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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中国唯一一部关注一代资本家命运的划时代之作(1)

- 第2节：中国唯一一部关注一代资本家命运的划时代之作(2)

- 第3节：网友评价福布斯咒语

- 第4节：福布斯咒语简介

- 第5节：责编手记 文/周昌义(1)

- 第6节：责编手记 文/周昌义(2)

- 第7节：新疆饭店，王刚三哭(1)

- 第8节：新疆饭店，王刚三哭(2)

- 第9节：新疆饭店，王刚三哭(3)

- 第10节：美国福布斯杂志对王刚的专访(1)

- 第11节：美国福布斯杂志对王刚的专访(2)

- 第12节：美国福布斯杂志对王刚的专访(3)

- 第13节：《中国企业家》杂志对王刚的专访

- 第14节：中国新闻社对王刚的报道

- 第15节："福布斯咒语"的生长性

- 第16节：王刚访谈录(1)

- 第17节：王刚访谈录(2)

- 第18节：王刚访谈录(3)

- 第19节：王刚访谈录(4)

- 第20节：王刚访谈录(5)

- 第21节：王刚访谈录(6)

- 第22节：王刚访谈录(7)

- 第23节：福布斯咒语 第一章(1)

- 第24节：福布斯咒语 第一章(2)

- 第25节：福布斯咒语 第一章(3)

- 第26节：福布斯咒语 第一章(4)

- 第27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1)

- 第28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2)

- 第29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3)

- 第30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4)

- 第31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5)

- 第32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1)

- 第33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2)

- 第34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3)

- 第35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4)

- 第36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5)

- 第37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6)

- 第38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7)

- 第39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1)

- 第40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2)

- 第41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3)

- 第42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4)

- 第43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5)

- 第44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6)

- 第45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7)

- 第46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8)

- 第47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9)

- 第48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10)

- 第49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11)

- 第50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1)

- 第51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2)

- 第52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3)

- 第53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4)

- 第54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5)

- 第55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6)

- 第56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7)

- 第57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8)

- 第58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9)

- 第59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1)

- 第60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2)

- 第61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3)

- 第62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4)

- 第63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5)

- 第64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6)

- 第65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7)

- 第66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8)

- 第67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9)

- 第68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10)

- 第69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11)

- 第70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12)

- 第71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

- 第72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2)

- 第73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3)

- 第74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4)

- 第75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5)

- 第76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6)

- 第77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7)

- 第78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8)

- 第79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9)

- 第80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0)

- 第81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1)

- 第82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2)

- 第83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3)

- 第84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4)

- 第85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5)

- 第86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6)

- 第87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7)

- 第88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

- 第89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2)

- 第90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3)

- 第91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4)

- 第92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5)

- 第93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6)

- 第94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7)

- 第95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8)

- 第96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9)

- 第97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0)

- 第98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1)

- 第99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2)

- 第100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3)

- 第101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4)

- 第102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5)

- 第103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6)

- 第104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

- 第105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2)

- 第106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3)

- 第107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4)

- 第108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5)

- 第109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6)

- 第110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7)

- 第111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8)

- 第112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9)

- 第113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0)

- 第114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1)

- 第115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2)

- 第116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3)

- 第117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4)

- 第118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5)

- 第119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6)

- 第120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7)

- 第121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8)

- 第122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9)

- 第123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20)

第1节：中国唯一一部关注一代资本家命运的划时代之作(1)

中国至今唯一一部关注一代资本家命运的划时代之作

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福布斯咒语（上）》

5月8日，人民文学出版社在京举办新书发布以及作家记者见面会，隆重推出王刚最新长篇小说《福布斯咒语（上）》，这是作家王刚继《月亮背面》、《英格力士》之后的最新长篇力作。此次推出的《福布斯咒语（上）》近35万字，是中国至今唯一一部关注新一代资本家命运的划时代之作。出版方以及作家王刚称《福布斯咒语》的下半部将会在今年下半年推出。

《福布斯咒语》：读新子夜，哭当代资本家的原罪和理想

从《月亮背面》、《英格力士》到现在的这部《福布斯咒语》，王刚的创作始终保留着蓬勃的锐气。这部《福布斯咒语》时间起点是上世纪90年代，一个穷得只剩下华尔街海归女友姜青的资本家冯石，一心要把国贸东的北京打造成地球上最耀眼的明珠，为了这个理想，他和银行和政府和国企，进行了一次次惊心动魄的博弈。中华民族崛起腾飞期资本的原罪和艰难，顽强以及宿命，诚实而悲切地跃然纸上。

主人公和他们的故事会让你联想起当下某些叱咤风云的地产精英、媒体力捧的创业楷模以及被引为经典的奋斗传奇。但是王刚不会用温情甜腻的笔墨描绘他们的感人励志，时尚高端。他笔下的主任公也不像老套小说那样，自诩知识分子，在社会变革期从商，不停地顾影自怜，在道德与欲望边缘痛苦地挣扎。在《福布斯咒语》中你看到的是一个艺术气质十足的野心家为了获得一块12亿的土地，上演的一出出险象环生却又精彩绝伦的大戏。曾经的地产传奇、精英故事被作者露骨却又诗意地一一还原，还原为起起伏伏的"真相"，还原为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制衡，还原为男与女复杂而又原始的情感。"历史上充满了真实的时期，在各种事件的映照下，每个人都显出了他们的真相，人的本性连根都被发掘出来。"于是，一个你以为你认识的陌生人，就带着他内在的弱点和品质被暴露无遗。《当代》封面介绍《福布斯咒语》称"看旧社会民族资本家的艰辛，可读《子夜》；看新社会资本家的宿命，可读《福布斯咒语》。

《福布斯咒语》作家作品实力、影响力

王刚：国际顶级出版的宠儿，风头最劲的中国作家

来自新疆的王刚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后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及鲁迅文学院研究生班，莫言，余华、刘震云都从这个班毕业。80年代末90年代初王刚在《收获》、《当代》、《北京文学》、《作家》、《人民文学》等刊物发表，是当时引入注目的青年小说家。整个九十年代，他像那时很多的知识分子一样下海经商，王刚的下海经历就是《福布斯咒语》的前传。他加盟了一家叫做中国亚洲电视艺术中心的公司。成为最早的既得利益者，是"中国作家里最早买别墅开宝马的人"。从撰稿、拉赞助、做制片人到转入房地产、做金融，遍尝商海沉浮，无意中成了一个"卧底"。

第2节：中国唯一一部关注一代资本家命运的划时代之作(2)

王刚也曾做过冯小刚的金牌搭档，担任《甲方乙方》、《天下无贼》的编剧，并凭借《天下无贼》摘得42届金马奖最佳编剧奖，2004年王刚回归小说创作推出长篇小说《英格力士》，当年《英格力士》便获得"当代长篇小说年度最佳奖"最佳读者奖和专家奖，成为当年最大热门小说。从此拉开了王刚小说获奖的序幕，2006年12月，王刚的《英格力士》获得台湾最重要的读书奖项《中国时报》开卷好书奖，成为惟一获奖的大陆文学作品。2008年入围茅盾文学奖。《英格力士》问世之初就被世界顶级英语图书出版商企鹅出版集团重金买断，经过四年的精心筹备，企鹅于2009年3月推出英文版本。意大利版、法文版、韩文版、德文版和西班牙文版已陆续面世。三月份《英格力士》英文版举办文学节活动，在华外国人争相与作者交流，王刚当场签售100多本英文版，创中国作家在京签售英文版新高。

《福布斯咒语》：出书之前既已引发国际国内出版、金融、地产界巨大关注

在《当代》杂志2009年第一期发表后，福布斯就因为传言"影射了当今房地产巨鳄潘石屹、王石、张欣等人"，尚未正式出版上架就引起了国内外的关注。《中国企业家》杂志《英才》、《JOURNALIST》杂志马上就作品专访王刚，美国《福布斯》杂志记者Gady Epstein专门就该小说跑到北京采访了王刚，并首次为一本中国小说在这份世界最著名的财经杂志刊发了署名专题文章。文章不但郑重其事地分析了小说里中国富人们的"原罪"，而且强调"中国的富人在穷人，中产阶级与政府之间活得焦虑而恐惧"。 并引用了王刚的观点"中国所有富有的资本家都有腐败的可怕历史，没有这些他们不可能到达今天的位置。"小说的发表以及此番言论立即引起了金融地产界轩然大波，Soho总裁张欣激烈回应，"我们并不生活在焦虑中，说中国的富人都是罪犯怎么可能？"中坤投资集团董事长的黄怒波在接收采访时回答："那些事情是真的，甚至小说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存在的。每个中国地产商的发家过程中，也基本都会存在这些问题，回避不了。"在《福布斯咒语》成书之前，针对它的争论就由文学界扩展到商界、地产届，由国内波及到世界财经媒体。人文社博客上每篇文章一发表，点击量就会超十万，可以说此书的出版已经是万众瞩目。

《福布斯咒语》相关资料

我不仇富，我理解富人。我批判他们，首先是批判自己。我批判社会的黑暗，首先我自己的内心也有很多黑暗，是我们共同构成了这个社会的阳光和黑暗。

--王刚

从《福布斯咒语》的开端我们就会得知中国的富人过得并不怎么好，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主人公冯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像很多富人一样深陷债务之中，并且被财富"原罪"所折磨。

--《福布斯》Gady Epstein

王刚的《福布斯咒语》是一部讲述中国当代新贵们在性、金钱和权力之间挣扎的小说。该作还未出版上架就已经广受争议。

--《New speaker》Dunken

第3节：网友评价福布斯咒语

网友评价福布斯咒语

▲王刚的《福布斯咒语》（The Curse of Forbes），5月份出版。从英文名看，似乎应该是《福布斯诅咒》更为贴切一点，但是用这个名字估计通不过。

和菜头

▲上福布斯榜的是富豪。在中国的现实中靠"诚实"致富的富豪有几个？如果是诚实致富的那福布斯就不是咒语了。

丛中笑

▲福布斯榜就像是日漫的死亡笔记。虽然它不像漫画中的笔记那样百分之一百可靠，但排名越高、人越高调就越快出事。

在中国现实中，有可能"诚实"地赚到足够的钱进富豪榜吗？

tzigane

▲人生而有原罪，什么时候成了某个群体的特权了？如果福布斯在美国资本主义早期就开办了，那咒语清单只会比中国的长，不会比中国的短。

童言无忌

▲《圣经》里说：富人上天堂难过骆驼要穿过针眼……既然上帝也仇富，我们作为草根阶层为什么就不能？

……出来混总是要还！

奇奇号巡洋舰

第4节：福布斯咒语简介

福布斯咒语简介

从《月亮背面》、《英格力士》到现在的这部《福布斯咒语》，王刚的创作始终保留着蓬勃的锐气。这部《福布斯咒语》时间起点是上世纪90年代，主人公地产商冯石在山穷水尽之时，遇到了海归女孩姜青，两人若即若离却又风雨与共地经历了创业过程中绝处逢生的翻身之战。

主人公和他们的故事会让你联想起当下某些叱咤风云的地产精英、媒体力捧的创业楷模以及被引为经典的奋斗传奇。但是王刚不会用温情甜腻的笔墨描绘他们的感人励志，时尚高端。他笔下的主任公也不像老套小说那样，自诩知识分子，在社会变革期从商，不停地顾影自怜，在道德与欲望边缘痛苦地挣扎。

在《福布斯咒语》中你看到的是一个艺术气质十足的野心家为了获得一块12亿的土地，上演的一出出险象环生却又精彩绝伦的大戏。曾经的地产传奇、精英故事被作者露骨却又诗意地一一还原，还原为起起伏伏的"真相"，还原为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制衡，还原为男与女复杂而又原始的情感。"历史上充满了真实的时期，在各种事件的映照下，每个人都显出了他们的真相，人的本性连根都被发掘出来。"于是，一个你以为你认识的陌生人，就带着他内在的弱点和品质被暴露无遗。

当期的《当代》封面介绍《福布斯咒语》称"看旧社会民族资本家的艰辛，可读《子夜》；看新社会资本家的宿命，可读《福布斯咒语》。

《福布斯咒语》：出书之前既已引发国际国内金融地产界巨大关注

在《当代》杂志2009年第一期发表后，福布斯就因为传言"影射了当今房地产巨鳄潘石屹、王石、张欣等人"，尚未正式出版上架就引起了国内外的关注。

《中国企业家》杂志《英才》、《JOURNALIST》杂志马上就作品专访王刚，美国《福布斯》杂志记者Gady Epstein专门就该小说跑到北京采访了王刚，并首次为一本中国小说在这份世界最著名的财经杂志刊发了署名专题文章。

文章不但郑重其事地分析了小说里中国富人们的"原罪"，而且强调"中国的富人在穷人，中产阶级与政府之间活得焦虑而恐惧"。 并引用了王刚的观点"中国所有富有的资本家都有腐败的可怕历史，没有这些他们不可能到达今天的位置。"

小说的发表以及此番言论立即引起了金融地产界轩然大波，Soho总裁张欣激烈回应，"我们并不生活在焦虑中，说中国的富人都是罪犯怎么可能？"中坤投资集团董事长的黄怒波在接收采访时回答："那些事情是真的，甚至小说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存在的。每个中国地产商的发家过程中，也基本都会存在这些问题，回避不了。"

在《福布斯咒语》成书之前，针对它的争论就由文学界扩展到商界、地产届，由国内波及到世界财经媒体。人文社博客上每篇文章一发表，点击量就会超十万，可以说此书的出版已经是万众瞩目。

第5节：责编手记 文/周昌义(1)

责编手记

周昌义

1

五年前，《英格力士》出版的时候，我写过一段文字代序，全篇如下：

很多年前，读到王刚《冰凉的阳光》初稿，我对王刚说，彻头彻尾拉斯蒂涅。

说彻头彻尾，包括小说，也包括王刚本人。通常说人小说拉斯蒂涅，没意见，说人本人拉斯蒂涅，意见就大了。但王刚不同，王刚总是愿意承认自己的野心，他喜欢说野心家是一个真正的褒意词。

其实，我也是拉斯蒂涅，王刚那些拉斯蒂涅感受，我也有。好像我比王刚心态平和，其实无关心态，只关户口和工作，用王刚话说，他以京漂身份，来《当代》投稿都要鼓足勇气，心态没法平和。

心态不平和，有害身体和生活，却有益于文学。能够坦然承认并放纵拉斯蒂涅情绪，是王刚独一无二的特长。他的"阳光"系列中篇和长篇《月亮背面》，都有《红与黑》的气质。如果专营拉斯蒂涅，说不定就成斯汤达尔了。

但王刚却从文坛消失，先漂到商坛，后漂到影坛。看着他编剧的电视连续局《月亮背面》和电影《甲方乙方》等纷纷出笼，我就想，斯汤达尔休矣。

一月前，突然接到王刚电话，要把他新写的长篇送来。又燃起我的"斯汤达尔期待"。社会又变革了多年，穷人还穷，富人更富；上流的更上流，下流的更下流。王刚也多漂了几年，经历的沉浮跌宕荣辱更丰富多彩。社会和王刚都积攒了更多的拉斯蒂涅情绪，以王刚的本性，还不写出个拉斯蒂涅大全来？

却没想到王刚写的是这部《英格力士》，讲的是一段往事。

社会是浮躁的社会，文坛是浮躁的文坛，作家多浮躁的作家。以王刚的性格，应该比别人更浮躁，却没想到他能够抛开灯红酒绿燕舞莺歌，去回忆三十多年前的儿时岁月，而且如此专注如此沉静。

暂离文学，触电影视的作家不少，红火之后，都想重返文学。所作小说，结构冲突起伏都极有章法，但在纸上阅读，感觉还是电视连续剧，与小说无关。却没想到这部《英格力士》，不仅了无影视痕迹，甚至比王刚触电以前的小说，还要"纯正"。

我曾经以为，王刚创作，永远摆脱不掉拉斯蒂涅的情怀和视角，他的作品，注定了尖锐深刻，也注定了狭隘极端。却没想到，《英格力士》能够脱离拉斯蒂涅仇恨的目光，从更宽广的角度忧伤地反思历史和人生。

总之，没想到《英格力士》能够这么好。用终审的话说：是几年来难得一见的厚重之作。

当然，王刚还是王刚，他在讲述与底层和上层、上流和下流无关的往事时，还是忍不住要说两句"你们口里人"如何如何。其实，我们"口里人"和他一样，在长身体的时候，也没喝着长江黄河的水。

2

写《英格力士》作者简介的时候，我就困惑：称王刚新疆作家吧，他在北京生活已经二十来年了；称他北京作家吧，北京作协未必同意；称他是中国作家吧，好像又有些多余；称他是世界作家，也不一定合适。

大约为了抵抗漂泊感觉，王刚在北京和周边不断买房。论资产，和我不是一个阶级。他却总是羡慕我，因为我有一个单位，那就是白天的家，一群好同事，就是白天的家人。他说在白天，他就是一个没家的人。我说所有专业作家的白天都一样，他说不一样，他说他比任何人都孤单，没有单位的人有时就像没有家一样。我说，那你就把《当代》当单位当家得了。

把《当代》当单位当家，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之前不用招呼，走之时也不用请假。比我还自由。来了以后，几个房间随便坐，一群同事随便聊。到了饭点，不用告辞，也不用请客和被请，工作餐多一份盒饭就是。我以为这种放松的状态就是单位和家的感觉，细想，还不是，因为还没给他一间办公室和一张办公桌，在话题间断的时候，他无法坦然跷着二郎腿抽烟喝茶看报纸。

第6节：责编手记 文/周昌义(2)

顶多n分之一个单位和家。而且还可能带来另外的心理阴影：怠慢。

一个有漂泊感的成名作家要感觉到怠慢，那可是当编辑的大忌。所以，我还得提醒自己要殷切要客气要周到。连那n分之一也难了。

这就是王刚，一个来自新疆的北漂作家的宿命，不管他多么努力，不管他多么成功，那与生俱来的漂泊感，只能与生俱去？

然而，作家之最不幸，却是文学之大幸。无以为家，就只好以文学为家了。于是，我们才能读到这部以"红与黑"为线索的《王刚文集》。从二十年前的《秋天的男人》经十年前的《月亮背面》和五年前的《英格力士》再到《福布斯咒语》，我们就能清晰地读到一个拉斯蒂涅艰辛的生命历程。

