然年纪轻轻，但却一副公子哥儿、色迷迷的模样，说来好玩，他竟然"打炮"打不出心得，跟里面一位红牌小姐谈起"感情"来了。虽说"戏子无义，婊子无情"未必正确，但人家是"一妻当关，万夫莫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势，我这位小兄弟常常两三下就被"清洁溜溜"，说来也真泄气，泄气是泄气，他却又屡败屡战，不但每月钞票大把大把的丢，而且视"八三一"为温柔乡，花前月下留连忘返，自我陶醉在那温柔乡里……。无怪乎那位售票的"老芋仔"要对他幽默他说："老弟呵，你干脆把整本票子买去，也省得麻烦呀！"

这家"八三一"的小姐成分，说来也很复杂。她们有的是以前混帮派、涉及重大刑案后被送过来"感化"的，也有的是"志愿军"，至于自甘堕入妓院的，当然更不在话下。我就碰过两个姑娘，内衣一脱，上半身都是刺龙又刺凤的，仿佛陆一婵演的《疯狂女杀手》一般，内心实在怕怕，不过坦白说一句，她们的"技术"都还不错，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一点都不逊色于西洋A片中的女脱星。）

那"十二金钗"里面、有两三个姑娘算是跟我比较"深交"，几乎无话不谈。从她们中口获知，她们每个人都是跟老鸨订了"卖身契"，借的钱三十万、五十万不等，要赚到借的数目，还清了，才能还其"自油"之身。至于每张票赚的钱，与老鸨是六四分账，够辛苦的。有一次我听到姑娘们在客厅聊天，有一位小姐向另一位说："你今天做了几支？"对方答说："二十支左右吧！"刚开始我没有听懂，后来一想，才恍然大悟！

一样是做生意，一样是赚阿兵哥的钱，就难免产生矛盾与冲突。漂亮、温柔的红牌小姐人人爱，至于既不漂亮又不温柔、"技术"不怎么样的老小姐，常常不是独守空闺，要不就在客厅坐冷板凳，看别个小姐恩客那么多，当然会眼红！我在外岛的那一段青春时光里，姑娘为了抢客人，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的事时有所闻，有时甚至打群架，四五个女人打成一团，我想没有鼻青、大概也是脸肿吧！

有一位小姐带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在身边，仍照样接客，想来真是可怜！但她的生意较清淡，因为阿兵哥们再怎么好色，亦不至于"饥不择食"，公然玩起别人的老婆！

另有一个姑娘更悲哀了，她是莫名其妙地怀了孕，恩客多如过江之鲫，恐怕她自己都永远搞不清楚肚子里小孩的爸爸是谁？老鸨叫她拿掉，姊妹淘劝她不要留下"孽种"，她硬是不听，硬是坚持要把小孩子生下来，其结果当然只有被遣送回台，黯然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了！

必要一提的是，这个小岛上的"八三一"，并没有对小姐实行"分级制"，如有些小姐军官才能玩之类的，它是一个大染缸，也是一个大熔炉，套句前一阵子流行的话，就是"有兴趣，大家一起来"！

就因为是"大家一起来"，在每周四晚间（周四是军中的"莒光日"），岛上军医院的军医都要四五个人坐着一辆吉普车，威风凛凛地到"八三一"对姑娘们逐一做性病检查。说是"例行检查"，其实也可借执行"公务"之便，顺便大饱眼福，谁曰不宜？

姑娘们一般都很讨厌那些军医的检查，有说月事来的、有说身体不舒服的，能避免受检查就尽量避免，她们最怕的就是自己得了性病被检查出来。果真如此，那还得了？生意就很难再做下去。因为军部会马上通告岛上陆海空各单位，"×号、×号有性病，不能去"！除非那些"中标"的女人的把病治好，否则只有独自吟唱"往事只能回味"了！

的确是"往事只能回味"。虽说我离开这个又可爱又寂寞的小岛已经两年多了，"满纸荒唐言，心中泪一把"，回忆外岛"八三一"的此时，胸中的血依然是沸腾的！

……（略一一编者略去："军中乐园"再怎么丑陋、肮脏，我仍肯定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人说"女子半边天"，一点都不错，我见到的、熟识的那些姑娘，一年到头、一天到晚在外岛"献身报国"、"服务三军"，这是何等神圣、何等伟大呵！她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真正属于她们的日子，除了月事来临"公休"外，大概就只有"三八妇女节"了，因为只有这一天她们可以拒绝接客，可以完全安静地休养疲惫的身心！像什么端午节、中秋节、各种规定纪念日，别人是在团聚、在放假、在狂欢，那她们呢？却要特别"加强战备"，卖笑卖面又卖身，尤其是在"九三军人节"这一天！

一九八六年四月三日午

〔注一〕当然成立"军中乐园"也有治安上的考虑，有防止大兵们对良家妇女暴行的使命。妓女既来做替罪羊和泄欲器，良家妇女就相对安全了。

〔注二〕有的写"休息"。

〔注三〕有时限于设备，官兵也不分。仁武、那拔林、凤山、水寮（水底寮）、苦苓林、大湖（大岗）、林口等"军中乐园"、都不分"官长部"和"战士部"。有的地区兼有两者，就是一家分、一家不分，如"桃园特约茶室"是也。有的官兵不分，但价钱却分，如工兵基地指挥官主办的"燕巢特约茶室"是也。

〔注四〕有的"军中乐园"为广招徕，时间不予限制。嘉义附近北石子营房内的"军中乐园"，以待客周到闻名，就是不限制时间的。白河附近步兵岗也如此。有的虽规定四十分钟，但是为免纠纷，也有从宽者。左营"军中乐园"第二部第二十五号妓女，十六岁起接客，每届四十分钟，就不支而泣。金门"军中乐园"一妓女奶上刺有"忍"字。其悲惨可想。

〔注五〕"广嗣露"以外．还有一种叫"蝉酥"。还有一种小片药，施用后可持续一小时不泄，并传说久用可使妓女阴部腐烂。

〔注六〕一家"军中乐园"标语写："惟本色英雄，方能至此；是可怜儿女，何必苛求。"就是意含劝勉的。

〔注七〕当是子宫帽的一种，据黄治"曾淑芳流下了雏妓泪"（《时报周刊》，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五日），记曾淑芳"每天平均接六十客人，至少则接二十个，客人少时．还得上街去拖客拉客，有时，被整得迷迷糊糊，仍得一边瞌睡一边纳客；她也有过内阴部出血一个月，塞棉花后照样接客的不堪纪录。"周排附所谓的生殖器中暗套，也许根本就是塞棉花之类。

〔注八〕当然，也别有粗糙的拉客方式的。我写《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一九六一年一月十二日条下："下午与镜昌、尔昭、周、江去凤山，我抄特约茶室作息表时，一穿红衣小女人（长相及身材尚可）要我来，我说我不能来，众哄笑之时，她突抓我生殖器，紧捏龟头一把，有点痛。"连长俞克勤告诉我，有一次，他路过一家"军中乐园"门口，一妓女突然从他背后，抢了他的帽子就往里跑，他赶去追，妓女进房即反扣房门，压在他身上，乱动一气，大喊："连长，你的鸡巴硬了！"不过，一般的拉客方式，多是拉住你，口说"官长啊，不要走，来亲热亲热"之类。

〔注九〕金门的外岛大担、二担没有，只有机动派出，可谓之"活动军中乐园"。妓女八人一组，一月去一次，每次十天。东旋、西旋岛每三个月去一次，每次二人。

〔注十〕参看我的"为老兵李师科喊话"（"千秋评论"第十期，一九八二年六月一日）中这一段："他们老了，也需要亲情。大陆上的家，对他们已恍如隔世。在台湾成个家吧，那又谈何容易！只好'买'个残障女人、高年寡妇或山地姑娘。有人真的'买'到了，那是靠他们多年累积的储蓄和不可思义的财源。有一次我看一位老兵摊出他的储蓄--一捆捆钞票--在数，数完一捆，朝床上一丢，说：'这捆可买条大腿！'又数一一捆，又一丢，说：'这捆可买只胳臂！'有朝一日，整个的老婆、就在这样分解结合中凑成了。在他数钱的时候，面露得意之色；在旁围观的老兵们，面露羡慕之色，那种对比的神情，我至今感到心寒。"

〔注十一〕老兵罗文虎对我说："女朋友，到处都有，花十块钱到处都有。"这话有深意，可以参看。

〔注十二〕约在一九七0年左右，金门发生士兵以枪击×事件，一度停办"军中乐园"。"军中乐园"有因部队调动或内部原因停办的。例如龙泉营区边一百公尺有简陋草房的"军中乐园"，后来停办了。旗山的也停办了。

〔注十三〕金门"军中乐园"曾有过结婚式花样，以加菜、红被单、进洞房等方式，让士兵与妓女同住一天，算做干过新郎的瘾，这种花样，显然是以慰"谈情说爱"的需要。

〔注十四〕茶票二元。关于娱乐票和茶票的情形，大都因园而异。例如台中和凤山，都要先买茶票才能入场，台南则买任何一种票都可入场。并且票无时间性，多买了，下次仍可使用。湖口则买茶可以摸，不能搞。虎头埤则可以不买茶票。

〔注十五〕一九六0年十二月二日．我在调查台中"军中乐园"时，曾有日记如下："下午浴后逛街，赴特约茶室抄材料，众人围观此长袍怪人怪行，一小妓女从旁倚我良久，管理员来问，抄我名及步校信箱去，我语以欲修改我们营区规则，故抄之以为借镜也。彼一面解释茶票多要二元乃单行法规定，盖疑我为调查人员也。"

〔注十六〕尹俊字杰夫，湖南邵阳人。幼读私塾，继转高小而初中高中，一九二九年人军校七期，卒业后，所谓剿匪、抗日、戡乱，无役不从，由排连长累升军长，后任警备总司令。

〔注十七〕张子文是现役预官，但为了避免麻烦，他在文中，故意使时光快流。写做"两年前"。

〔注十八〕在我做预备军官时候，马祖"军中乐园"官长票二十元、士兵票十二元。在南竿有两家、北竿一家、西犬一家、白犬一家。高登海边有活动房屋，是"活动军中乐园"，妓女来时，三周即回。平均每连一天，均由指导员权充龟公负责。是包底式，阿兵哥不打炮也要缴钱。当时多丑姑娘，因为再丑也不怕卖不掉。去时给老鸨押金五千元，姑娘自己分八千元。

〔注十九〕比照我做预备军官时的每次四十分钟单位，如今"每玩一节以七分钟计"，可见国民党的妓院已与时并进到什么程度了！贾燕《军中乐园"探秘》说金门"军中乐园""原则上每张娱乐券可以娱乐四十五分钟"，现在恐怕也是"每玩一节以七分钟计"了。

〔注二十〕到一九六七年，金门"军中乐园"的市价是官长票三十元、士兵票十六元。马祖亦相当此价。现在涨到两百五到一百五，旦以每七分钟计，真是昔非今比了。

〔注二十一〕排长华士恒告诉我：马祖"军中乐园"八时开门，四时黄牛即去买票。当年规定每次四十分钟，但四十分钟内，姑娘摇出来的多余时间，可以自卖黄牛票给另一嫖客，每张二十元，这二十元为姑娘独得。并且还可以挑人卖，她有选择权。金门在一九六七年时候，妓女每天卖过三十次者，每多卖一次，多得一元。

国民党与“私窑子”

国民党搞"军中乐园"，自我宣传"德政"之一在防止性病，"军中乐园"有所谓"保健室"、"消毒室"、"检诊室"之设，有病包看、无病发证云云，但在事实上，多是官样文章，没人理它。于是，在"军中乐园"以外，附近照样有"私窑子"出现。国民党三民主义统一妓院的美梦，自此全被打破。

"私窑子"是军中俚语，指的是军营附近的土娼。土娼比"军中乐园"定价便宜（便宜的原因之一是：不需要给政工人员好处）、自由，并且还可得"聚麀"之乐。一九六0年三月二十二日，我在《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中写道：

晚与张福水及周毅先去参观军中乐园，二十八号酷似光锦之妹，身材尚好，面露烦燥之色，三军人挑抚之，毅言："好像圆锹，人可休息，工作器具不能休息。"丁忠大惊奇："你也到这儿来？"一男专司时间登记栏，为一黑板，有电钮三十多，又有许多兵团与一轻佻者玩笑，打她屁股，她亦骂以詈辞。又访"私窖子"，寻得二处，一处茅屋，有二少校及一上尉旁看其友在搞；一处在猪栏边，老鸨伴之，周毅到处乱摸。栏上×号为妓女请假，"例假"也。归来请他们吃甘蔗与瓜子。

"有二少校及一上尉旁看其友在搞"，就是"私窑子"的一种特色。

"私窑子"外形都是简陋的小茅屋，里面分小间，没有床，都是榻榻米。

"私窑子"也跟阿兵哥有感情事件。阿兵哥要写情书，多找到我头上来，有的还点写，要带上几句英文，以为炫耀。其实写信收信双方皆不懂，但这一心态，殊可注意。

一九八六年四月九日

国民党“军中乐园”及其他

一、胡虚一致李敖信

敖之兄：

一"、第五十五册"千秋"上文章，都拜读了。特别是开头三篇，读后想起军中往事，不胜感慨系之。弟在军中生活时期，尚无"幸会军中乐园"之机会，因还无此"附设单位"之创办也。读大文，才知"军中乐园"，属军中政工业务职司之一，要与"军中康乐"同一范畴乎？大文对于"军中乐园"各方资料搜集之丰富，真是内容实在之佳作。以前教书时，曾和一位新由外国留学回来执教之"青年学者"闲谈美国博士学位研究题材之精细方面事，承其举例，说美国大学读博士学位者，有以中国《孔雀东南飞》为研究，而其重点在研究探讨"孔雀为何东南飞，而不西北飞"的缘故何在？又有人则以"中国北洋军阀"为研究者，说其博士论文，即为"北洋军阀的姨太大有多少？"或是"北洋军阀的军力马靴论"。既然如此，则兄大作《"军中乐园"的血与泪》，附上「《小记"私窑子"》和《营妓考》，要亦具有美国"博士论文"精细之资矣。我如此说，绝非瞎恭维的。弟忆一九五一年三月到次年七月部队将要整编时这段期间，我在驻防彰化的野战部队的军司令部做侍从军官室之首席兼卫士排排长。我那一排的卫士，都是久历戎行的沙场老兵。他们打仗的战技枪法，固皆第一流的，但每到一地，不久即能找到暗门子的"私娼土窑子"去寻花问柳，也有一手的。那时，没有"军中乐园"这玩意，我排上的老弟兄，由实际代我负责管带他们的一位排附准尉（由老资格的卫士班长升上来的）领着去逛私娼上窑儿去寻乐子。我们驻防彰化南廓国小，就在学校附近，便有人开洗澡池（专赚阿兵哥的钱），洗澡池房有间小木屋内（也是专赚阿兵哥的钱），便有土窑姐儿玩的。洗澡（大池子）一次二毛钱，和土窑姐儿玩一次两元。我的十七岁的传令兵（他出来当兵只有十四岁，做长官勤务兵，部队来台湾才十六岁。等我调该部队做他的长官，他才十七岁。他还没有到。，国民"服兵役义务的年龄，便已当兵几年，参加战役多次了。像我传令兵这种情形，在我服务军中时，并不希罕的。到老兄服务军中时，恐没有了），头一次跟卫士老兵去土窑子寻乐，就替我惹来麻烦。兹把此事说给老兄听，既凑一趣，也为兄的"军中乐园"外加一点小"资料"吧！

我统领的"卫士排"的弟兄，都是大陆人，各省籍都有，年岁较大，独担任我传令兵的那位，只十六岁年纪，还像个小孩，但长得身体高而结实，所以他们一起去逛洗澡池附近的私娼，有位姿容较好姐儿独中意于他。而他尚是首次嫖妓，毫无经验。因为其同事告他玩一次是价钱二元。他那时每月的收入是上等兵薪水不到十元，我每月津贴他十元，共二十元而已。他初次与妓女性交，以为人一下便算一次，事完之后，他很老实，自己以每一下二元计算，付了妓女快一个月的薪水了。春风得意之后，再去洗澡，同去玩的弟兄和他在澡池内问他玩的经过，他则埋怨带他来玩的同事骗了他，说"你们说玩一次两元，为何我要花去十大几块"呢？同事了解状况下，除笑他做了冤大头，并要他去找那妓女退钱。他气愤不已，浴罢便再去土窑子，但那妓女不在了，他便在那里砸窑子了，于是他被彰化宪兵抓走（那时宪八团团部在彰化），查明是我的传令兵。当时，我们部队军司令部是彰化市的最高单位（县长是南投人的陈锡卿，国民党头儿是位江西老俵，姓张，大名记不起了），我是部队长的侍从军官兼卫士排长，宪兵单位买我的面子，便把人送交我处理了。我亲去将传令兵领回，责他自己没有嫖妓玩姑娘的经验，自己愿多送钱给婊子，还闹人家窑子做甚，自己做错吃了亏，还砸窑子，徒落人笑。我说了就算了。他以后再去找那妓女，那妓女转去了花坛一家私娼，他找去那儿也未找到。我后来知道了，便严词问他，"你还找那姑娘做什么？你还要她还钱给你吗、我并请排附和另两侍从军官（两位副军长的个人参谋）为我好好开导他（更严禁他乱动我的手枪。回他常代我擦拭佩枪也），为的是怕这横小子出事也。又我的卫士弟兄，每说起传令兵当了婊子冤大头事，就要笑他。惟此时，我的传令兵也是"花街柳巷"的识途老马了。那时我们部队长公馆住台中市，我常派他送东西去台中，后来他便玩上台中市的土窑子了。……（略--编者）又那时"私娼"都在民间，和住家一般，非识途老马，莫得其门而入也。老兄久住台中，特写来博兄一粲。未知可做老兄"军中乐园"的外一章否？一笑。

二、送上弟在荣总所拍照片两张，或可作弟前送拙稿"挽歌四首"的附件。拙稿序言中曾说及老荣民赴荣总看病之诸感慨。此两张照片，或可为此感慨提供一点证明也。匆匆，敬祝大安！周未愉快！

虚一

一九八六年四月十九日晨七时写毕

二、李敖答胡虚一

虚一老兄：

四月十九日来信承示种种，极为感谢。

老兄谈及"美国大学读博士学位者，有以中国诗《孔雀东南飞》为研究，而其重点在研究探讨'孔雀为何东南飞，而不西北飞'的缘故何在"等事，使我想起一个笑话。笑话是：为什么"孔雀东南飞"而不西北飞呢？答案是：因为"西北有高楼"的缘故！以古诗一句回应古诗一句，正是妙答。其实如此笑话，美国的支那通所在多有。胡适就透露过一个，说某支那通考据出"诸葛亮乃音乐家"，经人询其所本，此支那通曰：诸葛亮自比于管乐，所本在此！查《三国志》诸葛亮传："亮躬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原来支那通是这样读中国书的！管仲、乐毅竟变成了乐器上的管乐，支那通之不通，可见一斑。至于靠支那通混学位、分饭吃的中国假洋鬼子学人，亦复如此。总之，研究中国问题，固非中国学究们所能胜任，亦非外国支那通们所能优为，还得有赖于中国高人们自己的困学纪闻，方足以得真相、存信史。我写《"军中乐园"的血与泪》，就是高人成绩的一次展示，试问这种研究成果，岂中国学究们与外国支那通们所能想象者乎？

我写《"军中乐园"的血与泪》，也有不足之外。不足之处是我离军中日久，较新的资料增补得使自己不够满意，但我仍下停地找机会增补。便如今天，我就从一位音响专家薛起文口里，得知一九八三年金门地区"军中乐园"的一些抽样：金门小径地区"军中乐园"，已经在墙上不挂妓女照片，每位妓女，只有号码，阿兵哥进场以后，随便找哪一号，不在票上预做限制。但买票时，要强迫买一卫生套。妓女中红牌者，房间有冷气设备，并加收五至十元冷气费，以兹贴补。但这种情况，同在金门的金城"军中乐园"，就大异其趣。金城地区"军中乐园"属"军民同乐"型，老百姓也可以去，只是稍贵一点（每次军一百元；民一百二十元）。

从另一角度看，《"军中乐园"的血与泪》的写作，也是中国有史以来知识分子关心民瘼前所未有的新方向。中国有史以来，知识分子只会跟妓女调情，他非所问。从李贺的《屏风曲》、《美人梳头歌》，到杜牧的《咏袜》、《不饮赠官妓》，都是如此，他们从不关切民间疾苦。比较之下，一看就知道我们这一代的高人是多么超迈前人了。

当然，相对的，在国民党今日的统治下，妓女的凄惨也是超迈前人的。当年《北平娼妓调查》书中，己有妓女"三四等的，每天留一个客住宿，是必定的。其余白天来三四个客……在三四等是极平常的事"的记录，可见当年的接客次数，远非我在《"军中乐园"的血与泪》中所述接客五六十次者可比。国民党今日在台湾的黑暗统治，光此一端，即可空前绝后矣！

敖之

一九八六年五月一日夜

写在《雏妓哲学家》的后面

一、刘峰松的《雏妓哲学家》

某一天报纸上登出一则轰动一时的消息，说：

"某分局临检，在某旅社抓到一少女'表演'，在场观看者有三名日本人和一位中国人；这位中国人赫然是某地的民政局长，他当晚以东主的身份招待日本人，因为他还兼营艺品店，看'表演'是业务上的需要"。

这位少女因涉嫌妨害风化罪移送法院，后来裁定交笔者辅导。

笔者辅导不少这样的少女，但从来没有辅导成功的案例可资窃喜或表功，说来真是惭愧。是笔者担任观护人不认真、不热心、无爱心、无耐心吗？应说--是，否则便找不到责任的归属了。除了观护人有责任外，还有没有可追究的责任呢？如她自己、她父母、我们的社会等等？从责任的根源来追究，应都逃不了，我们并且可以归纳出一些因素、列出一个表来；可是，纵然知道谁有责任，仍然没有搔着痒处，没有把握要点，仍然无济于事，不能解决问题。

好多无照妓女，都被强制送到斗南"妇女习艺所"，但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据说，她们不怕送法院，不怕送拘留，最怕送斗南；既然是"怕"去，可见那种场所标榜的"技艺训练"，是不受欢迎的。她们不想去，拒绝去，而违背教育基本原理，强迫她们去，自然不会有好效果可言。送她们到习艺所原是要救她们脱离火坑，可是她们主观上把习艺所看成更大的火坑，常集体脱逃，岂不是大笑话吗？

为什么这种事难办？症结在哪里呢？直到笔者承办她的案件，听她说--"钟鼎山林，人各有志"之后，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问题也涉及到个人意志自由的问题。

倩倩的脸蛋儿很漂亮，是"胡茵梦型"的（请李敖先生不要笑，这是真的），而且，有过之无而不及；一个是天然美，一个是人工美。但发育未臻完全，扁平的，瘦弱的，没有吸引人的地方，够不上说有征服男人的"本钱"。这种不健康、稚嫩的少女从事色情生涯，给人产生强烈的罪恶感--男人是罪恶的，而社会也是罪恶的。

这一天由她妈妈带来"报到"，由她的叙述里，知道她有一个凄凉身世和一个负担颇重的家庭，谈话的内容如下："我小时候，当矿工的父亲死了，母亲为了养育我和两个弟妹，改嫁另一个矿工--就是现在的继父，母亲又与继父生下三个弟妹；我一共有五个年纪小的弟妹。继父年纪大，身体不好，无法在矿场里挣到什么钱，母亲在四脚亭一家鱼罐头厂工作，收入也有限。我们还要付房租，生活是很苦的，从我懂事起到现在，没过过好日子。"

"你和继父处得好吗？"笔者问。

"继父是好好先生，沉默寡言，在家里弄没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他不管我的事，没有虐待我或逼迫我。"

"如果你有一份正当的工作，那么，一家三个工作，生活不成问题才对，不是吗？"

"是勉强可以生活下去，但工作难找嘛！"

"你长得漂亮可爱，当店员最合适，找不到这样的工作吗？"她露出了微笑，显出更可爱的模样。

"我只有小学二年级的程度，连小学毕业证书都没有，现在招收店员都要中学以上毕业才行啊！"

"也可以跟你母亲到鱼工厂工作呀！"

"是去过了，工资太低，没有什么前途。"

"你太小了，到都市里来干这种事，实在不好。"

她低下头、沉默不语。

笔者问她母亲：

"你女儿做的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是挺孝顺的，很乖的，经常拿钱回家，很爱护弟妹，每次回家都带了一大堆东西送他们，我以为她有一份好工作，哪里知道……"

她母亲的眼眶都湿了。

"送过多少钱回家？"

"上个月给我二万多块。"

"你不问她做什么事吗？"

"她说在餐厅工作，有薪水、奖金、小费，待遇很好。"

"哪有这回事！"

其实倩倩这样的身世和家庭并没有突出，这种身世、这种家庭，在她住的九份一带，是太普遍了。

追溯历史，我们知道在荷兰、明郑时期，就发现基隆金瓜石、九份一带产金矿，曾传说这样一个故事：

自古以来，原住民族--现在的山胞--就守护春金山、金河（基隆河上流），他们不敢随意捡拾、开采，怕惊动山神、河伯。后来日本人、荷兰人、郑氏手下都先后去开采，他们阻止不了，只有任由他去了，结果，日本人被荷兰人赶出台湾，荷兰人被郑成功赶出台湾，而郑成功最后也覆亡了。一个阅历深的"老番"慨叹他说：这些人的"逃"和"亡"，都是因为滥采金矿，触怒神明的报应（事载《诸罗县志》）。这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神话。

"人为金亡"，这是事实。台湾在五十年代初期，在金爪石、九份一带也发生"采金热"，吸引着成千成万的独身汉前来淘金，鼎盛时，在荒山野外居然有三四家影剧院和四十余家"风月茶室"；群莺毕集，也往这些独身汉身上淘金来了。目前在那片郁山峦中，还遗留着红瓦绿椽、断垣残壁，足以证明这座小山城有过一段繁荣史。但曾几何时，那些年轻力壮的矿工们，一个接一个地在"矿工医院"躺下来，然后撒手西归了，都才不过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罢了。原来，长期在矿坑工作，呼吸含有矽质的污浊空气，日后就会得到一种叫"矽肺"的病，患者感到胸口闷痛，呼吸困难，四肢乏力，很少挨得过五十大关的。或许山区生活无聊，矿工太太们都以生儿育女为乐趣，生育率特别高，一家有五六个黄口小孩是毫不稀奇的。结果，在矿工先生纷纷谢世之后，整个山区就渐渐呈现了孤儿寡妇哀哀无告的惨况。

倩倩这个孤儿，不过是当中的一个而已！

笔者常到矿区走动，认识当地派出所的一位管区警员，谈到居民的生活，他不住地摇头，他说当地十六到二十六之间的姑娘，因为父亲早故，迫于生计，十之八九都沦落风尘，整个山区到处有"赚吃查某"。听来叫人心酸哪！有一次《联合报》登出一条地方消息，说有位当地少女投书给县长邵恩新，新闻标题依稀记得是这样的："少女投书县长，诉说九份惨况，多数少女因贫堕落为娼"；这证明当地警察先生没造谣。

这样，倩倩这位雏妓，又不过当中的一个而已。

倩倩的表演生涯怎么开始的呢？

"我的邻居很多人干这一行的，跟她们一起，就会了。"

"邻里的人不会瞧不起你们吗？"

"没有女儿赚钱的人，才会被瞧不起；有了钱，只会叫人羡慕。"

"你是说，大家都羡慕你们干这一行吗？"

"不！是羡慕有钱。"

"到底你有多少干这一行的朋友？"

"怎么算呢？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同学，大家在节日回家，就碰在一起，有困难时互相照顾，但在外面，各窜各的天下，不一定在一起，彼此的情况不清楚。"

"你说有困难时互相照顾，是什么意思？"

"如失业时，互相介绍工作。"

"你说工作，是指你做的事吗？"

"你觉不觉得做这种事不好？"

"是被抓到了，送法院，才觉得难为情。"

"你母亲和继父有没有责备你？"

"他们不会的！"

常言说："人言可畏"，可是在那个小山城里，大家默许这种事实存在，心照不宣，就没有"可畏"的人言了；其实，在目前社会里，也没有"可畏"的人言，因为大家是"笑贫不笑娼"，可耻的是"贫穷"，不是"贞节"！

"既然你被送到法院来，又裁定交我们辅导，以后不能再做那种事了，知道吗？"

"知道。"

笔者也告诉她妈妈，一定要把孩子管好，生活苦一点没关系、绝不可让她误了一生。笔者想，她从事这行"不法"职业才几个月，误入歧途不深，应有药可救，能及时回头的。

"倩倩，你要遵守几项规定：第一，要另找正当的工作。第二，不许再跟'同业'来往。第三，每月定期到法院报到二次。"

"是的。"

"找工作有没有困难呢？"

"我试试。"

"再跟我回去鱼罐头工厂好了。"她妈妈说。

"对！还没找到一份适当的工作以前，就再回到鱼工厂去。"

"好的。"

"你若违反规定是不行的，依规定：'违反保护管末期间应遵守事项，情节重大，得撤销保护管束，移送感化机构执行感化教育。"笔者拿出这行的看家法宝--法律一一唬唬她。

官式的辅导就是这样的：一个法院观护人手上执行三百多件案件，也只能这样说说、劝劝、唬唬。以后，倩倩按规定报到，说明近况，情形似乎还好。

有几回倩倩没来，依规定当通知要她来，也请她妈妈来，以问明不报到的原因。结果，倩倩没来，她妈妈来了。

"倩倩怎么没来呢？"

"她到台北找工作去，已经好久没回家了。"

"那怎么行呢？她不是跟你一起工作得好好的吗？"

"小孩子吃不了那种苦嘛，在鱼工厂干杀鱼、切鱼的工作，又脏又臭，小手常刮破流血。每天从九份到四脚亭工作，早出晚归，很辛苦，而且，工资低，一天才一百二十块，请假又要扣薪。中午吃冷便当，对孩子也不好。"

"工厂就是这样嘛，别的女孩不是也一样工作吗？"

"鱼罐头厂都是中年妇女多．像倩倩一样的女孩很少。不过，我是劝她到电子公司做做看。"

"她离开鱼工厂多久了？"

"一两个月了。"

"既然是找工作去，晚上也该回家才对啊！"

"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家，等她一回家，就要她来报到。"

"一定要来报到，你做母亲的要看管严一点才好！"

笔者另订一个时间，要倩倩报到，这回，她到了。

"倩倩，你可违规啦！"

"是的。先生，对不起。"

倩倩低下头，捏着一个小皮包、

"你不去鱼工厂上班，应该报告观护人知道啊！"

"是的，先生，对不起。"

她还是捏着她的小皮包。

"你妈妈说你去找工作，找到没有？"

"还没找到。"

"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住朋友家里。"

"人在台北，有困难为什么不来找我？"

"对不起，先生。"

又捏着她的小皮包。

"小皮包借我看看。"

她两颊排红，有为难的表情，但又不得不递给我。

"里面没什么……"

里面确没什么，只有一把小梳子，几个铜板和一本小记事簿。

"你的朋友不少嘛！密密麻麻，怎么全是电话号码呢？"

"倩倩，你不该骗人呵！"

她把头压得更低。

"你说话呀！"

她抬起那漂亮的脸孔往笔者一望，然后徐徐地吐露了她的心声，她说：

"先生，请不要为难我嘛！'钟鼎山林，人各有志'……"

好个"钟鼎山林，人各有志"！它以雷霆万钧之势，震撼了笔者的心坎！不仅在当时宁思良久，不知如何问下去，即多年来，也老是为这句话沉思不已。

我们都知道：当倩倩还年轻时，以她的年纪和容貌来号召，还可以在大旅社、小宾馆中当应召女郎或表演什么的，但岁月不饶人，到青春褪色之时，便只能窝在华西街那种地方操皮肉生涯，而到了人老珠黄时，更不堪设想了。很少风尘女郎能见好就收，能弃邪从良，能善始善终的，我们无法鼓励和赞同倩倩走入这条死胡同！

但倩倩虽仅受两年小学教育，年纪才十六岁，却已经像哲学家似的洞悉了人生，能说出"钟鼎山林，人各有志"这样的话来了，请问：我们还能拿什么道理去"扶正"她呢？倩倩的姊妹们，就是她的邻居，她的社区游伴，她生活在她们里面已经十六年了，那儿有牢不可破的价值观念，她就像投进一个大染缸一样，连牙齿都染黑了，请问：我们还能拿什么仙丹来"漂白"她呢？倩倩的继父年迈多病，她的母亲已经改嫁一次，她底下有五个稚弱的弟妹，每一个人都巴望着她挣钱，请问：要倩倩放弃这条路，一家人以后的日子怎么办？他们没有过好日子的权利吗？倩倩在鱼工厂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吃冷便当，工作和搭车时间超过十小时，泡在腥臭之中，白嫩的小手，不知为了剖鱼而刮破多少次，这样辛辛苦苦的干活，每月酬劳是三千六百元，请假还要扣薪，就是到电子公司，待遇也差不多；而倩倩若继续牺牲色相，这区区三千六百元，三两个晚上就挣到了，请问：如果是您，当有机会喝香摈时，您是不是还选择台湾米酒呢？

任何一个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者，面对着倩倩这位小女孩的遭遇，心情都会相当沉重的。每个人都会同倩倩情，悲悯她的身世，悲悯她的家庭，也悲悯她所处的社会环境；会为她的无知、她的沉沦、她的自我糟蹋，感到惋借与痛心；会想协助她、提携她，并期待她过着正常的少女有的--黄金般的、有梦的、绔丽的、圣洁而纯真的生活。可是，如果由您处在笔者--这样一个官方社会工作者的立场，也得承认会有一种无力感和倦怠感，要拯救倩倩这样的雏妓--她的躯体和灵魂，是需要多少条件来配合，而种种条件的成就，又是多么困难啊！

如果笔者逼得紧，倩倩要在鱼工厂和辅育院之间，做一选择，她会回鱼工厂的，但想象得到的，倩倩在满十八岁后，就可以正式领到"执照"，可以合法下海伴舞，可以合法下海执酒壶，也可以合法投身绿灯户，这样，笔者不过是刁难她，而多让她那白嫩的小手给鱼刺刺伤而已！如果笔者打马虎眼，她能在中山北路，从一段到七段，过着"志"趣所在的生活，以她的孝顺，能多给她母亲一点钱，假日回家时，弟妹们拿着她的大礼物，个个笑口常开，皆大欢喜。

笔者--个曾经的观护人，为什么常要陷于矛盾、迷惑和痛苦呢？为什么当时不悄悄告诉她：

"倩倩：去吧！照你的意愿去做，想回头时再回头。记得常回家看你的娘，多塞给她钱；注意健康，小心怀孕；有空要上礼拜堂，愿上帝保佑你！"

二、写在刘峰松《雏妓哲学家》的后面

我是一九八一年八月十日第二次入狱的，表面上的罪名是所谓，'侵占罪"，骨子里的真相是被国民党政治迫害，而以司法为手段，置我于狱。我入狱第二天，就碰到另一个被国民党政治迫害的人犯，在"放风"时候，他叫住我，告诉我他叫"刘峰松"。他说："运气真好！真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李先生，你也到'动物园'来了！"我说："你的运气是见到我没有买门票--'动物园'里动物看动物，不必买门票。"

峰松是一九八○年"增额中央民意代表选举彰化县国代候选人"，他被控在选举活动期间--

"利用竞选传单及公开演讲的方式，诬蔑我政府与日据时代的日本政府一样压制人民，并指'台湾人民命运悲惨'，蓄意煽惑民众'起来推翻政府'"。

"刘峰松以竟选言论'煽惑他人犯内乱罪'违反了'动员戡乱时期公职人员选举罢免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依同法第八十六条，应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由于选罢法去年为首次实施，法院对刘某之犯行亦详予考量，酌予减轻其刑，以示薄惩。"（见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六日国民党《中央日报》）

所谓"薄惩"之下，峰松被判了三年六个月。在候审期间，他住在上城看守所孝一舍第四十六房，我住第三十二房，成了邻居。我们毫不"同病相怜"--我们是"同政治犯相连"！

因为比我早到几个月，我一去，峰松给我不少照顾，但是很快的，他发现国民党把我放在牢里，就像把一只大绿豆苍蝇放在粪坑里，很快就繁殖开来。从我这边他拿得到刀片，看得到《联合报》，分得到"禁书"，甚至在他太太翁金珠竞选省议员时候，听得到暗藏收音机的人犯的广播消息！所以，在某些方面，变成我照顾他了，他惊叹我的神通广大！

神通广大的还在后面呢！我初识峰松时，他正在埋头苦K中医，我问他搞这些落伍而荒谬的东西干什么？他说他要为出狱后的生活打算，他打算做中医谋生。我说你为什么不查查"中医师检核办法"？按照这办法的非法规定，有过你这种罪名的人是一辈子不准做中医的，你有没有注意到？峰松听了，大为扫兴，就把做中医念头打消了。

因为峰松做过法院的观护人多年，有许多珍贵的见闻和经历，我劝他写出来。他怕写了运不出去，还不是白写。我说我有一"秘密渠道"，我负责运，你尽管写好了。他听了大为高兴，就秘密开写了。

这篇《雏妓哲学家》就是这样被我"诱拐"出来、偷运出来的。峰松原来的题目是"倩倩，愿上帝保佑你！"他写好后，秘密来信说：

大师

这篇的题目也费思量，您帮我换个也可以。

回想这些故事，我都会流泪，并不平静。但写出来后，自己看又觉得没有什么生动感人。趁着还有几天相聚，您请多给我指导。

"钟鼎山林，人各有志"这句话是文中女主角说的，强烈震撼着我，但别人会有相同强烈的感受吗？如您，会吗？

谢谢您并祝

平安

松

峰松在牢里过得很平静、很规律，但在被我"诱拐"写作后，平静规律的生活被搅乱了不少，他一边开玩笑埋怨我，一边开夜车写个不停。他又有信说：

大师

写这些东西使我流泪，使我失眠，使我失去平衡，甚至影响到我读《圣经》和学日文，但因为有您的鼓励和支持，这一切改变--生活上的失调，都没有关系。

我一生只追求政治自由和人道精神，我再肯定的说，都是在早年由像您一类的作家来启发的，如今竟在狱中巧遇，又就近吸收您的精髓，真是太神奇了，我再度谢谢您。

祝

平安

松

这种动人的勤勉的情况，一直到一九八一年一月五日他移送龟山监狱才停止。

峰松是最真纯的朋友，在因义受难的岁月里，和我萍水相逢，留下不少的文字，由我散布流传，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我出狱后，设法"平分"峰松这些文字，一部分委托比我内行的林进坤处理。我有这样的信：

进坤弟

政治犯走私出来的稿件，我认为不发表则已，发表就不可藏头缩尾，还是有真名比较好。过分对在狱政治犯处境的顾虑，是一种妇人之仁。所以除非绝对必要，都以用真名为通例。美国出版商收到吉拉斯的"新阶级"稿件，为顾虑吉拉斯在狱处境而犹豫的时候，吉拉斯传话出来，别管我死活，尽管出版！

先附上峰松文章五篇--

一、三角习题有几何？

二、帮外说

三、叔叔，快带我走！

四、狱中健康术

五、李敖入狱记

条件是：稿费从优、用真名、不可删改。至于发表在何处，请你做最好的判断。（稿费请直接汇峰松的小心肝翁金珠，永和市仁爱路二六九号三楼。）

我代峰松偷运出文章，内情与方式颇为曲折，目前不能公开，只能在编者按中提到是李敖偷运出来的就好了，你以为如何？（不提也可以，但提可以增加戏剧效果与传播性、好奇性。请你斟酌。）

敖之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四日

这些决定和心意，我都发表出来，为了纪念峰松和我的一段共患难之情，为了峰松的许多心血没有白费，也为了向我这位牢中的老朋友致敬。

一九八二年四月三日

雏妓问题

不容儿辈妄诙兵，镇物何妨一矫情？

别有狂言谢时望，东山妓即是苍生。

--龚定盫《己亥杂诗》

"东山妓即是苍生"，是清朝龚定盫写晋朝谢安的句子，写谢安表面上和妓女在一起，但他却是拯救苍生的人。龚定盫的诗，我在中学便读过了。对妓女的关切，我早在中学、大学就注意了。大学毕业后，我做预备军官，开始有计划的调查妓女生活，这些调查，我都收在《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里。这部日记，我将陆续发表、出版。

动手术才能接客

在我调查妓女生活的过程里，最令我吃惊的，是雏妓们的惨状，我发现这些小女孩们甚至要开刀才能接客。在一九六五年，我就借着批评琼瑶，写下这样的文字：

作为一个作品有"市场价格"的"作家"，琼瑶应该走出她的小世界，洗面革心，重新努力去做一个小世界外的写作者。她应该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花草月亮和胆怯的爱情以外，还有煤矿中的苦工，有冤狱中的死囚，有整年没有床睡的三轮车夫和整年睡在床上的要动手术才能接客的小雏妓。……她该知道，这些大众的生活与题材，是今日从事文学写作者所应发展的新方向。从事这种题材的写作，它的意义，比一部个人的爱情小故事要大得多。一部斯陀夫人的《黑奴吁天录》，可以引起一场南北战争；一部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可以诱发一次农奴解放。

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一定在动脉深处，流动着群众的血液。在思想上，它不代表改革，也会代表反叛，但在琼瑶的作品里，我们完全看不到这些。（《李敖全集》第一册，《没有窗，哪有"窗外"？））

琼瑶给我的答复是："冤狱的死囚，我根本就不相信会有那样的人和事"；"至于写终年没有床睡的三轮车夫，她还没找到在安定的台湾有这样的典型人物，至于雏妓的生涯，她听都没听过！"（见一九六六年十月五日《华报》和五月号《皇冠》）这就是说：我们"安定的台湾"的"作家"，是以驼鸟方式，逃避现实的。〔文岭：看看吧，这就是琼瑶！我每次看到这段文字，我就忍不住愤慨！你琼瑶不写这些现实的东西没有关系，但是你居然昧着良心正义良知来粉饰现实站在人民的对立面来为当局说话！实在是没有骨气没有良心没有正义没有良知！一个作家如果没有这些，他写的东西再多有什么用呢？一个作家如果没有这些，他写的东西也不可能是好东西。我在高中时第一次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就发誓：今生永远不看琼瑶的书！虽然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但是只有这样，才能表达我对这个国民党御用走狗的愤慨！－对不起，打扰您了，不过实在没有办法不说。〕

"寓禁于管"

在批评琼瑶的同时，我写了不少为妓女呼吁的文字，我激烈攻击国民党政府的娼妓政策，我说：

以一九五六年三月二十二日台湾省主席严家淦为例．他在这天公布了《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在这个办法的"总则"第一条中，我觉得基本思路是不差的。第一条说："台湾省各县市为取缔娼妓辅助从良，特订本办法。"这明明是承认，"取缔娼妓"是政府的一个目标，这个目标是符合国际标准的。至于办法方面，方式是采取缓进的"辅助从良"，这也不能说错，只是技术问题很困难，大官们的智慧已经无法在技术问题上想出釜底抽薪的好主意，所以大方向尽管朝"取缔"的路上走，走了多少，真是天晓得！

在"总则"第三条中，明文规定各县市"应自本办法颁布实施起于二年来「内川全部取缔完竣"。这是以二年为期，截止日期是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二日。但是，事实上，从这套办法公布到今天，已经足足九年了。九年多的日子已飘然而过，而今日的场面是公私窑子横行。（《李敖全集）第二册，《瑞典与废娼》）

我又说：

从一九五六年《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公布以来，到底有些什么成果呢？这是九年后的我们，不得不关心的问题。我们相信执政者的理想是朝"寓废于禁"、"寓禁于管"的路线上发展的。但是我们忍不住要质问，我们有权利知道九年来的成绩在哪里？

根据我私人的调查，我发现九年来"寓禁于管"的成绩非常可疑。即以台湾最有名的"有伤风化区"北投为例，诺大的北投，在一九六一年的公娼统计，竟是区区一百九十一名！到了一九六四年，数目似乎"减少"了，领有妓女许可证的变成了八十三名。从表面一看，这似乎是好现象，但是当我仔细一研究，却吓了我一跳！一九六四年的北投妓女户，已经增加到近五十家！旅馆已经增加到八十家！妓女户和旅馆加起来，平均每家还分不到一名妓女户！就算妓女全归妓女户，旅馆"清白"，那么每家妓女户还分不到两名妓女！用两名妓女养活一个娼寮，养活寮中的老鸨、小鸨、龟公、保镖、大茶壶，这些脑满肠肥的一干人等，而还能"大业鸿开"，这似乎是不可能吧？既不可能而又事实俱在，除了私娼猖獗以外，我们还能找出第二种答案吗？

像这种公娼一二其外、私娼千百其中的现象，又岂限于"伟大"的北投吗？根据我的调查，全台湾有的是！随便举一个例吧：一九六三年一月四号的晚上，屏东警察局受"良心"和责任驱使，突击检查潮州一家叫做"凤美"的妓女户，抓到了二十三名妓女。其中只有两名是有"牌照"的，其他二十一名，不但是道道地地公娼中的私娼，并且全部都不到法定的"接客年龄"！（《李敖全集》第二册，《废娼效果知多少？》）

我又说：

按照《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今日台湾明显的是在采取公娼制度。在理想方面，这套办法的基本精神是超出公娼之上的，换句话说：它的目的在用承认公娼办法来消灭私娼；再从公娼演进到废娼。

基于这种立法精神，执政者乃有索性承认现实、承认公娼合法性的决定。这种决定，不客气他说，是为目的不择手段，是为权宜之计牺牲当局的大信和大原则。从长远看，这是极不得体的做法；从短视的近功着眼，牺牲大原则而换得的"好处"，如今已证明给我们成效如何刀

在今日世界的潮流下，公娼制席本来早就是一个落伍的制度。国际废除娼妓协会早在十九世纪的一八七五年就成立了，废除娼妓的呼声，已变成近代争取人权运动的一个主要音响。在国际除娼妓协会中，我们也派过代表，前年九月还在雅典开过会，这都表示了我们否定娼妓制度的明朗趋向。在这种趋向下，我们实在看不出"一面高倡废娼、一面允许公娼"的做法有什么高明的依据，我们实在不能相信这种做法有它成功的可能。

《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立法时的伟大目标是："二年内全部取缔完竣"！可是事实上的结果是"九年无成，流鸯满地"！被当局准许的公娼，反倒成了合法的作好犯科的捕逃茨！管理妓女办法的巧妙利用，反倒成了假"公"济"私"掩护黑暗现象的护符！

管理妓女办法中明明规定"不得诱迫质卖妇女为妓女"，明明规定"不得强迫妓女接客"。可是台湾三峡地方的一个小养女，在一九六四年三月到十二月短短八个月里，居然先后被辗转贩卖四次，贩卖的地点，都是"合法的"公娼！

又如台中清乐园妓女户的一个妓女，被押进来的时候，押款是一万二千元，约定要接客四千两百次才能"抵押完毕"。这种残忍、这种丑恶，执行的地点，不在别处，又是在"合法的"公娼！

