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目录

癫狂艺术家···························

困兽······························

陪法场的人··························

枪手······························

银匠······························

法医······························

弑父者·····························

葬礼······························

胡杨林·····························

失语者·····························

寻找歌手···························

红月亮·····························

真相······························

首长······························

记者······························

按摩师·····························

赌玉······························

弹孔······························

追捕者·····························

红陶······························

纪念碑····························

上访者····························

流放地····························

教育家····························

诗人·····························

老酸奶····························

大师·····························

行为艺术···························

鼠王·····························

孤独者····························

现实的颠覆·························

哑巴·····························

最后·····························

飘逝·····························

终点·····························

飞翔·····························

寻找·····························

阳光·····························

丧失·····························

结构·····························

版权信息：

癫狂艺术家/ 墨白著.

—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ꎬ

２０１３.１２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

ＩＳＢＮ ９７８￣７￣８０７６５￣９８４￣６

版　　次　２０１３ 年１２ 月第１ 版

版权所有　盗版必究

目录

癫狂艺术家···························

困兽······························

陪法场的人··························

枪手······························

银匠······························

法医······························

弑父者·····························

葬礼······························

胡杨林·····························

失语者·····························

寻找歌手···························

红月亮·····························

真相······························

首长······························

记者······························

按摩师·····························

赌玉······························

弹孔······························

追捕者·····························

红陶······························

纪念碑····························

上访者····························

流放地····························

教育家····························

诗人·····························

老酸奶····························

大师·····························

行为艺术···························

鼠王·····························

孤独者····························

现实的颠覆·························

哑巴·····························

最后·····························

飘逝·····························

终点·····························

飞翔·····························

寻找·····························

阳光·····························

丧失·····························

结构·····························

癫狂艺术家

９月１８日下午三时，在癫狂艺术家的追悼会上，我们意外

地再次遇到那两个曾经被艺术家雇去抬铁笼子的农民工，当时

他们正忙活着往吊唁厅两侧的墙壁边摆放花圈。在压抑的气

氛里，许多似曾相识的艺术界朋友一边等着给正在整容的逝者

开追悼会，一边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悄悄地打听着这位艺术

家突然去世的经过。

我也是接了一个短信

———一个秃脑门正跟一个蒜头鼻子

交谈

———说是酒后驾驶。看看，我早就给他说，喝过酒不能开

车……蒜头鼻子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说。

撞着人了吗？

秃脑门说，说是撞在了京通快速路和五环交口下面的桥墩

上，１２０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1

癫狂艺术家

哦……这样有影响的艺术家，一个亲人都没有

……

正在说话的蒜头鼻子我们倒是认识，他是新世纪画廊的老

板，前段时间轰动一时的

“癫狂绘画与行为艺术展

”就是他和癫

狂艺术家一起策划的。那次展出的绘画，都是癫狂艺术家两年

来在精神病医院跟踪病人得到的作品。有一幅五朵绽放的红

花儿的画作被命名为《水缸》，一幅用等高线画成的同心圆被命

名为《群山》，有一幅名曰《挣扎》的油画画的是一张敦厚饱满

的脸，那脸既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在色彩明艳到几乎刺眼的

橘红里布满了黑色的斑点，画面强烈的颜色对比确实让我们联

想起凡

·高。还有一幅名为《怒吼》的作品接近蒙克的画风，一

个竖起的巨大的拇指上画着一张流血的嘴巴，这确实让我们感

到了压抑。而那次展览最吸引观众和媒体的是行为艺术，因为

前来表演的全都是从精神病医院请来的病人。

在展厅的墙壁边，我们看到有一溜十个身穿白底蓝色条服

的精神病患者倒立着，那些行为艺术家的双脚个个都被绳子系

着倒挂在墙壁的钉子上。在那排倒立着看世界的艺术家的前

面，坐着两个正在翻看黄页的人，其中那个络腮胡子就是我们

的朋友，大名鼎鼎的癫狂艺术家。我们看到癫狂艺术家把手中

厚厚的黄页推到马脸瘦子的面前说，你看看，这本书写得不错。

马脸瘦子翻看了一下说，太好了！真是旷世巨作。癫狂艺术家

说，就是，一点废话都没有，简洁有力。不过

……癫狂艺术家停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2

下来看着围观的人拍着那本黄页说，但这本书有个缺点。马脸

瘦子说，什么缺点。癫狂艺术家说，就是出场的人物太多了！

而且

……癫狂艺术家指着一个站在黄页化妆品广告里的女子

说，还有许多这样关在铁笼里面的怪兽

……

一边站着的蒜头鼻子说，你怎么断定她是个怪兽？

你当然看不懂，不过

……癫狂艺术家看着蒜头鼻子说，如

果你想知道的话，就请你坐下来。等蒜头鼻子在桌边的椅子上

坐下来，癫狂艺术家就伸出左手捏着自己的左耳朵，然后把右

手掌竖起做成刀状，他一边朝左边偏着头一边看着蒜头鼻子

说，你看好了，如果我把你的耳朵

……癫狂艺术家说着把支起

的右手飞快地从左耳朵上做了一个切割下来的动作说，你会怎

么样？蒜头鼻子说，我的耳朵就掉了。癫狂艺术家说，那么耳

朵掉了以后呢？蒜头鼻子说，我会听不到。如果，我再把你的

这一只

……癫狂艺术家又伸手捏着右耳朵，把左手支起来做成

刀状，飞快地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说，也切掉，你会怎么样？癫

狂艺术家看蒜头鼻子犹豫着，就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用嘲笑的

口气说，我就知道你答不上来，把你的两只耳朵都切下来，你就

看不到了嘛。当时蒜头鼻子一定是被癫狂艺术家的话给弄糊

涂了，他一边伸手摸着仍然长在自己头上的耳朵一边喃喃地

说，耳朵掉了，怎么会看不到呢？

眼镜掉下来了嘛！看着恍然大悟的蒜头鼻子，癫狂艺术家

3

癫狂艺术家

继续说道，如果我不解释你压根就听不懂，因为我使用的是神

的语言，我的每一句都带有上帝的启示。只有你们这些病入膏

肓的人，才把这些

……癫狂艺术家回头指了一下那排倒立看世

界的人然后接着说，居住在精神病院里的正常人视为邪恶的异

己，其实你们才是病人，或者说你们都是机器，被欲望所驱使的

机器

……癫狂艺术家伸手指着围观的人说，你们这些人都是欲

望机器，你们像疯子一样不停地运转，相互冲撞，互相仇恨，你

们说，这个世界文明在哪里？你们这些自以为在撒尿时找一个

隐蔽的地方就以为很文明的人其实都是野兽

……

癫狂艺术家正说着，坐在他身边的那个马脸瘦子站起来，

解开自己的裤子当众撒起尿来，他的动作吓得围观者纷纷往后

退去，其中一些美女发出了尖厉的惊叫声。这次展览的结果可

想而知，由于在新闻媒体和网络上传播的种种出格的行为艺

术，“癫狂绘画与行为艺术展

”被主管部门封杀。为了抗议，癫

狂艺术家把自己反锁在一只铁笼子里，雇了一辆皮卡车拉着他

在首都的大街小巷里行走，这次抗议的结果也是可想而知。我

们第一次见到那两个农民工时，癫狂艺术家正蹲在皮卡车上的

铁笼里，和驱赶他们的警察理论。作为癫狂艺术家的朋友，我

们悄悄地把那两个农民工拉到一边寻问事情的起因。我正招

呼水果摊儿，他就过来商量租车的事儿

……其中一个持着河南

口音的圆脸，朝铁笼边站着的警察看一眼，神色紧张地说，要知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4

道他把自己装里面，他给再多的钱我也不答应他呀

……

我们不知道这两个来自一个名叫颍河镇地方的民工今天

怎么会来到殡仪馆帮着癫狂艺术家料理后事，更让我们感到纳

闷的是，等到躺在鲜花和松柏丛中的癫狂艺术家的遗体被殡仪

馆的美容师推进吊唁厅之后，主持追悼会的竟然是那个圆脸民

工，他操着正宗的河南话开始给死者致悼词。让我们感到更加

不可理解的是，在那个民工所致的悼词里，压根和癫狂艺术家

的生平没关系，而是一些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

……院长的身上散发着像摆在菜市场肉案子上的肥肉的

油腻气息，你记住，不是在你发怒时他们使用的钾盐、氯丙嗪或

者氟哌利多酸的气味，在你表达自己情感的时候他们把你的行

为认定为狂躁症。如果有人和你讨论人们为什么会把墙壁漆

成白色而不是红色你为这简单的事情保持沉默时，他们就断定

你的精神处在抑郁之中，那么他们就给你使用丙咪嗪或者阿米

替林。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如果你不同意他们对你所做的诊

断拒绝吃药时，他们就给你使用电抽搐疗法。可是他们从来就

不知道，从他们的电棒里放射出来的电流像他们使用的氟哌利

多酸或者阿米替林一样有气味，那种从你长达三个月没有清洗

的大腿内侧散发的臊尿气。这些傻瓜，我绝不是嘲笑他们，他

们根本闻不出来电流的那有些臊尿味道的气息，因为我亲自品

尝过电流的气息。在我居住的房间的靠近窗子的墙壁上，有我

5

癫狂艺术家

用指甲划下的痕迹，在没有人的时候，我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可

是那些我亲吻电流气味的次数从来都不相同，我头一天数的时

候是１６７次，可是在今天上午被推进这个吊唁厅之前，我数出

的数字是１６８次……

就在那个民工读得唾液四溅的时候，我们突然看到那具躺

着的遗体从鲜花和松柏丛中坐了起来，我们所有人的头发梢都

惊奓起来，我们朝后退着，而那个从鲜花和松柏丛中向我们起

来的癫狂艺术家却向我们挥动着他伟人一样的手臂。他说，你

们听到了吗，１６８次，那是我在精神病医院的墙壁上看到的，那

是一个普通的精神病患者，受到电棒电击的次数！

这次前所未有的行为艺术，当天晚上就到达了人世间网络

可以进入的每一个房间。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6

困兽

临近中午，支书李渊带着一个陌生女子出现在街道上，那

位三十岁左右身材苗条的女人一左一右拉着两个年龄相差无

几的孩子。看到他们一路从西街起来，我们就停住手边的买

卖。支书一改往日的傲慢，竟然从兜里掏出烟来。我们受宠若

惊，一边接过来又急忙给支书打火点烟，支书，上街了？

支书歪头点烟时鼻子里朝我们哼了一声。

我们又说，今天祭灶，眼看就过年了，缺啥言一声。

支书用力吸了一气烟然后皱着眉头说，杂事，年头忙到年

尾，你看

……支书说着侧身指了指身后那个陌生的女子说，学

成在外边，又找了个老婆。

哦……会有这事儿？

支书探腰摸着那个小些的孩子的头说，给你大爷说，几岁

7

癫狂艺术家

了？

那个孩子有些胆怯，他把眼睛藏在母亲的羽绒服里偷偷地

朝我们看。那女子说，小的六岁，大的七岁。

哦，听口音

……

张家口西边怀安的，靠近山西。支书接过我们的话说，前

些年，学成不是经常去那儿收皮子吗，没想收着收着，收出一家

人来。

我们说，咋会呢，学成不是

……

支书说，可不是嘛，我咋说她都不信，没办法，我只好领他

去看看。支书一边说一边往东街里走，他走走停停，不停地从

大衣兜里掏出烟来和熟人说话。仿佛只是他给我们让烟的工

夫，这消息就像我们头顶的阳光一样传遍了整个颍河镇，还没

有等到支书领着那个带孩子的女子来到黄学成家靠河边的那

座三层小楼前，他家的红砖院墙前就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

支书黑着脸驱赶着那些人说，看啥，有啥好看的？都一个鼻子

俩眼

……说完，支书对身边的女人说，看见没有，这就是他家，

说你还不信，他大孩子丰收，大学毕业都参加工作了。走，进去

看看吧。

支书刚把那女子领进黄学成的家，还没等他们坐下来，就

从大门里进来一男一女两个身穿制服的人，其中那个脸色稍黑

的男制服像审贼一样看着那女子说，你认识黄学成？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8

那女子说，怎么不认识？我们孩子都这么大了。

男制服说，他现在在哪儿？

女子说，我要知道他在哪儿，还会找到这儿来？我快有一

年没见他了，这眼看就要过年了

……

哦，我们也在四处找他。男制服看了身边的女制服一眼，

女制服就把夹在胳膊窝里的账本拿下来打开，从中抽出一叠票

据递给女人说，这是黄学成在我们信用社贷款的手续，一共三

十万。

那女子吃惊地看着女制服，她接贷款手续的手都在颤抖。

男制服说，贷款的期限三年前就到了，可我们四处找不到他，我

们已经把他起诉到经济法庭了

……

在这年腊月二十三那天的午后，我们看到支书李渊把那个

从河北来的女子和她的两个孩子送上了渡船。第二天，也就是

腊月二十四的早晨，我们在黄学成家院门外边靠近河边的一棵

大槐树前，看到了被铁链铐着的黄学成。据围观者说，在腊月

二十三那天夜里，被锁在三楼靠东边一间屋子里的黄学成弄开

了后墙的窗子，在他企图越窗而逃的时候，被支书安排看守他

的人抓了个正着。天一亮，黄学成就被支书用铁链铐在了他家

门前的那棵大槐树上。腊月二十四那天上午，我们看到支书李

渊和镇派出所的老郑从黄学成家的大门里走出来，围观的人群

迅速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9

癫狂艺术家

支书走到黄学成身边停下来，可他的目光却看着冬日宽阔

的河道。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看着支书，支书最后还是把目光

收回来落在了黄学成身上。支书朝地上吐了一口痰说，学成，

我就想不明白，你说，我哪点对不住你，嗯？我姐哪点儿对不住

你，嗯？哦，你给我办恁大丢人？既然你不给我面子，那你也别

怪我，你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全都是你自己找的，你好好地想

想。支书说完，把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你不是有钱吗？你不

是在外边养小吗？好，我让你养！从今天起，我找人看着你，三

班倒，一班俩人，一人一百块钱。钱，由你来出。啥时候把你的

厂子吃干，咱啥时候算完！支书说完对身边站着的老郑说，走，

咱喝酒去。

老郑看着支书转身离开，他伸手拍了拍黄学成的肩膀，叹

了一口气说，学成，这事儿你让我咋说，嗯？

正在离开的支书停下来，他转身对老郑说，老郑，这是我们

自家的私事，跟你们派出所没关系。

老郑说，你光说

……

说啥说？支书有些不耐烦，走，不给他摆理，鳖孙，不是能

吗？我让他能，走！

老郑又看了一眼黄学成，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转身跟

着支书离开了。

那年春节，被铐在河边大槐树上的黄学成仿佛成了一台大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0

戏，颍河镇方圆十几里前来观看的人络绎不绝。仿佛一夜间，

黄学成就霜白了头。黄学成像一只困兽，对着冬日的河道不停

地号叫着，即使在夜间，在我们躺在床上，也能听到黄学成在河

道那边传来的号叫声，在他的号叫声落下去的瞬间，我们听到

的是像冰凌一样在河床里相互撞击的铁链声。

11

癫狂艺术家

陪法场的人

雕塑家接受了政府文化部门的邀请，准备参与首都公共环

境造型艺术的创作，雕塑家接受了邀请并确定了以人权为主题

的雕塑内容。在接下来的时间内，雕塑家先是在首都国家图书

馆内待了三个月，他把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细细地重温了一

遍，并在每一个年代里确定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作为自己创作

题材的候选。在这个过程中雕塑家构思绘制了十幅雕塑草图，

并从中确定了一幅。可是接下来在他走遍首都所有的公园和

广场之后，他却没有筛选出一处安放他将要创作出的雕塑的最

佳地点，这让他闷闷不乐。雕塑家在思考多日之后，决定对自

己即将产生的雕塑的安放地点重新做一次筛选。

这天上午，雕塑家来到了首都工人体育场，发现在空荡的

体育场中央跪着一个人，这让雕塑家感到十分的惊奇。当雕塑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2

家在阳光里接近那个给他带来意外的人的身边时，他看到那个

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双手倒剪在后背，他那像被捆绑着的瘦弱的

身体窝成一个Ｓ形，在他身体的前面，铺着一张用小楷写成的

长长的文字的纸：人权歧视在

“文革

”中登峰造极，血统论的横

行，导致全国各地兴起主要针对

“黑五类

”的

“抄家

”行动。

１９６６年８月，北京的红卫兵抄了３万多户；上海的红卫兵抄了

１０万多户；武汉的红卫兵抄了２万多户。在当时公安部部长谢

富治的纵容下，一些地方对

“黑五类

”及其子女进行屠杀

……

纸上的文字刺疼了雕塑家的眼睛，他轻声对他咳嗽了一

声，企图引起跪着的人的注意，以便和他做一些交谈。但是那

个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由于那人的头颅垂在胸前，雕塑家连

他的相貌都没法看清。雕塑家只好向体育场的管理员询问。

管理员告诉他，３５年来，不管刮风下雨，每一年的这一天，这个

人都会出现在这里。

每一年的这一天？

对，管理员说，他从早上一直跪到傍晚，不吃也不喝。

这让雕塑家更加感到好奇，为什么？

管理员说，因为他是一个陪过法场的人。

陪法场？

管理员说，“文革

”的时候这里曾经公审过２０个现行反革

命，一次枪毙了１９个，唯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哎，遇罗克你

13

癫狂艺术家

知道吗？

遇罗克？

你看，就“文革

”时写过《出身论》的那个。至今我仍然还

记得，他写的《出身论》发表在１９６７年１月１８日的《中学文革

报》上。管理员晃了一下手中的那串钥匙接着对雕塑家说，遇

罗克本人就是血统论的受害者，他说我们要以出身论高低，那

和美国的黑人、印度的首陀罗、日本的贱民等种姓制度有什么

区别呢？你这个年龄应该知道，在“文革

”中，从１９６８年的

“清

理阶级队伍

”到后来的

“一打三反”，所有运动的实质就是不让

你有独立的思想，什么是现行反革命？就是不让你说话，就像

遇罗克，不就是因为批判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

的血统论险些被枪毙的吗？

雕塑家仿佛突然被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感到了一阵

隐痛。他立刻在附近找到了一家网吧，在百度上，他搜索到了

一些有关遇罗克的资料。

３５年前的这一天，也就是１９７０年的３月５日，在工人体育

场确实召开过一次由１０万人参加的公审大会，而资料上说那

次只有１９名现行反革命分子被公审，并没有提到那个现在跪

在体育场上自称是陪过法场的人。雕塑家在网吧的电脑前一

直坐到傍晚，当他再次来到工人体育场里的时候，那个陪法场

的人仍然跪在那里，他那雕塑一样的躯体像光一样刺疼了雕塑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4

家的眼睛。雕塑家决定把自己在过去几个月的构思都放弃，然

后以那个跪着的人为模特创作一尊雕塑。那一刻，他把雕塑的

名字确定为：《陪法场的人》。然而，这尊费尽了雕塑家心血让

他激动万分、名为《陪法场的人》的雕塑作品，却没能得到主管

部门的通过。雕塑家感到十分悲哀，后来我们在雕塑家光线暗

淡的地下室里，见到了被暂时存放的那尊融进了雕塑家生命激

情的雕塑。

15

癫狂艺术家

枪手

昨天上午，我们在颍河镇十字街头的西南角那棵枝叶茂盛

的老槐树下，见到了一个气枪射击游戏摊。守摊的是一位霜发

银须、面色红润的独臂老人。出于好奇，我们在摊位前坐下来，

拿起那支崭新的气枪，向挂在十米外那块蓝布上的气球瞄准。

那些绿色、黄色和红色的气球在夏日的热风里摇动着。

要这样持枪。那个老人走过来扳着我的手臂，纠正着我端

枪的姿势。在老人的指导下，我开始向那些摆动的气球射击。

你手不要抖。可是不知为什么，在射击的过程中我的手仍然在

抖，那些从我手里射出的子弹只穿透了那块鲜艳的蓝布。来，

我做给你看。老人说着从我手里接过气枪，他就那样站着用右

手托着气枪开始朝目标射击。在噗噗的气枪声里那块蓝布上

的气球一个接一个爆破了。看着他那只在热风里飘动着的空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6

空的衣袖，我们感动惊奇。使我们更加惊奇的是老人单手压子

弹的姿势，他把气枪夹在右胳肢窝里，几乎是在我们还没有看

清的时候，子弹就已经被他压上了膛。

我们感叹说，真是神枪手。

老人顺手把枪放回原处然后对我们笑了笑说，都玩了五十多

年了，各种各样的枪我都用过。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颍河镇竟然

还有这样一位神奇老人。他说，想玩得好，你就要真的用枪杀过

人。这么说，你打过仗？没有，老人说，但我枪毙过人。枪毙人？

对，我枪毙的第一个人名叫沙飞，他是一个很有名的摄影家。鲁

迅的遗容照片你们肯定见过，那就是他拍的。他还拍过白求恩。

就是白求恩正在做手术的那一张。这让我们感到意外。我们确

实见过他所说的那些著名的照片，我们说，他怎么就被枪毙了？

１９４８年夏天，这个沙飞得了肺结核，住进了石家庄的白求

恩和平医院。当时那里有很多日本医生和护士。我不是给你

们说过当年他拍过鲁迅的遗容吗？在安葬鲁迅的时候，沙飞听

别人说鲁迅是被给他治病的日本医生害死的。他整天就怀疑

这个事儿。等他后来住进了石家庄白求恩医院，有几次他就对

人说，日本医生当年害死了鲁迅，现在又要害我。他是得了迫

害妄想型精神分裂症。１９４９年的１２月，沙飞开枪打死了为他

治病的一个日本人。至今我仍然记得，那个医生名叫津泽胜。

当时的华北军区政治部军法处，判处沙飞极刑。当时我在华北

17

癫狂艺术家

军政大学政治部保卫处，负责关押沙飞。我不但执行了对沙飞

的军法处置，而且是执行枪决的枪手。那是１９５０年的３月４

日，这一点我记得非常清楚，他被枪毙的那一年还未满３８岁。

在沙飞被关押的时候，我曾经看守过他。因为我在画报上看过

他拍摄的照片，所以非常敬重他。他是１９３７年的老八路，不但

拍过鲁迅，拍过白求恩，而且拍过百团大战，拍过聂荣臻将军，

可是他却死在了我的枪口下。

夏天的热风从河道里沿着颍河镇的南街拥过来吹拂着老

人那只空洞的衣袖。我们没有去询问他那只胳膊的去处。他

看着我们说，那是我第一次拿枪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枪口

对着他的时候，他还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至今让我

难忘。等事过之后，我一直在想，那会儿他在想什么呢？是谁

给了我双手托起一支枪对准另外一个人的权力？是军事法庭

的判决。那么，又是谁给了军事法庭判处一个人极刑的权力？

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死于这种判决？那些持枪的手，那些

持枪对准自己同类的手都长在谁的身上呢？我们人类创造了

文明，又用残酷的极刑来证明文明的重要性。

我们看着这个曾经持枪以公正的姿态把子弹射入别人脑

袋的霜发老者，看着他被阳光照射着的那只长满了老人斑的

手，那个曾经扳动过扳机把子弹射入另外一个人脑袋的手指，

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那只持枪之手，离我们的脑袋有多远呢？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8

银匠

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们奉命去逮捕一个苏联间谍。晚

上八点我们驱车从伊宁出发的时候，天还阴沉着脸，等我们沿

着２１８国道来到目的地时，惠远古城里一街两行的门面房都已

经关闭，那些古老的房子仿佛已经都沉入了睡梦。我们由北往

南穿过街道在那座著名的钟鼓楼下，见到了当地派出所的同

事。

他的妻子死了，这真的是个意外。

看我们没有说话，我们那个名叫木拉提的哈萨克同事皱了

一下眉头，然后转身领着我们离开钟鼓楼，沿着清朝时期遗留

下的街道往西走。他是个银匠，你看

……木拉提边走边握住腰

间的牛皮带说，这上面的银饰就是他的手艺，还有这上面

的……木拉提说着拍了拍挂在皮带上的那把精美的小刀，他的

19

癫狂艺术家

手艺很好。

看我们仍然没有说话，他就侧过脸来，黄昏里暗淡的光线

已经使我们没法分辨出他额头上的皱纹。接下来，在我们接近

银匠住所的过程中，我们的皮靴踏在积雪上发出的嚓嚓声使得

四周更加安静。让我们感到意外的是，在来到那个我们将要逮

捕的间谍的住所时，他的院门却没有关闭。院门右手边那棵高

大的白杨树灰色的树干使得院里的积雪白亮起来，我们穿过爬

满了枝蔓的葡萄架，最后在一个关闭的房门前停住了。我们侧

耳听到有轻微的金属器械的敲打声从屋里传出来，在我们的注

视下，我们的同事上前伸手叩了叩那扇木质的房门。金属器械

的敲打声停住了，谁呀？门里的声音仿佛从辽阔的戈壁上传

来，近似梦幻。

是我，木拉提。

哦……接着，我们听到有脚步朝门边响过来，我们相互看

了一眼，心中有些紧张，不由得把手伸进了怀里，握住了枪柄。

灰暗中的房门拉开了，由于突然出现的灯光从他背后照来，那

个我们无法看清面孔的人说，哦，木拉提，对不起，你的刀具还

没有做好。我不是为了刀具，木拉提说，听说你遭到了不幸，我

们来看望你。

我们想象中的银匠把我们让进屋里，关住房门，然后径直

走到一个木桩前坐下来。由于木桩前案子上的油灯，终于使我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20

们看清了那个我们将要逮捕的间谍。但是，那个长着一双大眼

睛看上去约有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处境，他把

我们当成了他的顾客。银匠在木桩前坐下来之后，伸手拿起一

把小锤子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们先坐，我得先把这镯子錾好，木

拉提，这你知道，她一辈子活得太苦

……

银匠说着朝房子的右边看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我们看到

了躺在右边床上的他已经过世的妻子。在感觉里有一股冰凉

气息从那里盘升起来，然后钻到我们的后背里。在银匠的呼吸

里摇曳着的油灯光尽管暗淡，我们仍然看清了覆盖在那个女人

身上的是一条白色的被单。你秀美大婶从三岁就开始等待她

的父亲，那是１９２５年，他说是到阿拉木图去贩马，可一走就是

二十年

……银匠说着从他手边的案子上拿起一把约１０厘米长

中间粗两头细的枣核形的錾子，在固定在木桩上的镯子上錾刻

起来。他一边干活一边喃喃自语，好像是对我们，又好像是对

他身边那躺在床上的人。

是呀是呀，秀美大婶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把她父亲

找回来。木拉提说，要不你怎么就去了阿拉木图，那是哪一年？

１９４５年，我这一去就是十七年，你大婶她等得苦呀。十七

年间，我在阿拉木图花去了三年工夫学会了这门手艺。银匠放

下手中的錾子看着我们说，在金属撞击的声音消失之后，这间

充满了昏黄灯光的房间更加沉闷，那灰暗的空间里只有银匠的

21

癫狂艺术家

声音像一只巨鸟在山涧飞行。我不光学会了这门手艺，还学会

了俄语、哈萨克语。我追寻着她父亲的足迹走了太远的路，阿

拉木图、比什凯克、塔什干、阿斯塔纳、卡拉干达、巴尔瑙尔、新

库兹、麦克罗沃、乌兰德乌、赤塔，然后又从东北一路辗转到乌

鲁木齐，可是等１９６２年我回到霍城，“伊塔事件

”发生刚刚一个

星期

……

是呀是呀，你还没有到家，长庚就过了霍尔果斯口岸，他要

去找你呀，长庚这一走又是十五年。他这一走可又苦了秀美大

婶，她等了父亲等丈夫，等来了丈夫又开始等儿子

……

我是对不起你大婶呀，也对不起长庚，我不在的时候，长庚

小小的年纪就吃了不少苦

……是呀是呀，木拉提说，上小学的

时候我们一个班，因为你逃亡在外，每次班里开会，老师都当着

同学的面指着他厉声地说，郭长庚，到外面去！那时候我们才

十岁呀。

是呀，我是对不起孩子，所以我就常常往边境线上跑，看着

长长的铁丝网，我泪就往心里流呀，我的长庚在哪儿呢？这你

知道木拉提，当初我们祖上可都是功臣呀。更远的时候，巴尔

喀什湖以西可都是我们的，银匠说，当年我爷爷是跟着钦差大

臣左宗棠从内地过来的清朝驻军。这说起来远了，那是１８８２

年，等收复了伊犁之后，就在这儿落了根

……银匠一边说一边

干着手里的活，他不断地更换手中的錾子。我们看到，在他手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22

边的木案上，摆放着一片各种各样不同形状用来錾花镂刻的錾

子，钩錾、双线錾、发丝錾、半圆錾

……但是，我们并没有等银匠

手中的锤子敲打不同形状的錾子錾刻镯子上的花纹的声音在

灰暗的空间里停下来，就把他逮捕了。因为在我们的衣兜里，

装着一张由伊犁哈萨克自治州革命委员会签发的逮捕令。在

拿到这张逮捕令之后，我们查阅了银匠的罪行档案，在那档案

里我们看到了如下的一些记录：郭黄河，汉族，祖籍陈州颍河

镇，１９２０年出生在霍城惠远镇，１９４５年初，在“伊宁事变

”中叛

逃苏联，在１９６２年的

“伊塔事件

”中，又指使儿子郭长庚叛逃苏

联，郭黄河本人在

“伊塔事件

”后潜回霍城，和儿子郭长庚里应

外合，常年从事间谍活动。

23

癫狂艺术家

法医

在江苏路一座花园洋房前，我们结识了一位四十岁左右的

中年人。那个时候一个过路者正在向他询问什么，相近的河南

口音使我们越谈越近。坐在一张饭桌上之后，我们从他那里得

知了他闷闷不乐的原因。

前一天，也就是１９６６年９月３日上午，一对穿着睡衣、光着

脚、大约有五十岁的男女被公安人员从我们刚才路过的那处花

园洋房里抬了出来，然后被送往上海市公安局法医处进行解

剖。作为一名法医，这位男子正好在那里工作。那天晚上，这

位在那座花园洋房前停留下来表情有几分不安的男子引起了

我们的注意。当时正值星期六也就是９月４日的晚上，我们在

附近的一家饭馆的桌子前坐下来并各自做了自我介绍。我们

得知，我们这位老乡最初就读于中国刑警学院，为了学业他曾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24