不仅如此，这个拉斯蒂涅奋斗的舞台背景，恰好就是我们民族艰辛的奋斗历程。

这大约就是一个自认为拉斯蒂涅的作家王刚和他这部"红与黑文集"对于文学的意义？

第7节：新疆饭店，王刚三哭(1)

新疆饭店，王刚三哭

周昌义

1

《英格力士》问世之后，获奖无数，好评如潮，在文坛和影坛长期北漂的王刚自然要陶醉，见面就"汇报"荣誉。看他那陶醉的模样，我不高兴了，总挖苦他小器，目光短浅。我说，比较起你的下一部，这都是小菜。还陶醉什么，赶紧上键盘敲字！

王刚总被我说得一脸惭愧，然后说，要写要写，只是在思考一些语言和叙述方式问题。我又不高兴了，问他是不是想把话说得拐弯抹角，把时间地点搞得颠三倒四？他笑。我就说，只有没生活没见识连故事都没有的人才拿语言和叙述说事，因为他们需要用拐弯抹角颠三倒四装高深蒙读者。你在北京漂了二十几年，一腔苦水，满腹冤仇，跌宕起伏的故事滔滔不绝，用得着拐弯抹角颠三倒四吗？顺顺当当说出来，比什么主义什么方法都强。

我这人当编辑，很讨人嫌。作家出名了，一耳朵赞歌，到我这儿就一堆不足，还说是良药苦口。作家从废纸篓里翻出从前的退稿都有人抢着要，呕心之作到我这儿还得一改再改。结果可想而知：出版社的资源和自己的奖金都流失。很想改正，可就是本性难移，难得撞上忍受力超强的作家，更是要变本加厉。怎么难听怎么来，美其名曰：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和同事交流说，当编辑最难得的是作家的信任，尤其是成名作家的信任。一旦拥有，就不能辜负。就有责任监督他，不让他自满放纵，胡编乱写，糟蹋名声；更有责任鞭策他，把他自己都未必发现的潜能最大限度地挖掘出来，成就惊喜。

同事点头说，明白了，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就是要竭尽全力，把他的油水榨干。

同事说话，跟我一样难听。却是一针见血。王刚身上，有的是油水，他自己都未必知道。所以我才对他叨叨，说你这一生致力于拉斯蒂涅，《英格力士》只是其一，《月亮背面》只是其二，无论如何，你该写其三了。这其三，才会真正掀起你的创作高潮。

总算把他说激动了，慷慨道，当然要写，而且想好了一个很得意的篇名：《福布斯咒语》。过了很久，以为大作该横空出世了，电话接通，他居然还在为《英格力士》陶醉。我疑心陶醉是假，信心不足是真，就批评他说，以任何理由磨蹭都是罪过，因为《福布斯咒语》不仅将是他个人的巅峰之作，还将是当代文学史上的长篇小说绝品。我还反复使用极限词语，比如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绝无仅有，等等。说到慷慨处，唾沫和着脏话一起翻飞。心说，别嫌我急眼，这就叫鞭策。

一眨眼，鞭策了近五年。终于见到成稿，喜形于色，以为是自己的鞭策成果。直到有一天，在北京新疆饭店看见王刚三哭，才知道误会大了。

2、

《福布斯咒语1》在《当代》发出后，反响的确强烈，网上搜索，自发的读后感不少。而且大都把冯石同王石潘石屹冯伦等联系起来。身边也有朋友问冯石是不是潘石屹，姜青是不是张欣。我回答说，王刚能塑造这么有血有肉的资本家形象，是有赖于资本家朋友做原型。这些资本家朋友的音容笑貌浮现在他的眼前，他们的喜怒哀乐激荡在他胸中，影响了作品中人物的性格，当然也影响了他们的名字。产生影射的联想不是王刚的本意，只是因为塑造得太成功，难免会有影射的嫌疑罢了

自我感觉回答很得体，既符合创作规律，又留下想象空间。所以电邮给王刚，建议用着答记者问的标准答案。直到有一天，在北京新疆饭店看见王刚三哭，才知道这只是雕虫小技。

3、

《当代》刊登的时候，我在封面上写过一段导读文字，大意是看旧社会资本家的艰辛可读《子夜》，看新社会资本家的宿命可读《福布斯咒语》。在一些作家朋友中引起不小争议，有人说好；有人问，小说是不错，但离《子夜》高度是不是还有些距离？我反问，作家笔下像模像样的新社会资本家是不是奇缺？想要看是不是就得读《福布斯咒语》？我说，我仅仅陈述了一个基本事实，并没有说王刚就一定超越了《子夜》，你要是觉得他超越了，他为什么就不能超越呢？还有人问，那不是周老师的真心话，仅仅是为了吸引眼球故作惊人之语吧？我回答说，我的真心话比那段广告词更惊人，冯石这个资本家所处年代是不是前所未有的资本时代？他的理想和他的原罪以及他的艰难能不能多少折射出中华民族腾飞的艰辛历程？

第8节：新疆饭店，王刚三哭(2)

其实，别人所读仅仅是《福布斯咒语》的开头，不足三分之一。而我心中的《福布斯咒语》要写到去年来的金融危机。评价差异是应该的，我完全可以等到王刚讲完冯石姜青的故事，再和人讨论，但我性急，忍不住就慷慨陈词：如果一部作品能够把主人公的命运镶嵌在民族的命运里，折射出一个伟大时代的命运，这该是什么成就？

我很得意自己基于最简单的文学理论的逻辑推理，直到有一天，在北京新疆饭店看见王刚三哭，才知道其实不必这么强词夺理。

4、

这一天是2009年2月23日，我和王刚、赵新民在新疆饭店就座。赵新民曾经是诗人，二十几年前和王刚在西北大学同学，后来成了资本家兼诗人。赵氏家族就曾收购了一家叫做老酱油的国有企业。每次从新疆来，大家都坐一起聊天，一聊文学，二聊资本。这一次，就聊还没写出来的《福布斯咒语》，文学和资本都一勺哙了。

一勺哙之前，先谈单行本合同，讨论起印数。这是横在我和王刚之间的一道难题。因为我的粗心，没在《当代》刊登前签定合同，等到《当代》一期出版，冯石登场亮相，招惹出版家蜂拥而上，版权价码被一次次抬高，使得我自己和人文社都陷入了被动。

没想到王刚一句话，谈判就结束了：让潘社（人文社社长潘凯雄）填数吧，他填多少就多少。

说完，迫不及待讲还潜伏在他脑子里的故事。先讲冯石以后要遭遇的坎坷，讲着讲着，王刚哭了。不只是流泪，更不只是两眼发潮。先用双手捂住脸，把哭声捂在胸腔里，终于捂不住，喷薄而出，成了肆无忌惮的号啕大哭。

哭痛快了，接着讲，讲到姜青和冯石的情感波折，王刚又哭了，又是一阵号啕。

没见过男人号啕，更没见过作家为自己编造的人物号啕，所以我手足无措，内心茫然。也不知道叫服务员退远些。

也不知哭了多久，稍息，王刚接着讲他心中的故事，这次是一个非常次要的人物，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在作品里，都是极小极小的小人物。那个拆迁钉子户老太婆，是在冯石打造新北京理想的长征路上一块小小的绊脚石，为人有些刁钻，并不让人喜欢。王刚说，她将要把自己苍老干瘪的身子挂在老酱油的大烟筒上，以死向她无法抗拒的城市化潮流和无法抵挡的资本力量显示一个小人物的尊严。

这时候，王刚又哭了，不仅号啕，连椅子也坐不住了，如果没有我和赵新民扛着，就瘫倒在地上了。

我终于想起把大把大把的餐巾纸塞到王刚脸上，同时，我心中有了震撼。哭冯石，可以解释成王刚自恋自伤；哭姜青，可以解释成多情伤情；哭老太婆，就没有别的解释，王刚已经超越从前的作品中的拉斯蒂涅私人怨恨，从为自己哭，进步到为别人哭了！

第9节：新疆饭店，王刚三哭(3)

王刚哭的时候，仍然在讲述，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他反复念着一些人名，有小说中的冯石姜青关树等，有生活中的王石潘石屹冯伦任志强等，还有他在亚视时的老板、仍在狱中服刑的靳树增，等等。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当他们裹着王刚的眼泪和号啕回荡在房间里的时候，我知道，那时的王刚，已经分不清生活和小说了。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尽管很多人都觉得我高抬了王刚，我还是小看了。

作家和他笔下的人物如此血肉相连，这样一部作品，怎么可能胎死腹中，哪里用得着我去鞭策！他写得少，写得慢，不是信心不足，只是因为他不是在编故事，而是在掏心挖肉！这样一部作品，自有其感染力，何必要借助潘石屹夫妇之名含沙射影去炒作！它的价值，更无须用苍白的文学理论去论证！

以后又看到了记者问王刚：《福布斯咒语》会让读者和相关地产商情不自禁地对号入座，新书上架后，您担心出现这方面的纠纷吗？

王刚回答说：让他们去对号入座吧，可是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没有那么简单。文学形象之所以能活得长久，是因为他有着文学本身的意义。有一天，我死了，潘石屹死了，张欣也死了，也许那时建外sohu已经拆了，又盖了更好的房子，那时连王石这样的能登上珠峰的人也都死了，可是我相信冯石和姜青还会活着。因为他们是文学形象。

新疆饭店，王刚三哭，《福布斯咒语》！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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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美国福布斯杂志对王刚的专访(1)

美国福布斯杂志对王刚的专访：

中国的福布斯咒语

你认为AIG应该被鄙视吗？看看中国，那儿的富人有他们自己的问题。

--作家王刚接受《福布斯》杂志记者专访

从王刚中文小说《福布斯咒语》的开端我们就会得知中国的富人过得并不怎么好，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主人公冯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像很多富人一样深陷债务之中，并且被财富"原罪"所折磨。

这个反英雄的主角仇恨全世界，在这个资本家的故事里，他命中注定地爱上了年轻漂亮的姜青。他也深深地知道整个世界都在恨他。在企鹅举办的翻译工作组的一段摘录文字中有这样一段话：冯石告诉姜青，你知道福布斯是一个诅咒，如果你进入福布斯的名单，你就会死得很难看。

如果你认为AIG的主管们处境维艰（不管他们是不是罪有应得），你没有试着在中国做个巨富。这些年来，中国富豪福布斯榜上数不胜数的成员锒铛入狱，王相信，剩下的人，也在惴惴不安，谁是下一个牺牲品。

王刚说，我既有点同情他们，又有点恨他们，他们是中国这样悲惨的一个阶级。王刚说。穷人和中产阶级都恨他们，政府为了平息民意，也会惩罚他们。

一旦时世艰难、民暴露出端倪，美国最富裕的阶层将照例遭到公共清洗。如今选择的靶子就是AIG， 自从Ida Tarbell （一个作家）及其信众们（相当于中国的红卫兵小将）把洛克菲勒推向美国最遭人痛恨的人，这一现象就颠扑不破。

在美国，言论自由，法院独立还有选举代表们，他们都有自己的弊端，但是事实是，他们能够帮助纠出谁是罪有应得的害群之马，怎样才能拨乱反正。

评论这个故事

中国走的是不同的途径，这些年来很多很突出的中国福布斯富豪榜的成员已经被拘留或者是关押--这就是王刚描述的诅咒。

自从福布斯富豪榜1999年在中国建立，四川企业大亨牟其中，演员刘晓庆，杨斌，上海开发商周正义，企业家唐万欣还有投资老板张荣坤，都已经因为偷税漏税、股市欺诈，操纵贿赂被宣判入狱。现在我们去年富豪榜的第二名国美老总黄光裕已经涉嫌操纵股市被调查。

但是什么才是他们真正的罪行？王刚认为入狱和自由唯一的区别就是谁能足够幸运地得到政府的青睐。在中国所有富有的资本家都有腐败的可怕历史，他说，没有这些他们不可能到达今天的位置。

"以前是牟其中，现在是黄光裕。"王刚说，"明天会是谁，只有上帝知道。"

在福布斯咒语的结尾，我们的主角冯石，一个北京真正的房地产商，会在帮助了他的爱人姜青逃出国外之后入狱。王刚开玩笑地说读者会看到冯和姜等北京地产大亨（福布斯富豪榜）的真正生活，就像SOho中国的潘石屹和张欣。

我并不知道，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潘石屹和张欣身上会怎样。王刚说，除了这对夫妇是有钱人之外，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但是在中国这样的环境下，他们真的必须小心。

潘和张可能已经损失了大部分股票市场上的纸面财富--Soho股份已经从2007年最高峰下跌了70%--但是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理由去担心政府会突然认定他们的所得为非法，星期四在他们的北京办事处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声称他们会困惑，但是不会恐惧。

"他会说他必须要说的，但是事实是我们并不生活在恐惧中。"张欣说。"每一个人都是罪犯吗？那就是你们认为的吗？那并不是事实，完全不是事实。说中国的每一个富人都是罪犯，那怎么可能是事实？"

它可能不是事实，但是那并不意味着中国的某些人会幸免于福布斯的诅咒。

《Forbes》原文链接：

http://www.forbes.com/2009/03/26/beijingdispatch-curse-forbes-markets-media-china.html?partner=email

The "Forbes Curse" In China

第11节：美国福布斯杂志对王刚的专访(2)

Gady Epstein， 03.26.09

Think AIG Executives are despised? Try China， where the rich have their own problems.

From the outset of Wang Gang"s new Chinese novel， "The Curse of Forbes，" it is clear that rich people will not fare well. We learn right away that the protagonist Feng Shi is， "like so many rich people，" perennially in debt. He is burdened with the "original sin" of corruption that mints so many tainted fortunes in China.

This anti-hero hates the world， and even as he falls for the young beauty Jiang Qing in this doomed capitalist love story， he understands the world hates him.

"Forbes is a curse， you know，" Feng tells Jiang， in an excerpt translated recently at a Penguin Group-sponsored workshop in China. "If you get onto the Forbes list you"ll be dead meat in no time."

If you think the executives at AIG have it rough (whether they deserve it or not)， try being rich in China. Numerous members of Forbes" China rich list have been jailed over the years， and the rest， Wang believes， have to wonder if they"re next.

"I feel a lot of sympathy for them， and I also hate them. It"s kind of a tragic class in China，" Wang says， speaking over dinner recently at a dumpling restaurant in Beijing. "Poor people and the middle class really hate them， and it"s unclear whether the government， in order to deal with public opinion， will punish them."

America"s wealthiest are subject to a ritual public purge whenever hard times hit and excesses come to light. Today"s target of choice may be AIG， but this has been true since Ida Tarbell and the trust-busters made John D. Rockefeller the most hated man in America.

In the U.S.， a free press， independent courts and elected representatives-each with their own shortcomings， to be sure-help sort out who deserves to be pilloried， and how to fix the underlying mess.

Comment On This Story

China takes a different approach. A number of prominent members of Forbes" China rich lists over the years have been detained or imprisoned - the "curse" Wang describes.

第12节：美国福布斯杂志对王刚的专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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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nce Forbes" first China rich list in 1999， Sichuanese tycoon Mou Qizhong， actress Liu Xiaoqing， orchid king Yang Bin， Shanghai developer Zhou Zhengyi， entrepreneur Tang Wanxin and investment boss Zhang Rongkun have been sentenced to prison for crimes ranging from tax evasion to fraud to stock manipulation to bribery. Now Gome founder Wong Kwong Yu， second-richest on our list last year， is under investigation for stock manipulation.

What was their real crime， though? Wang would argue that the only difference between the jailed and the free is who is lucky enough to keep the favor of the government. All wealthy capitalists in China share a "terrible history" of corruption， he says， without which "they wouldn"t be where they are today."

To root out all the capitalist criminals， Wang suggests， the Communist Party would have to root out itself. And the party needs the wealthy class it helped create， to make the economy go and stay in power. The party can sacrifice a few of the rich; the only question is which few.

"Before， it was Mou Qizhong， today there"s Wong Kwong Yu，" Wang says. "Tomorrow， who will it be? God only knows."

By the end of "The Curse of Forbes，" our anti-hero Feng Shi， a Beijing real estate magnate， goes to prison after helping his love， Jiang Qing， flee the country. Wang playfully suggests that readers might see in Feng and Jiang the real-life Beijing property tycoons (and Forbes rich listers) Pan Shiyi and Zhang Xin the chairman and CEO， respectively， of SOHO China.

"I have no way of knowing what"s going to happen to Pan Shiyi and Zhang Xin， if the same thing might not happen to them，" says Wang， who doesn"t know the couple and makes no specific claim against them other than that they are wealthy. "In an environment like China， they really have to be careful."

Pan and Zhang may have lost much of their paper fortune in the stock market-SOHO"s shares are down 70% from their fall 2007 peak-but they seem to have no reason to worry that the government will suddenly decide that their gains were ill-gotten. When approached at their offices in Beijing Thursday， they professed bemusement， not fear.

"He"ll say what he has to say， but the truth is that we don"t live in fear，" Zhang says. "Everyone"s a criminal? Is that what you"re saying? That"s just not true. Simply not true. To say that every rich person in China is a criminal， how can that be true?"

It can"t be true， but that doesn"t mean anyone in China is safe from the curse of Forbes.