公娼制度在管理办法公布九年的今天，已"沦落，，至此，真可说意想不到。这时候，我们再回看当时执政者"用承认公娼做手段，以达到废娼为目的"的设计，我们不得不说是完完全全失败了、上当了。我们不得不说：我们的废娼理想，已经"失身"于《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而《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又被"诱骗"于公娼制度；而公娼制度，又被"贩卖"于私娼和老鸨子龟儿子。最后结论是：我们的聪明的法令设计者、能干的治安维护者、勤快的舆论传声者，集体在老鸨、龟公、保镶、大茶壶面前吃了一次大败仗--我们不能不惭愧！（《李敖全集》第二册，《公娼的黑暗》）

妇职所怪梦

如今，从严家淦在一九五六立法要求"二年内全部取缔完竣"以后，九年过去了，十九年过去了，二十六年也过去了，严家涂从"省主席"变成"行政院长"了，从"行政院长"变成台湾的副总统、总统、前总统了，可是，我们的废娼效果呢？我们的"二年内取缔完竣"呢？好长的"二年"啊！

可是，这种失败与失信，并没有给国民党大官人任何反省与教训，他们照样还是老套，兴致来了，就雷厉风行到北投禁娼，可是兴致一过，北投还是北投，大官人还是大官人，私娼的花灯还是若隐若现，公娟的绿灯还是半明半暗，警局的红灯还是眼开眼闭，《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还是一张废纸！

在国民党大官人的禁娼梦里，最一厢情愿的一场，是处理"妇职所"的"德政"。

"妇职所"成立的目的，是收容十二到十八岁（后来延伸到二十岁）的雏妓，施以三个月（后来延伸到六个月）的职业训练，希望她们出所以后，能在社会上从良。"妇职所"吸收的标准本是"自愿接受辅导习艺"的，但自成立以来，所谓"自愿"，竞是警察局押送来的，当然问题也就由此而生。

十多来年，"妇职所"多次发生少女越所案，一九七九年八月那一次台风夜，十名少女锯断铁栏杆而逃，她们动作之明快英勇，实开这次土城看守所十名壮汉锯断铁栏杆而逃的先河。

她们为什么要逃？为什么逃了以后要重操旧业？为什么没逃成的出所以后也要重操旧业？这些问题，是复杂的社会问题，绝不是国民党大官人想得那么简单，以为抓来一训练，就"救济"成功了。存有这种一厢情愿想法的人，他们的脑筋，正是订定《台湾省管理妓女办法》诸公的翻版。如今，这一翻版翻到今年的四月，台北市社会局决定停办"妇职所"了，一场十多年的怪梦，终于不了了之了。

但是，"妇职所"的怪梦不止在台北市社会局，这种怪梦全岛都有，国民党大官人的怪梦，只是初醒，并没全醒。

刘峰松的悲天悯人

看了刘峰松的《雏妓哲学家》，实在可以全醒了。峰松在这篇文章里，深入而生动的探讨雏妓的心理与处境，使我们读了，为之泪下动容。峰松说：

好多无照妓女，都被强制送到斗南"妇女习艺所"，但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据说，她们不怕送法院，不怕送拘留，最怕送斗南；既然是"怕"去，可见那种场所标榜的"技艺训练"，是不受欢迎的。她们不想去，拒绝去，而违背教育基本原理，强迫她们去，自然不会有好效果可言。送她们到习艺所原是要救她们脱离火坑，可是她们主观上把习艺所看成更大的火坑，常集体脱逃，岂不是大笑话吗？

峰松在法院做观护人多年，但他却悲天悯人的，最后写下这样的话：

任何一个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者，面对着倩倩这位小女孩的遭遇，心情都会相当沉重的。每个人都会同情债情，悲悯她的家庭，也悲悯她所处的社会环境；会为她的无知、她的沉沦、她的自我糟蹋，感到惋惜与痛心；会想协助她、提携她，并期待她过着正常的少女有的--黄金般的、有梦的、骑丽的、圣洁而纯真的生活。可是，如果由您处在笔者--这样一个官方社会工作者的立场，也得承认会有一种无力感和倦怠感，要拯救倩倩这样的雏妓--她的躯体和灵魂，是需要多少条件来配合，而种种条件的成就，又是多么困难啊！

如果笔者逼得紧，倩倩要在鱼工厂和辅育院之间，做一选择，她会回鱼工厂的，但想象得到的，倩倩在满十八岁后，就可以正式领到"执照"，可以合法下海伴舞，可以合法下海执酒壶，也可以合法投身绿灯户，这样，笔者不过是刁难她，而多让她那白嫩的小手给鱼刺刺伤而已！如果笔者打马虎眼，她能在中山北路，从一段到七段，过着"志"趣所在的生活，以她的孝顺，能多给她母亲一点钱，假日回家时，弟妹们拿着她的大礼物，个个笑口常开，皆大欢喜。

笔者--一个曾经的观护人，为什么常要陷于矛盾、迷惑和痛苦呢？为什么当时不悄悄告诉她：

"倩倩：去吧！照你的意愿去做，想回头时再回头。记得常回家看你的娘，多塞给她钱；注意健康，小心怀孕；有空要上礼拜堂，愿上帝保佑你！"

读了峰松这几段动人的文字，对雏妓问题，我们怎能不用整个社会结构的观点去看呢？雏妓问题是复杂的社会问题的一个雏型，没有解决其他相关的问题，也单独解决不了雏妓的伺题。不认清这一点，光想从雏妓方面下功夫，不但无补实际，甚至对她们有害。国民党大官人，醒，醒，醒！

一九八二年四月十日

从“我是嫖客”到“我是鸡巴”

"张大帅"张宗昌将军是国民党宣传下的"北洋军阀"，老粗也，心直口快，不失为至性之人。有一次周转不灵，军饷发不出，部下在闹，他挺身而出，大骂说："混帐！王人蛋！发不发饷能闹吗？我爱你们，我是嫖客，你们是婊子，嫖客会欠婊子的钱吗？饷会发的，都他妈的婊子给我下去！"这一骂，部下变成了下部，都骂服了。

"刘光头"刘玉章将军是国民党的四星上将，老粗也，心直口快，也不失为至性之人。有一次部下认为不公，有怨言，他挺身而出，大骂说："我爱你们，我是鸡巴，你们是鸡巴毛，拔哪一根我都疼，我对谁都一样，绝对公平，都是他妈鸡巴毛给我下去！"这一骂，部下变成下部，也都骂服了。

比起张宗昌和刘玉章的话，用电影术语，显然前者是"近景"（嫖客与婊子），而后者是"大特写"（鸡巴与鸿巴毛）。春宫画上男女性交，常在画面一角，将生殖器交合部分放大，成为大特写，两位老粗的快人快语，正好类此。

如今国民党在台湾，一如"北洋军阀"在中国的一角大特写，但国民党远不如"北洋军阀""北洋军阀"昏庸有之、胡来有之，但绝不卖国。国民党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与苏联签订所谓"中苏友好条约"，搞"蒙古独立"，这一"蒙独"之下，比台湾大四五十倍的中国领土，都脱离了中国。国民党卖了国还不说，居然整天栽诬别人，说别人卖国。你看电视上电影上整天骂"张大帅"，说"北洋军阀"卖国，但是外蒙古是军阀手上收回来的，是国民党手上卖出去的，到底是谁卖国，一览无余。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千方百计拉拢张宗昌，但张宗昌毅然从东京返国，身穿大礼服、头戴大礼帽，招待记者宣布："咱家可不会钻烟囱（做汉奸）！"比起国民党望风降日的巨头们来，军阀真是大义凛然了！

一九八四年三月二十一日晨三时

陆小芬的乳房问题

国民党统治下有许多许多问题，其中有许多问题常出问题，其中陆小芬的乳房就最常出问题。

按说每个美女都有她的乳房问题，不独陆小芬有此问题。但陆小芬的乳房最有问题。因为国民党盯陆小芬的奶盯得最紧，因此构成问题。国民党并非不盯别的女人的奶，但别的女人的奶被盯住了，就算了，虽云"脱轨的美感"，但所谓脱轨，是假的。唯独陆小芬才来真的。结果问题就出在这里。陆小芬的基本苦恼是她有一对老是想争取自由的大奶，这本无可厚非，因为中国女人本来是除了手脸之外，什么都不露的。到了西风东渐以后，承认女人在手脸之外可以多露一些，也是慢慢来的。继手脸之后，最早争取到的自由是胳膊和腿，这是从旗袍开始转变上下其手的。旗袍开始转变，转变重点不在宽边镶滚、不在领于高低，乃在佃于的减少，下摆的缩短、与开权的提高。同时淘汰掉北方的扎脚裤跟南方的散脚裤，换上了长袜子，或是干脆脱掉长袜子，上露胳膊下露腿。这种演变的最后成功是一九三0年，当时男人穿露出一节胳膊的上衣还不推进公园，可是女人的暴露部位，却已赶过了男子。此外，另一种服装上的转变是裙子，裙子的缩短在民国以后的女学堂里很快的普遍开来，当然反动的势力还是很大，直到一九二四年，还有什么教育会联合会发表什么议决案，主张女学生"应依章一律着用制服"，而所谓"制服"，乃是"袖必齐腕，裙必及胫"。其道学可想！

不管怎么说，中国女人争取自由，自手脸而外，胳膊和腿总算也有出头天了。但是，女人总是不知足的，她们"天生丽质难自弃"，不但难自弃，还想公诸同好，于是露奶一事，便终不免耳！在这露奶的先驱者里，"咨尔女士，为奶前锋"之尤，就是陆小芬。

陆小芬之露奶也，并不直接去露，而露得极有技巧。例如，在《看海的日子）电影里，据说以少妇当众哺儿姿态，名正言顺的露了一部分。当国民党新闻局严加查禁陆小芬的乳房时候，影片公司老板揭了底，说电影中的乳房是替身之奶，并非陆小芬之奶，你们新闻局查禁彼奶非此奶，报告大官人，你们弄错了！虽然如此，新闻局却不管那么多，反正"有奶就是'陆'"，他们是不认错的。虽然如此，新闻局毕竟心知错认鲜奶，因此脸上无光眼中无色，没有张扬陆小芬的乳房问题，大家相安无事了好一阵子。

不料，陆小芬是何等自由人，她的大奶又是何等自由奶，长久的相安无事，人答应奶也不答应，于是奶罩包不住奶，陆小芬的乳房又出问题的了！据二月四日《发扬》周刊的报导：

一月二十八日，台北市社教馆内坐满观众，综艺节目"黄金拍档"正进行到高潮，这个礼拜的"周未夜天使"不是别人，正是一九八三年的金马奖影后陆小芬，所有的人都为她热情洋溢的歌舞吸引了视线，目不转睛。

鼓声愈来愈急速，歌舞方酣的陆小芬己完全沉醉在节奏里，她的双手猛然往上一抬，刹那间，罩在她紧身韵律装上半截一件短的不能再短的小外衣也跟着向上一拉，哗！她胸前的一对乳房竟猛然地跃出！……

第二天，《联合报》综世版、台湾时报社会版、民生报影剧新闻版都图文并茂地刊登了陆小芬穿梆的镜头，民生报最绝，三张连续动作的放大照片使陆小芬除了重要的"二点"之外，纤毫毕露，令读者大饱眼福，叹为观止。……

--有人奇怪，以陆小芬目前在影坛的地位，为什么要去牺牲色相，各报又为何不约而同地大作文章？莫非陆小芬是被授意暴露以冲淡江南命案的热潮？

--但也有人说，陆小芬以身材惹火性感自豪，没有戴乳罩的习惯，才不小心穿了梆，事后她大哭一场，并且向《民生报》交涉，希望收回那三张穿梆玉照，以免被广为流传。

就这样，在江南命案正如火如茶地煎熬着国民党的时候，一向很少花边新闻的性感影后陆小芬大穿梆消息，很清凉、很软性地稍稍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激起一阵小小涟椅。

我不知道新闻局或有关单位最后是怎么处理这一事件的，不管怎么处理，反正陆小芬是赢了，不论国民党授意也好、不授意也罢，陆小芬的乳房终于争取了自由。

一九八五年二月九日

国民党与搞屄

——怎样看国民党的桃色事件？

国民党拆烂污，被曝光后，障眼法有一大堆。其中最时髦的，就是推说这是"个人行为"或"私人行为"，用来阻挡公论。不错，的确有些行为是"个人行为"、是"私人行为"但这要视当事人的身份而定、也要视当事人有无利用权势伤害别人或影响公众权益而定。

被国民党当汉奸枪毙了的梁鸿志，死前有一段名言，他说："全世界有两件东西最脏，但男人最喜欢搞，一件是政治，一件是女人的屄。"国民党喜欢搞政治，是让我们公开知道的：但他们喜欢搞女人的屄，却不让我们公开知道。国民党的大道理是：政治是众人的事，但看我搞；搞屄是"个人行为"、是"私人行为"，不要你问。

搞屄的确是"个人行为"、是"私人行为"，但这只有在两情相悦、自由恋爱的前提下，才能成立。法国哲人卢梭、美国哲人佛兰克林、英国哲人罗素，都是有名的风流人物，但他们只见高情雅致，不见绊闻丑闻，为什么？就为的是他们并没利用权势伤害别人或影响公众权益，他们从不会付什么"遮羞费"，因为女人以和他们上床为荣，两情相悦、自由恋爱，又何羞之有？所以，这种身份的当事人，他们上床下床的行为，都是"个人行为"、都是"私人行为"。

但是，搞屄搞到涉及利用权势伤害别人或影响公众权益，则就不然。夏禁搞屄搞到家破。商纣搞屄搞到国亡；齐庄公搞屄搞到政变；吕不韦搞厉槁到权移。……政治人物大权在握，牵一屄而动全身，这种当事人的身份，搞屄可就不那么简单了。大权在握的人，不把严加管束，轻则以公努付遮羞、奉公产以赠一人；重则串连起生殖器关系的王朝，天下不归于智囊而归于肾囊，则也就离败亡不远。当然他们的败亡不足惜，但是百姓何辜，受了他们大头之害以后，何能再受他们小头（屌）之害？所以，揭发他们"个人行为"、"私人行为"的障眼法，挖出绊闻丑闻，也是大家义不容辞的事。要知道凡属可受公评的事，就决非"个人行为"或"私人行为"，我们不要给他们骗了。

一九八六年四月十日

自 序

我的独生女儿李文（Hedy Lee）生在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二日，生在美国纽约。她的降世，是偶然的，因为尚勤去美国时，局面已是分手，不料去了不久，来电说有了小孩，就这样的，李文生在美国，我阴错阳差地变成美国人的爸爸。

李文两岁后回到台湾，那时我正处境恶劣，进出警备总部，几无宁日，李文就暂住台北外婆家。后来改住台北三姑（我三姊）家、六姑（我大妹）家、台中姥姥（我母亲，是李文的祖母，因为随着姊妹们的小孩一起叫，所以一直叫姥姥）家。一九七○年我被国民党政府在台北软禁时，李文就一直随姥姥住在台中。一九七一年我被国民党政府下狱，在狱五年八个月期间，李文随姥姥一度赴美，住四姑（我四姊）等家，后来住不下去了，再回台湾。一九七六年冬天我出狱后，李文才正式跟我住。换算起来，李文在十二岁以前，跟我住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一星期。一九七九年春天，李文再去美国，一直到目前，还在美国公民中。

我对李文的最大亏欠是我一生麻烦，使她不能跟我住，不能好好教育她；我对李文的最大恩德的我始终坚壁清野，使她念美国学校，不念三民主义，不受国民党教育的污染。在我坐牢期间，我曾写给李文许多信，权作函授，这本《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八十封信》就是其中的主要部分。

这八十封信，在目录上只有七十四封，因为一、二、三六、四三、六五、六六都收有主题接近的两封。它们写于一九七三年一月二十四日到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一日两年间。这两年间，我都独居在景美军法处看守所第八房，牢坐得比较清静，因为坐得久了，累积的参考书也比较多，当时看守所辅导官是政工干校出身的冯音汝少校，他为了使“囚情稳定”，在书刊进口方面，给了我这特级囚犯不少优遇；在寄出信件的字数和检查方面，也给了我这特级囚犯一些方便，虽然是责任使然，但在出入之间，既不像其他辅导官那样政工干，想来还是该感谢他的。

在我写的信中，为了增加趣味和理解，我尽量酌配插图，这些插图都是从书上割下来的。牢中没有剪刀或刀片，我把破皮鞋中的钢片抽出来，在水泥台上磨出锋口，用来切割，与刀片无异。冯音汝少校有一次奇怪我为什么能把图片割得那么整齐，我说我神通广大，他也没再追问。回想这些写信往事，实在恍然如昨。

雷震出狱时告诉我，他在牢里写的所有文字，在出狱前夕都给辅导官偷走了，这一惨痛印象，使我知道我无法在牢里畅所欲写；监狱里的班长王鸿礼上士也跟我做过手势：他拿了一枝笔，做写字姿势；然后把笔放下，一再摇手。……我知道我写了也白写，带一出来。所以五年八个月中，我看书极多、写作极少，比较用心写的一点东西，现在想来，主要还是这些有趣的信件。如今把它们集合成书，倒也不无纪念的意义。

临文之末，我想到印度革命家尼赫鲁（Nehru）。尼赫鲁在做政治犯时候，曾为独生女儿——后来的甘地夫人（Mrs. Gandhi）——写过简明的世界史，就是一九四二年印出的“Glimpses of World History”；也写过许多信，就是一九四五年印出的“Letters from a Father to His Daughter”。由于英国的言论自由比较宽，所以纵是狱中寄书，也来得令人痛快。对比起来，在国民党的牢中，一切就都不成格局。这本《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八十封信》，可算是不成格局中的一些破格出局的例外。——世之有感于父女之情、忧患之书者，必将啼笑以视斯文。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四日

小文十岁生日歌

十年前，

丢掉了小翅膀，

跑到人间来偷睡。

被爸爸妈妈逮住，

我就变成了他们的小宝贝。

十年也有好多事，

收起来可收一衣柜——

忘不了妈妈和妈妈的妈妈的眼泪，

忘不了爸爸和爸爸的妈妈的盖被，

忘不了Kramer小学当班长，

忘不了六姑家的小表妹，

忘不了那叫Cathy Pilli的小洋婆，

忘不了爸爸信里的狒狒，

忘不了大嘴鸟，

忘不了牛的胃，

（牛的胃会反刍，我的胃可不会。）

忘不了加州的动物园，

更忘不了那骑起来咯噔咯噔的小马儿，

（下次去纽约，要起个大早，先排队。）

人生就像骑小马，

十年是单位。

跑来跑去真开心，

一点都不累。

人生二十才开始，

小文才十岁。

十年以后一枝花——

是夜来香？还是玫瑰？

选她个世界小姐，

看谁千娇百媚！

姥姥说我得第一，

妈妈你说对不对？

一九七四年九月狱中作

猫狗谚

亲爱的小文：

你在美国看到了多少狗和猫?有一些很有意思的英文，都和狗、猫有关。

下大雨是rain cats and dogs，正是中文“大雨倾盆”的意思。中文描写雨大，说一盆水翻下来；英文则是猫狗都下下来。夫妻两人整天吵架，英文是He and his wife led a cat-and-dog life．（过猫狗一样的生活）。

每个人都有得意的日子，瓦片也有翻身时候，英文是The cat will mew and dog will have his day．（猫会咪咪叫，狗有他的好日子），也可以说Every dog has his day．

This is the dog that worried the cat that killed the rat that ate the malt that lay in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是一句好玩的英文，但翻成中文，却倒过来才行：“杰克盖的房子里有麦芽，麦芽给耗子吃了，耗子给猫咬死了，猫又给狗叼（ㄉㄧㄠ）住了，这就是叼住猫的那条狗。”

英文中对猫的亲热称呼是puss、pussy、pussycat，小孩子玩的抢位子游戏叫puss-in-the-corner。小猫是kitten、kitty，小猫刚生下来，眼睛是闭着的，要八天到十天才睁开。sex-kitten可译做“天生尤物”。

猫很灵巧，很多困难都可以闪过，所以有句话说“一条猫有九条命”（A cat has nine lives.），其实猫只能活十四年，最高活到三十年（狗只活十二、三年）。猫虽有九条命，但操心也会操死，何况人只有一条命，英文有一句Care killed the cat．就是“忧能伤身”的意思。还有一句Curiosity killed a cat．（好奇会要了猫的命），是劝人不要太好打听。

猫碰到吃的，总是不可靠的，中文说“猫执着大鱼头睡，不吃也要摸几下”；英文也有类似的话——Honest as a cat when the cream is out of reach.也是描写一个人不可靠。

这张图是暹罗猫（Siamese cat），暹罗就是现在的泰国（Thailand），这种猫生下的时候是白的，一年以内才变颜色。

爸 爸 一九七三年一月二—四日

二

亲爱的小文：

写一点好玩的和狗有关的英文给你：

1.A dog's nose and a maid's knees are always cold.(狗鼻子和少女膝盖总是凉的。)

2．Before you hit the dog, look at the master．(打狗看主人。这一句是中文成语翻成英文。因为打一个人的狗，你就得罪了它的主人。If you beat a dog, you insult his master.)

3．When the dog is beaten, the lion is tamed．(狮子驯，狗挨捶。在中文中，有一句很像的成语：“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也可以简单地说“兔死狗烹”，翻成英文是After the cunning hare is killed，the hound is boiled．这里hound是猎犬，hare是野兔。hare的多数也是hare，有一种游戏叫hare and hounds，装兔的一边撤纸一边跑，装狗的在后面追。还有一句英文是Run with the hare and hunt with the hounds.意思是跟兔子跑又跟狗迫，表示一个人骑墙滑头，两边讨好，两边都不得罪。)

4．He who has a mind to beat a dog，will easily find a stick．(想打狗的，不愁找不到棒子。)

5．Every dog has his day．是成语，但说成Every dog has its day and every cat its night．更有意思(每条狗都有它得意的一天，每只猫都有它得意的一晚上)。

6．The more I see of men，the more I admire dogs．(我看到的人愈多，我愈欣赏狗。)狗的特色是忠心，尤其不因为主人倒霉就做打落水狗的事。打落水狗是人干的事，不是狗干的事。这句英文的意思是人不如狗。说这句话的是法国名女人罗兰夫人(Madame Roland)。她后来被老同志害死了。

7．He that sleeps with dogs, must rise with fleas．(跟狗躺下的就要跟跳蚤起来。这句有点中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意思，劝人交朋友要小心。)(你养小狗要注意替它们捉跳蚤，并问清楚该怎么给它们洗澡。)

8．Dog won't eat dog，but men will eat each other up like cannibals．(狗不吃狗，但人吃人，cannibal是吃人肉的野蛮人，但文明人也“吃人”，吃法不同就是了。）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九月二十一日

再会呀，鳄鱼呀！

亲爱的小文：

有一种好丑好丑的大爬虫，叫鳄鱼，能吃人，活六十多岁，中国、美国、非洲都有。它们总是躺在浅水里，眼睛露出水面，等机会张开大嘴咬人。但有一点很怪，它嘴的力量全在下巴（jaw）的肌肉，所以一定要张开大嘴咬下去，才有劲，若是根本不让它嘴张开，它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鳄鱼虽然能吃人，但人若在它没张嘴前把它的尖嘴用胳臂抱住，鳄鱼就流不出来眼泪了。

“鳄鱼的眼泪”（crocodile tears）就是中文“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意思。因为传说鳄鱼吃被它咬死的动物的时候要哭。

Don’t shed crocodile tears over his leaving, I know very well that you are glad to see him go．（他走了你别假惺惺的哭吧，我知道你高兴看他走。）

还有一个描写假哭的英文，就是“洋葱”（onion），因为用洋葱擦眼睛人就会被辣出眼泪来，但这是莎士比亚（Shakespeare）剧本中的用法，很旧了。

当你跟小朋友们说再会（good-by）的时候，你可以说：

See you later, alligator.（再会呀，鳄鱼呀！）

这里用alligator并不是骂人，而是谐音。

美国俗语把crocodile简说成croc，把alligator简说成gator或gater。

母鳄鱼（the female alligator）总是把蛋埋在沙里，小鳄鱼孵出来会叫，母鳄鱼就从沙里把它们挖出来。

鳄鱼皮可做皮包皮鞋，从鳄鱼身上还可做香料。

家里当然不能养鳄鱼，美国一个女文学家Dorothy Parker在浴盆里养了两条，回家一看老妈子不见了——吓跑了。

中国古代一个文学家叫韩愈，在广东做官，进了一只羊一只猪给一群鳄鱼，还写了一篇《祭鳄鱼文》警告它们，要它们“其率丑类南徒于海”！（带着你们那些丑八怪搬到南边的海里去吧!）你说这个书呆子多好玩!

鳄鱼鸟（crocodile bird）是在鳄鱼身边混东西吃的，你可重看爸爸以前写给你的“为虎作伥”的意思。

爸 爸 一九七三年五月三日

纸上谈钱

亲爱的小文：

九岁生日姥姥给你五块钱，你怎么花的?还是藏了起来，变成一个小财迷（money-mad）?

美国的钱，一分（cent）叫penny，一分没有叫penniless，就是“一贫如洗”“穷光蛋”。turn an honest penny是正正当当的挣钱。penny pincher是小器（气）鬼（miser）。penny-wise and pound-foolish是“省小的花大的”“省小钱吃大亏”“贪小失大”。A penny saved is a penny gained．是“省一文就赚一文”。Take care of the pence，and the pounds will take care of themselves．是“注意小钱，大钱便会白已注意自己”，也是“小事注意，大事自成”的意思。penny虽是小钱，但a pretty penny却是很多钱，如Their car must have cost them a pretty penny．（他们那辆车一定花了他们一大笔钱）。

一分下来是五分，叫nickel，也叫jit或jitney，跟五分有关的也有一个小器鬼，叫nickelnurser.

十分叫一毛dime，卖便宜东西的店叫“一毛商店”（dime store），也叫five-and-dime、five-and-ten、five-and-ten-cent store、ten-cent store，“一毛一打”（a dime a dozen）的意思是太普通了、太多了、不值钱了，跟中文“车载斗量”“过江之鲫”“多如牛毛”等意思很近。Actors are a dime a dozen in the city.就是“城里演戏的车载斗量”的意思。

二十五分叫两毛五，就是一块钱的四分之一，所以叫quarter，另外有三个词儿只是算的时候用，并没有这种角子：

一、bit是两毛五的一半，121/2cents

二、short bit等于一毛

三、long bit等于一毛五

五十分叫五毛，就是半块钱half dollar、half-dollar、haLf-buck，一块钱（dollar）俗称很多，buck最常用，buck是“雄鹿”，雄鹿的眼睛叫buckeye，“橡树”的果像这眼睛，所以橡树就叫buckeye，你住的州Ohio橡树最多，所以外号叫Buckeye State（橡树州）；而生在或住在这个州的人，外号就叫Buckeye所以你呀，小文，就叫Buckeye。

爸 爸 一九七三年十月七日晨

二

亲爱的小文：

美金上都有美国名人的像，你认识了多少？

一块和两毛五上的人像是第一任总统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他讨了一位二十八岁的小寡妇做太太。

两块和五分上的人像是第三任总统杰佛逊（Thomas Jefferson）,他讨了一位二十四岁的小寡妇做太太。

五块（俗称fiver、five-spot）和一分上的人像是第十六任总统林肯（Abraham Lincoln），他在结婚典礼上逃掉了，过一阵子被女方抓回，补行结婚。太太是一位悍妇（就是母老虎shrew、virago、vixen、tigress）。

十块（俗称tenner、ten-spot、sawbuck）上是第一任财政部长汉弥尔顿（Alexander Hamilton），他跟杰斐逊的副总统决斗（决斗是duel，答应别人决斗是give satisfaction），输了，死了。（决斗一五○年前最流行，现已非法。）

二十块上是第七任总统杰克逊（Andrew Jackson），他讨了一位跟人分居的女人做太太，也决斗过，赢了。

五十块上是第十八任总统格兰特（Ulysses S. Grant），是Ohio州人，生的地方离牛津只四十英里，是个卖猪的。

一百块（俗称century）上是万能先生（a jack-of-all-trades and master of many）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他的太太是跟别人结婚又回来的老情人，是个半文盲；儿子效忠英国，是保皇党，反对他。

五百块上是第二十五任总统麦金利（William McKinley），太太有精神病，但他对她极好。他也是Ohio州人（Ohio州共出了七个总统）。

一千块（俗称grand）上是做过第二十二、二十四两任总统的克利夫兰（Grover Cleveland），他年轻时候,跟一位叫Maria Halpin小姐生了一个小孩，但没结婚。他后来竞选总统，政敌套小孩口气，做了口号叫：

妈！妈！哪儿去了我爸？Ma!Ma!Where's my Pa?

到白宫去啦，哈，哈，哈！Gone to the White House, ha, ha, ha!

但他人好，老百姓说他好，他竞当了两次（不是连任）美国总统。在他当总统前九十年，他的一位亲戚建了全Ohio州最大的城，就是克利夫兰。

爸 爸 一九七三年十月七日上午

一早上连写两封信都是“纸上谈钱”的，好阔呀！（姥姥二十六日信收到。）

喊一声“芝麻开门！”就行了

亲爱的小文：

过生日姑姑给你烤蛋糕，多好啊！蛋糕叫sponge cake，sponge是海绵，蛋糕莲蓬的，不是正像海绵吗？cake就是糕饼的意思，美国有一种“饼步舞”（cake walk），谁表演得最好就给谁一块cake。有一句成语叫take the cake，怎么用，姊姊做完功课时，向她请教。“两者不可得兼”是You cannot eat your cake and have it．“望梅止渴，画饼充饥”是to gaze at plums to quench one's thirst, to sketch a cake to satisfy one's hunger.。有一个故事说请人吃饭，主人光用嘴说一道一道的菜，并没有真的菜端上来，这叫“巴米赛德酒席”（a Barmecide feast），也正是“画饼充饥”的意思。这个故事是《天方夜谭》里头的，天方就是现在的伊朗（Iran）。《天方夜辉》是一本一千多年的故事书，非常有意思，你要把它看一遍。姥姥给八舅写信，一开头就叫“辛巴”，就是《天方夜谭》里的“辛巴达”（Sinbad或Sindbad the Sailor），因为姥姥想叫八舅七航妖岛，所以这样叫。这本书里还有中国小孩阿拉丁（Aladdin）神灯故事，还有阿利巴巴与四十大盗（Ail Baba and the Forty Thieves）， 一喊咒话（charm）“芝麻开门！”（open sesame!）（芝麻是由中国经墨西哥（Mexico）传到美国去的）门就开了（他们若活到今天，若想开六姑锁来锁去的保险箱，喊一声“芝麻开门！”就行了）。《天方夜谭》英文名字叫《阿拉伯之夜》（Arabian Nights），也叫《一千零一夜》（The Thousand and One Nights），英文中跟阿拉伯有关的还有：

Arabic numerals，也叫Arabic figures（阿拉伯数字），就是你算术上用的1，2，3，4，5，6，7，8，9，0（姥姥说你算术很好，爸爸很高兴）。street Arab意思是街上阿拉伯人，就是无家可归流浪街头又偷又讨的小孩。

Arabian camel（阿拉伯骆驼）也叫单峰驼（dromedary），另外有两个峰的叫双峰驼（Bactrian camel）。骆驼虽然能负重致远（一天可走一○○英里），但苦背东西背过了头，最后一根稻草（the last straw）也会压垮了它。英文有句格言叫The last straw breaks the camel's back。意思就是最后的小负担也会弄垮了全部、小事酿成大祸、凡事要适可而止。亲爱的小文，你喜欢爸爸写给你这些“台北夜谭”吗?

爸 爸 一九七三年十月二十一日

头头大观

亲爱的小文：

你到美国上学才一个多月，就干上了“班主席”，你搞政治，可真有一手！

美国第三十一任总统胡佛（Herbert C．Hoover他的太太会说中国话，他没当总统前，在中国做工程师）预言女人当美国总统的成绩会比男人好，你就好好干吧！“班主席”是头儿，英文中表示头儿的字，最普通是head，例如四姑父是“一家之主”，英文就是head of （the） family，校长也是head，电报局局长是the head of the telegraph office。

Boss是老板、领袖，但有时翻成中文“说了算”的意思最传神。His wife's the boss in his family．（在他家他老婆说了算；他老婆是他一家之主。）老板娘是boss's wife，小开是young boss of a business，就是小老板。chief也是常用的，the chief of police（警察局长），chief justice（首席法官），Chief of （the General） Staff（参谋（总）长），the Chief Executive（大写美国总统，小写各州州长），commander in chief（总司令），俗语chief itch and rub是指重要的人（校长也算），有点中文“巨头”的意思。另有一个字叫VIP或V．I．P．是very important person的缩写。美国有一种鱼叫“王鱼”（kingfish），也被用来叫boss，“祸首”则是chief culprit（罪魁）。

Leader是领袖，头目，the leader of labor movement（工运领袖）、group without a leader（群龙元首）。

Leading lady（女主角），leading man（男主角），leading article（头条新闻）也叫leader，乐队指挥也叫leader，“顶头香蕉”（top banana）是俗语，也是leader的意思。

国王（皇帝）是king，教皇是pope，大师是master，maestro，主人是master，主管是manager，主席是chairman，领班是headman，大亨（巨子）是tycoon，注意台风是typhoon。

Better be the head of an ass than the tail of a horse. 是宁做驴头不做马尾，正巧是中文“宁为鸡口，毋为牛后（牛屁股）”的意思。英文还有一句Better to reign in hell than serve in heaven. （宁在地狱当阎王，不在天堂当听差的），也该把它记住。

爸 爸 一九七三年十月二十六日夜

你十一号的信，前天收到。

指教

亲爱的小文：

你说姥姥手指肿了，要不要紧？肿的是哪一只?

手指是finger，指头尖是fingertip，She was a lady to her fingertips．是“她浑身都是淑女”，连指头尖（里）都是。指甲是nail，钉子也是，也叫fingernail He is witty to the fingernails．是说浑身都是机智，机智都跑到指甲里头去了，连指甲里都有机智。

My fingers itch to box his ears. 是手痒得想打他一个耳光，My fingers are itching to do it．是“跃跃欲试”，但是中文中“食指大动”“技痒”一类的意思。have a finger in the pie是“染指”、“参与”，look through one's fingers at是假装看不见（从指头缝中偷看），finger alphabet是“手势字母”，是聋子哑巴用的。

大拇指是thumb，童话里有一个Tom Thumb，任何小东西矮东西也叫Tom Thumb，喜欢吮大拇指叫thumb-sucker。thumb one's nose是一种做鬼脸。你在路上，若看到有人伸大拇指拦车，这种动作就叫thumb（也叫hitch-hike），这种人就叫thumb-pusher（也叫hitch-hiker），thumber就是揩油搭便车的。说这个人笨手笨脚的，常用His fingers are all thumbs. 十个指头全跟大拇指一样，不是完蛋了吗？

食指是index finger，index，forefinger，书的“索引”也叫index。

中指是middle finger，middle是“中间”的意思。

无名指是ring finger，尤其是指左手的，ring是戒指，key ring是钥匙环。

小指是little finger，说“玩弄别人于股（大腿）掌（手心）之上”，英文则是He has a remarkable talent for twisting people around his little finger．这 turn （twist） around one's little finger是成语，要记住。

中文里的“屈指可数”翻成英文是can count on the fingers （of a hand），“指不胜屈”是too many to count （on the fingers），打棒球时，若老是接不住球，这种人叫“奶油指头”（butterfingers），奶油指头跟十个指头都是大拇指比起来，正好是“半斤八两”（Tweedledum and Tweedledee）！

爸 爸 一九七三年十月二十八日夜

理发匠就是外科医生，外科医生就是理发匠

亲爱的小文：

你有没有按头发的颜色，把班上的同学分一下？金发碧眼是blonde，褐色是brunette，浅黄色是towhead，红色是redhead。发型是hairdo，发针（发夹）是hairpin。中国人描写生气，气得头发把帽子顶起来，叫“怒发冲冠”（so angry that the hair stand up and tips off the hat）；气得头发像指头一样立起来，叫“发指”（so angry that the hair rises）。英文中这类字眼，不是描写生气而是描写害怕，a hair-raising story或The tales of the jungle made our hair stand on end．都是写害伯，有中文“毛发悚然”的意思。没有头发叫秃子(baldhead、baldy、baldie)，只脑门上秃叫as bald as a coot，有一句名言是：

Opportunity has hair in front but is bald behind.（机会——前面有发后面秃。）

意思就是一失掉机会，就抓也抓不住了——秃秃的，怎么抓？这句名言出自《伊索寓言》(Aesop's Fables)，伊索是二六○○年前希腊的一名奴隶(a Greek slave)，这本书非常好，你要看看，像小孩子喊：“狼来了！狼来了！”（Wolf！Wolf！）像“狗占马槽”（“占着毛坑不拉屡”）都是这本书里的故事。

中国人骂和尚叫“贼秃”“秃驴”（“指着和尚骂贼秃”），美国人叫知识分子叫“蛋头”（egghead），蛋和光头不是很像吗？假发叫，英国的法官都戴假发，难看死了。

给女人做头发的叫hairdresser，给男人理发的叫barber，英国古时候理发匠就是外科医生，外科医生就理发匠，直到四百年前国王亨利第八（Henry Ⅷ）出来，才订法律把barber-surgeon分开，但仍许理发的给人放血（bloodletting）和拔牙，却不准外科医生给人刮脸了。现在理发店（barbershop）门有活动的柱子，叫barber或barber's pole，就是以前给病人放血后的绷带，如今已变成理发店的招牌了。打棒球时，故意投球从batter的脸边擦过，好像给人刮脸一样，这种bitcher叫barber。

爸 爸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四日

送礼·向厕所跑

亲爱的小文：

你的生日礼物（birthday gift or present）连同圣诞节礼物（Christmas gift），一并折成礼金（cash gift）三○元，由姥姥转给你，再由你自己选要买的东西，好不好？同时你还该送礼（give gifts）给姊姊哥哥等，自然他们也会送礼给你，这叫“礼尚往还”。“礼尚往还”是中文，英文的意思则是“礼物像鱼钩”（Gift are like fish hooks.）。就是可以“钓”到别人的，转成中文，又是“抛砖引玉”（to throw a brick and to get a gem in return）的意思。中国的规矩是礼物当面不打开，所以你送一盒砖头给人，人家也不知道。　　但美国规矩却要当面打开看，大概是过去有人送了砖头，所以人家不再上当，为保险起见，干脆当面看个清楚，（若还是砖头，可以立刻跟你算账！）这也是美国人比中国人“实际”的地方。如果你真的送的不是砖头，那你就“真金不怕火炼”（Genuine gold is not afraid of fire．），不怕别人当面打开。所以当姊姊说May I open it now？（我现在可以打开看吗?）的时候，你就可以大胆地说Sure，I wish you would．（当然，我恨不得你打开看看）。但如果你真的送的是砖头，那你就“做贼心虚”（0ne who has done something bad secretly cannot look others in the eye.）你就要赶紧跑到厕所去！（If you don't mind，I'd like to wash my hands.）锁上厕所门后，你可以大声向姊姊喊：Don't look a gift horse in the mouth!（不要挑人家礼物呀！）如果姊姊气得用砖头打门，说I wouldn't take it as a gift！（就是白给我我也不要！）那你就做一个“送了礼又收回去的人”（Indian giver），包起来，再送给哥哥吧！哈哈！

爸 爸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一日

马愈老，牙愈多，公马最后可生四○颗牙，母马三六。送马给人家，人家从马嘴里可以看到这礼物的好坏，四百年前英文格言No man ought to look a given horse in the mouth.就是说不要挑剔人家的礼物。中文说“马齿徒增”则表示自惭老大。小马有两种：年纪小的是colt，身体小的是pony。

你羊我就马，你马我就羊

亲爱的小文：

姥姥说感恩节带你去纽约看妈妈，多好啊！感恩节（Thanksgiving Day）其实就是谢谢节，谢谢谁呢？信教的人说是谢谢上帝。

We think Thee，Lord，for giving us Thy gift of bread and meat．（谢谢上帝给我们吃的。）

we think Thee，too——a little more——That we are here to eat．（还谢谢让我们在这儿（活着）去吃！）

信教的人认为对上帝能够感恩，对人也自然不会忘恩负义(ungrateful)。林肯总统在一一一年前，受了女编辑Mrs.S.J.Hale的影响，规定每年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是感恩节，到了一九三九年台北罗斯福路指的那位罗斯福总统为了经济繁荣，延长圣诞节前买东西的时间，所以，把感恩节提前到十一月的第四个星期四。

Mrs.S.J.Hale曾写过一首有名的儿歌叫《玛莉有一只小羊》（May Had a Little Lamb），你问问你老师看，她大概会唱。发明唱机的美国大发明家爱迪生(Thomas A．Edison)灌他第一张唱片时，唱的就是这首歌（爱迪生发明了电灯等一一○○件东西）。lamb是小羊、羔羊，温和天真的人也叫lamb，没经验容易上当的人也叫lamb。羊是sheep，是绵羊，One may as well be hanged for a sheep as a lamb.意思是如果一个人偷羊也给吊死，偷小羊也给吊死，那倒不如偷羊（偷个大的），就是中文“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a wolf in sheep's clothing是狼披了羊皮，就是坏人假装好人、伪君子、口蜜腹剑的家伙，是骂人的话，但“He is a sheep in sheep's clothing.”不是骂人的话（这句话是以前英国首相丘吉尔W.Churchill打趣他的政敌艾德礼C.R.Attlee的）。另有一种羊叫山羊（goat），公的有胡子，Separate the sheep from the goats是分别好人和坏人（separate good people from bad）。中文的“害群之马”翻成英文正巧是“黑绵羊”（black sheep），但中文的“亡羊补牢”翻成英文又正巧是“丢马锁门”（Lock the stable door after the horse has been stolen.）。

你马我就羊，你羊我就马，小文你说，英文是不是故意跟中文捣蛋？

爸 爸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八日

打老虎秘诀

亲爱的小文：

你看这画片上的两只小老虎多可爱。那头白的很少有，值一万美金，并且愈大愈贵。老虎只在亚洲才有，印度、中国、伊朗(就是十月二十一日信上跟你提到过的天方)、日本，都有。老虎可以长到四五百磅，能爬树、会游泳，虽然狮子是“百鲁之王”（king of beasts），但专家说老虎比狮子还有力量。

因为老虎厉害，所以中国人说惹厉害的人叫“捋虎须”，美国人则说“拧狮子尾巴”（twist lion's tail），老虎厉害，惹了它就收不了场，所以中国有成语说“骑虎难下”Once mounted it is hard to get off.，也叫“势成骑虎”Like riding on tiger。“捉虎容易放虎难”It's easier to catch a tiger than to set it free.，英文也有一句话说Supposing you miss your tiger，he is not likely to miss you.（你打不着老虎，老虎不见得吃不着你）。

惹老虎虽然危险，但人间有很多事要冒险才有收获，中国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到老虎窝里去，哪里找得到小老虎？）也正是英文中Nothing venture，nothing have．的意思。

中国人说老虎厉害，不但人怕它，鬼也怕它。有一种鬼叫“伥”，神话里说这种鬼专门听老虎使唤，于是就出来一句成语叫“为虎做伥”，意思就是帮着坏东西做坏事（to help an evil person do evil）。

猎人打老虎，常把自己装在笼子里，再把笼子捆在象背上，这样老虎就咬不到他了。有一句英文很好玩：Those who go tiger hunting should remember that there are tigers and tigers.这意思并不是“打老虎要记着老虎多得很”，而是“打老虎要记着老虎有各式各样的——有好打的，有难打的。”学英文要不马虎，才能学好。

爸 爸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九日

你送神像我搭台

亲爱的小文：

二十一日收到你与姥姥五、六日的信，知道你们在纽约玩得很开心。纽约的外号叫“沟泽姆”Gotham，Gotham在英国叫“沟特姆”，是一个傻瓜们住的村子。最早住在纽约的人据说傻不鸡鸡，所以纽约就被叫做Gotham，纽约人也被叫做“沟泽麦持”Gothamite，有一句英文成语叫“沟泽姆的聪明人”wise man of Gotham，就是指傻瓜fool。纽约人的正式称呼叫New Yorker，翻成中文，正好是“纽约客”，妈妈是New Yorker，六姑他们也是New Yorker，有一个有名的杂志也叫The new Yorker。

纽约共分五个区，六姑住的皇后区(Queens)最大(Queen有时是女王，有时是皇后)，你们去的勒瓜地俄机场，就在皇后区，La Guardia是以前的纽约市长，做了十一年。另有一个比勒瓜地俄机场大九倍的肯尼迪国际机场The John F. Kennedy International Airport真也在皇后区。

从皇后区向西南走，就是布鲁克林区Brooklyn。由布鲁克林到曼哈顿有三座吊桥(suspension bridge)，你们走的布鲁克林大桥The Brooklyn Bridge有九十年历史，资格最老，花了1500万美金，另有一座比这桥长两倍半的卧若札闹“峡”桥Verrazano-Narrows Bridge，自布鲁克林到（Richmond区）Staten Island，4260英尺，是全世界最长的吊桥，值三亿两千五百万美金，有九年历史。卧若札闹是五百年前的意大利海盗，到过纽约，后来被吊死。

曼哈顿区Manhattan只占纽约的十一分之一，只有三十一平方英里大。三百五十年前由荷兰人从印第安人手里买来，用的是念珠(beads)、布等，加在一起不到二十四块美金。现在这岛和房子加在一起，却值三百亿美金了。从最南的Battery公园可看到的自由神像The Statue of Liberty，是八十八年前法国送的，法国送的只是神像，值二十五万美金。美国人自己掏钱盖了像脚下面的台子(pedestal)，又花了二十八万，一共五十三万。可以盖半座台北的水晶大厦。

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花了3410亿，可以买十一个曼哈顿，你说打仗多费钱！

有一种鸡尾酒，就叫Manhattans，甜的，有颗小樱桃浮在上面。

爸 爸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午前

千年王八万年龟

亲爱的小文：

中国有一句俗话叫“千年王八万年龟”，表示乌龟活得很长，但据动物学家说，乌龟只活一百多年。乌龟在一千多年前，本不是骂人的字眼，那时候祝人长寿都说“龟龄”(long-lived like the turtle)，有人名字叫“龟年”。中国古人常烧乌龟，看背上的裂纹，用来算命，中国字中“用”这个字，古写是()，就表示一根铁条侧面插进龟背()去烧，烧出来的纹如吉祥，就可以“用”了。

一般来说，turtle是指海龟，就是鳖，也叫甲鱼(鳖中有一种叫玳瑁：hawksbill最有名，也叫“陆龟壳海龟”tortoise-shell turtle)，tortoise是指陆龟，不过大家也随使用。乌龟有的只活在水里，有的只活在陆上，有的水陆两“用”。乌龟虽然是冷血动物cold-blooded animals，可是它却要住在暖和的地方。母乌龟下了蛋，就不管了，它让太阳光去孵这些蛋，所以小乌龟从来不知道爸爸妈妈是谁。