经在北方的沈阳待过四年。开始我们只是谈论一些我们共同

拥有的话题，比如颍河与陈州，比如大字报、红卫兵、造反派等

等，后来他就给我们讲述了昨天刚刚经历的一件事儿。当他们

进到他卧室的时候，那对男女一个躺在地上，一个坐在靠窗的

椅子上。

我们说，你看到了吗？

我是听当地的户籍警说的。那天他们接到报案推门进去

的时候，就看到那对夫妇一左一右吊在落地钢窗的横挡上，那

个男的在右边，女的在左边。由于推门时用劲儿太大，有一股

风就把那个男的绳子吹开了，他掉了下来，正好落在旁边的藤

椅上。后来我查过他们上吊用的绳子，那是用一床浦东土布做

成的被单撕成长条结的。土布上有蓝色方格，可能是结打得不

牢，那个男的才从吊着的窗子上掉了下来。经我们鉴定，那对

夫妇确实是自杀。后来我看到了那对夫妇的遗书，才知道那个

男的名叫傅雷，女的是他夫人。你可能不知道，他是一个很有

名望的人。

那么，他们为什么自杀呢？

这也正是我闷闷不乐的地方。我们的乡党说，听他家那姓

周的保姆说，是因为红卫兵从他家搜查出了反党罪证。

什么样的罪证？

一面小镜子和一张褪色的旧画报。在镜子的背面有一幅

25

癫狂艺术家

蒋介石的头像，画报上登有宋美龄的照片。保姆说那是他家亲

戚新中国成立前寄存在傅家箱子里的东西。我仍然不明白，他

怎么就自杀了呢？面对红卫兵抄家之后的满地狼藉，他们在自

杀前想的是什么呢？那个女的临死还让保姆到邻居家借了身

干净衣服换上，她要死得体面，死得有尊严吗？他们的遗书是

用工整的小楷誊写的，他们给保姆留了一只旧挂表，一只旧小

女表，还有一张六百元的存单，作为她过渡时期的生活费。你

们想一想，在自杀前，他们想到的是身边的保姆，想到不麻烦别

人，想到不影响别人休息，想到的是怎样赔偿别人、宽恕别人、

感激别人。难道在他们心里就没有对死的恐惧吗？就没有生

的眷恋吗？就没有过对亲人的思念吗？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想

不明白，他们死得周密而清晰，冷静而坚忍，仿佛是没有怨恨的

离别。你们说，是什么束缚了他们的手？是什么促使他们把被

单撕成条条？是什么促使他们把布条结成绳子？又是什么促

使他们把自己的脖颈送进绳套里？

那个空气沉闷的夜晚，我们没能解答我们乡党的疑问，因

为我们自己也想不太明白。夜深的时候，我们又来到了江苏路

傅雷先生的故居前，我们看着傅先生的故居，却无法解开我们

内心的疑问。我们从那里分手，从此，一双把自己的脖颈送进

绳套的手，使我们再也不能忘怀。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26

弑父者

小雨稀稀拉拉地下着，一刻也不停，天空暗暗地不知是早

晨还是黄昏。

我们抬着一副黑漆棺材从镇子北街的市管会里晃出来，侧

着身子往前走。在我们身后，跟着一胖一瘦两位老者，他们低

头瞅路，水一洼一洼的，雨水里一会儿也不平静，涟漪一环套一

环，撞到洼沿上，消失了。

我们沿着通向码头的土路越过颍河大堤，然后拐进了河滩

地的桐树林。雨水雾气一样弥漫在连绵不断的秋愁里。咔

嚓———一片青黄的桐树叶在半空中摇曳着，落在我们刚刚踏过

的雨水里，不动了。两位老者停住脚。胖子的嘴错了错说，真

快，一晃就入秋了。瘦子瞟了他一眼，没言语。我们躲闪着树

木，沿着林中生满青苔的小路，在一个新搭起的灵棚前停住了。

27

癫狂艺术家

从树叶上滑脱的水滴嘀嘀嗒嗒地击打着灵棚上的塑料布，

一个汉子正俯身跪在灵棚下的尸体前哭泣。让我们感到意外

的是，派出所的老郑也在灵棚边的条凳上坐着。老郑看着瘦子

和胖子，说，来来来，恁俩过来。老郑说着，又欠了欠屁股伸手

拍了拍跪着的汉子说，别哭了，起来起来。

老郑说完又回头对两位老者说，坐，都坐。

跪着的汉子用胳膊支着身子站起来，仍然抽动着肩膀哭泣

着，叔，我对不起俺爹呀

……

我们看到，仿佛是一夜间，淡淡的白霜就落满了他的头顶。

不怪你不怪你

……胖子说着把永贵扶到灵棚下的条凳上

坐下来。

老郑说，正好你们几个在这儿，都算证人，永贵

……

老郑说着用力从喉咙眼咳了一下，扭头朝身后吐了一口

痰，然后又回头看着永贵说，说吧，你爹临死的时候，真笑了？

真笑了，多贞叔和老顺叔在这儿，你让他们说，我会说瞎话

吗？

永贵说话的时候肩膀仍然一耸一耸的，俺爹不停地用手撕

扯被子，喊着，疼啊，贵，我疼呀。俺爹一边喊还一边用头撞墙，

贵呀，给我找根绳子吧

……我说，爹，我拼死拼活也要给你看

病……无底洞呀，爹说，就我这个病，把一个家都看进去了，贵，

给我找根绳子吧，病在我身上，我自己知道，你就让我死吧

……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28

老郑说，你就去找绳子了？

永贵说，我不找，俺爹就骂我，说我不孝顺，爹说，贵呀，爹

疼得受不住，给我找根绳子吧

……郑所长，我真是没办法，能行

一点

……

你当时

……胖子的目光从永贵那儿移到老郑那儿，他看了

一眼老郑又回头看着永贵说，真看见你爹笑了？

永贵说，真笑了。

老郑说，你把绳子套在他脖子里，他也笑了？

笑了，真笑了。永贵一边哭泣一边用手捶打着自己的头，

我对不起俺爹呀

……

瘦子站起来，伸手拍了拍永贵的腿，永贵，镇东一条街谁不

知道你是孝子？这些年了，谁不知道？郑所长，瘦子看着老郑

说，一个手术下来，就三万多，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胖子也说，是呀，永贵今年都三十好几了，连个家也没成，

不都是为了给他爹看病？啥都耽误了，郑所长，你说，这啥事，

没搁在谁身上，是不是？

老郑黑着脸说，要搁在你身上，你也用绳子勒？

你看你看

……瘦子叠声说道，老郑，听你这口气，真要治永

贵的罪？

有法律呢！治不治罪，那是政府的事儿。

老郑说着站起来，脸黑得仍旧像头顶上的天空，明儿

……

29

癫狂艺术家

老郑又咳嗽了一回，不过这次他没有扭头去吐痰，而是看着永

贵说，你爹的事儿完了，到派出所去一趟。

老郑说完，转身走出灵棚。

胖子老者看着在雨水里身体有些模糊的老郑说，这个老

郑。

瘦子老者把目光从走失了老郑的码头那儿收回来说，听他

话音，没活动的余地了。

在凄凉的雨水里，没有人接瘦子老者的话。一片灰黄色的

树叶不知从哪个枝头上脱落下来，从我们面前摇曳着落在那具

躺在灵箔上的尸体上。胖子老者探腰从死者身上拿起那柄秋

叶回头看着瘦子说，要不，我们往上联个名。

瘦子老者说，这个法好，法不治众，我们大伙联名往上反映。

瘦子老者说完，就再也没人言语，我们的目光一起落在永

贵身上。永贵仿佛顶不住众多目光的压力，他的身子瑟瑟地抖

起来，最终，那哆嗦化成了哭泣从永贵的嘴里飞出来，我对不起

俺爹呀

……可是爹疼呀

……爹

……来抓走吧

……枪毙我

吧……

永贵哭泣的声音盖住了四周凄迷的雨声，雨水击打万物的

声音渐渐小下来，最终，我们的目光从永贵那里移到灵箔上。

由于被一张黄表纸掩盖着，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我们无法看

到死者的面容。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30

葬礼

一群身戴拜勒瓦舍的村人抬着塔吾提走出清真寺，这支送

葬的队伍在嵌建有土黄色圆柱的白色墙壁下行走得十分缓慢。

库木塔格沙漠九月的熏风迎面从南方顺着狭长的谷地拥过来，

挤过抬着塔吾提青年汗津津的手臂，使盖在遗体上的白布像有

一些水浪的波纹荡过。在布单和村道边杨树上的叶子一起在

风中发出的嗒嗒声里，阿訇吟咏的词语有些颤抖。护着灵架的

买买提

·沙吾尔从轻微的脚步驱动沙土的声音里回过头，跟着

他凄悲的目光，我们看到清真寺墙壁上被塑成瓶颈状的圆柱底

座上的油漆，有着像人们刚刚离开退成浅蓝的大门一样的斑

驳。因为一项名为

“维吾尔族传统文化和民俗的保护与传承

”

的乡村调查工作，我们有幸就这座遍布以黄黏土为原料建造的

有着优美的伊斯兰建筑结构的古老村庄的历史，请教过买买

31

癫狂艺术家

提·沙吾尔已经年迈的父亲沙吾尔

·芒力克。

在葡萄成熟的季节，我们在谷地东坡那片葡萄园里见到了

沙吾尔

·芒力克，这位九十有六的长须老人，一边用他颤抖的

手从藤枝上剪下一串葡萄一边说，我们沟里的葡萄比别的地方

都成熟得早，因为别的地方的葡萄是新根，唯有我们这儿的葡

萄是老根。我们看到买买提

·沙吾尔饱含凄悲的目光越过东

坡谷地上的葡萄园，最后落在了葡萄园外边那座方形的荫房

上。在八月的烈日下，我们帮助老人抬着装满了葡萄的筐子走

进四壁布满了十字形方孔的荫房，从土坯砌成的方孔里穿过的

热风吹动着从房顶的横梁上垂落下来成排的木杆，在杨木杆顶

端的铁钩发出叽叽扭扭的声响里，我们闻到了散布在空气里的

沙土的味道。在已逝的日子里，我们要踏着落满荫房里的沙

土，跟着沙吾尔

·芒力克老人把他收获的葡萄先经过剪穿，再

经过短暂的浸碱处理，然后再一串接一串挂到被更细的枝条穿

成许多十字形的杨木杆上去。没有谁能劝下他。

买买提

·沙吾尔看一眼窗外刮过的灰蒙蒙的风沙说，从我

记事起我达当就是这样，所有的活都想自己来做。我们的经历

印证了买买提

·沙吾尔往日的讲述，从葡萄成熟的那一天开

始，沙吾尔

·芒力克老人那已经有些萎缩的身躯就在葡萄园与

荫房之间活动，一直到无籽葡萄挂满了整个荫房。可是，老人

住在荫房里等待葡萄风干的那些日子像葡萄里的水分一样，被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32

吐鲁番盆地夏季的热风蒸发掉了，往日已不见踪迹，现在我们

有的只是这支沿着狭窄的村道前往村外墓地的队伍。

村道边一座黄土坯建成的两层土楼被一棵长满绿叶的老

桑树遮去了一角，在偶尔静止下来的热风里，那树和房屋仿佛

是年代久远有着中世纪风情的图画。一头黄牛在两棵杨树后

面狭窄幽深的巷道口停下来，我们的目光越过那头正在咀嚼的

黄牛，看到另一座建在较高坡地上土楼的墙壁上有一个木质合

扇窗，在那窄小的挂有绿色窗帘的窗子后面有一双孩子的眼睛

在闪烁。但这些充满生机的时光最终没有挡住送葬队伍走出

村庄，在西边山梁的阴影下缓慢地接近山坡上的麻扎。在麻扎

里第一座坟墓边，长着昔日节日礼拜后亲人来扫墓时栽下的一

簇哈达，系挂在枯干的白杨枝上被风雨吹打过的白布在九月的

熏风里舞动着，那声音纵容着悲痛的目光从送葬人的眼睛里生

长出来。

送葬的人群默声地朝前移动着，最后在事先掘好的墓坑前

停下来，在阿訇的祈祷声里，我们远远地看到沙吾尔

·芒力克

老人的遗体被安放在墓坑里。买买提

·沙吾尔在阿訇间隔的

祈祷声里抬起头来，他看着阿訇悲痛地说，我去世的达当是怎

样一个人？长着花白胡须的阿不都

·阿合买提阿訇说，他从不

耽误每日的五次礼拜，他是个虔诚的穆斯林，让他平安地回到

安拉的怀抱吧。买买提

·沙吾尔的目光又移向阿訇身边的乡

33

癫狂艺术家

亲，白克力

·大古提老人说，你达当为人善良，他从不做恶事，

从不侵吞不义之财，他是个好人。就是就是，库尔班

·哈斯木

大叔接着说，他一辈子都很勤劳，每年的葡萄下来，他都会一手

把葡萄风干。买买提

·沙吾尔说，我知道我达当还欠吐鲁洪

·

买买提兄弟的肥料钱，我达当就是要等把葡萄干上的果梗去

掉，用筛子把葡萄干筛好卖掉，把欠下的肥料钱还上，可是，我

达当他却没有等到葡萄干回软的日子

……

在买买提

·沙吾尔有些哽咽的声音里，人们纷纷从墓坑边

拾起土块来，人们在阿訇的祈祷声里轻声地念诵着：我是安拉

忠诚使者的臣民，是穆罕默德的信徒，我的信仰是《古兰经》，我

的圣行是每日的五次礼拜

……我们知道，那是沙吾尔

·芒力克

老人的灵魂在通往巡礼天房的路途中用来证明自己是虔诚的

伊斯兰教信徒的用语，我们看到在阿不都

·阿合买提阿訇的祈

祷下，买买提

·沙吾尔将参加葬礼的人放进他怀抱中的小土块

小心翼翼地送进墓穴。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山梁的后面去了，坟

墓在坎土曼吃土的声音里渐渐地隆起来。买买提

·沙吾尔在

堆起的坟丘边挖了一个土坑，他接过一个青年递过来的一根有

胳膊粗细的白杨树枝栽下来，库尔班

·哈斯木大叔把水浇在那

棵杨树的根上。接下来，白克力

·大古提老人把腰间的拜勒瓦

舍取下来，挂在刚刚栽就的哈达上

……

西边山梁投下的越来越厚的阴影把整个葬礼笼罩在无边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34

的肃穆里。黄昏渐渐降临，从我们所处的山坡回身望去，视线

里古老的村庄在火焰山紫红色山体的映衬下变得灰红一片，但

村庄里清真寺宝石绿色的宣礼塔塔顶上的那轮新月却被人们

的目光渐渐擦亮，放出温和的光芒。山村在黄昏里停下脚步，

就连无边的颜色也安静了下来。

35

癫狂艺术家

胡杨林

一开始就是这样。那个用一根红柳扛着两只野兔的猎人

看了一眼在远处的胡杨树下挖掘的老人说，有许多年了。我们

从西南方向沿着由喀喇昆仑群峰雪融而成的叶尔羌河，最初穿

过莎车，然后来到了巴楚境内的原始胡杨林，在一片残留着积

雪的胡杨林里，我们遇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手持一把

坎土曼，正弯腰在一棵粗大的胡杨树下挖掘。你在找什么？出

于好奇，我们上前询问。他停下手中的坎土曼，用长满了老人

斑的手指撩了撩散落在额前的白发，我们看到他脸上布满了像

沟渠一样的皱纹，他确实已经很老了，老得让我们无法分辨他

的实际年龄。但是让我们尴尬的是，老人并没有回答我们的提

问，他只是看了我们一眼又弯下腰去继续挖掘，他手中的坎土

曼在刨进沙土时发出了

“嚓———”的声响。正在我们要离开的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36

时候，在一片红柳丛前我们遇到了一群围猎野兔的维吾尔族老

乡，那个用红柳挑着战利品的波瓦对我们说，每年，我都会在这

林子里看到他。

他在挖什么呢？那儿。波瓦朝两棵树身依靠着的胡杨指

了指。我们看到那对胡杨树中的一棵早已枯死，由于长年的风

吹日晒只剩下坚挺的躯干，而另一棵在不知枯死了多少岁月之

后竟然横生出两根粗壮鲜绿的枝杈，伸向死去的伴侣，就像用

双臂爱怜地搂住心上人的脖颈，用自己的身躯为恋人挡住风沙

的侵袭。猎人把肩上扛着的野兔去下提在手上说，明白了吗，

夫妻树。但是，在猎人们穿过一片托克拉克树林消失之后，我

们仍然没弄明白那个波瓦话里的意思。隔着那片红柳，我们听

到的仍是那位老人的坎土曼刨进沙土时发出的嚓嚓声。

一开始就是这样。在那片临近叶尔羌河的胡杨林里，牧羊

人毛拉

·亚森对我们说，我从小跟着达当放羊，每年都会在林

子里看到他。听牧羊人这样说，我们的目光越过那片一人多高

的红柳，又落在那个在一棵胡杨树边拿着坎土曼挖掘的老人身

上。他在找什么？找人，一个女人。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也

不知道。亚森用他特有的语气说，我也是听我达当说的。亚森

说着，驱赶着他的羊群往河边去。

亚森离开后，树林里除了从远处的红柳丛边传来的坎土曼

37

癫狂艺术家

吃进沙土里的声音落在我们渐渐接近的沙土路上，四处没有一

丁点别的声息。叶尔羌河岸边生长的胡杨茂密而茁壮，刚萌发

的嫩枝绿叶泛着鹅黄明亮的光泽，在蔚蓝色的天空下透出了无

限的生机。

一开始就是这样。那个头上不知梳了多少发辫的维吾尔

族姑娘，正在小心翼翼地把一个野蘑菇采下来。这种蘑菇我们

在喀什艾提尕尔清真寺附近的其尼瓦克宾馆里品尝过。那个

负责招待我们的维吾尔族多斯除去抓饭、烤肉和烤包子，还特

地给我们点了这个菜。他说，这是世界上罕见的稀有菌种，只

有叶尔羌河水、千年胡杨林和干旱少雨的大漠气候的自然融

合，才能孕育出这种质嫩味美营养丰富的野蘑菇。我们相信多

斯的话，但是如果我们吃的是这位维吾尔族姑娘刚刚摘采下来

的蘑菇，我想那味道一定更加鲜美。现在她用手里拿着一根菌

柄呈乳白色的下粗上细呈圆形的黑木耳状蘑菇的手背擦了擦

额头上的汗水对我们说，很早以前，我跟着阿孃采蘑菇的时候

就见过他。他在找什么？找人。什么人？他妻子。听我阿孃

说，已经很早了，可能是１９５３年，那时候我阿孃还没有出生，他

妻子就从上海来到这儿，听说她是从教养所出来参军的青楼女

子，在这之前就住着军垦的人，他就是。维吾尔族姑娘指了指

那个挖掘的老人说，说完她又忙着去采蘑菇。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38

每年的四五月间，春雨降后或叶尔羌河水泛滥，水流漫进

林区浸润之后，野蘑菇就在广阔的林区胡杨或红柳树下稀稀疏

疏、零零星星破土而出。而到了炎热的八月，才是采摘蘑菇最

好的季节。

一开始就是这样。傍晚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使得他身

边的胡杨树更加粗壮，偶尔有一两片金黄的叶子从空中摇下

来，老人终于停下手中的坎土曼看着我们说，她们从上海来的

时候没有房子，就住在地窝子里，那地窝子还是我派人给她们

挖的，军垦嘛，那时我是连长。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头上生了很

多虱子，困难呀，月经来的时候没有卫生纸，血水顺着大腿往下

流，她就把内裤撕了缝成布袋，再把棉衣里的棉花扯出塞到里

面，做成卫生巾。没有棉花用了，我就装点沙子做成沙袋给她

用。可是她水土不服，南方女子嘛，整天拉肚子，整天拉，什么

药都吃不好，从冬天一直拉到春天，人瘦得像个鬼似的，最后她

人就不行了。我就把她埋在了这胡杨林里。她临死的时候，我

答应等有一天把她带回老家去。可是没想等到了夏天河水漫

上来，坟头就淤平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从那一年开始，我

几乎找遍了整个树林，一晃几十年都过去了，你说怪不怪，怎么

就找不到她呢？你说，我答应过她的话，怎能不算话呢？

老人说完，又开始了挖掘，他嚓嚓的挖掘声在胡杨林里四

39

癫狂艺术家

处散开，最后落进了那些浓得化不开的黄沙里。这梦一样的情

景，使我们想起了凡

·高，想起了凡

·高笔下火一样的麦田。

在离开老人之后我们转身前往河边。我们知道，在明年的这个

时候，如果我们再来这里，一准会再次看到他弯腰在某一棵胡

杨树边的沙土里挖掘。但是，在叶尔羌河的河边，在那个黄昏

来临的秋日的傍晚，我们既没有看到那群猎人，也没有看到那

个牧羊人，在河边的沙地上，我们只看到了羊群留下来的足迹。

我们站在叶尔羌河畔，注视着倒映在河水里的胡杨树，那被河

水摇曳着的金黄色，使我们突然萌生了一种遥远的孤独。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40

失语者

我们闻讯赶到东北街仝素芝家时，镇派出所的老郑正恶声

恶气地像审贼似的在盘问着王狗。王狗说，我正蹲在厕所里解

手，就听到外边有动静，我还以为你出去办案，抓到小偷回来

了。

胡球扯！老郑说，我就是抓着小偷，也不会往自己家里拉

呀。

说的就是吗，要不我慌着趴在门缝里往外看？龟孙哄你，

我慌得屁股都没来得及擦，就见那辆面包车停在你家门楼

前……

你就没看清车牌吗？

咦———我咋恁能？我又不是千里眼，黑更半夜，换你能看

得清？再说，那会儿他们正在往下搬东西，打开的后车盖朝天

41

癫狂艺术家

仰着

……

车上几个人你总看清了吧？

俩，就俩。一个男的，是个小青年；一个女的，四十多

岁……

坐在院子里的树垛上哭泣的仝素芝突然停下来打断王狗

的话，肯定是那个不要脸的！

老郑剜了她一眼，有些不耐烦，是你说还是我说？

仝素芝似乎很绝望，她又拍起大腿哭述起来，天呀，我的老

天爷呀

……

老郑把怨恨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看着王狗说，那女的

长啥样？

王狗说，我真的没看清

……

仝素芝又停住哭泣说，你咋会没看清？

你看你看

……王狗叠声说道，老郑，咋赖到我身上了

……

老郑横了仝素芝一眼，还说，不说就把你当哑巴？

王狗仍然满腹委屈地嘟囔着，就像是我把他送回来的，咋，

我看见就有罪了？这街坊邻居，老少爷们儿都在这儿，那黑更

半夜的，换谁谁能看得清？要不是那辆面包车临走时车厢里亮

了一下灯，我连男女都分不清

……

你鸡巴嘟囔个啥，谁怨你了？老郑使劲在仝素芝屁股下的

杨树垛上刮了一下大头鞋上的泥巴说，这不是让你说说当时的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42

情况嘛。

王狗说，就这情况。那会儿我真不知道他们往下卸的啥，

等车一溜烟地开走了，我才看清路边黑乎乎地坐着一个人，嘴

里还哇哇啦啦地喊叫着，恁说我该看不该看？要是谁家跟你有

仇，把人打个半死丢在你家门口栽赃你，咋办？我就开门过来，

掏出打火机打着一看，他就这样坐着，嘴歪眼斜，呜呜呜

……

好了好了，我看你也说不清

……老郑的情绪很烦躁，他转

身对围在院子里的众人说，散吧散吧，有啥好看的，雷阵雨恁不

认识？八几年他在家开蒜片厂的时候，谁没给他剥过蒜？

就是就是，磨豆腐的孙民说，这一晃就十几年了。

可不是，十六年了。开油坊的梁老二说，他走那一年有我

那大孙子，我那大孙子今年十六了。他走的那一年他儿子小顺

才七八岁，你看，小顺今天都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是吧素

芝……

众人的目光随着梁老二都落在了仝素芝身上，没想仝素芝

噌地一下从树垛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轮椅前，伸手抓

住雷阵雨被口水浸湿的衣襟，一边摇晃嘴里一边恶狠狠地咒骂

着，鳖孙，你个鳖孙

……

老郑忙过来扯开仝素芝的手，干啥呢你？老郑把仝素芝推

到一边看着她说，就不怕人家笑话吗？仿佛老郑一下就说到她

的痛心处，仝素芝拍着大腿又在树垛上坐下来，她放声地哭泣

43

癫狂艺术家

起来，命苦呀，我的命苦呀

……

苦？那还不是你自找的？老郑嘟囔着回过头在轮椅边探

下身，推了推那个嘴歪眼斜的人说，哎，这些年，你都上哪儿去

了？

呜呜呜

……

你呜个鸡巴！老郑说，你不说，去哪儿给你找人？

就是，老郑，孙民说，得查查，人成了这样送回来了。

就是就是，梁老二也说，真是没良心，老郑，正好你管着这

呢，这事得查查。

查？哼，我光查就算毕了

……老郑看了看围着的人们，发

狠地说，非法办他不可！这不是硬踩着头屙屎吗？那个传说中

的雷阵雨就这样回到了我们颍河镇，成了我们茶余饭后的话

题。我们都知道派出所的老郑下着劲地东跑西跑，可是两年过

去了，我们不但没见他查出那户抛弃雷阵雨的人家，倒是常常

见他和仝素芝一块推着雷阵雨赶集。

这一天我们看见他们推着雷阵雨在豆腐摊前停下来打豆

腐，孙民就说，老郑，他的事儿查出来没有？

老郑说，去哪儿查？

正在晃油浆的梁老二也停下手中的活说，这事儿你管着

呢，就没法查？

人家那个时候把他送回来，目的就是不让你知道，你说，中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44

国这么大

……老郑说，去哪儿找？这货哩，光会呜呜地叫，一个

字都听不清。

孙民说，他不是识字吗？

是呀，我们上学的时候，这货的字比我写得好，“文革

”的时

候俺俩不都加入

“二七公社

”了吗？后来我们又一起参军，说句

实话，那个时候我都给仝素芝谈上了，嗨，没想这货在后面插一

竿子，他爹那时候不是支书吗

……

老郑说着朝蹲在不远处菜摊上买菜的仝素芝看一眼说，这

就是命，先让他得手了，谁想着这货还会有今天？当年他蒜片

厂干得好好的，哎，非在外边找个小，这下得法了，你看，嘴歪眼

斜，这不是中风了吗？人家肯定是拿他当累赘，话都不会说，呜

呜……

不会说，你让他写呀，一写不就找着人了？

谁说不是，你给他笔，也歪歪扭扭地写，你说都写的啥？毛

主席、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闹革命、打砸抢，都是这

……老郑

说着，接过我们递过去的烟夹在右手上，伸出左手拍了拍坐在

轮椅上嘴歪眼斜看着他的雷阵雨说，你呀，就是这样的命。老

郑一边探身到我们给他打着的火机上点着手中的烟一边说，你

要说他不知道，假的，看见他儿小顺回来，还流泪，你说他不知

道吗？这货他心里啥都清楚，可他就是说不出来，写不出来，这

就是命，这货就这样的命。

45

癫狂艺术家

说话的当儿，我们看到买完菜的仝素芝走过来，老郑就掂

起放在孙民案子上的水豆腐挂在轮椅的推手上，然后推起轮椅

和仝素芝沿着街道往东走。老郑一边走一边和路边的熟人打

着招呼。强烈的阳光穿过镇子东北街十字街口的房顶照过来，

散落颜色杂乱的遮阳伞上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颤动着，使我们一

时无法看清他们远去的身影。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46

寻找歌手

１９５０年的秋天，我们长途跋涉从首都来到西域，在昆仑北

麓的叶尔羌河流域寻找传承十二木卡姆的歌手。我们在喀什

高台民居那错综复杂的街巷里感到迷失方向的时候，听到有一

个男子在歌唱。你听你听，木卡姆，那个和我们同来的维吾尔

族干部一边听一边翻译着，把你两只顽皮的小鹿从酣睡中唤

醒，让它们在花园里游玩莫沉浸于梦境

……循着悠扬的曲调，

我们在巷子岔口的一户院子里，看到那位歌唱者竟是一位头戴

花帽的老人，在他身后的阳光里挂满了色彩鲜艳的阿德莱丝

绸。

不不，我可唱不了。唱全十二木卡姆要一天一夜，我可没

有那么好的记性。在得知我们的来意之后，波瓦捋了一下银白

的胡须，放下手中的热瓦甫对我们说，你们去找麦吉侬吧，他唱

47

癫狂艺术家

得好，我们都叫他喀迪尔汗。

就是尤素甫

·喀迪尔汗，同是当地文化干部的翻译对我们

说，叶尔羌王朝的那个宫廷乐师。就是他帮助阿曼尼沙汗整理

的十二木卡姆，一个被称为喀迪尔汗的人，肯定能唱全木卡姆。

这我们知道，很久以来，维吾尔族这部体系庞大曲牌多样的百

科全书词意深奥，木卡姆的传承全靠师徒之间口传心授，要完

整地背下来非常困难，所以极力寻找一个能完整地唱下来的民

间歌手，正是我们长途跋涉而来的目的。我们说，到哪儿才能

找到他呢？

他行踪不定，有很多阿希克都在找他，没有人知道他在哪

个巴扎上表演。看着我们犯难的表情，老人对我们说，要不你

们就等到诺鲁孜节再来吧，到了诺鲁孜节，他肯定会出现在阿

曼尼沙汗麻扎前的巴扎上。

真主呀，等到诺鲁孜节麦西莱甫开幕的那个载歌载舞的夜

晚，就到明年的三月了，可眼下古尔邦节还没有来临呢。尽管

从喀什到莎车路途遥遥，可是我们真的不能等，我们乘上毛驴

车就上路了，就像波瓦说的那样，我们只好到巴扎去碰碰运气

了。我们要到莎车去，到十二木卡姆的故乡去，那个给我们赶

车的名叫纳瓦依的维族兄弟说，说不定在某个村镇的巴扎上，

我们就能看到麦吉侬的身影。

我们穿过茫茫的黑子戈壁，在一个村庄的土陶作坊里，遇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48

到了一位在劳作的间隙唱歌的少年，他拍打达甫的手上还有未

洗干净的泥土。

为了情人，我被卖往异乡，为了情人，我几乎死亡。我

拼力在戈壁上四处奔跑，我流浪他乡为的是把你寻找。他

乡人把我叫奴隶，叫我艾里甫，他乡里无人知晓我的来处。

没有你，我向谁去把苦水倾吐，为你忧伤，我要把心里话向

你吐诉。

那个少年旁若无人，唱着唱着，泪水流过了他的脸颊，他带

着泥土的手每一次都拍打在我们心中那最柔软的地方。少年

说，麦吉侬的情人去巡视天房，现在我的心情和他一样。少年

拍打了一下手鼓说，这首歌是我从小跟达当学的，我达当就是

麦吉侬的学生。我们到哪儿能找到他呢？少年说，他在路上，

一边流浪一边为他的情人歌唱。要找麦吉侬，你们就到瓜棚去

碰碰运气吧。

在一大片瓜地边的木棚下，一群手里抱着热瓦甫的农民正

在忘情地唱着，纵然天上掉下来恩赐也不要狂喜，灾难已足够

了，千万不要忘记过去

……在一个村庄，我们碰到了一个晚归

的牧羊人，在咩咩的羊群卷起的阵阵浮尘里我们听到了他的歌

声，哎，美人，我这里燃烧着熊熊爱火，你那里对我千般无情万

49

癫狂艺术家

般折磨，啊，美人，你对我千般无情万般折磨。有生以来，我还

从未见过这般灾祸，命中注定我四处流浪八方漂泊，啊，情人，

我四处流浪八方漂泊

……在路上，我们遇到所有的歌手，他们

都告诉了我们前进的方向，要想找到麦吉侬，只有到莎车去，在

阿曼尼沙汗的麻扎前，等到诺鲁孜节麦西莱甫开幕的那个载歌

载舞的夜晚。沿着土路我们的毛驴车不停地行走，我们穿过白

杨树林，路过成片的苜蓿地，偶然和我们同行的也有驴车，车上

坐着头戴花帽的维族兄弟。纳瓦依说，你听，歌声，莎车就要到

了。

我们最终来到了阿曼尼沙汗麻扎，走进绿色琉璃瓦的圆顶

墓室，我们看到了她盖着绸缎的棺材，四百多年来一直都是这

样。陵墓前的空场上，十几位身穿维吾尔族传统服饰的艺术家

正在弹唱，你听你听，是木卡姆的序曲，我的萨塔尔琴以生命的

纽带为弦，它能慰藉不幸者，以其悲怆与凄婉？我深深投入于

木卡姆使之萦回于心，若耽于爱的憧憬即弹奏于伊人尊前。皆

说木卡姆发轫于《胡塞尼》《艾介姆》，我却愿弹奏《巴雅特》，因

其更悠扬婉转。为感念真主，我连续演奏起《巴雅特》，为抚慰

伤心之人我则将《纳瓦》速弹。我以《拉克》推向高潮

……演唱

者的舞步正在地毯上飞旋，他们在歌唱阿曼尼沙汗，那位有着

非凡音乐天赋的猎户的女儿，仿佛木卡姆已渗透了他们的血

液，他们在表达着自己的激情与欢乐痛苦与忧伤。可是，那群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50