第13节：《中国企业家》杂志对王刚的专访

《中国企业家》杂志对王刚的专访

王刚：我写的《福布斯咒语》

《中国企业家》：从《月亮背面》到《福布斯咒语》，你小说里的商人永远处于很狼狈的状态。难道就不可能有一个轻松从容的状态来追求财富？

王刚：我没见过比尔·盖茨，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富起来的。但是在我们这个社会，你要想得到钱，你一定是出卖灵魂的。无一例外，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你开发一个房地产项目，从得到土地，到规划、开工、拿到贷款，这个过程中你有可能打两百个报告，盖将近三百个公章，怎么可能不行贿受贿呢？整个制度设计让你觉得不搞白不搞。

《中国企业家》：企业家注定是罪人？

王刚：不说戴罪立功吧，他们全都在戴罪挣扎。当然有时候他们也不得不戴罪立点功。

《中国企业家》：可是他们的角色和形象也在发生变化，小丑也很伟大。

王刚：企业家在我的心目当中，他从来没有高过。我从来没觉得潘石屹、王石这样的人有什么神秘的，别看他们在电视上闹得欢。我对他们是强烈的批判者。我以前打过比方，你敢嘲讽企业家，敢嘲讽明星，你怎么敢嘲讽政治家？所以通过这一点，你就知道企业家能有什么地位？企业家原来还能欺负一下农民工，现在连农民工都不敢欺负了。中国的企业家他要前进一步都得要付出相当多的代价。有人说，你为什么不能在小说里把企业家写得像曹操那样大气磅礴？让我们闭眼想一想，企业家有谁又不像小丑呢？

《中国企业家》：在西方，企业家一方面扮演重要的社会角色，一方面社会形象也比较正常。为什么企业家在中国会是这种处境呢？

王刚：首先有一个问题，当一个国家真正产生了一个富人阶层的时候，那是富人的"富"，而不是负数的"负"。现在，因为经济政策来回变动，所以这个人今天还在台上珠光宝气，明天他就可能成为一个无限的负数、负增长，欠债、逃跑。因此，中国现在没有一个真正的富人阶层产生，他担心自己的明天和另外一类人是一样的。

这就又要谈到社保和医保，社会福利的问题。这两个没有解决，使中国所谓的富豪阶层、中产阶层和贫困老百姓阶层全部都惶惶不可终日。于是，有这么大的不安全感，人和人之间就互相残杀了。潘石屹说要征收物业税，业主说要向房地产商征收高额的税接济穷人。这说的全是不负责任的话，都是想让自己不掏钱让别人掏钱嘛。这个国家的穷人要求富人们进行大面积的厮杀，社会怎么可能没有矛盾呢？

第14节：中国新闻社对王刚的报道

中国新闻社对王刚的报道

《福布斯》对话中国作家 中国确有"福布斯咒语"

中新网3月30日电 刚刚在企鹅国际出版集团推出长篇小说《英格力士》英文版并全球发行的中国作家王刚，由于日前在《当代》杂志上推出酝酿五年之久的新作《福布斯咒语》，又一次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在著名的文学杂志《当代》的推荐语中，《福布斯咒语》展示了"新世纪中国资本家的宿命"，并将其与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长篇巨作《子夜》相提并论。这一非同寻常的作品，立即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关注。原BBC名记者，《JOURNALIST》的邓肯赫维特采访了王刚。他认为，《福布斯咒语》是一部关于性，金钱，权力的小说，但同时又是一部充满其它社会意义的非小说作品。邓肯写道：要了解眼前的中国，一定要读王刚。而王刚这部以 "福布斯"冠名的小说，也吸引了美国《福布斯》杂志的关注，上周四，福布斯记者Gady Epstein专门就长篇小说《福布斯咒语》赶到北京采访了作家王刚，并第一次为一本中国小说，在这份世界最著名的财经杂志刊发了署名专题文章。

Gady Epstein的长文中这样介绍王刚的《福布斯咒语》：从小说的开端我们就能得知中国的富人过得并不怎么好，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主人公冯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像很多富人一样深陷债务之中，并且被"原罪"所折磨。这个反英雄的主角在穷途末路之时也像穷人一样地恨全世界，恰恰在这个时候他爱上了年轻漂亮的姜青，他也深深地知道整个世界都在恨他。中国的富人在穷人，中产阶级与政府之间活得焦虑而恐惧。他还在企鹅翻译工作组的文字中摘录了这样一段话：冯石告诉姜青，你知道福布斯是一个诅咒，如果你进入福布斯的名单，你就会死得很难看！

福布斯杂志颇有意味地在文中列举了一系列"福布斯"上榜者今天的下场，最后连《福布斯》杂志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个"福布斯咒语"在中国的确存在。就如同美国一旦时世艰难、民暴露出端倪，美国最富裕的阶层将照例遭到公共清洗一样。作家王刚的观点则更为激烈："中国所有富有的资本家都有腐败的可怕历史，没有这些他们不可能到达今天的位置。"这些年来，中国富豪福布斯榜上，不胜枚举的成员锒铛入狱，王相信，剩下的人，也在惴惴不安，谁是下一个牺牲品？只有上帝才知道。

王刚的观点一出，福布斯记者Gady Epstein赶往SOHO中国联席总裁张欣的办公室，就王刚小说《福布斯咒语》引发的种种话题与张欣交换了看法。张欣对王刚的结论做出了强烈的回应："他(作家王刚)会说他必须要说的，但是事实是我们并不生活在恐惧中。"张欣说。"每一个人都有原罪吗？那就是你们认为的吗？那并不是事实，完全不是事实。说中国的每一个富人都是罪犯，那怎么可能是事实？"

对于张欣激烈的反应，福布斯记者Gady Epstein说：它可能不是事实，但是那并不意味着中国的某些人会幸免于福布斯的诅咒。

第15节："福布斯咒语"的生长性

"福布斯咒语"的生长性

--评王刚新作《福布斯咒语》

王刚的作品之所以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其作品有一个典型的特点，那就是作品极其富有生长性，比如《天下无贼》、《月亮背后》、《英格力士》等。可以说，"生长性"是解读王刚作品的一个关键词，"生长性"在他的新作《福布斯咒语》中得到了更大程度的彰显。从题目看就能感受到作品所隐含的张力，"福布斯"是一个梦幻而荣光的词汇，而"咒语"则意味着憎恶和仇恨，两个词汇的碰撞使得故事拥有了潜在的叙述动力和张力。

"生长性"并不是一种孤立的自我成长，而是一种复杂的态势。它不仅指作品自身的蓬勃生机，而且还指它介入社会的有效性。自从《福布斯咒语》在《当代》2009年第一期发表以后，因为传言"影射了当今房地产巨鳄潘石屹、王石、张欣等人"，所以，这部作品受到了更为广泛的关注。而且，福布斯记者Gady Epstein的专门采访和SOHO中国联席总裁张欣的激烈回应不仅为这部作品增加了传奇色彩，还强化了它的现实语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福布斯咒语》犹如一根探测器，作者借它探测出一个时代的残酷和真相，这使得小说具有了很强的现实力量。阅读中的真真假假都历历在目，小说和现实在交错中重叠，冯石的生活概况增加了作品的真实感，但小说的虚构又让人走得更远，因为真相往往是在破碎中呈现的。

王刚在小说的开场白中就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我的目的不在于增加写作对象或者说话对象的知识，而在于增加他们对人生的感受。"这样的写作就是为了和读者一起经历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在小说中，王刚不仅呈现了"富人"灵魂的挣扎，也影射了一种支离破碎的现实人生。主人公冯石是一个地产商，表面上是一个拥有财富的贵族，但实际上却过着一种入不敷出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的精神已经不堪重负。作者王刚借助冯石这样的地产商完成了对一个群体的书写，他们的生活被利令智昏的时代所彻底异化。小说从冯石和姜青约会开始，但私密的个人生活却被讨债者徐行长所打断，然后，姜青和冯石开始了充满野心的探险。冯石为了打造自己的"Modern"，不得不从银行大量贷款。于是，徐行长的儿子徐绅、酱油厂厂长毕石章、海归行长周冰雪、市长助理林肖肖等人一起上演了一场戏剧人生。对于冯石来说，他希望"钱能让他重新成为一个正常人"，渴望回到"没有焦虑的时代"，他已经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了。在小说上半部的最后，冯石因为父亲的病逝回到了故乡，去寻找曾经失落的自己。"故乡成了那个小男生的咳嗽声"，这是一种带有久远意味的回响之声。寻访"故乡"的温暖一直是中国人熟悉的主题，这也是对自我存在的追问。那个光芒四射的地产商人只是一个表象或虚幻的存在，他小小的灵魂，依然是漂泊不定，依然是柔弱无依。因为在他最大程度的被别人认可之时，恰恰是他的灵魂遭到普遍的忽略之时，也因为他一直是被公众和媒体幻化为一个象征而存在。阅读该书则是走进这一群体跌宕一生的一条捷径，梦想和现实在这里交汇，纪实和虚构在这里碰撞，一个相对具体而完整的"富人形象"展现在读者面前。

我认为小说的深刻之处就是作者反思了这个群体的思维和感觉，也反省了一个时代的愚蠢和病态。在身体和欲望膨胀的年代，大脑和思想日渐萎缩，情感缺失的结果只能使内心越来越紊乱、窒息、抓狂和凋零。柏拉图曾经说过一句非常经典的话："肉欲，你欺骗了多少人！"现在看来，还可以补充为："金钱，你欺骗了多少人！"毫无疑问，"迷路"将会伴随每个现代人。精神上的迷失是这个时代典型的特质，荒谬和悖论变为常态而存在。王刚借用冯石这个极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向读者展示了一个群体生存的困境，也揭示了一个时代的病症。

第16节：王刚访谈录(1)

"我是一个既得利益者，我不仇富"

--王刚与当代企业家、作家共论《福布斯咒语》

王 刚： "我是一个既得利益者，我不仇富。而且我认为，通过改革开放，而不是通过革命，给中国带来这么大的变化，是中国最好的事情。"……"我最想表达思想其实是让所有的人理解富人。"

黄怒波： "那些事情是真的，甚至小说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存在的。每个中国地产商的发家过程中，也基本都会存在这些问题，回避不了。"……

"现在不应该挑动穷人斗富人" ……"站在"资本家"的角度，我觉得中国社会稳定下来不容易，现在不要因为财富问题再把这个社会引向另一个极端。这是我对《福布斯咒语》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

阎连科 "富人的生活，对穷人来说永远只是一种幻想，是天堂，但是富人也是普通人，是普通人就有焦虑……穷人一般不会知道富人每天都在焦虑什么，这些就需要文学作品告诉大家。"

田 原 "目前国内的文学作品中，描写富人、描写"资本家"的不少，但是，描写他们内心焦虑的，很少。"

李红雨 "其实很多情况下，大家仇恨的并不是你拥有财富，而是你拥有财富的方式和手段。"

主持：英才杂志社

嘉宾：

北京中坤投资集团董事长 黄怒波

《福布斯咒语》作者 王刚

《风雅颂》作者 阎连科

旅日诗人 田原

北京中坤投资集团副董事长李红雨

"你不会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吧？"一句小说对白，道出了现阶段全社会对中国商人的看法。

如同病毒，《福布斯咒语》在快速传播，由小说引发的躁动，甚嚣尘上。

小说从一个不一样的角度，直接切入到中国商人平时不能被人看到的一面，行贿、要挟、尔虞我诈、外强中干……一切的一切，都与传统的形象天差地别。作者王刚承认，小说成文后，与编辑的想象，相差甚远。

但这些以往"不为人知"的描写，正是引爆社会舆论焦点的原因所在。很多人都在问，小说中说描写的冯石--一个地产商人的形象，是真是假？是对是错？

第17节：王刚访谈录(2)

尽管认为小说中描写的情节略显过时，但是北京中坤投资集团董事长黄怒波还是承认，看了《福布斯咒语》，"真的感觉到了痛"。

正是这种痛，才有了此次商人与文人、读者与作者的对话。

主持人：首先，感谢各位嘉宾今天能聚集在一起，就《福布斯咒语》这部小说中涉及到的商业现象、文化命题座谈。首先请问王刚老师，您为什么会有写这种一部相对专业的小说的想法？

王刚：我并没有把《福布斯咒语》看成是描写产业的小说。我只是觉得，在中国改革开放30年后的今天，应该塑造一个能代表这一时代的中国资本家的形象。

其实，在中国，商业阶层的精英人物更愿意说自己是企业家，但是我觉得，用小说强调的"资本家"这个字眼来形容这批人，应该更准确。因为正是这些人汇聚了资本，改变了一个地方的面貌。比如北京的东四环，如果不是有这样一批人，东四环始终会是黑的。同样，即使有同样的钱，在政府的运作下，东四环也不会亮。因此我喜欢用"资本家"这个名词，来称呼中国商业阶层的精英。描述资本家，这是我写《福布斯咒语》的一个动机。

黄怒波：其实自古，中国社会一直在给商人画像，而且形象都不太正面，在世界文坛中也是一样。我很欣赏《福布斯咒语》的一个观点--资本家。小说还原了资本家的本来面目，正如王刚说的，资本家就是汇聚资本从事商业运作的人。在这个意义上，"资本家"这个词是中性的。

因为我身处地产行业当中，小说中所描绘的"资本家"的种种行为，是我天天都要面对的。但是这一行业中，"资本家"自认的对社会的贡献和"资本家"内心的痛苦，是一般的作品表现不出来的。《福布斯咒语》实际上反应了社会的不理智情绪，因为一个理智的社会不会存在如此强烈的情绪对比。

潘石屹、冯仑这些人，正逐渐取得更多的话语权，他们的真实价值观念，可能并不像《福布斯咒语》写的那么简单。面对这个问题，在当下的环境当中，《福布斯咒语》这个文学作品这种情绪化的描写，可能会带来更深的阶层间的仇恨、阶级间的矛盾。所以我想，资本家阶层与知识分子阶层可能需要更深的对话。

阎连科：对于文学来说，我们今天最深刻的矛盾就没有写出富人的焦虑及这种焦虑是什么？一直以来，富人的生活，对穷人来说永远只是一种幻想，是天堂，但是富人也是普通人，是普通人就有焦虑。比如，穷人焦虑什么，富人一般是了解的--无非是焦虑吃、焦虑穿、焦虑柴米油盐，但是反过来，穷人一般不会知道富人每天都在焦虑什么，这些就需要文学作品告诉大家。

第18节：王刚访谈录(3)

田原：在中国，"奸商"自古以来是一个贬义词，但是在美国则完全相反。美国有一句名言，大意是"最有智慧的人是商人"。这是完全不同的价值观。那么在日本如何看待商人？

大概从江户时期起，日本对商人的概念，几乎就和现在的资本家一样。日语"商人"的发音与"资本家"的发音也是接近的。"资本家"这个词在日本代表的是受尊敬，这很接近美国的观念。目前，国内的文学作品中，描写富人、描写"资本家"的不少，但是，描写他们内心焦虑的，很少。

黄怒波：中国富人内心焦虑的背后，有一个很重要的起因就是不安全感。一个人，原来很穷，想富起来，恰好在一个大时代背景下，像做梦一样就富了，这时候他会出现强烈的不安全感，这源自于社会结构的不稳定。

再有，中国人对暴富还不适应。现在，我的同学基本上就没办法接受我是富人的事实。他会想：凭什么黄怒波能富成那样，我却下岗了。所以，现在，心理落差是中国社会面临的最大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好，对中华民族后一百年的发展会有巨大影响，不亚于鸦片战争--会导致社会大分裂。

不安全感还源自社会政策的不稳定。我们的"游戏规则"老在变，在经营上，这也给"资本家"一种不安定感，最后导致对财富的不安定感。

《福布斯咒语》实际上反应的是一种强烈的社会焦虑--中国社会的整体焦虑。在这个背景下，"资本家"不知道自己的财富明天会不会还在。比如东星航空，它的现状是政策变化的结果。这种民营航空的模式，对于打破垄断是有好处的，但是很不幸，政府不会向民营航空企业做政策倾斜，东星注定要死掉。而现在，这种大的政策变化，该轮到房地产业了。

一个很大的背景不能回避：中国民营企业家身上，集体拥有原罪色彩。在西方培养一个企业家、资本家需要几代人，出一家著名公司可能要一百年，而中国的原始积累是在十几年内完成的。时间差加剧了原罪的程度，这种原罪感不断地受到社会拷问，这也是焦虑的一个方面。

主持人：王刚老师，您本人是如何看待原罪的呢？

王刚：其实，我是一个既得利益者，我不仇富。而且我认为，通过改革开放，而不是通过革命，给中国带来这么大的变化，是中国最好的事情。

我的一些同行说，30年来，全民的道德沦丧了，他们觉得是危机。但是让我说，如果用"道德沦丧"来概括这30年，那这个"道德沦丧"太美好了。因为金钱带给中国社会的变化，不是一般的变化，金钱真的让中国人的心灵发生了变化。

而且，我始终认为，所谓的原罪问题，不光是让某一个阶层--"资本家"阶层去思考的。所谓的原罪其实是一个民族的原罪。比如，木匠贪污了木头，部长贪污了钱，资本家贪污了钱，我认为其性质是一样的。可是在中国，目前的情况是，因为木头不值钱，所以，贪污了木头的木匠可以理直气壮地骂部长、骂有钱人，他就可以不思考他的原罪。仅仅让某一个阶层去思想自己的原罪，我觉得这是有问题的。

第19节：王刚访谈录(4)

主持人：黄总，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现实中的地产商人真的像《福布斯咒语》中一样行事，那些事情经常发生的吗？很普遍吗？

黄怒波：那些事情是真的，甚至小说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存在的。每个中国地产商的发家过程中，也基本都会存在这些问题，回避不了。因为中国的地产行业门槛低，谁都可以进入，这个行业鱼龙混杂。

但是，这个事实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更巨大的事实，就是像我这样的人，包括冯仑等一批在中国房地产业有话语权的人，真的是有理想的人。

原先我们对事业、理想并没有概念，从体制内出来，就是想活得自由。最开始印名片，倒复印机都干过，慢慢做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事业。这时候，我就会很骄傲，因为我是在给中国整个的经济进程做贡献，我觉得这是我的人生价值。上升到这个层次，个人对金钱简单的生活需求就降下来了。我们开始追求更高的层次，比如住宅小区怎么节能，性价比怎么样等，这成了现在的大主流。

不能说《福布斯咒语》写的不对，但是，现在的地产商绝不是《福布斯咒语》写的那样，那是当初的现象。从这个意义上讲，尽管《福布斯咒语》的故事性非常强，但是它不能够代表跟我一样的一批地产商的发展历程。