爸爸过去在澎湖当排长，夜里睡在一间据说闹鬼的房子里，房后有一扇老是关着的小门，当天晚上老是有东西在挤这扇门。到第二天天亮了一看，原来是一只大海龟。捉乌龟，尤其是捉大海龟，非常简单，只要把它四脚朝天一翻，它就呆在那儿了。所以抓乌龟就叫“翻乌龟”(turn turtle)，任何东西把它底部朝天翻过来，也叫turn turtle。

大的乌龟可以让一个人骑在背上。乌龟的壳就是它的家——它的活动房屋。

乌龟因为爬得慢，所以任何慢动作的人也叫tortoise。

中文中“龟裂”的龟字不念“归”，念“君”。

爸 爸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三十日

妈妈十一月二十号的信、姥姥十二月十三号的信，都收到了。

不飞的鸟

亲爱的小文：

鸡鸭虽然不飞，但有时候也能张开翅膀飞一小段，意思意思，所以也叫做鸟。但世界上有几种连意思意思都不会的“鸟”，那就是鸵鸟（ostrich，世界上最大的鸟），鸸鹋（emu），企鹅（penguin），和鹜鸵（kiwi），它们的一些特色，爸爸造了一个表给你看：

ostrich emu penguin kiwi

飞 不会 不会 不会 我也不会

跑 快极了，一小时跑四十英里 一小时跑三十英里 慢死了 慢死了

大小 三百磅到一千磅 一百磅 十五磅到一百磅 像鸡一般大

产地 最大的只Madagascar（世界第四大岛）有 中澳洲有 南极最多 只纽西兰有

孵蛋 白天母的孵，晚上公的孵

母的管生不管孵，公的只好孵 母的管生不管孵，公的只好孵（不吃东西，孵两个月） 母的说“反正我不孵，要孵你孵”，于是公的只好孵（七十五天）

各有千秋 公的可以讨小老婆。传说被追得没法时，把头钻到沙于里，自己只要看不见敌人，就放心了，不管敌人看不看到它。这种不肯正视的自欺，英文叫ostrich like(事实上这传说不对，走投无路时，它会踢人，并不藏头露尾。) 　 会游泳，游得很棒，吃鱼。不怕冷，孵出小企鹅就好像孵出一件皮大衣。南极冷的冬天要到零下四十度至八十度以下，但是公企鹅孵小企鹅体温比人还高。企鹅不大认得清男女，公企鹅如认为某一只企鹅好像是母的，它就找一块小石头投到对方面前，如果对方是母的，便接受小石头做礼物；如果对方是公的，便有权为这一误会发脾气，便有权咬它，它要甘心被咬，不能还嘴。 鼻孔长在嘴前端，别的鸟的鼻孔都长在嘴后端。空军中地勤人员（不飞的）就被挖苦叫kiwi。

不能飞的鸟另外还有澳洲的食火鸡（cassowary）、南美的三趾驼鸟（rhea）。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一月六日

你们二十日的信五日收到。要写信托一朋友买书，下次再写给姥姥。

你杀鹅我就杀鸡

亲爱的小文：

中文里说人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又摇摇晃晃的，叫“鹅行鸭步”，英文里把鹅走路描写军队检阅时走的“正步”——goose step，中文里说冷、害怕或恶心的时候起的“鸡皮疙瘩”，英文里叫“鹅肉”goose flesh——你鸡我就鹅，英文又跟中文捣起蛋来了。

伊索寓言里有一个故事说，一个人有一只会生金蛋的鹅，但每天只生一个，这人嫌生的慢，拿刀把鹅杀了取蛋，结果鹅死了，蛋也没了，这个故事写人又笨又贪心。由这个故事，出来一句英文成语，叫

Do not kill the goose that lays the golden eggs．

意思就是“别杀下金蛋的鹅”，“别断了财路”，“别砍摇钱树”。在中文里，也有一句“杀鸡取卵”（to kill the hen to eggs）的话，正跟英文不谋而合——你杀鹅我就杀鸡，这回是中文跟英文捣起蛋来了。

鹅既然杀了，就可煮了吃，英文“煮了他的鹅”的意思是“他完蛋了”（名誉毁了，计划垮了，机会丢了等）。His goose was cooked when they found the stolen gems in his pocket.（当他们发现丢的宝石在他口袋里，他完蛋了。）

鹅蛋goose egg，就是得了零分，也叫鸭蛋duck-egg，就是中文“吃鸭蛋”。

骂人笨，就用到鹅。as silly as goose（像鹅一样笨）、He is quite a goose．（他是一个笨蛋）。

骂人胆小说这人连向鹅说声“呸！”都不敢。unable to say “bo” to a goose．

钢笔最早是用鹅毛削的，叫鹅毛笔goose quill，有两千年历史了，钢笔pen在拉丁文里是penna，就是羽毛feather的意思。中文“千里送鹅毛”意思是礼轻意重。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一月二十六日

你和姥姥九、十号的信收到。二十一号收到的，因过旧年，收到得比较快。

原子弹与沉鱼落雁

亲爱的小文：

上次跟你说的那种鹅是家鹅，有关鹅的种类的英文和中文，你该注意的是：

goose 家鹅又叫鹅

wild goose　 野鹅又叫雁，“燕”是另外一种，英文叫swallow，别跟“雁”弄混了

wild swan　　 野天鹅又叫鸿也叫鸿鹄

野鹅、天鹅都会飞，飞起来有秩序，成人字形，也就是英文的V字形。这样两行，叫做“雁行”。中文“雁行折翼”的意思是兄弟死了（death of a brother)。

古代人用雁和鸽子传信，把信折成小条，捆在爪上，这叫“雁足传书”。如果没有消息、没有信，就叫“雁杳鱼沉”。形容女人漂亮，叫“沉鱼落雁”（因为太漂亮，鱼和雁都觉得自己丑，不好意思看她）。其实这种形容是很笨的，原子弹丢下来，也可使鱼沉雁落啊！

英文中wild-goose chase(追野鹅）是白费劲的意思。

中国古时候人写诗，常常提到雁。有一首李颀写的《古从军行》——“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葡萄入汉家。”请姥姥讲给你听。这首诗收在《唐诗三百首》，这是一本有名的诗选，一共选了三一○首诗，为什么三一○首诗叫“三百首”呢？因为更古的一本诗选，叫《诗经》，有三百篇，但实际是三一一个题目，为了跟《诗经》学，就来了唐诗三一○首，少一首，是表示客气，你看中国人多妙啊！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二月一日

他所有的鹅都是天鹅

亲爱的小文：

英文中说一个人吹牛，就说All his geese are swans.（他所有的鹅都是天鹅）。天鹅比鹅珍贵，珍贵得人人都想吃，包括瘌蛤蟆。请姥姥给你讲什么叫“瘌蛤蟆想吃天鹅肉”（a toad dreaming of eating the swan's meat）。爸爸有一个朋友，在台北衡阳街口卖芝麻饼，他追一个阔家小姐，阔家小姐的妈妈把他告到警察局，警察骂他“想吃天鹅肉”，他后来把卖的饼改名“天鹅饼”。

因为天鹅优雅美丽，所以很多诗、歌都写它。德国名作曲家瓦格纳（Richard Wagner）作过名曲（这个字不发音），描写天鹅，四姑父四姑会有这唱片。写《丑小鸭》（The Ugly Ducking）的丹麦童话家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也写过《野天鹅》（The Wild Swans），你看安徒生童话的时候，可以特别注意这一篇。另外俄国作曲家柴可夫斯基（Peter Tchaikovsky）也作过舞剧《天鹅湖》（The Swan Lake）。

虽然说人像鹅一样笨（as silly as a goose），但却称赞人举止像天鹅一样闲雅（graceful asa swan），闲雅也可以写做娴雅。

游泳有一种跳水的姿势，就叫天鹅式（swan dive），这是美国的叫法，英国则叫燕子式（swallow dive）。

传说天鹅死前要唱歌，所以英文“天鹅之歌”（swan song）就转用来表示最后的行动或作品（诗、歌等等都算）。

神话中有“天鹅少女”（swan maiden），只要穿上一种“天鹅衫”（swan shift），就变成女天鹅，谁要检到这天鹅衫，这个少女就要听谁的话。

Swan是白的，但澳洲有一种黑天鹅（black swan）。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二月九日

麻是麻烦，可是不会生胃病

亲爱的小文：

记得爸爸去年八月五号给你的信上提到鹿的胃和牛一样，是“反刍”的吗?牛的胃有四部分，先把东西咽到第一、二部分，有空再吐出来重嚼。嚼好再到一、二、三、四部分。

你问它们是不是太麻烦了，它们会告诉你：“麻是麻须，可是不会生胃病。”

一般叫牛做cattle

公牛叫做bull可叫做爸爸牛

警察也叫bull向警察告密或告什么叫牛肉(beef)

母牛叫做caw可叫做妈妈牛

小母牛叫做heifer可叫做小姐牛

小牛(不论公母)叫做calf可叫做娃娃牛

牛没有苍蝇拍，牛的尾巴就用来把苍蝇赶走。

有的牛是肉牛(beef)，有的牛是乳牛(dairy)，有的两样都行，叫dual-purpose cattle(两用牛)。

Buffalo是水牛，纽约州除纽约市外第一个大城就叫Buffalo，克利夫兰总统当选前三年曾做过市长。水牛的鼻子很灵。另外有一种美国水牛，叫bison，其实不算是真正水牛，只是一种野牛(水牛筋骨有十三对，bison有十四对)。

印度人认为牛神圣。不准杀牛吃肉。牛被惯得可以在马路上逛。有时候拦住计程车开不过去，计程车司机只好下车，走到牛身边，趁人看不到，揍它一拳。

昨天收到你一月三十号的信，姥姥的手大概太累生病。以后改由你和姥姥每周轮流写信，就是每人两个星期写一封。本周要写信给八舅，不给姥姥写了。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二月十六日

请姥姥告诉我八舅给你们的汇款情形。

破锅有烂灶、李大有张嫂

亲爱的小文：

你有没有跟小朋友们玩jack的游戏？jack是一个好玩的字，很多英文字里头都有它。大写Jack是人名，英文有句成语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光用功，也不玩，杰克变成个笨小孩)。这句成语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

Jack指男的，Jill(或Gill)指女的。又有英文成语Every Jack has his Jill就是中文“物各有偶”的意思，破锅有烂灶、李大有张嫂。

jack-of-all-trades是万能博士。万事通。

jack-of-trades and master of none是样样通样样松。无所不能一无所成。十艺九不精。

jack-of-all-trades and master of many是万能博士。样样都行。注意去年十、七信上爸爸跟你提到过的富兰克林，就是这样的人。

jack-in-the-box盒子老头，一种玩具，盒一开就跳出个小人。

jackleg lawyer坏蛋律师。

jack rabbit长耳朵长腿兔，是一种大的野兔（hare），只在北美洲才有。

Jack Sprat（儿歌里面的）小矮人，很胖。但他的太太很瘦。

汽车换车胎时候用的“千斤顶”，也叫jack、jackscrew。

jack-o' -lantern是南瓜灯。把南瓜挖成人脸，里头放蜡烛。万圣节（Halloween）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万圣节点灯笼，是因为爱尔兰传说有个人叫Jack的，因为太吝啬，上不了天堂；又因为寻魔鬼开心，下不了地狱，所以只好点个灯笼在地上逛，等待最后审判。

中国人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话，但没有这故事。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二月二十二日

南瓜叫pumpkin，尼克松总统二十四年前揭发的Hiss间谍案，证据就藏在南瓜里。

情人与天使

亲爱的小文：

昨天收到你二月十三的信和卡片。你有那么好的成绩——在短短几个月中就有那么好的成绩，爸爸很高兴。你现在正是赶功课的时候，所以不和别的小朋友一样，你必须比他们多花一些时间在功课上面，等到功课赶过他们，才好大玩特玩，你说对不对？

瓦伦丁节（Valentine's Day）翻做“情人节”不算完全，该翻做“爱节”或“情爱节”。

圣·瓦伦丁（St. Valentine）是一千七百年前的基督徒，有两个，都在二月十四被罗马人砍掉脑袋但这个节，跟他们却没什么关系。

跟Valentine这个字只差一个字母，有个字叫Valentino，就是半个世纪前鼎鼎大名的电影明星瓦伦蒂诺。他原是洗窗户的，后来变成了大情人（the great lover），三十一岁就死了，有好几千女影迷参加他的丧礼。姥姥那时候如在美国，一定也去参加，因为那时候姥姥才十六岁。

瓦伦丁节卡片上有一颗心，心上又被箭射穿，你给爸爸的卡片上也这样画着，你知道为什么吗？在神话里，爱和美的女神叫维纳斯（Venus），她的小孩叫爱神丘比特（Cupid），手上有弓和箭，箭有金的银的，被他射上金箭就爱得快乐，被他射上银箭就爱得痛苦。丘比特不但射别人，也射自己，他爱上一个美得被维纳斯嫉妒的女人，闹得天翻地覆。

图画上的丘比特有翅膀，有时画成个青年人，有时画成个胖娃娃，但图画中手里不拿弓箭的是天使，天使共分九级：

第一级是seraph（六翼天使）；

第二级是cherub（都是娃娃相）；

第九级才是angel（多是少女相）。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三月二日

看那熊相

亲爱的小文：

你以后如果有机会到黄石公园（Yellowstone，在Wyoming州）或约塞米蒂公园（Yosemite，在California州）去，你可以看到有大黑熊（the commonblack bear）跑出来，让你照相。但你别以为它是个好的模特儿（model），所有的熊都是急性子的和动不动就发脾气的All bears are short-tempered and get angry quickly!

熊的眼睛小，也不大灵光，但鼻子很行。最喜欢吃甜的，常去搅蜂窝抢蜜吃，因为皮毛都厚，蜂螫它它也不怕。它又喜欢搅白蚁窝，这一点上爸爸最佩服它，爸爸对白蚁，可没熊那样有办法。

熊老是独来独往，公熊（he-bear）和母熊（she-bear）在一块个把月就分开了。小熊（cub）由妈妈带。熊掌（bear's paw）是中国古人的名菜，孟夫子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熊掌上有个肉疙瘩，叫熊丸（a pill of bear's paw），是给小熊咬着玩的。

英雄虽然独来独往，但小偷也独来独往，熊是个小偷，喜欢偷人的东西吃。

熊冬眠，可是天暖时，也爬起来溜达溜达（stroll），再睡。

熊爬树，是专家。

熊在森林里，美国森林防火，用了一个熊的图片，叫Smoky the Bear。有一个很好玩的巧合，中广训用来形容大火就说“熊熊大火”（a blazing fire），“熊熊”是火光，很亮的火光。

黑熊大概喜欢英文，所以胸前有黄白色的UV或Y字。

北极熊（polar bears）虽然长得胖嘟嘟的，但跑得极快，游泳也游得快。美国（人）俗称“山（汤）姆叔叔”（Uncle Sam），爸爸在去年九月三十日信上跟你提过，英国（人）俗称“约翰牛”（John Bull），苏联俗称the bear，指的就是北极熊。

提到牛和熊，在英文中另有相对的组意思：

bull是哄抬物价、股票，有中文中“买空”的意思；

bear是抛卖，使物价、股票下跌，有中文中“卖空”的意思。

熊和做生意还有一句谚语Sell the skin before one has killed the bear.（熊没到手先卖皮）。正式说法是Never sell the bear's skin until you have killed the bear.（没宰到熊以前你先别卖熊皮）。

你可以比较比较另外一句：

Count one's chickens before they are hatched.（蛋没孵出前先算多少鸡。）

这就表示不稳健了（稳健的意思看爸爸给你一月十二日的信），所以人该宰到熊后再卖皮，孵出蛋后再算鸡。

中文中有一个“罴”字，就是褐色的熊，“熊罴入梦”的意思是：“祝你生个儿子！”（May you bear a son!）如果六姑肚子大了，你就可以这样祝贺她。bear的动词有生小孩的意思，所以这句话要硬翻成英文则是May you bear a“ he-bear.”，外国人就不懂了。六姑如果也不清楚“熊罴入梦”的典故，也会发脾气，说：“小文你什么意思！六姑是人，怎么你倒盼她生个以熊！”

中文的“狗熊”就是指黑熊，“耍狗熊”是马戏中表演熊的演出（give a bear show），但也有耍无赖的意思。

爸爸 一九七四年三月七日

你和姥姥上月二十一日的信信昨天收到。你的英文进步真快，真不得了！

八舅在年节一共寄了多少钱？请姥姥开给爸爸。

为什么还叫别人是姥姥？

亲爱的小文：

在短短的几个月中你的英文能有这么大的进步，证明了你又用功又聪明，以前清华研究院（现在清华大学）的校长孙观汉博士，曾发表过一篇文章叫“李敖和天才”，用他科学家的方法，证明为什么李敖是天才。如果他证明的有几分道理，那么李敖也愿说：李文是天才（Hedy Lee is a genius.）。

记得去年十一、十八爸爸信上跟你提到大发明家爱迪生吗？他说：“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百分之九十九的流汗”。（Genius is one percent inspiration and ninety-nine percent perspiration.）这就是说，天才要靠用功才行，用了功，天才才能冒出来；不用功天才就埋没下去了。

所以你要多用功，要比小朋友们多花时间去用功，要像[四姑家]姊姊一样用功。

十九世纪英国有一个文学家叫王尔德（Oscar Wilde），非常有天才，他一八八二年到美国，上岸的时候，海关收税的问他要申报（declare）些什么该缴税的，他神气的说：“除了我的天才外还有什么好报的。”（I have nothing to declare except my genius．）

你特别注意这nothing的用法。你在信上已会用nothing to do，爸爸很高兴，但你不能只写I nothing to do，因为这样缺了动词，你该写I have nothing to do.，写There is nothing to do．也可以。如果把主词、动词都不用，单用nothing to do却可以，用法可看这首诗：

Nothing to do but work,

Nothing to eat but food,

Nothing to wear but clothes

To keep me from going nude.

但你要注意nothing to do后面加上别的字的意思：

You have nothing to do but wait.“你除等以外没法子”，即“你只有等”。

I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me.“这不关我的事”，“干我屁事”，即It's not my business.。

又美国俗话中Nothing doing!是“我才不干呢！”“不行！”的意思。北平土话中说“姥姥！”正是这个意思，但你只跟北平人说他才懂，否则他会奇怪：你有那么好的姥姥为什么还叫别人是姥姥？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三月十五日

苍蝇的老婆最多

亲爱的小文：

爸爸认识一个人，他的眼睛有毛病，看什么东西都是两个，爸爸跟他说：“这也不错呀！在你手里只有一块钱，可是在你眼里却有两块钱！”他说：“我看两块没用，要别人看两块才划得来。”爸爸说：“那你讨一个老婆就等于讨一对姊妹花双胞胎了。”他说：“就有这么一点好处！”

其实他远赶不上苍蝇，苍蝇眼中一个变成四千个，所以还是苍蝇的老婆最多。

动物中跟身体比例，眼睛最大的要算蜻蜓（苍蝇叫fly或housefly，蜻蜓叫dragonfly），蜻蜓眼力最好，可以看到十八英尺远的一只小蚊子（gnat），gnat在英文中表示眼睛看到的小东西（1.any of various small, tow-winged insects or flies. Most gnats are blood-sucking and make bites that itch. 2.British. a mosquito. 3.strain at a gnat, to object to some small or very trifling thing. 4.gnat-catcher, any of various small, insect-eating American birds.）

to strain at a gnat and swallow a camel（吞一只骆驼）表示只看到小事，大事反看不到。

He is just the chap to strain at a gnat and swallow a camel.他就是那种小事精明大事糊涂的家伙。

中文中有“见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看到一根小毛的尖但看不到一车木柴)，也正是这意思。去年十月七日爸爸给你信中写的penny-wise and pound-foolish你还记得吗？也是这一类的意思，你要把那封信找出来看看。爸爸给你的信，你有的看不懂没关系，但你常常看，或在[四姑家]姊姊哥哥休息时向他们请教，就会慢慢全懂了。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三月二十七日

你和姥姥七日信二十日收到。本周要写长信给八舅，故只写给你。

英文回文 中文回文

亲爱的小文：

有些英文好有意思，你注意到了吗？

eye（眼睛）did（do的过去式）Eve（夏娃）gag（不许说话）pop（砰）bob（上下快动）

这些字第一个字母都跟最后一个字母一样。

boob（傻瓜）noon（中午）peep（偷看）radar（雷达）madam（女士、太太）

这些字第一个字母都跟最后一个一样，第二个字母跟倒数第二个一样。由madam这个字，还可以变出一句来，也是前面第几就跟倒数第几的字母一样：

Madam, I'm A dam.

这句的意思是：“太太，我是亚当。”亚当是夏娃丈夫，是第一个男人，吃苹果（apple）被苹果核塞住喉管，所以每个男人都有一个“喉核”，就叫“亚当的苹果”（Adam's apple）。还有一句，也是前面第几就跟倒数第几的字母一样。

Poor Dam is in a droop.（可怜的Dan垂头丧气droop。）

法国有一个皇帝叫拿破仑（Napoleon），最会打仗，但仍被英国等国捉住，把他流放到意大利（Italy）国西边的厄尔巴（Elba）岛上，于是就有一句最妙的英文描写他：

Able was I ere I saw Elba.

这句你自己把它用虚线画一画，就知道顺着念和倒着念是一样的。这句的意思是“在我没看到Elba岛以前我是很行的”。Able was I是I was Able的倒装句，可以加重语气，ere是before（以前）的古字，was是am的过去式，saw是see的过去式。你若把上面这些句子向老师或小朋友显摆显摆，他们一定会很惊讶。

这种顺着念和倒着念是一样的句子，在英文中叫“回文”（palindrome）。中文也有回文，但念法跟英文不一样。一个笑话说老师给三个作文做不好的学生批作文，三个人中，

写得坏的批“放狗屁”（是人放狗屁，写得虽坏，尚是人写的）

写得更坏的批“狗放屁”（是狗有时入屁）

写得最坏的批“放屁狗”（是老是放屁的狗）

爸爸昨晚特别造了四组回文给你，念法是：

你爱我不爱

爱我不爱我

我不爱，你爱？

不爱你，爱我

爱你，爱我不？

以下三组念法是一样的：

这四组回文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就是好像老在跟人吵架似的。

旧式茶壶上偶尔有这样的回文，念法和上面的一样。表示茶的功用，不过这句回文并不怎么高明。

写得太多了，只好下次再给姥姥写。

昨天收到你三月十三日的信，你这张照片照得真像妈妈。姥姥照得也很好。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三月二十九日

拿破仑老是把右手伸到衣服里，大概里面有个臭虫在咬他。

清朝有个文学家叫纳兰性德（满洲人，姓纳兰，名性德），他有一句词是“花落正啼鸦”，若反着念“鸦啼正落花”也可以。

关于脖子的种种

亲爱的小文：

爸爸去年八月十二日给你的信上谈长颈鹿，你还记得吗？人也有长颈的，亚洲有一个国家叫缅甸（Burma），缅甸有一个地方，女人的脖子上套重的（heavy）黄铜（brass）项圈（collars），有的套到二十一圈（卷coils），要重到五十多磅（a total weight of 50 pounds or more）！这种女人，我们可以叫做

giraffe-necked women

长颈鹿 脖子 的女人（们）

这真是一个怪风俗，但比起中国人缠小脚来（to bind the feet，也叫foot binding，foot是单数，但并不是只缠一只脚），也不过是“班门弄斧”呢！这也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

脖子的英文叫，中国文言文中叫“颈”“项”，但白话中也用，跟脖子有关的一些字，如

长颈鹿 不能说长脖子鹿

项 链 不能说脖子链 英文是necklace

领 带 不能说脖子带 英文是necktie

围 巾 不能说脖子巾，但可以叫“围脖儿”，英文是scarf或muffler

赛跑或赛马的时候，跑得一般快，就叫neck and neck（脖子和脖子），如果只比别人（或别的马）跑快一点点而赢了，就叫win by a neck（以一脖之差赢了，就是赢了一个脖子）（险胜），如果这样输了就叫lose by a neck（以一脖之差输了，就是输了一个脖子）。所以，小文呀，你要记得，千万别跟长颈鹿赛跑。

但可以跟长颈鹿比赛谁吃的东西先到胃里。

Neck or nothing是冒险干一下、拼命干一下。打捧球偷垒时，你自己就可以同自己说：

I'll try it, neck or nothing.（我要拼命试一下。）

看了上面七行的意思，好像脖子老是跟冒险有关系，老是在紧要关头。save one's neck是本来要绞死但不绞了，就是“救了他的脖子”，更有险的意思了（中文是“幸免一死”的意思）。

同样的还有一句stick（one's）neck out，也是冒险的意思（to take a risk）。如你劝人“Don't stick your neck out too far.”，就是劝人别太冒险。

中国人说最要好的朋友是“刎颈之交”。“刎”是拿刀切脖子，“刎”字别写成“吻”字，因为若写错了，写成“吻颈”，就变成英文necking的意思了。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四月六日

眼睛有时候会上当

亲爱的小文：

关于“看”的英文字，有好几个，look是普通的一个。

What are you looking at?你在看什么？

I looked but saw nothing.我看了，但什么也没看见。

小文你看，除了look外，又出来一个看的字see（过去式是saw），有一个字很好玩，叫seesaw，就是小朋友玩的跷跷板。

和中文“看”“瞧”“瞄”等字一样，英文中这一类字的用法也都是固定的，所以你要直接学，注意什么时候该用look，什么时候该用see，什么时候该用别的字。

Look before your leap.在你跳以前先看一看，就是中文“三思而后行”的意思。

Look for a needle in a haystack.在干草堆里找针，就是中文“海底捞针”的意思（表示白费劲，徒劳无益）。

Lookers-on see most of the game.就是中文“旁观者清”（看得清楚）的意思。

在旁边看的 看到 最多的游戏

《伊索寓言》说一个狮子听到青蛙叫（hearing the frog croaking），以为一定是个大得不得了的动物，后来脚踩（tramp）到青蛙，才知道原来这么小，这个寓言引出一句英文：

Don't be afraid of a thing you hear until you have seen it.

别 怕 一件东西 你 听到的 除非 你 已经 看到它。

这个意思就是看了才相信，英文是Seeing is believing，也是中文俗语“百闻不好一见”的意思。

但是全靠亲眼看见，有时候也不一定可靠，因为眼睛有时候会上当。人在沙漠中常常看到“海市蜃楼”（mirage），也就是幻觉、错觉。

Travelers on the desert may see a mirage of palm trees and water.

旅行者 在沙漠 可能看到 棕榈树和水的幻觉。

看电影是see a movie，看电视是watch TV，盯着看是stare（过去式是stared）。

The little girl stared at the toys in the window.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三月七日

你三月二十七日的信爸爸本月十一号收到，你剪的画片和说明都非常好。

小文你说两条线除箭头外哪条长？下边的？不对，其实两条一样长，这就是说，眼睛有时候会上当。

妈妈骑马，马慢，妈妈骂马

亲爱的小文：

你会说“绕口令”吗？

你快说：“妈妈骑马，马慢，妈妈骂马。”

你快说：“妞妞骑牛，牛扭，妞妞扭牛。”

你快说：“门后头的刀，刀倒挂着。”

你快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这些好玩的句子，就叫绕口令，绕口令不但中文有，英文也有，英文绕口令叫tongue twister（就是舌头打转儿的意思），也叫tongue-tripper。

你快说She sells seashells at the sea-shore.

她 卖 贝壳 在 海边。

你快说A big black bug bites a big black bear.

大大 黑 臭虫 大咬 大大 黑 熊熊。

英文中不但有绕口令的话，还有绕口令的诗，这叫tongue-twisting lyrics。

你快说下面这四句：

Peter Piper picked a peck of pickled peppers；

A peck of pickled peppers Peter Piper picked；

If Peter Piper picked a peck of pickled peppers.

Where's the peck of pickled peppers Peter Piper picked？

a peck of pickled peppers

很多腌胡椒（辣椒）

写到这儿，爸爸又想到一段长一点的英文绕口令：

Bill had a billboard and also a board bill, but the board bill bored Bill, so he sold the billboard to pay the board bill.

billboard是广告牌，Bill是人名，bill是账单，bore是烦人，过去式是bored。

He bored me.（他真烦人。）

He bored me to death.（他烦死我了。）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四月十九日

“一粒辣椒也比一篮南瓜好”，意思是重质不重量。

Better one grain of pepper than a basketful of pumpkins.

老鼠不信任一个洞

亲爱的小文：

老鼠的英文叫mouse，多数是mice，另一种比较大一点的叫rat，多数是rats，老鼠有好几百种。老鼠的胃口很好，人吃什么，它就吃什么，它还吃人不吃的，浆糊、肥皂，它都吃。老鼠的繁殖很快，一只母老鼠，不到一个月就可以生一窝，一窝有四到七只小老鼠，小老鼠中母的，四十五天就可以长大做妈妈了。

老鼠可以活六年。老鼠会游泳，但不喜欢水。

老鼠喜欢偷东西，老鼠眼就叫贼眼（thievish eyes），中文中骂人“獐头鼠目”“贼眉鼠眼”。人恨老鼠又偷东西又乱咬东西，所以一看到就要打它，中文俗话叫“耗子过街，人人喊打”。人一打老鼠就逃，叫“鼠窜”，若形容逃跑的人，就叫“抱头鼠窜”（run away like rats）。

老鼠胆子很小，所以中文说“胆小如鼠”，但英文却说“胆小如鸡”（chicken或chicken-hearted）。但中文说“落汤鸡”，英文却说：“湿得像淹在水里的老鼠”（wet as a drowned rat）。——你鼠我就鸡，你鸡我就鼠，英文老是跟中文别扭。如果你在雨中淋得湿淋淋的回来，你就可以说：

It rained cats and dogs and, look, I am wet as a drowned rat.（雨下得好大呀，看呀，我变成落汤鸡了。）

英文中说人穷，就说“穷得像教堂的老鼠”（as poor as a church mouse）。

英文还有一句

A mouse doesn't trust to one hole.

（一个）老鼠不信任一个洞。

正是中文“狡兔三窟”的意思。

传说船要沉了或房子要塌了或着火了以前，船里或房里的老鼠就先跑了。英文是：

The rats leaving a sinking ship.

老鼠 离开一条要沉的 船。

When a building is about to fall down, all the mice desert it.

当 一栋建筑物 快要 倒了， 所有 老鼠都离弃它。

由这个现象，变出来另一种意义，就是患难时候不可靠的家伙，就叫rat。这种人出卖别人，最可恶。跟这个字很近的一个字叫Judas（犹大），就是出卖他老师耶稣的。别人给犹大三十块钱（当时这数目可买一个奴隶slave），他后来很后悔，于是钱也不要了，吊死在树上，这树就叫“犹大树”（Judas tree，就是植物学上的“洋苏木”）。别人收买犹大，因为他们认不出谁是耶稣，犹大说你们看我吻谁谁就是，于是他给了耶稣一个kiss，这种吻，就叫“犹大之吻”（Judas kiss）。就是表面上很亲热，骨子里却有阴谋的吻。美国黑社会头子要干掉谁，有时候就来一个Judas kiss，所以谁都怕这种kiss。爸爸信上跟你谈过的天才王尔德，有诗写人总杀掉他心爱的东西，但

The coward does it with a kiss，胆小的用一个吻

The brave man with a sword！胆大的用一把剑

就是用的犹大吻耶稣的典故。

Rat虽然出卖人，但也有自己完蛋的时候，英文中

Pour not water on a drowning Mouse.

就是劝人“别往淹了水的老鼠身上浇水”，也是中文“别打落水狗”的意思。但人好像总喜欢打落水狗，这些谚语很多

①落井下石

②Everyone pushes a falling fence.（人人都推快倒的篱笆，就是中文“墙倒众人推”的意思。）

③When the ox falls, they sharpen their knives.（当牛倒了，他们都去磨快他们的刀。）

④When the tree is fallen, all go with their hatchet.（当树被弄倒了，所有的人都拿斧头来。）

⑤Kick a man when he's down.（当他垮的时候踢他。）

爸爸常说英文要一窝一窝的学，上面这些，就是一窝一窝的学的例子。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四月二十六日

本周只给你写信。你十一、十七日的信和卡片同于今天收到。传说中大寿星玛士撒拉（Methuselah）活了九六九岁，亚当（Adam）活了九三○岁，他们两个老头儿岁数相减的零头是三十九岁。爸爸昨天一个人静静地过三十九岁生日，一天之内，看了一本传记，又看了一个剧本。

说姓道名

亲爱的小文：

前天收到你八号的信，你的名字叫Hedy，姥姥说Hidy，大概是姥姥起的。

英文中name指“姓”也指“名”也指“姓名”，所以Hedy Lee中，Hedy是name，Lee也是name，Hedy Lee也是name。

中国习惯“姓”放前面，但英文“姓”放后面，比如美国南北战争时候，一个有名的将军就叫

Robert Edward Lee

第一个叫first name，是“名”不是“姓”，也叫given name，也叫Christian name（教名，这在英国最普通），中间的叫second name或middle name，最后一个才是“姓”，也叫surname或family name，或last name。Lee跟我们同“姓”。

一般美国人都有三个名字（就是两个“名”加一个“姓”），头一个和中间一个（就是前两个），是他自己的名字（Personal names），因为名字是自己的，所以可以简写，所以上面的李将军，就可简写成Robert E. Lee或R. E. Lee，不但简写，还可以另用小名，例如美国现在总统叫

Richard Milhous Nixon

Richard的小名就叫Dick，他的老婆叫

Thelma Patricia Ryan

Patricia的小名就叫Pat.。

你的名字Hedy，小名是Heddie或Hedie。

女人结婚以后，就把丈夫的姓名搬来，前面加上Mrs.就可以了。但美国女人用她自己的名字时候也很多，得诺贝尔奖的文学家赛珍珠，本名是

Pearl Comfort Sydenstricker

Pearl意思是“珍珠”，Sydenstricker这个姓太啰嗦，就翻成第一个字的音“赛”。她嫁给了在中国金陵大学教书的John Lossing Buck以后，名字就变成

Pearl Sydenstricker Buck

一九三一年她印出小说叫《大地》（The Good Earth），就用上面这名字。一九三五年她离婚，一九三八年得诺贝尔文学奖，虽然她又和出版商Richard J. Walsh结婚，但因为用Pearl S. Buck的名字太出名了，所以也没改。可见人分开比名字分开容易得多。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猫头鹰为什么跟在智慧女神屁股后面？

亲爱的小文：

如果一个地方，有一种东西，已经很多了，而你还运那种东西到那个地方去，在英文中，叫

Carry coals to Newcastle．

运 煤 到 新堡

英国Newcastle地方煤很多，你再运煤去，就是多此一举。现在让我们造一句：“送茶到中国就无异运煤到新堡”，英文就是：

To send tea to China would be carrying coals to Newcastle.

英文中还有表示这种白费劲，徒劳无功的事的成语：

Carry water to the river.运水到河里。（就是中文“江边卖水”的意思）

Carry owls to Athens.运猫头鹰到雅典。

雅典是希腊（Greece）国的首都，猫头鹰很多，古时候智慧女神叫Athena，雅典的名字Athens就是跟她来的，猫头鹰传说是跟着智慧女神的，所以就借了光，变成了“智慧的象征”（a symbol of wisdom），其实在鸟中，鹅和乌鸦都比它聪明。

猫头鹰为什么跟在智慧女神的屁股后面？大概它的一对大眼睛被智慧女神看中，认为有股聪明样的缘故。大部分的鸟，眼睛都长在头两边，不能同时看到同一件东西，但猫头鹰的眼睛却像人一样，能同时看到同一件东西。但猫头鹰的眼睛是呆呆的，眼珠不会动，不会飞眼，所以看东西得摇头晃脑才行。女人飞眼，男人就来了；女猫头鹰用摇头代飞眼，男猫头鹰就飞了。这就是女人比女猫头鹰厉害的地方。

猫头鹰在中国古称“枭”，也叫“号鸟”，俗话叫“夜猫子”，中国人喜欢养鸟的，没人养它，养它就是怪人了，北京有一种“歇后语”（就是话只说前一半，后面一半歇一歇再说或跟本不说的），也算是谜语的一种，有一句是：

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

不论中国外国，人们迷信的，都不喜欢夜猫子，夜猫子的声音像狗叫，迷信的人认为不吉祥。

一个人长得很严肃，也叫owl，做夜工的、夜生活者、夜游子、熬夜的人，也叫owl，纽约半夜三更还演的电影，在俗话中叫owl show。

夜猫子很会做窝。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五月三十一日

狼来了！狼来了！

亲爱的小文：

六十多年前，美国有一个文学家叫杰克·伦敦（Jack London），他的姓，跟英国的首都完全一样。他曾写过一部小说，叫《野性的呼声》，（The Call of the Wild），这书是他三十三岁（一九○三）出版的，里头写一条狗，是爸爸一九七三年六月十七日信上跟你提过的圣伯纳（Saint Bernard）种和别的种的混血，又壮又聪明，它的主人被印地安人杀了，它替主人报了仇，然后跟狼做了朋友。每年一次，它总要回到它的主人死的地方，哀呼一阵。——这个故事，说明了狗在许多方面，都比人够意思。

狼狗虽然很凶，但比起狼来，还比不上。狼有白的、灰的、褐的、黑的。重一百磅。狼狗只重六十至八十磅，名叫德国牧羊犬（German shepherd dog），就是“警犬”或“军犬”（Police dog），母的狼狗比较驯良，可用来给瞎子带路（as a guide dog）。

关于狼的成语，中国外国都有很多，你请姥姥给你讲“狼狈为奸”“狼狈得很”（狼狈不堪）“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狼吞虎咽”（和英文wolf down正巧意思一样，但英文wolf当动词用）“鬼哭狼号”“声名狼藉”“杯盘狼藉”“狼戾不仁”“狼烟四起”。

《伊索寓言》里有三十七个关于狼的故事，你可以自己看。其中最有名的是牧羊小孩骗人喊：“狼来了！”The wolf is coming!（这是合文法的句子，但狼真来了，只要喊Wolf！Wolf！就可以了。）后来狼真来了，他再喊也没人信了。这故事变成英文成语cry wolf，现在让我们造一个句子：

Is she really sick or is she just crying wolf？

意思是她真病了呢，还是她只不过是发假警报？cry wolf就是give a false alarm。cry wolf too often以后，说真话也没人信了。This is the punishment of a liar：He is not believed, even when he speaks the truth.（说谎话的惩罚是：即使他说真话时候，人家也不信他。）中文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话，英文有“狼可能丢了它们的牙，但丢不了它们的本性”Wolves may lose their teeth, but not their nature.。

在杰克·伦敦以前的美国文学家奥尔科特（Louisa M. Alcott），写过名著《小妇人》（Little Women），她说她写书的目的是Keep the wolf from the door.。有一个笑话，老师问学生：What do you think Miss Alcott meant by saying she was trying to keep the wolf from the door？（你想奥尔科特女士说她设法不让狼进门是怎么回事？）一个学生答道：I suppose she just didn't want the guys bothering her.（我想她不过不要男人打扰她罢了。）这为什么是笑话呢？因为Keep the wolf from the door的意思并不是“不让狼进门”而是“免得挨饿”。wolf在美国俗语中有“色狼”的意思，那个学生以为wolf是指“色狼”，所以把整个意思给弄拧了。

Wolf既是色狼，wolf whistle，就是色狼的啸，男孩子向女孩子吹口啸（哨），就是wolf whistle。

狼的耳朵是立起来的，并且很小。英文中有“抓狼耳朵”的意思，很像中文的“狼狈不堪”，也像“骑虎难下”。

It's like holding a wolf by the ears, bad to hold on, but worse to let go.（就像抓住了狼耳朵，抓住固然糟，放了更糟。）

固然糟是因为耳朵小，不好抓；更糟是因为放了狼又会咬人。worse是bad的比较级。He goes from bad to worse.（他每况愈下。）“每况愈下”也写做“每下愈况”，是文言，白话的意思是“一天不如一天”“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好一年”。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六月七日

姥姥五月二十三日信六月五日收到，这信写得太长了，不给姥姥写了。

谁先完蛋

亲爱的小文：

去年十一月四日爸爸信上跟你提过的“蛋头”（egghead）你还记得吗？蛋头就是——书呆子（bookworm），这种人把伊丽莎白泰勒叫做李察波顿夫人（one who calls Elizabeth Taylor Mrs. Richard Burton），是非常“迂”的，迂就是unrealistic。

蛋在中国文言里叫卵，鸡蛋就叫鸡卵，鸭蛋就叫鸭卵，但王八蛋并不叫王八卵，可以叫王八羔子，相当与英文的S. O. B.。混蛋也不能叫混卵，但可以叫混帐，相当于英文nuts。二次大战时美国将军Mc Auliffe被围，德国指挥官要他投降，他的回信非常简单：

To the German Commander：（德国指挥官：）

Nuts!（混蛋！去你妈的蛋！）

The American Commander（美军指挥官）

中文有成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翻译成英文该是When the nest falls, there are mo whole eggs.。中文还有成语“以卵击石”，英文和它相当的是：

If the stone falls on the pot, woe to the pot；（石头掉锅上，锅完蛋；）

If the pot falls on the stone, woe to the pot.（锅掉石头上，锅完蛋。）

还有一句：

Whether the knife fall on the melon or the melon on the knife the melon suffers.