阿希克仍然告诉我们，去找麦吉侬吧。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指向那个行踪不定的麦吉侬呢，我们的

兄弟纳瓦依说，因为除去阿曼尼沙汗，他就是我们心中忠于爱

情的偶像。麦吉侬的情人阿依古丽在母亲临终前被选派随着

父亲代替母亲去朝觐。那一年她才十五岁，他们要在１０月份

以前沿着帕米尔高原萨雷阔勒岭山脊线上的小路，穿过乌孜别

里山口，然后往西，一直朝着麦家的方向走。路途真的遥远，可

是没有什么能挡住她父亲前行的脚步，你没听真主在《古兰经》

里说吗，凡能行此路程的人们，都应当为安拉去巡礼天房。阿

依古丽离开的时候，她和麦吉侬相约在来年的努茹孜节上见，

可是自从她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还。麦吉侬从一个少年变

成了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可是他仍然相信他们分别时的誓言。

为了寻找麦吉侬我们重新上路，在傍晚时分我们在茫茫的

戈壁上停下来，就连纳瓦依也分不清前进的方向，我们只好走

呀走呀，后来我们终于望见天边有一个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

在我们接近那个村庄时，我们听到有悠扬而略带沙哑的萨它尔

琴声和如泣如诉的浅吟低唱传过来：

阿依古丽，诺言是我们的天命，我要用毕生去履行。

为了等待你的归来，我用生命来歌唱，我要等待你的归来，

因为这是我们的约定，阿依古丽，你就是我的巡礼天房，你

51

癫狂艺术家

就是我的阿拉法特山，我一生都在前往朝觐的路上

……

麦吉侬麦吉侬，我们也像纳瓦依一样地激动起来，在戈壁

的深处，在这黄昏来临的夜晚，我们感受到了生命与灵魂的歌

唱，麦吉侬，在你那混合了热血和泪水时而悲壮高昂时而低迷

婉转的歌声里，终于让我们找回了前往的方向。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52

红月亮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俩来到了要去的村子。

就是这儿吗？秀儿问。

就这儿。

突然，他看到了他大姨。大姨驼着背立在颍河大堤上，风

从河道里吹过来，拂着她的衣襟和花白的头发，发出呼哒呼哒

的响声。

走呀。秀儿拉了他一把，他怔了怔，擦擦眼，大姨的身影不

见了。他说，我刚才看见大姨了。

在哪儿？

又不见了。

秀儿屏着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堤下的村子悄悄地

淹没在傍晚的霞光里，叶子在霞光里改变了颜色，树木和房屋

53

癫狂艺术家

投下暗影来，整个村子就像一片迷荡着红光的海底，仿佛隐藏

着许多的秘密。颍河大堤平展展的，堤边的柳丛齐崭崭地伸向

远方去。近处的河道里没有船，一切仿佛都是静止的，没有声

音，有些让人发怵。秀儿把目光收回来，说，你讲的都是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

要不咱去了吧，我害怕。

怕啥，那是我的幻觉。我每次来都看到大姨在那路口站

着，可这次没有。

我真有点怕了，四平。

秀儿抓住了四平的胳膊，她汗津津的手渗出许多热气来。

别怕。再说，不是你自己坚持要来的吗？

秀儿颤颤的手摸着四平胸上的衣兜，但她的眼睛仍盯着村

子的路口。她说，她相信吗？

相信。每次我都这样写好，再给她读。

这次可是我写的。

你写的她更信，因为你是女人，女人更懂得女人的心。

汪汪汪

……

村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狗叫，四平心里颤了一下说，走吧。

四平没等秀儿说话，就挽着秀儿的手，一同朝前走。

表姐当年就是从这儿走的吗？

对，就是从这儿坐船过的河，那时大姨的眼还看得见。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54

他俩来到入村的路口前，站在高高的国防大堤上，就能把

村子里的土道看出去很远。他们沿着堤坡走下去，就像两尾

鱼，悄无声息地游进了深深的海水里。

表姐真的死了？

这事能开玩笑？十年了。

大姨真不知道表姐已经死了？

真不知道。要不她还会摸索着到大堤上去，坐在那儿守

着？

她不是看不见吗？

她看得见的，用心。

听四平这样说，秀儿抓四平胳膊的手攥得更紧了。村道上

已经没有霞光，路两边全是一些蒙了灰尘的砖房子，红墙灰瓦，

门前大都带着一个小小的出厦。出厦的木柱都被染成了枣红

色，样子很土气。有的院子前还生着一片茂密而旺盛的青竹，

有的竹身探下来，把枝叶伸到路上来。有的院子里横倒着几棵

粗大的老柳树，久远而寂静的样子。他们走不到百米，来到

了—个比较宽敞的十字路口，在那里，秀儿看到了几个老人和

一群孩子。几个老人一排蹲在一张桌子的后面，那张桌子摆在

路的中心，桌上放着几盒花花绿绿的纸烟和几包方便面，还有

一塑料袋水果糖。她想，这或许就是村子里的贸易中心了。秀

儿看到靠近桌子的是一位赤臂老汉，他手里摇着一把包了蓝边

55

癫狂艺术家

的旧蒲扇。那些孩子则都是

—丝不挂，他们光着屁股在桌子不

远的地方跑来跑去。那些泥塑一样的人，在发现了他们之后，

都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秀儿和四平，孩子们的眼睛黑而大，

圆圆的瞳孔像按上去的扣子，他们的目光在秀儿那紫色的连衣

裙和细细的白腿肚子上扫来扫去。

那个手拿蒲扇的老汉突然站起来，他说，来了来了，这不是

她家的外甥吗？

另一个老汉附和着，就是他，小名叫四平。

手拿蒲扇的老汉挥了挥手里的蒲扇对那群孩子说，快喊快

喊，月儿回来了。

那群光屁股孩子们一下子跳起来，嘴里都喊叫起来，回来

了，回来了，月儿回来了

……

接着，他们争先恐后地喊着朝南跑，在他们的身后，荡起了

一股黄尘。那黄尘朝他们荡过来，秀儿忙掏出手帕捂在鼻子

上，另一只手在脸前不停地扇着。

是月儿？手拿蒲扇的老汉摇着扇子问道。

四平说，不是的，我表姐的事你们知道。

就是就是。群老汉应和道。他们似乎有些发愁，他们一同

看着手拿蒲扇的老汉。

老汉说，就算月儿回来了。

众老汉明白了他的意思，都说，对对对，就算月儿回来了。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56

手拿蒲扇的老汉看着秀儿说，委屈你一回了，不然，四平他

大姨就没救了。

秀儿的脸色陡地变得蜡黄，她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呆呆地

望着四平。孩子们荡起的尘土渐渐地落下去。就在这时，他们

听到孩子们的喊叫声又回来了，月儿回来了

———月儿回来

了———

他们俩转身来，只见那几个光屁股小孩后面跟着一群女人

和男人，她们身上的衣衫全被汗水浸透了，那些女人围过来，看

着站在四平身边的秀儿，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拿蒲扇的老人看着她们说，就算月儿回来了。

老人说完又对秀儿说，闺女，就委屈你一回。

那群女人明白过来，她们齐声朝秀儿说，就委屈你一回。

看着那群汗浸浸的女人，秀儿十分紧张，她一手捉住四平

的胳膊说，不，不……

拿蒲扇的老人说，四平，你劝劝她，不然你大姨就没救了。

一个妇女跟着说，对，劝劝她。

可是还没等四平说话，就有几个妇女走过来，拉着秀儿的

手说，委屈你一回。

说完，她们就拥着秀儿朝南走。男人们愣了愣，有人接过

四平的挂包，也拥着跟过去。脚步荡起的黄尘四处飞扬。他们

一群人穿过一条胡同，又走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一个院子里，杂

57

癫狂艺术家

乱的脚步就止了。秀儿定眼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树阴里，放

着一张小木床，木床上躺着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妇。一个妇女走

过去，弯腰在老人的耳边悄悄地说，二奶，二奶，月儿回来了，月

儿回来了。

……月儿

……月儿

……

秀儿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一

个字：月儿。

那个妇女说，二奶，月儿真的回来了，真的，你看。

秀儿看到躺在床上的老妇动了动，接着，她竟慢慢地挣扎

着坐了起来。她光着背，松了皮的奶子瞎秕瞎秕地贴在满是横

纹的胸口上，她胸前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暴着，肩上的锁骨坑深

深地下陷下去，她睁着两只浑黄的眼睛，干柴似的右手里握着

一个镰刀大小的木月牙儿，她嘴里不停地叫着，月儿

……

大姨。四平走过去，他伸手抚住老妇说，大姨，我表姐回来

了。

月儿

……

老妇艰难地抬起双手，把那个摸得光滑的月牙抬起来，放

在自己的跟前望着。四平的心一阵刺疼，那月牙儿是大姨的眼

睛瞎了之后，用剪刀一点点地剜出来的。

月儿

……她……在哪儿

……

她来了。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58

四平回头招呼着秀儿，过来。

秀儿被两个女人搀扶着走过来，大姨那树皮一样的枯手抓

住了秀儿，她一声一声地喊叫着，月儿

……月儿

……

秀儿的腿一软，朝老人跪下来，她说，娘，我……我回来了。

你……你……

老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那声音却颤颤趔趔地在

干燥的空气中飘荡，四周的人全都受了感染。老人的声音渐渐

地浓起来，掺和着浑黄的夜色，把人们的脸都罩得恍惚起来，汗

水又从毛孔里的流出来，把人们的皮肤都染成了花纹。

突然，老人手里的木月牙掉下了来，她的身子也朝后倒去。

人们急忙喊叫她，却没有声音。一个女人又用手去挡她的鼻

孔，就惊叫起来，她……她死了

……

霞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四

周开始灰暗下来。村子里没有一点风，只有由轻到重的哭泣声

和哭后由重到轻的欷嘘声。

四平拉起跪在地上的秀儿，又从她的脚下把那只被泪水和

汗水浸得殷红的木月芽儿拾起来，仔仔细细地瞧。接着他抱来

一些柴禾，来到大姨的床前，蹲下去，先把柴禾燃着，然后把那

个血红的木月牙儿丢到火里去。那个木月牙儿燃烧起来。秀

儿走到四平的身边，从他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

的信，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把那信纸

59

癫狂艺术家

放到火里去。那堆火立刻把那张信纸烤焦了，强烈的气流把纸

的骨骸卷到空中去了。

夜幕一层一层地盖下来，树的阴影更浓了。无数的蚊子在

人们的头顶上嗡叫着，可人们却一动不动，立在老人的床前，看

着那火光淡下去。秀儿紧紧地握住四平的胳膊，她抬起头，突

然惊叫起来，她伸手指着天空说，你们看，红月亮。

人们顺着她的手臂望过去，在杂乱的树枝的缝隙里，在那

遥远的天空里，人们看到了一轮红色的月亮

……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60

真相

在锦城一带，我们陈州博物馆的馆长是远近闻名的周易专

家。他对未来事件的预测在人们的传说中接近神话。那个时

候他还居住在人祖伏羲陵园大殿前面东侧的钟楼里。秋日的

某个下午，周易专家在从高大的书架里往下取书的时候，那书

架却意外倒下。第二天从锦城来的法院院长向他问前程的时

候，人们才发现周易专家已经气绝身亡。当人们把他从书架下

面扒出来的时候，周易专家的左手里还死死地握着一本１９４９

年１０月美国版的《周易》，而他的右手里，却是一张刚刚从书里

撕下的单页。法院院长把周易专家手里的那一页内容看了一

下，发现是那本书里的第４６页。法院院长当初怀疑那是在书

架倒下的一瞬间周易专家由于紧张才撕下的，但他还是悄悄地

把那页书纸藏了起来。那天陪着法院院长前来的是我们陈州

61

癫狂艺术家

粮食局的局长。粮食局长是周易专家的至交，“文革

”的前一年

他们一同毕业于郑州大学，周易专家被分配到陈州文化馆做了

馆员，而粮食局长则被分到颍河镇的一所中学任教。“文革

”

中，周易专家对《周易》发生了兴趣，十年间他每天都挑灯夜读，

几近忘我。而同时，他还研究了当地大量的典籍，这位祖籍异

地的人成了一位远近闻名的陈州通，时常为前来参观人祖陵墓

的达官贵人做讲解。他最辉煌的经历是给国家总理做导游，当

时一同前来的京官、省官、市官、县官跟随总理身后如一阵长

蛇，而只有他和总理一问一答，时而发出朗朗的笑声。

他们

……后来，周易专家给我们讲起那次经历的时候，他

黝黑的皮肤上的毛孔都张开了，他细眯的小眼睛里放射出一种

对世间不屑的神色。他说，当时总理大笔一挥，就给我们博物

馆批了五百万的维修经费。文革时期，我们曾经从乡下借调到

县里举办画展，就临时居住在被改成文化馆的人祖陵园的大殿

里，那个时候周易专家就住在他后来去世的大殿东侧的钟楼

里。我们前去参加周易专家葬礼的时候，碰到了粮食局长。因

为周易专家的去世，粮食局长的脸上呈现出了无限的悲哀。我

们知道，粮食局长之所以有今天，全是因为有了周易专家。周

易专家曾经在几个重要关口给粮食局长指明了人生努力的方

向，他才从一个中学教师一步步走到今天。同时，粮食局长还

通过周易专家结识了许多比他高级的政府官员，打通了他仕途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62

上的许多关节。

事隔多年，粮食局长因为一起谋杀案被捕入狱。审理他案

件的法院院长已经从锦城升迁到省城，他因从周易专家临死前

留给他的那张书页上看出了玄机，成了厅级官员。法院院长暗

自感叹道，他真是个神仙，在他临死的时候还给我指点迷津。

为此，他曾偷偷地去给周易专家上过坟，并祈求他的在天之灵

保佑他。法院院长在审理粮食局长案件的时候，发现他之所以

落马，是因为一个名叫赵振国的黑社会杀手。赵振国因为另外

一起人命案被抓，他知道自己已经性命难保，就同时交代了另

外一起人命案。几年前，有一个人出资十万，让他做掉一个和

他作对的人。然而，由于那个将要被杀的人的长相和周易专家

十分相像，那个杀手就神使鬼差地跟踪了周易专家。在周易专

家居住的钟楼里，周易专家以为进来的人是找他算命，没想那

个身材高大的人却卡住了他的脖子，使他窒息过去，然后把他

拖到书架前，把书架弄倒压在了他身上。而周易专家的脖子，

正好被压在了书架一格的棚板上。法院院长在他面前的案宗

上看到，那个出钱的人就是粮食局长。法院院长暗暗吃惊，像

周易专家这样一个对未来事件的预测已经接近神明的人，怎么

就没有预测到会死于自己的一个好友手里？

63

癫狂艺术家

首长

我们在锡铁山以南４０公里处的万丈盐桥上，见到了面容

阴沉的首长。在我们接近那辆深绿色的吉普时，首长正蹲在光

滑的桥面上抽着闷烟，他花白的头发反映在洁白如镜的桥面

上，当我们的车在他面前停下他站起来时，我们才发现他是个

驼背。

这儿离格尔木还有多远？

８０公里。

哦，你们抓紧时间。首长的声音在充满咸味的湖风里听上

去有些沙哑，说完他不再理我们，而是独自一人走下盐桥。和

我们一块儿回来的警卫员用胳膊肘儿碰了碰车门，也探腰走下

盐桥，绕过一个用来修路的卤水坑，跟着首长朝远处湖边银白

色的盐带走去。正在车里打盹的司机推门下来，一边惺忪着眼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64

睛看着我们，一边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撮出一些莫合烟

丝放在一张二指宽的纸条上，又放在嘴上用口水封住，才递给

我。

你们从新疆来？

对，石河子。我们从乌鲁木齐到吐鲁番，然后沿着３１２国

道，哈密、嘉峪关、武威、兰州，本来是要去西安的，结果

……可

能是长途的劳累，司机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那怎么到这儿来了？

找人，人跑了。

谁跑了？

司机往湖面上看了一眼然后说，首长的夫人。我们前天住

在兰州，第二天一早人却没了。有人看到她上了一辆军车，一

查，是往西宁的。等我们到了西宁，可是那个司机告诉我们，她

人没到兵站，就换乘了另外一辆前往格尔木的兵车。我们就沿

着青藏公路一路过来，没想，车到了这儿就抛锚了。

他们

……在我们寻找他们抛锚的原因的时候，吉普车的发

动机已经冰凉。那个时候驼背首长和他的警卫员的身影在覆

盖着沙土的盐湖面上已经变得有些模糊。我们说，出了什么事

儿？

司机用满是机油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门说，这儿有毛

病。

65

癫狂艺术家

她有精神病？

她和我们首长结婚那一天就疯了，后来每年她都会跑丢好

几次，这样都七八年了，这次我们首长本来是想把她送回西安

给她看病，没想到

……那个长着络腮胡子操一口东北口音的司

机看到我们迷惑的目光，用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说，这

你们不知道？新疆和平解放的时候，有十万大军屯垦戍边，说

是十万，何止呀？十三万人，那时候刚打完仗，从军官到士兵，

清一色的光棍。怎么办，王胡子就下令从内地招女兵，先从湖

南拉来八千湘妹子，从山东拉来两千名女医护，从上海拉来九

百名改良的妓女，接着就是河南、四川、北京、天津、湖北、江苏

过来的。一般的年龄都相差十几岁。就说从湖南来的湘妹子

吧，最大的１９岁，最小的才１３岁。

哦，是这样

……

我知道你的意思，先结婚后恋爱嘛。这种婚姻，要说幸福，

有。先前是穷人家的女儿，吃不到嘴里穿不上衣服，一下就成

了官太太，那还不幸福？如果是有文化的女兵，那就很难说了。

１９５１年的时候，在哈密，有一个长沙女兵拒绝了一个营长，那个

营长一恼拔枪就把她打死了，后来这个军官不是被军事法庭判

极刑了吗

———怎么，这事儿你们就没有听说过？我们首长的太

太就是这样，人不但长得漂亮，又是个高中生，她比我们首长小

２０岁，这还不说

……司机说着，朝宽阔的灰黄的盐湖上看一眼。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66

那个时候，驼背首长和他的警卫已经走到了环湖边上那宛如戴

在盐湖上的美丽项圈的白色盐带上，他们的身影已经被午后的

阳光所融化。络腮胡子说，我们首长的老婆刚死，撇下了三个

孩子，你说她不痛苦？络腮胡子说着咽了一口唾沫，结婚的当

天，她就疯了。

那辆绿色的吉普车的马达重新发动起来的时候，我们的首长

和他的警卫员却意外地消失了。在万里晴空的夏季的傍晚，在一

阵吉普车的喇叭声后，在万丈盐桥上我们依着首长的吉普车眺

望，我们看到在首长消失的地方出现了茫茫的大海，在那辽阔的

海面上我们看到了层层楼阁。我们知道，当风和日丽的日子，在

柴达木盆地的察尔汗盐湖上，往往会出现这种海市蜃楼。

我们并没有等待首长的归来，那个络腮胡子又吸了一支莫

合烟后，我们就开车赶回兵站。在卡车沿着光滑如镜的万丈盐

桥离开时，我们又朝正在消失的海市蜃楼看了一眼。我们知

道，在那美丽虚幻的景象下面，就是广阔的受风沙侵蚀的盐湖。

在那里，盐类和泥沙混杂凝结，我们只有打开褐色盐盖，才能看

到雪白晶莹的盐粒。那一天，我们本想着能在兵站再次看到那

个寻找妻子的驼背首长和他长着络腮胡子的司机，但是，我们

从此却再没有他们的音讯。当然，我们也不知道那位驼背首长

是否找到他年轻美貌的妻子。

67

癫狂艺术家

记者

在避暑胜地鸡公山，我们参观了一家私人博物馆。这个博

物馆的主人是一个退休多年的政府官员，在１９５８年到１９６１年

之间，他曾经在信阳专署办公室任职。作为负责文牍及农村工

作的秘书，除随专员、副专员们一起下乡，他本人还经常带几个

同志下去检查农林水利方面的情况，时常与他同行的，还有一

个姓鲁的新闻工作者。被我们称为博物馆长的那个退休官员

回忆说，他高高的个子，皮肤较白，当时是《河南日报》驻信阳记

者站的一名记者。可是在１９６０年的冬季，这个人突然消失，从

此杳无音信。事隔２０年，也就是１９８０年夏天，当时的武汉军

区要在鸡公山上建疗养院，士兵们在靠近雷达站的一座别墅的

阁楼里，发现了一具不知腐化了多少年的人体骨骼，从那具骨

骼边的各种材料验证，他就是那个当年失踪的新闻记者。在他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68

讲述这些的时候，我们正一起沿着鸡公山北岗别墅之间的台阶

散步，他抬起手中那根已经用成棕色的藤条拐杖朝台阶上方的

一幢别墅指了指说，就是这一幢，挪威建筑。我们一边往被枫

杨树的枝叶遮盖的那幢别墅移动，一边听他给我们讲述着。

１９５０年以后，这些西方传教士和商人留下来的别墅群，被改建

成了志愿军的后方医院，那时候有许多别墅都被闲置在这里。

夏天的时候还好些，可一进入秋季，这里整天都看不到一个人。

当我们后来到那幢别墅的廊台上时，他用藤条手杖敲打着潮湿

的花岗岩石条砌成的墙壁说，没有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

里的，也没有谁知道他是哪一年去世的。他一边说一边掏出钥

匙打开房门。博物馆长看了我们一眼说，自从发现了他的遗

骨，这幢别墅里几乎再没有人居住过。后来我通过私人关系，

把这幢别墅租了下来，改建成了

“信阳事件

”博物馆。在跟他走

进房门之后，我们看到在客厅的一些适当的地方都置放着玻璃

柜，在那些玻璃柜里，我们依次看到了一些被密封在塑料薄膜

里的原始材料，一些重要的部分都被红色的墨水画上了曲线。

你们看，这是《人民日报》１９５８年７月１２日的头版内容：西

平县城关镇和平农业社小麦亩产７３２０斤。这是《人民日报》

１９５８年８月１日的头版内容：息县包信乡张大庄农业社吴庄生

产队南瓜亩产２０２７３５斤。这是《河南日报》１９５８年９月９日第

二版内容：鸡公山上红旗插，水稻亩产四万八。博物馆长指着

69

癫狂艺术家

玻璃柜里的材料说，当时的人都疯了，芝麻能亩产７２３９斤，一

头老母猪一窝能产６４只小猪娃，如果不是刊登在当时的报纸

上，你能相信这些？你压根不会相信，都疯了。博物馆长停顿

了一下说，这些原始资料都是在这幢别墅里发现的，像现在一

样，为了防潮，他把所有的资料都密封了。博物馆长边说边领

着我们穿过左右两房之间的走廊往里走，脚下的木地板被我们

踏出咚咚的声响。按１９６０年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在信阳地区

逐县进行的调查统计报告中的数字，在“信阳事件

”中就饿死

了……由于上楼的脚步声，我们没能听清博物馆长对我们说的

那个数字。博物馆长在楼梯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们说，为什么

饿死这么多人？就是五八年的浮夸风。１９５９年遇到了自然灾

害，粮食减产，当时我们信阳地委９个常委中，却还有８个人说

农业生产比上一年丰收，实产的２０多亿斤粮食被虚报成７２亿

斤。产得多，征购粮食就多，“信阳事件

”就是人为的！什么自

然灾害？直接原因就是粮食超征购。征粮指标层层加码，谁敢

说完不成，那谁就是右倾。不愿多报多交，就是瞒产。结果征

了透底粮，群众的口粮、种子粮、饲料粮都被征光了。饥饿的人

群开始浮肿，饿得实在熬不过去，去偷拿一个玉米，都会被活活

打死。

在那段陡峭的楼梯上，博物馆长对我们的讲述仿佛进行了

一个漫长的世纪，当我们来到二楼的房间里站定的时候他还没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70

有结束他的话题，你们看看这些

……在博物馆长手杖的指引

下，我们看到了那些陈放在玻璃柜里的同样被密封在塑料薄膜

里的黑白照片。１９５９年１１月８日，熊湾小队社员徐传正有粮

不交，被吊在食堂的房梁上

……博物馆长用手指着存放在玻璃

柜里的各种各样残忍的拷打人的照片继续为我们读着下面的

文字说明，１９５９年１１月１０日，晏湾小队社员晏家心的妻子黄

秀英在家里偷炒麦子吃，被捆绑冷水淋冻。光山县委第一书记

马龙山带头斗争

“右倾

”的县委书记张福洪，亲自动手将张福洪

的头发连头皮一道撕下。你们再看看这个。博物馆长又指着

另外一个玻璃柜子里存放着的死人的照片为我们读着文字说

明：在包信至防胡的９公里路标旁，见到的尸体１０具左右；一

具臀部及大腿上的肌肉被割去的尸体；防胡街西的幸福河南岸

的一片尸体，有一百具左右；何砦村西的苇塘附近发现的一片

尸体；用大跃进时打的大口土井当作墓穴，在高油坊、徐庄、小

余庄三村共用的一口水井里，一次就埋了百余具尸体

……

照片上的文字都是他亲手写下的。博物馆长说，当时，他

肯定是无法承受这些惨不忍睹的场面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

看我们的目光从一个玻璃柜上抬起来时，博物馆长走到左侧墙

壁边的那个门前，用手中的拐杖捣了捣脚下的楼板说，我来到

的时候，那具骨骼就在这个地方，这些珍贵的资料就放在骨骼

的旁边，你们来

……博物馆长说着，又带着我们走到靠近西山

71

癫狂艺术家

墙的一个柜子前，指着存放在里面的一张历史资料说，你们看

看这个。我们顺着他的手，看到那是一张１９６０年１０月１日的

《人民日报》，在国庆社论里，有一段文字被红色的笔画住了：两

年来，虽然全国大部分地区连续遭受严重的自然灾害，造成粮

食严重减产，但人民公社已使我国农民永远摆脱了那种每遭自

然灾害必然有成百万、成千万人饥饿、逃荒和死亡的历史命运。

你们仔细看，在这段文字上，还有两个字。我们在博物馆长的

指导下，看到了那些被圈住的文字上，确实有两个隐隐若现的

文字：谎言。博物馆长说，那是血迹。

血迹？我们疑惑地看着博物馆长。博物馆长说，是他的血

迹，他一定是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这段文字上写下了

“谎言

”

两个字。博物馆长的话像有一股凉气从我们的后背里穿过，我

们当然知道他说的那个他是谁，仿佛多年以来，他就在这幢别

墅里等待着我们今天的到来。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72

按摩师

前年我们在沙依巴克区黄河路上的赛里木大酒店附近的

足疗养生会所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名叫胡阳的按摩师，由

于他和我们同是毕业于洛阳陈氏按摩职业学校，所以我们的关

系不同寻常，比如中午顾客较少的时候，他就会约我们一同到

苏氏牛肉面馆去吃饭。

有些时候我们会陪着他多走几步到五一路上的马有布牛

肉面馆，或者到更远一些的吐鲁番路上的和记全味面馆。总

之，我们吃的全和面有关，即便是我们打车穿过钱塘江路往南

到阿里路上的山东饺子馆，胡阳也会问一句，有面吗？胡阳的

口味或许和遗传有关。胡阳生活中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他从来

都不多说话，无论干什么都是一个字。比如带我们到面馆里，

坐下来之后他对服务员说，面！等面上来之后，他说，吃！等吃

73

癫狂艺术家

完后他用纸巾擦一下嘴推开椅子站起来说，走！胡阳的干练给

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由于我的眼睛稍微通点路，所以每次出去都是我走在前面

拉着他手里的导盲棍，他的头则习惯性地往右侧昂起来———如

果你留意，会注意到可能只有我们盲人才会有这样的习惯———

如果他不是戴着墨镜，你肯定会看到他翻出的眼白来，可惜的

是———据我们店里的同事议论，胡阳什么时候都戴着墨镜，即

使是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给人按摩也是这样———你没法看到

他的眼睛。然而他的手艺确实出色，我们店里所有的按摩师都

曾经受过他的培训。起初我们都不服气他———但这是老板的

命令，老板用嘲讽的口气对我们说，你们，差远了——

——当我们躺

在床上接受胡阳传授经验时，他会说，按！他的指或掌就在我

们身体的某个部位有节奏地一起一落，他一会儿单手，一会儿

双手，或肋下或腹部，指指点穴掌掌到位，那手法丝毫不亚于我

们的导师陈双锁。等传授过“按”法之后胡阳又说：摩！他就这

样一字一法地传授，推、拿、揉、捏、颤、打，按摩八法，招招独特，

真的好。比如他的颤法，迅速而短促，每秒钟的颤动都在１０次

左右。最出众的是他的打法，手劲轻重更迭软中有硬刚柔相

济，从一秒钟两下逐渐加到八下，先慢后快，完后你会感到从来

没有过的舒服和轻松。他对治疗腰肌劳损、肌肉萎缩和偏头痛

尤其见长，一个疗程下来，保准你大见成效。通过实践我们都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74