环境迫使中国的地产商成为了最伟大的"资本家"。因为他们要跟强大的政府协调，要跟强大的金融体系协调，最后还要面对未知的市场。在这样的磨练下，中国地产业的这代企业家正逐渐成长起来，跟中国的经济一样，越来越自信、越来越健康。"资本家"队伍的素质也越来越整齐。

主持人：在读完《福布斯咒语》后，在生动的故事、语言之外，我们还能隐隐的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王刚老师，写《福布斯咒语》您最想表达的思想是什么？

王刚：我最想表达的思想跟读者阅读出来的效果完全不同。我最想表达思想其实是让所有的人理解富人。我想让大家知道，你们光对富人仇恨，但你们不知道富人所建立的功勋，以及他们的艰难。当然我不回避富人身上沾满的伴随金钱而来的所有罪恶，可是这些罪恶只有富人才有吗？

但是，很多年轻人说，"读了小说，我的内心在流血"。在他们的头脑中，好象高房价仅仅是因为冯石这些人搞的那一套导致的，他们并没有仔细想一想，在星巴克，一杯咖啡就卖30多元，而在国外，一样的咖啡只要2.5元。这种现象是我没有办法控制的，这导致很多人读了《福布斯咒语》以后，更加仇恨富人，仇恨权贵。

《福布斯咒语》的意义在于，尽管《福布斯咒语》并不是以潘石屹和张欣为蓝本，以他们的特殊经历做基础，但是要想了解真正的潘石屹和张欣--这个时代的中国地产"资本家"，你不能听潘石屹和张欣怎么说，你一定要看《福布斯咒语》。即便《福布斯咒语》中可以看到王刚的影子，你所了解的潘石屹的形象，也比潘石屹自己在电视上说的要深刻得多，丰富得多。你可以从中体会到更丰富的"资本家"。

第20节：王刚访谈录(5)

主持人：说到仇恨、原罪，应该有一个恰当的评判者。黄总，您认为究竟由谁来评判最合适，是社会、专家、还是历史？

黄怒波：一方面，没有人有资格拿起道德之剑来评判别人，因为我们都是沉溺者，我们都身在其中。但另一方面，我们每个人又都有权利、有义务、有责任来批判--或者批判自己，或者批判别人。

在当下社会，每个人都是有两重性--我们既是富人又是穷人。30年的改革让大家全富了。但是反过来，会有人问"为什么你比我更富"？这是当下的社会情绪。

为此，我一直在尽可能地呼吁：社会要理智。"资本家"对社会的安全感更敏感。现在不应该挑动穷人斗富人。尖锐的穷人仇视富人的社会情绪很麻烦，这为中国下一轮的阶层矛盾激化打下了伏笔。

道德也好，批判也好，总体上我感觉早了一点，需要，但是早了一点。现在，社会需要冷静下来。理智，这是很重要的。我很欣赏那样的作品--实际上也是批判，但是能够冷静的处理。我的意思是，作为敏锐的作家，是不是不该情绪化，不去往干柴烈火上浇石油。站在"资本家"的角度，我觉得中国社会稳定下来不容易，现在不要因为财富问题再把这个社会引向另一个极端。这是我对《福布斯咒语》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

阎连科：社会仇富的心理并不是一部文学作品就可以解决的。从文学角度讲，作品要么反映富人的原罪、忏悔，因为那是最动人的；要么就转到另一个极致，让大家仇富，让读者看后恨不得去杀富人--那样，有助于将这个问题及早摆上桌面。这两个方向都很好，就怕放在中间。

仇富一定不是好现象，但不一定就是坏的。如果仇富加剧，会让富人有内疚的心理。仇富到了一定高度，这个社会说不定会往前走一步，比如说贫富不均问题，城乡差别问题，这些问题会得到解决。

黄怒波：比尔·盖茨实现的是美国梦，而我们这些人做的是中国梦。从某种意义上讲，所有的富人都是中国梦的实践和成功者。所以，仇富也好，原罪也好，都不能脱离一个背景--我们需要不需要塑造一个中国梦。包括冯石，也是中国梦的追求者。与其说是"福布斯咒语"，还不如说是"中国梦咒语"--我们都是做梦者。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都是无罪的。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资本家"也不应该被批判。因为我有权力，因为现在人人都在做梦。

所以，如果你的小说在接下来的情节中，能加入这样的概念、这样的背景，就会显得更加宽容。作为一个"资本家"，我接受《福布斯咒语》里面的人物形象比较困难。因为我知道我不是那样的。我身边的一批人也不是那样的。我可以自豪地讲，社会财富是我们这些人创造的，那真的是血汗钱。从这个角度，把我们还原到追求中国梦的定位，是可以接受的。可以失败，但我们是中国梦的追求者。有了这个高度，作者下笔可能就会宽容一些。

第21节：王刚访谈录(6)

李红雨：《福布斯咒语》所阐述的金钱与权力的关系，其实是对社会提出的重大拷问。

显然，我们的商业文明是残缺的，商业环境是不健全的，商业道德还很幼稚，在这种情况下生长起来的民营企业家，是否成熟？《福布斯咒语》是对这一问题做根本性的发问：在这种不成熟的环境下，有没有可能出现成熟的企业家？

而且现在，我们普遍是把仇富的问题简单化、表面化。其实很多情况下，大家仇恨的并不是你拥有财富，而是你拥有财富的方式和手段。机会面前人人平等，如果整个机制和商业体制是完善的，大家的行为都是对等的，怎么可能仇富？一旦出现了不正常的方式，至少是老百姓不能容忍的方式，仇富的问题也就相伴而生。仇富不是差距问题，仇富的重点在于差距是通过什么方式形成的？以正当方式、机会平等的方式形成贫富差距，是不会有仇富心态的。

主持人：王刚老师，您能否介绍一下《福布斯咒语》下部大概的一个思路，或者脉络，故事将向何方发展？最后是呐喊还是一声叹息？

王刚：还是叹息吧。因为我个人偏向于写爱情故事，喜欢把伟大的事情附着在爱情故事上。冯实、姜青到最后还是伟大的爱情。至于情节，大致的脉络是：冯石把国企收购了，他以为自己可以起死回生，但《福布斯咒语》下部的一开始，读者会发现，在这家国企的背后，还有一个巨大的黑洞--还有两个多亿的欠债。游戏真正的玩家，早就举着刀在那里等着呢。这些情况，之前支持收购的一些政府领导人都不知道。冯石为什么会吃这么大一个亏？是因为他也不老实，他不想把合同签死，他也想含含糊糊，以便从中赚取更大的好处。但是后面出现的一系列问题，让冯石傻了，让姜青傻了。

主持人：等于在大时代之中，企业家的形象还是悲剧性的命运？

王刚：简单用悲剧来形容也未必。因为他们毕竟有风光的时候，政策对他们有好处的时候，他们也高兴。但最终，经济政策的来回变化确实是造成企业家悲剧的必然因素。

李红雨：从文学形象角度说，这涉及到企业家宿命的问题：在这样的环境下，企业家的财富、人物命运、以及整个故事安排，最终是否具有宿命性。如果具有宿命性，那这个结论与现在社会上、尤其是媒体对企业家形象的描写，是完全颠覆的。

黄怒波：如果纯碎的探讨结局，我的观点是，最起码不要把中国梦打破。我是从最底层上来的，我更理解作家对社会的深刻剖析和观察。我们这一代，有自己的道德观、价值观，认为未来还是大有希望的。结局怎么写，你可以自己把握，我只提出我的一点愿望，希望不要把我们这一批做企业的人的中国梦打破，那样，社会就根本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第22节：王刚访谈录(7)

王刚：其实我很欣赏黄总对《福布斯咒语》一句评价：王刚也写出了无奈。这一点我觉得他还是理解我的。

黄怒波：这种无奈，很多企业家不说，但是我了解，他们比我无奈得多。比如现在很多人在生死线上挣扎，这个心理上的痛苦都是没办法讲出去的。我凭什么要做这么大？我凭要养活这么多人？每天睁开眼，大家都在想这些问题。财富怎么创造的？就是我们这样，在寝食难安当中创造出来的。写小说，你一定要写商人的贪婪，但也要写商人的聪明和智谋；写商人的狡诈与无情，最好还要反映商人的无奈。

回到我最初的观点，第一，我不是希望这个社会越来越情绪化，起码现在不要从理论上挑动社会的对立情绪。第二，还是要对社会不同的阶层多宽容，让我们把中国梦坐下去。如果现在就把这个梦很快打破，这对社会是一种灾难。

王刚：我的理解是：为了一个中国梦能够实现，为了下一个30年，大家应该共同维护这个局面，每个人应该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让这个中国梦得以不断延续。

（采访、整理

本刊记者张军、陈培婵）

第23节：福布斯咒语 第一章(1)

我知道我不是知识分子，我很清楚。根据我的理解，什么叫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的知识多于体验和经验。

我要举个例子，丹麦哲学家克尔恺郭尔说过一句名言，

无论我写什么或者说什么，我的目的不在于增加写作对像或者说话对象的知识，

而在于增强他们对于人生的感受。我们知道的太多了，我们的知识成为了我们的一种包袱。

马丁瓦尔泽

福布斯咒语

王刚

第一章

1

这就是在今天你们大家都知道的那个女人姜青。那时她二十九岁，正是急于结婚嫁人生孩子的年龄。是那种把眼睛放得很明亮很夸张的状态搜索男人的年龄。姜青的眼睛像是一个真正的互联网上的搜索引擎，与她的大脑结合之后，会有许多男人在她的思想和意念点击之后成排地列出来。姜青在面对1999年时，最大的困惑是想结束自己过去的生活，她想变得正常。她刚从国外回来，还装着对中国的情况不太了解。她说的话语中总是有个别词汇是英文的，比如她如果说我们这个团队，就一定会说成：我们这个TEAM。挂在墙上的照片显示出她的嘴唇美丽厚实，微微有些上翘，使第一次见到她的冯石像当时其他的好色之徒一样，忍不住地想吻她。性感这个词对于冯石这样年龄的人来说，只要随便使用都会深刻地感到害臊，可是在那个晚上冯石忍不住地对自己说:老天爷呀，她的嘴唇可太性感了。

2

1999年对于冯石而言是灾难性的，他的资金出现了巨大的问题。其实，对于冯石这样的有钱人来说，他的资金情况就从来没有好过。他总是被朋友逼债，被银行逼债，他也通过种种关系借了利率高达20%的钱，所有的钱他都得还，可是他却没有钱还。他在深更半夜里常说的一句话是：我的脖子被绳索一圈圈地绕起来，每一道都是一百万，它们紧紧地卡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内心深处跟穷人一样地仇恨这个世界。可是，聪明的冯石更知道，那些穷人就像恨这个世界一样地恨他。如果有可能他们一定会把他跟这个世界一起砸碎。

冯石盼着这一年赶快过去。尽管那不是他的本命年。冯石坐在不太舒服的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女人，心情在刹那间好了起来。

冯石见到姜青的那个晚上，真正的春天已经来到了北京。

那是在他开完政协会之后的几天里。他很重视自己是全国政协委员，他认为对于自己这样的有着深深原罪感的富人来说，那是一个保护伞。

那天他喝得有点多，他对姜青说：开政协会报到时，他很早就去了大会堂，他想成为第一个签字报到的全国政协委员。可是，他还是去晚了，在他签到时，发现牟其中已经在他之前签了自己的名字。

牟其中是谁？

姜青问冯石，她当时感觉周围的烟雾有点呛，问完这句话她就开始咳嗽。

你不知道牟其中是谁？

冯石好像是被别人打了一样，你不知道牟其中是谁，那你肯定更不知道冯石是谁了，他当时的感觉是自己突然变得有些渺小，有些缺少依靠，他的声音提高了些：

你真的不知道牟其中，还是假不知道？

冯石的这种问法让姜青的脸微微有些红了，她从国外刚回来，她喜欢这样表达，别人都知道的人，她说她不知道，她认为这很正常，这才是有那种刚回来的感觉。

她说：我仅仅是在提出问题呀。

但是姜青显然是聪明的，她很快地越过了牟其中这个话题，对冯石说：你还没有说完呢，你不是第一个报到的政协委员。

冯石立刻又笑起来，他说：

我真的很遗憾，我没有成为第一个报到的全国政协委员。那时候春天刚来，北京还冷呢。

冯石对姜青说着，突然高声笑起来，他的笑声显得有些怪异，姜青听出了他的兴灾乐祸。冯石说：幸亏我没有成为第一个报到的人，牟其中前两天被抓了。如果，我是第一个，我也被抓了。

姜青没有笑，她当时对面前的这个大人物充满好奇。

3

那是一家蒙古人开的酒巴，在中戏旁边，灯光昏黄，冯石多喝了些酒，老是在心里把酒吧和鸡巴念混。为了不出这样的低级错误，冯石渐渐变得沉默。深夜的感觉渐渐浓了，像西米连科配器丰满的音乐一样向他袭来，让冯石身上有了凉意，他昏昏欲睡。

突然，周围像是出了太阳一样，红色的阳光照亮了这家小小的房间，冯石睁开眼睛的一瞬看见了那个嘴唇上翘的姑娘，她就坐在冯石的面前，从她身上传来的阵阵香水味使冯石开始咳嗽起来，他甚至于变得不像平时那么敏感，他分不清那是Christian Dior还是夏奈尔的味道。

第24节：福布斯咒语 第一章(2)

冯石在几分种之后又重新品味了自己睁开眼猛地看见姜青的那一刻:仿佛灯光突然亮了，一个女人端坐在他的面前，那时春天正有股鱼腥味，骚得要命。

姜青正看着冯石。冯石知道自己是被她看醒的。周围安静下来，冯石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这个女人身上。

冯石总是试图接近姜青，可是比冯石小许多的姜青总是拒这个男人千里之外，她没有更多地说什么，只是他知道，他与她，眼前这个厚嘴唇的小妞，在年龄上有很大的差距，他如果真的亲吻这样的嘴唇，那周围的人或许会说，他以为自己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就以为谁都会跟他那么轻浮。

但是，酒精起了作用，冯石不要脸起来，他开始变得像个嘴角上抹了糖的喜鹊，为了吸引姜青，他的语言像是滔滔的洪水，挡也挡不住。当他意识到对面这个女人对他并不反感时，他甚至于坐到了她的身边。

4

让我算算我比你大多少？

喝得有些多的冯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不理会放在桌前不断地响着的手机，他看着姜青问她。

姜青显然这时变得轻松起来，她知道冯石的紧张，她比眼前这个男人小了很多，青春的力量远远大过金钱。

那你得告诉我你多大？你是哪一年生的？姜青含笑地看着他。

冯石若在正常情况下，可能不会回答这类问题，他看着姜青，说：伟大的人物是没有年龄的，他们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姜青笑了，说：求你告诉我嘛。

冯石看着她，借着酒劲说：1960年8月28号。我比你大得太多了吧？有20岁吗？

你比我大100岁。

冯石有些楞了，酒后的他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他看着姜青，内心突然感觉有些绝望：一个比你小许多的女孩儿，一个从哪能方面看，都已经不稀奇的女海归，你想干什么呢？这样的女孩子你过去见得少吗？她真的有不平凡的气质？

冯石显出了沮丧，他反复地说着：100岁，呀，100岁。

冯石沉默了下来，他跟着大家一起喝酒，就好像他也是一个普通的文化人，或者说是一个与姜青们可以完全打成一片的人一样。就这样又喝了几瓶啤酒之后，冯石完全疯了，他被酒精驱逐着乱跑。这种状态让他忘记了现实，他的手机在那个夜晚无数次响起，可是，他坚决不接。有什么好接的？除了那些要钱的人而外，不会有其它人给他打电话了。电话里永远不会有好事。好事也总是很早就知道了。永远不需要电话。他的手机发出的声音是大型史诗《东方红》的音乐，吵得满屋子人都忍不住地皱眉头。

终于他忍不住地再次坐到了姜青身边的长沙发扶手上，先是关掉了手机，然后神情专注地开始对姜青滔滔不绝了：

第25节：福布斯咒语 第一章(3)

你很美，不要怪我这么看着你。请你别以为我是渴酒喝多了。的确，我是喝了些酒。但是，这不是主要的。知道吗？不要怪我话多。你的话就是多。而且，显得那么虚。其实，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一切的原因，就是你长得太美。不对。这样说不好。是你给我的感觉太好了。我没有办法说得更多。你已经说得更多了。是是。可是，不是我的错。因为，你所有的感觉让我没有办法不激动。你可能不知道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的激动意味着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姜青认为男人赞美女人有三种。第一种是明明说真话，听着却假。一种是明明说着假话，听着也假。一种是明明说着假话，却听着像真的。姜青说冯石是第三种人。但是，冯石用了感动这个词分明也感动了姜青。在姜青那个时代，真正缺少的东西除了最重要的金钱以外，还有纯净的空气，水，汽油，当然--那个时代也缺少的是感动。是那种让心中产生无限乡愁的感动。

姜青被感动了。在那个晚上。

但是这种感动还并不足以鼓励她跟冯石这样的人上床。应该说姜青是一个清醒的女孩儿，她分析男人时，有一种淡定和从容，她了解自己，也了解世界。但是，姜青毕竟是一个女孩儿，她听着冯石的赞美，竟然发现自己有些湿了。以后，这句话终于成了她与冯石的口头语：真是羞耻，它总是湿的。冯石就会趁机说：你是说你吗？

5

那天没有那么露骨，那天是一个含蓄的日子。那天是四月吧？艾略特说四月是死亡的季节，他显然错了，不过也许艾略特说的是五月，而不是四月，那就对了。四月的一切都充满成长，很多让人感动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侍者小伙子走到了冯石身边，说，冯总，您是冯石总裁吗？外边有个高先生找您，他让我给您一张条子。

冯石接过纸条，上边写着冯总栽。是栽跟头的栽。他的司机小高把总裁写成总栽了。冯总栽，你说的一点已经到了，我要把车开到门口来吗？冯石边看，边把纸条递给姜青，笑起来，说：看我的司机都想把我方死呢。