爸爸把这句翻成绕口令：

不论是刀掉瓜上还是瓜掉刀上，掉来掉去总是瓜完蛋。

有一个故事说，一个少女头上顶了一篮蛋，走在路上，盘算着蛋生鸡，鸡生蛋，蛋又生鸡，鸡又生蛋，蛋再生鸡，鸡再生蛋。……愈算愈多，发了大财。突然一不小心，篮子掉了下来，蛋都碎了。所以英文有成语劝人要稳健：

Don't venture all your eggs in one basket.（别冒险把你所有的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你在小朋友的书上，会看到一位“蛋先生”叫Humpty Dumpty，有一首儿歌就是写他的

HUMPTY DUMPTY

“Humpty Dumpty sat on a wall；

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

Not all the king's horses nor all the king's men

Could set Humpty Dumpty up again.”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六月十四日

因催丁伯伯寄钱，本周不给姥姥写信。

姥姥生日你要代爸爸送卡片给她。但你要自己掏腰包。

美国俗话中，跟女朋友约会，但却希望女朋友自己掏腰包，这种男人就叫egg。

给六姑：

问：婆婆急着抱孙子，可是儿媳连生女孩，这位婆婆该责怪她的媳妇还是儿子？

答：子女中，若由父方得到Y染色体，便为男孩；若由父方得到X染色体，便为女孩，亦即子女的性别，是由父方所得的染色体X或Y来决定，故若儿媳连生女孩，婆婆应责怪她的儿子，不应该责怪儿媳。

“蛋先生”与阿丽丝小姑娘

猴相

亲爱的小文：

英文money是钱；monkey是猴；monkery是和尚（生活）。

中国寓言里说一个养猴子的人叫“狙公”，向猴子们说，我早上给四个果子，晚上给三个，猴子们都生气；狙公说，那么我早上给三个，晚上给四个好不好？猴子们没学会算术，就高兴了。后来变成“朝三暮四”的成语。

猴子有二百多种，中文里有“猢狲”、“猕猴”、“狙”、“猱”等称呼。请姥姥给你解释“猴快”、“猴精”、“猴急”、“耍猴子”。

所有的猴子都会爬树。既然会爬，若还教它如何爬，在中文成语就叫“教猱升木”，翻成英文就是teach monkeys to climb a tree，意思就是鼓励坏人做坏事（encourage wicked people to do wicked things）。

猴子最小的一种只有老鼠那么大，但最大的一种叫狒狒（baboon），公的重到九十磅，凶得要命，脸长得像狗，所以叫狗脸猴（doglike face或the dog-faced monkey）。

猴子的腮有小空间，可以藏吃的（They can carry food in pouches inside their cheeks.）。中国的名小说《西游记》（英文译本有四种，其中一种就叫Monkey）写孙悟空（猴子成精）偷了仙丹，就藏在腮里，炼丹的太上老君急了，抓住它，它就吐了出来，并且骂太上老君小家子相。

猴子的性格，在很多英文句子里可以感觉出来，大概凡是狡猾、顽皮、恶作剧、捣乱、胡闹、打扰、搅人等等，都和它有关：

He is as trickery as a monkey.（他狡猾像猴子。）

You little monkey！（你这顽皮的小孩！）

All right, boys, no monkey business now.（好啦，孩子们，别再淘了[现在要做点正经的了]。）

She made a monkey（out）of him in front of all his friends.（她在他朋友面前，当众给他出丑。）

He threw a monkey wrench into our plans.（他破坏我们的计划。）monkey wrench是活口扳子（活动扳钳），是用来修机器的，但不用来修，反倒把它丢进（throw into）机器里，机器就不能动了，就是捣乱了。

Don't monkey with the buzz saw！（圆锯可不是闹着玩的！[太危险了，不可掉以轻心！]）

艾森豪威尔（IKE）当将军，打了胜仗。另一场仗本来要换别人来领导，但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怕打扰一群正在赢的队伍（dangerous to monkey with a winning team），所以还是让艾森豪威尔继续指挥了。

猴子是群居的，可以活二三十年。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六月二十三日

从人猿到猿人

亲爱的小文：

上封信谈的都是有尾巴的，这封信谈的是没尾巴的，就是“猿”、“猩猩”（）。

第一种是“黑猩猩”（chimpanzee），它们是除人以外最聪明的动物，可以学会许多动作，甚至自己可以解决问题，例如给了它槌子、钉子、木板，它就会乱钉一通。黑猩猩可以活五十岁，但七八岁后就不太可靠，脾气很差。

第二种是“长臂猿”（gibbon），是猿里最小的一种。其实并不只长臂猿长臂，所有的猩猩都是长臂的。中国小说里描写三国时候的刘备这个人，说他“两耳垂肩，两手过膝”，所有的猩猩站起来都可以两手过膝。

第三种是“大猩猩”（gorilla），长得比它们实际上凶，其实人不惹它，它也不惹人。大猩猩可重到六百磅，有点怕羞，很安静。

第四种是婆罗洲与苏门答腊的巨猿（orangutan），它们老是爬在树上，很少下来。

有一个传说，说如果一个女人终身不嫁，她死了，就要到地狱去领（牵）猩猩。所以如果一个女人说：

I would rather have led apes in hell.（我宁愿牵猩猩在地狱里。）

就表示说，她不要结婚了。

古代希腊的哲学家柏拉图（Plato）说：

The most beautiful of apes is ugly（最好看的猩猩也是丑八怪。）

因为是丑八怪，所以不论怎么打扮，还是它。德国有句谚语：

Apes are apes though you cloth them in velvet.（哪怕你给它们穿上天鹅绒，猩猩还是猩猩。）

跟这句德国谚语像的，也有三句中国的：

一、猩猩能言，不离禽兽。

二、猴坐金銮殿，望之不似人君。

三、沐猴而冠（沐猴是一种猴，这里的沐，并不是沐浴的沐的意思）。

有一句转着弯骂人的英文：

Not that you resemble a monkey, but that the monkey resembles you.（不是你像猴子，而是猴子像你。）

用这种Not that...but that...的形式，可以造出很多“滑头”的英文

1. Not that I do not want to help you, but that I am unable to do it.（不是我不愿帮你，而是我没能力做它。）

2. Not that I loved Caesar less, but that I loved Rome more.（不是我爱凯撒少，而是我爱罗马多。）

这是刺罗马统治者凯撒的刺客说的话。

美国有一位作家叫Edgar Rice Burroughs，他写了小说，就是人猿泰山Tarzan of the Apes。泰山是美国爵士的儿子，丢在非洲，被猩猩养大，非常有本领，所以英文中说人在树林里又能跑又能跳又会在树中间飞来荡去，这种大力士，就叫Tarzan，因为发音和中国“泰山”很像，所以翻成“泰山”，其实泰山若指人，在中国乃是指丈人，都是老头子了。

在喜马拉雅山中（全世界最高的山），传说有一种“雪人”叫Yeti，也叫Abominable Snowman，身像猩猩脸像人（ape like body and a face that resembles a man's），但是二十一年前，New Zealand一个养蜜蜂的Edmund P. Hillary和尼泊尔人Tenzing Norgay爬上了喜马拉雅的最高峰Mount Everest（二九○二八英尺），并没有看到这种雪人（二九○二八英尺只是五英里半，但是爬山爬五英里半，就是难事了。）

科学家说人是从猩猩这类动物演变出来的，所以在猩猩和人之间，有一种又像猩猩又像人的“猿人”（Homo erectus）。Homo是人的意思，erect是直立的意思，猩猩直立立不久，但猿人和人都可以直立。在河北省周口店就发现过“北京人”的骨头，推断是五十万年以前的“猿人”。可惜这骨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给弄丢了。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六月三十日

蘑菇个没完

亲爱的小文：

如果你向姥姥有什么要求，姥姥不答应，你在旁边，说个没完，非要姥姥答应不可，这在北平话，就叫“蘑菇”。姥姥就会说你：“别蘑菇好不好？你怎么老是蘑菇个没完？”

蘑菇就是菌，英文叫mushroom。英文中有一个谜语（riddle），也是个字谜（charade），谜面是——

Which is the smallest room in the would？（哪个是最小的房子在世界上？）

答案（就是谜底）是mushroom，因为mushroom这个字里头，正好有个room在。

菌是一种小植物，有三万八千多种，可分两大类，一类是没毒的，一类是有毒的。没毒的有的可以吃，像香菇、草菇、冬菇都是，还有一种叫“犹太人耳朵”（Jew's ear），中国人最喜欢吃，是木耳那一类（“犹太人眼睛”Jew's eye则是指极贵重的东西）；有毒的一类叫toadstool（toad，癞虾蟆；stool，凳子）。俄国的沙皇Alexis（就是彼得大帝Peter the Great的老子）就是吃了毒菌the fly mushroom被毒死的。俄国最后一任沙皇的儿子也叫Alexis，叫这个鬼名字，也没得好死（十四岁就挨了枪），第一个Alexis是十七世纪的人，第二个Alexis是二十世纪的人。

原子弹爆炸起来，就像一种菌状云（the mushroom-shaped cloud），又可怕，又好看。军舰跟它比起来，就好像一只蟑螂比一个人一样。

菌是长得快得不得了的植物，就是中文“暴发”的模样，所以描写“暴发户”，就用mushroom这个字。

mushroom fame（突然出了名，暴得大名）

a mushroom millionaire（暴发户的百万富翁）

The little town mushroomed into a city.（那小镇很快发展成一个城。）

He is one of the mushroom kind；he has suddenly sprung up out of nothing.（他就像是一种蘑菇，会突然间无中生有。）

中国人说的什么“灵芝”，其实就是一种硬一点的菌，一点都不神秘。“灵芝仙草”不但不能治病，搞不好，还要给毒死呢！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七月七日

你六月十九日信七月四日收到。

非驴非马

亲爱的小文：

美国Hader夫妇常给小朋友的书画插图，你看他们画的这张骑驴的画片，把这头小驴画得多可爱！驴叫ass，也叫donkey，用ass比较正式，在《圣经》（Bible）上、在动物学上，都用ass，两个字都用来叫“傻瓜”、“呆子”、“蠢蛋”，用donkey意思更深，有“呆得可爱”或“呆不可当”的味儿。

中国成语上“骑驴觅驴”是looking for donkey on donkey back，意思是在驴背上找驴，忘了自己在于什么了，是“心不在焉”的意思（absent-minded）。

但中文“骑马找马”就另一种意思了，指先找个位置再找更好的。

如果老师问问题，学生答得跟问题不相干，就是“答非所问”，也就是“驴唇不对马嘴”。这只是中文的特殊用法，英文没有。

中文有“驴年马月”的话，因为十二生肖中没有驴，所以“驴年”就是永远不会有的日子（impossible date, since there is no “donkey year”），就是a time that will never come，英文俗语中的驴年是另外一种意思：

donkey's years是a very long time

这是从donkey和ears两个字变出来的，y+ears就是years。

驴比马可以吃得坏而活干得多，但如果主人对它没弄对劲，它就耍“驴脾气”或“驴性子”，就是很“拧”（stubborn），当然也有笨、傻、呆、蠢等意思在内：

He has made an ass of himself．他做傻事而弄出笑话来。

You silly ass！你这笨蛋

As stubborn as a mule像骡子一样倔，像骡子一样顽固

“骡子”mule是jackass（male donkey公驴）和mare（female horse母马）生的，也能吃苦耐劳（但骡子不能生骡子），脾气跟它们老子一样（有乃父风），是“非驴非马”的动物，“非驴非马”是什么都不像（unlike anything），就是“四不像”。

“”hinny是stallion（male horse公马）和jenny（female ass母驴）生的，却是个又小又弱的废物。

中国魏晋时候古人喜欢学驴叫（bray），但英文却有“If a donkey bray at you, don’t bray at him．”（驴朝你叫，你别向它叫）的话。

美国漫画上的驴是指民主党，象是指共和党。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七月二十一日

你三日的信十六日收到。

骑小马·回台湾

骑小马

亲爱的小文：

你在纽约骑的那种马，叫Shetland Pony，Shetland是英国最北面的一百多个小岛的总称，加在一起有五五一平方英里（台湾的二十五分之一），这个地方产的这种小马，是所有马里最小的一种，长得结实，吃得少，最适合小朋友骑。

中文英文都有太多太多和马有关的故事和成语，爸爸写一些好玩的给你：

一、拍马屁 英文是lick another's spittle（舐人口水，舐也就是舔）bootlick（舐人靴子）。

二、马屁精 lickspittle或bootlicker或apple-polisher。

三、露出马脚 阴谋或谎话泄漏。

四、马路好虎口 The street is as dangerous as a tiger.

五、车水马龙 heavy traffic on street。

六、牛头马面 地狱里的鬼，专给阎王抓人的。

七、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表示危险。

八、马后炮 为时已晚的努力（belated efforts），临去的多余的动作。

九、Ride the high horse（骑高头马） 趾高气扬。

十、Ride one's horse to death（把马骑死） 把得意事讲得太多惹人讨厌。

十一、Pay for a dead horse（在死马身上花钱） 花冤枉钱。

但在中国古代，有国王叫人去买千里马，结果马死了，那人却花了很多钱，买了马骨头回来，国王问那人什么意思？那人说，消息传出去，人家听说你国王这样爱马——爱得连马骨头都要买，天下的好马就都送来给你买了，在好马中，一定有千里马。可见在死马身上花钱，有时也不冤枉。

十二、Flog a dead horse（鞭死马） 白费气力。

十三、Put the cart before the horse.（车放马前面） 本末倒置，前后颠倒。

十四、A good horse has no need of the spur.（好马无须踢马刺） 骏马勿鞭。spur是靴上的踢马刺。

十五、From the horse's mouth（从马嘴里出来的） 表示可靠、可信的来源。I have it straight from the horse's mouth.我从马嘴里直接拿出来，表示绝对可靠（的消息）。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八月四日

回台湾

亲爱的小文：

姥姥七月十二日信、你五月二十九日的照片卡片、六月十八日的信，共三封，都在七月二十四日收到。由八舅转来妈妈给爸爸的信（六月二十四日及七月十日）也都收到。上周因你们已在返台途中，所以没写信。

看你和同学合照的相片，你也慢慢变成一个漂亮的大女孩了，妈妈来信也夸你懂事，爸爸很高兴。你年纪愈大，就会慢慢发现，任何地方都有它特殊的好处。在美国有许多在台湾没有的好处，在台湾也有许多在美国没有的好处，所以人要“随遇而安”，要在任何地方利用它特殊的好处来充实自己。你在台湾，有许多许多生活方式，其中有一些，可以特别指出的，像：

一、你在台湾学校念书，上课时和放学后跟小朋友玩，就跟在美国时一样。

二、可请老师教钢琴，课外多补一些英文，要把英文学得比同班同学好。

三、每周跟美国的妈妈、表姊妹、同学写信，练习写，你写的信，最好先请老师改一改，这样进步更快。

四、中文可自然而然地学，姥姥、八舅都可教你。每周给爸爸写信，也是一种练习。

五、除了自己有的书、向图书馆借的书以外，每月还要自己买一些书，自己要成立一个私人图书馆。

六、姥姥健康检查后，医生嘱咐她的保健方法或药品，由你负责每天监督她注意。

七、至少一个月要去外公外婆家一次，每次带礼物。

八、可以写日记。

九、可以多照一点相。

十、可养一对小狗。狗是最好的动物，将来你年龄愈大，你愈会发现：你认识的人愈多，你愈喜欢狗。

十一、要尊敬姥姥和八舅。

十二、你要学会寄信的方法，必要时，可以直接写信给爸爸，直接由自己投进信筒。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八月四日

家里有很多儿童书，你和姥姥可找出来，放到你自己的图书馆里。

鸽子·囮子·凯子

亲爱的小文：

鸽子普通叫pigeon，文雅用法叫dove，小的鸽子也叫dove，共有二九○种。

鸽子最会认家，不会迷路，所以古代人都用鸽子传消息，这种鸽子叫信鸽（carrier pigeon）。美国主战的人叫鹰派（The Hawks），反对战争的就叫鸽派，因为鸽子被用做和平的象征（a symbol of peace），其实鸽子也很会打架。

你见过鸟喝水吗？鸟喝水，用嘴沾了水，再仰起头来，咽下去。可是鸽子却不这样，它的喝水方法和马一样，把嘴伸到水里去吸（sucking）。

孵蛋由公的母的轮流，通常只孵两个蛋。公的白天孵，母的晚上孵。一共要孵十七天。小鸽子叫squabs，刚生下来又瞎又没毛，丑得要死。喂它们的是由公鸽母鸽嘴里吐出来的一种鸽子奶（pigeon's milk）。

在美国俗话中，pigeon用来指女孩子，也用来指赌钱时候那被骗输钱的傻瓜（中文叫“凯子”）。

用一只鸽子骗别的鸽子来，这只鸽子叫stool-pigeon，中文叫“鸟媒”或“囮鸠”、“囮鸽”。stool的意思是板凳，把这只鸽子绑在stool上以引诱别的鸽子，所以叫stool-pigeon，不然它也许反倒跟别的鸽子跑了。

英文中decoy这个字也是这种意思，但比stool-pigeon用得宽，可以用来指“饵兽”，也可用来指人，还可当动词来用，像

He had been decoyed across the frontier and arrested as a spy.（他被引诱越过边界然后给当作间谍抓起来了。）

“饵”是bait，把蚯蚓放在鱼钩上就叫饵（bait a hook with a worm），捕鼠机（mousetrap）上的肉皮也叫饵，有饵的地方就有陷阱（trap）、就有圈套。

Pigeon-English也叫Pidgin-English，就是洋泾浜英文，洋泾浜是上海附近的一个地方，最早跟英国人做生意的中国人，说英文说不好，自己用中文的意思造出不通的英文，就叫洋泾浜英文。比如说“人山人海”该是英文的huge crowds，但说成people-mountain-people-sea，就是笑话了，这就是洋泾浜英文。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八月十日

姥姥七月二十五日信八月七日收到。

斗出自大来

亲爱的小文：

你有没有见过“斗鸡眼”？“斗鸡眼”就是一种斜眼，英文叫cockeye，形容词是cockeyed，在美国俗语中表示疯狂的、荒谬的、笨蛋、全错了的意思：

Anybody who thinks I'm kidding is cockeyed.（谁以为我说着玩谁就是疯了。）

The world is all going cockeyed.（这世界一切都是疯狂的。）

cockeye是从斗鸡（cockfighting）的公鸡（cock）表情想出来的。斗鸡在世界上已有几千年的历史，全世界各地都有，因为很残忍，所以美国除三州以外，都禁止了（三个例外的州是Florida，Kansas和New Mexico），英国也宣布违法了。

斗鸡的鸡叫gamecock，凶得很。英文中描写“家里光棍”都很好玩，跟公鸡有关的有：

Like a cock courageous only at home.（像公鸡只在家里有勇气。）

Every cock crows on its own dunghill.（公鸡都在窝边叫。在家个个称雄。）

但是斗鸡斗赢了的，却神气得很，英文专有一个字描写公鸡叫，这字很怪

cock-a-doodle-doo

你会念吗？

因为公鸡很神气，所以又有一个怪字专门描写它的神气，叫

cock-a-hoop

如He was cock-a-hoop over his victory.他对他的胜利洋洋自得，他对他的胜利神气活现。又出来一个cocky的字来表示这一类的意思：

He is a cocky man.（他是个自负的家伙。）

He spoke with a cocky air.（他讲话时态度傲慢。）

英国十九世纪一位女小说家George Eliot，曾描写一个人“他像个公鸡一样以为太阳升起是为了听他叫”（He was like a cock who thought the sun had risen to hear him crow.）。这是一句写自大像公鸡的一个好句子。

crow这个字有两个意思，一个是鸡叫，一个是乌鸦。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八月十七日

你回台湾后的第一封信（八月十日）已在十四号收到。

姥姥一号在加州发的信，也在十四号收到。

谁在瞎忙？

亲爱的小文：

Mule是骡，mole是鼹鼠，也可写成偃鼠。中国古书里说“偃鼠饮河，不过满腹”，表示它的肚子容量很少。

Mole的眼睛又小又瞎，只能看到有亮没亮，看不到东西，但它有一对非常能干的前脚，最会挖地洞，它把挖出来的土堆到地面，成为鼹鼠丘，也叫鼹鼠窝（molehill）。

有关鼹鼠造成的英文，都很好玩：

Some old men are as blind as a mole.（有些老头瞎得像鼹鼠。）

Argus at home, but a mole abroad.（在家看得清，出门瞎蒙蒙。）

阿耳戈斯（Argus）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Argus-eyed就是眼光锐利的、机警的、警戒周到的。We badly need an Argus-eyed janitor.我们急需一个机警的看门的。

Why make a mountain of a molehill?

山（mountain）当然比molehill大得多，所以这句的意思是：“为什么要大惊小怪呀？”“为什么要小题大做呀？”“为什么要言过其实呀？”

They promise mountains and perform molehills.

承诺的是山，做出来的是鼹鼠窝。这是表示人不守信用的意味，有中文“说大话，使小钱”的意味。人间有很多人是这样的人，老拿空话骗人。英文这类意味的有很多：

He promises much and gives little.（他答应的多，给出的少。）

A man apt to promise, is apt to forget.（容易答应容易忘。）

He who lightly promise will seldom kept his word.（轻诺寡信。）

Promises don't fill the belly.（好听的许愿填不饱肚子。）

鼹鼠整天做的是“地下活动”，忙得很，但不晓得在忙什么，有这么一句英文：

a molehill man

意思就是假忙的人。中国名小说《红楼梦》的男主角贾宝玉说的“无事忙”，就是指这种意思。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八月二十二日

本月四号、十号、十七号给你的信，你都收到了吗？胡伯伯六号、姥姥十六号的信，昨天收到。

运动道德吗？

亲爱的小文：

扑克的英文是poker，若说成card也可以，说playing card或playing-card也可以，但不能说成poker card，说poker card就是洋泾滨英文了。

spade是铲子，poker有黑铲子样子的，也叫spade，中国叫黑桃，英文有成语

Call a spade a spade.（叫黑桃黑桃，黑桃就叫黑桃。）

意思就是“是什么就说什么”、“该叫什么就叫什么”、“老实说”、“直言无隐”、“不拐弯抹角的说”。英文还有

①Calling a fig a fig and a tub a tub.（叫无花果就是无花果，叫桶子就是桶子。）

②Calling black, black, and white, white.（黑的就叫黑的，白的就叫白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如果该叫什么却不叫什么，就是“颠倒黑白”。中国有“指鹿为马”的故事，请姥姥讲给你听。莎士比亚剧本中有《驯悍记》（The Taming of the Shrew），写丈夫驯服他那个凶老婆。指月亮叫太阳，凶老婆最后屈服，也跟着月亮叫太阳了。

不该叫什么，反倒叫什么，就是“名不符实”（名字和实在的不符合）。孔夫子曾在《四书》里有一句话（《四书》里头有三书算是孔子作的，一书算是孟子作的，孟子就是孟伯伯的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写累了，歇一会儿）老老老老老老……祖宗），那句话是

觚，不觚。觚哉？觚哉？

觚（）是有角的酒杯，若没有角，就不能叫觚了，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

该有角的酒杯，没有角。这还叫觚吗？这还叫觚吗？

这种句子，可以有许多变化，如果孟伯伯的胡子被警察给剪掉了，你就可以说：

胡子伯伯没有胡子。这还叫胡子伯伯吗？这还叫胡子伯伯吗？

如果有的姑姑好，有的姑姑是坏蛋，那么坏蛋姑姑就会被孔夫子质问：“姑，不姑。姑哉？姑哉？”你说对不对？

英文中sportsman加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喜欢打猎的，一个是有运动道德的（运动道德就是堂堂正正对人公平竞争），但猎人对他们打的动物，并不合乎运动道德，所以漫画上鸭子才奇怪：为什么叫他们是sportsman？不是字典错了就是这些家伙自己叫错了。这也就是“姑不姑”的意思。哈哈。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八月三十一日

你二十日的信，二十八日收到。

生日与十二宫图

亲爱的小文：

九月二十二是你十岁的生日，爸爸上星期一，寄了一张生日卡给你，你收到了吗？

有一位科学家，叫法拉第（Michael Faraday），也是九月二十二生的，但他生在一七九一年，足足比你大一七三岁。你看到的电扇啦、抽风机啦、吸尘器啦、打蜡机啦。……凡是里头有个嗡嗡响的，都一定有个会转的机器，这种机器，就叫电动机。电动机的原理，便是法拉第创设的。发电机也是电动机，没有发电机，电灯也不完了，电视也看不到了。……现在你知道法拉第是多么重要的人了吧？所以九月二十二，对人类说来，有一点光明的意思。

有一位伟人，叫林肯，爸爸写信跟你提到过的。他在一一二年前的九月二十二，发布了解放美国黑奴的宣告（美国的黑人本来是奴隶，白人胜负他们，不把他们当人，在宪法上只把他们算做three-fifths（3／5）的人，还打他们，把他们卖来卖去），直到林肯出来，黑人才慢慢抬头。所以九月二十二，对人类说来，除有一点光明以外，还有一点自由的意思。

所以，亲爱的小文，你生在九月二十二这一天，该多好呀！

英文Many happy returns of the day!就是万寿无疆的意思。return是转了一圈又回来的意思，一年转了三六五天，生日又到了。中国旧历算法是甲子(由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十个字和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字配)。全部配了一遍，共六十年。六十年后再由头来，所以一个人活了六十岁，就叫“还历”，也叫”花甲”。姥姥已过了花甲，你要想过花甲，还得等半个世纪——五十年。

你生的那年一九六四，中国旧历是甲辰年，所以你是属龙的。甲乙丙丁……等十个字叫“天干”，子丑寅卯……等十二个字叫“地支”，属什么的算法是跟着“地支”算的——

子鼠（rat） 子是11-1A.M.三更（不但年用地支，地支还表示时间。）

丑牛（ox） 丑是1-3A.M.四更

寅虎（tiger） 寅是3-5A.M.五更

卯兔（hare） 卯是5-7A.M.天亮了

辰龙（dragon） 辰是7-9A.M.（爸爸是辰时生的，所以小名叫安辰。）

巳蛇（serpent） 巳是9-11A.M.上午

午马（horse） 午是11-1P.M.正午

未羊（sheep） 未是1-3P.M.下午

申猴（monkey） 申是3-5P.M.

酉鸡（cock） 酉是5-7P.M.

戌狗（dog） 戌是7-9P.M.初更

亥猪（pig） 亥是9-11P.M.二更

在外国也有这一类，叫做十二宫图（The 12 Signs of the Zodiac），就是假想把天上分成十二份，星星分到那一份就叫“XX座”——

Aries就是公羊（Ram）等于子鼠，也叫白羊座。

Pisces就是鱼（Fishes）等于亥猪，也叫双鱼座。

Aquarius就是挑水的（Water Bearer）等于戌狗，也叫宝瓶座。

Capricorn就是山羊（Goat）等于酉鸡，也叫摩羯座。

Sagittarius就是弓箭手（Archer）等于申猴，也叫人马座。

Scorpio就是蝎子（Scorpion）等于未羊，也叫天蝎座。

Libra就是天秤（Scales）等于午马，也叫天秤座。

Virgo就是处女（Virgin）等于巳蛇（中国人说蛇蝎美人，其实女人和蛇很近），也叫处女座。

Leo就是狮子（Lion）等于辰龙，也叫狮子座。

Cancer就是螃蟹（Crab）等于卯免，也叫巨蟹座。

Gemini就是双胞胎（Twins）等于寅虎，也叫双子座。

Taurus就是公牛（Bull）正巧等于丑牛，也叫金牛座。

人马座里的半人半马（half horse，half man）的怪物叫森陶尔（Centaur），所以人马座也叫Centaur，这些半人半马的怪物是希腊神话里的角色。有一个有名的Centaur叫Nessus，被大力士Hercules射了一毒箭，但他临死前安排了一条秘计，借Hercules老婆之手，害死了Hercules。将来你看《三国演义》看“死诸葛（诸葛亮）走生仲达（司马懿）”那一章，也可看到这类好玩的故事

由姥姥转你十五元美金做生日礼金。请姥姥讲己已巳戊戍戌的分别和念法。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九月十四日

你六日信十一日收到。

林肯·栗子·笑

一

亲爱的小文：

你十八、十九两封信二十五号收到，你和姥姥在林肯纪念堂的照相，姥姥照得很年轻，看起来四十多岁，你照得似笑非笑，非常可爱。你们背后的林肯，他的妈妈的妈妈和爸爸，没有结婚就生了她，这样的小孩都特别聪明，所以林肯的聪明，也受了他妈妈的影响，虽然他妈妈死的时候，他还不到十岁（not yet ten years old）。

林肯一辈子所受的教育不到一年，他家里太穷了，但他刻苦读书，最后能说出写出非常巧妙的英文（但他写的英文字，始终很蹩脚）。

英文中笑的字很多，最普通的是smile，是微笑、笑眯昧的意思，比较斯文。有时是快乐的笑，有时是特别的，所以要注意它前面的形容词，才能决定是那种笑：

There is a pleasant smile on her face.（她面露悦色。）

There is a ironical smile on her face.（她做讥讽之笑。）

She gives a wry smile.（她苦笑。）（a bitter smile也是苦笑）

He smiled a grim smile.（他狞笑。）

中文成语也有：

笑面虎a wicked person with a hypocritical smile

笑里藏刀a smile of treachery或conceal a dagger behind a smile

英文中也有笑里藏刀的意思，爸爸看到过一句A woman will laugh in your face and cut your throat.。另有莎士比亚的Macbeth悲剧里看到There's daggers in men's smiles．，跟中文的成语不谋而合。

英文中另有一个笑的字是laugh，笑的程度比smile重，有一句英文正好写出它跟smile的不同：A vulgar often laugh, but never smile；whereas well-bred people often smile, but seldom laugh．意思是凡夫俗子常大笑，从不微笑；有教养的人常微笑，很少大笑。

中文中还有一句成语叫“啼笑皆非”，就是“哭笑不得”的意思，等于英文的between tears and laughter，林肯竞选参议员失败了，人家问他感觉，他说：I suppose that I feel very much like the overgrown boy who stumped his toe.（很像大孩子的脚趾头给撞疼了。）人家又问这是什么意思？（How was that？）他解释道：Well, when some one asked him how he felt, he said that he was hurt too bad to laugh and was too big to cry.（人家问他有什么感觉，他说他疼得没法笑，又年纪大得不好意思哭。）这是一句很巧妙的英文，小文你要把它背下来。

爸 爸 一九七四年九月二十七日

二

亲爱的小文：

&nbsp;&nbsp;&nbsp; 爸爸前年十月七日跟你谈过的橡树（buckeye），你还记得吗？

去年一月十二日跟你谈过的小松鼠和nut，你还记得吗？

有一种跟橡树很像的树，叫栗树，叫chestnut，结出来的就是栗子，也叫chestnut。chest是箱子，nut是核中果子，你在台北市可以买到糖炒栗子，就可以吃到箱子里的果子，很好吃。

栗树是很好看的树（a handsome tree），木头可以做成木板和造纸。生命力很强，很死了还会长一阵子，这叫做“虽死犹生”。

一个故事说猴子（monkey）要吃火里面的栗子，可是自己伯烫，就骗猫去代它拿，猫伸手去拿（就是猫脚爪cat's paw），结果给烫了，于是出来一句英文成语，叫：

火中取栗Pull chestnuts from fire．或To pull out the chestnuts with the cat's paw

因为猫被猴子利用了，做了傻瓜、做了瘟生、做了傀儡，所以：

To make a cat's-paw of a person

就是利用某人的意思。cat's-paw or cats-paw——a person used by another to do something unpleasant or dangerous.

另有一种跟栗树一类的树，结出来的栗子大，以前用来喂马（horse），所以叫horse-chestnut，中文叫做七叶树（叶子有七片）。horse-chestnut, 1.a large shade tree having spreading branches, large leaves, clusters of showy, white flowers, and glossy, brown nuts resembling chestnuts. 2.the nut. 3.any tree or shrub of the same family as the horse chestnut. horse-chestnut这个字若反过来，成为chestnut horse，就变成栗色马。

林肯跟道格拉斯（Stephen A. Douglas）辩论的时候（一八五八年竞选参议员the U. S. ——Senate），林肯挖苦Douglas胡说八通，说他A man can prove a horse-chestnut to be a chestnut horse.（一个想把七叶树证明是栗色马的人）。

你的成绩单影本和六页剪贴都收到了，爸爸很高兴你有这么好的成绩、这么快的进步。

爸 爸 　一九七五年二月十五日

爸爸因为不过旧历年，所以没特别送你什么。但你的钢琴，短期内爸爸一定为你买到。

你请姥姥代爸爸买一双皮拖鞋。

坐牢的名人

亲爱的小文：

姥姥说你想来看爸爸，并说妈妈已告诉你爸爸坐牢的事。这三年七个月来，一直没告诉你的原因是因为你年纪太小，现在你渐渐大起来了，可以知道了。

坐牢的原因很复杂，你还不能完全明白，有的人坐牢是因为做了坏事，但有的人坐牢并不是因为做了坏事，甚至有的人是被冤枉的，法律上有一种“冤狱赔偿法”，就是补救这种可能的。所以一个人坐了牢，我们不可以立刻断定他是坏人做了坏事，一定要经过许多时间才能证明(当然有的是很显明的坏人做坏事，比如吸鸦片烟啦、海盗啦，证明起来很容易)。法国的德雷福斯（Dreyfus）冤狱花了十二年的时间才证明清白。

很多很卓越的人、很多名人，都坐过牢。现在印度（India）的总理甘地夫人（Mrs. Indira Gandhi）就坐过一年一个月。她的爸爸是尼赫鲁（Nehru这个字h不发音，翻成赫音是中国人以前的错误），也做过印度总理，坐过十年半的牢。另一位印度的名人叫“圣雄”甘地（Mohandas K. Gandhi）坐过二千三百三十八天的牢，他的太太死在牢里了。现在印度总理的这位甘地夫人，嫁的另一位甘地，跟这位甘地并无亲属关系。现在西德的总理布朗德（Willy Brandt），他的爸爸妈妈设结婚，他也坐过牢。突尼斯（Tunisia）总统布尔吉巴（Habib Bourguiba）也坐牢、流亡十多年。肯尼亚（Kenya）的总理、总统肯雅塔（Jomo Kenyatta）也坐牢、看管九年。英国的女王伊丽莎白一世（Elizabeth I，现在的是伊丽莎白二世Elizabeth II）二十岁起也坐过牢，她不是她爸爸妈妈合法的女儿，但她后来做了英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女王，比谁都合法。她活了七十岁，自二十五岁起做“女皇帝”做了四十五年，是英国历史上的“黄金时代”（the golden age），人才文物极盛，大文学家莎士比亚就是那时候的人（十六世纪到十七世纪）。

十三到十四世纪的时候，有一个人叫马可波罗，曾从意大利越过亚洲大陆到了中国，二十四年后回到意大利，被关在牢里，他闲着没事，乃由他口述，由同房难友写了一部书，就是《马可波罗行记（游记）》（The Book of Marco Polo），这书引起欧洲人对东方的兴趣，便设法到东方来，可是陆路不通了。因为听说地球是圆的，所以想从海上绕过去，于是向西航行，终于发现了美洲。哥伦布虽发现了美洲，可是他不知道，他以为他到了东方的印度，他以为印地安人是印度人，所以把他们叫做Indian，又叫他们是红人，其实他们是亚洲黄种人，既不红，也不印度。小文你看，多好玩，人在牢里写一本书，竟演变出这么多的发现和故事。

写书的作家常常被关在牢里。你看过《鲁滨逊漂流记》吗？这书英文名是Robinson Crusoe，作者笛福（Daniel Defoe）就被关了一年多。跟笛福这英国人同时的法国文学家伏尔泰（Voltaire）也被关过。二十世纪后世界上最有名的奖是诺贝尔奖（Nobel Prizes），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英国哲学家罗素（Bertrand Russell）、苏联文学家索尔仁尼琴（Solzhenitsyn）都坐过牢。

得诺贝尔和平奖的德国作家桂德（Ludwig Quidde）、奥锡慈吉（Carl von Ossietzky）也都坐过牢，都是写文章惹来的祸。

有两个好玩的坐牢故事写给你：

一、德国以前的元首希待勒（Hitler）坐牢时想写书，书名叫《我的奋斗》，但他的德文很蹩脚，于是由同房的难友赫斯（Rudolf Hess）捉刀，出狱后赫斯坐了第二把交椅。他在四十七岁的时候，自己开了一架飞机到英国谈判，结果被英国首相丘吉尔（也坐过牢）关起来，直关到德国投降，在纽伦堡大审里被判无期徒刑。跟他一起被判刑的十一个人绞死了，七个人坐十年二十年等长牢，到爸爸坐牢前一年（一九七○），别人都出狱了，只有赫斯一个人在坐，那时他已经七十六了，已经眼看就坐了三十年的牢了。英法美苏四国派人关他，一年要花三十万美金，即每天花八百三十块美金，三万两千新台币，但赫斯身体好得很，他还要他的敌人继续花钱花下去，他说他没有罪。监狱方面每星期供应他十本书，每天四份报纸。

二、另一个好玩的坐牢故事是美国的劳工领袖戴布期（Eugene V. Debs），一九二○年美国选总统时，戴布斯坐在牢里，还得了一百万张票。他虽被判了十年徒刑，可是美国哈定（Harding）总统看他太得人心了，只好把他特赦出来。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十月十九日

你六号的信十四收到，上周因给朋友写两封信，没给你写，这儿每周只能发两封信。

水肉·水月·影子戏

亲爱的小文：

寓言里头狗偷了一块肉，在水边看到水里有另一条狗嘴里有肉，它很贪心，想去抢肉，结果跳到水里连自己嘴里那块肉也丢了。——这是一个写又笨又贪心的故事。

中国古代的大诗人李白，听说喝醉了酒到水里去捞月亮淹死的，后来有了句成语，叫“水中捞月”；还有一句诗，叫“镜花水月总成空”。

为什么成空呢?因为水里的只是—种倒影，镜里的只是一种投影，影子不是真实的。但有人很笨，老是追求影子，并且拿影子来骗人，人间有很多小儿子骗老母亲，都是这样的。老母亲因为溺爱小儿子，永远“牺牲实在而信虚幻”（to sacrifice the substance to the shadow），也就是“抓紧影子而失掉实在”（grasp at the shadow and lose the substance）。结果自己一场空，还害了别的亲人。

人间有很多现象是很好玩的；每个吝啬爱钱省吃俭用的守财奴父亲都会摊到一个花天酒地浪费钱的儿子；每个自以为聪明的老太太都会摊到一个永远把她骗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小儿子。你将来若看到法国文学家莫泊桑（De Maupassant）的《女人的一生》的小说，你就可以看到那些小儿子一再骗老母亲，老母亲一再原谅一再上当的妙事。这种情形，中国外国都一样的，可惜每位老母亲都认为她的小儿子跟别人的小儿子不一样，是好人。而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小儿子做恶的同谋，骗爸爸哥哥。

还有一种影子是剪影、侧影，英文叫silhouette。The cat's silhouette（dark silhouette）on the wall．就是猫的影子现在墙上，这种影子特指清楚的侧面像。

有一种“皮人影子戏”使影子可以动。汉武帝想李夫人，艺人就做出影子戏骗汉武帝说李夫人的魂来了，汉武帝说：“是耶？非耶？偏何姗姗其来迟！”从此就出来一句“姗姗来迟”的成语。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十月二十七日

你看中国人分得多细

亲爱的小文：

你八号的信十三号收到。你在英文上不论写作和字，都有很大很大的进步，爸爸很高兴。你信上提到的真假姥姥，在英文里都叫grandma，中文里的亲属关系分得比较细，在中文中——

爸爸的妈妈叫祖母或奶奶。

妈妈的妈妈叫外祖母或婆婆或外婆或姥姥，英文的译法是maternal grandma，maternal是“母亲方面的”。

因为中国人的家族观念比较重，所以才分得这么细。

中文分哥哥弟弟，英文叫brother，不分兄弟，要分得加上elder或younger。

中文分姊姊妹妹，英文叫sister，也不分，要分也得加上elder或younger。

中文分堂兄、堂弟、堂姊、堂妹、表兄、表弟、表姊、表妹，但英文一律叫cousin，不但分不出是堂是表是大是小，甚至还分不清是男是女。

parents可译双亲或父母，但parent就分不清是男是女（中文“亲”是parents的意思）。

中文的伯伯、叔叔、舅舅、姨父、姑父，英文一律叫uncle。

中文的伯母、婶母、舅母、姨母、姑母，英文一律叫aunt。

中文的侄子、外甥，英文一律叫nephew。

中文的侄女、外甥女，英文一律叫niece。

中文的翁（公公）、泰山、丈人（岳父），英文一律叫father-in-law。

中文的姑（婆婆）、岳母（丈母娘），英文一律叫mother-in-law。

中文的内兄（大舅子）、内弟（小舅子）、大伯子、小叔子、姊夫、妹夫、连襟等，英文一律叫brother-in-law。

中文的大姨子、小姨子、大姑子、小姑子、姑奶奶、嫂子、弟妹、妯娌、舅嫂（即太太的兄弟的太太），英文都叫sister-in-law。

中文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兄弟姊妹称呼一样，但英文中却分得严，英文中一定要同父异母才是brother或sister，否则只是隔山兄弟（half brother）或隔山姊妹（half sister）。

中文的表达法有一点和英文不同，六姑家的三姊妹，如人问怡怡（宜宜）表妹你家有几个姊妹？

如果问的是中国人，怡怡就要说有三姊妹（把自己也算进去）。

如果问的是外国人，怡怡就要说I have two sisters.——安安and宁宁（不把自己算进去）。

另外英文还有一个习惯喜欢直呼其名，中文习惯怡怡可能是叫大姊、二姊，但英文习惯却是直叫安安宁宁，甚至可叫妈妈（六姑）做Lucy，所以中文中一听可知道是老几，英文中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也看不出来的则是孪生，就是双胞胎（twins），更难分的是三胞胎（triplets），更更难分的是四胞胎（quadruplets），更更更难分的是五胞胎（quintuplets），五胞胎要八千五百万中才有一次。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十六日

天上天堂与人间天堂

亲爱的小文：

信教的人和迷信的人都相信有天堂，天堂的英文是heaven，也叫paradise（乐园）。英国大诗人，十七世纪的弥尔顿（John Milton）——也坐过牢——的名著《失乐园》（Paradise Lost），就是写亚当（Adam）和夏娃（Eve）被赶出乐园的长诗，那个乐园有一个专门名字叫“伊甸园”（the Garden of Eden），因为夏娃被蛇骗，吃了上帝不准吃的苹果，所以被赶出来。

基督教圣经（Bible）里头创世纪（第二章），关于这伊甸园的故事，其中天堂的观念是抄自波斯的。天堂本是人从人间想出来的好地方，所以不论中外，都有大同小异的描写，不但描写天堂在天上，在人死后，还描写天堂在人间——人间天堂（earthly paradise），也就是弥尔顿书里所说的A Heaven on Earth.。

天堂像个大楼房似的，也分层，佛教说“三十三天”，犹太教和伊斯兰教说“七重天”，台北有家歌厅就叫七重天，大概那就是人间天堂啦！

中国古代的大诗人陶渊明（因为喜欢喝酒，生的儿子都是笨蛋）写过一篇《桃花源记》，就是写人间天堂，写一个渔夫迷了路，到了那地方，后来再去找，也找不到了。因此出来一句成语——“世外桃源”。二次大战的时候，人间问罗斯福总统空袭日本东京的美国飞机是从哪儿起飞的？他说“香格里拉”（Shangri-la），香格里拉是美国小说家James Hilton小说中的一个世外桃源，在这里比喻做秘密基地的意思。

英国小说家Samuel Butler写过一本怪书叫《艾瑞荒》，英文是Erehwon，这字反过来就是Nowhere。

No是没有，where是在那儿，意思就是没在那儿，没有那个地方。书中描写一个放羊的，不知不觉跑进Erehwon这地方，这地方很特别，认为生病是犯罪，生了病就关到牢狱里；骗子无罪，但被骗的人却要关在牢里，后来这牧人坐上气球，才逃了出来。这也是一种世外桃源，一种乌托邦。乌托邦的英文是Utopia，乌托邦三个字，又翻译Utopia的音，又翻译它的义，乌托邦就是假设国。写乌托邦这部书的Thomas More坐过牢，后来被伊丽莎白女王的爸爸（就是亨利第八皇帝Henry VIII）杀了（亨利第八有六个老婆，两个被杀，两个被赶跑了，这大胖子凶得很）。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画片上的Thomas More和Henry VIII都是画家Hans Holbein画的，这种四百年前的画，画得比现代彩色照相还逼真。这画家长得很像孟伯伯。

猫抓耗子法案

亲爱的小文：

这是在这边爸爸所能买到的最好的一张圣诞卡片。左边那头猫，眼睛没印好，好像变成了“重瞳”。瞳是眼球，英文是pupil，跟小学生pupil同一个字。重瞳是两个瞳仁重复在一起了，在中国历史上一个皇帝叫虞舜的，是重瞳，还有一个失败的英雄，叫项羽也叫楚霸王的，也是重瞳，其实这很可能是一种叫“白内障”的眼病，并没有神秘可言（很巧，英文中白内障就叫cataract）。“双瞳翦水”是形容女人眼睛的好看，clear，beautiful eyes of a pretty girl。

cat's-eye是猫眼石，是一种宝石。

cat's-eye是小孩玩的弹珠子（playing marble）游戏，这字是美国俗语，也是因为珠子像猫眼睛的缘故。

cat's cradle也是小孩玩的游戏，中文叫“挑花线”或“翻花鼓”或“编花筐”或“翻绞绞”，你玩过吗？

cat and mouse也是小孩玩的游戏，中文叫“猫抓耗子”。（Cat and Mouse. This is a very good tag game. The players join hands in a circle. Two players are picked to be “cat” and “mouse”. The cat stands outside the circle and the mouse inside. The cat tries to catch the mouse. The rest of the players help or hinder the cat by raising or lowering their arms. The cat and mouse can run in and out of the circle under the other players' arms. When the mouse is caught, other players are picked.）你在育仁小学时玩过吗？

和cat and mouse这字有关的有一个好玩的词儿叫Cat-and-mouse Act“猫抓耗子法案”。过去女人没有权利投票或参加政治活动，于是有些女人便出来捣乱，英国政府便把这些捣乱鬼抓到牢里，她们就赌气绝食（不吃饭，英文叫fast，吃饭就打破了break这fast，所以早餐就叫breakfast）。于是一九一三年英国国会通过了这个“猫抓耗子法案”，规定坐牢不吃饭，就放她出去，可是在外面吃饭了，再抓回来，意思就是不让犯人投机。猫抓耗子，习惯并不立刻吃，猫让耗子跑，跑了几步又抓回来，所以这个法案才有这么个怪名字。印度的甘地七十四岁的时候在牢里宣布要绝食二十一天，英国政府要他出去绝，绝好了再回来，他不肯，结果居然熬过了这么久（只喝橘子汁活），英国cat对这只印度mouse，实在也没什么好法子。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十五日

谈年论孝

亲爱的小文：

一年就要过去了，一个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对小朋友说来，是一年又开始了；对老年人说来，是一年又过去了。对王小二说来，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中国俗谚“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王小二“一年到头”（all the year round）混、拖，但总是“一年不如一年”（Every year gets worse.），总是“年景不好”（This year's business is not good.），一快到“急景凋年”（Time slips away fast, and the year is approaching its end.）就“抓耳挠腮”（uneasy）了。中国宋朝时候有一个名词人写过：

而今已不如昔，后定不如今。

就是王小二处境的文雅说法。

一年有三六五天，八七六○个小时，五二五六○○分钟，三一五三六○○○秒。三六五天是根据地球绕太阳一圈所需的时间来的，但绕一圈并不整整是三六五天，要多五小时四十八分四十六秒，多出来的既然不够算一天，于是把它“存”起来，每隔三年，就在二月二十八天上加一天，就变成了三六六天。

三六五天叫“平年”（平常的年ordinary year）。

三六六天叫“闰年”（闰是多出来的意思leap year）。小朋友玩的跳背游戏叫leap frog（跳蛙），年说小朋友你们要leap，我也leap。找闰年很容易，用四去除公元就行，凡能被四除尽的，就是，不然就不是。一九七二能除尽，所以一九七二是闰年。一九七三、一九七四、一九七五都不能除尽，都不是，但一九七六又能除尽，所以一九七六又是。

但因绕太阳多出来的零头并不能完完全全准确地折合成闰年，所以在几个大关口上就来个多还少补（要被四○○除尽才闰）：

公元一七○○、一八○○、一九○○虽能被四除尽，但仍为三六五天（因不能被四○○除尽）。

公元二○○○却为三六六天（能被四○○除尽）。公元二○○○是二十世纪最后一年，这一年你三十六岁，爸爸六十五岁。

月的大小，中英文都有歌诀，英文是Days of the Month。

DAYS OF THE MONTH

Thirty days hath September，

April, June, and November，

All the rest have thirty-one；

February twenty-eight alone，——

Except in leap year, at which time

February's day are twenty-nine.

中文则是

一月大，二月小，三月大，四月小，五月大，六月小，七月大，八月大，九月小，十月大，十一月小，十二月大。

A leap-year proposal（闰年求婚）是说平年的时候男人向女人求婚，闰年时候却相反，女人要向男人求婚，爸爸看过一句英文：But I don't remember any one having given me an “engaged ring” before；and it's not leap year neither.是抱怨又不是在闰年，为什么收不到订婚戒指的意思。

上面所写的都是“阳历”。中国旧时算法是用“阴历”。阳历是跟月亮没关系的，只是把年分成十二段，阴历则是跟月亮的盈亏算的，月亮的亮不亮满不满变化是二十九天到三十天之间（阳历除二月外，是三十到三十一天之间），所以阴历闰起来可麻烦了，十九年里头要有七个闰月（多一个月）。现在有许多节日，还是阴历留下来的，像

春节（就是阴历年）

元宵节（就是灯节，上元）正月十五（阴历的一月叫正月） 吃元宵

端午节（就是五月节）五月初五 吃粽子

中秋节（就是八月节）八月十五 吃月饼

此外还有清明、中元（七月十五，鬼节）、重阳（九月初九，登高）……等等杂七杂八的。

现在世界都通用阳历，阳历比较合用。阴历已落伍了。

爸爸在二十多年前就不过阴历年，爷爷给的压岁钱、糖果等一概退回，好东西也不吃，爷爷、“姥姥”、姑姑们、八舅等吃大鱼大肉，爸爸自己独自吃蛋炒饭唱对台，以表示“移风易俗”的进步。后来爷爷死了，爸爸为使姥姥高兴一下，过旧年时和姥姥一同吃饭，但是心里仍不喜欢这些落伍的习惯。

爷爷死的时候，爸爸二十岁，讨厌中国丧礼中许多虚伪的风俗，所以来了一次丧礼改革，当时台中一中的老师学生上千人为爷爷送丧，看到爸爸这种作风真看不惯，他们认为爸爸不是“孝子”。但他们以为他们守的是中国传统，其实守的是最坏的一部分，最好的一部分都被他们忘了。像四书中孟子说的那种“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如我自己反省我没错，虽然有千万人反对我、骂我，我也勇往直前，满不在乎），这种好传统，一般落伍的人是不能了解的。爷爷死后十年，爸爸费了许多力气，把爷爷写的一部《中国文学史》稿本整理出来，印成漂亮的两本书纪念。而那些当年指责爸爸的“孝子”们，却没看见他们为他们的爸爸做了些什么。

爸 爸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上周信和卡片寄到你学校，你收到了吗？

“爸”·“爹”·“妈”

亲爱的小文：

小孩子刚学说话，最先发的音也就是最容易发的音就是“爸”、“爹”、“妈”这些音，中外都是一样的。英文Pa或Papa或Dad或Daddy都是“父亲”（Father）的意思，但比Father亲热得多。所以你以后写信，不要写Dear Father而该写Dear Dad，我附一封英文给爸爸信的样本在下面：

June 10

Dear Dad,

The flowers are beautiful! Mother and I will enjoy them at our table for several days, I know. Everything is so new and so exciting. I heard several French Canadians singing their songs as they stood on the stern waving to some friends on the dock. It is like a foreign land already. I'm all anticipation for the summer to come. I only wish you could be with us.

Love, and thank you for the wonderful trip and for the flowers.

Joan

但Mother这个字，却不像Father这个字这么正式，所以常和Mom或Ma或Mamma或Mama混用，我再附一段英文小说在下面：

Davie was next down.“Morning, Mother. Morning, Dad.”he said with that deference that comes on a sixteen-year-old when he has something to ask for, something he wants much.

“Here're your waffles, Davie,”his mother said. “Four.”

“That'll do fine to start on,”Davie said, and grinned up at her.“You sure can sling a wicked waffle, Mom.”