打心底里服气，就私下里称他老大。我们老大的手艺在整个乌

鲁木齐都是有名的，许多达官贵人都会来车把他接出去按摩，

要么是长江路上的伊力特酒店，或者是五一路上的洪福大饭

店、奇台路上的银星大酒店、新华南路上的格林豪泰酒店，还有

更远一些的位于中山路上的东方王朝酒店，位于红旗路上的有

着大型餐饮及繁华娱乐的旅游涉外的城市大酒店。总之，不讲

远近胡阳去的都是我们只听说过没有去过的豪华酒店，为此，

就连我们老板也让他三分。可有一天，几个警察突然闯进我们

的会所里，把正在给客人按摩的胡阳给抓走了。

胡阳被抓走的消息是老板告诉我们的，我们听到都感到吃

惊。为什么，他是个杀人犯！杀人犯？这消息就更让我们吃

惊。十二年前发生在高新区的那起杀人案你们听说过吗？没

有。看看，这么大的案子你们就没有听说过？当年有一个名叫

谭祖豹的亿万富翁被人杀了，案发后他的合伙人就失踪了，这

个人就是胡阳。就是他？对，就是他，你们知道吗？他也是个

亿万富翁。他是个亿万富翁？老板的话更让我们吃惊，那他，

怎么就把他给杀了？这个胡阳，哎，当然，他那个时候还不叫这

个名字，胡阳是他后来的化名，他和那个姓谭的祖籍都是山西

运城，运城你们不是知道吗？离你们河南很近，要不后来他怎

么去了洛阳学按摩？１９９８年的时候胡阳和姓谭的签订协议，入

股投资筹办高新区轻纺辅料综合市场，那姓谭的任董事长。可

75

癫狂艺术家

是后来因为资金的事儿俩人发生了冲突，这个胡阳要求退还股

金，那个姓谭的不同意，结果这个胡阳出了５０万找人把那个姓

谭的给做了。案发过后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最初传说他

像他的许多师兄弟一样去了国外，谁想到他会跑到洛阳学习按

摩，更没有想到他在我这儿一待就是三年，唉……我们老板停

下来呷了一口毛尖茶说，你们知道吗，其实他很多时候是出去

会老婆。去会老婆？那可不是，我想着他已经把许多机关都买

通了，要不到现在才来抓他？老板，你怎么知道他买通了？这

还用问吗？如果没有买通，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会老婆都会了三

年了，会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高人，你想，一个亿万

富翁

……

我们对老板的话都有同感，胡阳确实是一个才智过人的角

色，就我们所知，他不但记忆力非凡，而且是个十分注意细节的

人，就连我们盲人看的电子书他都会阅读。

后来我们老板在电视里再次见到了胡阳，那个时候他正在

接受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据我们老板说，在审判长宣判他

死刑的时候，胡阳那双明亮的眼睛眨都不眨。这我们相信，胡

阳不但胆量过人，而且注意细节。在他每次带我们出门时，总

会把他的帆布包像我们一样从右肩上斜挎下来，可是我们所有

的人从来都没有接触过他的帆布包，也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帆

布包里隐藏着什么。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76

赌玉

在离开阿克苏之后我们才发现，我们把表哥看丢了。我们

焦急地分头往列车的两头去寻找，向遇到的每一个列车员询

问，最后连列车长和乘警都惊动了。列车长让身边的乘警和阿

克苏车站联系，一边向我们询问我们表哥的基本情况，准备让

播音员向Ｋ９７８８次列车的全体乘客寻求帮助。他叫什么名字？

郑光明。他有什么特征？怀里抱着一块糖皮籽料，口里流着口

水。哦……那个睡在中铺的胖子突然从铺上折起来朝我们问

道，你们是不是从和田过来的？对呀。你们找的是不是赌玉赌

傻的那个？我横了胖子一眼说，你才赌傻了。哦……对不起，

说说，胖子说，他怎么回事？

我们从和田出发向南，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边采玉

一边沿着玉龙喀什河岸边的崎岖小路前往黑山。传说中融化

77

癫狂艺术家

的昆仑山雪水每天下午汹涌而过之后，在阿格居改山谷满河床

的冰块或砾石之间，你会看到无数的美玉映射着太阳的光芒。

那个让采玉人梦寐以求海拔在５０００米雪线以上的地方不但冰

川和巨砾遍布，而且时常会有山坡崩塌，所以很少有内地来的

陌生人到达那个盛产玉石的地方。果然，在距离阿格居改山谷

大约３０公里的喀什塔什乡，我们就停下了脚步。起初我们以

为是河床里被踩翻的砾石碰伤了表哥的腿，但事实却是我们表

哥的膝盖关节旧病复发。表哥坐在一块灰白色的砾石上龇牙

咧嘴地说，看来我是没这个命，这还没沾边呢，腿就疼起来了。

看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湍急的河水，我们也感觉到了那

个还没有到达的冰川所带来的寒气。在这之前，我们所有的颍

河镇人都知道表哥家那座两层小楼是他采玉采来的，却没有人

知道，表哥为了采玉时常要蹚冰凉过膝的河水到河中间的布满

砾石的沙洲上去，而得了严重的关节炎，更没有人知道表哥在

这儿吃的是什么苦受的什么罪。为了采玉，表哥不但沿着墨玉

与和田之间的喀拉喀什河往北到过这条以盛产墨玉出名的河

流汇入和田河的入口，而且还沿着和田与洛甫之间的玉龙喀什

河往南到过喀什塔什乡。当我们兴冲冲地从喀什六运公司边

上的天南客运站坐车到达和田，又转乘市内１０路车来到玉龙

喀什河桥头，在当地人的指点下沿着河边小路往上游走了两公

里在河岸上一间地窝子里见到躺在床上疼得喊叫的表哥时，真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78

的让我们感到意外，没想到许多远道而来的冒险家都住在河边

自己搭建的棚屋里或者表哥住的这像狗窝一样的地窝子里。

表哥从地铺上坐起有些生气地看着我们说，你们还以为满河床

都是玉？

我们说，你信上怎么说的？在月光下，只要你在河里看到

有东西在闪耀，那肯定就是玉。表哥苦笑了一下说，玉是多种

矿物质的集合体，透光度差，当然会反光。我还说过你在一块

石头上滴一滴水，如果水滴长时间不扩散，那也是玉！这是一

般识玉的方法，可捡到捡不到玉，那是你的命。表哥说着伸手

把竖在身边的锛扔给我们说，不信你去挖。有的都来这儿两年

了一块也没捡到。那是玉，成色好的一块能卖十几万，那能是

随便什么人都能捡的？可生气归生气，表哥还是拄着拐带我们

去认识和他相邻的来自天南海北的采玉人，还自己掏腰包一人

给我们买了一把锛让邻居老孟带我们到河道里的砾石滩上去

碰运气。谁叫我们是姑表兄弟呢？等表哥的腿能着地了，他还

带我们去玉龙喀什河大桥边上的玉石交易市场，不但教我们认

识什么样的是山料、山流水和籽料，而且还站在人家的店铺前

偷偷地教我们识别籽料的皮色，什么糖皮、石皮、色皮，等等。

真是奇怪，我们看到的和田玉籽料不论大小圆方，或者长的短

的细的粗的，没重样的，色彩也好看，什么秋梨皮枣红皮虎斑皮

葵花皮鹿皮桂花皮，都快把我们给看晕了，末了表哥还通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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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狂艺术家

梦玉行的老板带着我们去看人家赌玉。

一个大腹便便约莫５０岁的胖子花了６０万，从一个当地商

人手中买了一块重达１５公斤的山料，从山料一角打开的小天

窗上我们能看到质地细腻宛若羊脂的玉石。当那块山料放上

机床被哧哧的电锯拦腰切割的时候，我们发现表哥浑身都在哆

嗦，那被切的仿佛不是石头而是他的肢体，等山料切开后我们

就听表哥轻声地惊叫着，垮了，垮了

……如果不是我们扶着他

差点就瘫下去。随着众人的惊讶声，我们看到那块被切开的山

料的表层满是黄色的脏斑，其中还有裂纹和黑点，完全没有了

窗口上那柔和如脂的光泽。那个胖子倒是个大玩家，虽说他额

头上也布满了细汗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他还算镇静，他看了一

眼玉店的老板说，还切！那店主就把其中的半块放在电锯下，

当金属锯齿在山料上又发出哧哧声时，表哥的指甲都抓到我胳

膊的肉里去了，这次切的仿佛不是他的肢体而是他的头颅。当

那被切的石料闪开后，我们看到的石面中间的部分乳白而细

润，像涂了一层蜡，天色下闪耀着玉液之光泽，当时所有在场的

人同时发出了惊叹，表哥脱口连连叫道，赢了，赢了

……赌玉的

仿佛不是那胖子而是他，他一边叫还一边搓着双手，这下赢

了……他整个人像刚从死亡里逃脱一样兴奋。在我们回住处

的路上表哥还沉浸在刚才的场景里没有清醒，表哥说，和青玉、

墨玉、黄玉相比，这白色的和田玉最名贵，白玉里的羊脂玉又比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80

青白玉高一筹，这回你们算开眼界了，刚才切开的就是羊脂玉。

你们知道一副羊脂玉手镯眼下值多少钱吗？２００万，至少２００

万。恁知道刚才那块玉能加工多少副吗？至少十副。这就叫

赌玉，知道吗？赌！输了，就倾家荡产，赢了，那就是千万富翁！

表哥说着朝浑浊的玉龙河水里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在身下的

砾石上蹲下来，像丢了钱包似的在砾石上瞅来瞅去，可我们没

有在那儿看到羊脂玉。表哥说，这赌玉需要本钱，百儿八十万

都是小钱，我们去哪儿弄？

没有本钱赌玉，我们就只好去河滩上的砾石堆里去挖玉，

可附近的河滩都挖套了，我们撅着屁股在砾石堆里扒一天，眼

都瞅花了也看不到一块哪怕是生了色皮的石头。等表哥的腿

好了一些，他就领着我们往上游走，可这次同上回一样，我们刚

到喀什塔什乡，他的关节炎就犯了。我们只好从维吾尔族老乡

家里租了一辆毛驴车，把表哥拉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我们把

表哥安置好，就一天一天地往河道里跑，每天一早扛着表哥给

我们买的挖玉的锛，撅着屁股在砾石堆里挖一天，晚上回来时

怀里抱着那把锛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可是回到表哥的地窝子

里看到表哥企盼的目光，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又一人扛着一把锛

出发了。这一天我们正坐在河道里的砾石堆上就着凉水吃早

上带来的馕，就见老孟骑着一头毛驴朝我们跑来，人还没到就

朝我们喊叫起来，起初我们还以为他采到了玉，可他带给我们

81

癫狂艺术家

的却是我们表哥赌玉赌垮了的消息。老孟说我们表哥花１０万

块钱买了一块５公斤重的山流水，他看准了里面会是一块好

玉，可没想到一下就赌垮了。我们当然不信老孟的话，我们表

哥从来没有给我们说他手里有那么多钱，再说，他也不会背着

我们自己一个去赌玉呀。可事实却出乎我们的意料，等我们回

到表哥的地窝子里的时候，他不但嘴里流着口水，而且双目痴

呆，由于当时在场的人都在看那块被切开的山流水，却没有一

个看清表哥是怎样倒下去的，等华梦玉行的老板回头询问表哥

是不是把那块

“白魔

”再切一下时，表哥已经坐在了地上，裤子

都被他的尿浸透了。

看看，我没说错呀，还不是赌玉赌傻了？我们不能不承认

那个胖子说的是事实。这时列车长过来说，找到了，他在阿克

苏下了车。哦，那我们怎么办？胖子说，新和到阿克苏的时间

是两个小时４４分；从新和返回阿克苏最早的列车是从乌鲁木

齐开过来的５８２７次，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次列车到达新和

的时间是深夜两点半左右，咱们到新和的时间是２２点４５分，

两个多小时，赶回阿克苏，你们还来得及。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82

弹孔

十年前，我们曾经在首都西郊的山区里居住了一段时间，

我自信那里茂盛的植被对我们的肺病有着明显的疗效。我们

的轿车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前爬行，秋天的风通过左边车门

玻璃上一个带裂纹的圆洞钻进来，有枪击经验的人一眼就能认

出来那是什么东西留下的。那一年的六月，具体的日子应该是

个星期日，也就是己巳年的五月初一，我们的车子曾经停放在

广场西边的西单附近。黄昏降临的时候，我们的车子被不知来

自何处的一枚流弹给击穿了。

在我们居住的山村里，我们有一个终日沉默不语的邻居，

据我们的房东透露，那个身高一米八

○的青年人曾经是一位

桥牌高手。他每天都在房间里练习打桥牌。与以往不同的

是，他现在是独自一人。出于好奇，我们曾经来到他租居的房

83

癫狂艺术家

子里观看。我们去的那天，桥牌高手正在陈旧的木桌前独自

打桥牌，他冷冷地看了我们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他先在桌子

的东边坐下来，拿起反扣在桌子上的一叠牌打出去一张，然后

站起来，用拐杖支撑着身子移到北边的方位坐下来。从他使

用拐杖的姿势来看，他的右腿显然是残疾的。他在北边的方

位上坐下来，拿起桌上北门那叠反扣着的牌，取出一张打下

去，然后再站起来，移到桌子的西边拿起反扣的牌

……他就这

样周而复始，重复着他的牌局。他给我们留下的深刻印象是，

无论坐在哪个方位，在他出牌的时候，从他嘴里都会挤出一个

冷冷的字来：杀！

我们想就他玩牌的方法进行交谈，但他却对我们的询问不

予理睬，我们只好尴尬地离开。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桥牌高

手拄着拐杖在满天血红的霞光里散步的时候，偶然在我们的车

前停住了。他久久地注视着我们车窗玻璃上的那个圆洞，他伸

出架在拐杖上的右胳膊，我们看到他抚摸那圆洞的手指在微微

地颤抖，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我们看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他颤抖着声音说了两个字：弹孔

……接下来的字他再没有说出

来，接着，他像一堵在风雨中浸泡许久的泥墙瘫倒在地。

等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他有些潮湿的床被上。为了

感谢我们的救助，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由于对桥牌的

兴趣成为桥牌高手，因桥牌而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高中没毕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84

业就有幸参军入伍，被指名分配到中央警卫局，给一位喜爱桥

牌的首长当警卫员，而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在首长空闲下来的时

候陪首长打桥牌。那年六月初，桥牌高手的未婚妻从外省来，

农历五月初一的那天，桥牌高手和未婚妻计划去看望她的弟

弟。她的弟弟在首都的某所高校读书。她的弟弟参与了在广

场上的静坐运动。可是那天下午首长突然来了兴致，要桥牌高

手陪他打牌。桥牌高手无法脱身，他的未婚妻一直在房间里等

了五个小时。最后，她终于无法忍耐，就一个人出了门。在黄

昏来临的时候，首长最终结束了牌局。桥牌高手回到住室，他

的未婚妻已不知了去向，他就匆匆地赶到广场，并企图从惊慌

失措的人群里找到他的未婚妻。可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

飞来一枚冷弹击穿了他的右腿。

都说人在挨了子弹后很疼，可是我当时一点没感觉到疼

痛……桥牌高手看了我们一眼说，真的，子弹穿过肌肉的时候

我只觉得很烫，当时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奔跑的人在不知从

何处传来的枪声里慢慢地变得模糊，最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你对象呢？

桥牌高手看着我们，却再没有说话。他下床拿起拐杖支撑

着他残疾的右腿，身子一拐一拐地往外走去。他来到我们的车

前停了下来，伸手抚摸着我们车窗玻璃上的那个弹孔，然后回

头看着我们说，失踪了，还有她弟弟，至今没有一点音信。

85

癫狂艺术家

那块被子弹击穿留下的周边带裂纹的小圆孔的车窗玻璃

至今我们也没有换下来，我们觉得那对于我们来说十分重要，

尽管至今我们仍然不知道那枚子弹是在什么情况下什么时候

从什么方向射过来击穿我们的车窗玻璃的，但我们仍然坚持让

它留在那里提醒我们它的存在。即使是在寒冷的日子，我们仍

然没有去掉它的打算。为了防寒，我们只是在那弹孔的里外贴

上了白色的敷料，为了不至于使那车窗难看，我们还在那些白

色的敷料上写上了这样的诗句：妈妈，给我再点燃一支蜡烛吧／

又是一年过去了／妈妈，你知道吗，我是多么地想你啊／妈妈，你

知道吗，我是多么地渴望着／能扑到你的怀里，紧紧地抱着

你……许多乘坐过我们车子的人都看到过这些诗句，用手抚摸

着那些诗句，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为了保证那诗歌的纯洁

性，我们得不断地更换曾经留下过许多手印的敷料，然后我们

开着那辆车，沿着弯曲的山路到首都郊区的山里去，请那位著

名的桥牌高手把他的诗亲手写上去。

那个著名的桥牌高手至今仍然居住在偏僻的山村里，他每

天都会坐在陈旧的木桌前独自打桥牌，他先在桌子的东边坐下

来，拿起反扣在桌子上的一叠牌打出去一张，然后站起来，用拐

杖支撑着他残疾的右腿移到北边的方位坐下来，拿起桌上北门

的那叠反扣着的牌，取出一张打出去，然后站起来，再移到桌子

西边的方位来

……他就这样周而复始，重复着他的牌局。许多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86

喜欢桥牌的人闻讯而来，但是无一获胜，统统都败在了他的手

下。就像当初我们看到的一样，他每出一张牌，都会从嘴里冷

冷地挤出一个字来：杀！他的声音短促而有力。

如今，他已经成为天下无人可敌的高手。

87

癫狂艺术家

追捕者

在夏季一个炎热的中午我们登上了西去的列车。在这之

前，我们从罪犯居住在颍河镇的小姨子家里的一个小本上发现

了一组数字，依着这组数字的号段我们查出这张工商银行卡的

持有者就是罪犯的老婆。这张银行卡四月份在杭州取过钱，六

月份在格尔木取过钱。随后，我们又发现了一个记在罪犯岳父

家墙壁上的区号为０９７９的电话号码，这个打到罪犯岳父邻居

家的电话同样来自格尔木。各种迹象都显示出那个名叫王中

德的杀人犯潜逃的地点。在第三天的下午两点十分，我们乘坐

的列车到达格尔木，我们脚一着地就从罪犯使用过银行卡和电

话的地方开始追查。等到这天下午七点有目击者反映，嫌疑人

已在当天上午的十一点离开了格尔木。

我们接着就严格地盘查格尔木的几个出口。往回走去西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88

宁，有两班汽车，一班火车；往北到敦煌有一班汽车；往西到拉

萨有一班汽车。在调查过程中有目击者反映有一男一女两个

河南口音的人带着两个小孩去了拉萨。我们立刻乘车奔赴拉

萨，并且开展了地毯式的追捕，我们查过了拉萨市区和周围方

圆二百公里的地方，就连布达拉宫下面的地牢我们都没放过，

可是由于侦破工作没有得到丝毫的进展，两个月后我们只好回

到锦城。

在案情分析会上，刑侦专家指出了我们的失误。王楼４６

岁的村民王中德出外打工回来，怀疑邻居王有权强奸了他老

婆。他要找王有权理论，可这个邻居就是不给他面见，他一气

之下，在一天早晨把王有权去上学的孩子用刀砍死。案发后我

们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王中德已经和他老婆带着两个女儿和一

个三岁的男孩潜逃。刑侦专家说，你们说罪犯带着两个小孩，

这就不对了？明明是三个孩子吗，那个男孩去哪儿了？

这年的九月底，我们重新回到我们已经熟悉的那座游牧城

市。我们分析，除去两万驻军格尔木只有五万居民，罪犯只要

走，应该有他们的痕迹。这次我们的主要侦破任务首先是要吃

透那一天的客运记录，我们要把罪犯离开格尔木那一天汽车、

火车上所有的司乘人员全都访问完。侦破工作整整进行了二

十天，最后我们终于从发往敦煌的客车上的女乘务员那里查

知，那天是有一个身背铝锅的操着河南口音的男人和一个没有

89

癫狂艺术家

说话的女人带着两女一男三个孩子乘坐了他们的班车。

这一年接近十一月的时候，在敦煌迎接我们的是一场罕见

的大雪。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我们在车站周围的饭店、出租

车和推三轮的人员中间展开调查。十天过后，我们侦查的目标

扩展到当地的出租房屋和菜市场。敦煌是一个居住松散的城

市，我们在大面积的范围内清查了半个月也没见成效。最后，

我们决定清查当地的学校和医院。我们分析，罪犯的三个孩

子，大的１２岁，二女儿８岁，都是学龄儿童。而他最小的孩子

才３岁，他们从中原来到这里，肯定会不服水土。在接近十二

月的这段时间里，我们把当地的学校、医院清查了一遍，可是仍

然没有得到罪犯的任何的信息，我们只好把搜查的目标扩大到

敦煌市周围的卫生所。

到了这年的十二月中旬，敦煌再次降雪，在零下２４摄氏度

的气温里，我们踏着积雪行走在敦煌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在这

一年倒数的第四天，我们在一个偏僻的卫生室遇到了一个中年

医生，他告诉我们说有一个女的带着两个孩子看过病，女孩８

岁，男孩２岁多。我们从医生留下的记录里看到，那个女人留

下的并不是她的真实名字，但姓王，而且是河南口音。这个信

息让我们兴奋起来，我们开始以卫生室为点半径画圆，先切进

去一千米，开展地毯式搜查。在第二天的下午，我们搜查找到

这个卫生所所在的村委会。在风雪里，我们逐渐接近那个建筑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90

在戈壁之上的房屋，看到从房子里走出来一个人，无论他的走

势和动作，都像那个我们甚至于梦中也在追捕的罪犯。那个人

一看远远地有几个人过来，拔腿就跑。

在那个风雪交加的下午我们在茫茫的戈壁上追击了二十

公里，那个曾经在野战部队服过役的罪犯比我们更有行走的经

验，在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里，我们最终失去了目标。我们劳

累过度的身子在无边的戈壁上一个个倾倒下来，消瘦的面孔上

生长出来的胡须像在中原深秋里的毛草一样在寒冷的风雪中

摇动着。而那个从我们视线里消失的罪犯，像夏季里一滴在炎

热的阳光下被蒸发的水滴，从此再也没有音信。

91

癫狂艺术家

红陶

那伙人疯子一样在冢脚下挖，远远地看去，一片光脊映射

着太阳的光芒。

男人凶狠地说，我去呀！

女人说，你别找事。

就你怕！男人把枣红色的锄把棍一样地扔在地上，一棵玉

米苗儿被劈头斩开了，几珠绿色的血液滴在刚刚锄过的松软的

土地上。

看你！女人瞪了男人一眼。男人却不理，一晃就走出几步

远，他甩动的手打得玉米叶儿哗哗地响，肩上的锨一晃一晃，闪

着金属的光泽。地气像虫子一样朝空中爬着，慢慢地，就包裹

了丈夫走远的身子，丈夫的身子在地气里一晃一晃，就像行走

在水里。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92

女人把目光收回来，脚下刚锄过的草都耷拉叶了。那棵被

劈头斩开的玉米苗仍在哭泣。她有些困难地蹲下去，小心翼翼

地把玉米苗扶起来，抽出一只汗津津的手往根上拢土。她刚在

地上扒了两下，就哎呀一声。她忙把手收回来，看到她的手被

划破了，有一珠鲜红从一道血口里流出来。她忍着疼往地上

瞅，在玉米根上，有一个锋利的瓦棱。她用力把瓦棱拔出来，那

是一片黑陶。她一扬手，那陶片就像

—只黑色的蝴蝶飞走了。

这样的陶片她见得太多了，在她耕种的土地上，一阵暴雨过后，

太多的陶片就从土里裸露出来，阳光下仿佛一些金子在闪亮。

女人掏出手帕包着被划伤的手，然后用手抚一抚她隆起的

肚子，她拉了拉贴在后背上的汗浸浸的衣衫，那衣衫贴在身上，

就像绳子一样缠着她，使她呼不出气来。她感到奶子有些胀，

就用手小心地按按。发胀的奶子使她想起了夜里的事情，丈夫

热乎乎的气息打在她的脸上，丈夫软软的舌头在她的乳头上轻

轻地划动。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四处望望，周围没有一个人，她

突然感到了孤独，就朝丈夫走去的方向看一眼。她已经看不到

他了，她丈夫的身影已经融进那些挖冢子的人群里去了。

汗水不停地从她的身上流下来，她感受到有些口喝，就挺

着肚子朝地头走。来到地头，她拎起装水的塑料壶咕咚咕咚地

喝一气，然后停下来，一边喘气一边放下水壶。她突然觉得有

些累，就拉了拉头上的草帽，扶着一棵小树慢慢地坐下来。四

93

癫狂艺术家

周很静，静得能听得见地气从土里爬出来的声音，她用手背擦

着额头上的汗水，总觉得像少点什么，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少

了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水壶，就突然想起来，是少了丈

夫一双粗大的手，少了丈夫一双细眯的眼睛。

那伙人仍像疯子一样在冢脚下挖，地气吹得他们像一群单

薄的纸人，有些不真实。她有些怨恨丈夫，挖，挖，看人家去挖，

你就心痒了。九个冢子挖了三个，县里把告示贴到村头上，你

不知道？挖，你也跟着去挖，看见人家发财你的眼就红了，哪有

那么多能换钱的东西？知了不停地在远处的树林里叫，她身后

的禾苗被风推得一阵沙沙响，那声音使得她的后背一紧一紧

的，她有些怕，忙回头观望。无边的玉米地像绿色的海浪一样

地波动，阳光在绿色的叶面上宝石一样地闪亮着，就像无数的

眼睛深藏在田野里，这使她不敢再坐下去，就扶着身边的小树

站起来，朝那片挖冢子的人走去。

从她记事那天起，这些冢子就长满了青草，远远地看去像

一群山包。爹说，从他记事那天起，这些冢子就长满了青草。

有一回爹在一个冢子下挖土时，挖出了一个铜纹镜，镜的旁边

还有一个泥塑，鹿耳人面头上有角，朱红的皮肤白色的嘴唇。

爹一碰，泥塑的双手掉了，风一吹，泥塑的一层红皮脱落了。奶

奶说，从她记事那天起，这些冢子就长满了青草。有一年她在

冢子下薅草，寻到了

—个黑色的陶罐，陶罐上涂满了淡绿色的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94

方格纹，奶奶带回来刷刷洗洗就用它装了盐。爷爷说，从他记

事那天起，这冢子上就长满了青草，十岁那年爷爷跟着他的爷

爷在冢下放羊，捡了一把青铜剑。老太爷两个银元卖给了陈州

城里东坊子的掌柜王老俊。王老俊到北平大价钱卖给了古物

商，从此发了财。从她记事那天起，这些冢子就长满了青草，远

远地看去像一群小山包，极是好看。

在阳光下她慢慢地接近那些挖冢子的人，她已经闻到了冲

冲的汗气了。那群光脊梁男人大汗淋漓，个个都把头探到土里

去，手擘猴爪一样地利索，许多女人也都满面赤红，宽宽的屁股

个个许给了老天爷。他们中间时儿有一声惊叫，许多人都停下

来，睁大眼睛往惊叫的人看，嘴里叫着，啥，挖着啥了？大家见

惊叫的人手里拿了一个物件，就鱼群一样游过去。你争我抢地

观看。看完，心里都又痒痒地，又鱼群一样地散开，拼命挥着手

里的铁锨。

热烈的气氛诱惑着她，她在人群里找了两遍，才看见自家

男人，就朝丈夫走过去，轻声地问，挖着了吗？

丈夫满脸的辉煌，从腰带里拨弄出一个物件来，说，拿着，

拿着。说完就不再理她，又去土里扒。

那物件带着丈夫的体温传到她手里，仔细一看，是一铜铸

的动物，头像龙，飘着长长的须，龇着尖尖的牙，尾像马尾，垂下

来似瀑布，背上驼着一轮阴阳月。这能值很多钱吧？她心里想

95

癫狂艺术家

着，就有些后悔，应该早些叫他来。村里的二豆，小山，还有顺

子他们挖这土里的东西都已经发了财。想着手里的物体将来

也能卖很多钱，她就变得兴奋起来，她把手里的物件搂进怀里，

挺着个大肚子艰难地蹲下来，另一只手朝土里挖。太阳十分的

焦毒，热风在他们的背上吹来拂去。她扒了半天，什么也没找

到。停下来看看，方才明白过来那是人家挖过的，她撑着从地

上站起来，愣愣地看着土里一片片黄色的骨头发呆。

来了

———

不知谁喊叫一声，她就听到远处有刹车声。众人静了一

霎，就都兔子一样朝四处窜去。丈夫两步过来，从她手里夺了

那物件，叫一声快跑，他人一闪就奔出去老远。她不知道发生

了什么，就跟着人群往回跑。可是她脚下一空，人就摔倒在地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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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鼓起的肚子顿时火爆爆地疼，她抬头喊一声，身边的人全早

已都射到田野里，在地气里像纸人一样晃动。她挣扎着从地上

爬起来的时候，手却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定眼

—看，是只埋

了一半的陶罐。她用力一拉，那陶罐就拎在了手里。陶罐很

沉，她想，里面是什么，是金子还是银子？要不就是元宝？她想

着，就一手揽着她的肚子一手拎着陶罐往田野里跑。

她一边跑一边感到肚子就坠坠地沉，等她回到地里，肚子

就疼得要死，她把手里的陶罐往地上一掷，就满地滚着喊疼，身

边的玉米苗叭叭地被她的身子压断了。她突然觉得裆里有东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96

西在流动，那东西流得很急，片刻间就湿了裤子。她忍痛解开

腰带把手伸进去，提出来一看，满手鲜红的血。她的头像被棍

子砸了一下，就感到天旋地转，手没了一点力气，软软地落在黄

土上。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了那只陶罐，她吃力地折起身子，

把那只陶罐搬到胸口上，她一边扬着脸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想仔细看看那只陶罐。那是一只深红色的陶罐，陶罐上布满

了黑色的弦纹，阳光下放着淡淡的幽光，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

的陶罐。每年她都会在这片土地上拾到许多陶片，灰的，黑的，

白的，唯独没有见过这种红色的，那陶罐的红如秋天里的桑

葚—样挂在她的眼前。她把陶罐扳倒，罐口里是一轮黄土。她

用手抠抠，土很结实。她想了想，就伸手从头发上取下枚卡子，

小心翼翼地剜那轮土。

土细细地一粒粒地落在她的胸口上，透过汗衫她感到了那

土粒凉凉的，一会儿，那罐口里又出现了一个圆。她支起身子

双手抱着陶罐往地上一磕，罐子就轻了许多。移开一看，原来

从陶罐里掉下来一只小陶罐，同样的三个圈足，同样的带着两

个对称的缕孔，大小两个陶罐放在一起，就像一个娘胎里生出

来的亲姊妹，只是小陶罐布满了更好看的篮纹。

她感到有些累，就又仰面躺下来，把那只小罐移在胸前，用

发卡小心翼翼地挖。每挖一下她心里都很紧张，每挖掉一粒

97

癫狂艺术家

土，她都要小心地摸一摸，看一看，她希望从陶罐里面挖出一些

什么。可是等她把罐里的土掏完了，搬到眼前一看，陶罐是空

的，什么也没有。她有些失望，那股因为希望而鼓起的力气一

下子消失了，她的手又变得软软的，无力地垂下去。四周很静，

只有风在田野里奔跑，她听到有知了的叫声从某个方向传过

来，她突然感到裆里胀得要死，太阳光从天空里照下来，炸油一

样地烤着她。

素平，素平

……

不知过了多会儿，她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叫她，接着就有脚

步声响过来。她睁开眼，是丈夫。

丈夫说，这咋了？

她说，你上哪去了

……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到喉头有些塞，她忍不住哭泣起来。

别哭别哭

……丈夫说，县里来了许多人，还有警察，二豆，

小山，顺子他们都被抓走了。

这消息一下子镇住了她，她说，找你了吗？

丈夫说，没有。

她一边挣扎着起来，一边指着身边的陶罐说，陶罐，红陶

罐。

那两只红陶罐并排立在他们的视线里，在阳光的照耀下，

陶罐红得十分地艳丽。丈夫木呆呆地看了片刻，一只手拎起一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98