姜青一看，也忍不住地笑起来。

冯石说总裁变成总栽，凤凰变成乌鸦，女孩儿变成妓女，美国变成中国，北京变成乌鲁木齐。

姜青只是笑，没有说话。

冯石问她：你迷信吗？

姜青摇头，说：不过，我相信星座。

冯石说：你相信咒语吗？

姜青说：你相信什么咒语？

冯石说：福布斯也是咒语，只要是上了福布斯的，过不了多久就得完蛋。

姜青笑了，说：冯总栽。你刚才说过，第一个报到的政协委员也是咒语。

第26节：福布斯咒语 第一章(4)

6

终于到了酒吧必须关门的时候了，冯石的激情还没有过去，他的语言像是莱茵河一样浩瀚，也许是美国的密西西比河吧。为了继续跟姜青多呆一会儿，冯石提出来要送姜青。

姜青答应了，她坐在了冯石的车上。

冯石与姜青并排坐在后边，他一直没有理会司机小高，因为他想起了咒语。

车内沉默，冯石不说话，气氛有些压抑。姜青坐在冯石的车里，竟然有些不自在了。姜青不承认是因为这车的豪华，她说她不再乎这些豪华的事情。她说她只在乎冯石。冯石说，可是离开了钱，我冯石还是冯石吗？

车静静地走在北京的夜色里，路边的灯光很暗，几乎没有行人了。这车的底盘很重，偶然过个坎，一点也不颠簸，有些像是船行走在海上。太安静了，车内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这甚至让冯石都不自在起来，就好像他坐在了别人的车上。

这时，姜青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姜青看了一下自己的电话，显得有些犹豫，接与不接让她有些不安。终于她还是接听了。她说：HELLO。

然后，姜青用英语跟电话中的男人说着。

冯石在一边听，他听不太懂英语，他的英语能力有限，但是姜青的态度让他感觉到这个男人与她的关系不同。他从她的话里，能听到 nfatuation， Fidelity， Candy之类的词语，甚至于还听到了The Chemical Feeling 这样的句子。

姜青很快地打完了电话，柔和地对那个男人说了再见。

当她放下电话后，冯石说：外国男人的声音就是好听。姜青没有吭气。冯石又说：外国男人的声音就是好听，连我都喜欢他们。

姜青勉强笑了，还是没有说什么。

冯石说：如果我们男人当着另外的女人给一个女人打电话，我们会紧张，可是我发现女人不是这样，她们就不紧张，你说这是为什么？

姜青沉默着，突然说：其实我刚才真的很紧张。

冯石听姜青这么说，心里突然又高兴起来。他觉得这个晚上是一个有意义的晚上。

第27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1)

第二章

1

姜青没穿晚礼服，在连续节食了一个半月之后，终于勇敢地在圣诞的晚上穿上了牛仔裤。餐厅很热，她不得不在洗手间重新画妆，并脱去了毛衣，而只穿一件白底印花的衬衫面对冯石那种充满色情的眼神。姜青对他说，那天我妈把我一生下来，我就对这个世界有记忆，而且印象不好。是灰的。东四的那个医院灰灰的。而且我知道会碰上你，也是灰的，跟老鼠的颜色一样。我有预感。

姜青的回忆总是富有女人的色彩和优雅：灯光下的人影像浮动在河水之中，欢声笑语是飞跃在天空中的子弹。冯石就不那样说，他说只记得眼前有男人的屁股和女人的屁股把大厅塞得很满。姜青说他们的脸上在节日的夜晚充满青春的朝气，好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冯石说他们的眼睛也充满朝气，也好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他们的脖子也充满朝气，也好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太阳照耀太阳。屁股照耀屁股。眼睛照耀眼睛。脖子照耀脖子。

姜青和冯石共同说：旧世纪将要结束了，新世纪就要来临。世纪照耀世纪。

2

冯石和姜青端庄地坐在中国大饭店一层的餐厅里，互相看着。

从那次在酒吧之后，他们有半年多没有见面了。他们也通过几次电话，在电话里他们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姜青总是沉默。冯石总是太忙，他给她造成的印像是他对自己不感兴趣。那天晚上在酒吧的热情不过是因为醉酒了。冯石却发现自己每天都会想起她，而那时他的内心都会拥起阵阵忧伤。他总是想告诉她自己的这种感受，可是每当她打电话时，他都忘了说这种感觉。直到前天他突然约她过圣诞，她还在电话里说：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姜青的话让冯石感觉舒服，女人在这个阶段为什么总是那么谦虚。

她在餐桌这边看着他，把一个阻挡自己视线的高脚杯推开，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不管是在国外，还是回来，我都特别讨厌狂欢这种事，有什么好狂欢的？都在装呢。

冯石显然被姜青的语言打动，姜青说出了他的心里话。狂欢这样的词汇让他愤怒，可是眼下人人都在狂欢。他怀疑人们狂欢的真诚，姜青的这句话无限地增加了她在冯石心中的份量。

然后，就是沉默。照理说冯石也应该就狂欢的问题说几句，因为那个时候中国的中产阶级，小资产阶级们在冯石的眼中一钱不值，他们身上可以被批判的东西太多，随便抓几点出来，就可以开一个论坛。可是冯石选择了在那个时候的沉默。他们再次互相看着，他们听着音乐。

他突然说：我在上边包了房间。

她像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话一样，眼睛看着前方，神情有些忧郁。他意识到她的遥远，就没有重复刚才的话。她又说：其实，我发现他们一点也不高兴，跟我一样。

他朝着她看的那个方向望过去，他的目光穿过声音，越过灯光，落在那女人的头发上。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了她的哭泣，那是这个狂欢夜的尾声，这高个儿女人像晚霞一样的懦弱和恐惧。

"我们上楼吧。"

她说完再次用餐巾纸沾了沾流泪的眼睛。

3

在电梯里他们没有看对方，旁边的镜子让他们感到自己的目光没有地方搁置。他有意识地不朝她看，是为了仔细地体会是不是有那种幸福感，或者性冲动。结果是没有。

像鸟儿一样地有了翅膀，然后他们奢侈地利用了自己能够腾云驾雾的能力，高处似乎有着无限的诱惑，他们说不出话，他们有些窒息了。

终于到了28层，走向天堂的路似乎无穷无尽，当电梯的门打开时，他被大量涌进来的新鲜空气呛得先是咳嗽起来，然后就是阵阵晕眩。

第28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2)

她走在前边，他跟在她的后边。他没有告诉她是在2817号房间，但是她好像真的知道一切，丝毫没有犹豫地朝着那个房间走去。

他跟在她的身后走得很慢，似乎是为了提醒她自己并不着急。

她对他的犹豫毫无感觉，只是走在前方，就好像她是一个走向白云深处的飘浮物，在茫茫的天空里她的头发来回晃动，把夜晚摇晃得有些像是海浪一样地哼鸣起来。

走到2817门口时，姜青站住了。这让冯石惊讶不已，她是怎么知道的？他从来没有告诉她就是这间房，当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时，他在身后仔细地盯着她的屁股看了一下，那是饱满的屁股，尽管不向上撬，可是生动地反映出了她此时的内心世界，就像是一篇散文的主题，它在告诉你，淫荡和至纯至洁有时没有界线。

冯石把左手伸进西装右边的口袋里拿门卡，却没有，他不得不伸出右手在左边的口袋里，掏出了门卡。他内心有些疑惑着开门，刹那间，很热的风朝着他们的脸上刮来，就像是沙漠上疯狂吹过的蓝调音乐，乐器和乐器的碰撞就把他们淹没了。

站在门口时，冯石仍然在思索着，似乎要给姜青充分的时候让她考虑着是不是进去，免得让她在多年之后仍有权力对他说：知道吗？那天晚上你几乎是诱骗了我。然后，又强奸了我。

4

她走进去，就像是走进了自己熟悉的老屋。她脸上的平静就像是她在童年时，就在这间套房里度过。那里有她数不清的玩具，还有她在做梦时，呢喃出的许多话语，盘旋在屋子的中央，就如同麦浪闪耀在阳光下。

冯石轻轻地关上了门，发出的声响有些像是他刚买的那辆奥迪A8车门关上时的动静。看着她那种委屈地，有些像是走向刑场的烈士一样的冷静，他又一次感到了自己对于女人永远有些缺少认识。几年来，由于过份地沉迷于妓女的简单之中，他已经对于如何勾引一般的女人上床非常陌生了。就好像那些将军在和平时期很久没有打仗 ，他们早已感觉不到战争的气味，他们迟钝无比了。

灯光猛地亮了，房间的大厅里像是产生了爆炸，所有的东西都腾空而起，在姜青的眼前来回晃动着。这是一个布置成法国王宫风格的客厅，金色和象牙白在四面闪光。他并不感到奇怪，因为这是他经常住的房间，对他而言，只要是有重要妓女，只要是这个女人他真的有兴趣，那他一定要在这儿把她干掉。

灯光是姜青打开的，然后，她就像是主妇那样的挑衅地看着他。

那是一种无声的牵引，使冯石忍不住地朝她走去。

5

那些动人的调情场面，总是让他们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对于冯石和姜青来说，这是他们一生中可以记载的爱情。他们彼此间是不是当时真的相爱了？这很让人怀疑，冯石显然是浅薄的，他不过是又一次寻欢作乐而已，他对妓女厌烦了，他想谈谈恋爱。他老是说自己的皮肤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女人透彻的抚摸。无论在酒店的桑拿里，还是在套房巨大的浴盆里，他总是感觉浑身上下的皮肤干燥，就像是那些得了皮肤病的人，他们总是首先从皮肤上感觉内心饥渴。

第29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3)

姜青也是那种寻找机会的女孩儿。她当时的身份是从国外刚回来的，留过学的，也有几年工作经验的女性，那时叫海归，也叫女白领。冯石和姜青最不同的地方是：他看起来真是一个热爱文学的人，他粗俗激情，在他的表达里充满了渲泄的快感。而姜青呢，她把爱情看得很重。她说就像你们男人追求尊严一样，我追求完美而永恒的爱情。我可以为了爱情去死，我喜欢精卫填海的故事。

他先是用手搂住了她的腰，然后又用右手伸向了她的屁股。即使在做着这样常规的动作时，他也仍然在观察着她，想看看她面对这样的房间是怎么反映的。只要她略有一点不自然都会让他不快。什么叫不自然？就是她在装。明明惊奇，却装着不惊奇。明明充满羡艳，却装着无所谓。明明对财富充满欲望，却显得不那么贪婪。她们都在装逼，所以她们不值钱。这是他经常的结论。

财富让冯石有些居高临下，能包得起这样的房间让他变得有些轻浮起来，剩下的事情就看姜青的表现了。

他们四目对视，就好像最后一次地进行一下自我分析，她的目光始终被他的目光吸引，她的眼睛总是照耀在他的眼睛之中，这让他的内心充满疑云。她果真是与众不同，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房间的主人身上。这种思维简洁，并且有效率，她的全部表情都固定在男人的身上，这使她注意不到他以外的任何东西，这让她显得那么无辜：问题不是她对于财富是否注意，问题是她除了他之外，还顾不上其它东西。有了这样表现的女人是什么人？难道还能仅仅用贪婪或者不贪婪，自然或者不自然去要求吗？他的内心舒服多了。男人究竟有多复杂，其实很简单。他对自己说：其实很简单。然后，他们再次彼此看着对方，就像当年的莎士比亚一样：上床还是不上床？做爱还是不做爱？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她的呼吸有些不平稳，刚才喝过的红酒散发出像是森林里吹出的阵阵香气。这让他产生了性欲，他把自己停在她屁股上的手抽回来，缓缓地伸进了她的衬衣里。她的个子真是有些高，做这事他并不轻松。在手滑动的时候，他朝着她的脸看，有些像是小男孩儿看着他的女老师，也有些像是小丑看着他美丽的女主角。

然后，他把她推向里边的卧室，她终于躺在了床上，他终于坐在了她的身边。他开始抽烟。她开始朝着天花板看。

他抽着抽着，决定吸灭，突然，他问她：你为什么从美国回来？那儿不好？

她看看他，判断一下他是不是真的想听，她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轻轻吸了一口，极其熟练地吐出来，说：在美国我过得不快乐，内心很难受。在别人的国家生活有一种很不踏实的感觉……姜青有些不自然地笑了，说：没有当家做主人的感觉。

第30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4)

冯石看着她：在哪儿都想做主人呀？

姜青没有看他，只是自言自语地说：如果你对自己的感觉不重视，而只是在乎别人怎么说，那么你会留在那儿，其实那样也不坏。不过，我总是觉得，那样做是对自己不够尊重，对自己不认真。这样做，你可能赚了很多钱……

冯石的眼神中很快地掠过了几分不信任，他喃喃道：钱？赚很多钱？那可不容易。

他的声音太小，没有对她的倾诉造成障碍，所以她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语言之中：你在那儿买了房子，买了车，结婚了，生孩子了，小孩子长大了念了哈佛了，但到头来，你会问你自己，我得到了什么?

冯石笑了，又点燃了一支烟，说：哈佛也没那么好上。

姜青看着自己手中渐渐熄灭的烟头，又说：当时我离开北京时，北京不像现在这样发达，连高速公路都很少，当你开着美国车，在美国的公路上行驶时，你怎么能不崇拜美国，而对中国失望？但你是中国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怎么能在这个社会上有信心地活着?如果在美国的每一个华人真正地问问自己，过得痛快不痛快。可能他说痛快，那他可能是麻木的，其实，我回国的决定做得很轻易，我有一天对自己说：必须回国

冯石对于姜青说的话似乎很熟悉，许多从国外回来的人，都跟她说得差不多。他觉得很没趣，后悔不该在上了床之后，该脱衣服了，又问她这些废话。他坚持着抽了一会烟，就把烟放在了烟灰缸里，开始解她的腰带。

在那一刻，他感到她浑身颤动了一下。

他已经最少有二十天没有跟任何女人做爱了 ，所以，他好像一直射不出来。

而她似乎很快地就越过了高潮，现在只是有些平静地看着他。

以后，她不止一次地对他说，其实我只是头几下感到兴奋。我的性高潮来得很快，你只要几下我就能进入，其实，我早就满足了，我在后边只是为了等待你，甚至有一点被强奸的感觉，我在等待，在平静地享受温馨，什么叫温馨，懂吗？就是一个女人在享受中观察。有时，我想，当一个女人真好。当男人真累。下辈子我还要作女人。

而每当这个时候，他也总会回敬她说：其实，那天我也希望更快一些。我的习惯从来都是1 2 3 买单。

他说123时，节奏很快，像是汽车连续闪了三下明亮的大灯，然后就灭了，一片黑暗。

其实，那个晚上没有那么轻松，眼前的这个女人一直看着自己，让他有些不知道所措，如果是一往的任何时候，他也许会软下来，而没有一点办法，只有用时间来再次鼓舞自己。尽管他身上出了许多汗，可是他还是不停地在她上边运动，他意识到自己有些笨拙，不太像一只狗在忽悠，而真的如同一只大象在来回晃动着长长的鼻子。于是，他忘了这是一次美好的约会，而是一次强烈的体力活。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做爱，而是一个阶级与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他感到自己的双臂由于像护国寺的房梁那样硬撑着，所以已经有些麻木，但是他把全部的激情都用在了自己的小腹以及大腿之间，童年时在蓝天下作广播体操的情景仿佛空气一样地向他袭来。他在混沌之中似乎感到她的眼睛突然睁得更大了些，她在他的身体下边明显地有惊讶的样子。她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头朴素的驴，只是我们平时不太注意驴是否出汗，而眼前的他却是大汗淋漓，他像是有些跟谁堵气一样地更加卖命，猛烈得如同一个选购汽车的人在一下下地开关着他那辆奥迪A8的车门。车身的整体被震动，发出的声音不是嘭，而是轰轰轰的回响。突然，她被他又一次强烈地撞击着像脱离了轨道的神洲N号火箭一样，从床的侧面滑落到了地毯上。他也随着她一起摔到了地下，当他还意识到自己还在她的体内时，就使出了最后的力气朝她撞了一下，瞬息之间他感到自己解脱了。释放的快感让他体会到了幸福来之不易。他感到了自己射得很多很多，像是当年哲学教授在课堂上的语言一样多。他爬在她的身上，一直不动，低着头，似乎要等到春夏秋冬彻底消失。她也没有动，似乎已经死亡。很久很久之后，他终于抬起了头，看着她。

第31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5)

那时，她像浮雕一样苍白地躺在他的身下。她的腿比他要长，最好的证明就是她的脚伸到了他的脚伸不到的远方。女人的腿真是很长很长，它们就像是两条路一样，让男人永远也走不完。

他长时间地看着她，渐渐感到有些头晕，就说起来吧。

那时她披散的头发像灯光一样落在地毯上，在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红色。

他与她就像两个陌生人一样，赤裸着一起走进了洗手间。她犹豫了一下，想去另一个洗手间时，他摸摸她的头发，说：我去那边吧。

他的关心让她有些感动。男人是不是懂得爱，往往不是在做爱之前，而是在做爱之后。做爱之后的关怀。这让她内心温暖。

6

冯石和姜青就是这样上床的。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是这样上床的。

开始冯石和姜青真的以为会有某种仪式，就像一个民族对于另一个民族彻底的征服一样，会有史诗般的赞美，然后就是民歌对于民歌的浸泡。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终于以这种姿式把一个男人固定在自己的肚腹上，或者是身后，她是悲壮的，还是窃喜的？她真的应该伤心，还是应该幸福得像和平鸽一样？

他以后无数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当他沉湎于自己的思索中时，听到她说的话让他吃了一惊：我在最近的一期福布斯排名上，没有看到你的名字。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的名字。

他一怔，像是被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覆盖了，周身冰冷，看起来她真的一直在注意我。这么有心的女人是为了什么呢？她的目的是什么？她内心深处对我最本质的要求是什么？

他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的咒语，当时有些开玩笑，现在不了，现在有些沉重，有些当真了。