当然正式的说法都用Father，尤其成语里都是固定用Father的，如：

Like father, like son.（有其父必有其子，子必肖其父，虎父无犬子，什么样的爸爸什么样的儿子。）

Like mother, like daughter.（也是一样的意思。）

我再附一段用Daddy的例子：

As our I 1-year-old daughter's birthday approached, she let it be known that the thing she wanted most, was an automatic record player. We agreed to give it to her on condition that she promise to take good care of it. She promised, of course. But we had no idea how serious she was until one day when my wife was tidying her room she found a list of rules headed：“How To Take Care of My Record Player.”

The rules included such things as keeping the machine clean, caring for the needle and so on. But the clincher was the last rule of all. It read：“If record player gets broke, don't let Daddy try to fix it.”

我们十一岁女儿的生日快到前，她暗示最想要的东西是一架自动电唱机。我们同意要是她答应好好照管，就可以送给她，当然她答应了。但我们还不知道她对此是何等认真，直到有一天我太太替她收拾房间，发现一张标题是“如何照管我的唱机”的照管规则时，我们才恍然大悟。

这些规则包括保持机件清洁、当心针头等等。但是使人没话讲的是最后一条：“假使喝机坏了，别让爹爹去修。”

“长服爹爹”（Daddy long legs）不是人，是一种不咬人的蜘蛛，也叫“收割者”（harvestman），在动物学上，翻作“盲蜘蛛”。它的腿，可以说丢就丢，遇到危险，它就丢个腿骗敌人，敌人注意到腿，它就趁机跑了。（壁虎也有这种本领，不过壁虎丢的是尾巴。）

中国有句古话“毒蛇在手，壮士断臂”，因为不断臂毒液就会蔓延，人就给毒死了。所以“壮士断臂”是表示有决心、有决心、肯牺牲、不因小失大的意思。可是人断了臂，不能再生一只，“长腿爹爹”的腿，像壁虎尾巴一样，断了却可以再生出来。许多小动物，实在比人奇妙得多、有办法得多。

上月十五的信和照片都收到，贺年片也收到。你这张照片照得非常漂亮可爱。

爸 爸 一九七五年一月二日夜

木字头的

亲爱的小文：

二号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去年十二月十五你寄的信和卡片以后，一直没再接到你的信，是不是功课太忙？你还是每周写信来才好。

中文“木”字跟人和动物有一些词儿：

木偶（puppet）——就是傀儡，木偶戏如傀儡戏，英文叫puppet show，电视里就可以看到。英文中常有a puppet government（傀儡政府）字眼，是骂没有主权的政府。

木头人儿——就是没表情的人，这种人的脸是“扑克脸”（poker face），poker face不是指牌上的人脸没表情，而是指打牌的人脸没表情，这叫不动声色。木头人儿也指笨蛋，a stupid fellow，an idiot。

木乃伊（mummy）——mummy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妈咪，一个是干尸，是埃及古时候把死人保持不腐烂。木乃伊是译音，译得不准确，但大家已用习惯了，妈咪也是译音，译得准。

木鸡——在中文有两个意思，一个相当于英文的wood cock，是一种也叫“山鹬”的鸟，另一意思是形容人呆住了，成语叫“呆若木鸡”（as dull as a wooden chicken），同时也有骂人笨的意思。（“木鸡”本来是称赞，在古代《庄子》一书里说一个人训练斗鸡，把鸡训练到不轻举妄动，到呆若木鸡的程度，别的鸡见了都害怕的程度，才算到家。后来这个词变得不是称赞了。可见人会变，鸡会变，木头鸡也会变，世界是变的呀！）真巧，英文wood cock也可骂人笨。

木马——木马可多了，有木马屠城记的木马，有运动场上的木马，有小朋友的木马。希腊人攻城，把兵藏在木马（wooden horse）内，这故事很有趣，你可以问老师。

木牛流马——三国时代诸葛亮发明的“卡车”。

木鱼——老和尚小和尚老尼姑小尼姑念经敲的东西。

木头鱼——安徽南部人穷，用木头刻一条鱼放在菜里撑场面，反正吃不掉，可以永远用。这也是挖苦人的意思。

爸 爸 一九七五年一月十七日

踏脚石与马铃薯

亲爱的小文：

你开始学植物（plant），你要爸爸写一点植物给你。好，你看，植物来了，这是什么花？这是五月花（Mayflower），这是美国麻州的州花（state flower of Massachusetts）。麻州就是美国东边那个有小挂衣钩的小州，州虽小，资格却很老，一六二○年——哥伦布（Columbus）发现美洲后一二八年，一条叫Mayflower的船，到了这挂衣钩的Provincetown的地方，这船上有一○二个Pilgrims（都是清教徒Pilgrims），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还有仆人），他们是从英国Plymouth港上船的，走了六十五天，到了挂衣钩（这钩叫Cape Cod），但到了这里的一○二个人不是完全上船那一○二个，因为死了一个，又生了一个，这天是一六二○年November 21，到了December 21，他们到了西边的陆地，因为他们是从Plymouth来的，所以就把这地方叫做Plymouth。（你记得前年九月二十三爸爸给你信上提到的美国对英国饮水思源，英国有一个Plymouth，美国来它六个吗？）到了这地方，一○二个人又变了，死了三个，又生了一个，一共只有九十九了。传说他们踩了一块踏脚石（stepping-stone），现在这块石头是美国国宝。

这三五○多年前的九十九个人，就是今天美国白人的老祖宗（ancestors）。

这条船，早就烂掉了，但一九五七年，英国做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叫Mayflower II，英文叫复制品（replica），送给美国。

美国白人有的很神气，总是炫耀他们Mayflower来的老祖宗，认为他们最老资格，但忘了在白人到美洲前，早有黄种人印地安（Indian）人在那儿了。美国历史上最有名的牛仔哲学家（the cowboy philosopher），最会表演挥鞭子、说笑话的Will Rogers（一九三五年爸爸出世后三个多月，他坐飞机失事死了）说过一句挖苦这些美国白人的话：

My folks didn't come over on the Mayflower, but they were there t meet the boat.（我们家的人没坐五月花来，但他们却是（在岸上）接这条船的。）

原来Will Rogers的祖先是印地安人！远在二万年前，就从亚洲到美洲了！

可见一个人不要老吹自己的祖宗，要自己有本领才好。Thomas Overbury用植物中的马铃薯（potato）做过一个比喻，他说自己乏善可陈老是吹他有名的祖宗的家伙，就像马铃薯——属于他的好东西都在地底下（祖宗都死了，埋在地底下）。The man who has not anything to boast of but his illustrious ancestors is like a potato - the only good belonging to him is under ground.（Sir Thomas Overbury：Characters）

小文你说，这个比喻好不好玩？

马铃薯的球根叫tuber，马铃薯全世界苏联最多，其次是波兰、德国、中国、美国。

跟马铃薯有关的英文，hot potato和small potatoes你可问老师什么意思。

爸 爸 一九七五年二月一日

你上月二十六信二十八收到。

我讨厌日本

亲爱的小文：

二月十五日信上爸爸写的“想法”两个字该是“能把”。

你二月二日的信，二月十四日的Valentine卡片，又二月十四日的信和小卡片，二月二十四日的信，都收到。

这一阵子，爸爸因为忙着写信替你进行筹买钢琴的钱，所以没有给你写信。现在钱筹得差不多了，可以肯定告诉你好消息——下个月初（一号到五号），就可以买到。

现在再谈日本，恐怕你们已上过讲日本的课了，是不是太迟了？

一、日本人以前侵略中国，中国人大都不喜欢日本人。爸爸就不喜欢日本人，也不喜欢日本。爸爸宁肯喜欢日本人中的一种野人——Amino（虾夷人，住在北海道。就是地图上北边那个大岛Hokkaido。虾夷人留着大胡子，吃饭时候要用钩子钩开胡子，露出嘴巴，才吃）。

二、日本人矮、小、地方小、心眼小，中国人都叫他们“小日本”或“日本鬼子”。但日本人却自称“大日本”。

三、日本的旧式建筑，受了中国影响，但改得有点小家子气，很单薄。

四、日本人学写中国毛笔字，但写得难看无比，每个字都趴在那里，并且乱扭扭捏捏一阵。

五、日本人和德国人是全世界最不会把简单的事弄简单的人，他们常常弄得复杂，日本人写的书多犯这个毛病。日本的小说，没有一本是能看的。日本文字的啰嗦，使他们在二次世界大战的通讯方面，吃了大亏。

六、日本人小题大作，有荼道（The Tea Ceremony），女人跪在tatami（榻榻米）上忙了半天，只弄出一小口荼来。

七、日本女人的腿都是弯的。日本人喜欢穿木拖板，脚也难看。大概这叫“屐道”，“屐道”两个字是爸爸起的，屐是wooden shoes。

八、日本人打架有“柔道”（judo）、有“空手道”（karate），打仗打败了自杀有“武士道”（bushido）要“塞普库”（切腹）。

九、日本画和电影，在表情上，男人都是夸张过度的凶相，女人都是“爱哭面”，台湾的歌仔戏一路哭到底，大概受了日本的影响，台湾被日本统治了半个世纪，所以很日本味，很多台湾人说了一口好日本话，但有的不行，日本人考台湾人日语，要他们分别：

子供（小孩子） 寇豆墨

袈裟（和尚穿的衣服） 寇洛墨

很多台湾人就分不清“豆”和“洛”的音。

十、日本的国戏是大胖子摔角（sumo wrestling）。爸爸小时候在山西省的太原看过这种表演，大胖子要多胖有多胖，摔角前全是假动作，又小题大作，乱扭扭捏捏一阵，实际的摔角好像不到一分钟（The actual wrestling seems to last for less than a minute.），最后好像最胖的赢了。

十一、日本人喜欢吃生鱼，叫“寿司”（sushi），就是饭团上来一块鱼肉（rice cakes with fish on top），难吃死了。有一种叫sukiyaki，是锅爆肉，用肉片加菜爆炒后，从生鸡蛋里沾一下再吃的怪菜，味道尚好。

十二、日本有皇帝，但是不管事，这叫“虚君”，他只是国家的象征（the symbol of the state），就像古代船头上那个装饰人像一样，英文叫figurehead，中国人叫“破浪神”（日本皇帝只管过一次事，就是投降那一次）。

十三、日本人是经济的动物，很会做生意，很会模仿别人，就像猴子（monkey），日本语是“撒路”，俄国最后一任皇帝当皇太子的时候去日本玩，被日本浪人刺了一刀，他最恨日本人，就叫日本人是猴子。爸爸认为，“上帝因为发明了日本人失望了才发明猴子。”（God invented the monkey because he was disappointed in the Japanese.）

十四、英文成语：

Give the devil his due.（给魔鬼他的应该得的东西。）

意思是不掩没恶人的长处，不以人废言，不要因为你讨厌他而否定他的优点。爸爸虽然讨厌日本和日本人，但并不抹杀他们的本领。

Sayonara！（Japanese good-bye）美国小说家James A. Michener的一本小说就用这字做书名。

请姥姥给你讲中文成语“指鹿为马”的故事。日本人后来偷去这个故事，成了一句日本骂人语——“马鹿野郎”（拔个牙路），意思是人连马和鹿都分不清，是个混蛋的家伙。日本人最喜欢骂“马鹿野郎”，有次首相吉田茂在国会里骂出来了，结果丢了首相宝座。

中国东北人说日本，发音是一本；湖北人说日本，发音是二本。

爸 爸 一九七五年三月九日

瞎子可以摸出象来

亲爱的小文：

感官（senses）一般说有五种（Most people speak of the five senses：sight——眼，视觉。hearing——耳，听觉。smell——鼻，嗅觉。taste——舌，味觉。feeling——皮肤，触觉），事实上不只五种，人类有十一种。

还有一种叫“第六感”的“直觉”（sixth sense，an unusual power of perception；intuition；a power of perception beyond the five senses）。很多人信这第六种，但它没有科学的根据。这就是说，“第六感”有迷信的（superstitious）味儿。

爸爸在去年三月二十二日信上告诉过你蜻蜓（dragonfly）有最好的眼睛，它可以看到十八英尺远的一只小蚊子（gnat）。另外鹰（eagle）也有极好的眼睛，可以看到半里以外的小兔子，中国诗人描写说“草枯鹰眼疾”，就是夸它的目光犀利。一只小鹰的眼力就比人类好八倍，可见人类真是“目光如豆”（short-sighted）。人类不但不能“鸟瞰”（a bird's eye view）事物，还常常不肯“正视”（face），常常“视而不见”（look but do not see）他所“目睹”（see with one's own eyes）的，所以常常是“打马虎眼”（pretend not to see或to overlook）。所以人常常是睁着眼睛的瞎子，尤其在love的时候，因为大诗人Chaucer说love is blind.。

瞎了一只眼，叫“独眼龙”（one-eyed person），独眼龙如果运气好，还可以做国王，“In the land of the blind, the one-eyed is king．”（在盲人之国，独眼龙就是王。）这是一句好玩的英文谚语，这才真是中文谚语里头的“别具只眼”呢！（英文eye for eye大概是独眼龙发明的，中文的意思是以眼还眼，一报还一报，报复，一拳来一脚去。）

如果人两只眼睛全瞎了，瞎得像鼹鼠（as blind as a mole），瞎得像甲虫（as blind as a beetle），那么就要靠“摸”才行了，摸，就是另一种sense——“触觉”了。

（关于视觉会上当的情形，你可看去年四月十三日爸爸给你的信。现在贴一张“视觉暂留”现象的实验给你，你可跟小朋友们立刻试试看，非常好玩。）

现在谈“触觉”。触觉瞎子最灵，中国有一个笑话说“盲人摸象”，因为象太大了，盲人们each touching merely a small part of the elephant's body，结果每个人说出的象的形状都不一样。其实这是时间不够的缘故。如果时间够，瞎子一定可以模出象的模样来。

十九世纪的时候，一个十五岁的法国瞎子布雷尔（Louis Braille），他发明了一种凸起的用小点表示的字母，瞎子可以摸着，于是他的名字Braille便成了a code of small raised dots on paper（A blind person reads braille by running his fingers along on the dots. He can write braille on a 6-key machine called a braillewriter, or with a stylus on a pocketsize metal or plastic state.），于是瞎子可以“看”（摸）书了。

美国的海伦凯勒（Helen Keller），她克服了聋、哑、瞎的困难，她的故事极动人，你可请老师讲给你听。触觉当然不限于手，皮肤都有这种感觉。山鹬（woodcock）鸟能用嘴放在地上，凭触觉确定出地下的蚯蚓在哪儿动，你说多厉害！这种触觉多精细啊！植物中含羞草（sensitive plant）也有这种感觉，你说怪不怪？

蜥蜴（lizards，你看到的壁虎，叫house lizare，是lizards的一种）和蛇（snakes）的舌头，不但有触觉，还有的另一种——smell嗅觉。

嗅觉可分二大类，香和臭。中文中带香字的好多，香气（fragrant）、香闺（lady's chamber）、香肠（sausage）、香瓜（muskmelon）、香蕉（banana）、香料（spices）、香片（scented tea）、香肉（dog meat）、香水（perfume，cologne water）、香甜（sweet and nice-smelling）、香喷喷、香酥鸭、香饽饽、鸟语花香、国色天香……除了“香港脚”（Hong Kong-foot）外，所有香都是好的。

中文带臭字的也好多，臭虫（bedbug）、臭名（notorious）、臭美（smug）、臭沟（stinking ditch）、臭钱（stinking money）、臭骂（scold）、臭揍（a good beating）、臭鼬（skunk）、臭烘烘（stinking）、臭小子（bum）、臭女人（hussy）、臭皮囊（the human body）、臭吃臭喝（drink like a fish and eat like a pig）、遗臭万年（leave a name that stinks through the ages）……除了“臭豆腐”（fermented bean curd）外，所有臭都是坏的。

嗅觉会疲劳，所以刚闻的时候最觉得臭或香，闻久了就不觉得了，中文成语叫“久而不闻其臭”，并且还要做“逐臭之夫”，因为“臭味相投”啊！

人的嗅觉比起狗来，又差得多了，狗鼻子最灵。有些蛾子（moth）它们的“鼻子”长在“触须”（antennae，电视的天线也antennae）上，也灵得很。女蛾子不需用香水，男蛾子就闻到了。

第四种sense方面，味觉也是千奇百怪。鲶鱼（catfish）在肚皮上有味觉器官（organs），你把肉放在它肚子旁边，它就会转过身来咬，比专靠舌头的人类妙多了。

一般说味有五种，就是“五味”：酸（sour）、甜（sweet）、苦（bitter）、辣（hot）、咸（salty），没有味道，中国成语是“味同嚼蜡”（tastes like chewing candle）。还有—句叫“索然无味”（uninteresting，tasteless）。“鸡肋”（chicken's ribs）的意思是“弃之可惜，食之无味”，有点进退两难的矛盾。

有的人的舌头天生有“品味”的能力，这种人就可以做品味师。有的人的舌头就很差，山珍海味吃起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得了，这叫“食而不知其味”。

还有很多“有味”的味，你慢慢就会“体味”出来，像“美味”、“趣味”、“兴味”、“滋味”、“情味”、“韵味”、“玩味”、“往事只能回味”……你书看多了，就全都知道了。

第五种sense是听觉。

中文有“装聋作哑”（pretend to be deaf and dumb），所以有时候对声音会故意“听而不闻”（I hear, but I don't listen），有时候人要故意听别人说什么，于是就plant “bug”，这是不对的，所以Nixon下台了。所以中国古人希望的“顺风耳”，实行起来，要有限度才好。

你记得《木偶奇遇记》里那只小蟋蟀（cricket）吗？cricket只有男的才叫（only the male cricket produces sound），女的比人类中的女性沉默多了，她们只是听。用什么听呢？用耳朵。耳朵在哪儿呢？在前面两条腿上！

更奇怪的就是小瞎子蝙蝠（bat）了，英文说全瞎像蝙蝠一样瞎（as blind as a bat），但蝙蝠的声觉，却比人类的雷达（radar，可问老师是什么）还高明，它凭声波抓小虫来吃，它根本用不着眼睛！

鲨鱼（shark）也是个听音专家，浑身是“耳”（佛经上说“通身是眼”，它却“通身是斗”），正常的声音它听而不闻，但声音中一有异动，就哪怕三○○码（一码yard是三英尺，就是foot）外，它也不会“充耳不闻”（turn a deaf ear to），它立刻游过去，准备大吃特吃一顿。

爸 爸 一九七五年三月三十日

你二十三日的信及你自己做Easter的卡片（做得好可爱）及小口香糖都收到。daylight-saving-time（日光节约时间）的slang是monkey time，但这是dialect用法。

彼得·潘·潘彼得

亲爱的小文：

上月二十三号，给你信上提到的Leonardo Da Vinci画的那幅《最后的晚餐》（The Last Supper），爸爸把它贴在下面。画的意思是耶稣（Jesus）说One of you shall betray me.（你们之中有一个要出卖我了），于是大家纷纷问他Is it I？（是我吗？）

画上有Jesus的十二个徒弟，但并不是“十二使徒”Twelve Apostles——the twelve disciples and associates of Jesus（Peter, James, John, Andrew, Thomas, James the Less, Jude, Philip, Bartholomew, Matthew, Simon, and Judas）, Who were chosen as His Apostles.画上说明（The Last Supper, as painted by Leonardo Da Vinci, shows Jesus and the twelve apostles, left to right：Bartholomew, James the Less, Andrew, Judas, Peter, John, Thomas, James, Philip, Matthew Thaddeus, and Simon.）说是the twelve apostles，是不妥的，因为十二使徒里的Judas（犹大），并不是画里那个Judas，但一般人总以为画里那个Judas是十二使徒之一，这是一般人看书没有爸爸仔细的缘故。

坐在画里Judas旁的白胡子老头叫彼得（Peter），Jesus死后，Peter是头牌的使徒。他原来是打鱼的，Jesus招他做徒弟，说做了Jesus徒弟就“得人如得鱼一样”（I will make you fishers of men.）。于是Peter就跟Jesus传道了。Jesus死后十五年，Peter因传教被关在牢里，但传说天使帮他越狱，天使来的时候，看守他的兵也睡了，锁着他的两条铁链也开了。可见天使的本领真大，不但会催眠术（hypnotism），还是锁匠（locksmith），也许锁就是Peter自己开的，因为Jesus早就说给Peter“天国的钥匙”（I will give to thee the keys of the kingdom of heaven.），这keys既然能开天门，开个铁链上的锁自然不在话下。

Peter越狱后二十多年，又被抓住了，这次天使不来了，Peter被钉十字架上，临钉以前他要求头朝下脚朝上钉（他老师Jesus是头上脚下钉）。死后，被称为圣彼得（Saint Peter）。现在罗马（Rome）的圣彼得教堂（St. Peter's Church）是世界上最大最有名的Christian church，Peter的坟就在里面，但直到一九五○年——Peter死后近一千九百年，才发现（英文Rob Peter to pay Paul就是“慷他人之慨”“挖东墙补西墙”的意思）。

谈完了Peter，再谈Pan（潘）。Pan是牧羊神，是希腊神话里半人半羊的神，怪吓人的，所以英文panic一个字，便是被他“吓”出来的，如说They fall into a panic.就是“他们大感恐慌”。

另外panpipe（牧神笙）这种乐器，也是他“吹”出来的。panpipe——a primitive wind instrument consisting of a series of hollow pipes of graduated length, the tones being produced by blowing across the upper ends.

爸爸为什么跟你谈Peter和Pan呢？

因为要介绍一个小朋友，他的名字叫Peter Pan（潘彼得）。

Peter Pan是谁？Peter Pan是一个童话里的小男孩，他不肯长大（refuses to grow up），下面是他的履历：

Peter Pan, the hero of a play by Sir James Barrie, is a boy who refuses to grow up. Peter Pan persuades Wendy, John, and Michael Darling to fly with him and the fairy Tinker Bell to Never-Never Land. The Darling children and Peter Pan have adventures with the pirate Captain Hook, a crocodile, and an Indian princess. The play was first produced in 1904.

The character first appears in Barrie's story The Little White Bird（1902）. Several chapters from the story were published in 1906 as Peter Pan in Kensington Gardens. In 1911, Barrie made the play into a story called Peter Pan and Wendy.

作者巴利是美国人，写了很多书。He once summed up his work as a means “to play hide and seek with angels”.（跟天使捉迷藏）

Peter Pan这书你学校里一定有。中文也有译本，叫《潘彼德》，重庆南路商务印书馆可以买到。译者梁实秋，现在有七十五六岁了，他是三姑三姑父在师范大学时的文学院院长，他给爸爸写的一本书《胡适评传》写过书评，说“李敖先生收集材料的本领很大”。

Peter Pan的小朋友Wendy这名字念起来很像中文的“文谛”，你要爸爸给你起一个中间的名字，就叫Wendy好不好？

Hedy Wendy Lee可写做Hedy W. Lee或H. W. Lee，你喜欢吗？你可以写信问问妈妈再决定用不用。

有人用middel name，反而不用前面的，美国前总统Nixon的太太叫Thelma Patricia（Pat）Ryan只用middle name。一九五二年大选的时候，政敌Nixon说收了slush fund（红包），A fund or sum of money set aside for political purposes, to use to buy influence or votes, or to use in bribery.说他太太Pat有貂皮大衣（mink coat），于是Nixon上了电视，称呼他太太就用Pat这middle name：He discussed his personal finances in detail, showing that he had not profited personally from the fund. He said that “Pat doesn't have a mink coat. But she does have a respectable Republican cloth coat.”And he vowed to keep Checkers, a cocker spaniel that had been a gift to his daughters. After the program, Republicans hailed Nixon as a hero. Eisenhower put his arm around Nixon when they next met and declared：“You're my boy.”Eisenhower and Nixon went on to defeat their Democratic opponents.他说他只收了人家送他的一条cocker spaniel（这是一种短腿、长毛、大耳朵下垂的小猎犬），“不论他们说什么，我们也把它留下来。”（Regardless of what they say about it, we're going to keep it.）当然一条小狗不能算是slush fund，所以Nixon当选了。

因为Wendy这个名字，发音有“文”的音，跟你中文名字正好呼应，我认为你可以像Pat一样，多用Wendy这个middle name也不错。

爸 爸 一九七五年四月六日

记印度阿三

亲爱的小文：

古时候，有人有一种特技，能够一只脚站很久，他向斯巴达（Sparta，在今天Greece）人说：“我不信你们有这本事。”（I do not believe you can do as much.）但斯巴达人回他一句，这有什么了不起，“每条鹅都能。”（True, but every goose can.）

古时候过去了，但现代仍有这种用一只脚站着显摆的人，这就是印度人。印度人这种鬼名堂多得很，一只脚站着，一只手举着，太阳底下晒着（standing exposed to the sun for many hours），拿大顶（remain with the head bent down），手握拳，让指甲穿过手心长出来（Keep their fists closed for years, so that the nails grow through the palm and out of the back of the hand.），或埋在地里几天，还活过来（remain buried for days at a time and emerge from their “graves” alive）。……

这些无聊的特技，都是印度人的本事。这一套本事，最像样的部分就叫“瑜伽”（yoga 1.（in Hindu religious philosophy）a system of ascetic practice, abstract meditation, and mental concentration, used as a method of attaining union with the supreme spirit. 2. a system of exercises or rigid physical positions for achieving serenity and well-being.），信瑜伽的就叫yogi，印度人很多都信。去年十月十九日爸爸给你信上提到的现在印度总理甘地夫人的爸爸（坐过十年半牢的），每天早起就要拿大顶，据说这样可relax himself（Nehru's wife died in 1936 and his only daughter is his official hostess. He likes playing with his two grandsons. Every morning he starts his day by standing on his head to relax himself.）。中国古话说，救老百姓是“解民倒悬”，如果老百姓都这样以“倒悬”为乐，那还解个屁！（上次信上谈到Peter要求倒钉十字架以表示他对他老师耶稣的敬意，大概Peter也是一个yogi！）

印度人好像脑袋顶上总要来点什么，“包头”是最起码的，其他头顶上的东西可多了！印度女人有一种“水壶舞”（The Dance of the Water Pots），每人头顶上顶了一把大铜茶壶，中国人要“顶天立地”，印度人只要“顶茶壶立地”就满意了，虽没中国人志气大，但比中国人实际而具体。

印度还有六百万头上顶自己胡子的人，这种人叫锡克（Sikhs），他们很早就主张男女平等，全世界最恨他们的人就是理发的，因为他们不理发，也不刮胡子（但他们如果擦皮鞋，就可能被理发的捉住，因为印度的理发馆看起来像个擦皮鞋的摊位）。

锡克人长得人高马大，是战士，常做警察和开计程车的（There are about six million Sikhs, and their picturesque appearance distinguishes them from the rest of the population. They are strong, tall and vigorous, and in cities often serve as policemen, watchmen and cab drivers.）,所以理发的也不敢捉他们，也捉不到。锡克人为什么不理发呢，因为他们信锡克教，锡克教（Sikhism）不准，于是锡克人就把须发缠在一起，在头顶上用白布包起来。（Keeping the hair and beard tied in a knot above the head.）（The Sikhs' religion forbids them to cut their hair or beards. It strongly emphasizes the brotherhood of all men and forbids the drinking of alcohol. These soldiers have their hair fastened into a tightly-rolled topknot on the crown of the head and are wearing the characteristic beard retainer, a fine net attached to the ears at either end.）

锡克教虽然“一毛不拔”，但却集合了别的宗教的长处，主张平等。它的教主叫，是十五到十六世纪的人，为了信仰，死在牢里了。锡克教也不准喝酒，所以不但理发公会理事长恨他们，烟酒公卖局的局长也恨他们。

你记得去年二月十六日爸爸给你谈牛的信上，提到的印度“牛被惯得可以在马路上逛”吗？这是因为印度有百分之八十五是印度教徒，印度教徒只拿牛耕田拉车，但不许吃牛肉，因为他们认为牛是神圣的。印度选举的时候，因为不认识字的人太多，不知道哪一党是哪一党，于是在选票上印上图画，用牛代表国大党（就是甘地夫人那一党），结果大家都投牛的票！（牛以外，monkeys and snakes也神圣。）

印度教（Hinduism）（The religious（Polytheistic）and social systems of the Hindus, developed from Brahmanism, and embodying animistic beliefs. The caste system is the chief characteristic.印度多神教，为婆罗门教的变相，并信灵魂造生命之说，社会阶级制度是它主要特点）虽然对牛客气，对人却极不客气。印度教把人分四种阶级（caste），每一阶级干什么，永远干什么（从爷爷的爷爷到孙子的孙子）。四阶级中，第三级是农人商人（甘地就属于这一级，甘地坐过近六年五个月的牢，爸爸在去年十月十九日信上跟你谈过），第四级是奴隶、仆人。另有一种不入级的叫“不能碰的”（Untouchables），连做奴隶、仆人都不准，甚至不准他们工作，只准讨饭（even forbidden to work, and can only beg），讨饭还不准在给钱的人的身边讨，要躲得远远的，钱由给钱的人丢在地下，Untouchables再去捡，直接给是不行的，这叫“授受不亲”！

Untouchables的影子碰到了上面说的四阶级都不行！被影子碰到了就得赶快洗澡！

Untouchables有六千万——台湾人口的四倍！

其他阶级的人，若犯了规，一被开除，就沦为Untouchables，所以大家都不敢，万一犯规，也缴罚金或吃牛屎喝牛尿（cow dung and cow urine）来求饶，下次再也不敢犯规了（promise never to sin again），因为一变成Untouchables就等于变成了political prisoner，谁都要躲着你了。

你看过《西游记》吗？西游记里唐僧、孙悟空、猪八戒去西天取经，就是去印度，印度是佛教（Buddhism）的发源地，佛教的教主是释迦牟尼（Sakyamuni），比耶稣大五六○岁，比孔夫子大十二岁。佛教很奇怪，它在印度传了一千年，传丢了——印度自己没了，却跑到别人家里去了，印度的邻居（像中国）和邻居的邻居（像日本），都到处是佛教徒，可是印度今天自己的佛教徒，只不过三四百万（两百多个人里头，才有一个信佛的），你说怪不怪？

其实也不怪，因为印度教把佛教吸收到它大口袋里头去了，所以今天的印度，还有很多很多佛教的痕迹，印度国旗中间那个脚踏车车轮子，就是佛教里头“法轮长转”的法轮（Flag of India. The saffron（orange-yellow）stripe is for courage and sacrifice；white is for truth and purity；and green for faith and chivalry, the wheel is an ancient symbol, the Dharma Chakra（Wheel of Law）. Adopted in 1947），公元前三世纪的印度阿育王（Asoka）——他就是拼命把佛教传到别人家里去的家伙——有石狮子雕刻，下面就是这法轮。

又如两手“合十”，这也是佛教的习惯。去年十月十九日信上跟你提到的坐过一年一个月牢的political prisoner甘地夫人这个手势（gesture），你注意一下。

恒河（Ganges）是印度的大河，中国佛教里有“恒河沙数”的话，表示很多很多。印度教徒相信死后河葬可升天堂，所以不但在河里洗澡，把火葬后的骨灰也丢到河里去。

印度人火葬，因为相信人死了一烧，就可把灵魂烧出来，使灵魂从肉体里解脱出来（free the soul from the body）（中国直到宋朝才有火葬，《水浒传》你看过吗？打虎的武松哥哥即潘金莲的丈夫武大郎就是火葬的）。

印度的火葬是公开的露天的（public cremation），印度古习惯，丈夫死了，太太要在火葬时跳到火堆里陪死！英文叫suttee，印度人以前平均只活三十二岁（现在已到四十一岁了），丈夫很容易早死，一死太太就倒了霉，这种坏风俗，现在已经犯法了。（SUTTEE is a Hindu custom that people once practiced is India. Its name comes from the Sanskrit word sati, which means faithful wife. By the custom of suttee, a widow allows herself to be burned to death beside her husband's body on the funeral pyre. The pyre is a pile of material that burns easily. No one knows how the custom began. An ancient book states that a widow should lie by her husband's body on the funeral pyre. A few widows, especially the wives of kings, refused to leave the pyre and burned to death. In 1829, the British, then the rulers of India, made suttee illegal.）

不过做印度人老婆，有一个人至少占了便宜，那就是三百年前印度国王沙迦罕（Shah Jahan）的老婆默哈儿（Mahal），她死后，她丈夫为她花了二十多年，修了一座漂亮的大坟——Taj Mahal，taj是阿拉伯文皇冠（crown）的意思。Taj Mahal是印度最有代表性的建筑，在印度Agra地方（地图上没有，爸爸为你点了一个小·点就在那儿）。它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坟。（TAJ MAHAL at Agra, in north central India, the crowning jewel of Indo-Islamic architecture. A Mogul ruler, Shah Jahan, erected the monument as a tomb for a beloved wife, Arjumand Banu, better know by her title of Mumtaz Mahal or Taj Mahan 1（Crown of the Palace）. In 1631 she died after bearing fourteen children in eighteen years.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tomb, begun the next year, employed some 20000 workmen for nearly twenty years.）

印度女人头上多点小点，叫“吉祥点”，她们披“纱丽”（sari），二十英尺长三英尺宽，不用裁缝（当然裁缝恨这东西）。有的女人穷得只有一件纱丽，所以没法洗换。（Many Indian men have partly adopted European dress. Indian women, however, remain loyal to the national costume, the sari, a garment which emphasizes their dignified and majestic bearing. The simple yet extremely elegant line of the sari is reminiscent of the costume of ancient Greece, while its striking colors, and gold and silver embroidery, are a further example of the Indians' love of bright things. The garment is a strip of cloth some twenty feet long and three feet wide. It is draped round the body without any pin or button being used. It is extremely simple in use and presents no dress-making problem.）

印度女人喜欢装饰品，甚至装饰到鼻子上，这当然要很有钱的才办得到。印度穷人根本没家，睡马路上，有钱的最阔的有十亿美金！这是最不对的事。英国人统治印度一九○年，这种现象当然英国人要负责任。

印度太穷，人太多（全世界中国人最多，其次是印度人）。

印度的宪法，是全世界最长的。（The constitution of India is the longest in the world.）

印度人吃饭用右手抓着吃，认为左手没右手干净。（他们这些怪毛病可真多！）（The various Hindu castes have different food laws. Most castes eat only with the right hand because they consider the left hand unclean. Some castes eat meat, and others eat fish but not meat. Some eat neither meat nor fish, but so eat eggs. Still others do not eat eggs.）

印度象比非洲象小一点，长得也不太一样。

就是中国的墨汁。就是中国的圣经纸。这两样东西明明是中国的却用上印度名字。

印度的蛇很多，每年咬死三十万人。印度有玩蛇的或弄蛇的（snake-charmer），在蛇面前吹笛子，其实蛇听不见，只是看他动作再跟着动。（Indian Snake Charmer may fool his audience, but he does not charm the snake. The cobra cannot hear the music of the flute. It sways merely to follow the movements of the charmer.）

印度人喜欢看猫鼬（mongoose）和眼镜蛇（cobra）大战，猫鼬的动作比蛇快，所以老是占上风。猫鼬鼬平时很温和，但看到蛇就凶得很。

印度最有名的文学家叫泰戈尔（Tagore），他到中国来过，得过Nobel Prize（诺贝尔奖），中国的一位学者梁启超，给Tagore起了一个中国名字叫“竺震旦”。（竺是天竺，古代中国叫印度是“天竺”，震旦是“中国”的另一叫法。）（TAGORE was an Indian poet, philosopher, and supporter of freedom for India. In his many poems and songs, he stirred pride among his Hindu countrymen. He also had a strong influence on the West. Tagore was influenced by European models in his writings. He was a mystical and religious poet, and saw God in all beauties of nature. He wrote prose and poetry in the Bengali Language. These have been translated into many languages. Tagore received the 1913 Nobel Prize in Iiterature.）

你可请姥姥替你买一本竺震旦的书看。《失群的鸟》也有人翻译成《漂鸟集》或《飞鸟集》。

爸 爸 一九七五年四月二十日

你送来的书、卡片、画片都收到。

萨摩亚与自挽诗

亲爱的小文：

南太平洋有十四个小岛叫萨摩亚（Samoa is a group of 14 islands in the South Pacific Ocean.），东边的一堆属于美国，叫American Samoa，西边的叫Western Samoa（西萨摩亚），是个小国家，只有台湾的十三分之一大，人口十八万，它出产的三种主要东西，念起来都有点口吃（结巴，stammer）：

一、bananas（香蕉）——nana

二、cacao（可可）——caca

三、coconuts（椰子）——coco

一结结巴巴，就扯不清了，果然出了麻烦。

可可（cacao）是做巧克力（chocolate）和可可粉的，但可可粉的英文是cocoa，这个字看起来好像是coconuts（椰子）做出来的，所以大家都叫做椰子粉，其实只是可可粉，不是椰子粉。（Because of a mistake in spelling, probably made by English importers many years ago, these beans became known as cocoa beans in English-speaking countries. This causes many people to think the beans come from the coconut palm tree instead of the cacao tree.）

Samoa这地方气温很怪，十二月最热，七月最冷（December is the hottest month and July the coldest.）。Samoa人喜欢打cricket（板球），但不喜欢打cricket（蟋蟀），板球和蟋蟀，在英文中同一个字。

The crickets are chirping（or are crying）.（蟋蟀在叫。）

They are playing a match at cricket.（他们在做板球比赛。）

更喜欢在雨地里打。（Samoans love to stay out in a cooling rain.）（Samoans enjoy dancing very much. They also love to play their own version of cricket, a game they learned from the English missionaries. They play cricket with teams that may have from 10 to 300 players, compared to 11 players in normal cricket game.）

男女多穿一种叫lava-lava的裙子，其实就是一块布，卷成裙子。（Most Samoan men and some women wear only a lava-lava, a piece of cloth wrapped around the waist like a skirt. Some wear a blouse or shirt with their lava-lava. Most of the women wear dresses, or a skirt and blouse.）

在国会里开会也穿裙子。

他们的囚犯白天不坐牢，白天照常做自己的事，晚上才到牢里报到。并且监狱也没有铁栏杆（Prisoners live in jail without bars.），房子比平常住的还像样，因为他们平常只住四面通风的fale（open-sided fale），是用椰子树做材料搭起来的。（The people live in open-sided fale（house）that have a thatched roof supported by poles. They roll down palm leaf blinds when it rains.）

中国古话说“画地为牢”（to draw a circle on the ground for a prison, as was done in the “good old days”）、说“夜不闭户”（There's no need to close doors at night.）……这些世界大同的标准，西萨摩亚人都做到了。

西萨摩亚人并没有钱，他们每人每年只有七十五美金，就是每月六块美金（每天两毛钱），但他们不需要钱。

《金银岛》（Treasure Island）的作者斯蒂文森（R. L. Stevenson）九十年前死在西萨摩亚。只活了四十四岁（他的太太比他大十一岁），死前他写了一首《安魂曲》（Requiem）。（Requiem-1. A Mass for the repose of a departed soul or souls, 安魂祭（安去世灵魂的弥撒祭）。2. A setting of the Mass for the dead, 安魂曲（即死者弥撒祭时所奏之曲）的一段乐谱。Also, a piece of like character for other words, 又指吊歌、挽歌。3. Any grand musical service of hymn in honor of the dead, 对于死者表示敬意的严肃音乐演奏或壮丽的圣歌。）（中国的文学家陶渊明也写过《自祭文》。）爸爸把它翻译给你看：

REQUIEM

Under the wide and starry sky

Dig the grave and let me lie.

Glad did I live and gladly die,

And I laid me down with a will.

This be the verse you grave for me：

Here he lies where he longed to be；

Home is the sailor, home from sea,

And the hunter home from the hill.

自挽诗

在星空之下，多么开朗，

掘一个坟，我就一躺，

我活得痛快，死得清爽，

我一心横卧，什么也不想。

请刻这首诗，在我坟场：

他躺的地方，正他所向往，

水手已回来，从那海上，

猎人已回来，从那山岗。

画片上小狗背后刻的诗，就是上面这首。

《金银岛》是一本写海盗的小说，你一定要看一看。写得非常好。英文的学校图书馆一定有，中文的翻译有开明书店的《宝岛》和东方出版社的两种带注音的《金银岛》。

你给爸爸的信、生日卡都收到，你的成绩单也收到，你的好成绩爸爸真高兴。文学家Henry James once praised Stevenson as “the only man in England who can write a decent English sentence.”（英国只有他能写出最好的英文句子）。爸爸盼你在班上也这样。

爸爸　一九七五年四月二十六日

素食种种

亲爱的小文：

英文里有四句诗：

It's a very odd thing——

As odd as can be——

That whatever Miss T eats

Turns into Miss T.（Walter de la Mare，“Miss T.”1913）

（那真是顶怪顶怪的事，要怎么怪怎么怪，不论T小姐吃什么，结果都变成了T小姐。）

为什么吗？因为Miss T肚子里来了一套nutrition，中文叫“营养”。最重要的“营养素”（nutrients）是：

一、蛋白质（proteins）——蛋白质是增加和修补身体组织的材料，就好像房子的砖头一样。蛋白质不能存在身体里，所以要每天吃才行。

缺乏蛋白质就要得“垮十奥克尔”病。kwashiorkor—an often fatal condition of infants and young children caused by a protein deficiency in the diet. It occurs among poorer peoples of the world and cause stunted physical and mental growth, loss of hair pigment, swelling of tissues, etc. 非洲的小黑人很穷，吃的东西只是热量足，蛋白质不足，所以常得这种病。不但人，动物缺乏了蛋白质也不行，小老鼠缺乏蛋白质就长不大，走起路来也懒洋洋的。

食物中的蛋白质多没用，还得有“生理价”（Biological Value）才行，生理价就是包含“胺基酸”（amino acids）的多少，花生（peanuts）虽然蛋白质比蛋（eggs）多，但生理价却少，所以蛋的蛋白质最多，因为蛋白质的生理价最多。

动物性的蛋白质比植物性的蛋白质生理价多，所以吃肉少的或吃素的块头就小。

“素食主义”（vegetarianism）是很人道的，但缺乏蛋白质，是一个大问题。

很多名人是吃素的，这种人叫vegetarian，十八世纪法国大哲学家、思想家卢梭（Rousseau）是吃素的、十九到二十世纪的俄国文学家托尔斯泰（Leo Tolstoy）是吃素的、十九到二十世纪的英国文学家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是吃素的、爸爸一再跟你提到过的印度甘地（Gandhi）也是吃素的。吃素的人比较长寿，　　　　　Shaw活了九十四、Tolstoy活了八十二、Gandhi活了七十八（被刺的）、Rousseau活了六十六（传说被害），由此可见，蛋白质光吃植物性的好像也够了。

二、醣类（carbohydrates）——醣类给人energy，人走路、写字、打架、飞眼、大便……都需要能源，醣类就是电灯的电、汽车的汽油，醣类以糖最多，下面这个表，你可清楚地知道食物中糖占的百分比：

Sugar 　　　　　　　　　　　100 　　　Banana 22.0

Rice 　　　　　　　　　　　　90.0 　　Corn 19.2

Prune 　　　　　　　　　　　73.3 　　Potato 18.4

Molasses（cane）　　　　　　69.3 　　Grapefruit 14.4

Oatmeal 　　　　　　　　　　67.5 　　Apple 14.2

Lima beans　　　　　　　　　65.9 　　Orange 11.6

White bread 　　　　　　　　53.1 　　Milk 4.9

whole-wheat bread 　　　　　49.7 　　Celery 3.7

三、脂肪（fats）——也给人energy，人用不了，多余的脂肪便会存下来，于是变成胖了，变成Mr. Five-by-Five，像六姑父一样，六姑父再胖一点，就和图片上的大胖子一样。

四、维生素，就是维他命（vitamins）——维他命不能缺，缺了就生怪毛病，比如两只小猪一只缺了维他命B1，就长得不一样。缺乏维他命D，就得软骨病（rickets）。

五、矿物质（minerals）——缺了钙，牙齿和骨头就受影响。人身体里还需要别的许多矿物质。

六、水（water）——水占人体重的六○%—六五%。有人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其实男女都是水做的。

营养病有两种，一种是营养不足（malnutrition），一种是吃得太好体重过重（overweight）。

爸 爸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日

姥姥和你五月一日信都收到。你的成绩比别的小朋友都好，爸爸真高兴。

海外人鱼

亲爱的小文：

安徒生（Andersen）的童话你看了吗？童话里的丑小鸭（The Ugly Duckling）、国王的新衣（The Emperor’s New Clothes），你都记得吗？安徒生是丹麦（Danmark）人，一八七五年死的，今年正好是一百年。他童话里的小美人鱼（The Little Mermaid），被丹麦人做成铜像，放在首都哥本哈根（Copenhagen）的港口。

美人鱼并不是安徒生创造的，美人鱼是神话里的人儿，很早很早就有了。不谋而合的是，中国也有，中国小说《镜花缘》里说的“海外人鱼”——“上身宛似妇人，下身仍是鱼形”，就是她。

英国以前有一家美人鱼酒店（Mermaid Tavern, an inn once located on Bread Street, Cheapside, in the heart of old London: a meeting place and informal club for Elizabethan playwrights and poests.），是Shakespeare、Ben Jonson等文学家聚会的地方。Ben Jonson也坐过牢。

英文mermaid有两个意思。1．an imaginary female marine creature，having the head, torso, and arms of a woman and the tail of a fish．2．a highly-skilled girl swimmer, as a member of a swimming team．游泳游得好也叫mermaid。

小文，你要做美人鱼吗？

下周起信寄家里，因你放暑假了。

姥姥生日，你代爸爸送礼物。

爸 爸 一九七五年五月二十四日

他们六个

亲爱的小文：

你要爸爸给你讲六个科学家，好。现在就照你开来的名字讲。

第一个是亚里士多德（Aristotle），活了六十二岁。

公元前五到四世纪的时候，有四个人有师生关系，并且都是大名人，前三个人都是哲学家（philosophers），最后一个是东征西讨的皇帝Alexander the Great。

苏格拉底　 　　　　　柏拉图　　　　　　　　　 亚里士多德 　　　　　　亚历山大

Socrates　 　　　　　　Plato 　　　　　　　　　Aristotle 　　　　　Alexander

Socrates' greatest pupil 　Plato's greatest pupil　 Aristotle's greatest pupil

Aristotle的学问很大，是哲学家，也是教育家（educator），也是科学家（scientist），他在科学方面的著作有logic、physics、natural history、psychology……但他究竟是两千三百年前的人，他的科学有很多错误，比如他认为地球是宇宙中心，太阳星星绕地球转，这是错的；他认为月亮表面是光滑的，自己发光，这是错的；他认为同时下落，重的东西比轻的东西先着地，这是错的；他认为男人的牙比女人多，这也是错的，这大概是Mrs. Aristotle的牙掉了的缘故！

Aristotle的真正贡献，chief contribution是他把学问造成一个“继往开来”（to carry on the heritage so as to pave the way for future generations）的局面，使人类爱真理（truth）。

Aristotle在他的Ethica（ethics伦理学）中表示他爱老师Plato，但是更爱真理。在中国也有这种看法，叫“当仁不让于师”。（to yield to nobody when one is doing what is right；do not refuse to accept a reward or position which one deserves；to be behind none in the desire to benefit mankind.）Aristotle differed from Plato both in the aims of his philosophy and in the methods of his investigation. In his Ethica he states that, while both Plato and truth are dear to him, he is bound to prefer truth.