只，抬起来，往一块轻轻地一磕，就听

“当”地一声响，他手中的

陶罐就化作了许多碎片飞落在土地上，有一片正好落在她的胸

口上。

你……她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头顶上的丈夫。

丈夫说，你想找事儿？现在正查得紧，留着是个祸害。

她拿起那片红陶看着，眼前的陶片蛋壳一样飞薄，她觉得

有些可惜。可这时她感到有一块东西从她的裆里掉了下来，她

说，孩子

……怕是要流了

……

99

癫狂艺术家

纪念碑

两天前我们就计划着来看老师，可这天上午等我们赶到市

总医院肿瘤病房时，老师却不知了去向。医院里的护士比我们

更焦急，她们把应该寻找和查问的地方都查过了，就是没有他

的行踪。你说，他人瘦得站都站不稳，能到哪儿去呢？我们意

识到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我们的老师一定是去了墓地。我

们匆忙驱车赶到市区西边成吉思汗山脚下小西湖墓地的Ｃ区

时，在飘扬的雪花里我们看到许多前来祭奠的人，在人们三三

两两驻足的每一方白色的墓碑上都镶嵌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孩

子的面孔，在那些墓碑的下方镌刻着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的同样

的时间：１９９４年的１２月８日。可是我们找遍了墓地问遍了所

有前来祭奠的人，却没得到我们老师的信息。一个被肝癌熬尽

的油灯一样的生命，在这寒风四起的日子他能到哪儿去呢？难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00

道在我们来市里的路上老师赶去了农场？可说好的是等我们

把那座纪念碑塑成之后来接他的呀？难道老师有些等不及了？

很有可能。

十六年来，我们的老师一直都为在那场大火中丧生的遇难

者在人民广场上建一座纪念碑而奔走，“文革

”时期曾经在颍河

镇中学教授绘画的我们的老师连纪念碑的图纸都设计好了。

遇难者纪念碑是仿照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来设计

的，在纪念碑底层的周围是那些像鲜花一样年龄的孩子们的浮

雕，为了征得政府的支持，在纪念碑的正面，我们的老师特别选

用了政府当年为遇难者发出的讣告里的词语：

“１２

·８”特大恶性安全责任事故中的遇难者永垂不朽！

在纪念碑的另外三面，老师看着我们说，然后再雕刻上３２５

名遇难者的名字。为了这座计划中的纪念碑，我们的老师无数

次地奔走在相关的各个部门，他甚至四处游说为修建纪念碑募

捐。一家盐湖有限公司出于道义为将要修建的纪念碑资助了

一百二十八吨原盐。可是捐赠的原盐无处存放，老师只好拉到

我们农场，我们当然全力相助，因为我们从内地到克拉玛依来

承包土地，都是因为有老师的介绍。１９８４年，我们在陈州教师

进修学校任教的老师受聘来到这儿的某所中学任教，等十年后

那场因舞台纱幕被光柱灯烤燃的大火在当天的１８时２０分烧

起来的时候，我们的老师刚从市总医院看牙出来。他知道那天

101

癫狂艺术家

他的学生和另外十几所中小学的七百多名师生正集中在市友

谊宾馆，为迎接自治区的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评估验收团举行

专场文艺演出。当我们的老师赶到事故现场的时候，那里已经

是一片混乱，我们的老师拼命用肩头撞着紧闭的卷帘门，发疯

地踢门、砸门

……真是惨不忍睹呀

……每当讲起大火过后的事

故现场，我们的老师都会眼含泪水，他颤抖着声音说，一闭上眼

睛，孩子们的尸体就会出现在眼前，我无法忘记那些凄惨的场

面，我们应该建一个纪念碑，把遇难的孩子们的名字都刻上去，

我们要让这个城市记住那些亡灵和伤痛

……

我们完全理解老师的心情，可是我们老师多年来的奔走却

没有结果，甚至连修建纪念碑的地点都没有确定下来。为了安

慰老师，我们只好建议老师用他募捐来的原盐浇筑一座临时纪

念碑。在老师的默认下我们出面请了一家建筑公司在我们的

农场里搭建了一个框架，我们浇筑的方法是先把原盐一袋一袋

地化成盐水，注入在用木板扎成的模子里，等盐水结晶后再加

上融化的盐水，然后再等待着盐水结晶

……可是纪念碑刚刚开

始浇筑我们的老师就住进了医院，他被诊断为肝癌，而且癌细

胞已经开始大面积扩散。知道老师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们就

一日紧一日地融化盐水，等我们把一百二十八吨原盐都化成盐

水凝结再把四周的框架拆除，那座十二点八米高的用原盐浇筑

的纪念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把我们都给镇住了。我们真的想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02

给老师一个惊喜，可是老师比我们更迫切。等赶回农场，我们

看到我们的老师正站在那座雪白的纪念碑前用一把刻刀雕刻

着，那是一行字：

孩子们，不要动，让领导们先走！

这句著名的在火灾现场一个女领导对学生们喊出的话刺

得我们的眼睛生疼，老师回过身看着我们说，耻辱呀

……在老

师颤抖的声音里那把灰色的刻刀从他手中脱落下来，有两行泪

水从我们老师的眼角里像小虫子一样爬出来。

为了安慰老师，我们对临终的老师做了承诺，要把这座用

原盐浇筑的纪念碑运到市中心的广场上去。在安葬了老师之

后我们就四处活动，像老师那样我们也跑遍了所有应该去的部

门，可是我们也像老师一样连一个安放纪念碑的地方都没有找

到，哪怕是路边一个小小的公园。一眨眼，时光已经到了来年

的夏季，由于天气炎热，那座用原盐浇筑的纪念碑开始融化，等

到了第二年的１２月８日，那座雪白的纪念碑已经变得千疮百

孔，我们老师雕刻在底层上的那些浮雕已经面目全非。我们伸

手摸一下纪念碑，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纪念碑上又苦又涩的

原盐尖利地刺着我们的舌头，像刀子一样深深地扎到我们的心

里去。

103

癫狂艺术家

上访者

我们曾经在某信访局见到过那位上访者。

上访者按程序登记了信息，当上访者如约来到一个巷口

时，却发现这里危机四伏。除了两个从我们家乡过来的官员，

巷口还布设了两个便衣警察，那些来抓她的人终于现身了。在

她试图冲出去的时候，才发现来路也被封堵了。她落入一个早

已布好的圈套中。

在这个过程中，官员还帮忙把上访者扭送上车。上访者

说，你们这些帮凶！我们的政府官员纠正说，你说得不对，我们

是雇主关系。为了政局的稳定，我们请安保公司来把你押送回

乡。在行驶的车中，上访者被押送者的烟气呛得剧烈咳嗽，呼

吸困难，要求保安不要再吸烟。押送者二话不说，上来朝上访

者劈头盖脸地一阵猛打，还把他叼在嘴里的烟头塞进上访者的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04

嘴里。上访者高声地反抗着，为什么打人？押送者不但没有停

下来，反而打得更凶狠。上访者的脸上顿时皮破流血，眼眶乌

黑，当她躺倒在地之后，押送者狠狠地踩住上访者已触地的手

掌说，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打人，这样才叫打人！

押送上访者的车子离开了城市，已经到了郊区了。车子越

走越远，最后开进了一座废弃的工厂。押送者把上访者押进一

个光线暗淡存放杂物的仓库里，然后收去了她身上的手机、钱

包、身份证和上访材料，他们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她。然后，上

访者被推进一间房子里，在强烈的灯光下，上访者看到里面关

着五十多个男人，那些男人有的光着身子，有的只穿一条短裤，

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着汗臭和烟味的气息像一只手死

死地卡住了她的脖子。但使上访者感到更加恐惧的是，这些男

人和刚才抓她的官员还有那些凶恶的押送者一样，他们的头颅

上也没有五官，就像一些在梦中见到的生长在田地里的西瓜。

上访者反身拼命地捶打着那扇关闭的房门，那房门在她的捶打

下，发出了咚咚的声响

……

我们看到上访者终于从噩梦中醒来，但是，她仍然没有弄

清自己到底是在现实里还是在睡梦里，因为她看到一个面貌丑

陋的男人正在强暴她，上访者听到身下那张铁架子床被他弄出

了吱吱扭扭的声响。而在他的身后，上访者看到排了一长溜光

着背的男人，等待着来接替那个正在强暴她的人

……

105

癫狂艺术家

流放地

１９７１年秋天，我们从４９团所在地盖米里克被抽到喀什，在

师部王副政委的带领下依照《兵团土地勘测制图规划》，参与对

农三师所辖土地进行的实地勘测和绘图工作。在由从师部下

属各团抽调的人员组成的测绘队里，有一个名叫刘期颐的人。

这个不分场合不分地点就爱夸夸其谈的人给我们寂寞而艰苦

的勘测生活增添了色彩，他近似病态的言语就是在吃饭时也不

肯停下，他咬一口玉米面窝头说，盖米里克，你知道盖米里克什

么意思吗？这谁不知道，就是维吾尔族老乡说的地窝子。可

是……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看着我们说，地图上有盖米里克

这个地名吗？没有，只有４９团，以前你们那儿就没名，五○年

农垦部队来这儿的时候没地方住，就挖地窝子

……你五

○年就

到喀什了？我？那个身材标致的中年人喝一口带有苦碱味道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06

的开水摇了摇头说，我是１９５８年来的。１９５８年？对。我是劳

改犯，被流放的。

这个坦诚而博学的人确实对我们构成了引力，即便到了夜

晚我们在胡杨树下用野麻铺床时也想和他挨着。真是路途遥

遥呀

……在讲起从内地到南疆的往事时他的语气充满了情感，

三天三夜的闷罐车，我们就像一群牲口，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只

听火车咣咚咣咚地走，到哪儿了都不知道，等下了车一问，老天

爷，乌鲁木齐，大西北。接着，又是三天三夜，这回是卡车，一直

往南，翻越天山，要么是戈壁，要么是沙漠公路，我连苦胆水都

快颠出来了，那罪受的，死的念头都有了

……刘期颐！你歪嘴

骡子卖个驴价钱，吃亏就在嘴上！要不，你会被打成右派？没

错……刘期颐朝发出责难声音的方向看一眼说，我是被打成了

右派，可我内心无愧，五七年让

“大鸣大放

”的时候，我说的都是

真心话，我说要讲民主，要讲法治，难道这有错吗？你就是不讲

阶级斗争！好，我不说。可是

……刘期颐把目光收回来又说，

你不让说，那现在干什么呢？他的话我们都有同感，在这无边

的戈壁上，说话确实是我们排解寂寞和孤独的一服良药，在这

戈壁上，在这人烟稀少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就是碰到一

只野狗我们也有述说的愿望，更别说是人了。要不，他这样一

问，就连王副政委也不说话了。刘期颐说，别说卖个驴价钱，就

是卖个狗价钱，我也得说。你说，我人都活到这个境地，还在乎

107

癫狂艺术家

什么？不错，这个没家没室被流放到边疆劳动改造的人，他还

有什么可在乎的呢？可这个歪嘴骡子在地理勘测和绘图方面

确实是个专家，这位毕业于北京地质学院的高才生有着让我们

佩服的在复杂地理环境里作业的经验，要不我们王副政委会把

他抽来？尽管夜间刘期颐受到了打击，但第二天我们一骑马上

路，他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后来有件事却改变了刘期颐。

这年深秋的一天，我们勘测队在巴楚境内的小海子水库附

近救了一个昏倒在路边的男孩，那个嘴唇干裂骨瘦如柴的男孩

一看就是极度缺少营养，他有气无力地躺在我们临时居住的地

窝子里，刘期颐在他布包里的那本６４开大小的红皮《毛主席语

录》的空白处，发现写着一些我们熟悉的地名：巴楚、阿纳库勒、

阿纳库勒牧场、曲许尔盖、英格勒吐格、科克塔勒、喀拉黑其尔、

克拉克勤农场

……刘期颐用他粗糙的手指指着那些用钢笔记

下的地名对照着我们那份正在绘制的地图说，你们看，这是从

红海水库顺着喀什噶尔河走的，往西偏南，一直到拜库勒水

库……

刘期颐放下手中的地图看着那个躺在地铺上的孩子说，你

记这些地名干什么？那是我们走过的路。你们？还有谁？我

妈妈。你妈妈，她人呢？她走丢了。在哪儿走丢了？牌楼农场

附近。牌楼农场？我们看到刘期颐拿着《毛主席语录》的手哆

嗦了一下，我们都知道那个在喀什境内最大的劳改农场正是刘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08

期颐被抽调的地方。怎么就走丢了？那天我们走着走着，突然

刮起了沙尘暴，妈妈让我抱着路边的一棵树，可是等沙尘暴过

后，妈妈就不见了。你妈就这样丢了？那孩子没有接我们的

话，片刻，却有两行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刘期颐伸手给

孩子擦了一把泪水说，你们从哪儿来？河南。河南什么地方？

陈州。陈州？我们看到刘期颐拿着《毛主席语录》的手又哆嗦

了一下，你们来这儿干什么？找我爸爸。你爸爸？我爸爸。你

今年多大了？十三岁。我妈说，在我没出生的时候，爸爸就被

送到这儿劳改了。再也没有回去过？没有。要不妈妈会领着

我到这儿。哦，你们是怎么来的？先坐火车到乌鲁木齐，然后

又坐汽车，我们先到了一个叫三岔口的地方，然后往南，就到了

巴楚

……

哦，我知道了，你们就这样一个农场一个农场地往下找？

孩子对他点了点头。刘期颐的目光又落在了手里的《毛主席语

录》上，他一边用手指着我们正在绘制的地图一边对照着，克孜

勒努尔林场、其干布拉克、帮克尔水库一闸，哦……他抬起头来

看我们一眼说，他们这是从拜库勒水库一直往南，到了草龙库

勒水库，那么接下来呢，肯定是要沿着协海尔吾斯塘渠继续往

东南方向走。科克塔勒、且克且克、克孜勒库木、塔勒木、琼库

尔恰克，看看，果然不出所料。再接下来呢，是从英吾斯塘、到

红星水库

……刘期颐停下来看着那个孩子说，你妈妈是不是在

109

癫狂艺术家

从阿瓦提去牌楼农场的路上出的事儿？孩子又朝他点了点头。

那么，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要找妈

……孩子话没有说完，

泪水又从他眼睛里流出来。

刘期颐伸手又给孩子擦了一把泪，然后看着我们说，他肯

定是一个人从南方折回来，你们看

……刘期颐翻着那本《毛主

席语录》查看着孩子记下的地名，果真是这样，他从麦盖提出

发，下面就是前进水库附近的１５连、１２连，接下来就是９连、４３

团２营、良种２连、５连、农建１队、４３团场。再接着下来呢？１３

连、１０连、４连、２连、４５团场。我的老天爷，这些全都在塔克拉

玛沙漠的边缘上，他一个孩子是怎么走过来的？１６连、１２连、

１１连、１３连、１４连、１５连，玛亚克勒克、艾力木阿吉托喀依、苏

盖库都克林场、胡杨林场

……他沿着叶尔羌河往西北走，三盆

河、库热勒里克、皮特克库勒、阿其库木，老天爷呀

……

我们听到刘期颐手里的地图因他手臂的颤抖而发出了沙

沙的声响。从那天起，刘期颐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孩子，他

一直待在地窝子里照看他。就这样一直到了第三天下午我们

从野外勘测回来，却发现刘期颐和那个孩子都不在了，不知了

去向。我们都在私下里猜测，刘期颐一定是带着那个孩子回头

向南，帮他去寻找他的母亲了。王副政委看着空无一人的地窝

子说，他们能去哪儿呢？他回身朝无边的沙漠看一眼，长长地

叹了一口气，就再也没有说话。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10

教育家

教育家带着孙子前往一个陌生的城市去旅行。车窗玻璃

上弯弯曲曲一行又一行下滑的由水汽构成的水珠使教育家对

窗外不停地闪过的景物产生了错觉，那些似曾相识的村庄和城

镇在不同的季节里更换，春天和冬天相互交替的景象使教育家

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奇异的感觉。在列车到达终点站之

后，出现在他们祖孙视线里的是一条繁华而拥挤的街道，教育

家发现身边是同他一样背着沉重包裹的人群，他们也像他一样

手里都拉扯着一个孩子像流水毫无目的地在烈日下朝前奔走。

最后，人们来到一个高大的城门前，由于城门两侧绵延不断的

朱红色的城墙阻隔了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拥向了大门边上那

道低矮的小门。由于两个面色阴冷的门卫的阻挡，涌来的人流

只好囤积在街道里。教育家拼命地挤过人群又向门卫出示了

111

癫狂艺术家

某种证件，他才得以和极少数人来到了城门内形状像碉楼的传

达室里。教育家刚刚在一张木椅上坐下来，就发现由于进城的

心情过于迫切，他把自己的孙子丢在了门外，这使他十分焦急。

教育家企图走出传达室回到人群里去寻找孙子，可是被守在门

口的一个全副武装的门卫拒绝了，无奈的教育家只好通过碉楼

上的一个狭窄的窗子去街道里寻找，出现在视线里的全是海水

一样涌来涌去的人群。无奈，教育家的目光只好收回来落到他

身后的监视器上。监视器里出现的是一场车祸的现场，他看到

一个孩子被两个身穿蓝色服装的护士抬上了救护车，而那个满

面血迹的孩子怎么看都像他走失的孙子，这使教育家心急如

焚，他掏出手机想和家人取得联系，可是手机里却没有信号。

教育家准备不顾一切地冲出碉楼，没想却被拥进来的一群手拿

话筒的新闻记者团团围住，希望他就刚刚发生的车祸发表自己

的看法。教育家对连续出现在现实生活里的纷杂的事件感到

愤慨，他挥舞着手臂，话语从他的口腔内喷薄而出，就像他在政

协会议上行使着自己的权利一样。

一个初秋的傍晚，我们看到教育家坐在一家幼儿园门前的

长椅上睡着了，我们从地上拾起从他手中脱落的一本名叫《凌

迟》的书，放在了他的身边。教育家在睡梦里仍然做着慷慨激

昂的演讲。可奇怪的是，就在演说过程中，他所处的碉楼一样

的传达室像一辆卡车开动了，卡车摇摇晃晃地穿过一条处在暮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12

色之中的街道，教育家没有心情欣赏街道两旁稀奇古怪的建

筑，因为卡车上的监视器里正在播放着那个送往医院正被抢救

的孩子。拥挤在卡车里的人乱哄哄地议论着，他们的话题全都

围绕着那个刚刚发生的车祸。在那辆不知驶向何处的卡车上，

教育家企图从监视器里不同的画面上辨认出那个被抢救的孩

子就是自己的孙子。可是，教育家这个企图不断地被晃来晃去

的头颅所中断。正在教育家万分焦急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孙子

喊叫的声音。从睡梦里醒来的教育家，终于看到了身背书包从

幼儿园里向他跑来的孙子。

113

癫狂艺术家

诗人

一直到下午４点车过羌塘草原的时候，我们才看清她的真

正面目。自从下午１点１０分我们登上Ｔ２４次列车准备离开拉

萨，那个女孩就一直在我们对面下铺上面朝里躺着，她盖在被

子下耸起的胯部和细腰形成的落差曾经让我们想入非非，但她

苍白的面容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像车窗外从措那湖上空落下

来的雪粒一样的忧伤与迷茫让我们无法分辨出她的实际年龄。

十八岁？二十岁？或者

……我们真的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有一会儿，我们也曾经为把从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忧伤与迷茫

比喻成车窗外滑落的雪粒而感到羞愧，不说迷茫、忧伤怎么能

比喻成雪粒呢？但是，从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忧伤真的像击打

在窗子上的雪粒一样在我们心里激起了嚓嚓的声响。下午５

点，在起身离开几分钟之后她就一直坐在窗前看一本厚厚的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14

书，这期间她偶然还会在被裁成６４开的纸片上写下一些文字，

或者久久地面向车窗发呆。车窗外梦境里冰晶一样的唐古拉

山峰和接下来出现在可可西里雪原上的藏羚羊或者牦牛，使她

映在车窗上的面容更加忧伤，在我们的惊叫声里她会回过头来

看我们一眼。我们说，不可思议，在可可西里还能看到飞鸟。

但没等我们的话音散开，她忧伤迷茫的目光又转向窗外行驶在

青藏公路上仿佛没有尽头的军车。这样的情境一直持续到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等她把目光收回来就又落在了那本

厚厚的在白色封面上印有一幅黑白插图的书籍上。夜间，大约

１２点钟列车上的灯光熄灭我们入睡时，她仍旧那样坐着。等从

梦中醒来我们发现她仍然在那儿坐着，仿佛她从来就不曾入

睡。那会儿列车已经停了下来，我睡眼惺忪着从铺上下来随口

嘟囔了一句，到哪儿了？

德令哈。她梦呓一样的声音从我们的感觉里滑过。德令

哈？她肯定地说，德令哈。那时她趴在茶几上，整个身子朝车

窗倾着。等我上完厕所回来列车已经开动，在回到铺位上之前

我看到她仍然保持着刚才给我说话时的姿势面朝窗外。凌晨５

点的德令哈在车窗外的黑夜里沉睡着。等再次醒来我们发现

她的铺位上空无一人，但那本厚厚的书籍仍然在茶几上放着，

在明亮的车窗下，我们看到了那本书的名字：《海子诗全集》。

一些她写过字和没有写过字的纸片不知什么缘故散落在地板

115

癫狂艺术家

上，我探身朝车厢走道左右看一下，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蹲下来

把那些散落的白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出于好奇，或者是出于

某种无法言说的因素我浏览了一些她写在纸片上的文字：海

子，原名査海生，生于１９６４年３月２６日，在农村长大。１９７９年

１５岁时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大学期间开始诗歌创作。１９８３

年自北大毕业后分配至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１９８９

年３月２６日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年仅２５岁……海子？就是茶

几上那本书的作者？我朝茶几上看一眼目光又落在了第二张

纸片上：《途经德令哈》：几颗启明星／牵出高原辽阔／夜晚我在

德令哈／想起海子／他穿越旷野／打湿小站女人的棉衣／等瘦一

匹河岸的老马／他抖落身影邀请石头／点亮自己的头颅／烧红牛

羊的耳朵／被罪恶刺伤了眼睛／这个举杯饮血的孩子／来过德令

哈／他一个人放牧群山／吮吸羊奶／他一个人从孤灯摇曳中启

程／嗒嗒涉冰过河。

她也是个诗人？很显然，她一定喜欢那个名叫海子的诗人

和他的诗。这时我听到身后有轻微的呼吸声，等我回过身来看

到她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扬了扬手里的那

叠纸说，掉在地上了。谢谢。她说着从我手中接过那叠纸重新

放在茶几上。你字写得好。是吗？她在床铺上坐下来，使我没

有想到的是她又拿起那叠纸递给我说，好在哪里？我没想到她

会对那句我随便说出的或许是为了排解我内心尴尬的话那么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16

在意。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拿着她递过来的纸而脑子里却是一

片空白，她的字到底好在哪里？我的目光只好落在手中那叠纸

上，然而写在最上面那张纸上的是一组让我感到意外的词组：

斧劈、上吊、开枪、溺河、投湖、蹈海、跳楼、卧轨。她肯定对我的

表现感到失望，我听到她叹了一口气。但是那些刚刚从我脑子

里划过的特殊的词语使我注视她的目光产生了疑问。我指着

纸条说，这什么意思？

每一个词语代表了一种自杀的方式，结果他选择了最后一

种，卧轨自杀

……我在她梦呓一样的话语里哆嗦了一下，那一

刻，我敢肯定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如果你当时在场，肯

定也会像我一样从她茫然的目光里做出这样的判断。她说，这

八种自杀方式都出现在他的诗里，你看

……她说着从我手里接

过那叠纸，从中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我在纸条上看到了下面

的文字：我戴上帽子穿上泳装安静地死亡／在七月我总能突然

回到荒凉

———海子，《七月的大海》；伏在下午的水中／窗帘一掀

一掀／一两根树枝伸过来／肉体，水面的宝石／是对半分裂的瓶

子／瓶里的水不能分裂

———海子《自杀者之歌》

等我抬起目光，她接着说，１９８９年３月２５日，他在山海关徘

徊了一个下午和一个上午，到了第二天，也就是３月２６日中午，

他开始向卧轨的地方走去，而他最终选择了黄昏时分。你被劈开

的疼痛在大地弥漫，这是他在临死十天前写在《春天，十个海子》

117

癫狂艺术家

里的诗句。他写这样的诗句并非偶然，其实，死亡已经在他内心

徘徊了很久。从２５日一直到２６日的黄昏，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度过的？这些我们都能在他以往的诗里找到足迹，即使是黄昏，

我也能在他的诗里找到死亡的意象

……

我敢肯定，如果当时你在场也一定能像我们一样感受到她

仿佛在梦中的情景，如果你是外人，从她的话语里你一定会断

定我们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她一边说一边又递给我一张纸

条说，你看。我们又在她递过来的纸条里看到了如下的文字：

正是黄昏时分／无头英雄手指落日／手指落日和天空／眼含尘土

和热血／扶着马头倒下

———海子《太阳》。在他的诗里，他卧着

的铁轨也是死亡的景象，那铁轨就是不断出现的天梯。天梯？

对，天梯，你看，他在《太阳》里开头是这样写的

……说着，她又

递给我一张纸条：在天空和大地之间／天梯静静地支撑在中间。

他认为天梯是进入天堂的必经之路：我站在天梯上／我看见这

天空即将合上。所以他选择了铁轨不是偶然的。

年纪轻轻的，他为什么要死呢？爱情。爱情？对，这是我

的理解。他一生爱过六个女人，或者说是六个女性，他对每一

个自己爱过的人都充满了热情，给她们写下了让人难以忘怀的

诗篇，你看

……说着，她又递过来一张纸条：姐姐，今夜我在德

令哈，夜色笼罩／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草原尽头我两手空

空／悲痛时握不住一滴眼泪／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18

中一座荒凉的城／／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德令哈

……今

夜／这是惟一的，最后的，抒情／这是惟一的，最后的，草原／／我

把石头还给石头／让胜利的胜利／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一切

都在生长／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

类，我只想你

———海子：《日记》。可是她们都流星一样从他短

暂的生命里划过，而且每次结果都是一场灾难

……

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有些时候，我们需要理解和

关怀，比如他在铁轨边徘徊的时候，如果那六个女人之中的某

一个出现在他的面前，或许他就不会死，他的生命就会呈现出

另一种情景。比如现在，我们坐在前往西宁的列车上，可是在

这个世界上，有谁知道我在想什么，有谁知道我被什么所困扰？

实际，很多的时候，我们人都处在孤独之中，我们人需要关怀，

需要理解，可我们更多的时候是处在孤独之中

……

她梦呓一样的话语确实使我们感到交流的困难，但是我们

多少也能理解一些她的思想，这个在我们看来处在为某件事情

比如失恋或者失去心爱的人之类事情所产生的孤独、忧伤和迷

茫一时难以排解的情绪里的女孩，让我们产生了一些怜惜之

心。我们看了她一眼，试着和她交流。你从哪儿来？喀什。喀

什？不知道吗？知道，当然知道，那个在我们看来同样神秘的

地方。由于喀什的出现，我们从她的眼神里感觉到了她正在慢

慢地从梦呓里清醒。我说，你这是准备到兰州再往西走？不，

119

癫狂艺术家

我要在西宁停一停。有家人在这儿？没有。有朋友在这儿？

也没有。哦，是旅游。西宁有许多可玩的地方，东关清真大寺，

还有许多小吃

……你们

……我们在这儿做生意。青海湖好去

吗？青海湖？好去，火车站就有车

……如果你想包车，就给我

们打电话

……我这样说着，拿起她放在那本书籍边上的圆珠

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递给了她。

不知是我们过于热情，还是她已经从梦境中清醒过来，她

拿着那张写了我们电话号码的纸条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转向了

车窗。在远处，是被初升的阳光照耀下的深蓝色的青海湖，从

她映在车窗上隐约可见的面容里我们仿佛又看到了她被忧伤

和迷茫所缭绕，这样的情景一直从青海湖到上午１１点到达西

宁车站，我们看着她背着一个橘红的旅行包消失在熙熙攘攘的

人群里。第二天中午，我们意外地接到了一个从青海湖景区打

来的电话，说是有一个不知姓名年龄大约在２０岁的女孩在游

览青海湖的游轮上不幸落水身亡。我们驱车匆忙赶到事发地

点，先在当地的派出所里看到了那个橘红色的旅行包，接着又

在警察递过来的纸条上看到了下面的诗句：青海湖，请熄灭我

的爱情！

———海子：《七月不远

———给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

情》。在那句诗歌的下面，我们看到了我写上去的那个电话号

码。最后，我们在一条白色的被单下面再次看到了她，她苍白

的面容上仍然残留着忧伤和迷茫。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20

老酸奶

傍晚时分，我们看到尼莎汗大婶赶着她家的黄牛穿过开满

紫色花朵的胡麻地，沿着长着两排杨树的土路走过来，在她路

过砖窑场时我们就从她摆动的长裙里闻到了老酸奶的气息。

那深藏魔力的气息会把馋欲之手从我们的胃口里引诱出来，即

便是在黑夜降临，那只深受诱惑的手仍然朝着尼莎汗大婶走去

的暗蓝色的天空下伸着，一直扬到第二天上午她双手提着两摞

盛放在陶碗里的老酸奶迎着阳光走过来才会落下。

记忆里的尼莎汗大婶微胖的脸上永远透着笑容，同老酸奶

一样诱人的目光里流淌着善良，两条乌黑的长辫子随着她身上

印有墨绿花团的长裙摆动着，而左右提着的十四碗用两条紫色

头巾兜着的老酸奶却纹丝不动。老酸奶的气息从杨木板下的

碗沿间的缝隙里钻出来，风一样渗进尼莎汗大婶长裙的布缝

121

癫狂艺术家

里。多年以来，我们都坚信那诱人的酸奶气息来自尼莎汗大婶

用艾德莱丝绸缝制的长裙，而非吾甫尔大叔从喀什噶尔老城买

来的土陶碗。

尼莎汗·米吉提的丈夫吾甫尔·阿不都拉没有正当职业，

平时帮助村里的依麻木布道，为毛拉和清真寺做点善事。自从

尼莎汗大婶嫁过来，她做的老酸奶不但支撑着这个家，而且为

吾甫尔大叔养育了五个儿女。我们和吾甫尔大叔家的小女儿

再娜甫汗·阿不都拉一直从小学同班到初中毕业，数不清的日

子里我们到尼莎汗大婶家用染指甲的凤仙花或者抹头发用的

桃树胶和再娜甫汗交换石墨或者乌斯曼草，目的并不是为了用

来描眉，而是趁机观看尼莎汗大婶做克特克。我们坐在吾甫尔

大叔家庭院里的葡萄架下，看着再娜甫汗的姐姐把樱桃与玫瑰

花汁放在一只小碗里搅和着做用来涂脸或嘴唇的胭脂，而我们

的目光常常穿过葡萄藤条间的缝隙去看尼莎汗大婶蹲在毛皮

油光发亮的黄牛身下挤奶。随着尼莎汗大婶双手快速而有节

奏地一上一下的运动，就有牛奶滋进铁皮桶哧哧声传过来，那

带着黄牛体温的声音穿过黄昏暗淡的光线在我们的记忆里从

来没有中断过。在牛奶滋进铁桶先闷后亮的声音里，我们会看

到尼莎汗大婶抬起头来朝葡萄架下喊一句，再娜甫汗—

———

再娜甫汗扭头朝牛棚看一眼嘴里嘟囔着说，就会叫我！那

会儿她姐姐就会停下搅拌的手用责备的目光盯着她。我们伸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22