然后，福布斯三个字像是黑暗中的月光一样让他把头抬起来，朝天空看了一下，他甚至于走到了窗前，拉开了窗户，看着月亮。他说，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福布斯。我真的那么需要在上边有我的名字吗？也许还是不上福布斯好。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把睡衣拢得更紧一些，拉开窗帘他有些凉，才三十九岁，就很虚弱，这是不是自己成功之后最大的特征呢？

她说：其实，我也只是随便说说。

他说：我也只是随便说说。

冯石其实曾经想过去找找胡润，他一是有些好奇，这个国外来的小伙子，是怎么把大群的中国富人弄到手的。另外，他也想跟胡润谈谈条件，看看这件事值多少钱，他总是以为面对胡润，就像面对许多女人，你总是可以开出合适的价格来。

胡润有段时间真的让冯石着迷，因为那是一个很好的广告，你在那个榜单上边，就意味着你是有实力的人，冯石确实需要自己在别人的眼睛里是一个有实力的人，那样他的资金就会多一些，他的睡眠就会好一些。

姜青看着冯石似乎在思考，就说：我感觉你的东西开始顺着我的腿流下来，真多呀。你射了多少？

冯石笑了：也许我并不是国内最成功的开发商，但我是目前国内精液最多的男人。

第32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1)

第三章

1

门被突然砸响。而且一下比一下更急，如同狂风吹过海浪，一浪高过一浪。里边有焦虑，也有仇恨。

那时他正在抽第三根烟，做完爱之后，他突然感觉到与她无话可说，他不想再跟她坐在这儿，他有许多事要做，当然，按照过去，对于别的那些女人，他总是把她们叫做"那些女人"，他可以马上让她们走。

有的人是当场给钱，有的人是已经给过钱了。

可是对于她，他却有些说不出口，她跟别的那些女人不一样。

一个男人在他的一生中，总会碰见完全不一样的女人。他坚信这点，有时他认为这就是他的信仰。

西方人信基督教，而我相信碰见我一生中的那个女人。这是冯石喜欢挂在嘴边上的话，每当他与一个女人初次见面，在餐桌上，在咖啡厅，在酒店大堂，只要他看见的那个女人不让他讨厌，他就会重复这句话。

他是一个在心情好的时候，愿意让女人高兴的男人。他看着她，压低自己的嗓子，说：你就一点也不怕吗？万一外边是黑社会呢？

她笑了，并没有跟他一样压低自己的声音，说：那我也不怕。

冯石说：国内的黑社会可是要杀人的。

姜青仍然在笑，她笑得很轻松。

冯石又说：我得罪了黑社会，他们来杀我，你正好赶上了，成了陪我一起死的人。看你还笑。

姜青不笑了，她说：那我就是你们国内黑社会派来的狐狸精，先让你上床，然后……

姜青又笑起来。冯石当时仔细地看着她，几乎是在欣赏着她了。

她的情绪竟然让他内心突然稳定下来，这是过去没有的。女人的沉着果然能让男人好受一些吗？他把声音稍稍放开点，说：然后，你就碰见了真正的黑社会。我让你你糊里糊涂地跟我上了床，而又陷进了一个大坑里呢？开始看是一个房地产的大坑，接着仔细看，那里边全是罪恶。

她装出被吓着的样子，捂上耳朵，说：我求你了，能不能不要再吓我？我去帮你开门吧？我对外边的人很好奇。

他眼光直视着她，就像走夜路的人在唱歌一样，说：你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

敲门声更重了，几乎是在砸了。

他看看她，再一次地发现她没有任何惊慌的感觉。她丝毫也没有想躲起来的意思。她只是看看他，又说：要不要我去开门？

他却用手势阻止她继续说话，挤着眼睛说：也许是公安局抓嫖，扫黄呀。然后冯石踮着脚尖像个真正的嫖客那样悄悄地走到了门口，他从猫眼里朝外看，想知道究意是谁来了？假如真的有上帝，或者如同他们所说祖宗真的是神灵，那这砸门的在今天这样美好的节日里，就应该不是捉奸的，而是祝福的，不是逼债的，而是送钱来的。

第33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2)

过道里有些暗，他一时看不清楚。正有些犹豫着，想离开，不开门时，外边喊起来：看什么呢？知道你在猫眼里看。我是徐行长，徐知先。徐知先。

说着，外边的人用手指把那个猫眼堵上了，冯石眼中立即阵阵发黑，像是被扔进了深渊一样，绝望感由心里往外滋生，耳边开始有异响。紧张笼罩了他的内心。

冯石不想为他开门，他没有钱还他，起码今天没有钱还他。

而且，他感到奇怪的是徐行长为什么知道他此时此刻就在这儿？是谁告诉他的？他在那一刻意识到是自己的亲信把自己出卖了。他的亲信并不多，也许他并没有亲信，只能说是自己身边的人。可是，身边的谁会出卖自己呢？他感到有些迷惘。

徐行长开始踢门。他的劲很大。

冯石终于决定打开门，他回头对姜青说：你去里边的那间屋，把门关上。

她摇摇头，说：我不去，我就在这儿，跟你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说：也不瞒你，门外是来逼债的。我欠着别人的钱呢，我还不上别人的钱。这些事以后再说，你先进去，我需要你进去。

姜青当时有些楞了，开始她都带着开玩笑的心情，与他逗乐，那是调情。作为一个女孩子，她善于调情。她有时认为女人生来是为了调情的，可是现在冯石已经不是在跟她调情了，他分明已经告诉她，他的颜色突然变黑了，也许他刚才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是一个大坑呢。

她想不通的是像冯石这么有钱的人，在外边传说他是亿万富翁呀，怎么会被别人吓成这样呢？

姜青犹豫着，她看看冯石，突然意识到了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刚才还爬在自己身上喘气的男人，也许跟她过去的想象完全不同。阴影从她的脚边渐渐扩散开来，就如同舞台上专门释放的雾气那样，把冯石跟她彻底融化成了夜幕中的两盏凄凉的灯，彼此发出的光对于对方来说，都十分遥远。

姜青点点头，听话地朝屋走去，她穿衣服的背影有些像是一个日本女人，她们总是掂着脚，撬着屁股，身体修长，给战场上带来一片和平气息。

冯石看着她把里屋的门完全关上了，就走到了大门口，默默地站了一小会儿，猛地把门拉开。一个穿着不整齐的男人站在门前，他的脸很灰，头发有些乱，额上的皱纹让他像是一只在笑的杂毛狗，他的眼睛里有疲倦还有焦虑。

冯石的脸上做出了笑嘻嘻的表情：徐行长。正想去找你。

2

徐行长的头发永远也梳不平，前边有一络总是搭下来，后边有一络总撬起来。把他弄得行长不像行长。他显然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眼睛里充满血丝，就像他真的在夜间梦游并吃了人血馒头或者直接就去海淀医院的太平间吃了死人肉。

第34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3)

冯石把他拉进房间，正想对他说什么，给他递过来一支烟。

突然，徐行长猛地跪在了冯石的面前，说：冯总，冯总呀，冯石呀，把钱给我吧。

他的举动使冯石难过，他不愿意这样，他真的想当一个诚信的人。

如果有人说骗子是天生的，冯石无论如何不会同意。没有那样的人，没有人愿意天生就当骗子，就像没有哪个女孩儿天生就愿意当妓女一样，全都是被社会逼的，应该去控诉时代，而不是可怜的她们自己。

冯石站在那儿，笑容还没有从他脸上消失，他没有去拉徐行长，而是径自走进客人屋的卫生间去撒尿。他不小心把尿滴到了外边，心中又开始怜惜自己的生命，是不是真得了前列腺炎呢？

以后生活一定要归律，不能纵欲过度。

然后，他边洗手，边对徐行长说：起来吧，别装得那么可怜。

徐行长笑起来，说：都说杨白劳比黄世仁厉害，我现在算是领教了。

冯石板起了面孔，说：徐行长，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你也是这个国家的堂堂银行行长，怎么能拿自己和黄世仁比呢？看起来，文化领域和金融领域一样，也要好好整整了。几天不收拾他们，马上就会有毒草泛滥。

徐行长再次笑起来，但他这次什么都没有说。

冯石又说：你笑什么？我真看不出我刚才的话有什么可笑的。

徐行长看看冯石，立刻止住了自己的笑，不知道冯石是真是假，他脸上的肌肉完全缰硬了。

我就不喜欢你们这样。明明不想笑，又装着要笑，多累。

徐行长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欣欣向荣，他明显地被激怒了。他的眼睛里有了火光，像是黑夜里闪烁的理想。黑夜给了徐行长黑色的眼睛，他要用来寻找尊严。

行长为什么没有尊严？

这是中国人民在二十一世纪最应该反省的问题。

徐行长的眼睛引起了冯石的注意，他紧盯着他。冯石拿出烟，先是自己拿出一根，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给徐行长递了一支，徐行长没有接那烟，只是有些急促地在西装里边的口袋里摸着。

冯石想，徐行长在掏什么呢？他口袋里是不是有枪。最起码也有可能是刀子。他现在与徐行长的关系是阶级矛盾吗？

冯石仔细地盯着他，稍稍侧过身，做好准备，说：你别紧张。慢慢拿。

徐行长眼光闪烁着，还在摸着，终于他拿出来了。竟是一把电动剃须刀。包装极其精美。徐行长脸上突然冒出了笑容，就好像在他的眼睛里一点也没有卷起过仇恨风暴，说：这刀不错，是我从德国带来的。

冯石接过来，放松了一些，说：哟，真不错，我还正没有刮胡刀呢。说着，他拆开了包装，拿出了灰色的剃须刀，按了开关，并不慌不忙地开始刮起了胡须。

第35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4)

徐行长说：德国人严谨，做得讲究。

冯石说：我也喜欢德国的东西，我的车都是德国车。

徐行长看着冯石，突然眼泪就出来了。与一般人丑陋的哭嚎不一样，徐行长是无声地流泪，这让一个男人的哭泣变得有了几分美感。

冯石看着他，一直不说话，就让他哭。他感到自己在这个银行行长面前，就像是一个残酷的神父一样，那么居高临下，充满了大人物对于小人物的怜悯。在那一刻，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悲悯，那就是自己对于一个银行行长的态度。

徐行长低着头，像是一个受难的孩子，肩膀都伤心地抽动起来。他似乎在等待，冯石也许会来安慰自己一下，那样他会像饥饿的婴儿见到母亲时大口地吃起奶来。

冯石看着张开大口的徐行长，就忍不住地像法西斯一样地笑起来。他再次拿出烟来，开始深深地吸了一口，渐渐地，他的内心开始沉重起来了。他想起刚认识徐行长那个时候，他在徐行长面前完全是丧失尊严的。他总是晚上等在徐行长的家门口，期待着徐知先从外边花天酒地之后归来。那时的冯石只恨不得自己就是行长的独生子，儿子，或者孙子，应该是亲孙子。可是，他对于徐行长来说什么都不是。巴结行长的人太多，他们任何人都打算为徐行长献出自己宝贵而又年轻的生命。他总是那样站着，或者是在徐行长的办公楼门外，或者是在他家的楼梯间。记得有一次，在为行长请老家人吃饭买了单之后，行长对他说：快，说说那个笑话。冯石当立即当着整桌人的面，对他说：行长，只要你一句话。你让我当张思德我就去烧木炭，你让我当白求恩我就去当医生，上抗日前线，您让我当老愚公我就每天挖山不止，移走太行山，王屋山。冯石清楚徐行长的趣味，因为他记得行长曾经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当过崇文区的学习毛选积极份子。他喜欢对别人说自己的思想有些左。

那天饭桌上的人都笑起来，徐行长更是快活得要去唱歌。

他们的友谊起自于徐行长的宝贝儿子。那次徐行长去了欧洲，他的儿子半夜病了。是徐行长的老婆给冯石打了电话。冯石连夜带着手下，把他儿子送进了医院，并一直守候。那天晚上冯石突然有些想念自己的儿子，他生下来之后，冯石就没有怎么管过。以后离了婚，就更是很难想起来。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你不配有家，你不配有儿子。那个医院的晚上，冯石想，人是有差别的。人怎么会是平等的呢？一个人他在欧洲玩，他的儿子却让我来伺候，一个人他在伺候别人的儿子，而他自己的儿子，却远在天边，没有人去管。想到这儿，他的内心有些疼痛，他觉得对不起儿子，并暗暗下决心，要用自己成功之后的一生来补尝可怜的儿子。这时，冯石突然发现了徐行长的妻子没有穿厚衣服，冻得有些发抖，他立即脱下了自己的西装，给她披在了肩上。他知道她是不缺少讨好的，但是他也知道任何寒冷的女人都不会拒绝一个男人为她披上的西装。即使她是一位行长夫人。女人毕竟是女人，她对冯石说：你也会冷的。冯石说：我年轻，身上的火大。任何付出都是有效的，徐行长的太太在行长回来之后，对他说：这人可交。

第36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5)

想起这些，冯石的内心突然充满了柔情，仿佛徐行长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女人，他让他的内心有了渴望施舍的仁慈的冲动。他走过去，伸出右手拧在徐行长的脸上，他的动作有点粗鲁，因为在他伸出手的一刹那，内心的狠毒突然又占了上风，于是同情和残忍就各占一半。他拧得有点狠，徐行长感到了疼痛，他皱起了眉头，像所有有个性的孙子一样，徐行长的眼神里露出了丰富多彩的光芒。

徐行长疼得要命，整个一张黄脸像是跑气的轮胎一样渐渐地缩起来。尽管还是想笑，眼泪却又一次地流出来：冯总，我的祖宗，把钱还给我吧，再有几天上边真的要来调查组，他们就是对着你那笔钱来的，小冯呀，你让我继续当这个行长对你也有好处，这笔钱你还了，我下笔还借给你嘛。

冯石只笑，不说话。

徐行长像疯了一样，他坐立不安，被恐惧和焦虑折磨得已经窒息了。冯石递过去一支烟，徐行长接过来，冯石为他点着后，他贪婪而心乱地抽起来。

冯石说：我没有钱还你。你还要再借给我最少五千万。

徐行长睁大了眼睛，就像是头一次看见面前的这个男人，说：你欠了那么多贷款，一直还不上，几年了，给你几次延期，现在连利息都不还了，你在银行的眼里，不说是声名狼藉，也是口碑极差，我没有办法再给你放贷了。别的不说，审贷会上也通不过。

冯石笑着，就像是行长讲的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情况，他说：我有一个办法，大家都能得救。

徐行长期待地看着他。

冯石说：大象轴承不是在你那儿存了一个亿吗？先拿出他的八千万再说。

徐知先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冯石又说：把他的八千万给我先用着。

徐行长楞了一下，说：那，那手续不好做。

冯石说：你只要把大象轴承的财务章和法人名章的样本给我就行了。

徐行长突然像狼嚎那样地叫起来：不！！不--他几乎是在哭泣着叫着吼着：不，不，不，不，我不想跟着你一起犯罪。我的儿子还在上学，我的老伴有糖尿病，我的心脏不好，这你早都知道。我只是想平稳地生活。不，不，求你了，饶了我，放过我吧。

冯石内心也是阵阵紧缩，他不愿意看到一个比自己大了快二十岁的老人这样，更何况这个老人曾经是他的恩人，可是，他仍然强迫自己继续把徐行长朝死里逼，就像是月亮逼迫太阳消失，冬天逼迫夏天消失。

徐知先因为丧失了最后的力气，他渐渐缩在了沙发旁的脚落里，有些像是退潮之后海滩上留下的死螃蟹。

冯石说：管他们帐户的业务员我来做工作。你只要把现在那个死板的家伙给我换掉就行了，让老钱坐到一楼来吧，专门管帐户。你呀，别紧张，到时候你只要装着不知道就行了。

第37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6)

那时，徐行长沉默得就像是一个石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冯石又说：其实，这很简单，我最多十个月就把钱全还回来。既不用上行务会，也没有那么多手续。

徐知先抬头看着冯石，翻着白眼。冯石把他拉起来，挽扶着，走到门口，打开门，然后说：回去想想。我们都想想办法。

徐知先像是一个听话的小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再看看自己的主人，就跌撞着朝电梯走去。

冯石尾随着他走到了电梯间，当门打开时，徐行长低着头朝里走，门就要关上时，徐行长突然回头说：你不会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吧？

这话吓了冯石一跳，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贪官竟然在今天说出了灵魂这个词。行长本人是学经济的，算是文科，对于一个文科知识分子来说，灵魂这个词不应该陌生。可是，由他的嘴里发出这样的音节，冯石的感觉还是怪怪的。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徐行长在缓缓堕落，从28层朝一层堕落。

冯石回到了房间，关上门，喊道：出来吧。

他相信刚才姜青一定在偷偷地听他跟徐行长的对话。她的动作轻盈，有些像是常蛾，但是她的耳朵异常亢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女人都是好奇的。更何况她，今天刚跟自己上床，她把自己的身体给了他，她要为自己付出的代价得到安全感，不应该说是幸福感。

里屋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无边的沉静。

冯石走到门口，轻轻拧着锁，推开门，朝里小心地看着，那情景无论如何都让他有些意外：

姜青躺在床上，穿着睡衣，没有盖被子，平静地睡着了，她被墨绿色的睡衣包裹着，就像是一朵浮在河上的莲花。

他走到她跟前，没有叫她，而是静静地站在她的身边观察着她，想分辨出她是真的在睡还是像女演员那样地摆出了姿势。

她像婴儿一样地睡着，平静的呼吸让他诧异，她在这间让徐行长都害怕的屋子里竟然那么享受着安全感，这说明她没有把他冯石当作一个坏人。这让冯石感动不已，他猛然感到鼻子有些酸，不是想哭，而是有些无奈。

冯石悄悄地退回到客厅，他想尽可能地让她多睡一会儿，他喜欢她睡觉的姿态，他喜欢她的头发搭在脸上，他喜欢她脸上皮肤的颜色。

他回到了沙发上，坐在那儿发楞，他一支支地抽烟，总是抽几口，就捻灭，然后再点一支，再捻灭，就像是那烟草是劣质的，他受不了那味道。

已经是深夜了，他感到无比兴奋。他认为自己不太关心徐知先最后的决定，行长早已不是法官。法官是他冯石自己。他的命运永远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第38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7)