While Aristotle was a biologist of note, even if we allow for some rather peculiar lapses, his views on physics and astronomy were hopelessly muddled. Plato, combining the Milesian and Pythagorean traditions, had been much nearer the mark, and so were later Hellenistic scientists like Aristarchus and Eratosthenes. Aristotle's most famous contribution to systematic thought is probably his work in logic.

对Aristotle在science方面的conclusion是——300's B.C. Aristotle's studies in logic and classification contributed to the foundations of science.

第二个科学家——伽利略（Galileo），活了七十八岁。Galileo was the first great experimenter and the father of modern astronomy. He was also an outstanding mathematician. Galileo说

Aristotle认为重东西先落地，不对，他跑上比萨斜塔（the Leaning Tower of Pisa），拿两个不同重量的球实验，结果证明Aristotle错了。——但别人都错的时候，他一个人对没有用，他被大学赶走了。

Galileo又印了一本书，说太阳不动，动的是地球，于是，惹起公愤，虽然他对了。——但别人都错的时候，他一个人对没有用，他被抓到“宗教裁判所”，宗教法庭（Inquisition）。Inquisition动不动就把人烧死，因为Galileo是大学者，又太老了（七十岁），又有点后台（有贵人保护），又“认错”，于是“优待”，改判为“终身软禁”（permanent house arrest）。House arrest, a form of arrest in which a person is confined under guard in his own house：Authorities insisted no one had been jailed but said some strikers were under house arrest.（Tuscaloosa News）

他“认错”以后，偷偷在一个朋友耳边说：“但它（地球）还在动啊！”Yet it does move！（Epur si muove！）

他被关在家里，大诗人John Milton（当时三十岁），到Italy旅行，到Galileo家里拜访，Galileo已经瞎了，真巧，十四年后，Milton也瞎了。

John Milton, an English poet and political writer, wrote one of the world's greatest epics, Paradise Lost.（一六六七）He composed this famous epic and two other works, Paradise Regained（一六七一）and Samson Agonistes（一六七一）, when he was totally blind. Milton

Galileo的头脑比时代新，所以老是倒霉。这叫“生不逢辰”（born at a wrong time；luckless；unlucky）。

对Galileo在science方面的conclusion是——c. 1600 Galileo emphasized the mathematical interpretation of experiments in science. He discovered many important physical laws.

第三个科学家——哈维（William Harvey），活了七十九岁。

中文有句成语叫“周而复始”（to repeat the cycle all over again）血在人身体里就是周而复始的。发现这一现象很不容易。

但是哈维发现了。哈维也指出过Aristotle的错误，但对Aristotle的敬爱并不因而减少。哈维有一个大阔佬病人，也是他的好朋友，就是当时英国的皇帝King Charles I。后来Charles I倒台，在Oxford地方哈维的许多稿本都被反对皇帝的人destroyed了，Their loss caused him great sorrow.

对William Harvey在science方面的conclusion是——1628 William Harvey published his theory on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第四个科学家——波义尔（Robert Boyle），活了六十四岁。

波义尔是哲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Boyel was a philosopher, a physicist and a chemist）,“the father of modern chemistry”。

英国最有名，也是世界最有名的学术团体——皇家学会（the Royal Society）创办的时候，本来要请Boyel做会长，但因为他在religion方面的原因不愿宣誓，所以没做。（While at Oxford he was the leader of a group of scientists known as the Invisible College, which in 1663 was incorporated as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Although Boyle was invited to be president of this organization in 1680, he refused because he had religious scruples against taking an oath. Boyle was deeply religious. At Geneva he had been under strong Calvinist influence which deeply impressed him and gave his life a serious character.）

ROYAL SOCIETY is the oldest scientific society in the world and probably the most famous. The full title of the organization is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for Improving Natural Knowledge. It grew out of weekly meetings which London scientists held as early as 1645. In 1660, the society was officially organized with the approval of King Charles II.（就是Charles I的儿子。）

In 1662, the society was formally incorporated by charter of Charles II as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for Promoting Natural Knowledge, or, as it is popularly known, the Royal Society. From its earliest years, the Society maintained correspondence with Continental philosophers, and selections from this correspondence became the world-famou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Sir Isaac Newton was the Society's president from 1703 until his death in 1727. In the approximately 300 years of its existence, the Society has sponsored numerous scientific expeditions and extensive research, including, in recent years, a notable series of investigations of tropical diseases.

对Boyle在science方面的conclusion是——1660's Robert Boyle applied the scientific method to chemistry.

第五个科学家——牛顿（Isaac Newton），活了八十五岁。

Galileo死的那年（Jan.8, 1642），就是Newton生的那年（Dec.25, 1642）。

Galileo死在年头，Newton生在年尾。他们都没结婚，但Galileo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Galileo的一些观察是错的，他虽然把球从斜塔朝下丢，但并没发现落体的真正速度，也没成立定律（law），直到Newton出来，才完成了这一解释。牛顿是个“遗腹子”（an infant born after the death of its father；a posthumous child），从小妈妈不在身边，跟姥姥长大，他从小就喜欢科学。

①Newton discovered that sunlight is a mixture of light of all colors. He passed a beam of sunlight through a glass prism and studied the colors that were produced.（By passing a beam of sunlight through a prism, Newton showed that white light is made up of the rainbow's colors.）

②He made great discoveries in the field of mathematics. He is credited with inventing integral and differential calculus.（微积分）

③He was the first to state the laws of gravitation.

Newton的成绩，英国诗人Alexander Pope有两句诗描写得最好：

Nature and Nature's laws lay hid in night：

God said, Let Newton be！and all was light.

（Alexander Pope：Epigram on Sir Isaac Newton）

In 1705 Newton was knighted by Queen Anne. 所以他名字前面有Sir.就是爵士。热门音乐中文也翻成爵士，但那是jazz的译音，并不真的是爵士，并且乱扭乱唱，一点也不爵士。

Newton虽然有那么大的成绩，但他很谦虚（humble），他说：

To myself seem to have been only like a boy playing on the sea-shore, and diverting myself in now and then finding a smoother pebble or a prettier shell than ordinary, whilst the great ocean of truth lay all undiscovered before me.

对Newton在science方面的conclusion是——1687 Sir Isaac Newton published the Principia, which summarized basic of mechanics. Newton formulated the laws of gravitation and motion and contributed greatly to the theories of light and optical science.

第六个科学家——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活了七十六岁。

爱因斯坦是German（德国人），又变成了Swiss（瑞士人），又变成了German，又变成了American（美国人），但他的blood是Jew（犹太人）。他帮助Jews复国，但成立Israel（以色列）的时候，他拒绝做总统，结果由他的朋友，会六国语言的Weizmann做了。

Einstein的新学说是“相对论”（the Theory of Relativity），使Newton的学说一部分动摇。

Albert Einstein, the German-American physicist, rejected Newton's explanation of universal gravitation but not the fact of its operation. He said that his own work would have been impossible without Newton's discoveries. He also said that the concepts Newton developed “are even today still guiding our thinking in physics”.

人类能够利用原子能（atomic power），就是从Einstein来的，没有Einstein，就没有原子弹（atomic bomb）用来war，也没有原子能用来peaceful uses。

对Einstein在science方面的conclusion是——1905 Albert Einstein presented his Special Theory of Relativity. Einstein developed the theory of relativity which revised older theories of time and space, and led to the use of atomic power.

爸 爸 一九七五年五月三十一日

五月十八日信上托姥姥每周办的事，姥姥办了吗？

从鸭嘴兽到水獭

一

亲爱的小文：

一个半世纪前，科学家刚听说有一种下蛋的哺乳动物（egg-laying mammal），他们都不相信，说胡扯（a hoax），没想到世界上真有这么一种动物，就是“鸭嘴兽”（platypus）。鸭嘴兽只在澳洲（Australia）东海岸才有，澳洲也叫澳大利亚，是一个国家。

澳洲本来跟亚洲连在一起，但在五千万年以前分开了，所以它自己成为一个特别的地方，老是有些全世界只有它有别人没有的怪东西，鸭嘴兽就是其中之一。（Australia has many kinds of strange animals not found on other continents. This is because the bridge of land that once connected Australia with Asia disappeared about 50 million years ago. From then on, most of Australia's animal life developed independently）

另外一种只有澳洲有的小动物，就是koala，爸爸有一封信专门跟你谈过它，你记得吗？

Koala means “no drink”, and the aboriginal word well describes the gentle marsupial that draws moisture only from its food, the leaves of certain eucalyptus,（油加里树，也叫桉树，是常绿乔木，长得很快）or gum trees. With oddly arranged fingers-the first two oppose the other three-a koala clings to a branch in a sanctuary at Waikerie. Phascolarctos cinereous faced extinction by fur hunters until the 1920's, when conservation laws began to protect the continent's dozens of marsupial species.

Koala也叫袋鼠熊（kangaroo bear）。

袋鼠（kangaroo）也只有澳洲有。袋鼠前面两只手，很会打拳（boxing），后面两脚，很能跳，大尾巴在跳的时候可帮忙保持平衡（balance）。

美国有俗语“袋鼠法庭”kangaroo court, U.S. Informal. an unauthorized or unofficial court, usually self constituted, as a mock court by prisoners in a jail or a frontier court：…shot down over North Korea in 1952 and condemned to prison by a Red kangaroo court.（Newsweek），类似中文所说的“私设公堂”。以前在Kangaroo州，法官巡回各地办案，由这跑到那，很像袋鼠跳来跳去，所以叫袋鼠法庭。（Kangaroo court：A kangaroo court is an illegal mock or sham court, usually one set up by inmates of a prison to levy fines and punishment on other inmates who violate the “code”. Such organizations, usually very informal in nature, exist in most large prisons and are even encouraged by some wardens as a useful device for maintaining order. The name probably originated at the time when Australia, land of the kangaroo, was the penal colony for the British Empire. The term has occasionally-and inaccurately-been applied to the kind of roadside justice of the peace court which exists only to collect fines from motorists caught in speed traps.）

当然这个kangaroo court是来自有kangaroo的地方才对。澳洲有袋鼠，澳洲以前又是英国的天然监狱，所以kangaroo court的观念（idea）是从澳洲来的。

英国本来把political prisoners朝美国送的，美国独立以后，英国要找个地方送prisoners，于是选中澳洲，自一七八七年起，英国在八十年间，送了十六万八千prisoners到澳洲，当时路上很苦，要走四个月。一七八八年初，prisoners在现在悉尼地方，建了settlement，悉尼就是Sydney，Sydney是当时英国内政大臣的名字，大概是为了拍马屁，才这么叫的。

悉尼人口不过二○○万，世界最大的船也可以开到港里去，是世界上最好的港口之一，也是澳洲最老资格的城市。

丹麦建筑师Utzon设计了Sydney Opera House，后面就是Harbour Bridge，这座桥重五万吨。

澳洲是脱离英国而独立的国家，所以受英国影响很重，连国旗里面都有英国旗。马路上走，也靠左走，英国就是靠左的（最早宣布澳洲是英国的人是科克船长Captain James Cook，他是发现Hawaii的探险家。五十一岁的时候，在Hawaii被土人杀了。）（Captain James Cook landed at Botany Bay, south of Sydney, in 1770. He claimed Australia's entire east coast for Great Britain.）

首都堪培拉（Canberra），有一千五百万以上的树，它的议会大厦（Parliament House），尤其漂亮。

墨尔本（Melbourne）的名字是一个英国首相的名字，也是拍马屁来的。它的植物园、美术馆，都很有名，有三座大学。本来是首都，一九二七年迁都到堪培拉去了。

澳洲南部有两个有名的岛：

一个是塔斯曼尼亚（Tasmania）岛，也曾是英国关prisoners的地方，用了五十年。岛上有一种塔斯曼尼亚狼，母的也有袋鼠一样的袋，不过是装在背上，不在肚皮上。The Tasmanian wolf's genus name, Thylacinus, means “pouched dog”. The female has a pouch which opens backwards and contains four teats. The pouch is large enough to hold four pups, although the usual number of young in a litter is two. The period of gestation is not known, but it is probably a little less than one month. The young are born hairless and blind in an incomplete, almost embryonic state of development. They are carried in the pouch for three months-the duration of their semi embryonic life. The cubs are then deposited in a nest of dry leaves and grass until they are old enough to hunt for themselves.

塔斯曼尼亚有台湾两倍大，你看台湾多小！岛上原有一种大牙齿的土人，现在已绝种了。

另一个岛是袋鼠岛（Kangaroo Island），岛的北边，就面对阿得雷德（Adelaide）城。它是澳洲考第三的大城。（Adelaide, South Australia's capital, is a well planned city, rich in parks and gardens. It is near the great Gulf St. Vincent, 90 miles long, 45 miles across.）

在澳洲东北海岸外面，有一二五○英里长的珊瑚礁（大堡礁，The Great Barrier Reef），有声有光，景象离奇，非常好看。好看是好看，可是船很难走，科克船长的船曾在这一带三次遇险。The Great Barrier Reef is one of Australia's most popular tourist attractions. It is the largest coral reef in the world, stretching for about 1250 miles along the coast of Queensland. The reef has thousands of islands and underwater coral formations. The sandy beaches of the islands and the interesting sea life of the reef mark it an ideal spot for skin diving. 珊瑚礁中有一岛叫“绿岛”（Green Island），真巧，台湾也有一个绿岛！

羊有绵羊（sheep）和山羊（goat）两种，山羊（billy goat）有胡子，还有羊骚味（goaty odor）。

羊奶可以造干酪（cheese）和“牛”油，可以从羊身上得到羊毛。

羊毛出在羊身上（literally）Without a sheep, there can be no wool.—The benefit comes, after all, from a price one has paid. Whatever is the expense, somebody is going to pay for it.做衣服，其他还可吃羊肉、用羊皮、做肥皂、做网球拍……羊的用处多极了！（Sheep yield wool, meat, and leather. They also furnish the raw materials for many byproducts, such as glue, tallow, suet, soap, fertilizer, cosmetics, and the catgut used in stringing tennis rackets.）

澳洲的羊，占世界第一位。占全世界六分之一。（Long famous as a land of sheep, Australia is the world's leading producer and exporter of wool and mutton and is a major producer and exporter of beef and wheat. Australia is also a highly industrialized country. Large deposits of coal and iron have become the basis for an iron and steel industry, white an expanding economy provides a large domestic market for a wide range of goods and services.）

澳洲平均每个人有十四头羊（澳洲旁边的纽西兰（New Zealand）每人有二十头），而中国人平均十个人分不到一头，这太不公平了！（In Australia, there are about 14 sheep for every person. In New Zealand, there are about 20 sheep for every person. Some states in the western United States also have more sheep than people.）

过分的不公平，没有的人就会叫，这叫“不平则鸣”。（Those who are discriminated again will complain.）

澳洲比台湾大二二二倍，但人口比台湾还少！

亚洲人口平均每方英里（persons to the square mile）一二二人；澳洲人口平均每方英里四人。

澳洲“得天独厚”to be particularly favored by nature （said of a land rich in natural resources or a gifted person）却是从不公平来的。澳洲有“白澳政策”，限制有色人种到他们那儿去。但白种人又少，所以将来问题一定很多，不是铁蒺藜（barbed-wire fence）拦得住的。澳洲人自己也说：“We've got a big, empty country here, and we have to fill it up. You Know,‘populate or perish’”

澳洲的政策是错误的、自私的（wrong and selfish），这叫“狗占马槽”（dog in a manger describes a person who keeps others from using something that he himself cannot use. It comes from Aesop's fable of a dog that crawled into a manger of hay and prevented a horse from eating, even though dogs do not eat hay.），也叫“占着毛坑不拉屎”，这种人只希望“不惹睡狗”（Let sleeping dogs lie, means to leave a situation undisturbed.）“维持现状”“相安无事”。但这怎么行呢？“每条狗都有得意的一天。”（Every dogs has his day, is an expression used when something pleasant happens to a person, especially one who has been having bad luck.）别的狗会睡醒，澳洲虽然是down-under（在世界另一边），别的穷狗还是会咬到它的。

爸 爸 一九七五年六月八日

二

亲爱的小文：

你这次信封上写的中文很有进步。

鸭嘴兽只有澳洲有，水獭却只有澳洲没有。

水獭是OTTER，is a fur-bearing animal that spends much of its time in the water. Otters are related to the weasels and are carnivorous（flesh-eating）mammals. They live on all continents except Australia. They are divided into two groups, river otters and sea otters.

人会仰泳（backstroke），但水獭却更神气，它会仰吃，它在水里“仰面朝天”地吃，这才叫“仰不愧天”（to feel no shame before God）呢！

水獭还是一个会用工具的家伙（a tool user），它吃蛤蜊（clam），会朝石头上敲，你说它多聪明！

每只水獭的皮，可卖到二千五百美金，就是台湾十万块。全世界都不准杀它，所以它的皮就特别值钱。人死了，臭皮没人要，但许多动物死了，皮却成了“千金裘”，这真是“豹死留皮”啊！

豹死留皮（literally）A leopard leaves behind its skin when it dies. A man has a reputation to leave to posterity when he dies.

爸 爸&nbsp; 一九七五年八月十七日

那么让他们吃饼嘛！

一

亲爱的小文：

法文有一个字叫“顾而媚”（gourmet），就是讲究吃的人（a connoisseur in eating and drinking，善于判别饮食美恶之人；an epicure，美食者），很像中文中的“老饕”，但老饕有一点挖苦的意味。法国的“烹饪”被当做一种艺术（Cooking is considered an art by the French. They are world famous for their salads, sauces, and soups. Almost every region, city, and restaurant of France has its own food specialty. These specialties include truffles（mushroomikel plants）in the Guyenne region, snails in Burgundy, sausages in Arles and Lyou, omelets in Mont St. Michel, and pressed duck in Paris.），一个笑话说美国人嚼口香糖去饭店，法国饭店老板（patron，注意英文patron和法文patron意思不同）拒绝伺候他——阁下嘴含“橡皮”，安能品味！

法国人因为讲究吃，所以foods的花样也多，cheeses就有两百多种做法。法国的党（party）也多，十个以上（美国英国只有两党），法国英雄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说有两百多种cheese花样的国家岂能只有一个党？（How can one conceive of a one-party system in a country that has over two hundred varieties of cheese.）戴高乐也坐过牢，后来当了法国总统。

戴高乐的一个老上司叫贝当（Pétain），第一次世界大战时防守凡尔登（Verdun），曾说：“他们过不来！”（They shall not pass!）成为抗德英雄。但是二十四年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他竟同德国人合作了，那时他已八十四岁。到了八十九岁，被判死刑。戴高乐给他减为无期徒刑（life imprisonment）。他真能活，活到九十五岁才死在牢里！他大概是全世界年纪最大的囚犯了。

凡尔登是名战场，有“国觞”（a martyr to the national cause）五十万。

贝当的国防部长叫魏冈（Weygand），被判无罪，虽然坐了三年多牢，但最后证明清白。魏冈也真能活，活了九十八岁！

还有一个能活的，是法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总理克里蒙梭（George Clemenceau），活了八十八岁。死的时候叫护士走开，他说他不要死在女人面前！他要人把他的棺材立起来，他说他死也要站着死！他的外号叫“老虎”（The Tiger），这个人有多历害，可想而知。

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没能打进Paris去，最后，德国失败了，于是开了一个“巴黎和会”，在法国凡尔赛宫开的，凡尔赛（Versailles, The Palace of Versailles was built by Louis XIV in the 1600's. Now a national museum, it contains exhibits of fine painting and sculpture.）可比凡尔登贵多了。法国代表是老虎总理，美国是威尔逊总统（Woodrow Wilson），爸爸跟你谈过威尔逊，威尔逊的像，印在十万美金的钞票上面，你还记得吗？

凡尔赛离Paris十一miles，有六百多间房子，有三百多年了。五十多年前，美国大富翁洛克菲勒（John D. Rockefeller, Jr.）——就是现在美国副总统的老子，送了近三○○万美金重修，所以房子虽老，还很漂亮。

法国大革命的时候，皇帝和皇后（皇帝是路易十六Louis XIV，皇后是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正在凡尔赛宫。当时老百姓吵着要面包，手下报告说巴黎大乱，“因为他们没有面包。”（Because they have no bread.）皇后说：“那么让他们吃饼嘛！”（Then let them eat cake.）中国也有这种不知道民间疾苦的笑话，在玛丽·安托瓦内特说这话前一千五百年，中国大乱，手下向皇帝（晋惠帝）报告老百姓没饭吃了，皇帝奇怪，反问：“他们为什么不吃肉啊？”（“何不食肉糜？”）（糜congee；porridge；rice gruel）后来玛丽·安托瓦内特死在断头台（guillotine）上。断头台是一个医生发明的。

法国女人在政治上，虽然到一九四五年才与男人平等，但有影响力，却早在一九四五年以前，只是多不得好死。玛丽·安托瓦内特死的时候三十八岁，另外一个比她小一半的，十九岁就被烧死的，是圣女贞德（Joan of Arc）。她的“事业”表现在奥尔良（Orléans），她死在鲁昂（Rouen），她是法国的民族女英雄（the national, heroine of France），虽然她死的罪名却是假的。（condemned as a witch, Joan of Arc was burned at the stake in 1431 in the market place at Rouen, France. Later, in 1456, the pope pronounced her innocent. She was declared a saint in 1920.）

在玛丽·安托瓦内特才九岁的时候，一个四十三岁的名女人死在凡尔赛宫，她是路易十六的爷爷路易十五Louis XV的情妇（mistress），她影响了法国政治二十年，名字是蓬巴杜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她对文学、艺术很赞助（to patronize），被她赞助的人中，有一个叫伏尔泰（Voltaire）。伏尔泰是philosopher（哲学家）、poet（诗人）、historian（历史家）、novelist（小说家）、dramatist（戏剧家）、satirist（讽刺家）。他因为文章惹祸，在Bastille监狱住过，他的文字极有影响力，影响到French Revolution——在他死后第十一年，French Revolution发生，捣毁Bastille了。

伏尔泰写文章惹祸太多，他虽生在巴黎，可是在外面二十八年，无法回老家。他很会做生意，赚了钱，在法国靠瑞士日内瓦（Geneva）边上，造了住宅，法国抓他，他就逃到瑞士；瑞士抓他，他就逃到法国，他说哲学家该在地下有两三个洞以防走狗抓他们（Philosophers should always have two or three holes under ground against the dogs hunting them.）。中国古话说“狡兔三窟”（A wily rabbit has three burrows.），他真是狡哲三窟啊！

下周续写法国。

爸 爸 一九七五年六月二十一日

二

亲爱的小文：

法国最大的河叫卢瓦尔河（Loire River），河边有许多古堡（chateaus），非常好看，爸爸替你找了四种——Cheverny、Chambord、Chaumont、Chenonceaux。从画片上，你可以知道castles in Spain（西班牙）是“空中楼阁”。但在法国却不是“空中楼阁”，而是地上的，真的。

再写四个有French的词念给你：

一、French doors（法兰西式两用门）门上有玻璃，像是窗户。

二、French horn（法国号）。

三、French leave（不辞而别）。

四、French walk（逐出室外）这是美国俗语，也叫the bum's rush，是抓一个人，把他推到房子外面去。

意大利人看起来聪明，人也聪明；

西班牙人看起来聪明，人也傻瓜；

法国人看起来傻瓜，人却聪明；

美国人看起来傻瓜，人也傻瓜；

爸爸决定给你买架录音机，你把下面一页信给姥姥看。

爸 爸&nbsp; 一九七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一、买卡式（cassette）中最新式的一种，就是全自动往复回卷正反面那种。

二、台湾百鹰股份有限公司总代理美国神鹰美格福斯（Magnavox）牌有最新式的。别的牌子如也有，要买名牌的，像索尼（sony）等。

三、最小型的最方便，但每次只能装一盒（一卷录音带）小文如想买大一点的录音机，可买美格福斯IK 8844型那种（可装进十二盒，连续录放），声音也比最小型的好。

四、要托小彭以他电器同业身份买，可打到大折扣。

我的本领就是臭

亲爱的小文：

中文成语：“各人自扫门前雪（Everybody minds his own business.），休管他人瓦上霜（the frost on neighbor's roof-none of one's business.）。”用英文来说，就是Let every man skin his own skunk.（让每个人剥他自己的臭鼬的皮）。

臭鼬以它的自卫（self-defense；to defend oneself）方法出名，它可以从十二英尺远，由屁股眼射出臭水，立刻“臭气冲天”（stinking smell assaulting one's nostrils），除非你和它“臭味相投”（persons of similar（atrocious）taste；a meeting of（dirty）minds），否则一定大败而逃。

驴用脚自卫，狗用嘴自卫，象用鼻子自卫，臭鼬用屁股眼自卫。

臭鼬“所向无敌”（to encounter no significant opponent on the way；undefeatable；invincible），除了一种大角猫头鹰（great horned owl）不怕它臭以外，谁都怕。

臭鼬的臭水蕴藏量（deposit）丰富，可以连发六次，好像人类的左轮手枪（左轮可连发六次，所以也叫six-shooter），但人类的手枪要执照（a license），臭鼬的“水枪”却自由。

被臭鼬的水枪命中（to hit the target）以后，要用汽油或番茄汁才能洗净。

一二三，

四五六。

我是小臭鼬，

本领就是臭。

从东臭到西，

从左臭到右，

谁惹就臭谁，

除非你带汽油番茄汁，

否则臭你一下就没救。

无独有偶（It happens that there is a similar case.），植物中有一种叫skunkweed或skunk cabbage的，也臭得要死，意思是“臭鼬草”，中国叫“地涌金莲”，也叫“坐禅草”。

skunk cabbage. 1. A broad-leaved plant, of the arum family, which sends up in the spring a spathe of a disgusting odor, 地涌金莲（天南星科之阔叶植物，春季发佛焰花，其味令人作呕）。2. A somewhat similar plant of the Pacific coast states, 观音莲（美国太平洋沿岸各州所产与地涌金莲略同之植物）。

爸 爸 一九七五年八月十日

飞上枝头看飞枝

亲爱的小文：

爸爸坐牢前一年（一九七○），太平洋（Pacific Ocean）里有一个小国独立了，她只有台湾一半大，名字叫飞枝（Fiji），她原是英国的，所以国旗里头有四分之一的地方是英国国旗。

飞枝有两个大岛，八○○个小岛。加在一块儿叫飞枝群岛（Fiji Islands）。

飞枝共有五十万人，里头有中国人。

飞枝的国都叫Suva（Capital and Commercial Center of the Fiji Island is Suva. Banks, office, and stores are located in central Suva.）。

飞枝的警察若跑到台湾来，一定被台湾的警察抓起来，罪名是“有伤风化”（harmful to public morals）——因为飞枝的警察穿裙子，这种裙子叫sulu，裙子很瘦，下面是锯齿（teeth of a saw）状的，怪里怪气，台湾的警察一看一定大生气特生气，于是就抓起来了。

所以大概飞枝警察不敢到台湾来。

飞枝的男人也有裙子穿，这种裙子叫tapa skirts，比较短上面有花。他们当然也“有伤风化”，所以也不敢到台湾来。

现代的飞枝人虽然怕台湾警察，胆子很小，但他们以前胆子可不小，他们是吃人肉的（cannibals——A human being that eats human flesh吃人肉的人；by extension, any animal that eats its own kind，广义来说，吃同类的动物），还是猎头的（head-hunters. head-hunting, n. The custom, characteristic esp. of heathen Malayan peoples, of decapitating enemies and preserving their heads as trophies. 奉异教的马来民族所特有的斩敌人头留作战胜纪念品的习俗）。

世界上土人有的吃人肉不猎头，有的猎头不吃人肉，飞枝的土人两样全来，真凶来兮（兮，an adjunct with no independent meaning，roughly equivalent to “Oh”or“Ah” in English．）。

以前台湾的土人，除兰屿的雅美族以外，都猎头，不吃肉。他们猎到一个最有名的头就是吴凤的（吴凤，Wu Feng, an official who, when head hunting was still common among the aborigines of Taiwan, ended the practice at the cost of his own life in 1768.）。

这样看来，台湾的警察大概也不敢到飞枝去，因为搞不好，飞枝人发起疯来，野蛮复兴，两样来一样，台湾的警察都吃不消（cannot stand or bear；too much to take or endure）。

Fijians once were cannibals and head-hunters, Most of them are now Christians, but they still observe local customs. They make outrigger canoes from hollowed logs. They also manufacture pottery and personal ornaments of shell, bone, and boar's tusks. A small clan living near Viti Levu still practices the ancient custom of fire walking. Performers do not walk on fire, but on hot stones. Fijians drink kava（yanggona in Fijian）, a strong but non-in toxicating drink made from the root of a pepper plant. The drink partially numbs the tongue and lips. Fijians use it as part of most ceremonies. They celebrate every occasion with dancing.

Most Fijians grow crops or catch fish for a living, but many work for the Europeans as clerks, carpenters, and police. People of Indian descent grow most of the island's sugarcane, and they also keep dairy cattle. Miners take gold, copper, and iron from the rocks of the lager island. The Fiji Island produce coconuts, sugar, gold, timber, and tobacco. They ship tropical fruits to Australia and New Zealand. Most eastern Fiji Islands are volcanic. They only industry there is making copra（dried coconut meat）.

爸 爸 一九七五年九月七日

[后记]这封信中所引有关吴凤的英文解说，自然是从“神话”立论的。事实上，吴凤是因背约、骂人、与曹族格斗下被杀的。详见连横《吴凤列传》。

古国神游

亲爱的小文：

埃及（Egypt）是非洲国家。但她伸了一只胳臂到亚洲，这胳臂就是西奈半岛（Sinai）。胳肢窝（armpit）那里开了条块100 miles长的苏伊士运河（the Suez Canal）。苏伊士运河缩短了从英国到印度的距离，缩短6000 miles。

苏伊士运河挖了十年才挖成，现在已经一○六岁了。挖它的人是法国外交家李希普（De Lesseps），他在六十四岁那年挖成。他有挖运河的瘾，又去挖巴拿马运河（the Panama Canal），结果公司倒闭，差点坐牢，因为他八十四岁了，所以免了。

中国的隋炀帝，也喜欢挖运河，后来也倒了霉。大概土地神不喜欢人家挖他。

埃及的棉花最有名。

埃及的首都是开罗（Cairo），已经有一三三五年历史（A. D. 640年就有了）。

Cairo bazaars很有名，bazaar是东方的小工艺品商店（1. In the East, an exchange, market place, or assemblage of shops, 市场、商场（东方的）。2. A spacious hall or suite of rooms for the sale of goods, as at a fair, 百货商场。also, a fair for the sale of fancy wares, toys, etc. commonly for a charitable object, 又指售卖珍玩以充善举的市场）。

埃及最有名的是三十五座金字塔（pyramid）。

金字塔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

金字塔是埃及国王（埃及叫法老Pharaoh）的坟，里面有金银财宝，所以老是被偷。所以以后的埃及国王就不盖金字塔了。

金字塔要四十万人盖二十年。古时候人对修坟可真有耐心，小文你记得爸爸跟你谈过的印度那座大坟Taj Mahal吗？那坟也盖了二十多年才盖好。

金字塔前面的狮身人面像，叫Sphinx（the “Strangler”）。最有名的Sphinx故事是叫人猜谜语的故事。

谜语是什么东西又四只脚又两只脚又三只脚，后来Oedipus猜出来了。（SPHINX, in Greek mythology, a winged monster with the body of a lion and the head and breast of a woman. According to the myth, the Sphinx destroyed the passersby from the Greek city of Thebes when they failed to guess her riddle：“What is four-footed in the morning, two-footed at noon, three-footed in the evening?”Oedipus solved the riddle by replying：“Man, who in childhood creeps on hands and knees, in manhood walks erect, and in old age uses a staff.”The Sphinx, hearing this, threw herself from a rock and perished, and Oedipus thus became the liberator of Thebes and was made its king.）

法老们不用金字塔以后，开始在地底下挖坟。一九二二年，考古学家Howard Carter（an English archaeologist, specialized in excavating ancient Egyptian tombs）挖到了小法老Tutankhamen的坟——三三○○年前的宝贝全部出土。小法老十八岁就死了，装在金棺材里，棺材盖是用金子做的小法老的全身雕像。坟共有四个房间，在中挖成的，里面宝贝多极了，琳琅满目。（Good gems fill the eyes, a vast array of beautiful and fine things.）小法老Tutankhamen的名字，在三三○○年后，名闻全世界。Will Rogers（爸爸跟你谈过的美国牛仔哲学家，印地安祖先）甚至把Tutankhamen这个名词（noun）当动词（verb）来用。他说：

If the father of our country, George Washington, was Tutankhamen tomorrow, and, after being aroused from his tomb, was told that the American people today spend two billion dollars yearly on bathing material, he would say,“What got'em so dirty?”

埃及有全世界最长的河尼罗河（Nile River），埃及为了利用尼罗河，自一九六○年起用十亿美金盖了大水库，叫阿斯旺水库（阿斯旺坝The Aswan High Dam）（台湾的石门水库只是一亿美金），有了阿斯旺水库，会使尼罗河的水存起来。但这样一来，许多埃及的古迹都要被淹，尤其是有名的四千年前的大庙阿布辛拜勒（Abu Simbel）。于是进行抢救，全世界五十个国家捐了一千七百万美金救它，救的方法是朝上搬家。于是，这座待在那儿四千年的大庙，就被锯成一块一块的，用起重机搬了家。

这个大庙里面的名堂很多，设计奇特。每年有两次，阳光照进法老石像的脸上。大庙外面这四个大石像也都是这法老，这法老叫Ramesses II（Ramses II, Ramesses II），在位时间是公元前十三世纪（reigned 1290-1224 B. C.），他把他自己做成四胞胎，替自己的庙守门，他老家伙谁也不信，只信自己。四千年前，他把古人忙得臭死；四千年后，他又把今人忙得臭死，他真有办法，他真行。

爸 爸 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日

古希腊的辉煌

亲爱的小文：

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是West Point（西点军校）开除的，但后来西点拍他马屁，给他立了铜像。你在西点时注意到了吗？他是美国文学家，活到爸爸这个年纪（四十岁）就死了，他最会写神秘和侦探小说，他是给神秘和侦探小说开山的人。他也是诗人，他十四岁写了一首有名的诗《给海伦》（To Helen），诗里最有名的句子是：

你水仙花的头发，古典的脸，

水神的风华，把我带到

古希腊的辉煌

古罗马的壮丽

Thy hyacinth hair, thy classic face,

Thy Naiad airs, have brought me home

To the glory that was Greece

And the grandeur that was Rome

希腊文化是西方文化（Western Civilization）的老祖宗；是西方文化的姥姥的姥姥的姥姥的姥姥……。现在西方文化和希腊文化息息相关（related as closely as each breath is to the next）到处可以看到。

比方说Poe这首诗里提到hyacinth就是希腊的美少年Hyacinthus。用铁饼（discus）误杀Hyacinthus的，就是太阳神阿波罗（Apollo）。

Apollo无所不在，到处插一脚，他虽然是神，可是也参加人的纠纷。前面Poe的诗给Helen，她惹出Trojan war、她是天仙化人（as beautiful as an angel from heaven；a stunning beauty）因为她本是Apollo的爸爸Zeus（Jupiter）的私生女。Trojan war就是后来《木马屠城记》的故事。Troy城是个倒霉的城，前后一千八百年间，被毁九次，Helen那次只是第六次。考古家希勒曼（H. Schliemann）不知道Troy城有这么多，他挖过了头，挖到了木马屠城记以前的城——更早—千年的城。

在《木马屠城记》中，Apollo是帮守城的一边。Apollo的Priest叫Laocoon，他警告说木马有问题，不要信Greeks。即使他们带礼物来，但Laocoon和他儿子共三个被两条海蛇咬死了，结果他的警告没人信，最后木马拖进城来，半夜里，Greeks都从肚子里跳出来了。

英文谚语A cat has nine lives.（猫有九命）City with nine lives是套这一谚语。

中国人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外国人却说圣贤也有过，在英文中，这Even Homer nods.。Even Homer sometimes nods.（连荷马也打磕睡）荷马是第一个西方作家，是个瞎子（中国最老的作家之一左丘明Tso Chiu-ming也是个瞎子！）荷马活的时候穷得讨饭，死后有七个城拍他的马屁，说荷马是他们老乡。

Seven wealthy towns contend for Homer dead,

Through which the 1iving Homer begg'd his bread．

——Thomas Seward：On Homer(1788)

荷马的Odyssey里说Greeks从Troy回来，路上经过干辛万苦。他们的大英雄是Odysseus（英文多叫他Odysses），带着Greeks逃离了Lotus-Eaters等等要命的地方。

中国的王宝钏等她丈夫回来，等了十八年。她的纪录被Odysseus的老婆Penelope打破，Penelope等了她丈夫二十年。Odysseus回来的时候，只有老狗还认识他。

Troy城虽然跟希腊扯不清，但它却不在希腊岛上，它在土耳其。

希腊岛上的大城是雅典（Athens），这名字是跟智慧女神雅典娜（Athena）来的。你重看一次爸爸六三、五、三一给你的信，注意“运猫头鹰到雅典”那一段，在Trojan war中，雅典娜帮Greeks这一边，她派出两条海蛇，咬死了Laocoon父子，可见她花样很多。她的爸爸也是Zues。Zeus因为怕她太聪明，在她出生前，把她妈妈Metis吃了，但是没用，雅典娜还是从她爸爸头顶上跑了出来。

崇拜雅典娜的最有名的是公元前五世纪的巴希农神殿（Partheon），在卫城（The Acropolis）上面，是最有名的希腊建筑。The Acropolis rises proudly on 180-foot hill above the Attic Plain. The Parthenon and many large buildings were built in Golden Age of Pericles, 2400 years ago. The Acropolis上面还有许多别的建筑，像The Caryatids等。

Apollo、Helen、Athena三个人的爸爸Zeus就是天神，中国的老天爷，他是一个风流鬼，跟十五个女人生了二十一个小孩，每个小孩都是名流。十五个女人中，他只跟三个结了婚，其他都没有。他的兄弟就是阎王爷（Pluto）。

希腊的建筑后来被人学，到处都是。英国哲学家A. N. Whitehead有一段说这种希腊其实最不希腊，因为希腊人并不学人家。（The most un-Greek thing we can do is copy the Greeks. For emphatically they were not copyists.）

小文你再把六四、五、三一爸爸的信找出来，看看苏格拉底等Philosophers和Alexander the Great关系。Alexander the Great是希腊最有名的皇帝，他从Macedenia老家，一直打到了印度，他使希腊文化普及到好多地方。

Zeus有一个儿子，叫Heracles，说Heracles的后代就是Alexander the Great，所以老是和Zeus有关系。

Alexander the Great打到Turkey中部的时候，cut the Gordian knot（an intricate knot tied by Gordius, king of Phrygia, to be undone only by the person who should rule Asia. Alexander the Great cut it through with his sword．）在中文，这叫“决刀斩乱麻”（to find and use a quick, easy way out of a difficulty）。

跟Alexander the Great的老师Aristotle同时，另有一派哲学家，他们是cynic，就是愤世嫉俗的人。Diogenes白天点了灯笼在大街上找人，就表示现在是黑暗，人也不

是人。Alexander the Great去拜访Diogenes，Diogenes却叫皇帝走开，别挡他的太阳。

Alexander the Great很幕羡这位满不在乎的哲学家，因此才说了这么一句捧人也自捧的话——“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就想做Diogenes．”（If I were not Alexander, I would be Diogenes.）他真会说话呵！

希腊到处是古迹，所以令人怀古。

希腊有四三七个岛，岛占全国的面积五分之一，全国只有台湾一个半大，人口只有台湾三分之二。

爱吾宗（evzones）的制服是希腊的招牌。

爸 爸 一九七五年十月十二日

Rome下周写

古罗马的壮丽

亲爱的小文：

Rome（罗马）是现在Italy（意大利）国的首都，也是古代Rome帝国的首都，所以这个字，又是城的名字，又是国的名字。

英文中带罗马的词儿很多，Roman Nose、Roman numerals……你慢慢都会碰到。带罗马的成语也很多。条条大路通罗马！（All roads lead to Rome.）

罗马人喜欢修路，留下的大路最有名的是Appian Way。Appian Way is the old highway to Rome from the south, lined with cypress tress.大路通到罗马以后，就要In Rome do as the Romans do.，这就是中文“过路问禁，入乡问俗”的意思，否则就变成了土包子。

到了罗马，可真好看，到处是古迹。这正是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Rome was not built in a day.）。

在地图上你注意Pompeii那个地方。一千九百年前，Vesuvius火山爆发，把Pompeii活埋了。但这一埋却保存了一个两千年前完整的古城。现在这个城的一半已经给挖了出来，使人类看到了两千年前古城的原样，小文你说，多有意思呀！

罗马把希腊的神都全部搬到自己家里来，所以也有Apollo的庙。

罗马建筑是抄希腊的，但是加了两点花样。第一点花样是“拱”（arch）；第二点是“混凝土”（concrete）。

古罗马圆形竞技场叫The Colosseum，是人给狮子吃的地方。Roman Holiday（罗马假期）表示看人受罪以为乐，就是这么来的，最喜欢Roman Holiday的是罗马皇帝尼禄（Nero），有人说他放火烧了罗马，还出来一句英文成语：To fiddle while Rome is burning.

罗马本来信很多神，但是Christians（基督徒）跑出来说别的不要信，只信他们的God，结果在Nero时候，大抓Christians，Christians吓得躲到catacombs（墓窖）里。 因为罗马法规定不准打扰死人，所以罗马兵不会跑去抓。

罗马兵穿得很神气。

罗马最有名的将军是凯撒（Julius Caesar），凯撒也是历史家，也是妇产科医生最头痛的对象。——因为凯撤的妈妈生不下来他，只好开刀从肚子里取出来。叫剖腹取子手术（Caesarian operation；Caesarian section）。

从凯撒身上，出来许多英文名句子，像：

1．to cross the Rubicon——孤注一掷；胜败一举；采取断然手段（the Rubicon是意大利中部的一条河）。

2．Veni，vidi，vici．（I came, I saw, I conquered．——“我来了，我看到了，我征服了。”（凯撒名言。）

3．Render therefore unto Caesar the things which are Caesar's；and unto God the things that are God's．——“凯撒的东西还给凯撒，上帝的东西还给上帝。”（这是《马太福音》中记耶酥的话。凯撒不但是指Julius Caesar，也指一般的罗马皇帝。）

英文中七月July就是从凯撒名字Julius来的。七月有三十一天也是他的杰作。

凯撒打Egypt后，被埃及女皇Cleopatra迷住。凯撒被刺后，他的部下Antony又被Cleopatra迷住。所以法国哲学家Pascal说：如果Cleopatra的鼻子短一点，整个世界的脸蛋都变了。（If the nose of Cleopatra had been a little shorter the whole face of the world would have been changed.）

还有一个罗马将军叫Quintus Fabius Maximus Rullianus（？—290B.C.），他拖垮了罗马大号敌人汉尼拔（Hannibal）。

罗马对面有古国迦太基（Carthage），与罗马打了Punic Wars，前后扯扯拉拉，打了一一八年。Hannibal是Carthage的将军，他本领真大，他带了三十七条象，越过Pyrenees大山，Rhone大河，从Rome背后打进来。Rome没见过象，把象叫做“像一座房子那么大的”野兽，吓都吓昏了，哪里打得过。 幸亏Rome的Quintus Fabius Maximus Rullinnus将军用了不正面作战和坚壁清野（to fortify the defense works and to leave nothing usable to the invading enemy）的法子，才在最后打败Hannibal。

这种gradually，影响到两千年后的英国的费边社（Fabian Society），影响到英国工党。

费边社的人才，爸爸跟你谈过GBS（George Bernard Shaw，萧伯纳），现在再介绍两位。1．英国小说家：威尔斯（H．G．Wells），2．英国社会学家：碧特莱丝·韦伯夫人

（Beatrice Webb）。

罗马用的是拉丁（Latin）文。最早罗马人的土包子说他不懂希腊文（Greek）。英文成语It is Greek to me．意思是I can’t understand it.。罗马人后来什么都要Greek，最后干脆用起希腊文来，不喜欢用自己的拉丁文了。

希腊罗马因为文化混在一起，所以一般都说Greco-Roman，像Greco-Roman Civilization，Greco-Roman Wrestling等。

爸 爸 一九七五年十月十九日

波澜N多的波兰

亲爱的小文：

你弹过萧邦Frederic Francois Chopin（一八一○——一八四九）的作品吗？Chopin是波兰人。只活了三十九岁。Chopin played the piano in public when only eight years old. He began to compose soon afterward. He studied at the Warsaw Conservatory from 1826 to 1829 before leaving Poland in 1830. He settled in Paris in 1831, and, except for some travel, he lived there the rest of his life.

波兰夹在德国俄国之间，老是被侵略、被瓜分、被瓜剖豆分（[of a county] to be divided or split like a melon or a bean；to be partitioned）。

Chopin音乐激起波兰人的爱国心。

The poles also have an insatiable appetite for translations of Molière and Shaw and for their own 19th-century dramatists who wrote from exile, when their country was partitioned among three neighboring empires.

The plays, novels, and music of this period helped keep the Poles' sense of nationhood alive. One composer, in particular, has stirred polish pride through the dark years, He, of course, is Chopin, whose birthplace at Zelazowa Wola, 28 miles west of Warsaw, is a national shrine. here, every Sunday in the spring and summer, the public is invited to a Chopin concert.

波兰在一七七二、一七九三、一七九五、一九三九年前后被瓜分四次。一九一四年被瓜分了以后，地图上没有波兰了。一九四五年苏联（Russia/U.S.S.R.）分了波兰东边，却把德国东边补给波兰。所以波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to suffer a loss in one place but make a gain somewhere else）。

苏联这种作风，叫“慷他人之慨”（to show generosity or unselfishness by another's wealth；to be generous at the expense of others）。爸爸在四、六信中跟你谈过，英文叫Rob Peter to pay Paul（抢彼得赔保罗）。

波兰的首都是华沙（Warsaw），Warsaw, Warsaw, Warsaw可真saw了war。二次世界大战，华沙城全毁，人死了四分之一。

葛单斯克（Gdańsk）在德文叫但泽（Danzig），是造船中心，这个城和波兰走廊（Polish Corridor）过去都是世界大新闻，因为它们老是和德国扯不清。

POLISH CORRIDOR is a historic strip of land that was once the ancient polish province of Pomorze. Poland lost the province to Prussia in 1772. When Prussia become a German state in 1871, the area fell into German control.

After World War I, the Versailles Treaty established the corridor of land to give Poland free access to the Baltic Sea. The corridor separated East Prussia and the port city of Danzig from the rest of Germany. In 1939, Germany regained control of the area when Nazi troops invaded Poland. After World War II, the corridor was returned to Poland.

波兰成为天主教国家已一千年，Most Poles are Roman Catholics, and religion is important in their lives, Poland has been a Christian country for 1000 years.