手拉一拉再娜甫汗，她就噘着嘴站起来到厨房里去烧锅。由于

我们的陪伴，再娜甫汗的怨气会随着灶膛里亮起的火光渐渐地

扩散。在灶膛时明时暗的火光里我们焦急地等待着尼莎汗大

婶的脚步响过来。等我们看到体态偏胖的尼莎汗大婶提着装

满牛奶的铁皮桶步子稳健地走进厨房的时候，再娜甫汗已经把

锅烧热了。尼莎汗大婶将桶里的牛奶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然后

搬一只凳子在锅灶前坐下来，这是我们经验里尼莎汗大婶唯有

的歇息的时刻。歇息时的尼莎汗大婶手里仍然拿着一个铁质

的水瓢，她在等待锅里牛奶的沸腾。等有刺刺的铁锅煎水的声

音响起来，牛奶就要沸腾了，那会儿尼莎汗大婶就会把身下的

凳子推开，打开锅盖先用手中的水瓢不断地搅动，然后舀起牛

奶高高地扬起来。那从水瓢里自由流下的牛奶像一道从未停

顿下来的白色的细流，在我们的记忆里发出浸润着醇香的声

响。落进锅里的牛奶白花飞溅，在尼莎汗大婶优美如舞蹈的动

作里，整个世界都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那一刻，从牛奶里散发

出来的水汽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我们的面容，在那无法忘记

的抚摸里我们看到尼莎汗大婶把一摞土陶碗摆在锅台边的小

方桌上，然后将烧好的牛奶盛到碗里。

我们依偎在散发着热气的锅灶前，在等待碗里的牛奶降温

的过程中看到尼莎汗大婶把锅里剩下的牛奶舀进一个白色的

瓷盆里，为此我们十分羡慕再娜甫汗天天都有老酸奶吃，而属

123

癫狂艺术家

于我们的，只能是摆放在桌子上的那十四碗之中的一碗。是

的，尼莎汗大婶出售的老酸奶只有十四碗，多年以来天天如此。

我们在昏暗的光线下等待着碗里的牛奶降到七八分热，等待着

尼莎汗大婶从壁柜拿出一碗昨天留下的库奈格用小木勺把这

制作酸奶的引子分放在每一个陶碗里再一一搅拌均匀，然后用

白杨木做成的四方木板盖住每一只陶碗。等尼莎汗大婶用毛

毯把桌上的陶碗盖住，就是我们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我们一

边恋恋不舍地走出尼莎汗大婶家的大门，一边开始了漫长的等

待。大约八个小时过后，尼莎汗大婶左右两手提着两摞酸奶的

身影就会准时出现在通往我家砖窑场的土路上，那个时候母亲

就会伸手从衣兜里掏出零钱来。尼莎汗大婶提着的十四碗酸

奶的其中一碗，就会属于我们了。多年之后，能重新吃上尼莎

汗大婶制作的老酸奶是我们重返天山南麓的木扎尔特河岸边

的赛里木的动力。父亲的砖窑场已经破败，可是尼莎汗大婶的

身影却准确地出现在我们视线里，就像时光仍然停留在三十年

前没有流动，那一刻，泪水就盈满了我们的眼眶，我们的手不由

自主地伸进衣兜捉住了钱包。

尼莎汗大婶在我们身边放下手中兜在头巾里的陶碗，就像

我们以往的日子从来没有过中断，我们迫不及待地用贪馋的目

光看着她解开头巾端起一只陶碗，当她揭开木盖，我们看到陶

碗里表皮金黄的奶皮子依然泛着柔嫩诱人的褶皱，她伸手接过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24

我们递过去的瓷碗，手腕一翻，如玉一样洁白的酸奶就出现在

灿烂的阳光下。等手里的碗空了，尼莎汗大婶就伸出她的右手

用食指卡在土陶碗的边沿上抿了一圈，然后自然地把食指上的

酸奶放进嘴里，当她吸吮酸奶的声音穿透阳光像多年前一样传

到我们耳朵里的那一刻，泪水终于从我们的眼眶里涌出来。在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我们从右额头的那枚铜钱大的胎记认出了

站在我们面前的是再娜甫汗，她抿碗的动作和从她裙子里散发

出来的酸奶气息，使她和我们记忆里的尼莎汗大婶的身影重叠

在了一起。

125

癫狂艺术家

大师

大师下榻锦城迎宾馆的消息在一个月前就不胫而走，可是

至今仍然没有一个人能看到大师的尊容。大师的日常生活全

由那位跟随前来的书童打点。许多书画收藏家企图通过那位

书童进入大师下榻的６号楼的总统套房，但是都被那位书童的

微笑拒绝了。为了拜访大师，一些有心计的收藏家在大师隔壁

的房间里住下来，以寻求机会。那些书画收藏家收买了宾馆的

服务员进去探视得知，身穿僧衣的大师终日不语，待在房间里

修身养性，偶尔会写上一幅

“宁静致远

”的条幅。大师在独自欣

赏自己的书法作品时，还会有凄伤的曲子伴随他：长亭外，古道

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

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一个住

在大师隔壁的收藏家通过临近的窗口听到了这支熟悉的旋律，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26

他在走廊里拦住了正要出门的书童询问。书童说，那是弘一法

师的《离别》。当那淡淡的笛音吹出的离愁再次从窗口里传出

来时，那个收藏家就有些动心，他果真是弘一法师的高足？但

是他们对大师住进总统套房仍然不能理解。收藏家们想方设

法约出了大师的书童喝茶，并向他提出了疑问。收藏家说，弘

一法师是一位律己至严的苦行僧，他彻底抛弃了一切世俗享

受。在法师所居的寮房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头下枕的是

他身上的衣服。在他出家的２４年里，他的被子、衣物从来没有

更换过，补了又补，一把雨伞用了３０年。他每日的饭菜也很简

单，而且只有早晨和中午两餐。大师既然是法师的学生，为什

么……那位书童说，当一个人还在呼吸世俗的空气时，当他还

拥有生命同时被生命所拥有时，难道这些是真正的问题吗？你

现在拿一百两黄金放在大师的面前，他会视为粪土。不错，现

在大师是身居总统套房，可是在他的感觉里，这和他当年陪同

法师在泉州的寺院里过的一块咸菜一碗粥的日子，没什么区

别。弘一法师坐在杭州虎跑寺的红墙内，听着他温柔美丽的日

本妻子从寺外传来的呼天抢地的哀鸣声，决然拒绝了红尘的挽

留，那是因为还有一道红墙相隔。今天大师来到这缤纷的尘

世，仍然能找到一隅心灵的栖息地，活在自己的精神家园里，是

何等的珍贵！

起初，我们同那些收藏家一样，压根不相信弘一法师除去

127

癫狂艺术家

像丰子恺、潘天寿这样的高徒，在他去世六十五年之后，又冒出

了一个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学生。可是现在，我们也为那些

收藏家所描述的情景而动心。由于这番交谈，最初出现的御用

收藏家们纷纷请出了自己的后台，那些身份显赫的政府官员和

家产万贯的富翁就和我们坐在了一起，研究着对策。政府官员

决定先以自己的身份出面宴请大师，但最终他只收到了大师的

一张纸条。纸条上有一行哆哆嗦嗦歪歪扭扭的文字：为僧只合

住山谷，国士宴中甚不宜。他身边那个研究弘一法师的收藏家

击掌说道，这正是当年弘一法师拒绝别人时用过的话。最后还

是一个富翁出了一点血，他用一个鼓鼓的信封打通了书童的关

节。

大师会见我们的日子最终确定了下来，但是对约见的人数

做了严格的规定。当那天上午，我们锦城收藏界喜欢收藏的那

个级别最高的官员和最富有的商人分别带着他们的御用收藏

家，当然还有我们，锦城书画界泰斗级的人物先后进到大师客

房里的时候，只见大师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团腿席地在那里打

坐，即使我们进来之后他也一动不动。在他面前的墙壁上，挂

着一幅被放大的黑白照片，稍有修养的人都会认出照片上那个

身着旧衣裤，赤足，头枕右臂侧卧的逝者就是弘一法师。你看，

大师的遗容是多么的安详啊。大师身下是单薄的木板床，床下

是破旧的草鞋，此外了无一物。照片看上去是那样素朴、纯真、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28

自然，没有丝毫与死亡争斗的痕迹。我们都被出现在我们面前

的场景给镇住了，即使我们中间的那个目中无人的官员和财大

气粗的商人也都愣在那里，最后我们还是在那个书童悄悄的拉

扯下在大师身后的沙发上坐下来。等我们坐下来之后，书童悄

悄地告诉我们说，这是大师每天必修的课程，面对死亡。面对

死亡？那个官员轻轻地问了一句。对，书童仍然压着声音说

道，你们看，书童指了指大师前面的那张照片说，弘一法师就像

树林里干枯的一棵树，枝叶虽然干了，却仍然是一片风景。死

与不死，已无界限。来也从容，去也从容。灵魂在他躯体里安

息着，一点也不急于离去，因为，去与不去，亦已无界限。死，就

是结束；而结束，正是开始

……即便是像我们这样自认为读过

许多书见过世面的人也都被年纪轻轻的书童那充满哲理的话

所折服，果然是出入大师身边的人呀。

商人忍不住地说，能不能让我们欣赏一下大师的墨宝。书

童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大师身边附在他的耳边不知说

了几句什么话，大师这才在书童的搀扶下站起来。他没有看我

们在座的任何人一眼，而是走到铺了毡毯的案子前站住了。两

个经验丰富的收藏家忙帮着书童展纸加墨，大师接过书童递过

来的羊毫蘸了蘸砚台里的墨，又在砚台的壁上滗了滗，然后把

羊毫送到眼前，伸出左手颤颤抖抖地捏下笔尖上一根已经脱落

的羊毛，最后颤抖着在他面前的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一尘

129

癫狂艺术家

不染。大师写完之后，放下手中的羊毫，这才转身，细眯着眼和

我们逐个握手。我发现在他右眉的上方，生长着一个足有花生

米大小的刺猴。一个细心的收藏家及时拿出照相机为我们一

一拍下了那些珍贵的瞬间。之后，大师就在书童的搀扶下，回

到套房里去了。

等大师离开，我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大师刚刚留下

的墨迹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比一个刚刚学习书法的孩童

的习作强不到哪儿去。这时书童匆匆走出来，压低声音连连说

道，难得难得。大师是很少写这几个字的，你们看

……书童说

着顺手拿起案子上的一本书打开放在案子上，我们看到的是

“悲欣交集

”四个字。书童指着书上的字让我们和大师刚刚写

下的四个字比较着，他说，这是弘一法师临终前三天写下的绝

笔。弘一法师是１９４２年１０月１３日圆寂的，在这之前，也就是

１０月初，弘一法师就开始发低烧，但是他仍然每天写字，其中就

有这个条幅。书童说着指了指大师刚刚写下的字说，一尘不

染。当时，大师才十六岁，他终日守在弘一法师的身边，裁纸研

墨，把弘一法师写的字收藏起来

……

一个收藏家说，这么说，大师手里，有弘一法师临终前留下

的墨宝了？书童笑了笑，点了点头。另外一个收藏家急切地

说，你见过吗？书童说，见过，但是

……书童说着朝套房那边看

了一眼说，大师休息了，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那天，我们谁都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30

没有出手买下大师为我们写下的

“一尘不染

”四个字。几天之

后的一个上午，那个商人带着他的御用收藏家来到我们的画

室，让我们看他刚刚从大师手里得到的弘一法师的那幅

“一尘

不染

”的遗迹。富商说，我可是出了大价钱的，要不，我怎么能

拿到这幅真迹？我们说，你出了多少？二十一万，来，帮我看

看。我们就用放大镜仔细地察看着弘一法师生前留下的墨宝。

商人有些迫切地说，怎么样，从印章到印色，从纸张到用墨，应

该不会有错。收藏家说，尽管写字的时候法师已经病入膏肓，

但是仍然可以看出昔日的功夫，仍然有朴拙圆满，浑然天成的

境界。从各个方面来验证，这幅作品应该是弘一法师的遗作。

我们笑了笑，认可了他的说法。

到了这天下午，那个官员派他的御用收藏家把我们接到了

他宽大的办公室，使我们感到吃惊的是，在他那里，我们再次看

到了弘一法师生前留下的那幅

“一尘不染

”的遗迹。我们的官

员朋友说，好好地帮我看看，我可是出了大价钱的。我们说，你

出了多少？官员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边朝我们伸出三个手

指比画了一下说，三十万。哦……我们说，这么珍贵的东西，他

怎么就这样轻易出手呢？官员的御用收藏家说，他怎么会出

手？是我买通了那个书童，我亲眼看到他从大师胸口的衣服里

把这幅字偷偷取出来的。我们说，那他怎么向大师交代？收藏

家说，他鬼得很，他把大师刚刚写的那幅字加了印章又放了回

131

癫狂艺术家

去。官员说，不管他怎么交代，我们能得到弘一法师的真迹，那

就是最大的收获。这你知道，像鲁迅、郭沫若这样的文豪都以

得到大师一幅字为荣，何况我们呢

……

出于好奇，我们也决定像得手的商人与官员一样，去单独

会一会那个书童。可是当我们赶到锦城迎宾馆６号楼总统套

房的时候，得知大师和他的书童在昨天夜里已经悄然离去。后

来，我们偶尔在一个

“法制世界

”的电视节目里，看到了那个右

眉上长着一个花生米大小刺猴的大师，那个时候他身穿橘红色

的囚服正接受一个漂亮的女记者采访，他的真实身份是杭州虎

跑寺附近街道上的一名清洁工，而他的书童，则是他正在杭州

工艺美术学院读大二的孙子。节目主持人最后说，他们祖孙二

人在两年中，几乎走遍了中国的大半个省份，据统计，他们先后

一共出卖了弘一法师临终时留下的遗迹

“一尘不染

”九十余幅。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32

行为艺术

在和平门外的琉璃厂我们再次见到了民俗学家，那时他正

蹲在堆放在街道边的土陶边愁眉不展。两年前，为了完成国家

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维吾尔族模制法土陶烧制技艺》的论著，

民俗学家从首都来到喀什噶尔老城东南端的阔孜其亚贝希巷，

在当地政府的推荐下，正式拜８６岁高龄的土陶艺人吐尔逊卡

日为师，在师傅严格的指导下开始学习接近失传的土陶制作工

艺，这消息成为当地报纸的头条新闻。

每天凌晨，年过半百的民俗学家都要早起沿着纵横交错的

小巷穿过一座又一座过街楼或者悬空楼，前往东湖附近采取质

地细腻、黏性强的

“色格孜”，在他肩负制作土陶的原料返回的

时候，却常常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迷失方向，没法按时回到出

发的地点。起初，民俗学家想通过庭院里栽种的枝叶茂盛的树

133

癫狂艺术家

丛或花卉来辨认，但后来他发现几乎在巷子里的每个庭院里都

能看到绿色的树冠和花丛，那些他无法识别的桑树、无花果、石

榴、杏树、玫瑰、月季、夹竹桃使他更加迷惑。在师傅的提示下，

最后他靠识别门头号码和一道长长的黄土墙壁，才能在师傅家

的葡萄架边放下肩上的陶土。

师傅家建在崖上的两层楼房可以从崖上出进，建在崖下的

三层既可从二层下到底层，也可从最底层沿着上下互通的楼阶

到达楼上任何一层。民俗学家学习制陶的第一个工序就是将

陶土搬运到楼房的底层，在那里将土块砸碎筛去杂质，再洒水

泡浆，等水完全融进陶土后再赤脚揉泥。在等待陶泥发酵的时

间里，他会到不同楼层的房间里参观师傅家祖传的土陶制品。

师傅家每一层楼房里的房间格局各不相同，他粗略地计算

了一下，五层楼房加在一起共有二十多个房间，房间的墙壁上

大多都建有敞开式的伊斯兰装饰风格的壁柜，那些大小不同的

壁龛多为拱形，镶嵌在壁龛四周的蓝底白色的石膏多为镂空花

纹图案，同墙壁上挂着的和田地毯构成具有维吾尔传统色彩的

居住环境。那些光线昏暗像迷宫一样的楼房常常使民俗学家

忘记了身在何处，而让他着迷的是存放在不同房间里的不同时

期的不同形状的陶器：用来和面盛饭放食物用的陶盆、洗浴用

的土陶脸盆、洗手用的陶壶、盛水的陶缸、洗衣用的陶洗衣盆、

挑水用的土陶桶，还有各种样式的土陶油灯、烛台以及婴儿摇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34

床等等。其中有一个两侧各有五个孔眼的

“阿不都壶

”让他爱

不释手。那个用来洗手的水壶上的孔看起来是相通的，实际上

里面是封闭的，壶内的水只能从壶嘴里倒出来。民俗学家甚至

在一间光线暗淡的屋子里发现了一个土陶制的捕鸟猎具，让他

吃惊的是陶具上竟然还刻有一行阿拉伯数字：１６２６。他猜想那

是陶具烧制的时间，果然，师傅的话证实了这一点。头戴花帽

的老人在阳光下仔细辨认陶具上面的数字，然后一手拈着雪白

的胡须说，是。１６２６年？是的。这一晃都快四百年了，家传的

手艺到我这儿已经六代。师傅扳着手指说，第一代是苏皮，第

二代是祖农，第三代是提依甫，我爷爷叫阿西木，是第四代，第

五代是我父亲祖农阿西木

……

民俗学家看到有古老的气息从师傅脸上那流畅的皱纹里

漫溢出来在阳光里飞翔。民俗学家为那些粗犷而古朴的或红

或绿或褐或土黄或墨绿或深蓝的高到１００厘米左右的陶缸，矮

到１０厘米以下的花瓶和数不清的陶器拍照，并为陶器上那些

原始、洗练、简洁、纤细而柔和的线条淡雅而凝重的图案痴迷，

就是休息的时候他也会把一些陶器搬到庭院的回廊上，依在雕

刻有各种花卉图案的立柱上临摹土陶纹样图案。那些对称的４

瓣８瓣或者１２瓣的图案由各种花卉、枝叶、蔓藤所构成，边框

为几何形直线、斜线、三角纹、四角纹、龛形纹、弯形纹、太阳纹、

弯月纹的既写实又抽象的图案使民俗学家又一次闻到了如同

135

癫狂艺术家

从师傅的皱纹里散发出来的气息，在那气息的鼓舞下，民俗学

家更加专注地学习各种制陶的工艺模制法、粘接法、旋制法，等

等，而他最初从师傅那里学到的是拉坯法。民俗学家搬着成熟

的陶泥沿着狭窄的光线昏暗的楼梯来到二楼的作坊里，在师傅

的指导下将一些泥料放在转动的轮盘上，他看到师傅用双脚转

动着驱动轮，依靠坯泥在轮盘上的快速旋转提拉成型，师傅制

陶使用的工具尽管异常简陋，但师傅熟练的手艺使他击掌叫

绝。师傅以手口和实际的操作方式教授他，可最初的时候民俗

学家怎么都捏不出师傅制作的薄薄的杯子口边沿，这使民俗学

家感受到这看来并不复杂的制作真要做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方法有了，但操作过程中还要凭借悟性，在没有任何图纸

和模板的情况下，土陶的造型完全要靠手感和经验制作，所以

每一个陶器都各不相同，这就像生长在院子里的树木上的树

叶。民俗学家发现，这正是维吾尔族手工制陶的价值所在。比

如制釉上釉的工序，尽管你按照师傅的传教把石英砂放进铅熔

液里快速地搅动分解成铅釉料，接着筛磨将釉料加水调成糊

状，然后浇淋在绘好的器物坯胎上，可重要的是颜料和釉在焙

烧过程中发生的化学反应。民俗学家在自己的日记上这样写

道，土陶的制作不是现代工业的标准化生产，而是一个充满灵

感和艺术创造性的过程，所以你只能凭借自己对那些化学成分

变化的丰富实践经验来操作。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36

最初，民俗学家在师傅的指导下，把晾干的坯胎有规律地

密封好，先用干柴小火烧一小时左右，等窑壁变白后开始加火，

又烧。在一个多小时的炼制过程中，民俗学家通过观察口看到

窑内坯胎上的色彩在慢慢地变化，那些陶坯由橘红变成橘黄，

最后陶釉变得发亮透明。民俗学家光在装窑烧制的工序上，就

学习了将近一年。等我们那群游客跟随旅行团的导游观看民

俗学家在师傅家的制陶作坊里工作的时候，他拉坯装窑起火的

熟练动作已接近表演。那天在我们离开时，民俗学家还在我们

购买的他炼制的陶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在这之后的第二

年，为了宣传推广维吾尔族的手工制陶工艺，民俗学家倾尽财

力，把他在喀什烧制的土陶运到首都，并举办了一次很有影响

的展览。等展览结束，那些陶器制品却无处存放，他就只好雇

车拉到琉璃厂，可是他把腿都跑细了也没有说服一个愿意出售

他陶器的门店。那些堆放在街道里的陶器引来了市场管理人

员，在争执中，民俗学家踢破了一个陶器，那个破碎的陶器一下

把他内心的激愤划开了一个口子，他发疯似的掂起身边的陶器

一个一个地掼在地上。当时正好有一个记者路过此处，被他描

写成行为艺术的陶器破碎的声音通过他所在的报纸在首都的

上空四处传荡。而民俗学家却因他摔碎飞起的陶片刺瞎了那

个和他发生纠纷的市场管理人员的一只眼睛，而被捕入狱，最

终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137

癫狂艺术家

鼠王

鼠王像一个幽灵行走在五月的田野里，太阳光洒满四周，

蛇腹一样的土路边没有一棵绿色的树，黄色的麦子仿佛海一样

把一望无际的土地覆盖了。麦子因接近死亡而散发出来的焦

躁气息灌透了鼠王身上的每一个毛孔，这使得鼠王的眉头紧紧

地锁在一起。鼠王感到头有些晕涨，他立住身子，欠了欠挂在

肩上洗得发白的挎包，挎包里的酒瓶就发出叮当的响声。他抬

起手罩在眼上往前方瞭望，那所孤岛一样的粮仓出现在他昏花

的视线里。他在那条土路上没有看到一个活物，哪怕是一条

狗。鼠王转回身，他在半个小时前离开的那座村庄也只有一个

淡粉色的轮廓了。鼠王在阳光下静立了一会儿，又转身朝前走

去。

鼠王在中午的烈日下一点点地接近那所现在已经显得陈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38

旧的粮仓。在许多年前，那所建在旷野上的粮仓仿佛一座坟墓

把他罩住了，鼠王像一个幽灵终日厮守着这个粮仓。

在白天他昏昏沉沉，像一个影子在自己的房间里晃来晃

去，他在焦躁不安地等待着黑夜的来临。只有到了夜晚，他才

会像一只猫那样变得敏捷起来。他爬上梯子，从某一个窗子里

钻进粮仓，然后在那些散发着霉变气息的粮食上蹲下来，两眼

放着绿色的光，开始和老鼠们展开战斗。鼠王捕鼠从来不下

药，也不用其他的器具，就用他那双手。许多年来他就一直这

样在消灭着粮仓里的鼠患。他用自制的铁夹夹住一只只老鼠

的脖子，然后扔到腰间的袋子里，等回到住所，在微弱的油灯下

他用锋利的尖刀把捕获的猎物一只只地剥开。他把剥好的鼠

肉丢在一只红瓦盆里，一只只地码好。他每顿要吃去十只鼠的

肉。许多年来，鼠王每天每顿都是这样。他从来不吃任何其他

动物的肉，只吃鼠肉。他把吃不完的鼠肉腌在老大的条缸里，

一缸又一缸。鼠王把剥下的鼠皮一张张晾在粮仓外边的水泥

晒场上，等晾干后再五十张一捆五十张一捆地捆在一起。那些

捆好的干鼠皮几乎堆满了他住室右侧的那间小房子。这些无

声的鼠皮曾经使他名扬四海，这些无声的鼠皮也像一个钉子把

他钉在这里。一个个好奇的女人看过这些鼠皮之后感叹一声

就急退而去。鼠王望着那些女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就生出一种

仇恨，他就拼命地在这些老鼠的身上发泄。有些时候他就坐在

139

癫狂艺术家

被盐水浸透的湿漉漉的缸壁前静静地发呆，仿佛坐在一个长长

的梦境里。他在梦境里一次次地渴望再次捕到那只从他手里

逃走的真正的鼠王。那是一只什么样的老鼠呀，肥硕的身子如

同一只灰色的羊羔，它尾巴的根部快有他的大拇指一样粗了，

足有一尺来长。五年前那个黑夜里当他用手电照住它的时候，

鼠王的手就哆嗦不止，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老鼠。当他朝它

扑过去的时候，它却从他的裆下逃脱了，它的尾巴重重地抽打

在他的睾丸上，他双手捂着命根子在粮食上打滚，那疼痛使他

刻骨铭心。从那时起他就发誓一定要捉住它！那个鼠王也像

仇敌一样带领它的属下在远处或近处发出咯咯吱吱的磨牙声。

鼠王在那咯咯吱吱的挑战声中更加渴望捕到那只鼠王。

长久的渴望几乎变成了一种绝望的等待，这种等待使得他

迅速地变老，他明显地感到自己的体力大不如以前了。他现在

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每夜都到粮仓里去，有些时候他也捕到几

只小老鼠，可他越来越吃不到新鲜的鼠肉了，他不得不动用他

的库存，也不得不动用捕鼠的器械了。他把一只又一只鼠夹下

到粮仓的各个角落，使得那些渐渐张狂起来的老鼠走起路来不

得不小心翼翼。

现在，他立在粮库的大门前，打开锈迹斑斑的大锁，把大门

推开一点缝隙。粮库满院子除了水泥抹成的车道和晒场到处

都长满了青草。那些青草静静地立着，等待着乡民的脚步和装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40

粮的车轮来践踏。鼠王立在大院的门口，望着坐落在院子后面

的那所高大的粮仓，他突然听到一种咯咯吱吱的声音，这声音

他太熟悉了，这熟悉的声音立刻使他兴奋起来。他细心地分辨

着那声音来自何方，而后他朝粮仓走去。

在五月的阳光下，鼠王渐渐接近那所高大的粮仓，在粮仓

前他放下提包，他扶椅子的手都有些颤抖。他慢慢地沿着梯阶

往上爬，当他驼背的身子滑坐在粮食上，眼睛还没有适应粮仓

里的光线的时候，那咯咯吱吱的乱叫声突然止住了，他恍惚看

到无数的老鼠灰灰的一片卧在一根房柱前。他站起来，那些老

鼠立刻四处逃散，老鼠的爪子在粮食上滑过的时候发出了沙沙

的声响，最后，他看到了那只久违的鼠王。

鼠王已经苍老，它的毛发浑身通白，它在看到鼠王的时候

也想逃跑，可是它的左腿已经被一只铁夹死死地夹住，铁夹被

一根铁丝系在那根房柱上。逃脱不掉的鼠王在粮食上卧着，它

两眼充血地望着他。鼠王的突然出现使得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突然感到有些累，就在粮食上坐下来，双手扳着膝盖望着那

只鼠王。苍老的鼠王圆圆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绝望的神情，它

趴在那里肚子一鼓一鼓地喘息着，而后又跳起来疯狂地去啃它

腿上的铁夹。

我来帮你吧。鼠王对鼠王说。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出一

把铁钳，他在那根柱子前费了很大的劲才夹住了鼠王的脖子。

141

癫狂艺术家

他用手拉了一下那根粗长的尾巴，他的睾丸就不由得往上缩一

下。长久以来积存在体内的仇恨涌上来，他就用一根铁丝把鼠

王的尾巴穿透，而后拧死了。他说，我要让你享受一下。鼠王

从来没有今天这样的感受，由于鼠王的出现使得他有些恍惚，

他仿佛深陷在一种梦境里。他来到粮仓外，把鼠王系在一棵树

桩上，而后从屋里拿出那把锋利的刀子。他来到鼠王的身边静

立了一会儿，把刀子刺进了木桩。

他说，咱不能就这样完结了。他取来酒，在鼠王身边的草

地上坐下来，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喝着，他一边喝一边和它唠唠

叨叨地叙说着多年以来他的愿望。

太阳不知不觉地滑到西天上，黄昏的霞光把院子照得一片

迷离，在鼠王醉醺醺的视线里，到处都充满了红色的光芒。多

么美好呀！他对它说，我不能杀你，就这样留着你！鼠王卧在

那里，它似乎感到了末日的来临，它变得猩红的眼睛仇恨地望

着鼠王，而后发疯地去啃它尾后的铁条。

咯吱咯吱

……那声音在黄昏里格外地清晰。鼠王静静地

坐在黄昏里，听这种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响，那声音慢慢

地遍布了他的四周。有一个东西从他的腿上穿过去，他吃了一

惊。他一个激灵站起来，这才看到他的四周都是灰色的老鼠。

成群的老鼠吱吱地向他发出叫声，那声音像洪水一样朝他漫过

来，钻进耳朵，使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那嗡嗡声像锥子一样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42