冯石把一盒烟捻完了，他知道自己有些下意识，就开始在屋子里转悠，像是困兽一样，突然，他充满好奇地打开电视，想看看有什么新闻。

夜深了，只有几个台在播。

他先是看着新闻：焦点公司的总裁宁朝又在上边露出了他天真的笑容。说自己的网站已经有了超过三千万的赢利。为了这个幸福时刻，他决定要去一次新疆。而且，还要有一次壮举，不过现在不能对媒体和公众说。他说新疆很神秘，他的这次行动更神秘。

冯石厌恶地看着宁朝那充满朝气的眼睛，他承认自己嫉妒这个优秀的男人，所以他像躲避苍蝇一样地狠狠地按动了遥控钮。《动物世界》在另一个台刚刚开始。他专心地看着。讲述的是豹子的故事。

深夜像是无边的大雾一样浓重地行走在房间里，屏幕里的树林似乎在和冯石的屋内的空气相互影响，草丛如同室内的地毯，或者地毯如同草丛，使冯石的脚跟阵阵发软。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虚飘，浮在沙发和电视之间，就像宇航员摇动在太空里，无着无落，患得患失。

突然，冯石的眼睛十分极端地被控制在画面上，那时豹子正跟羚羊赛跑，它们都跟得很快，他们都比人类最优秀的运动员要快许多。两只动物的速度和命运让人揪心。当看到残酷的豹子最终追上了羚羊并把它抓住又扑倒时，他感到自己心痛无比。冯石眼看着那个豹子一口咬断了羚羊的喉管，而无力去帮它，他几乎伤心落泪。他坐在那儿难以自持，眼睛开始有些模糊。渐渐地，他的眼泪流了出来，许多委屈和伤心事从他的情感深处涌出来，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那么难过。

这时，姜青静静地从里屋出来，她的行走几乎没有引起冯石的任何注意，只是她像一只猫一样地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跟前。

冯石扭过头去，不愿意让姜青看见自己的脸，他仍然沉浸在对于羚羊的怜悯之中，一直没有看姜青。

姜青体会着一个男人的软弱，似乎有些欣赏一个男人在这时的美感。

他坐在那儿，一直没有回头。

她于是很乖地坐在了他的身边。过了一会儿，才抱着冯石的头，扭向了自己面前，结果让好吃惊：冯石的脸上像孩子那样充满泪水。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姜青的诧异丝毫没有减轻，一个这样泪流满面的男人果真是坏人吗？也许自己过去所有的经验都是错的，最少也是不全面的。

姜青说她那天晚上无比心疼冯石。

冯石觉得从那一刻起他再也不会放弃这个女人，在以后他们互相争吵的时日里，每当他想把她像是一床棉被一样地甩掉里，他都会记起那个晚上：他紧紧地搂着一个女人，睡在那张近三米宽的大床上，他彻夜不放她的手，不是为了性欲，而是因为对于羚羊的怜悯，他感到自己就是那个被豹子咬断喉管的羚羊，面对强大的力量，他可怜而无助。

她的呼吸让他的内心产生了温暖，她的皮肤让他的皮肤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并受到了无限的保护。

姜青一直没有睡，她看着窗户渐渐变白，听着身边这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她发现他在睡着之后对自己是那么依赖，真的像是孩子需要母亲，姜青有时会把他抱得更紧，在她的怀里他睡得实在安详，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金钱，只有平静的睡眠，姜青终生都记住了冯石紧紧搂着她时说的一句话：

我就是那只可怜的羚羊。

第39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1)

第四章

1

关树的照片一直保留在冯石的日记本里。冯石在北京召开奥运会那年的最后一个月里，尽管他那时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性，而且真有了想跳楼的念头，他还是翻到有照片的那页，看着那个叫关树的男人发呆，眼神痴迷得像是在看一个女人。周围的人看他这样总是以为冯石可能是个双性恋。再说，1999年的同性恋是那么的时尚。

关树和冯石当然不是同性恋。冯石一生虽然阅女人无数，可是他深深地热爱着姜青，这是全人类都知道的事情。冯石喜欢搞女人，他认为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事业之一。可是，看看冯石的眼神吧，他望着关树，有时竟然会流出眼泪。那里有着非常慈爱的东西，就像是老猎人望着自己的枪，也像老股民望着自己保存一生的股票。

由于冯石对于关树的这种神奇的态度，家里的客厅之中总是弥漫出香气，就像那个西装革履的瘦瘦的男人，会从照片中走出来，把身上的香水洒落在家中的每一寸地板上。阳光照在关树的脸上，让他显得非常年轻。

关树死后成了冯石家血缘关系之外唯一的亲人。在所有那些悲惨的事情渐渐展现在网络之前，关树一直是个迷。

2

一切都要回到过去，回到那次冯石走向银行的路上。这条路冯石已经走得极其熟悉了，就像是阳光总是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一样，冯石总是出现在去银行的路上。可是，他仍然感到内心紧张。就像是那种早已适应了舞台的演员，每天上台前仍然会感到紧张一样，冯石心中总是产生出阵阵紧缩，让他有些无可奈何。

连续给徐行长打了几天的电话他都不接。冯石为此都对关树发了火，说就是走到天边的窑子铺里，都要把徐行长给我抓回来。但最后，他还是要亲自去银行。

那天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在冯石的头发上，头一次落下了飞鸟留下的粪便。他从新世纪饭店出来，穿着已经连续三天都穿着的那套西装，出门时他在脖子上围了一条深彩条的丝巾，与他的白衬衫相辉映，如同阳光照在青青的草地上。司机小高为他把皮鞋擦得很亮。冯石走得很快，刚出酒店时，他突然感受到了强烈的阳光和蓝色的天空，这让他心情好起来。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姜青，他甚至有些喜悦，就好像他今天出门不是去银行，而是谈恋爱。

第40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2)

冯石像是哲学家那样望着远方天空，说：北京市政府越来越注重环保了。明年春天开全国政协会时，我要表扬他们。我要直接给总理交提案，中心意思只有一个：表扬北京市政府在环保问题上所做的努力。不容易呀。城市这么大，人这么多。千头万绪，各种利益矛盾难以调和，可是，你看今天的天……冯石突然停下来不说了，他那时看见了天空中有一只喜鹊飞来。冯石说：哟，喜鹊！！！司机小高也跟着抬起头来，看见了喜鹊在蓝天里飞着。冯石笑起来，说：这说明今天是个好日子。一定是个好日子。那姓徐的狗日的，一定会把钱老老实实地给咱们。冯石说着，又抬头看天空，恰在这时，鸟粪从天而降，落在了冯石的头发上。

小高想笑却没敢笑，连忙从包里给他拿出餐巾纸。

冯石接过纸巾，想自己擦，却不知道那鸟粪的具体位置。

小高慌忙过来，拿着纸巾为他擦掉了头上的鸟粪。

冯石一直不说话了，很快地走着，到了车跟前，他开始后悔。刚才应该让小高把车开过来，不要走这么几步路，就不会这么丧气了。

车开了，冯石心里隐约有些害怕。不是吉兆。为什么天上的东西这样对待自己？

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他渐渐缓过来。又一次要面对银行的敌人时，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写的一首散文诗，那是他过去写进日记的（他常常惊异于自己竟然能坚持写日记，难道你是一个三好学生吗?）：我走向银行，内心紧张。一个年轻人，一个来自外省的野心家。

好多年过去了，还是个野心家，还是内心紧张，只是早已不是年轻人。他额头上的毛发已经开始脱落，这让他显得有些像是自己当年崇拜的智者。列宁，恩格斯，邱吉尔，对了，就是这个邱吉尔，他曾说过，我们都是微小的虫子，但是，我希望我是一只萤火虫。冯石当年在大学里很为这话感动。他认为自己也应该是一只萤火虫。萤火虫这个形象让他着迷，激发起了他对于黑夜的想象，黑夜给了他寻找光明的机会和热情。

现在萤火虫走在阳光下，这是他无数次走向银行的又一次重复。一个人不能两次步入同一条河流。我可是无数次地走向银行。他经常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不再走向银行了，那就得救了。那他的人生就会变得有色彩了。能够有一天不去银行，这想法让他无比忧伤，让他欲哭无泪，让他心酸无比。

3

冯石坐在车里深深地陷入了自恋之中，他从小就是一个自恋的人。随着青春期的到来，他变得无比自恋。以至于大学里的很多女孩儿都在后边嘲笑他，他们不说他是诗人气质，而是说他自恋。

车是他新买的奥迪A8，三个月前，他把自己过去的那辆宝马送给了徐行长的儿子。为什么这么困难还要买新车，当然是为了做秀。你说你是一个有钱人，可是，你开的车却是老款的宝马，别人会怎么看你？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党政的要员们一般都坐奥迪。那他也必须拿奥迪说事。可是，又能拿奥迪说什么事呢？你坐了一辆奥迪你就是党政要员了？你就是中央委员了？你就是常委了？冯石自己也觉得可笑。

第41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3)

A8还是好，一眼就能看出来跟别的车不一样！他记得去年见过有一辆挂着部队牌子的A8，里边坐着很年轻的小伙子，还有两个年轻的女军人，有一个在电视上经常见，是唱歌的。冯石当时自己开着宝马与他们并排，看着他们寻欢做乐的样子，心想：钱都被这些特权人物给糟蹋啦！劳动人民的血汗钱都被他们这样给花啦！

德国的A8是眼下冯石最喜欢的车，他比较含蓄，不张扬，它的车体不是太大，不是太宽，比奔驰窄点，不像宝马那么狭长，内饰讲究却不太炫耀，而且是德国原产。坐奥迪踏实。我和他们坐着一样的车。而且，比他们的还好。比省委书记坐的奥迪还好。他们还要装，我不用装。我有没有钱都要坐好车，而且是最好的车。

但是，冯石的运气不太好，他元月十号提的车，开回来第二天，无钥匙起动就坏了，司机小高开着去修了四次，也没修好。最后又说要换开关，可是又没有可换的开关，说要进货，可直到现在，还是说货没到。小高报怨说：假如一直不到货，一百多万的车就一直这样开下去？

冯石看着自己的司机，心想，这车更多是为他买的。听他的口气，这好像是他小高生命财产的一部份。究竟是谁为谁打工呢？冯石又想起这个问题。老是说为老板打工，老板又能享受多少？再好吃的东西也只有一个胃，再多的房子也只能睡一张床。再多的女人一次也只能打一炮。再多的钱，也不能带进棺材。比如这辆车，是冯石享受得多，还是他小高呢？他得出的最后结论是：小高身心都在享受，却又写在他冯石的名下。

所有权真是扯蛋。

享受权才是最真实的。

小高仍在抱怨：这车吧，后视镜有严重缺陷，前行、倒车都不方便，下边的车身加宽了，而镜子却还是那么小，这奥迪就是不如宝马。奥迪应该重新设计一个又宽又大的后视镜。采用召回的办法，为咱们免费更换。

冯石看着窗外，更多的人在挤公共汽车，他们站在车站，焦虑地张望着，盼望从西边开来他们的大通道公共汽车。喊了多少年要把公共交通建设放在重要位置，可是结果怎么样呢？人们还是那么可怜。

来车了，人们像冯石当年一样地冲过去，渴望抢到一个座位。冯石看到一个小伙子，冲在最前边，在车还没有进站时，突然跳起来，登上了车门的高台阶。他像铁道游击队的大队长那样，站在上边，紧紧扒着车门，随着汽车一起进站。

冯石突然有些心酸，他有些自恋地看着小伙子，那不就是当年的我吗？在高中时期，在大学时期，在流浪时期，在故乡乌鲁木齐，西安，北京，海南，北海……他永远是这样的。很多人害怕在车的行进中登上车门，可当时强有力的冯石丝毫没有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很有把握，不会失手。直到有一天，他真的从车门上掉下来，被人群踩了几脚。幸亏是被人踩了几下，如果是被车踩几下，看你怎么样？他爬起来，自嘲地笑着。就好像那是很好玩的事情。现在，他看着小伙子，更加心疼当年的自己。他发现自己比过去更自恋了，人们是不是因为有了地位，就会变得自恋呢？

第42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4)

你的自恋与你的地位与金钱成正比。

小高又说：冯总，奥迪A8这车真不怎么样。你看嘛，气管悬挂有问题。那天我正常行驶，突然排气管自己掉下来了。对了，冷却液下降太快，每次加到正常使用不到两个月，就降下来了，我真纳闷。

冯石终于从回忆中拉回思维，看着小高，他在后边把音响的声音开大了。他讨厌小高这样唠叨，他想听听音乐。他知道小高的意思，司机永远是要靠修车去贪老板的钱。如果这车没有毛病，那司机家的生活质量将会大大下降。水至清则无鱼。让他们贪吧。贪得多点，我就安全点。

冯总，上哪儿？

小高的习惯很好，他从来不在出发前问冯石今天去哪儿，这或许是小高能跟在他身边六年的最重要的原因。冯石讨厌别人提前问他的目的地。尽管自己不是个什么大人物，不是中央委员，不是党政要员，但是，随着名声和财富的增长（也许是负增长），他变得一天天恐惧周围的世界。所以，他喜欢神出鬼没，危险或许会少一些。

他没有马上回答小高。而是看看小高。高志大。这名字有意思，他的父母渴望他志大些。高志大聪明过人，为人机灵，守口入瓶。一个奴才应该有的优点他全有。当然，一个奴才不该有的缺点他也全有。比如小的贪污。也许今后能让他多做些事。

小高见他不说话，就沿着二环一直朝南走。快到阜成门时，冯石突然说，上铺路，朝西走。

3

他让小高把车停在了路边的停车位，自己走了近两百米来到了一幢公寓旁。冯石看着公寓的破旧，心想，她住在这儿，怎么可能有所谓的国际背景呢？她说她曾经在华尔街那么著名的雷曼兄弟公司打工，以后又在欧洲，在香港和马来西亚都工作过，她说她的年薪有二十万美金，她之所以回国是因为需要更大的平台和空间，是想找着一个中国人的感觉，是想呼吸故乡的新鲜空气。

冯石听惯了这类的胡扯八道。

这一切都是骗人的。就像别人说自己是亿万富翁一样。

冯石有些沮丧，自己似乎永远是个骗子，没有办法走出来，这是一个怪圈吗？要不为什么这么美好的女孩儿也在骗人呢？她的骗法跟自己的骗法有什么差别吗？

冯石笑了，女孩子永远是女孩子，她们可以撒些这样的谎，而仍然保持美丽，这是她们的权力。

从那天上床之后，他们就一直没有见面。他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干什么。她也从来没有主动地给他打过电话。她真的不像是那些女孩子，只要是上了床，就会对他提出要求，种种要求。她没有。如果他不给她打个电话，那她就好像是消失了一样。

他有些想念她了，这让他感到奇怪。在想象中，她的眼睛像天空一样蓝，她的声音像阿尔泰的湖水一样清澈，还有她的皮肤，如同他家乡的雪山一样洁白。特别是经历了那个压抑恐惧的夜晚之后，他对她甚至于有些依恋了。他等着她第二天晚上给他打电话，她没有打。他于是等着她第三天晚上给他打电话，她还是没有打。结果，还是他给她打了电话。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她的明亮，直接和干净都是从哪里来的呢？冯石百思不得其解。从国外回来的女人多了，为什么只有她给他不同的感觉？

第43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5)

冯石开始给她打电话，他知道她住在这儿。头一次见面之后，他就是把她送到这儿。

第二次见面做爱之后，当早晨来临，她说她要回家，然后他也是把她送到这儿。

冯石一直拿着电话，里边呼叫音长长地响着，她就是一直不接。

冯石再次拨她的号码，他有些焦急地等待，电话那头有了她的声音：HELLO。噢，是你呀。

他说：我在你的楼下。

她说：我最近没有住那儿，我住在东边。

冯石回到了车上，小高开始朝东三环开。路上有些堵，冯石心情却不堵。他们停在了一个新建的公寓里，冯石看看那房子，对小高说：这还有点像是从华尔街回来的女孩儿住的地儿。

小高说：这儿的房价最少也得两万多美金。

冯石下了车，独自走在小区里。她来了，远远看上去，她的脸是红色的，就像是燃烧了一团火。当她看见了他时，就忍不住地朝他这儿跑过来，就像是一个高挑的长跑运动员一样，她的腿长得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青春和弹性让她的动作很怪，像是飞翔一样地她朝他滑过来，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你出现在我的面前。

冯石愉快地看着她，他渴望把她搂在怀里。可这是在大街上，他不能这样。

她来到了他的跟前，有些气喘嘘嘘，就好像她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在漫长的时光里，她经历了千山万水。

他看着她，就像是一个小伙子一样地盯着她，让她感觉上有些奇怪，就说：去哪儿？

他说：动物园。

她有些兴奋，说：好呀，看动物。

他说：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说：有好多事。

他说：我是说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说：忘了。

冯石愉快地看着她，他认为这又是一句假话，但是为什么激不起他的反感？这个女孩儿已经让他忘了刚才落在自己的头上的鸟粪。而且，显然他在享受女孩儿的气息。

坐进车里时，冯石看着小高对姜青笑，姜青也对小高笑笑。

冯石简单地对小高说：走。回到二环。

北京的太阳总是那么好，就像姜青的眼睛一样。

冯石与她并排坐在后边，他有些来劲，渴望表演，就说：我真的喜欢北京。现在的中国，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譬如说北京，每个星期，道路向前延伸四公里，无数的道路在进行着改造；每个星期，400个饭馆和300个超市开业，同时，又有相当数量的饭馆和超市停业；

姜青静静地听着，从她的脸上，冯石看不出她的内心。

但是，冯石仍然坚持着说着自己的那番话：每个星期，300多万中外游客涌进北京，同时，200万人来京出差或求职；每个星期，600家公司敲锣打鼓开张大吉，同时，500多家公司销声匿迹…北京是一个机会最多的城市，北京是世界上最宜居的城市。你从国外回到北京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

第44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6)

姜青脸上明显地露出了笑容，她说：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说过这番话了。

冯石一楞，也笑起来，对小高说：去银行。

小高犹豫了一下，说：哪个行？

冯石：徐行长那儿。

姜青看着窗外，一直不说话。

冯石突然问：你怎么会住到那公寓里？什么时候搬的家？

姜青看看他，说：以后再告诉你。

4

银行到了。

冯石看着这幢庞大的建筑，突然感到自己的脚步无比沉重。

停车场里全是好车，冯石说：鲁迅当年说，中国人在地底下。我现在想说，腐败者在银行。你看看，这里简直就是世界汽车博览会。

冯石抬头看看天空，阳光明媚，每个玻璃窗都反射出灿烂的光，很像是领袖人物站在主席台上的光辉思想。

他朝车下挪动自己身体的时候，姜青竟也跟着他一起朝下走。

他回头看看她，说：你干什么？

她说：跟你一起去。

他说：不用了。

她说：为什么？我想去。

冯石突然笑了，说：人家想去嘛，人家偏要去，不让人家去，人家受不了嘛。

姜青皱着眉，但还是勉强地笑了，说：我是这样说话吗？人家就是要去。国内的女孩儿也不这样说话了吧？反正，今天你走到哪儿，我也走到哪儿。

冯石心中立刻有了某种温暖，他感到阴冷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女孩子与他共同承担，这让他不那么害怕，紧张，就如同舞台上的独唱变成了重唱，独奏的小提琴变成了弦乐重奏，舞台不再空旷，聚光灯下又多了一个身影。

这时，一辆奥迪A6猛地急刹车，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把冯石吓了一跳，说：关树，他妈的关树，你这个冒失的王八蛋。

姜青没有什么特殊的反映，她只是笑笑，看着冯石受到惊吓的样子，说：我发现你的胆子其实挺小的。

冯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车。

奥迪的车窗缓缓下来，里边一个瘦瘦的小白脸探出头来。哈哈地笑着，头发和领带都在颤动。

冯石说：关树，这么好的车也不爱惜，刹车这么猛，那都是钱呀。

关树笑:魂都被吓飞了?