波兰的瓷器很有名，瓷器又叫china，所以，可以说，Poland的china很有名。

小文你还记得爸爸跟你谈过的一种猪叫Poland China吗？Poland Chinas gain weight rapidly and make excellent meat hogs. Farmers in Ohio developed the Poland China breed.

Kraków是波兰的文化城，以前是首都（Kraków is the traditional capital of polish culture）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Copernicus）就是在这个城里出头的。

Copernicus skillfully applied this new idea in his masterpiece, Concerning the Revolutions of the Celestial Spheres（1543）. In this book, Copernicus demonstrated how the earth's motions could be used to explain the motions of other heavenly bodies. His theory laid the foundations for the telescopic discoveries of Galileo, the planetary laws of Johannes Kepler, and the gravitation principle of Sir Isaac Newton.

Copernicus was born in the city of Thorn（now Toruń, Poland）, and attended the University of Kraków.

波兰人跑到外国成名的：

①在法国有居里夫人Marie Sklodowska Curie（1867——1934），Polish chemist and physicist in France, wife of Pierre Curie, Madame Curie. 她是做下女出身的，苦学成功。她是唯一一个人得过两次Noble Prize的科学家。她的大女儿Iréne后来也得了Nobel Prize；小女&?Egrave;ve. Her life of her mother, Madame Curie（1937）, had a great and immediate success, as did Among Warriors（1943）．

②在英国有康拉德Joseph Conrad（一八五七——一九二四）。

Joseph Conrad的爸爸和一个叔叔都因为反抗俄国，被俄国人抓去，死在牢里（exiled to Siberia）。他原跟他爸爸住在Cracow（就是Kraków），不到四岁时，爸爸被抓，他和妈妈也跟着到了俄国的Siberia（西伯利亚）——政治犯可以带家属在一起。

他八岁时，妈妈死，十一岁时，爸爸死，他流浪到欧洲，一直做水手。

他二十岁以前不会英文，后果却变成了英国大文学家。

他最有名的小说是《吉姆老爷》（Lord Jim）和《黑暗的心》（Heart of Dark）。家里都有。

③在美国有鲁宾斯坦Artur Rubinstein，爸爸跟你谈过的大钢琴家。

波兰最有名的文学家是显克维支Henryk Sienkiewicz（一八四六——一九一六），他用Rome的Nero做故事，写成了《暴君焚城录》（Quo Vadis，也叫《你往何处去》），这本书和前面居里夫人女儿给她妈妈写的那本Madame Curie，你都该看。家里都有。

爸 爸 一九七五年十月二十六日

登天梯

亲爱的小文：

你注意到警察局里消防车上的云梯（ladder）了吗？那种梯子升起来很高，可高出一百英尺。美国underworld slang把ladder叫做Jacob，你知道是谁吗？

Jacob was the son of Isaac, and the father of the 12 sons who founded the Twelve Tribes of Israel, according to the Old Testament. He bought his older brother Esau's birthright with a bowl of savory stew（“mess of pottage”）. Later, Jacob enforced his claim by pretending to his blind and aged father that he himself was Esau. Thus, he obtained from Isaac the words of blessing Isaac had meant for Esau. Esau was so angry that Jacob fled for his life.

On the way to his uncle Laban, Jacob slept at a place called Bethel, where he dreamed of a wonderful ladder between heaven and earth. In the dream, God promised to protect and bless him while he was away from home. Much encouraged, Jacob went on to Laban's home. There he fell on love with Laban's daughter, Rachel. But Laban forced Jacob to marry hid older daughter. Leah, before he could have Rachel for his wife. After working 20 years for Laban, Jacob left for home.

On the way, Jacob prayed all night until God reassured him that Esau would spare his life. Esau met him with forgiveness, and they parted good friends. Jacob spent his last years in Egypt, where his son Joseph brought him to live.

Esau was the son of Isaac and Rebecca, and twin brother of Jacob in the Bible. He is a main character in many stories found in Genesis 25-33. The best known are Jacob's cheating him out of his birthright for a“mess of pottage”（Gen.25：27-34）, and the loss of his blessing through the plotting of his mother and brother（Gen.27）. Esau was reconciled to Jacob after the latter's return to Palestine 20 years later.

Biblical history regards Esau as the founder of the Edomite nation.

Jacob就是现在以色列（Israel）人的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祖宗。

Mess of pottage就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划不来”的意思。

A Jacob's ladder is a ladder made of rope or cable, usually with wooden rungs. It is dropped over the side of a ship to enable people to ascend from or descend to small boats alongside. Harbor pilots usually come aboard via a Jacob's ladder.

The Jacob's ladder gets its name from an incident in the Book of Genesis（28：12）. The patriarch Jacob falls asleep and the a vision：“And he dreamed, and behold a ladder set up on the earth, and he top of it reached to heaven；and behold the angels of God ascending and descending on it.”

Jacob's ladder has been used in at least two other quite earthly meanings. A small plant with a flower-and-leaf formation resembling a ladder bears this name. In England, also what we Americans call“runs”in hosiery were formerly called Jacob's ladders. Nowadays they are simply ladders.

Jacob's ladder可以登天，所以美国黑社会的thieves' Latin（盗贼的隐语，切口）就把梯子叫Jacob。

植物里头花葱属（polemoniums）中的一种就叫Jacob's ladder，因为它们有ladderlike leaves。

爸 爸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一日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李敖电子书大全集　简介

【第一本-北京法源寺】

楔子　神秘的棺材

第一章　悯忠寺

第二章　寂寞余花

第三章　“休怀粉身念”

第四章　西太后

第五章　康进士

第六章　皇帝

第七章　回向

第八章　大刀王五

第九章　戊戌政变

第十章　抢救

第十一章　舍生

第十二章　从监牢到法场

第十三章　他们都死了

第十四章　“明月几时有”

第十五章　古刹重逢

尾声　掘坟

《北京法源寺》作为书名，是十六年前我第一次做政治犯时在国民党黑狱中决定的。自一九七一年起，我被国民党政府关过两次，第一次十足关了五年八个月；第二次十足关了六个月，一共十足关了六年两个月，再加上被在家软禁十四个月，一共是七年四个月。七年四个月中，六年两个月是在牢里度过的。我历经七间牢房，其中有保安处不见天日的密封房、有军法处臭气四溢的十一房、有仁教所完全隔离的太平房、有台北看守所龙蛇杂处的三二房……其中住得最久，是军法处的八号房，我一人住了二年半之久。八号房不到两坪大，扣掉四分之一的马桶、水槽和四分之一

【第二本-陈水扁的真面目】

前言

引言

第一部分第01节：亿万富豪陈水扁　　李庆元

第一部分第02节：他的房地产——置产疑云重重　　李庆元

第一部分第03节：他的股票（1）——市长夫人聚财有术赚翻了　　李庆元

第一部分第04节：他的股票（2）　　号子贵宾暗藏玄机

第一部分第05节：他的独子——未成年的千万小富豪陈致中　　李庆元

第一部分第06节：他的遮丑（1）——有六个“长辈”分年赠与阿扁子女四千万财产　　李庆元

第一部分第07节：他的遮丑（2）　　难过廉洁关

第一部分第08节：他的违建——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李庆元

第一部分第09节：他的野心（1）——联手李登辉拿下台湾“江山”

第一部分第10节：他的野心（2）　　政治是“可能”的艺术

第一部分第11节：他的“江山”

第一部分第12节：他的爱——拥抱阿珍是如此的痛苦？

第一部分第13节：他的“恨”（1）——阿扁执政怎一个“恨”字了得　　李庆元

第一部分第14节：他的“恨”（2）　　政府公器沦为报复工具

第一部分第15节：他的变（1）　　——孙悟空也变不过陈水扁

第一部分第16节：他的变（2）　　富人公园迫使住户自杀

第二部分第17节：陈水扁就会这样！

第二部分第18节：学者不可曲学阿世阿“阿扁”

第二部分第19节：陈水扁与“单向直航”

第二部分第20节：陈水扁抄人家七年前的　　李敖

第二部分第21节：陈水扁给李大哥的信　　李敖

第二部分第22节：阿扁心胸太狭窄了！

第二部分第23节：为阿扁论李敖的谈话进一解　　李敖

第二部分第24节：去他妈的二二八公园！

第二部分第25节：阿扁骗选票，敢说不敢做（1）　　李敖

第二部分第26节：阿扁骗选票，敢说不敢做（2）　　面对压力，阿扁不敢做

第二部分第27节：民主政治不能贵族　　李敖

第二部分第28节：陈水扁太可耻了！

第二部分第29节：吕秀莲被逼供了吗？

第二部分第30节：“台湾之子”又来骗我们了！

第二部分第31节：陈水扁迟来的抄袭　　李敖

第二部分第32节：陈水扁挑二二八　　李敖

第二部分第33节：陈水扁公正吗？

第二部分第34节：陈水扁政见是谎话（1）　　李敖

第二部分第35节：陈水扁政见是谎话（2）第五天（十一月十九日），林美伦再以新闻稿详述细节：……林美伦今日上午十时至“总统”官邸，即遭林美伦检举违法霸道巷口会勘，原受邀请“总统府”第三局局长蒋冠峰并未出现会场。对于“总统府”发言人士之说辞，林美伦痛斥其敷衍心态，林美伦指出：“重庆南路二段五巷及七巷通行数十年，五巷为‘由西向东’之单行道，七巷为‘由东向西’之单行道，一九九一年以前官邸周边虽布满警卫，尚不影响民众自由通行及停车便利，但官邸警卫营入驻后，竟封闭五巷，并将七巷改为‘由西向东’单行道，同时周边巷道

第二部分第36节：陈水扁政见是谎话（3）到了第九天（十一月二十三日），林美伦又以函件致台北市政府、台北市政府工务局、台北市政府警察局，提出：为重庆南路二段五巷遭官邸围堵，贵单位亦已于本月十九日再度会勘无讹，因许多疑问未能揭开，特请贵单位就如下问题，比照核准官邸设置临时路障效率，二日内惠复，以昭公信。

第二部分第37节：陈水扁政见是谎话（4）在这样斩钉截铁、信誓旦旦的政见保证下，台北市民相信了陈水扁，并且投票让他当选，结果呢，却迟迟没了下文，直到林美伦向监察院陈情后，监察院转问陈水扁市长，我们才得到真相和结论。我在下面，公布三件有关文件：　　一、林美伦“纠弹陈情书”

第二部分第38节：陈水扁怎样害营造商　　李敖

第二部分第39节：陈水扁勇敢吗？

第二部分附录：指摘查弊不当议员拟代包商讨公道【记者詹三源/台北报道】台北市长陈水扁前天的西松国中工程查弊行动，可能使得承造商的声誉受损，台北市议会新党议员费鸿泰昨天也向包商了解内情，他表示，陈水扁的查案动作未知会任何政风人员，却带着大批媒体记者指为弊案，如果包商希望争回商誉，他会配合争取。据了解，此案已成为国民党、新党议员在新会期中质询的话题，可能要求市府澄清或道歉。

第三部分附录：“蓬莱岛案”的讨论（1）一、政治人物要带头坐牢！（邓维桢）——对许信良、陈水扁、黄天福、李逸洋的一点评论恐惧死亡、恐惧失去自由、恐惧丧失已经拥有的财富、声望和地位——这些是人类共同的恐惧；专制政府利用这些弱点，或者直接采取赤裸的暴力，或者间接引用文明的法律，少数寡头才可能有效统治广大的人民。虽然如此，极权统治者仍然感到困扰不安，为什么呢？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有上述的恐惧，只要有少数的人类不怕失去自由、不怕失去生命，独裁者便不可能有一天的安宁。这些具有大无畏精神的人类，虽然人数不多，但是

第三部分附录：“蓬莱岛案”的讨论（2）二、邓维桢谈“蓬莱岛案”（陈锡福访问）□“蓬莱岛”的案子轰动海内外。你听到陈水扁等人判刑一年并罚款二百万元，而陈水扁表示不上诉的时候，你有什么感想？

第三部分附录：“蓬莱岛案”的讨论（3）三、给国民党再一次政治迫害的机会（陈锡福）“蓬莱岛案”再度暴露了党外的脆弱。

第三部分附录：“蓬莱岛案”的讨论（4）四、我对邓维桢、陈锡福文章的读后感（李敖）“蓬莱岛案”判决后，当事人黄天福、李逸洋、陈水扁都先后到我家，我站在道义与大义立场上维护，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事后演变，令我想起黄遵宪的那首《台湾行》。我为王荣文“远流出版公司”编《中国名著精华全集》，第三十册中收有黄遵宪的“人境庐诗草”，特别选入《台湾行》这首诗，是有深意的。《台湾行》中写台湾人争取自由，总是虎头蛇尾，到头来弄得灰头土脸。《台湾行》最后一段是：噫吁！悲乎哉！汝全台，昨何忠勇今何怯，万事反复随转睫。平时

第三部分附录：“蓬莱岛案”的再讨论（1）一、再论蓬莱岛案（邓维桢）对蓬莱岛的案子，《发扬》周刊（二月十一日出版的）发表了我的谈话。朋友们读了这篇谈话，提出了疑问，我相信这些问题不只是这些朋友的，因此公开答复如下：——有一位朋友，同情党外，在台北地方法院做推事，他说，恶法亦法，如果不服判决，应该“依法”提出上诉，不应该变成政治事件，让民众以为党外也不讲法律、也讲特权。

第三部分附录：“蓬莱岛案”的再讨论（2）二、“止于善”与“止于至善”（李敖）昨天邓维桢送来他写的《再论蓬莱岛案》，文中涉及“大义”与“小义”，因为这是我最早向他提起的，我想再借题发挥一下。

【第三本-传统下的独白】

自序

一　独身者的独白

二　爱情的刽子手

三　一封神气的情书

四　假如我是女人

五　张飞的眼睛

六　中国小姐论

七　由一丝不挂说起

八　不讨老婆之“不亦快哉”（三十三则）昔金圣叹有“不亦快哉”三十三则，顾而乐之，乃作“不讨老婆之不亦快哉”三十二则，以蔚今古奇观。

九　妈妈的梦幻

十　妈妈·弟弟·电影

十一　长袍心理学

十二　红玫瑰

十三　旧天子与新皇帝

十四　无为先生传

十五　充员官

十六　修改“医师法”与废止中医堂堂"中华民国"的"医师法"，是一部要不得的"医师法"！

十七　几条荒谬的法律

十八　老年人和棒子

十九　张天师可以歇歇了！

二十　十三年和十三月

【第四本-独白下的传统】

人能感动老虎论

快看独白下的传统

直笔--“乱臣贼子惧”

避讳--“非常不敢说”

谏诤——“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传今--全国大跑马

新闻--报纸像杂志

征兆--来头可不小

吃人--动物吃人，人也吃人

喝酒--喝也不行，不喝也不行清朝乾隆皇帝的时候，主编（四库全书）的大文人纪昀（晓岚），是一个大幽默家。他长得很怪：大秃头、大鼻子、大耳朵。一对三角眼睛、两行细眉毛--好像隔壁那少奶奶一样。有一次，一个大富翁造了一幢大房子，听说纪购很有名气，特地请他为这幢大房子起个名字。纪购打听出来这个大富翁本是铁匠出身，后来发了财，十足一个暴发户，暴发户附庸风雅，他认为是可笑的。于是，他提起毛笔，为这幢房子起了一个名儿“酉斋”。

音乐--华夷交响乐

家族--人愈多愈好

女性——牌坊要大，金莲要小在古代，有一件怪事：男人离木开女人，可是男人又看不起女人；更怪的是，不但男人看不起女人，连女人也看不起她们自己。

光绪朝对节妇贞女的旌表

从高玉树为儿子“冥婚”看中国两面文化五月二十九号中午，台北市长高玉树先生的大少爷高成器，在山仔后别墅，突然踉吴家大小姐吴纯纯双双服毒，从容自杀。出事以后，高玉树先生和女方家长们“悲喜交集”——在丧事中加办了一椿喜事，为这两位青年人补办一场婚礼。消息传出，大家只注意这个事件的新闻意义，但它的历史意义，却看不见有谁提出来。

欢喜佛

中国民族“性”

人能感动蝙蝠论

【第五本-红色11】

剧中人

第一幕　夏至

第二幕　秋分

第三幕　冬至

第四幕　春分

后记

【第六本-胡适评传】

关於「胡适评传」

「胡适研究」前记

播种者胡适

李敖给胡适的一封信

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

胡适是个"寂寞的人"

李敖的笔　胡适的痒

【第七本-蒋介石评传】

出版者 序

《蒋介石评传》序 / 汪荣祖

《蒋介石评传》序 / 李敖

历史天平上的蒋介石 / 汪荣祖蒋介石是民国史上少数几个元首级人物之一，曾一度君临全球四分之一的圆颅方趾，自有其应有的历史地位。然而蒋介石的历史形象却出现不同的扭曲。在国民党统治以及影响所及的地区，由于长年“无限上纲”式的涂脂抹粉、极力抬高、捧成丰功伟绩书不胜书的“民族救星”，连蒋介石本人亦不自觉地自称“民族救星”，向大陆同胞喊话，甚至更有人加以神化，径谓“蒋总统是神”!共产党则把他从神降为魔鬼，视为“人民公敌”、“两手沾满人民鲜血”的“第一号战犯”。近年为了统战，做了一些未必完全恰当的正面描述与肯定，

第一节　溪口盐铺之子 / 3

第二节　与日本士官无缘 / 12蒋介石去日本之前，先于五六岁时在家延师启蒙，后来又进私塾，读四书五经，接受科举式教育，并于一九O二年到县城奉化应童子试，考中童子试以后，才能报考秀才。结果连童子试都未考取。黎东方于《蒋公介石序传》中说：“他见到试场中种种不合理与腐败的现象，下决心再也不去参加这种考试了”(页十六)，是明显的曲笔。其实义和团之乱以后，一九O一年订立“辛丑条约”，清廷有鉴于国耻与国祸之逼上眉睫，乃决心办新式学堂，派送留学生出洋，并于一九O五年取消科举考试。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这种考试”可以“

第三节　革命神话举例 / 18

第四节　大哥陈其美 / 22

第五节　枪杀陶同志 / 26

第六节　反袁掠人之美 / 32

第七节　拜老头子炒股票 / 38袁世凯于一九一六年的六月六日去世，孙中山及其党众已无袁可反，但政权仍在北洋手中。中华革命党停止了军事行动，孙中山虽公开声明“恢复约法，尊重国会”，但政治大局上却插不上手，北洋掌实权者根本不理他。在这种局面下，他的党羽蒋介石再次来到上海滩，感到在政治上殊乏出路，决定另谋生计了。

第八节　爱上陈洁如 / 48

第一节　向孙中山讨价还价 / 57史家常易受“事后聪明”的干扰，导致意识上的时代错误。蒋介石后来因孙中山的提拔而走运，更一再把自己与孙挂钩，俨然是孙中山最合法、最自然的接班人。史家从事后看往事，受到“后事”的蒙蔽，看不到“前事”的真相，不免误解以及渲染了孙蒋关系。

第二节　原定黄埔校长不是他 / 84黄埔军校校长，并非特别显赫的位子，但对蒋介石来说，却是生平重大的转折点。他以黄埔校长为跳板，跃向权力的高峰，最后成为一国之君。此一飞黄腾达，并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样顺理成章，而是当事者处心积虑，玩弄不少权术而获致的。

第三节　用暴力铲除广东的反对势力 / 96黄埔军校的设立就是要建立革命武装，一切反对势力自然被视为不共戴天的“反革命”。在广东的“反革命”势力亦就首当其冲。黄埔师生的第一仗，就是“平定商团”。……(略—编者)不到三个月，蒋介石率领他的东征之师自潮州回广州，平定“杨刘叛变”。……黄埔学生军能打败杨刘，据美国领事的观察，“功在苏俄军事顾问”。(美国国务院编辑 Foreign Relations，1925，1；742)美国领事的观察可从国民党原始文件中得到印证。一九二五年四月六日，以廖仲恺为主席的“中央执行

第四节　中山舰浪里乾坤　/ 105蒋介石在国民党二全大会上，出了锋头，权力大增，但他并不踌躇满志，因为他是不做第二人想的。由于不做第二人想，一时的成功，更激发他更上层楼的野心与雄心。环顾当时的权力结构，国民党的右派，包括西山会议派在内，正处劣势，而其中人物颇与蒋有私谊，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而国民党的左派，特别是汪精卫，正红得发紫，既有外援又有非蒋可及的党政资历，若要更上层楼，非向汪夺权不可。至于中共，既有组织与人才，又有俄共撑腰，断非蒋能控制。即使在军事上，他只是国民革命军的总监，上面还有军事部长谭

第一节　绑鸭子上架的北伐 / 123孙中山晚年一直梦想北伐，曾身临粤北韶关督师，终未如愿。所谓北伐，就是自南向北的武力统一，与吴佩孚的自北而南的军事统一雄图，主义虽异，动武则一。由于连年战乱，民不聊生，许多地方上的领袖遂倡导自治，先由各省自治搞起，然后联省自治，最后达成邦联式的和平统一。陈炯明即因主张联省自治而与孙中山闹翻。

第二节　抗命中央 / 128

第三节　喊着革命反革命 / 138国民党的二大三中全会在蒋介石拒不出席的情况下，没能真正解决问题，强调“恢复党权”，欲以党来控制枪杆子也徒托空言。不过至少暂时掩遮了波涛汹涌的政潮，以及蒋总司令悍然抗命的威胁，军事行动得以继续进行，然而随着军事的发展，蒋介石权势的上升，政潮与威胁反而与日俱增。

第四节　下野为晋身之本 / 148宁汉分裂，蒋介石无疑是“罪魁祸首”，因实由其一手主导，双方剑拔弩张，大有短兵相接之势，幸北洋军阀未除，孙传芳残部与直鲁军主力犹在，意图卷土重来，若宁汉阋墙火并，势必同归于尽。于是双方因情势所逼，各自北伐，同仇敌忾，将内斗暂时搁置。宁方北伐由何应钦、白崇禧、李宗仁分三路于一九二七年五月向陇海路挺进，连战皆捷，六月二日克复徐州。约略同时，武汉北伐之师由唐生智、张发奎指挥，亦抵达陇海一线，进驻郑州。冯玉祥则由潼关攻占洛阳，逼迫奉军北撤，促使山西阎锡山响应。此情此势，原可齐心

第一节　蒋宋政治婚姻 / 159陈洁如在回忆录中追忆，信誓旦旦爱她的蒋介石如何在江西九江与孔祥熙夫人宋蔼龄在江轮上做了二十四小时会谈之后，向她摊牌：孔夫人就径自返回汉口。介石回家后，将经过情形一五一十告诉我，他说：“我从未将我的任何秘密隐瞒于你，当然现在也不会，尤其如今我需要你的协助。孔夫人告诉我：你是一颗明日之星。你要让你这颗明星殒落得与升起时一样快吗？你要让共产党人按照他们共党的奸诈阴谋把你扫地出门吗？今天，鲍罗廷的意旨是要接收你的权力，交给加伦将军。你定会被他们消灭殆尽，只是时间迟早罢了，这点无

第二节　有名无实的统一 / 168蒋介石于下野之前，固然已做了复出的准备，如果真归隐山林，宋美龄才不肯嫁给樵夫渔父呢，不过运气也确在他的那一边。共产党大搞广州公社暴动，给吴稚晖那一帮人大肆攻击汪精卫的借口，将汪逼走。诚如李宗仁所说，汪一走，蒋复出便稳坐第一把交椅。

第三节　比旧军阀更黩武 / 177有名无实的统一之后，蒋介石虽高高在上，控制唯一合法的中央政府——南京政府，但事实上不过是占领东南几省的一个诸侯。他环顾当时的中国，自南至北，除他之外，还有五个权力中心：广州的李济深、武汉的李宗仁、开封的冯玉祥、北平的阎锡山以及沈阳的张学良。这种国民党内群雄割据的局面，多少由蒋一手助成。他为了建立个人的军事势力，不惜一再打击党的威信，甚至否认武汉党中央而别立南京中央，开了国民党内军头主义的先河。他又为了早日完成北伐，不惜容纳军阀余孽，并与各派军头妥协，允诺地盘以及其他政

第四节　中原大战谁之过 / 186蒋介石于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六日下令讨伐国民党第四集团军之后，阎锡山于二十九日通电讨桂以表态，张学良复于四月二日通电警告桂系以表态，冯玉祥则“不便偏袒”，首鼠两端，观望不前，与蒋亦有谅解。足见蒋之“远交近攻”战略之成功，使他能专心捣桂而无后顾之忧。桂系于五月间瓦解后，四分天下蒋已得其二，对并吞另一半的决心亦分外坚定。

第一节　大搞特务 / 205

第二节　也是五省联军总司令 / 215蒋介石先后打败李宗仁、冯玉祥、唐生智、张发奎、阎锡山等国民党军头，以为天下一统，可以一人治天下。然而他的伎俩不过是师承孙中山的“联甲倒乙”，只是在“分化收买”上青出于蓝而已。结果搞掉张三，来了李四，天下并没有一统。张学良既进关决定中原大战，解决阎、冯，华北与东北也就俱在东北军影响之下。蒋介石既利用陈济棠、陈铭枢弄走李济深，广东也就是两陈的天下。其他各地大小新旧军阀以及地方红军，亦莫不在内战中获得更多的生存空间。是以蒋介石花了好大的力气、中国人生命财产受到好大的损失

第三节　蒋介石与“一·二八” / 221蒋介石虽然再度下野，但政治动作依然不断，身在奉化老家，并无碍遥控南京政权。他于离京之前，以最快速度任命亲信顾祝同为江苏省主席、鲁涤平为浙江省主席、熊式辉为江西省主席，又命财长宋子文取走重要财政档案，再命黄埔弟子贺衷寒、康泽等积极筹组复兴社，以巩固特务势力。唐纵也透露蒋于下野之初下令组织“十人联络组”，又称“十人团”，分布各地。(见《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二十八)他为了尽快复出，有借重国民党内汪精卫及其改组派的必要，乃邀汪到杭州一晤。

第四节　胡汉民讨蒋抗日 / 241胡汉民以国民党元老之尊、以立法院院长之尊，仅因政见有异，被蒋介石说抓就抓，软禁七个多月之久，痛定思痛之余，决心要打倒蒋介石个人独裁，并不是仅仅为了雪个人之憾，在他看来，亦要为党国除去“一大毒疮”。他在一封密函中用暗语说：门与门系为中国致命一大毒疮，能请西医割去，是一治法，否则用中医拔毒(什么内托外消)、打消方剂，抑或见效。除却二者便无是处也。(《胡先生亲笔函电及批注》，哈佛燕京学社图书馆藏，转引自杨天石《寻求历史的谜底》，页五六五)门，用《水浒传》“武松醉打蒋门神”典

第五节　黄金十年云乎哉 / 249不知何人最先把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三七年的南京政府时代，称之为“黄金十年”，也许从国民党的眼光看，那是难得的十年。但是即使如此，实在也“黄金”不起来。我们可以看到，有一些在财政、交通、工业与教育上的建设，根本无法掩盖那十年中，几乎是连年战乱、强寇压境，国家命运的严峻，不下于北洋时代，而民生之凋敝，导致哀鸿遍野，以及对整个学术言论自由的压制，则尤过之。总之，蒋介石基本上要求一个服从的国民，而于此十年之间，从来没有认真谈过基于宪政的民主、人民应有的政治权利、公正的司法以及社会

第六节　星星之火逐渐燎原 / 258蒋介石于一九二七年四月突以暴力清党反共，中共猝不及防，几被赶尽杀绝，生还者也难觅安全的栖身之所。不意共产党里出了一个毛泽东，不按牌理出牌，而大搞农民革命，于同年八月一日组成红军，先在井冈山发展革命根据地。这无疑是一点星星之火，需要时间才能逐渐燎原。蒋介石却于无意中为星火提供了燎原所需的时间。所以当一九二九年春，蒋桂战争大起，毛泽东高兴地填了一阕《清平乐》：风云突变，军阀重开战。洒向人间都是怨，一枕黄粱再现。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

第一节　为何迟迟不抗日 / 275日本自甲午之战后，即有侵华的野心。马关条约不仅要求朝鲜独立，以便日后的并吞，且要割取辽东半岛，后因三国干涉还辽，补偿赔款了事。此事至少说明两项事实：其一，日本对中国确有领土野心；其二，帝国主义在华的均势。俄、德、法三国并非有爱于吾华而干涉还辽，实因其本身的帝国主义利益，雅不欲日本来破坏在华之均势也。但欧战一起，列强忙于空前未见的大战，全力投向欧洲，无暇东顾，不得不让日本在远东崛起，破坏均势，日本对华侵略的步步高升，乃是势所必然，如币原大借款、如二十一条、如山东问题，接

第二节　被张学良逼上梁山 / 288蒋介石口口声声“共匪”，给人的印象是，中共乃土匪草寇之类。但是经过四次围剿失利，已知问题严重，甚至担心国民党政权的存亡。请看蒋作宾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五日日记所透露的内情：内部军队均为“匪”牵制，不能调动，饷糈、弹械缺乏，交通均被日人制止。以如此情形，欲与人战，真所谓自取灭亡也。况各处“匪共”蜂起，每欲蹑其后，恐不亡于敌人，而即亡于“匪共”也。呜呼!殆亦数也。(《蒋作宾日记》，页四一○)了解此一内情，始知蒋介石为何一再说：“日本是癣疥之疾，共匪才是心腹之患。”所以当他听

第三节　如何领导抗战 / 322蒋介石于西安事变发生时，越墙逃走，折腰受伤，回来后在沪杭溪口等地治病养伤，同时处理善后，有不少小动作，如审判张学良、自请辞职以及筹划解决东北军等等，但是大方向已无可改变，内战绝不可能再打下去了，在全国高涨的抗日情绪下，不可能不抵抗了。如果日本再次向华挑衅，战争也就不可避免了。在这种情况下，国共再度合作更是客观趋势，非任何主观意愿可以左右的了。

第四节　失掉最好的半壁江山　/ 345淞沪抗战，人员伤亡的惨重、财产损失的巨大，难以估计。所谓消耗，我方所耗十倍于敌人；所谓持久，不过在淞沪坚持了三个月。在上海能打上三个月确实已很了不起，至少打破日本人想于三个月内征服中国的梦想，然而为了持久抗战、保存实力，必须适可而止。但是蒋介石竟被英美各报赞扬我军在沪英勇抗敌而陶醉，居然于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九日亲往前线视察时，向高级指挥官训话说要在精神上“胜过敌人”，“使敌人溃灭”!(《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第十四卷，页六四二)这种鲁迅所说的阿Q式精神胜利法，并无

第一节　蒋汪双簧之谜 / 371国民党宣传的历史中，都说抗战前后，汪精卫是主和的、是妥协的、误国的；而蒋介石却是主战的、是抗日的、爱国的。其实，在许多情况下，事实正好相反。

第二节　国共阋墙之故 / 398国民党写八年抗战史，往往说共产党不打日本人而打国军，抢夺地盘，乘机坐大。乘机坐大没错，但他们不必自找麻烦打国军来抢地盘。地盘被日本人侵占的太多了，只要在敌后继续不断地打游击，就可抢到很多地盘，赢得更多的人心，是以愈抗战，愈有机会坐大。

第三节　蒋美关系之奇 / 410许多人对蒋介石与美国关系的看法，过于想当然耳以及简单化。他并不是靠亲美起家，而是靠苏俄起家。如果没有苏俄在中国，北伐根本无从伐起。北伐以后，蒋宋联姻之后，蒋美关系仍不甚热络，与德国的关系倒更为密切，来了大批德籍军事顾问。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表面上看，美蒋关系进入蜜月时期，事实上，酸甜苦辣都有，根本不仅是甜蜜蜜。

第四节　夫人魅力之大 / 424抗战后期的一九四四年，史家陈寅恪在成都作了一首叫《闻道》的七言律诗：闻道飞车十万程，蓬莱恩怨未分明。

第五节　毁灭种子之根 / 445美国学者易劳逸（Ｌｉｙｏｄ Ｅ．Ｅａｓｔｍａｎ）于一九八四年出版了一本书叫《毁灭的种子——二战以及战后的国民党中国》（Ｔｈｅ Ｓｅｅｄｓ ｏｆ Ｄｅｓｔｒｕｃｔｉｏｎ：Ｎａｔｉｏｎａliｓｔ Ｃｈｉｎａ ｉｎ Ｗａｒ ａｎｄ Ｒｅｖｏｌｕｔｉｏｎ，１９３７—１９４９），中译本改称《蒋介石与蒋经国——毁灭的种子》。该书探讨国民党在中国大陆失败的原因，发现毁灭的种子，早在抗战期间就已播种了，诸如中央与地方矛盾的加剧、自由派知识分子的离心、农村贫富距离的扩大、政府对农民的横征

第一节　吃掉龙云 / 455

第二节　判冈村宁次无罪 / 461五十年代，在台北阳明山的国民党高干训练班——革命实践研究院——里，有一个特级军事教官，这个人黄面孔，有中国名字，可是不是中国人。国民党高干要向他行礼，叫他老师，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侵略中国元凶——日本冈村宁次大将!这个大罪犯怎么会成为蒋介石座上的贵宾呢？

第三节　谁废除不平等条约 / 477一九七八年暑假前，一群台湾高中学生对高中历史课本第三册第九十八页及三民主义课本上册第三十二页有关废除不平等条约的时间，提出质疑。他们说：历史课本叙述废约时间为“三十一年十月十日”，三民主义课本叙述废约时间为“三十二年一月十一日”，两个时间不同，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九七八年六月八日，国立编译馆在各报公开答复，说：“‘三十一年十月十日’美、英‘宣布’撤销不平等条约，而正式与我签订平等互惠新约则为‘三十二年一月十一日’，故两书所述均正确。”这种答复，是很有问题的。因为“三

第四节　出卖外蒙古 / 489

第五节　国共和谈因何破裂 / 506蒋介石丢掉大陆江山，责怪苏俄帮中共的忙、责怪美国为德不卒、责怪毛泽东谈谈打打!其实，这些都是遁词，和或战都是他的决定。他在抗战后期就想以军事解决共产党问题，抗战胜利后在中外压力下，不得不摆出谈和的姿态，但他的“和”无异要人降，根本是逼中共“战”。他原以为可以一举消灭中共，哪知反被中共赶出大陆。他承受和谈破裂之“果”，由于他先种下了和谈破裂之“因”。

第一节　自知之明在哪里 / 533当年蒋介石江西“剿匪”，以十倍之众，打不赢毛泽东，屡败者四，最后博古、李德插上一脚，毛泽东无用武之权，使蒋第五次围剿得逞。也许毛也不能挽救此败，然而毛竟将惨败的“流窜”转变为胜利的“长征”，败而不溃、退而不乱，又重新建起革命根据地，不能不叹为观止，视为神奇。蒋若有自知之明，应知无论在政治上或军事上绝非毛俦，而蒋竟一直视毛为山野草寇，以为可能一举歼之。

第二节　老本愈打愈小 / 537一九四六年的年底，国民党军队攻克张家口，蒋介石不再顾虑共产党与民主同盟的反对以及美方的压力，拒绝延期召开国民大会，和平绝望。翌年初，马歇尔离华并正式宣告调停失败，中共驻京、沪、渝联络工作小组全部撤回延安，国共完全决裂。

第三节　搞假民主的恶果 / 559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九日，行宪国民大会第一次会议在南京揭幕。早在抗战之前的一九三六年，国民政府就准备召开国民大会，选举蒋介石为总统，并于五月五日拟定宪草，赋予总统统辖全国军队、宣战、媾和、缔约、大赦、特赦、任免文武官员的权力外，还有发布紧急命令之大权，世称五五宪草。然而由于日寇入侵，没有实施。直到抗战胜利之后，召开国民大会又被排到日程上来。

第四节　文胆陈布雷之死 / 573陈布雷于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三日突然自杀身死，乃是蒋政权在风雨飘摇之际，极为震惊人心的消息。蒋介石为死去的左右手题了“当代完人”横匾，然而完人为什么会这样地完蛋了呢？陈布雷之死为什么会引起震撼呢？

第五节　杜鲁门不肯出兵保蒋 / 586美国总统杜鲁门派出王牌马歇尔来华，调停国共内战，结果无功而返，他回华府后，认为和谈的失败，国民党要负的责任多于共产党（见Ｍａｙ，Ｔｈｅ Ｔｒｕｍａｎ Ａｄｍｉｎｉｓｔｒａｔｉｏｎ ａｎｄ Ｃｈｉｎａ， Ｐ．１２），耿耿于怀。从蒋介石看来，马歇尔好像是在帮共产党的忙，其实美国人是要帮蒋介石的忙，希望不必内战就将中国统一于蒋介石的领导之下。帮蒋介石的忙也是帮美国的忙，一个亲美的中国政府符合美国在亚洲的战略利益，和平稳定的中国则符合美国的商业利益，战后美国经济独霸全球，

第一节　我打败，你悔祸 / 601蒋介石于一九四八年四月十九日当选上所谓行宪后第一任总统后，原想激励士气，希望与中共的战争，能够转败为胜，至少稳住脚跟，结果仍然每况愈下，先是这年一月，国民党声言一年内可以消灭共军的有形力量，可是二月就丢了辽阳、鞍山；三月就丢了四平街、永吉；四月就丢了洛阳；五月就丢了老河口；六月就丢了开封；七月就丢了兖州、襄阳；九月就丢了济南；十月就丢了锦州、长春、郑州、包头；十一月就丢了沈阳、营口、保定、徐州；十二月就丢了淮阴、淮安、张家口；到了一九四九年一月，所谓“徐蚌会战”结束，

第二节　怎样谋杀杨虎城 / 612蒋介石下野，准备动身离京前，李宗仁见到这样一幕：这时于右任忽然老态龙钟地追上去，口里喊着：“总统!总统!”蒋先生稍停问何事。于右任说：“为和谈方便起见，可否请总统在离京之前，下个手令把张学良、杨虎城放出来？”蒋先生只把手向后一撒说：“你找德邻办去!”说毕，便加快脚步走了。拖着一大把胡须的七十老人于右任，在众人注视之下，慢慢地走回，大家这才黯然地离开会场。（《李宗仁回忆录》，页八九八）蒋介石的心情已经不佳，不知趣的于大胡子提起不愉快的往事，恼怒之情溢于言表，“找德邻办去

第三节　从巧取黄金到豪夺黄金 / 620八年抗战间，有两个数字是惊人增长的。一个是人民死伤的数字，一个是货币发行与物价上涨的数字。货币自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四日起施行法币政策，由于蒋介石自私自利的货币政策，强行其不兑现纸币——法币。法币的币信，本就不良，“当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前夕，法币发行总额还只有十四亿元；在八年抗战期间，四大家族打着抗日的招牌，利用法币来进一步垄断全国经济，搜刮人民财富，因而通货不断膨胀，到了日本投降前夜，法币发行额即已达五千亿元。一九四六年三月，蒋介石撕毁停战协定，发动反共战争以后，

第四节　非法复职 / 638

第一节　亡命又亡国 / 649

第二节　老美又来帮忙了 / 656蒋介石失去大陆，在美国的反共右派分子鼓噪下，杜鲁门也替蒋背上“失去中国”的黑锅。但杜鲁门是不服气的，当毛泽东宣布建国之后，他于一九五Ｏ年一月四日白宫记者招待会上，明确宣布不再介入中国内战，不再给在台湾的蒋介石任何军援，甚至将自台湾撤侨，显然是要放弃蒋介石了。

第三节　思想冰河文化沙漠 / 673一九五九年，三位美国学者在台湾实地调查教育文化状况，写了一篇报告，直指台湾是“文化沙漠”（ｃｕｌｔｕｒａｌ ｄｅｓｅｒｔ）。台北的“学术权威”李济认为“旁观者清”，心有戚戚焉。他把这三位学者分析“文化沙漠”的成因，归纳为五条：一、最初接收时，有些训练不够的人做了教授；二、大陆来的学人，精神颓唐不自振作；并且不少失去了读书兴趣的人以教书为临时职业；三、教育界五日京兆的心理，没有做任何长期打算；四、社会里、政治里流行的各种禁忌，因之思想的范围大大地受了限制；五、青年的学

第四节　屈辱的对日和约 / 685一九八七年十一日三十日，日本政府公布了《中日和约》的外交档案。《朝日新闻》在第二天（十二月一日）以头版头条处理，大意说：日华和约议定书中台湾对日本的赔偿要求，为了表示善意而自动放弃的说法，是蒋介石以德报怨的结果，但是三十日发表的外交文书中，台湾并非爽快放弃，而是以此作为谈判筹码换取条件，过程中显然可见；日方亚洲局长倭岛英二在一九五二年三月十四日见到张群说：“其他联合国会员国放弃可以，‘中华民国’绝对非要不可。”倭岛英二则说，“贵国”不是宽大在前吗？到了第八次非正式会谈

第五节　挡不住的经济起飞 / 690蒋介石是一个独裁者，政治上高高在上，意犹未足，还想身兼各家。既然他本人上有所好，他的手下，自然也就高帽一顶顶送上来了。我们信手一抓，就可来上一大堆：照国民党中常委谷正纲说，“蒋公是我国历史上伟大的军事家、思想家和政治家”（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一日《青年日报》）；照国民党驻美“大使”董显光说，“我民族领袖蒋公介石，为近代最伟大之军事政治家”（《蒋总统传》）；照国民党国大代表蒋一安说，“蒋公发明力行哲学”，是“大哲学家”（《先总统蒋公哲学思想之研究》，页一），照国民党理论家

第一节　不能兑现的时间表 / 701中国的特色是地大人多，地大人多就会有多样的地区特色和人文特色。这种特色，表现在分省上面，尤为明显。各省又可再细分，分出更细的地区特色和人文特色，或统计、或归纳、或屡试不爽、或约定俗成，最后演变出一般的观感与结论。这种观感与结论，对特定例外言，容或失之武断，但它的一般性，却往往令人深思、令人警惕。例如一般的观感与结论，湖北省人太奸，所谓“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但湖北佬中又可细分，分出更细的地区特色和人文特色，湖北人中黄陂人、孝感人、汉川人，都是奸中之尤者，但段数又

第二节　希望渐灭油尽灯枯　/ 707蒋介石以国民党总裁的身份逃难到台湾，虽于一九五Ｏ年三月以非常手段恢复“总统”的职务，但杜鲁门袖手，前途仍然黯淡，共军随时可能打过海峡来，局势依然风雨飘摇，蒋政权的生命不绝如缕。

第三节　论定蒋经国 / 719

第四节　扶不起的蒋三世 / 729蒋介石实际上只有一个儿子经国，毛福梅所出，蒋纬国是抱来的。经国的俄国太太蒋方良替他生了一女三子。女儿蒋孝章嫁给俞大维的长子，中德混血儿俞扬和，蒋经国起初很不高兴，嫌俞扬和年纪太大又结过婚，但结果倒满好，守分守己，这个中、德、俄三国混血家庭，住在美国，完全脱离是非圈之外。三个儿子孝文、孝武、孝勇，为蒋氏王朝第三代的希望所寄，麻烦就不少。蒋经国在赣南与情妇章亚若所生的双胞胎章孝严、章孝慈，因章女坚持要名分，被特务奉命害死后，冠以母姓，一直没有归宗，反而在朝代终结之后，还能

【第八本-李敖的诗】

我們相信

不让她做大牌

沒有人是孤島, 也沒有國是孤島　　沒有人是孤島

新女性战歌

爱 里

插 花

打倒就是要打倒

不让她做大牌

赌的哲学

一片欢喜心 对夜坐着笑

二次出狱后

反咬高人吕洞宾

坟

隔世

鼓里鼓上

“好吧！”

洋和尚和录音带

金兰杂诗

怀念居浩然

孔明歌

爱是纯快乐

老白之死

老兵

老虎歌

裸相有庄严

落选的不好

爱的秘诀

墓中人语

可惜的是我已难醉

奴隶也要思想的----题73年5月Gallery杂志漫画　　不是奴隶就完了

辟佛四绝

要建设，先破坏

菩萨写诗

《我们七个》

请把恋爱终止

好吧！

写贻党混子

我将归来开放

白话打油诗三十首敬贺适之先生七十岁的生日　　一

忘了我是谁

让我们笑着分手

酒藕

然后就去远行

情老

两亿年在你手里

把他放在遥远

蚩尤

残棋

辟佛四绝

陈文茜四十岁寿诗

笑傲五十年

许以祺《天葬台集诗》

评改余光中的一首译诗

沙丘忆

詩序李玠"大陸當代順口溜賞析"　　辦公事,腿要抽,

呈光中

评改余光中的「无论」

李敖評張杰詩一首

【第九本-李敖对话录】

李敖与大陆观众的第一次对话　　贺亚莉 高辉

记者手记 采访李敖

李敖發舌功 攪翻TV秀

李敖：台民进党没有胆量搞台独 扁不敢越线凤凰卫视5月22日消息 据香港文汇报报道，台湾著名作家李敖日前在台北接受本报记者独家专访，对大选后的台湾政局和两岸关系详作剖析。李敖认为，民进党其实并没有胆量搞台独，也不敢触碰北京的底线。以下是访问部分内容节录：问：请问李先生对台湾政局与两岸关系的发展有何看法？

專訪李敖之一／住「仇家」醫院　李：還是一句谢谢　　2003/12/15 00:33

李敖：美国最后必须放弃台湾！

名嘴李敖央视开讲 涉及海峡两岸诸多敏感话题 08/03/2000台湾名嘴李敖“亮相”中央电视台，畅谈一国两制和海峡两岸诸多敏感话题。

快意放言，狂傲不减|夏洛特

中国青年报访问李敖

著名作家李敖采访学习专家戴维思李敖(以下简称李)：今天，请来一个特别的嘉宾。他就是戴维思先生。

对是非绝对是不让步的

在台大;在法庭

李敖答问之一

李敖答问之二

李敖答问之三

“却笑英雄‘有’好手，一江春水走曹瞒”

台湾最有力量的个人

女人与政治

吐他一口痰

TVBS专访李敖

快意恩仇的李敖传奇 ——凤凰卫视中文台专访李敖在冤狱和不断斗争的一生中，自认以正义为精神动力，相信有仇报仇的人才能有恩报恩，也自称文章胜过鲁迅；他要编《中文大句典》为中文重新定位，建立永恒的典范。

《北京法源寺》离诺贝尔文学奖还有多远□ 记者（下文简称记）：最近，由于您的小说‘北京法源寺’获得推荐，参选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您成为媒体和公众瞩目的焦点人物，因为这个奖一直是国人心中的情结。

李敖:如果我不是李敖,我要做李敖第二　　《羊城晚报》访问记

五十而不知天命 -- 自己访自己 {5}●这个月二十五日就是五十大寿了，许多人要访问你，你多拒绝了，为什么？

才华盖世侠骨柔情的思想家

《花花公子》访问李敖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我是李敖第二作者: 李敖 杨澜 (09/01/1999)　谈起李敖，无论是他的敌人还是朋友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奇人，他一生口诛笔伐、特立独行，坐过六年的牢，打过几十场的官司，一共有九十六本书被禁，创下了历史记录。但是同时他又是千万人心目中的偶像，不久之前他举办“李敖祸台五十周年”的演讲会，原先只能容纳三千人的礼堂居然挤进了六千多人，这位被称为是当代中国最杰出的批评家的李敖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当我们面对面的时候我们来看一看他究竟是面目慈祥呢？还是一脸杀气。

杨澜二访李敖

中国青年报访问李敖

李敖笑侃诺贝尔奖

台湾作家李敖

洗脑子、掐脖子、选总统和诺贝尔奖——美国之音对李敖先生访谈录汤本﹕听众朋友，您好！我是节目主持人汤本，今天我们很荣幸地请到著名作家李敖作这个节目的特别访谈，我们将从他的总统选情，到诺贝尔奖的提名人，来与听众朋友们分享他的思想和感受。李敖先生很荣幸能请您到我们的节目来。

李敖：主打扁 次攻連 不放過宋知名作家李敖將代表新黨參選總統，李敖於昨日晚間接受本報專訪時表示，他只花一分鐘就決定了這件事， 好事就是要衝動。李敖說，新黨反黑金、反台獨、當小市民代言人的理念與他相同，這是雙方合作的基礎；至於以前曾和他一起從事反對運動的陳水扁，在當選台北市長後，已悖離了反對運動的精神，他討厭陳水扁甚過連戰，此次選舉他將主打陳水扁、次攻連戰，但也不會放過宋楚瑜。

李敖穿梭性与政治看破情和电脑网按：李敖的上一部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在竞选总统时推出，号称能问鼎诺贝尔奖，俺特意看了一遍。也许是我对戊戌变法这段历史比较熟，看《北京法源寺》的确没有什么特别感受，情节上不够刺激，语言上也不见多少才华。相比之下，俺此刻正在读着的史景迁描写清朝文字狱的历史小说《书乱大清》(Treason by the Book)，就特别欣赏。如果《北京法源寺》能问鼎诺贝尔奖，那么，俺以为《书乱大清》也一定能。

李敖央视开讲：台湾军队会不会为分裂而战 新民周刊【开讲之前：关于台湾】欢迎收看中央电视台《海峡两岸》节目。在这期节目当中，我们将为您播出本台书面采访台湾著名学者李敖先生的第三集。在播出李敖先生谈话节目之前，我们请到了中国社科院台湾研究所的所长许世铨先生，请他简要地为我们介绍一下自1602年以来我国四次收复台湾的历史。

和平统一会给台湾带来什么？

《跨海看台湾》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一)：不吃陈水扁的“糖衣炮弹”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二)：我是个讲是非的人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三)：他们没有资格做敌人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四)：有书写我跟西门庆一样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五)：鲁迅被高估 茅盾文字很烂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六)：为诺贝尔奖拼死拼活太笨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七)：台湾太笨听不懂一国两制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八)：台湾政局 统一话题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九)：我打官司是为造势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大陆记者首访李敖(十)：经济挂帅不坏　　经济挂帅不坏 勿忘理想人文

《我的皮肉生涯》（完整版）/李敖　　我的皮肉生涯

李敖聊天精华：入世谈情色 敖语话乾坤　　2004年05月12日 14:01

李敖说：“曹先生的老爷子

專訪李敖 [ PLAYBOY頭號校友 ]..........談思想和女人，.國民黨和女人，.PLAYBOY和女人　　.