刺着他的神经，使他难以忍受。

他一下子把手里的酒瓶子摔在地上，拎起一把铁镐疯狂地

朝那些老鼠砸去。老鼠四下里惊逃，有的在他的铁镐下瘫倒

了，有的蹿到他的身上。可是四周的老鼠越来越多，仿佛泥浆

一样在他的面前流淌。他拼命地舞动着手里的铁镐，老鼠的血

液涂红了他脚下的土地。可是那吱吱声越来越强烈，四周的老

鼠像水浪一样涌动。

黑夜早已降临。鼠王已经没有力气举起手里的铁镐，真想

倒在地上。鼠王感到有一股热热的东西涌进他的脑海，支持不

住一下子摔倒在树桩前。他的脸正对着那只鼠王，他看到它的

眼睛里放着绿光。鼠王咬着牙挣扎着起来，他吃力地从树桩上

拔掉刀子，颤抖着刺向鼠王。鼠王手里的刀一点点地接近鼠

王，可那刀最后却砍在了鼠王的尾巴上。他用力切去了鼠王的

尾巴。鼠王感到一阵刺心的疼痛，它跳起来，钻进草丛不见了。

鼠王无力地平卧在地上，他的身下积满了老鼠的死尸，没

有完全死去的老鼠还在他的身下蠕动。由于鼠王的离去，那吱

吱的叫声渐渐地消失了，四周最终归属于一片宁静。鼠王闭上

眼睛，他感到世界一片空白，散发着血腥的气息布满了黑色的

天空。

143

癫狂艺术家

孤独者

我们所见或似见的一切

都不过是一场梦中之梦

———爱伦

·坡①《梦中之梦》

一个暮秋的傍晚，孤独者逐渐接近一个黄色的村庄。在这

之前，孤独者沿着一条土路从某个方向走来，在他的前面是一

片无垠而又陌生的旷野。他立住，回头望去，身后仍是一片无

垠的旷野。在这个阴沉沉的日子里，他完全丧失了方位和时间

感。他拖着一双沉重的腿在路上走着，他渴望看到一片可供他

休息的地方，因为在他的脚下到处都是泥泞。就在这个时候，

那个黄色的村庄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村庄的出现，使孤独者的

心中涌出一股暖意。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44

在接近村子的路途中，孤独者看到一辆毛驴车停在路旁，

那头高大的毛驴正在专心致志地啃着路边一棵杨树的干枯的

树皮。在土路的右侧，有一个裹着绿色军大衣的汉子蹲在一座

孤坟前，坟头上青草现在已经枯败。汉子听到孤独者的脚步声

慢慢地立起身子。

那是一位老人，在他的脸上长着很长很浓的花白胡子，那

胡子在孤独者的感觉里和坟上的枯草没什么两样。老人越过

浅浅的路沟，来到土路上，他伸出颤抖的手说，你可回来了，我

一直在这儿等你，天没亮我就来了，一直在这儿等你。

等我？

对，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知道，今天不是九月二十五吗？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来这

里接你，去年你回来的时候是个晴天，那会儿西天里一片红光，

你就从那红光里走过来

……

老人喃喃的话语，使孤独者意识到他沉溺在一种想象里，

他上去用冰凉的手拍了拍老人满是胡须的脸，老人一下清醒

了，泪水立刻涌满了他的眼眶。老人怔怔地望着他，突然在泥

泞里跪下来，双手搂住孤独者的腿，仰起脸，用乞求的目光望着

他。

老人说，求你啦，帮我个忙吧，她就要死了，她就要死

145

癫狂艺术家

了……老人的胡须在频频而来的秋风里拂动。

我能帮你什么呢？孤独者吃力地把老人拉起来。

老人说，她等你，她一直在等你，这是她活在世上仅存的一

点希望了。你快跟我回去，让她感到幸福吧。

孤独者拍了拍老人的脸，老人又回到了现实里。老人说，

我求你啦，求你帮我个忙。

孤独者想了一下说，那好吧。

老人立刻被孤独者的话语所感动，他忙拉正毛驴车，让孤

独者坐上去。毛驴车的轮胎挤压着路上的泥泞，一点点地接近

那个黄色的村庄。

孤独者说，我是她的什么人呢？

她男人。

不可能。

是不可能，她男人已经在那里睡三年了。

老人指了一下那座已经离开他们很远的孤坟说。老人的

话语使孤独者的眼前呈现出一场浩荡的大水。在一个漆黑的

夜晚，那场大水从西方的天际漫过来，淹没了无边无际的土地，

冲毁了他的村庄，把孤独者和他的情人抛进一片激流里。他吃

力地托着她，可是她一次次地沉下去，她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挣扎着，挣扎着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和她都会沉下去，

孤独者不得不用拳头击打她的太阳穴。情人的手松开了，正当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46

他伸手去拉她的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她就消失了，永远地消

失了。无边的悔恨使孤独者不愿意再留在村庄里，无限的思念

催促着他去寻找他的情人。多年以来，孤独者就那样在连绵不

断的陌生的土地上行走，行走逐渐地演变成了他的一种义务。

现在那渴望又从他的心中冒出来，他渴望见到就要出现在他面

前的那个女人。

现在他们已经接近村庄。黄昏像一场雾从四处漫过来，孤

独者看到前面的房舍和树木如同一片灰色的剪影。有狗叫声

从某处房舍里传出来，使得驴子很兴奋。驴子停下来高高地仰

起脖子嘶叫一声，驴子的叫声号角一样在村子的上空回荡。黄

昏抖了一下继续淹没过来。驴子不愿再走动，老人无奈只得从

车上跳下来。他一边吆喝着一边用力拉着缰绳，驴子只得跟着

往前走，老人和驴子的六只足踩在泥泞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声

响。村里的房舍胡乱地摆放在黄昏里，村子的格局没有在孤独

者的记忆里留下任何印象，因为那个时候他的脑海里正想着他

将要见到的女人，当那辆架子车在一个院子里停下来的时候，

他还没有从想象里走出来。

到了，到了。

老人一边说一边把毛驴拴在一棵粗大的但已枯死的桐树

上。接着，孤独者跟着老人走进了一间漆黑的屋子里。老人朝

黑暗里说，妮儿，他回来了。

147

癫狂艺术家

在黑暗里，孤独者听到有一种声音慢慢地接近他，当有一

双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时，他才知道那是一个女人急促的呼吸

声。女人丰满的乳房挤在他的胸脯上，一股热流涌遍孤独者的

全身。孤独者用手去抚摸那女人，使他惊恐的是，他在那个女

人的头上没有找到一根头发。接着，他又发现那颗头颅上既没

有耳朵，也没有高高的鼻梁，那颗头颅像一个葫芦那样光滑。

这是一颗什么样的头颅呀？

啊，你可回来了，你到底又回来了

……

凄泣的声音从女人的头颅里飘出来，这使孤独者十分感

动。他用手再一次去抚摸她的脸，感到有两行热泪小溪般地从

那头颅里流出来，孤独者就紧紧地把她搂抱在怀里。女人的身

子在剧烈地颤抖着，凄厉的哭诉声仿佛一场小雨淋湿了孤独者

的思想。

孤独者想，我是谁呢？就是她在等待的人吗？孤独者抱着

那个女人摸索着在床边上坐下来，他的眼前是一片漆黑而陌生

的世界。他不知道那个老人现在到哪里去了，他不知道这所房

子是什么结构，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个什么样子。孤独者想，

是什么样的灾难毁掉了这个有着纯真情感的女子的面容呢？

他又一次用手去抚摸她的头颅，她的头颅上是一块又一块光滑

的皮肤，他突然意识到那是一些伤疤，伤疤，伤疤

……孤独者

想，只有火才能留下这样的伤疤，难道是一场大火毁了她？一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48

场大火

……现在孤独者多么渴望光明，他想看一看这个女人的

面容，可他又是多么惧怕光明，他想，不要看到她的面容，你独

得了一份真情，难道还不满足吗？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

吗？

那女子的呼吸声渐渐地平静下来，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

服。她在他的怀抱里慢慢地睡着了。

孤独者就那样抱着她坐在那里，常年的游走使孤独者渴望

有一个安定的地方居住下来。现在他苦苦地思索着，明天自己

是在这里留下来，还是在情人呼唤他的声音里再走向远方呢？

注：①爱伦

·坡（１８０９

—１８４９），美国著名诗人、小说家、文艺

评论家，被视为侦探小说的鼻祖。主要小说作品有《莉盖亚》

《黑猫》《金甲虫》《红色死亡假面舞会》等。

149

癫狂艺术家

现实的颠覆

一个炎热的上午，谭渔穿过市中心那条繁华的街道，默默

地行走在陌生的人群之中，他要到一个叫作国王大酒店的地方

去。那个时候，在他的感觉里，那些穿着各种漂亮衣裙的少妇

和女孩子的目光，如同周围的空气一样烤着他的皮肤，然后化

作一些细小的汗水流下来。这种感觉莫名其妙地影响了他的

情绪，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他的妻子。

这是一种奇妙的现象，在那个炎热的上午他要去和一个名

叫秦君的女士聚会，可他心里却想着他远在乡下的妻子。他的

妻子在炎热的阳光下锄着禾苗，汗水已经浸湿了妻子的汗衫。

妻子停住手，一边擦汗水一边朝远处的土路上眺望，妻子在热

烈的阳光里很孤单。他脑子里的图画没人知道，那个时候他的

肉体行走在城市的人群中，而他的思想却走进了洒满阳光的田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50

野，谭渔不知道这两种情景哪一种更接近真实。

许多日子之后，谭渔回忆起了这个炎热的上午。那个上午

的具体时间是１９９３年７月５日，可是在他后来的回忆之中，这

个具体的数字已经在流逝的时间里丧失了意义。由于回忆的

缘故，那个上午在他的思想里变得越来越清晰，如同近在眼前，

回忆使他永远拥有那个上午。这种情景使他一度深深地陷入

静思之中，他感到了隐隐的凄伤，他不知道现实更真实还是想

象更真实。谭渔坐在桌前，在一张白纸上用文字记录着他的这

些感受和那个上午的经历。后来那个名叫秦君的女士读到了

这段文字，她用一种严厉的甚至有些恶毒的语言剖析了他的这

些观点，但她又被那天上午谭渔所经历的往事所吸引。

现在请你注意一下这两个字：往事。

那个头戴一顶礼帽好像从内蒙古来的马贩子一样的谭渔

有时候很固执地对他所熟悉的文友们演讲他的一个论点，他说

历史存在于现实之中，而现实的意义就是时间的一瞬，他说能

用文字记录下来的事件都是往事。所以在讲述１９９３年７月５

日上午他的经历的时候就把它称作往事。

１９９３年７月５日，谭渔沿着那条繁华的街道一边想着他在

炎热的田间耕作的妻子一边默默地穿行在人流之中，他从那条

繁华的大街向右拐上了一条更宽阔的路边栽有花草的大街，就

远远地看到了一座乳白色的建筑。那座建筑的门廊上全部装

151

癫狂艺术家

上了茶色的玻璃。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裙子

的女士出现在门口。这位女士就是和他聚会的秦君。秦君在

本市的一所师范院校里讲授写作课，她那总是闪烁着让人难以

描述的目光的眼睛总使谭渔感到在她的面前即使阴沉的天气

也充满阳光。秦君朝他淡淡一笑说，来晚了。

谭渔说我十一点二十分就往这儿赶。

秦君说这就对了，昨天我在电话里告诉你十一点整的嘛。

谭渔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我记错了。

没关系。秦君说，好在你没让我白等半个小时。

可是后来秦君在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对谭渔说，错了，那

天我穿的不是黑裙子。谭渔想，或许是吧。由于一次次的回

忆，他所描写的经历已经基本上改变了事实的原貌。秦君说，

走吧。他和她一同穿过茶色的大门，走进大厅。大厅里幽暗的

光线和深赭色的墙壁使他们陷进一种情调里，他和她一同来到

一个靠墙壁的圆桌前坐下来。一个身着大红旗袍的小姐走过

来给他们沏上两杯茶，然后把菜谱递过来。秦君每点一个菜都

要征求一下谭渔的意见，谭渔很专注地看着她，她每看他一次

他就朝她点点头。点完菜后秦君就关掉了亮在他们桌子上面

的壁灯，幽暗的光线如无声的水一样把他们淹没了。

秦君说，你今天好好地坐着，我要好好地慰劳慰劳你。

看你说的，我有什么功劳。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52

哟，还这么谦虚，告诉你，你的那堂课讲得真不错。

我只讲了一些创作感受，有什么不错。

绝对棒，因为你充满真情。说实在的，当你在台上流泪的

时候我也在台下流泪。

说真的，当回忆起那些苦难经历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地掉

泪。

是的。我读你的作品就有这种感受。你对生活有自己独

特的认识。

这个时候，他们的菜上来了。秦君说，好了，不谈这些了。

她又说，要不要白酒？不，谭渔说，有啤酒就可以了。好，来，干

杯。他们把高脚杯举起来，碰了一下，各自喝干了。他们相互

亮了一下酒杯，秦君说，够意思。

谭渔感到秦君的目光穿过幽暗的光亮落在他的脸上沙沙

作响。他们就那样相对而饮，很快，两瓶啤酒就喝光了。秦君

又要斟，谭渔按住她的手说，再喝会醉的。是吗？秦君说，我倒

要看看谁先喝醉。她又斟了两杯，说，来，我给你来两杯。

谭渔说，真没想到，你喝酒的功夫还真行，来吧。他们的手

就拉在了一起，一股热流穿过他们的手臂传到对方的身体里

去，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秦君痴痴地望着他，她用左

手端起一杯酒递到谭渔的面前，说，不要接，就这样喝下去。谭

渔像个听话的孩子喝下了秦君的酒。秦君放下酒杯，把头依偎

153

癫狂艺术家

在他的胳膊上说，我真喝醉了

……

谭渔抚摸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一支悠悠的曲子从大

厅的深处传过来。

后来他们一同坐在黄昏来临的窗子前，秦君读完了上面的

一段有关那个上午谭渔对他的经历的描写，沉默不语。谭渔知

道她已经深深地陷入了对那个炎热的上午的回忆。１９９３年７

月５日的上午，谭渔穿过城市的街道默默地行走在陌生的人流

之中，去和一个名叫秦君的女士约会，可他的脑海里却想着在

田间劳作的妻子。他有些恍惚地在一个十字路口拐向另一条

宽阔的大街，之后他看到了那座乳白色的建筑。那就是他要和

秦君聚会的国王大酒店，他匆匆地迈上台阶，穿过茶色的玻璃

大门。一位身穿大红旗袍的小姐朝他微笑着，说，请。但是他

立在那里没动，他的目光寻遍了大厅也没有找到秦君。他看了

一下挂在服务台上的钟表，心一下子凉了。钟表的时针已经无

情地指在了十二点半上！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他手表的时

针却恶魔般地指在十一点半上。那时针像冰凉的气体一下子

穿透了他的全身，他满面羞愧地朝那位小姐苦笑了一下说，对

不起。

他转身走出大门，热燥的气流一下子扑过来。谭渔久久地

立在阳光里，有些眩晕。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54

哑巴

你的目光如一床冰凉的河水

在无边的漫漫的长夜里闪烁

———墨白《苦难》

一个夏日的中午，我穿过颍河镇那条最为繁华的小街，应

邀到一个名叫天堂的餐馆里去。

街道两旁没有一棵树，阳光洒满了那些灰色或红色的屋

顶，把那些白色的遮阳伞烤得几乎失去了影子。人们像狗一

样，在屋里的电扇下喘息。我感受到了阳光的焦毒，渴望着早

一点赶到那家据说装有空调的房间里去。

在十字街的东北角，我看到了那家餐馆。我两步登上台

阶，正要穿过门洞，却被一个高大的汉子挡住了去路，接着，我

155

癫狂艺术家

闻到了一股酒气。我抬起头，发现那酒气来自他那双黑色的鼻

孔，这使我感到厌恶。我说，闪一闪。那人没动，他用充满血丝

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我抬手擦汗，手腕却一下子被他捉

住了。那只手十分有力，像一把铁钳，像干我们这一行常常使

用的手铐。我说，放开我！呼———回应我的，是从他鼻孔里穿

出来的污浊的酒气。我说，放开我！他不但没有放，反而拉着

我走下台阶，来到了大街上，他高大的身材和我瘦弱的身体形

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在我的面前，我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我

说，你放开我！我的呼叫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人们很快围拢

过来，都躲在街道两边的房影里。

这时从餐馆里走出四五个人来，他们我都认识，全是我刚

刚接触到的办案人员。其中那个红脸汉子，是镇派出所的老

王，老王冲到我们面前，朝那个铁塔般的中年汉子喝道，哑巴，

放开手！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来处理案子的刘处长！

哑巴？我心里一惊，这就是那个不明不白死在井里的女孩

子的哥哥？这几天，我老听人们左一个哑巴右一个哑巴地说，

我想找他几次都没找见，这会儿他倒自己出现了。我抬头望着

他，他两眼微闭，一点也不想看我的样子，他铁一样的皮肤在阳

光下闪闪发光。汗水从我的毛孔里涌出来，湿透了我的衣衫，

我感到了口渴。我说，你放开我！

哑巴一动不动，老王上前帮我掰哑巴的手，那手真的像铁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56

钳，老王掰得大汗淋漓也没掰开，他朝我尴尬地一笑，就退到阴

影里去了。接着，从他们中间又走出来一位白净瘦弱的中年

人，他是镇司法所的孙所长。孙所长朝那汉子说，哑巴，你这是

犯法。我们到你妹妹做工的脱水厂调查过，她没结婚就怀了

孕，情况很复杂。哎，你放开刘处长，妨碍公务，你这是犯法。

可哑巴一动不动，牢牢地卡住我的手脖子，我感到他的手

有些微微地颤抖。太阳十分焦毒，晒在我身上，就像轻轻地很

有耐心地剥着我的皮肤，这使我感到了疼痛。我的皮肤仿佛一

块儿干裂的土地，被置放在阳光和众多的目光下。我十分艰难

地咽下一口唾沫，我渴望喝到一口水。

这时老王在房阴里喊，你放不放？反了！不放我马上把你

抓起来！老王正要再过来，被他们中的络腮胡子老谭拦住了。

老谭是镇里抓政法的书记，他走过来，目光严厉地盯着那汉子

说，放开她！你这样是来威胁上级的领导吗？你这样做，不利

于案子的侦破工作，现在是自杀是他杀还不能确立，情况很复

杂，我们要有足够的证据，才能判定这个案子。你以为这个案

子是你自己的事吗？不是，是我们大家的事，整个镇里的人都

很关心这个事。就拿赵群来说吧，你妹妹在他厂里打工，死了，

赵群的厂子一下停了十多天，十多天能生产多少蒜片？少往镇

里交多少税？这不是损失？赵群的老婆整天在我们面前哭哭

啼啼，人家就不亏？老谭一边说一边用手臂擦着汗。放开她，

157

癫狂艺术家

我们也知道你的情况，可这得慢慢来，要把情况查清楚

……

老谭的话像秋日里的落叶，在我的耳边哗哗作响，我感到

有些头晕，我的头皮被火一样烧烤着，我有些支持不住，我无力

地说，水……

老谭朝人群里挥一挥手，说，赵群，给刘处长端碗茶水来。

赵群哈巴狗似的小跑进了餐馆，给我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碗茶水

来。这个小个子小耳朵小嘴巴红鼻子的赵群，这个今天请客的

脱水厂厂长赵群，把一碗映着太阳光芒的茶水送到了我面前。

我颤抖着手接过来，这时，我感到哑巴的手狠狠地用了一下力，

这使我感到疼痛。在阳光下，我看到哑巴那双微闭的眼睛里，

流下了两行泪。我的心一抖，那碗端到嘴边的水又放下来，而

后，我吃力地把那碗水送到他的面前。哑巴慢慢地睁开眼，我

感到他的手在剧烈地抖动，那只握我的手，慢慢地松开了。他

高大的身子，慢慢地矮下去，最终在我的面前跪下了。我的手

一抖，那碗落在地上摔碎了，水像银色的珠子四处飞溅。

这突然的变化，使我难以承受，我拉住他的胳臂说，起来，

起来。脚下的路面，如烧红的铁板一样烤着我和哑巴。哑巴站

了起来，高大的汉子哑巴，擦了一把眼泪，然后转身，沿着街道

走去，他的身影在阳光里不停地晃动，如同纸一样单薄。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58

最后

昏暗的光线终于在这个城市里蔓延。从昨天起，秦俑的头

脑里就涌动着一种渴望着９月４日夜晚到来的思潮。现在这

个具有不平凡意义的夜晚终于到来，他的身体里有一种隐隐不

安的躁动。他把碗推到桌子上对妻子说，我到单位去一下。

妻子说，有事吗？

有事。秦俑一边从桌上拿起一本书一边往外走，但他能感

觉到妻子审视的目光在他的后背上扫来扫去。

妻子说，明天办不中吗？

秦俑停下来，他回头看着妻子，犹豫一下说，不中。说完，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他听到屋里有东西掉在了地上，摔碎了，

那是妻子手中的茶杯。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感到昏暗的夜色如

空气一样塞满了他的肺腑。秦俑穿过一段没有灯光的满是臭

159

癫狂艺术家

泥的胡同，来到宽阔的大街上。

大街两侧的路灯仿佛一些瘦弱的老妇在夜色里喘息，昏黄

的光线使秦俑产生了一种安全感。现在秦俑如一只出笼的鸟

儿穿过汽车荡起的尘土和嘈杂的声音去寻找他渴望的窝巢。

秦俑转过两个街口，最终来到了一处被灯光笼罩着的白色的大

理石门柱前，他看到绿色的铁门已经关闭，那棵因时光而改变

了颜色的塔松显然比白天高大了许多，然而在那里他没有看到

等他的人。他抬起胳膊看看手表，正好七点半。他缓缓地出了

一口气，慢慢地踱过去倚在大理石门柱上，佯装着去看手中的

书。《往事与断想》。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本书。他心不在焉

地翻看着《往事与断想》，那些陈旧的铅字如同时光悄悄地在他

的身边流逝，他渐渐地变得有些焦躁不安。他忍不住从兜里掏

出一张信纸来，信上的文字又一次走进了他的视线：

……闲来无事爱涂抹的琳娜祝你秋天里有更多成熟

的灵感。虽然你是一张白色的纸，我却不是一位丹青妙

手。但你是一个拼命写作的疯子，我乃成了读你作品的傻

子。我不想说我崇拜你，因为我没有崇拜过任何人，但我

仍然冒昧写信给你，是否想见我是你的事，但我特别想见

你，我想见你是我的事！你说是吗？能否９月４日到社科

院门前一会儿？咱们找个清静的餐馆，你请我一顿，怎样？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60

记住，晚上七点半，手拿一本书

……

重温上面这些具有刺激性的文字秦俑更加焦躁不安。是

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想。他重新审视一下门柱上的牌

子，是社会科学院。他抬手看表，时间已快接近八点，他开始有

些憎恨那个写信的女子了。你有勇气写出９月４日七点三十

分这样的字样，却没有勇气穿越这段时光，结果害得我像个傻

子站在这里苦等。他突然感到所有路过这里的人都在用冰冷

的目光剜他，他就有些心虚，忙把目光落到手中的书上。就在

这个时候，有脚步声朝他走过来，高跟鞋敲击水泥路面的声音

使秦俑的身上涌过一阵热浪。秦俑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身穿

黑色长裙的女人向他款款而来。等看清了那女人的脸，秦俑手

中的书在不知不觉之中滑落在地，他吃惊地说，你来干什么？

女人说，我怕你白等一场。

我等你？我谁也没等。

没等？女人冷笑了一声说，你还在骗我，那信就是我找人

写的。

你……秦俑的身子在颤抖。

我咋了？我说谎了？我背着你来赴别人的约会了？

秦俑的心哆嗦起来，他颤颤抖抖地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

本《往事与断想》。他有些尴尬地把书在身上拍打了两下，说，

161

癫狂艺术家

真没想到。

他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地说，看来我们真该离婚了。他低

着头，他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那个女人的黑色长裙，他瘦弱

的身子在女人呼出的气息里移到树影里去了。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62

飘逝

在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将变得沉默无语

———墨白《最后的午餐》

是我，我对你说

……

他停顿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她在电话的另一端微弱的呼吸

声。对他来说，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自从她离开他到了那个

陌生的地方之后，他就没有再见到过她。没有她的日子里他过

得灰暗无光，时光漫长得如同梅雨的季节。有一天他实在没有

办法，就拨通了她的电话，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想你！

可是她在另一端停了瞬间就把电话挂上了。他感到非常忧伤，

他拿着话筒站在那里仿佛一尊铜像，他一边听着话筒里的蜂鸣

163

癫狂艺术家

一边想象着那个陌生的地方，想着她的模样，可是无论怎样努

力，他都想不起她的芳容。现在她就站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听他

说话，他说，我要出个远门，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他渴望着她的询问声，他想她一定会问，你去哪儿？他渴

望着她说，你不能走。可是她没有说，她只嗯了一声，从电话里

传来的淡弱的声音却强烈地震撼着他的心，他彻底地绝望了。

他说，我会把你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寄给你。

照片？她说，随便吧。

他感到四周的空气变成了浑黄的水朝他涌过来，只片刻

间，就把他淹没了。他绝望地冷笑了一声，就挂上了电话。现

在他已经没有一点想和她说话的欲望了。他想，我真的要出远

门了。

他拎起旅行袋走出门，和几个同事擦肩而过。他没有在意

他们的问话，他仿佛一个影子或者一个幽灵走出机关，来到大

街上。他毫无目的地行走在人群里，他连十字路口的红灯都没

理会，径直地穿过马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在离他不到半尺远

的地方刹住了，轿车带来的风掀动着他的风衣，他闻到了一股

强烈的汽油味，这使他感到厌恶。他停住盯着车里的司机说，

你不是有种吗？轧呀，你为何不轧？

说完就再不理他，他在街道里众多目光的注视下，又独自

朝前走去。空中的气息潮乎乎的，不知为什么，他走着走着眼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64

眶里就含了泪水。

他在心里对她说，我就要走了，你往后再也见不到我了，你

也别想得到有关我的任何消息了。可面对前途，他感到一片茫

然。他就那样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到了一个丁字路口，他看到

有几个外出打工的农民背着包裹在路边等车，他想，这里一定

会有客车路过，于是他就在那几个农民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把

旅行袋放在身边，望着来往车辆荡起的尘土四处蔓延。我就要

走了，他在心里对她说，你往后再也别想见到我了，可是，无论

他怎么努力，就是想不起她的模样来。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

儿，最后蹲下来，拉开旅行袋，从里面拿出一沓照片来。他一张

一张地看，那些照片又一次把他带回到一些流逝的时光里，她

在一片洁白的雪地里朝他微笑，但他却感到那微笑十分陌生。

喂，你的照片掉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把他从往事里拉出来。在潮乎乎的空气

里他看到了一个女孩，一个穿着米黄色风衣的女孩，可他没有

看清她的脸，有半个面孔被她的长发所遮盖，但他却闻到了一

股淡淡的脂粉气，这种气息他十分熟悉。

你的照片。

噢……他仿佛刚从梦境里走出来，他说，谢谢。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从他的嘴里怎么会冒出这两个字来，

他并没有去接她递过来的那张照片，而是对她扬了扬手里的那

165

癫狂艺术家

一叠说，想看吗？

那个女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他的手里接过那叠照片，

一张一张地看。

他说，等车吗？

她一边看照片一边说，等车。

她往后甩了一下垂在脸上的长发，然后看着他说，你朋友

吗？

不知为什么，他却对她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说，她很漂亮。

女孩的这句话使他突然感到肚子沉，他说，是吗？

他本想和面前的女孩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可是他的肚子却

沉得难受，他四下里瞅一瞅，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公共厕所，于是

他就朝那女孩扬了扬手，你觉得漂亮，那就送给你吧。

说完，他转身就朝厕所走去。

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厕所里，他在便池上蹲下来，他屙

呀屙呀，可他的肚里老有排不完的东西，最后他突然想起他的

旅行袋，他的旅行袋还放在刚才他等车的路边，一想起旅行袋，

他不得不下决心站起来，尽管他仍然感到肚子沉，可他还是一

边系着腰带一边往外走。

他刚走出厕所，就看到他刚才等车的地方停着一辆大客

车，他就跑过去。在路边，他却没有看到那个女孩和他的旅行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66

袋。他想，一定是她帮我拿车上去了。没想到在他离车还有二

十米的时候，那辆车却把车门关上了，他心里十分焦急，一边摆

手高喊着一边赶过去，拍打着车门，嘴里不停地叫着，开门开

门！

车门打开了，售票员站在门口拦住他说，去哪儿？

他说，去哪儿？你说去哪儿？

售票员说，我怎么知道你去哪儿？

他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一听他这样说，售票员说话的语气就变了，他说，这可是你

说的，上车上车。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客车已经慢慢地往前滑动着，在他挤

进车门之后，那辆车已经跑了起来。可是在那辆车里他没有找

到那个女孩，他前前后后找了个遍也没有看到那个女孩的身

影，他想，这下完了。

在突然之间，他的脑海里变得空荡荡的，他在一个空座上

坐下来，他想，这回我真要去出远门了。客车在嗡嗡地叫着，车

窗外的景物在不停地变换着，他觉得自己仿佛一片叶子在一场

浓雾里往下飘落，一直往下飘落，在那浓雾里，他怎么也看不到

大地。

出车祸了，出车祸了

……

他被乱哄哄的喊叫从迷雾里拉出来的时候，那辆客车已经

167

癫狂艺术家

停了下来。他看到车里的人一边叫嚷着一边往下拥，他也站了

起来，他有些身不由己，他的身子被夹在拥挤的人群里，走下

车，来到公路上。在公路上，他看到了一起刚发生不久的车祸，

一辆拉煤的大卡车和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撞上了，面包车的前半

部被撞扁了，坐在前排的两个人都被挤在车里。他看到有一只

苍白细小的手从左边的车门里垂下来，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沓照

片。那照片吸引了他，他走过去，看到那个女孩满脸是血，无比

恐惧的痛苦凝聚在她的脸上。可在面包车里，他没有看到他的

旅行袋，这使他很失望。他想从那个女孩的手里拿过那叠照

片，他的手还没碰到那只从车门里垂下来的手，那叠照片却从

那个女孩的手里滑落下来，那些照片如同一把新牌，在他的脚

下散开了。

后来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城市，在一家小旅馆的柜台上，他

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他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城市里的晚报，那张

晚报已经过时，在那张晚报上，他又看到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

他十分熟悉，那是他准备寄还给她的那些照片里的其中一张。

可遗憾的是，那张照片已被印刷厂搞得模糊不清。尽管如此，

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在那幅被揉得皱巴巴的照片边，看

到了一行标题，那标题是：

车祸，一女郎当场毙命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68

他把那张旧报纸平摊在柜台上，用手一下一下地往外推

着，他企图抚平那张报纸上的褶皱。他一边抚推着一边想，这

里怎么会有一张这样的晚报？是谁把这张晚报带到这里来的

呢？但最后他想抚平报纸上褶皱的企图落空了。他久久地望

着那张照片，突然间，照片在他的视线里变得十分模糊，他无论

怎样努力，都记不起那个女人的模样了。

169

癫狂艺术家

终点

雪在傍晚时分下起来。父亲站在门口望着飘飘扬扬不紧

不慢的雪花，还是拿起雨衣往外走。女儿忙从屋里出来说，爹，

还去吗？父亲说，去吧。女儿说，爹，下着雪

……父亲说，正好

坐车的多。父亲说着往外走，父亲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父亲

说，推两趟就回来。女儿说，爹……女儿的声音有些凄伤。父

亲看到有泪水从女儿的眼睛里流出来，就走回来，伸手为她擦

了一把。父亲说，看你，爹推两趟就回来，有啥哩。父亲说完又

说，好好在家看书，去吧，回屋吧，下点雪算啥？父亲说着走出

门，从车棚里推出三轮车骑上往外走。

父亲骑车穿过街道，最后来到通向城里的公路上，可是他

始终感到有一种目光跟着他，他知道那是女儿的目光，那目光

使他不敢回头，那目光一直在后面凄然地送他来到城里。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70

城里的路灯都亮了，飞扬的大雪使得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

很匆忙。父亲一边骑车一边注视着路上的行人，父亲想，没带

雨具的人肯定会坐车，他企望着今夜有个好生意。可是骑了好

远也没有见到有人要车，父亲不免有些焦急。这时父亲看到一

个女孩提着一个包在风雪里往前走，飘雪落白了她的衣领和头

发。父亲就把三轮靠过去，父亲说，要车吗？那个女孩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推车人。由于这段路面没有灯光，父亲没有看清那