李敖：“白色恐怖”在台湾延续李敖以蒋介石初到台湾时的白色恐怖为背景，出版新作《红色１１》。他认为，白色恐怖现在正在台湾延续。

李敖上吴宗宪节目的实录

李敖出新作《上山·上山·愛》　　邱立本、童清峰

美国之音专访李敖

新華網專訪李敖

李敖養生之道: 打官司

李敖访谈：脱了裤子谈思想（一）　　文/张文中

李敖访谈：脱了裤子谈思想（二）　　我是心软手不软

【第十本-李敖发电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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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本-李敖放电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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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本-李敖回忆录】

如果台湾没有李敖……

第一节 哈尔滨（1935—1937 一到二岁）1935年的世界是一个多变的世界。这一年在世界上，波斯改国号叫伊朗了、英国鲍尔温当首相了、墨西哥革命失败了、意大利墨索里尼身兼八职并侵略阿比西尼亚了、法国赖伐尔当总理了、挪威在南极发现新大陆了、德国希特勒撕毁凡尔赛条约扩张军力了、捷克马萨利克辞掉总统职务了、土耳其凯末尔第三次连任总统了、菲律宾脱离美国独立了。这一年在中国，祸国殃民的蒋介石内斗内行，大力“剿共”，逐共中原；但外斗外行，对日本鬼子卵翼的政权，瞪眼旁观、无能为力：在长城以内，殷汝耕成立了冀东

第二节 北京、太原（1937—1948 二到十三岁）北京虽然是爸爸的旧游之地，但这次重来，处境、心情和十几年前大不相同，东北是根，北京却是浮萍，一切都得重新干起。首先是找职业，要找人介绍。他去找过他的老师胡适，但是胡适没理他（胡适是不帮人介绍职业的，但对有成就的人，他会主动帮忙）。爸爸在北大时就不是出色的学生，胡适对他并无印象（二十年后，我还同胡适提到这件事。胡适说他完全记不得这位学生和这件事了。）找了一阵，他终于在法部找到一份小差使。那时我们住东城，为了省下车钱，爸爸每天走路，走到西城去上班。每

第三节 上海（1948—1949 十三到十四岁）1948年暑假后，十三岁的我进了北京第四中学初一上，那时我计划写一部《东北志》的书，并开始收集资料，从谢国桢的《清初流人开发东北史》到张纶波的《东北的资源》、郑学稼的《东北的工业》，乃至于外人写的《日本在满洲特殊地位之研究》等等，都在我收集之列。——一个初一学生，有这种水平与气魄，洵属罕见。有这种程度的少年人，其骄傲自负，也洵属当然。不过我的骄傲自负，都在我心里，待人接物，我仍旧一片冲和。不但冲和，并且还常开人玩笑。有一次，我在班上恶作剧，搂住一位两

第四节 台中（1949—1954 十四到十九岁）1949年5月12日傍晚，我躺在难民船中兴轮的甲板上，到了台湾。爸爸的老友张松涵到基隆码头来接我们，当晚搭夜车赴台中，半夜抵达，大雨中分坐人力车直赴西区模范西巷张家。天亮以后，和张松涵的儿子张仁龙、张仁园、张仁宁三兄弟试穿木屐走路，走得歪七扭八。那时候台中是贫穷的、淳朴的，台湾人穷得罕见谁有皮鞋穿，满街都是日式木屐。

第五节 台大（1954—1959 十九到二十四岁）我在1954年以同等学力参加大专联招，第一志愿填的是台大中文系，但因几分之差，却误入台大法律专修科。法律专修科在报名简章中明列台大各科系之一，我不明就里，在圈选的一大堆科系中，也顺便填了它，不料放榜之日，吾名在焉。入校以后，才知道全班有的是成绩足以分发到法律系却被误分到此班的（如陆啸钊等人）；有的是因入学成绩少考了三到五分而被名列此班的，并且知道我们这班是第二届，头一年还有一班第一届（苏秋镇那班），两届一共有一百五十人，当时考大学是四校院联招，四校

第六节 军队（1959—1961 二十四到二十六岁）1959年9月7日起，我开始受第八期预备军官训练，后来在野战部队中担任陆军排长，做到1961年2月6日退伍。这段军人生涯，是我人生中的重大转折。

第七节 山居（1961—1962 二十六到二十七岁）在快退伍时候，我不得不留意退伍后何去何从，我本想去母校台中一中谋一教职，但因人际关系不够，连中学老师都做不成。正在发愁之际，1960年12月11日，我收到萧启庆的信，说：“姚老昨和我谈挽您出任他助理的事，他要我告诉您，正式的名义是‘国家讲座研究助理’。每月可支一千元，外无配给，他想借重您，不知您是否愿意。”我回信说：“前几天曾返中谋教席，铩羽而归，若走投无路，只好就‘助理’之职，此时并非不欲为，盖我恐辜负老头儿一片好心，我担心我的耐心与能力是否可

第八节 文献会（1962—1963 二十七到二十八岁）1962年1月29日，旧年将至，姚从吾老师送来一千元，并附一信。两天以后，又转来陶希圣“拟请李敖同学参加‘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编辑事务工作按月津贴新台币一千元”的信，姚从吾老师和吴相湘老师又分别给我一信，嘱咐我“从此安心工作”，因为这一职务，“得来亦不易也”。

第九节 《文星》（1962—1966 二十七到三十一岁）1952年，萧孟能、朱婉坚夫妇在台北开了文星书店；五年后，1957年，这对夫妇又创办了《文星》。1958年，二十三岁的我写信给马宏祥，谈到知识分子从事文化事业的构想，我构想大家“真不妨做‘文化商人’”，以利“思想的传布”。我在信中举“台北文星书店及敦煌书店的主持人”为例，认为他们是优秀的“文化商人”。这封信中所构想的“文化商人”，其实我们那些穷大学生是没能力做的，因为我们都没有有钱的老子可以资助。所以，最后我们所能做的，是提升别的“文化商人”

第十节 星沉（1966—1970 三十一到三十五岁）1968年3月31日《文星》结束后，4月6日的英国《经济学人》登出报道，这一报道，国民党“新闻局”在4月19日出版的内部刊物《国际舆情分析》里，有了秘密的翻译：台北《中央日报》曾刊出一节广告说：“购买文星书刊的最后机会。”这家台湾最富生气和最有名气的出版机构，就这样地宣布它关闭之意。上月底文星书店关闭，国民党保守派已把台湾发表自由言论的最后机构封住了。

第十一节 软禁（1970—1971 三十五到三十六岁）从三十一岁到三十五岁四年间，也就是1966到1970年前后四年间，我把它归纳为“星沉”时期。在这段日子里，《文星》杂志、文星书店相继沉下去了，我自己——这颗拟人化的文星——也沉下去了。不过，到了1970年，“星沉”的情况更恶化了，那就是我开始被国民党当局软禁时期，前后长达十四个月之久，直到我被捕为止。

第十二节 监狱（1971—1976 三十六到四十一岁）我被请上黑轿车后，立即直驶台北市博爱路警备总部保安处，被安置在讯问室的最后一间——第五房，开始办打指模等收押手续。旋即进来两名特务，一高一矮，连夜疲劳审问，向我提出种种问题，由矮的主问，高的在旁记录，记录用的是本活页簿，上面有字，是要问的各种问题。当时谢聪敏、魏廷朝已被捕去一二十天，我因误信两人（尤其是魏廷朝）平时给我的英雄形象，竟以为他们什么也没供出，因此就我所知，一路掩护，什么答案都不吐实，并且不断扯谎以为掩饰。由于我生怕我的口供不利于谢聪

第十三节 隐居（1976—1979 四十一到四十四岁）在最后一次军法审判的时候，我虽一言不发，但却留了一张书面的意见，可以显示我采取“缄默权”的根源，全文如下：审判长先生：我只要花一分钟就可以把话说完，我的话共分五点：第一点：关于本案内容部分——我没有话可说，我用法律里面的缄默权。我想我也不必说明我为什么不说话，一千九百四十六年以前，耶稣在被审判的时候，也不说话。

第十四节 复出（1979—1981 四十四到四十六岁）在《独白下的传统》使“台北纸贵”的热潮中，一位美人，当年在大学时代，曾把《文星》出版的《传统下的独白》插在牛仔裤后，招摇而过辅大校园的，这回也赶去买了一册，这位美人，就是电影明星胡茵梦。

第十五节 “二进宫”（1981—1982 四十六岁）　　

第十六节 笔伐（1982—1992 四十七到五十七岁）我生平写作虽多，却始终没办过自己的杂志，过去主持《文星》杂志，是鹊巢鸠占，不算是自己的杂志。《文星》被封后，我申请不到杂志执照，后来坐牢，一连十四年大霉运，高办杂志愈来愈远。十四年后复出，在1981年申请杂志执照，“行政院新闻局”在该年4月18日按出版法第九条给了我《千秋评论杂志》执照，但在一个多月后，却又快速按出版法第十一条“技术击倒”了它，使我因冤案入狱而不得为杂志发行人。这一内幕，值得细说。

第十七节 口诛（1993— 五十八岁至今）我本像一颗钻石，是多面发光的人物，可是由于环境的打压，我的光环被单一了、被小化了。例如一般人只知道李敖是写文章的高手，却不知道我在许多方面都是高手，我的本领，不止于写文章这一单项，其他单项，我的表现，也像写文章一样优异。其中口才一项，就不为一般人所知。事实上，我是极会讲话的人，谈吐幽默、反应快速、头脑灵活，片言可以解纷，当然也可以兴风作浪。我往往觉得：我的口才，其实比我的文章更动人。对听众不幸的是，我这一方面的光环，一路被打压了。以演讲为例，不论在陆军步兵

第十八节 前程（1997— 六十二岁以后）以我在中国台湾岛上的特立独行，我早就知道我是“前途有限，后患无穷”的，在这种先见之明下，我如何自谋，如何自处，如何在小岛上生根、发叶、开花、结果，如何建立我的人生观、宇宙观、宗教观、国家观、爱情观、敌友观、金钱观、诉讼观、旅行观等等，也就别出心裁。

【第十三本-李敖快意恩仇录】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自序

陆根纪

小寒纪

大寒纪

投笔纪

委蜕纪

星火记

白露纪

根株纪

殷鉴纪

东郭纪

彭尸纪

寒武纪

三叠纪

梦遗纪

猪猡纪

闹衙纪

宣淫纪

志留纪

【第十四本-李敖来电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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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本-李敖秘藏日记】

大 学 日 记

大 学 日 记 （二）

大 学 日 记 （三）

大 学 日 记 （四）

大 学 日 记 （五）

大 学 札 记

大 学 札 记 （一）

大 学 札 记 （二）

大 学 札 记 （三）

大 学 札 记 （四）

大 学 札 记 （五）

李 敖 札 记

李 敖 札 记 （一）

李 敖 札 记 （二）

李 敖 札 记 （三）

李 敖 札 记 （四）

【第十六本-李敖情书集】

李敖情书集:原序

寄会云

给阿贞

给谷莺

给咪咪

给LW

给 Bonnie

给尚勤的两封信

给汝清的五封信

给H的十三封信

给Y的四十八封信

给Y的四十八封信(一)

给G的九十四封信

给G的九十四封信(一)

G的九十四封信(二)

【第十七本-李敖送电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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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本-李敖书信集】

自序

以失业为业

给汝清的五封信

寄会云

谁来激烈？

我怎样给王尚义擦屁股

才吏自扰

一个作家的反叛

论识货

坐假牢与判假刑

自大者言

乱世中的一个感想

人见人怕鬼见愁

善有恶报又何妨！

论小的也要

千元相映，两代情深

答陈平景

別開”死”面－－給鄧維楨的信　　維楨：

從冷淡到偷笑

大义责晓波

獄中書信兩封

【第十九本-李敖通电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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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本-李敖序跋集】

石齐平「新中国21世纪海峡两岸的出路」-李敖序　　文/李敖

「论定蒋经国」前言

「蒋介石评传」自序

「蒋介石研究」自序

「蒋介石研究续集」自序

「蒋介石研究三集」自序

「蒋介石研究四集」自序

「蒋介石研究六集」自序

「民进党研究」自序

「国民党研究」自序

「国民党研究续集」自序

「李登辉的真面目」引言

「李登辉的假面具」引言

「孙中山研究」自序

陈文茜「文茜半生缘」-李敖序　　文/李敖

【第二十一本-李敖演讲集】

李敖来台五十周年纪念演讲会——残山剩水我独行（上）[演讲会开始前，嘉宾与观众谈感想]某中年男士：有时候你会觉得你爱死他了，但有时候你会觉得你讨厌死他了，他总括起来，他的细腻是无法阻挡的。

李敖来台五十周年纪念演讲会——残山剩水我独行（下）第二部分泪眼看人生，含泪的眼睛，冷眼看人生。我们讲智仁勇是智者的事情，用智慧来看透，泪眼看人生是仁者的胸怀。我们也要动一些真的感情，有真的感情在里面。我们举个例子，过去我们常做错一些事情，我觉得我们现代人是进步的。孙中山跑去跟温生才讲，讲了一大堆广东话，说你去行刺，行刺那个满州人，两广总督孚琦。那个温生才就跑去行刺，行刺成功了，人也被干掉了，我们现在怀疑人要不要这样过，为了一个单纯的信仰，为了别人的幸福，而牺牲我们个人的生命，值不值得？可是大家想想看，

「『出卖』台湾，买回大陆」 /李敖 節錄自1999年講演【不是上了贼船 , 是贼上了船！】方才庆华兄说，许信良说新党真有胸襟，能选出李敖来做新党的总统候选人，我觉得新党的真正胸襟是，李敖还没加入新党以前就选了李敖。这个胸襟尤其表现在王建火宣，王圣人身上；因为大家都知道新党如果不缺席的话，本党推出的候选人一定是王圣人。现在王圣人宁可靠边站，而让李庆华「引狼入室」，这不但是圣人，还要有自我牺牲的胸怀。

李敖校园演讲--大学教育的悲哀　　讲题：大学教育的悲哀

李敖校园演讲--成功大学

李敖校园演讲-- 輔仁大學

李敖校园演讲--交通大学

李敖校园演讲--世新大学

李敖校园演讲--台湾大学

李敖校园演讲 --文化大学

李敖校园演讲--政治大学

李敖校园演讲--中山大学

李敖校园演讲--中正大学

李敖校园演讲--台北医学院

李敖校园演讲--李敖与言论自由　　讲题：李敖与言论自由

李敖校園開講--台大人的失敗　　整理／王淑瑤

李敖跨越二○○○新竹演講會講題：從蔡仁堅的道歉信說起整理／新黨新月刊編輯部~全文新竹市的朋友做了很多錯事，如選出章孝嚴當國大代表、選出民進黨籍的新竹市長蔡仁堅，你們後不後悔呢？當年我告蔡仁堅時，前新竹市長施性忠出來講情勸我不要告他，當時我就和施市長說有一天你會後悔，蔡仁堅是不值得原諒的，果然施性忠後來告訴我他有些後悔，結果他也告起蔡仁堅了。

李敖跨越二０００高雄演讲会　　讲题：高雄人缺了什么？

李敖跨越二０００花莲演讲会　　讲题：从莲花中看花莲

李敖跨越二０００台南演讲会　　讲题：新台南人与新郑成功

李敖跨越二０００台中演讲会　　讲题：台中人，狼来了！

「谈二千年总统大选」

怎样作苗栗人--李敖苗栗演讲精采全文新党举办李敖跨越二千年演讲会，元月十六日下午移师到苗栗县立文化中心中正堂，苗栗县委会召集人禹耀东应邀致词，他表示很开心看到李敖演讲场地座无虚席，还有许多人排排站，可以肯定苗栗乡亲是够水准的。全委会召集人李庆华致词时表示，新党的公职人员为选民服务，在议会、在立法院，新党都秉持一个原则，就是「不为利诱，不为势劫」，既不去搞创投公司，也绝对不会因为有白色恐怖，该讲的话就不讲，努力地为大家看紧荷包。

李敖少年观护所演讲——活 出 你 自 己主任、梁老师、各位小朋友，我今天在这里跟各位讲话。各位看到的这个人是跟过去在这个台上，跟各位讲话的那些老师们、或者名人们不一样。　　　　什么原因呢？

李敖谈台海

【第二十二本-李敖语萃】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英雄——人生可被玄化成一大堆哲学体系，我无意于此，我所了解的人生，多从零星而来，来自实例者多，来自玄虚者少。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第一流深通佛法的人　　第一流深通佛法的人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悲剧　　悲剧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灵肉问题　　灵肉问题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送礼法　　送礼法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进步的社会赖法治　　进步的社会赖法治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中国的“墨”刑　　中国的“墨”刑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让自然做你的老师　　让自然做你的老师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自由的不自由　　自由的不自由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他们下跑了　　他们吓跑了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息交绝友　　息交绝友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三通　　三通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美容　　美容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吃素　　吃素

拾零篇·话天南地北人生拾零--拉关系　　拉关系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最可耻的阶级——中国知识分子是中国最可耻的一个阶级。这个阶级夹在统治者和老百姓之间，上下其手。中国知识分子拙于谋生早期知识分子的特色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既不屑为工农，又看不起商贾。他们的生活，经常要仰赖于威权者才能解决，或为所从之臣，或为被养之士。为五斗米折腰，自然难免。于是一切理想抱负，也都化为威权者的因变数。偶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退而归园田居，却也有将芜之田园、盈樽之老酒，供他傲啸山林，采菊篱下。且仗民间对知识分子的礼遇，到处可吃到不花钱的狗肉。更等而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古时邮差　　古时的邮差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床　　床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可耻的娼妓制度　　可耻的娼妓制度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中国女人的小脚传统　　中国女人的小脚传统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讲理与讲礼　　讲理与讲礼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诗经　　诗经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中国的文学家　　中国的文学家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的昧于真知　　知识分子的昧于真知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写一本“唾儒面”的书　　写一本“唾儒面”的书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义和团思想　　义和团思想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东方文化在没落　　东方文化在没落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脱衣舞考　　脱衣舞考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只知追求真相　　只知追求真相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

文化篇·批中西文化批评中国知识分子--唐朝演义　　七唐朝演义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对政府，主人是你——在制度上民主还不够，必须在习惯上民主，才算到家。要在习惯上减少大人物与小人物之悬殊，才算真民主。民主程度如何测量?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不准奔丧　　不准奔丧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论蒋经国　　论蒋经国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要有批评党外的自由　　要有批评党外的自由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占着茅坑不拉屎　　占着毛坑不拉屎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战斗才是党外的正路　　战斗才是党外的正路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论江鹏坚　　论江鹏坚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论江南　　论江南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真正的政党　　真正的政党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统治者与儒家　　统治者与儒家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国民党与奴才　　国民党与奴才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中国士大夫的上限与下限　　中国士大夫的上限下限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国民党的财政美容　　国民党的财政美容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国民党的家族特性　　国民党的家族特性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逃难　　逃难

政治篇·论民主自由什么是民主政治--政治与学术　　政治与学术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不永恒也不专一——哲学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爱情是坐而言不如卧而行。他们不配谈恋爱在老祖宗中，尾生不配谈恋爱，因为太痴情；张生不配谈恋爱，因为太下贱；吴三桂不配谈恋爱，因为太混球；唐明皇不配谈恋爱，因为太胆小，马嵬坡军人一起哄，就吓得赶紧把杨贵妃杀了，落得袁子才骂他“到底君王负旧盟，江山情重美人轻”，他这个人，若在今天碰到收恋爱税的小流氓，一定丢下女朋友自己先跑了!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专家才能玩的职业　　专家才能玩的职业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妇人之言　　妇人之言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论纪翠绫　　论纪翠绫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我是魔鬼　　我是魔鬼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想你才能睡　　想你才能睡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操心为乐　　操心为乐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男女之别　　男女之别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现实与幻象　　现实与幻象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恋爱是美的　　恋爱是美的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错把奴才当英雄　　错把奴才当英雄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男人的本钱　　男人的本钱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崇灵贬肉　　崇灵贬肉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中国的娼妓文化　　中华的娼妓文化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泛处女主义　　泛处女主义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我与女人　　我与女人

两性篇·谈男女之间爱情哲学--古代中国女人的出路　　古代中国女人的出路

【第二十三本-李敖杂文集】

国民党建党有九十年吗？

蒋介石的“公民投票”卖国学　　——外蒙“独立”真相

民进党的三不

你是半个王八蛋

民进党不"革命"吗?

双重标准，何以自圆？

讲民主，你没有风度

送高信疆归大陆序

“准伤痕文学”

『假货』何其多

阿扁的四条出路

反对党,党反对

明的表示和暗的表示

给书呆子上一课

陆小芬的乳房问题

“一個文法學家的葬禮”

直不疑与隽不疑 /李敖 1990.7.8汉朝有两个名叫「不疑」的奇人：－－－一位是直不疑、一位是隽不疑。隽不疑名与直不疑相同，字又与东方朔相同（都字「曼倩」）。他们都搭上汉武帝的时代，不过直不疑从汉武帝的祖父汉文帝起就做官，而隽不疑却在汉武帝儿子汉昭帝时方走红为「京兆尹」。

不讨老婆之“不亦快哉”（三十三则）昔金圣叹有“不亦快哉”三十三则，顾而乐之，乃作“不讨老婆之不亦快哉”三十二则，以蔚今古奇观。

他真有帝王气象了！

雏妓问题

李敖的笔　胡适的痒

李敖的人生阶段论

李敖的中国民族观

李敖說李敖

李敖談文學

我是天安門

中国人的名教思想

中国人的贪污思想

國民黨的前途在那裏？－－”大勢已去！”

打着民主反民主 /李敖 1988.07.24国民党性好媚外，媚外之道多端，其中一项，是喜欢把条条大路冠以外国人名，从史迪威公路到麦克阿瑟公路到罗斯福路，一干路等，都是证据。罗斯福路是纪念美国小罗斯福的，此公能当上总统，得力于一员大将使他上路，这员大将，就是史密斯（Alfred Emanuel Smith）。

邓朴方忆受难岁月/ 李敖

把敌人出版

為什麼要聲討『法輪功』 /李敖宗教可分兩類,一類是舊有宗教,就是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回教等傳統宗教；一類是新興宗教,就是五花八門種類繁多的民間宗教。傳統宗教都有源遠流長的發展,雖然也不脫荒誕與迷信,但因為行之有年,發展成了型,尚稱穩定。馬克思說“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就是這些傳統宗教的寫照；但新興宗教就不同了,它的走向極不穩定,一旦發展到走火入魔狀態,後果不堪設想,美國７０年代的“人民聖殿教”,最後集體自殺時一死就是９１４人,還包括２７６名兒童！美國９０年代的“大衛教派”,最後集體自殺時一死就是

“那就大反特反吧”

有意栽花，当然要发/李敖

头颅无价，师出有名 / 李敖 1989.07.15今天路透社电讯说：「1789年7月14日法国大革命爆发，代表法国王朝的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1989年7月14日，法国庆祝革命200周年的庆典上，法国总统密特朗公开表示，路易十六是个好人，把他处死是件悲剧，但也是不可避免的。」「路易十六是否罪当该死，一直是法国大革命历史中备受争议的焦点。许多同情皇室的人以为，革命激烈的手段并不可取，推翻王室可以，但不一定要处死路易十六。就像密特朗所说，路易十六领导的王朝虽是革命推翻的目标，但是谈到王朝的腐败，路易十六所

朋友的没落 / 李敖 1974.05.04时代变了，朋友的定义好象也不同了。对某些行业的人说来，朋友是奢侈品。

革命以后干什么？ /李敖

至今犹忆李将军 / 作者：李敖唐朝高适「燕歌行」：「…….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争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这个李将军，是指李广，有的书说是指李牧，是错的。李广在历史上，以与匈奴作战闻名。但是，从博大的角度看，匈奴其实也是中国民族之一。当时汉朝与匈奴的作战，未尝不是同室操戈。这种同室操戈，有比它更明显易见的史例，那就是美国的南北战争。

好人坏在那里？ /李敖 1988.11.05人们从小就被教育做好人、训练做好人，长大以后，有的自信是好人、有的自许是好人、有的自命是好人，他们从少到老、从老到咽气，一直如此自信、自许或自命，从来不疑有他，但是，好人、好人，他们真是好人吗？深究起来，可不见得。

关公曹操三角恋爱论

李敖之不亦快哉

希金斯案的正義意義 /李敖 1989.08.04路透社贝鲁特七月三十一日电：一个亲伊朗的组织声明，该组织已绞死于去年二月在黎巴嫩南方遭劫持的人质美国中校军官希金斯( Willam R. Higgins)。这项由「世界受压迫人民组织」(Organization of the Oppressed on Earth)发表的声明说，这个组织绞死人质以惩罚美国与以色列于周五绑架十叶派领袖欧贝德( Sheik Abdul Karim Obeid)的行动。

黄大洲听着！

播种者胡适

胡适是个"寂寞的人" /李敖

蒋介石的蒙古症 /李敖 1985.08.24　　--从断送到保送

“科以人重科以贵，人以科传人可知” /李敖李敖：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萧伯纳有一句话，每当别人捧我的时候，赞美我的时候，我浑身很不安，因为别人赞美得还不够。哈哈！怎么办呢？只有不断地自我赞美。也有人批评我对诺贝尔文学奖着迷，你是搞错了！诺贝尔文学奖一百年来没有给中国人，这个问题不在中国人，你们这些评选委员，除了一个人，其余都不会中文嘛，怎么能怪我们呢？是不是我们不要追求这个东西呢？这个东西是一个名器，这个名器被诺贝尔抓在手里了，好象奥运会一样，有那么多中国人能拿到金牌，美国已经举办两次了，可还是不给中国举

论“快乐律”／李敖

從生離到死別(上山上山愛廣告詞)　　從生離到死別

人生拾零

灵肉可以分家吗？

沒有人是孤島

真正的爱情要限时拆伙 /李敖 2000/1/14真正的爱情一定要限时拆伙，讲好了两人恋爱三个月，时间到了就一定要分开，大家会认为太机械了，但只有这种方式，你才会觉得快乐是指日可数的，就会珍惜每一天的爱情，就像我常讲我所喜欢「甜蜜的十一月」这本书的故事，书中女主角最后仍选择了面对现实，才能永远保持甜蜜的回忆。大家常觉得找到另一半是件不容易的事，所以就会相互纠缠，最后造成一些悲剧的发生。我认为当你失掉女朋友或男朋友时，只要一去想就不会停止的，因此任何内省的修炼方式（包括写日记）都应该要排除，懂得爱情的人，

杂评鲁迅和他孙子 /李敖 1982.09.23且人按：天涯莫明写评论李敖与鲁迅的文字，写的既滥又偷懒，结果看来看去，老引人们在一些无谓之争上白费口舌，现在把李敖的一篇文字帖子上，叫人多开开眼界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三日的日记阳明山上傍晚的山岚与落日，尚可一看，我"酱"在岛上已久，能排除尘嚣，接近一点山岚与落日，倒也不错。( "酱"字是鲁迅的词儿，有人(按: 柏楊)偷他的，推出"酱缸"之说，因而成名，是拜国民党不准读鲁迅作品之赐。国民党如大开文网，这些文抄公又何能在台湾"发明"这些名词? )一九五八年五月四

毛泽东「霸王硬上弓」 /李敖 1991.07.076月22日中央日报转引香港「争鸣」杂志一篇署名「铣永标」的文章报导，从1966年3月至1976年8月，大陆29省、市、自治区辖下有1820多间印刷厂全部负有承制「毛主席语录」、「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诗抄」的「政治任务」。在这十年中，总共出版了「毛主席语录」65亿册，「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8亿4千万套，共33亿6千万册，「毛主席诗抄」4亿册，五种不同尺寸规格的毛泽东标准像22亿张。以上数字尚不包括各党、政机关、企业、大学所属的900多间印刷厂中所印

民國定義和總統定義 /李敖 1999.09.08一九一四年，中华民国总统袁世凯请王闿运做清史馆馆长，王闿运以八十一岁高龄，倚老卖老，写出门联讥讽，全文是：「民」犹是也，「国」犹是也，无分南北；「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

中国小姐新论

乱世母女泪／李敖

大義裸体 /李敖 1986.04.22

不能耙粪，报章之耻 /李敖 1989.02.14美国第三任总统杰佛逊（Thomas Jefferson），早在1787年就指出：在有政府而无报纸或有报纸而无政府之间，他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Were it left to me to decide whether we should have a government without newspapers，or newspapers without a government，I should not hesitate a moment to prefe

<李敖談李敖的報紙>

又一元官司——高雄市政府被罚一元记在台北市政府被我罚过一元后，高雄市政府又被我逮到，也罚它一元。全部经过，比罚台北市政府还精彩。

一元官司——台北市政府被罚一元记自来衙门欺负老百姓，本是常态。但这一常态得以形成，老百姓的消极配合，也有以致之。换句话说，一方面衙门欺负你，作威作福；一方面你忍耐它的欺负，逆来顺受，这样子搭配，才完整构成这一欺负的作业，而令大官人私心窃喜，获得快感。如果被欺负的一方，挺身而斗、据理力争，不甘被欺负，而要跟衙门斤斤计较、纠缠不休，则衙门未必胜算，而大官人未必得可偿失。斗争到最后，衙门之头可灰、大官人之脸可土，而吾侪“刁民”之一口鸟气，亦可稍吐于万一矣！

看谁的文章写得好?

且从青史看青楼

由不自由的自由到自由的不自由　　李敖 一九七九年六月十二日

大人格与小人格

为绍唐大哥的遗憾进一解

大中华．小爱情

师道与是非

论“占着毛坑不拉屎”

圣人教育

西餐叉子吃人肉

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

「胡适研究」前记

关於「胡适评传」

李敖给胡适的一封信

给杨贵妃的一封信

冷眼看台湾

吃谁的饭？

“敢怒而又敢言”的自由

国家利益与家庭利益

中华大赌特赌史

人生拾零

假如我是女人

不交女朋友不亦乐哉（酸葡萄）■ 不必巧言令色学哈巴狗样，对女友作讨欢状，不亦乐哉！

我是“善霸”我怕谁

国民党与老兵之四—— 为老兵李师科喊话土地银行抢案说破案了，报纸满版、电视满档、警察满面堆笑、内政部长满口胡言——竟要全国人民做警察耳目，处处一片叫好声，一点也不奇怪。

给书呆子上一课

莎士比亚是特务

新女性与驴

李清照再嫁了吗？

中国小姐论

好斗杂感

头颅无价，师出有名 / 李敖 1989.07.15今天路透社电讯说：「1789年7月14日法国大革命爆发，代表法国王朝的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1989年7月14日，法国庆祝革命200周年的庆典上，法国总统密特朗公开表示，路易十六是个好人，把他处死是件悲剧，但也是不可避免的。」「路易十六是否罪当该死，一直是法国大革命历史中备受争议的焦点。许多同情皇室的人以为，革命激烈的手段并不可取，推翻王室可以，但不一定要处死路易十六。就像密特朗所说，路易十六领导的王朝虽是革命推翻的目标，但是谈到王朝的腐败，路易十六所

政治椅子學 /李敖 1989.08.13立法院议场最近动工拆除部分椅子， 是以整修内部为口实， 趁机拆除的。事实上，是因为「老成雕谢」，人数今非昔比的缘故。

赞成人道与接近人道 / 李敖 1989.12.19当年开火车出身的美国劳工领袖戴布兹( Eugene Victor Debs) ，因参与政治反抗，被判十年，关在牢里。由于他极富人望，虽在牢里，却得到美国大选中，100多万选民对他戏剧性投票。1921年，哈定总统特赦了他。在1897年元旦，戴布兹曾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赞成社会主义，因我赞成人道」（I am for socialism because I am for humanity.）如今，九十二年过去了，我想戴布兹活到今天，一定要把他这句名言补上一

索尔仁尼琴错在哪儿？/李敖

永远失职，永不失业！

党外人士的一个毛病 /李敖 1982.03.12英国文豪卡莱尔（Thomas Carlyle），在他的藏书票上印了一支点燃的蜡烛，下面题了一行字——「我燃烧才有用。」这句含义深长的话，值得我们党外人士想一想。

签名并发症 /李敖 1989.03.02一个人表达自己的意见，然后签名，这是正常的事；许多人表达共同的意见，然后签名，这是反常的事。为什么反常？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有协同一签的情况，毕竟不多；它的一致性与必要性，也不无可疑。一窝蜂大家签了，总未免令「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人看不顺眼，而认为简直是一群众口一声的动物在咩咩叫。尤其这种众口一声的签名发生在知识分子身上，更令人觉得不伦不类。因为知识分子的可贵品质之一就在贵有独来独往的精神，一旦跟人成群结队起来、一旦善与人同起来，对表达自己的意见，总难免减低

《停止强奸孔夫子》之---捏造孔夫子的话这套经秦孝仪“身督其事”、“亲正其讹”的书，我翻了一下，对国民党党方观点的真伪，我毫无兴趣去评论。只是有一段所谓孔子的话，被曹圣芬、秦孝仪等不学无术的国民党予以栽诬，事关古书真伪，我实在看不过去，决定写几句。

台大校长不要脸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今天的我的人生境界/李敖

所毁有甚于铜像者 /李敖 1989.01.01yubar:這篇李敖的舊作 , 寫成距今已逾十年了.

王宝钏的另一面

王宝钏精神

“三毛式伪善”和“金庸式伪善”

李敖论五四 /李敖 1989.04.29五四运动至今七十年了，台湾岛外的朋友，希望我谈谈五四。做为以思想家、历史家自居的我，也自信能够把这题目彻底的谈一谈，藉以纠正几十年来大家对五四的错误认识。

犧牲那一代? / 作者:李敖

标 题:粗談中國知識份子五病中國知識份子在談到本身的時候, 總喜歡冒出一股特別之氣. 舊式一點的 會冒出"萬般皆下品", 新式一點的會冒出"我們讀書人"如何如何. 這一股特別 之氣, 常常把自己裹住, 神氣活現, 自成一種人. 　　這一現象, 有著明顯而深遠的歷史背景. 中國知識份子的前身相當於古代 的士, 士大夫, 士君子, 君子, 儒, 書生. 這一種人, 在歷史上的地位大致是 : 先得受教育的便利或特權, 不當兵, 不納稅, 不種田, 不做工, 主持輿論( 好一點的是"清議" ), 影響司法(壞

退孙中山的票 /李敖 1989.07.181900年的7月24日，一群搞革命的中国人，为了取得外国人的援助，联名写了一封信给香港总督。这封信可说是集「告洋状」的大成。首先说他们想「挽救」「时艰」但是自感「势力微弱」、「政府冥顽」、大臣「观望」，他们想「定乱苏民」，要找谁呢？最后好了，他们找到英国、找到英国殖民地总督，「深知贵国素敦友谊，保中为心；且商务教堂，遍于内地。故某等不嫌越分，呈请助力，以襄厥成，愿借殊勋，改造中国。」他们告诉洋人说：「我南人」（我们南方人），要单独跟洋人合作，并且「机不可失，合

【第二十四本-李敖自传与回忆录续集】

李敖五十年表

李敖先生

李敖自传

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李敖简介李敖是世界上最特立独行的理想主义者，他写过一百多本书，可是其中九十六本被查禁，自人类有史以来，写禁书之多，被查禁量之大，他居世界第一。这种连「金氏世界纪录」(Guinness Book of World Records)都遗漏了的不可思议的纪录，充分看出这个理想主义者的渊博、坚韧与顽强。

不要只摸李敖一条腿

李敖给胡适的一封信

「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回想姚从吾老师我早在中学时代，就知道姚从吾老师了。原因是庄严一家的关系 。庄严是我爸爸在北京大学的学长，庄严太太申佩芬是我妈妈在吉林女子师范的学姊，我爸爸又是申佩芬的老师。庄严有四个儿子：庄申、庄因、庄吉吉、庄灵，一父四子，都与我熟。我在中学时代，庄严、庄申写给我不少的信，其中庄申尤多。庄申为我开列台大历史系、考古系教授和所授课目的清单，其中就有「姚从吾辽金元史」一项。庄严、庄申常向我讲述儒林内史，如蒋复璁欲投共，在船上与共特搭线，后来发觉根本不是共特乃是国特，大吃一惊，

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新编） (1995)　　李敖（1935～）

中华民国作家作品目录（新编） (1995)蕃薯藤网站候选人小档案（李敖部分）　　姓 名 李敖

李敖著作查禁清單及官方理由 (1965~1967)　　書名 著作者

【第二十五本-没有窗，哪有《窗外》？】

没有窗，哪有《窗外》？

【一本“新闺秀派”的代表作】首先，我必须要申明，我写文章的时候是“六亲不认”的（虽然不写文章的时候所“认”的“六亲”也不多）。写文章，应该和赌钱一样“赌场无父子”，写文章也要抛掉感情的铁锁，才能不受干扰，痛快说话，说老实话。

【问题的提出】

【从梦到同性恋】

【正因为“基础”是爱情】

【妈妈管不着】

【不了解爱情的本质】

【“撕碎我的心来做你孝顺的女儿！”】江雁容在最后向妈妈屈服的时候，她心中的叫喊是“妈妈，我屈服了！一切由你！一切由你！……我只有听凭你了，撕碎我的心来做你孝顺的女儿！”这段话是一个问题。

【苍白，永远是苍白】

【我们该有新境界】

附录一

附录二

附录三

开窗以后（李敖）

【第二十六本-上山上山爱】

我写《上山·上山·爱》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七本-孙中山研究】

孙中山见了李鸿章吗？

孙中山向清吏下跪求饶（1）

孙中山向清吏下跪求饶（2）

孙中山的一个错误

孙中山反对双十国庆

孙中山《国父遗教》不可不读也！

孙中山蒋介石为什么不殉国？

孙中山不准再打炮

孙中山与林肯名言

孙中山把三民主义作为“统战工具”

孙中山的第二兴趣是“女人”

孙中山与陈粹芬

【第二十八本-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

介绍我的《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作为一个势心关切中国思想趋向和时代前途的人，我已经习惯性的东翻西找，给这个问题寻求答案，从黑夜直到黎明。我的小天地靠近河边，住在台湾的人，很少能像我这样单独的享受充分的星光与月色，在人世的兴衰里午夜神驰。

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

我要继续给人看看病（一）

我要继续给人看看病（二）

敬答吴心柳先生

"文化太保"谈梅毒

论“处女膜整形”

中国思想趋向的一个答案

文化论战的尾巴

【第二十九本-我最难忘的事和人】

自序

我最难忘的一件木雕

我最难忘的一位烈士

我最难忘的一个“反共义士”

我最难忘的一个组织

我最难忘的一片小湖

我最难忘的一个邻居

我最难忘的一场演讲

我最难忘的一套条例

我最难忘的一家书店

我最难忘的一位学者

我最难忘的一位教授

我最难忘的一个官僚同学

我最难忘的一个将军

我最难忘的一个老兵

我最难忘的一位残障人士

我最难忘的一个国特

【第三十本-要把金针度与人】

代序

《中国名著精华全集》序

总类

哲学类

宗教类

社会科学类

语文学类

自然科学类

应用技术类

艺术类

文学类（一）

文学类（二）

史地类

【第三十一本-中国迷信新研】

“退敌学”举隅

反符瑞

要生死有关于天下

”亡國”與”亡天下”

“诅咒别人死”？

老董的悲剧

《狱中杂记》今译

经典排名战

孔融“父母于子无恩论”申义二到三世纪的孔融（一五三——二○八），字文举，山东曲阜人。他是孔子第二十世孙子，他“幼有异才”，十岁时就登门见李膺，《后汉书》写这段故事，说：融幼有导才。年十岁，随父诣京师。时河南尹李膺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宾客，敕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观其人，故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门者言之。膺请融，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仰融口：“然，先君孔于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太中大夫陈炜后至，坐中以告炜。炜曰：“夫

“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

中国民族“性”

不老·不死·尸

李鼎彝《宿命正命造命与非命》书后一、宿命正命造命与非命（李鼎彝）现在我要讲的命字，不是生命的命，是命定的命。关于命定的学说由中国哲学史看来，约分四派：即宿命正命造命非命。

“有如白水！”

论难养的

“似曾小小兴亡”

敲碎张杰的牌位

【第三十二本-中国命研究】

自 序

为中国人信命寻根

我看老天爷

有眼识泰山

上吊吊出来的问题

昏君也会殉国呢！

遥想《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老友李翰祥，三十年前，为了逃避共产党，离开了大陆；三十年后，不再逃避共产党，回到了大陆。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八日的国民党《联合报》上，登出香港专电，说中共官方机构第一次透露：李翰样正在承德导演两部电影——《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由中共六十多个官方文艺单位支援，“据说，在李翰样‘合作’之后，‘廖承志办公室’将会扩大对香港电影界的‘统战’工作”。一年下来，李翰祥的戏拍好了，轰动海内外。李翰样的戏的拍好，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当年因我而被国民党特务机关传去逼问，愤而离

西太后怕什么？

我最向往的一种死法

还我万岁！

中国真人的没落

小人·小人·打小人

把敌人出版

招了再说

要清白，请长寿！

奴才学发微

李斯传新读

敌友江湖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菩萨就只好打倒他

“不仅仅为了面包”

不老·不死·尸

从犀牛看政治

你才孤寒呢！

你只能死一次

死的是我？

闻道南京似奕棋

要生死有关于天下

【第三十三本-中国性研究】

自序

《易经》中的性交文字

《战国策》记性交姿式

佛经中的性交文字

且且且且且

狂童之狂也，鸡巴！

记“阴茎异常勃起”

从犀牛看屌

政治与生殖器

谨防被阉

长程射精的另一面

神仙也要小便的

不随他人说短长

生殖器引发的杂感

生殖器关系的“积极好处”和“消极好处’

不要只抓老二！

也也也也也

记清朝后宫

头大·头大·两头大

屁股·屁股·翘屁股

准露奶头的德政

大义裸体

有奶没奶都是娘

“好为妇人出脱”

论难养的

鞭子缠身可也！

王八一落千丈考

王八过敏症

营妓考

国民党与营妓（１）

国民党与营妓（２）

国民党与“私窑子”

国民党“军中乐园”及其他

写在《雏妓哲学家》的后面

雏妓问题

从“我是嫖客”到“我是鸡巴”

陆小芬的乳房问题

国民党与搞屄

【第三十四本-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八十封信】

自 序

小文十岁生日歌

猫狗谚

再会呀，鳄鱼呀！

纸上谈钱

喊一声“芝麻开门！”就行了

头头大观

指教

理发匠就是外科医生，外科医生就是理发匠

送礼·向厕所跑

你羊我就马，你马我就羊

打老虎秘诀

你送神像我搭台

千年王八万年龟

不飞的鸟

你杀鹅我就杀鸡

原子弹与沉鱼落雁

他所有的鹅都是天鹅

麻是麻烦，可是不会生胃病

破锅有烂灶、李大有张嫂

情人与天使

看那熊相

为什么还叫别人是姥姥？

苍蝇的老婆最多

英文回文 中文回文

关于脖子的种种

眼睛有时候会上当

妈妈骑马，马慢，妈妈骂马

老鼠不信任一个洞

说姓道名

猫头鹰为什么跟在智慧女神屁股后面？

狼来了！狼来了！

谁先完蛋

猴相

从人猿到猿人

蘑菇个没完

非驴非马

骑小马·回台湾

鸽子·囮子·凯子

斗出自大来

谁在瞎忙？

运动道德吗？

生日与十二宫图

林肯·栗子·笑

坐牢的名人

水肉·水月·影子戏

你看中国人分得多细

天上天堂与人间天堂

猫抓耗子法案

谈年论孝

“爸”·“爹”·“妈”

木字头的

踏脚石与马铃薯

我讨厌日本

瞎子可以摸出象来

彼得·潘·潘彼得

记印度阿三

萨摩亚与自挽诗

素食种种

海外人鱼

他们六个

从鸭嘴兽到水獭

那么让他们吃饼嘛！

我的本领就是臭

飞上枝头看飞枝

古国神游

古希腊的辉煌

古罗马的壮丽

波澜N多的波兰

登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