个女孩的面容。父亲说，要车吗？这么大的雪，我会把你送到

家门口的。那个女孩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上了车。父亲很高

兴，父亲想，生意来了。父亲一边朝前推一边朝女孩子问道，去

哪儿？女孩犹豫一下说，朝前走。父亲就蹬车往前走，父亲一

边蹬一边对那个女孩说，拍拍雪，化了会凉的。可是女孩却坐

着不动，好像压根没有听到他的话。父亲想，咋回事？心里不

高兴？父亲就不再言语，只管蹬着往前走。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父亲把车速放慢一些对女孩说，拐弯

吗？女孩说，不拐。又来到一个路口，父亲问，拐吗？女孩说，

不拐。就这样一直往前走，过了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最后车

子走上一座大桥，桥很长，桥上的风雪很大。灯光里，父亲看到

车上的女孩紧紧地抱着双肩，身子在不停地发抖。父亲说，你

冷吧，要不把雨衣脱给你？那女孩颤抖着声音说，我不要。父

亲无奈，就只好继续往前走。下了桥又到一个路口，父亲说，还

171

癫狂艺术家

不拐吗？女孩说不拐。父亲就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房屋渐渐少

起来，灯光更加稀少，最后他们来到一个院子的大门前，路就断

了。父亲说，到了吗？女孩坐在车里不说话，父亲往大院里看

一眼，院里是一片空地。父亲心里就不由得有些发抖，咋啦，碰

到鬼了？父亲说，前面没路了。女孩说，没路就拐回去。父亲

想，坏了，碰个难缠的主。父亲一边把车掉过头来一边小心翼

翼地问道，你家到底住在哪儿？女孩子突然发起火来，说哪来

那么多话，烦不烦？你不就是要钱吗？蹬吧，一直蹬，等我不想

走了，要多少钱给多少钱！

父亲一听这话心里就打战，父亲想，这是啥话，无家可归

了？你要一夜不下车，我就蹬你在城里转一夜？到末了你一分

不给我咋着你？她咋回事？为啥下着大雪往外跑？跟家里生

气了？父亲忍不住说，跟家里生气了？这回，那女孩没吭声。

父亲说，你不回家，家里人不急？那女孩还是没吭声。父亲又

说，想开点儿，有啥大不了的？女孩子突然叫起来，你这老头

儿，有完没完？我的事儿跟你有啥关系？

父亲说，那我蹬到哪儿算完呢？你连个点都没有。这时车

子回到了桥头，父亲说，要不你下去吧，我一分钱不要，算我倒

霉中不中？女孩也生气了，女孩说，下去就下去！女孩掂着包

就下了车，也不理他，一直走上大桥，可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

停住了。她站在桥栏前一动不动，任风雪吹打。父亲蹬着车子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72

往前走，心里嘟囔着，算我霉气！他一边走一边往回看，他看到

那个女孩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风雪吹打着她的头发，高高地扬

起来，父亲心里一下就软了。父亲想，她要是想不开，一头栽下

去可咋办？

父亲这样想着又折回来，他把三轮车停在她的身后，在灯

光里，父亲看到她的双肩在抖动，她哭了。父亲拍拍身上的雪，

朝她走过去，父亲把脚下的积雪踩得咯吱咯吱响。父亲说，我

又回来了。那女孩没有动，她仍在哭。父亲说，真要是没地方

去，跟我回家吧。父亲停了一下又说，我有个闺女，她在郑州上

大学，我今个儿出来给她挣学费

……你真要是没地方去，就跟

我一块儿回家吧。父亲没想到听完他的话，那个女孩哭得更厉

害。父亲不由得一阵心酸，父亲说，别哭了，闺女，走，跟我回家

吧。

说着，他走过去，提起女孩的包，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胳膊。

这次女孩没有打别，她转回身来，在灯光里看着父亲，父亲没想

到她腿一软，就给他跪下了。父亲惊慌起来，父亲说，这弄啥这

弄啥，起来起来。父亲把女孩子拉起来，让她上车，然后蹬着三

轮车往回走。父亲一边走一边想，这算啥事儿？父亲一边蹬车

一边就着灯光看车上的女孩，女孩的背影使他感到温暖。父亲

想，她的后背多像我的女儿呀。

173

癫狂艺术家

飞翔

全伯说，我走了你就好好地守着，别出去乱走。呈祥说我

知道了。全伯走出门又站住了，回头望着呈祥仍有些不放心地

说，我说的都记住了？呈祥说，记住了。全伯说，我三五天就回

来，我真的回不来就让长安再派一个人回来，别急。呈祥说，我

不急。全伯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他回过头来又说，要不是家里

打电报过来，说啥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守着，这么大个

工地

……呈祥说，你放心走吧，我又不是小孩了。全伯说，我说

的都记住了？呈祥说，都记住了。你去吧，你看６路车过来了。

全伯说那我就走了。

呈祥站在十月的阳光下，看着全伯匆匆地融进人流里，一

会儿，呈祥就看不到全伯的身影了。呈祥想，都走了，在这座城

市里我连一个熟人都没有了。呈祥在建筑工地的栅门前一直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74

站了很久，汽车荡起的尘土如细雨一样在他的面前飞扬，各种

声音如鸟的翅膀一样在他的面前发出呼呼的声响，可是他一点

都没有听到，他立在那里，十月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照在他的

头上，汗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一直流到脖子里。他想，家乡田

野里的阳光也这样焦热吗？他突然意识到，他应该站在更高的

地方朝家乡的方向看一看，他真有些想家了。呈祥这样想着，

回头看一看身后已经立起的大楼，呈祥想，十层呀。呈祥一边

想着一边回身关上工地的栅门，又用锁锁上，他站在杂乱的堆

着各种建筑材料的工地上沉思了一下，就走向工棚。

来到工棚里，呈祥在自己的床铺前停住了，他从枕头下抽

出了两本书。呈祥回身立在那里看着一排靠墙卷起的铺盖自

言自语地说，正好有时间复习功课，我不能这样就完了，我还要

考，明年还要考！非得到这城里来读大学不可！呈祥的心里又

涌出一种复杂的情感，他一边往工棚外边走一边这样对自己

说，明年我还要参加高考！

呈祥再次来到阳光里，他抬头看一眼面前高高耸立的大

楼，而后朝楼里走去。在还没有完工的楼梯上到处堆放着废弃

的工具，他一边往上爬一边踢着那些东西，有一只废桶从楼梯

的缝间落下去，片刻，呈祥才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当他爬到楼顶上的时候，突然看到楼顶的平台上有一群鸽子，

那群散漫的鸽子在阳光下发出咕咕的叫声。那群鸽子一看到

175

癫狂艺术家

突然出现的呈祥都呼呼嗒嗒地飞向空中，那群鸽子在呈祥的面

前飞向了一望无际的淡蓝色的天空。天空里布满了阳光，阳光

下是一片高高低低的呈各种样式的楼群。呈祥想，这就是城

市？在城市之外呢？那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乡。全伯

现在一准已经乘上回家的客车，那客车要不停地走上五个小时

才能到家。家里的秋庄稼都已经成熟收割了，玉米、大豆、高

粱、芝麻、棉花。他仿佛看到了父亲赤红的脊梁在田野里映射

着太阳的光芒，他仿佛看到了母亲那双粗糙的手在棉田里忙

碌。呈祥想，接下来就要翻耕土地种麦子啦，种完麦子长安就

会带着人马回来了，还有全伯。呈祥想，全伯现在到哪儿了？

呈祥立在楼顶的平台上，有风从远处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

呈祥的目光又落在远处的楼群上，他拍一拍手里的书自言自语

地说，考吧，再考一年，我就不信考不上。呈祥这样想着就在平

台上坐下来，倚着墙壁坐下来，那里没有风，呈祥坐在楼顶的阳

光里感到很舒适，在十月的阳光里呈祥很认真地打开了不知被

他看过多少遍的课本。呈祥想，我再考一年，我就不信我考不

上。呈祥一边看一边这样想，阳光照在他身上，使得他浑身发

懒，头也有些晕晕的，不一会儿，他就在阳光里不知不觉地睡着

了。

呈祥在十月的阳光里慢慢地入睡，时间一点点在他的睡梦

里流逝。在睡梦里呈祥和全伯一起乘车要回故乡去。呈祥说，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76

我想家。全伯说，想家就走吧。呈祥就跟着全伯往车站去。可

是到了车站呈祥还没上车，客车就开走了，呈祥对着车上的全

伯不停地叫，可是车还是开走了。呈祥想，我要是会飞有多好

呀！呈祥一急真的飞了起来，一会儿就追上了那辆客车。呈祥

后来就被一种声音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看到在不远处有一群

鸽子。呈祥迷迷糊糊地说，是鸽子。鸽子会飞我也会飞，呈祥

这样说了一句又睡着了。阳光真的使人浑身发懒，呈祥这次不

知睡了多久，呈祥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要到城里去，可是

他找不到城门，他沿着又高又大的城墙一直往前走呀走呀，一

直走到日落西山红霞满天，他也没有找到进城去的门。这时他

看到从城墙上飞起一群鸽子。呈祥想，我要是会飞多好呀！会

飞一飞我就飞进城里去了。呈祥这样想着，一用劲果然飞起来

了。就在这时，呈祥再次被鸽子呼呼嗒嗒的扇动翅膀声所惊

醒，呈祥看到他的视线里满是红色的霞光，那霞光里有一群鸟

在高高地飞翔。呈祥迷迷糊糊地想，等等我。呈祥在傍晚的霞

光里站起来，他张开双臂往前跑，在满天的霞光里往前跑，他突

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拦住了他的腰。由于他跑得猛，呈祥的身子

就越过了楼顶边的围墙，朝下跌去。在他重重地往下落的时

候，他手中的书也落下去，那书真的像一只鸟在空中扇动着翅

膀，发出呼呼的声响。

177

癫狂艺术家

寻找

星期天的上午，楼下来了一个卖煤的，我就站在阳台上往

下喊，哎，卖煤的。

卖煤的是位老人。老人抬头看看，把煤车停在路边上，伸

手擦了一把汗，他喘了一口气说，下来吧，下来看看。

妻子说，多少钱一块呀？

卖煤的说，下来看看，相中煤了再说价。

于是我就和妻子一道儿下去看煤。煤不赖，煤块饱满而光

滑，一点一点地在阳光下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妻子说，多少钱一块？

卖煤的老人说，人家啥价咱啥价，还是一毛二。

妻子说，好烧吗？

老人说，不好烧不要钱。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78

我说，说实话好不好烧？

卖煤的老人脸就红了，他咽了一口唾沫说，我活这么大年

纪没给谁说过瞎话。我每拉一车煤都要先在煤场试一块，不好

烧我就不拉。老人消瘦的脸上满是皱纹，皱纹里积满了灰尘，

看上去他的脸似乎从来都没有洗干净过。

妻子看他生气了，就说，不是不信你，上一次买的煤就不好

烧，可卖煤的偏说他的煤好烧。

老人说，人跟人不一样。

妻子说，那是那是，看你也不会骗人。俺怕万一不好烧，再

从五楼上搬下来不容易。

那样吧，老人说，要是不放心，就先给我一半的钱，要是不

好烧，还是我的煤。

就这样讲定了。可卸煤的时候又有了问题，老人说，咱说

到明处，搬到五楼一块给我加一分钱。

我说加就加吧，一车煤搬到五楼也不容易。我安排妻子给

老人倒上茶水、放上烟，而后就去书房忙我的，我在赶写一份材

料。我在书房不断地听到老人的脚步声进屋来，那脚步很重，

嗒、嗒、嗒，同时伴着粗重的喘息，就有些坐不住了。等老人又

一次搬煤上来的时候，我就走出来。我看到那些煤块被老人码

在一个方板上，齐齐的一排贴在他的胸口上，由一楼搬到五楼，

老人的腰都弯了，大滴大滴的汗珠从老人的脸上流下来。论年

179

癫狂艺术家

龄，他能做我的父辈，我怎能忍心看着他这样一趟一趟地搬？

等他走后，我就对妻子说，我去帮他搬吧。

妻子说，你帮他算老几，你去搬咋给他算钱？你去搬说不

定他还不高兴。

想想妻子说的也是，我就又回到书房里去写材料。等老人

卸完了煤，妻子就先拿给他一半的钱。老人说，先给个整数吧，

给五十，余下的过两天我再来。

妻子说，讲好的先给一半嘛，要是这煤不好烧我咋办？

老人说，好烧，真的好烧，我这么大年纪，骗你不是人。

我说，就先给他五十吧。妻子白我一眼，但最后还是先给

了他五十元。当天我们就烧那煤，那煤果然好烧，妻子很高兴，

说，这老头儿的煤真好烧。过了两天，到中午做饭的时候，上面

那块煤怎么也不起火。妻子就生气了，这个老头儿，骗人，这样

的煤咋烧？正说着，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是那老头儿，显然，

他是来拿钱的。妻子劈头就说，你这老头儿咋骗人？你弄的是

啥煤？

老人的脸唰地一下就灰了，声音也发颤，他说，咋了？不好

烧？我那煤好烧呀。

妻子生气地说，好不好烧你自己过来看吧。

老人就过来看煤，看着炉子上瞎红瞎红的煤块，老人颓丧

地说，不一定哪一块，正赶上煤底了。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80

妻子说，咋恁正好，正好赶上煤底了？

老人就不言语，慌忙从屋里退出来，到门口他说，再烧烧

看，真的，不一定哪一块，赶上煤底了。老人立在门前，好像一

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他低着头内疚地说，再烧两天看，要是真不

好烧，我就拉走。老人说完就转身下楼了。

又烧了几天，果然让老人说中了，不好烧的就那么一块，妻

子也渐渐地高兴起来。妻子说，那老头儿一看就不会骗人。过

几天妻子又说，他也该来拿钱了。可是从那天起，我们就再也

没有见过那位老人。起初我总认为他会来，就对妻子说，他会

来的，他拉一车煤才赚几个钱？

我们就一直等着，一直等到那一车煤都烧完了，一直等到

冬季来临，老人也没有出现。这样一件小事倒成了我的心病，

老人搬煤的样子老在我的面前晃动，使我不能平静。我对妻子

说，老人挣俩钱不容易，可他咋不来拿钱了呢？

妻子说，他不来我有啥办法？

停了一会儿我又说，要不我去找找看吧。

妻子说，这么多人，你去哪儿找？

我说，人多，这一片打煤的煤场总有数的吧？

妻子说，那你去吧，把钱给他咱也心静了。

在冬季来临的时候，我骑着车子在我所居住的这座北方小

城的大街小巷去寻找那位卖煤的老人。可是我找遍了所有的

181

癫狂艺术家

打煤球的煤场，问了许许多多卖煤的人，也没有找到那位老人。

他到哪儿去了呢？回他农村老家去了吗？那几张十元钱的钞

票都快被我捏出汗来了，可是，我始终没有找到那位面容消瘦

的老人。那位忠厚实在的老人，在这个嘈杂的城市里消失了。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82

阳光

那是啥在晃？树。村庄。田野。奔跑的羊群。一切都在

晃。不，不是，是阳光在晃。你看，爹，多好的阳光呀，娘，你看

呀，地里到处都是阳光，金黄色的阳光。秋天吗？爹，是秋天。

爹，那个赶牛耕地的是你吗？娘，那个在河里洗衣服的是你吗？

咚……咚……河道里传来了棒槌捶打衣服的声音，阳光在河水

里一晃一晃地映照着他的眼睛。妈妈，你看，河水里的阳光在

晃……可是那声音为啥离我越来越远，阳光也越来越暗淡？

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来，他醒了，爸醒了。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看到了医生，那个戴着眼镜的医生，

还有他的女儿和儿子。老伴驼驼的背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就

被医生那白色的大褂挡住了。医生说，他醒过来了，让他好好

地休息，你们都先出去吧。

183

癫狂艺术家

他们都走了，连医生也走了。我这是在哪儿？白色的墙

壁。吊针。在给我打针吗？是的，这是医院。我生病了吗？我

怎么突然间就病了？我的腿在哪儿？我的胳膊在哪儿？我咋

会啥都没有了？那是啥？那是窗子。那明晃晃的是啥东西？

是阳光，阳光从窗子里穿过来了，你看，照在对面的那张床上，

床边的茶几上放的是啥东西？一把花儿，一把桃花，是桃花。

哦，我想起来了，是桃花，春天，春天，阳光下的春天，我要到外

面去，来人呀，让我到阳光里去，来人呀，把我移到窗子下的那

个床上去吧，我想看看阳光，我想让阳光照照我，我想让阳光照

照我，多么温暖的阳光

……

他听到了脚步声，他看到有一个人朝他走过来，那个人在

他的床边站住了。那个人看着他说，你醒了？你不要说话，你

不能说话，你的鼻子里还插着吸氧管呢，你不要说话。老丙，我

是炳灿呀，认出来了吗？我就在那边的床上住，我都在这儿住

了快半年，你忘了，我初住院的时候你还来看过我，想起来没

有？你没事儿，昨天你进院的时候昏迷不醒，谁知病房里又没

有床位。那会儿正好我出去，你老婆都急哭了。我说哭啥，在

我房间里加张床。医生说，这中吗？我说有啥不中的，我说你

知道我们是啥关系吗？我们从小就是光屁股一块儿长大的，又

一个学校一个班上学，参加工作还在一个单位，我们是一辈子

的老同事了，加张床有啥？这是我们的缘分。我这样一说，他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84

们就让你住下来了。老丙，你累了吧？你看，我给你说这些干

啥？好好休息，你放心，这是高干病房，条件好，你就好好地治

病吧，医疗费你放心，有我在你不要怕

……你看，我给你说这些

干啥？我就在对面的床上，你好好地休息，我过去了。

他过去了，处长过去了。处长。他总是在阳光里。他的床

在阳光里。他的课桌在阳光里：从小学到大学。他的课桌总是

在阳光里。这多么不公平呀！王炳灿！你是班长，是不是，你

怎么老是班长呢？你为啥老是坐在有阳光的窗子下呢？我为

啥老是坐在墙角里呢？王炳灿！有一天我一定要坐到窗下的

阳光里去！一定！你的办公桌又放到阳光里去了，我坐在门边

看着你在阳光里伸懒腰，一年又一年，你总是在阳光里，我啥时

候才能坐到有阳光的窗台前办公呢？我想总有一天，我会的。

可是，你看看，你总在阳光里，就连现在的病床也是这样，阳光

照着你，可我却躺在阴暗里，阳光啥时候才能照到我这儿来呢？

我啥时候才能像你一样躺在有阳光的窗子下呢？王炳灿！等

到你离开这个世界吗？你看，多好的阳光呀，可是阳光离我却

是这样的遥远

……有人走进来了，是谁来了

……

一个男人说，王处长，你看书呀？处长说，哎呀，是小陈呀，

你们小两口怎么来了？哎，看看，来就来了，还拿东西干啥？一

个女人说，让你补补身子嘛。早就说来看你

……处长说，忙，都

忙，小陈不是来过几次了嘛。哎，你们看，那个床上躺的是谁。

185

癫狂艺术家

一个男人说，那是谁？处长说，那是老丙。那个男人说，老丙，

李丙堂吗？处长说，是他。小声点，他睡着了。那个男人说，听

说他病了，没想到他也住进了高干病房。那个女人说，这还不

是因为王处长

……处长说，哎，不要这样说，我们俩从小一块儿

长大，又是多年的同事。那个男人说，是呀，你们的关系单位里

谁不知道？老丙可真是好福气，这辈子碰到你这样的好领导，

真是好福气，连生病也能跟着你住进高干病房。

冷，我冷。王炳灿，你是一棵大树吗？我总是在你的树荫

下吗？你看，别人都在看着我，看着我头顶上的这棵大树，好稠

密的树叶呀，遮得连一点阳光都照不下来，我冷呀，我是谁？我

的胳膊呢？我的腿呢？你看，那阳光多么的温暖，可是那阳光

总是离我这么远，那阳光总是在别人的课桌上，那阳光总是在

别人的办公桌上，那阳光总是在别人的病床上，不，不，我也要

阳光，我要阳光。冷呀，为啥这样冷，阳光，你在哪儿，快来给我

温暖吧。阳光，你在哪儿？你就在我的面前，你就在窗子的外

边，你就在那院子里，可是你总是离我这么遥远。不，我要找到

你，我要回到你的怀抱里去。爹，你看阳光下的土地，你刚刚犁

出来的土地正在映射着太阳的光芒呀；娘，你看，你看河水在波

动，河水也在映射着太阳的光芒呀，娘。我要到阳光里去，可是

我的胳膊在哪儿？我的腿在哪儿？阳光

……

他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啥会突然从床上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86

坐了起来，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量，他伸手拔掉了手脖子上

的针头，拔掉了鼻子上的吸氧管。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那几个人都给吓愣了，他听到一个

声音说，老丙

……

他没有理会那个声音，而是从床上下来，蹒跚着往外走。

他听到了身后有一个声音在喊叫，可是那声音在他听来一点都

不真实，那声音像风一样从他的耳边吹过。他就那样沿着走廊

往外走，最后来到了院子里，他看到明晃晃的一片，可他不知道

那是什么。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还是朝那片明晃晃

的世界里走去，一走进那个世界，他就感到了温暖。他的头一

阵眩晕，就跌倒在地上。在他躺下去的时候，他突然明白过来，

那明晃晃的东西就是他所渴望的阳光。

187

癫狂艺术家

丧失

去吧，一切都只是浮影

我的存在也不属于我

———瓦雷里

①《海滨墓园》

我的眼睛，天呀，我的眼睛怎么了？那树上的叶子怎么都

变成灰色的了？还有那房子、汽车，路边的花草，路上的行人，

怎么都变成灰色的了？怎么，我成色盲了吗？是的，我一定是

成色盲了，你看从对面走过来的那个女孩子，她穿的一定是一

条红色的衣裙，她的脸色也一定红得像个苹果，可现在她在我

的眼里却像一张走动的黑白照片，没有了一点色彩。我的天

呀，我成色盲了，我成一条狗了，只有狗眼看世界的时候才会是

这个样子，我成了一条狗，一条焦躁不安的狗。我沿着城里的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88

马路四处奔跑，我不停地思考着，我怎么会成为一个色盲？我

怎么会成为一条狗？救救我吧！我对路上的陌生人这样喊道，

救救我吧，可是那些人都不理我，他们匆匆忙忙，仿佛都在争先

恐后地赶往墓地，仿佛墓地里只有少数的几张床位供他们去争

夺。去吧！我对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这样喊道。可是我呢，我该

到哪儿去呢？

我一边思索一边往前走，最后我来到了单位里，可是那里

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色，门，窗帘，办公桌，转动的风扇，还有我的

那两位胖得像狗熊瘦得像猴子的同事。我说，你们怎么回事，

你们在我的眼里怎么都变成了灰色的影子？

怎么，胖子说，你有病了？那还不赶快去找领导汇报？我

说，领导？对呀，瘦子说，这些天你不是一直都在找领导吗？是

的。他们的话使我突然恢复了记忆。这些天来我是一直都在

寻找我的顶头上司。在我的生命里我不能没有他们。上班的

时候，没有他们我就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安排自己。如果没有他

们的目光，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喝茶还是去看报纸；如果没有

他们的语言，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坐着还是站着；如果没有他

们的身影，我就会变得焦躁不安，无所适从；没有他们的脚步声

的时候，我就会变成一只绿头苍蝇，在白色的墙壁之间撞个不

停……可是，就在上个星期，我的前任上司在换届的时候成了

调研员，我们新上任的领导又去省里开会了，而临时主持工作

189

癫狂艺术家

的领导在前几天突然出了车祸

……

胖子说，你一直没有找到他们吗？没有。我颓丧地说，我

去了老领导那里，可他到南方疗养去了。瘦子说，我听说你不

是去省城了吗？我苦笑着说，省城？我在那儿转悠了三天，也

没有问到领导开会的地方，你说，省城这么大，我一个人去哪儿

找呢？我满脸痛苦地站在他们面前，我说，你们说说，我该怎么

办？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我就要急疯了，你们救救我吧，再这样

下去说不定我就会死了，我求你们了，你们帮我想个办法

吧……

胖子想了想说，你为什么不到医院里去呢？我说，到医院

去？瘦子也说，对，到医院去，我们不是还有一个领导在住院

吗？我在绝望之中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是呀，我为什么不到

医院里去寻找呢？我匆匆忙忙地从单位里跑出来，在医院里，

我终于找到了我的上司，那个时候正有几个身穿灰大褂的人在

我的上司身边忙来忙去，我刚要接近他，却被一只手推开了。

我迫切地说，我要见他。

那个人停住手，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他什么人？我……我

说，我需要得到他的抚摸，我需要他看我一眼

……那个人说，那

好吧。不过，你得先在这上面签个字。说着，那个人就把一个

硬纸夹递给我，我看了看纸上的内容，那是一张死亡通知单。

怎么？我说，他……那个人说，现在他正需要你，就像你现在需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90

要他一样。

我似乎明白了他话语里所包含的意思，我犹豫了一下，还

是在那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我把硬纸夹还给他，就迫不及

待地朝床边扑过去。在床边，我看到了我的希望，尽管我的上

司头上缠满了绷带，尽管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焦躁的心情

立刻平静下来。我慢慢地在他身边蹲下来，轻轻地拉住他的

手，那是一只已经僵硬的手，我把那只手拉到我的脸边，让那手

轻轻地抚摸我的脸。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眼睛慢慢地恢复了正

常，在我的眼睛里，一切都开始有了色彩，我慢慢地觉得自己又

有了希望

……

注：①保罗

·瓦雷里（１８７１

—１９４５），法国诗人、评论家和剧

作家，象征主义的代表作家之一。主要诗作有《年轻的命运女

神》《幻魅集》《帕拉波尔组诗》等，诗论有《论〈幻魅集〉》《关于

〈海滨墓园〉的创作》等。

191

癫狂艺术家

结构

朋友说，你能行吗？我说，你这不是笑我吗？我怎么不行？

你以为我喝多了是不是？朋友说，好好，你别生气，算我没说还

不中？哎，那明天你得准时来呀。我从朋友手里接过自行车，

我说，不就是早晨六点吗？朋友说，噢，你还不迷，那我就放心

了。

这是什么话？我一边走一边这样想，这臭小子，以为我喝

多了，就你那二斤小酒还能让老子喝趴这儿？你也不打听打听

我是谁！我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不知怎么回事我摔了一

跤，他妈的，咋啦？你以为我真喝多了？老子没有喝多！那不

是路灯吗？你看那灯像什么？鸡蛋黄？太阳？你别用你那套

鬼把戏骗我，天又没有下雾，太阳怎么会是那个样子？你骗不

了我，那是路灯！你看路灯下走着的是什么？那是人，男人和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92

女人，那不是猪也不是狗，那是人，是人你知道吗？你看那路边

长的是什么？那是树！你以为那不是树吗？那是树！你以为

树正在落叶我就不知道那是树了吗？那是树！你给我说说那

树的后面是什么？那是房子！那是楼房！一幢又一幢，你当我

不知道？你看到那一幢了吗？路边那一幢，那就是我的家，我

的家就在那幢楼上，五楼，右手，你当老子喝多了？哼哼，老子

没有喝多，老子喝多了还能爬上楼来？五楼呀，你看是不是？

右手，你看是不是？咦，我的钥匙呢？噢，在这呢！你看是不

是？这是防盗门上的钥匙，你看我把防盗门打开了是不是？这

是里边门上的钥匙，我又把里边门打开了，你还说我喝多了，真

他妈的放屁。好了，这下你放心了吧？老子到家了，老子现在

就站在自己的房子里，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你看我这房子还可以吧？三室一厅，这是书房，这是儿子

的卧室，这是我和妻子的卧室，咦，老婆去哪儿了？萍，你在哪

儿？你还在厨房里忙着的吗？咦，厨房里也没有。你在哪儿？

萍，你在卫生间吗？卫生间里也没有呀？萍，你在哪里？儿子

呢？儿子怎么也没有在家呢？他们都到哪儿去了？去他姥姥

家了？不可能，他姥姥家在另一座城市里。噢，对了，一定是去

车站接他爷爷去了，他爷爷打电话说的就是今天来，对，他们去

接我老爹了，是这样，你看，我还不迷吧，我告诉你，老子没喝

多！

193

癫狂艺术家

我没有喝多，是吧，我喝多了还能摸回家？要不咱看会儿

电视吧。那不是我的电视吗，三十四英寸的大彩电，我打开让

你看看，你看这画面怎么样？你看那是谁？叶利钦？不是不

是，克林顿，那个人肯定是克林顿，你说我还不认识克林顿？他

不就是美国总统吗？算了算了，外国人有什么看头？关掉。我

有点口渴，喝点饮料吧。我家的饮料就在客厅的冰箱里放着，

下面那一层，你看是不是？你喝什么？是健力宝还是可口可

乐？就喝可口可乐吧。哎呀，真舒服，凉丝丝的。哎，你吸不吸

烟？我的烟就放在沙发边上的床头柜里，没有谁知道，是我放

的，儿子和妻子都不让我吸，我就放在沙发边的床头柜里了，你

看，这不是吗？不吸？不吸就算了，我也不想吸，我瞌睡，我想

睡觉，我真的很瞌睡，我想睡，那是我的卧室，那是我的席梦思，

我瞌睡

……我这样胡乱地说着，我知道我的身边没有一个人，

可我还是这样胡乱地说着，我觉得这样心里才是味，说着说着，

我的脑子就糊涂了，我晃晃悠悠地来到卧室里，倒在床上就睡

着了

……

我是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的，可是当我伸手从床头柜上拿

起电话的时候，电话里传来的却是忙音。我伸手拉亮灯，看到

已经是六点二十分了。这时我腰里的传呼机响了。我伸手拿

起电话，拨了传呼机上的电话号码。电话刚一通，朋友就开始

在电话里训我。朋友说，你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六点准时来

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家自选集194

吗？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这才想起我们昨天晚上的

相约，我说，我这就去。说完我就急忙起身，脸都没洗就跑下楼

去了。

到了碰头的地方，朋友笑我说，怎么回事？昨天回去，是不

是嫂子不让你上床？我说，哪能呢。朋友说，那我打电话，嫂子

怎么说你不在家，是不是不想让你来？我说，你往家里打电话

了？朋友说，打了。我说，你嫂子在家？朋友说，在家，我还以

为是你不想来了。

这就怪了。我忙往家里拨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妻子接的。

妻子一听是我就发起火来。妻子说，你跑哪儿去了，一夜都不

进家！我说，我怎么没在家？我在家里睡了一夜，就没见你和

儿子的影子，你们跑哪儿去了？妻子听我这样说，就更加生气。

妻子说，你是不是有病？咱爹昨天就来了，在家里等你一夜，你

倒问我们去哪儿了，要不让咱爹给你说话吧。接着，电话里真

的传来了老爹的声音。我一听老爹的声音，头“嗡”地一下就大

了。我望着朋友呆呆地站着，朋友说，你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就那样痴呆地站着，朋友过来晃着我的肩膀

说，哎，你怎么回事？我喃喃地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是不

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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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狂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