关树高兴得有些摇头晃脑，他边下车边说：冯总，这车不错。就是北京这破路开不起来。

冯石轻声对关树说:举报信准备好了吗?

关树楞了一下，看看四周，也压低了声音，说:徐行长是朋友，我们真的搞他呀?

冯石说:朋友?我昨天晚上思考了一夜，两件事。第一就是举报信。另外，你今天就去找他那个混蛋儿子，叫个徐什么?

关树说:徐绅，绅士的绅。不过，冯总，徐行长现在已经被我们逼得够可怜的了。他可能真的没办法了。

第45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7)

冯石看看关树，心里想，那天晚上告诉徐行长自己在酒店那间房与姜青过夜的一定是关树，可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关树知道公司没有钱，他为什么要告诉徐知先呢？这对他关树没有什么好处，冯石看着关树的眼睛，又说:要把他徐行长朝死里逼，懂吗?你想，他是一个行长，如果不把他逼上绝路，他会为你冒险吗?唉，我要是黑社会就好了。

冯石站在原地，抽出一支烟，关树连忙过来，为他把烟点上。冯石深吸一口，又长长地舒了口气，转头对姜青说："我们没有什么背景，也不是黑社会。一切都要脚踏实地。"

姜青已经下车，她饶有兴味地听着冯石的声音，就像是在听鸟叫。

冯石说完抬头看着明媚的阳光，就像是树木在春天里长大一样，使劲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仿佛念悼词一般地说:把他儿子约出来，然后，给我打电话。

关树没有立即回答。

冯石又说：你脑子有问题?他徐知先可怜？可怜的是我们！

说着，冯石把自己的声音变得深沉起来，像纯正的男中音一样朗读起来:徐知先同志的追悼会在今日举行。徐知先同志，生于1956年1月1日，是我党，我行的好干部，他终生热爱家庭，以行为家，以家为行，以妻为妓，以妓为妻，他一生热爱女人无数，却从不背叛家庭，他把自己的爱洒向海陆空三军还有武警文艺女兵，并为她们成为名星做出杰出贡献----

关树笑着点头，把车钥匙交给了走过来的小高。又说：信倒是弄好了，就是签名还没有开始填。我呆会儿就给徐绅打电话。

姜青笑得更厉害，说:你还会学这些呢？小时候天天听广播都是这种腔调。现在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还这样吗？

冯石说：那就看是谁死了。

姜青望着冯石的脸，觉得他突然变得很陌生。

冯石不再说话，他像大战前夕的将军一样朝前走去，由于身后跟了三个人，所以他的自我感觉真的像演正面人物的角色一样．

跟随在冯石身后的姜青看了看关树。关树也看了看她。两人互相都没有多看对方一下，就都把目光重新放在了冯石身上。三个人朝银行大厦里边走去。当意识到这个女人竟也跟着他们一起进银行的时候，关树明显有些不快，他悄悄对冯石说：她也去？

冯石没有理他，只是自己继续朝前走。

关树上前拍拍他的肩，说：要不，让她跟小高一起在车里休息？

冯石笑了，说：你首长我首长？

关树不吭气，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冯石的前边。

冯石笑着说：你警卫我警卫？

冯石这话出自于一个典故，是说中央首长与警卫员的故事。可是，今天关树没有笑。姜青也听不明白，她只是有些难堪，她能够感觉到关树很不喜欢自己。这就更让她坚定了要跟着进去的决心。

第46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8)

冯石看看她，又看看关树。主子永远喜欢下边的人互不服气。他不知道姜青究竟在想什么?她这么顽强地跟着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什么都不要?没有这样的女人。过去没有，现在没有，而且永远没有。可是，她紧跟着我，又能得到什么?

女人跟在后边的时候多了，她们大多数都是几天之后就受不了了。最长的好像能跟个几个月，有的还每天为他洗脚(那是一个军艺的女孩儿，为了唱歌，她可以连命都不要，她为冯石带来家乡的碧罗春，冯石当时对她已经厌倦，就说那是逼罗春)。

所有女人都会发现跟着冯石是一个大错误。

冯石几年来看到了许多女人的眼泪，还听到了她们竭尽才智说的那些个玩弄情感的绝交话，冯石知道，也许她们说的那些话对于一般的男人来说是会起作用的，但是对于自己这样的混世魔王来说，就像是把一小碗脏水倒进了沙漠里。

银行的过道里很热，暖风开得太足。在朝徐行长办公室走的过程中，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姜青笑了，对着他耳朵悄悄说：我怎么感觉这银行就像你们家开的一样？

冯石没有笑，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个上了拳击台的赛手，一场血淋淋的博斗就要开始了。

她看着他，又说：你的脸色，突然有些苍白，你不舒服吗？

冯石摇头，仍然没有说话。

关树终于忍不住了，他对她小声说:你能不能不要说那么多话。这儿是银行。

她没有看关树，而是本能地把自己的身体尽可能靠得离冯石近一些，说：你的眼神真可怕，就像是要去杀人。

冯石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微笑。

5

徐行长显得有些紧张，他没有想到冯石会亲自来自己的办公室。

徐行长感觉到自己的眼光没有地方搁，就看看姜青。

冯石指指姜青，说：我老婆。我的新老婆。

姜青的脸一下就红了。她没有想到冯石会这样说。

徐行长只是勉强地对姜青笑笑，说了句：幸会。冯总最近脸色很好。原来是因为你呀。

姜青看着徐行长，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冯石对徐长说：她原来在华尔街干过，以后我们公司就要开始花外国人的钱了。

姜青的脸再次红了。

徐行长的眼神很快地在姜青的身上扫描了一下，就像早晨的光线掠过湖面一样。湖水开始荡漾，波光闪烁着，整个房间变得暖和了。

冯石对行长说:相信我，徐行长，她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她让我头一次有了对于家庭的渴望。你信不信?

徐行长看看对面这三个人，笑起来，说:也信，也不信。你会结婚?这我不信。不过，遇见了像姜青这样的女孩子也说不定。

关树在一边说:什么女孩子，女人就是女人。

第47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9)

徐行长楞了一下，他看看关树，又看着姜青，说:冯总可是个好人，又是单身，这机会不要说是在国内，就是在全世界也是千载难逢的。彼尔盖茨好不好？好。当然好。可是，他是有家的人呀。而且，他跟我一样，那么热爱自己的家庭。我经常对刚分到行里来的女孩子说，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就是与一个适合自己的男人相遇。

姜青说:徐行长，那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呢?才适合自己呢?

徐行长一楞，说:当然是冯总这样的呀。

冯石马上抢过话头，说:当然是徐行长这样的，热爱家庭，位置又高，年富力强，谈吐不凡。

徐行长高声笑起来，场面显然轻松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徐行长也放松了，可以谈正事了，可是，徐行长却把脸突然一变，看看表，说:不行了，没有时间了。我得走。你们先回去，我今天要去总行。

冯石上前挡住了徐知先的路，他与他的脸挨得很近，说:徐行长，你想好了没有?我就要你最后一句话。

徐行长不看冯石，他因为紧张，额头上的汗在瞬间就出来了，他故意再次看表，说:今天晚上不行。明天晚上我有事。后天也够呛。这样吧，下个星期你们等我的电话。让我好好想想，好吗?

冯石说:你能跑到哪儿去?说着，他示意关树把门关紧。

冯石一直看着楞神的关树，姜青那时却反映很快地走在了关树的前头，她像树叶一样轻轻飘到门口，静静地把门关上。她回头看看冯石的眼色，然后又悄悄地把保险锁上了。

冯石那会儿特别舒服，他想不到姜青有这种素质。

徐行长眼光一闪:你们关门干什么？反正我们全都跑不了。这时，电话铃响了，徐行长接电话，显然，这个电话是在帮他，让他从冯石的威胁里走出来，缓解一下他像衰败稻草一样的神经。

那时，从窗外飞来几只麻雀，它们像伞兵一样地降落在了窗台上，拼命朝里看着，就像他们也是为了贷款，渴望知道行长的秘密。

冯石起身，走上前去，轻轻压掉电话，然后猛地抓住徐行长的双肩，显得有些暴躁，那是上午十一点十五分，他的攻击开始了：你为什么要躲我？有意义吗？告诉你，那些钱我肯定不会还你，连利息也不会还你。

徐行长肩膀上的肉被他抓疼了，他皱着眉头：小冯，冯总，咱们改天再说这事，今天真的要去见总行的领导，他们在等我汇报。

冯石一把抓住了徐知先的前襟，说：知道你儿子去新疆倒石油，用了我多少钱吗？

徐知先看着冯石。

冯石：一千万。

徐行长说：你撒谎。

冯石说：对，你可能在心里说，不就是二百多万吗？对吗？可是你儿子当时为了多拿二十万，给我打着条呢，就是一千万。

第48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10)

冯石说着，对关树说：把那张欠条拿出来，让我徐大叔，让我徐爸爸看看。

关树从包里拿出条子，正要递给冯石。

冯石突然说：算了，别让他撕破了。我们得有证据。

徐行长的脸更白了，他像是一只死鱼一样，看看冯石，又看看关树，再看看姜青，说：你们真的想逼死我？告诉你，你们的钱还不上，让国家来处理，我这个行长不当了，我以后跟家里人天天喝粥，我们吃糠咽菜，也不是犯罪。可是，你们这样逼我，你们真的以后不需要钱了？

冯石说：我们要钱，现在就想要。我们想从大象轴承那儿把钱直接取出来。我保证不会让你为难。到时候一定还上。

徐知先急了，声音虽然低，却在像鲁迅一样地呐喊着：我不干，最多也就是鱼--死--网--破--。

冯石残忍地笑了，他边笑边看看姜青。

姜青那时正紧张地看着他，冯石又把目光移到了徐行长脸上。

关树一脸冷漠，他抽出一根烟，正要点着。冯石说：别抽，我们尊重徐行长的习惯，决不在他办公室里抽烟。不做任何违背他意愿的事情。

然后冯石的手把徐行长的衣襟来回拨弄着，又说：鱼死网破？鱼死网不破。我能让你生不如死。

徐行长突然也急了，他一把打掉冯石的手，说：别逼我，告诉你，到死我也不会干那事。违规可以，犯法不干。冯石，你他妈的，你去死吧!我受够了。你知道吗?我真的受够了，我豁出去了，这个行长不当了，也不干那种事。

冯石沉默了一会儿，苍白的脸上突然有了红色，他的眼神也从冷漠和残酷变得渐渐暖和了一些，他说：

徐爸爸，我的徐爹，我的老朋友，我真的无所谓，我的公司可以破产，我可以到大学去教金融学。

冯石的话让姜青忍不住地想笑。

冯石又说：你呢？你能干什么？

徐行长突然咳嗽起来，他不停地咳着，就像是一台粗鲁的搅拌机，他咳的眼泪都出来了，冯石不理他，关树也不理他，他们都残忍地看着他，就像是看一个将要被装进棺材的死人。

姜青却站起来，她端起了行长的杯子，为他倒了一杯热水，并端到了他的面前。

徐行长抬起头来，两眼充满泪水，当然，他不是哭泣，而是咳嗽让他流出了眼泪。他看着姜青，泪光闪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缓缓下咽。咳嗽似乎得到了平息，徐行长又接过来姜青递过去的纸巾，擦擦泪，说：他妈的，憋死我了。

冯石和关树两人都沉默着，屋里的氛围很无奈。

徐行长休息了一会儿，把姜青为他倒的水都喝完了，才说：你们回去吧，想办法把钱还上，我再借给你们，这是唯一的办法。冯石，你就是杀了我，我也还是那句话，我不怕。我徐知先是入党三十年的人，我他妈的逼的上大学时就入党了，我们全家都是共产党。我不怕。

第49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11)

7

离开银行之后，冯石姜青关树小高四个人共同坐在一辆车里不说话。车内极其压抑。姜青看着窗外，冯石却在静静地听着小提琴。关树想说话，却被冯石打断了，他说：你让我把这曲子听完。

小提琴的声音穿着灰色的衣服朝着冯石缓缓爬过来，冯石想抽烟，想了想，车的密封太好，犹豫了一下，又把拿出来的一支烟塞了回去。小高开得很快。冯石说：开慢点。

格鲁克充满愁绪的旋律像水一样注满了车内的每一个空间。

大家都不说话，就好像这是一场专门音乐会。

冯石听了一会儿，心情稍稍平静了些，就转头对关树说：今天你有什么想法？

关树说：冯总，我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不应该对徐行长这种态度，我们来硬的不行。

冯石说：我来硬的了吗？我对他很柔和呀，就像对待女人一样。

关树苦笑了一下，说：现在弄缰了，以后怎么办？

冯石说：还要吓他，让他感觉到我们是真正的亡命徒。

关树说：问题是我们不是亡命徒，我们是正经的生意人。

冯石笑了，说：也许我错了，我最近对徐知先是厉害些，我生气，我不理智，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本质，本质是今天再说什么，你对他就是再柔和，他也不会把钱再借给你。更不会为我们犯罪。

冯石开始抽烟了。

关树说：下边怎么办？

冯石说：既然已经开始威胁他了，就威胁到底。

关树点头。

冯石对关树和小高说，你们先走吧，车留给我。

关树和小高正要下车关门，冯石突然拉住关树，故意悄悄地对关树说:把那封举报信尽快弄出来，一份是签名的，一份是没有签名的。晚上就在徐行长家小院集合。你再去找找徐绅，让他吓他爸爸。

关树说：让徐绅把举报信交给他爸爸？也许他看着儿子会更害怕一些？

冯石想了想，又无意识地看了一下姜青，说：还是我亲自交给他。

关树和小高下车了，他关车门的时候，看了看姜青，然后对冯石说：老板开车小心点。

冯石听着车门关上后，一直看着关树和小高朝前方的停车场走，当关树消失在他自己车里的时候，冯石才转身对姜青说:他跟了我五年了。别看叫我老板，他是我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任何事都做不成。

姜青那天跟冯石一起望着远去的关树。就像在看着日落一样，她从冯石的口气中能听出来男人之间很深的情感。她不知道以后会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发生那么多事情。

第50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1)

第五章

1

"你有事吗？陪陪我？"

冯石坐在驾驶坐前，双臂伏在方向盘上，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他问她时，并没有特别的语气，甚至于有些推她走的意思。

姜青犹豫着，经历了刚才的场面她真的很犹豫了，而且内心有无限的失望。她本来以为那次在酒吧，认识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她从此可以上一个很高的平台，她可以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管理者。可是看到的却是赤裸裸的犯罪。尽管她还是没有太听清楚，这几个人跟银行究竟做的是一桩什么事。但是，恐怖的感觉已经明显地在她内心升起。她望着车窗外，北京一片片正在兴建的高楼，心想，总不会在所有高楼的背后，演出的都是这样的故事吧。

那天在酒店的大套房里，他让她感觉到了豪华，第一次见到徐行长怕冯石，她觉得好玩。但是，她觉得自己玩够了。

冯石看姜青不说话，就又说："你总不会像那些女人一样对我说，你十点半在意大利使馆有会见，下午一点在藏酷有一个发布会，三点在摩托罗拉销售总代表的办公室有约会，五点要去英国使馆见二秘，然后，在六点四十五分要去一个德国胖子家里参加晚宴，然后，你第二天一大早，还要去美国使馆----"

姜青没有笑，她有些严肃地说:我就是有许多事情，我今天本来就是要去德国使馆，我真的要去。是你让我改变了计划。

冯石猛踩油门，那车在停车场外像失控的野兽一样朝前冲起来，渲泄着他对前途的担忧。他满腔仇恨。他知道自己不该仇恨了，是他对不起这个社会，他是蛀虫，最起码也应该是颗蛀牙，可是，他就是仇恨。他经常不理解，他仇恨谁呢？有时他知道，自己其实仅仅是对于自己不满。

他显得急躁，上了二环之后，就开始疯狂地超车，然后对姜青说，相信吗?这车买来之后，我还是头一次开。

姜青看看他，打开天窗，风的呼啸声像汽球的爆炸一样从车顶涌进来，把她吓了一跳。阳光也在刹那间泼洒进车内，北京的天空很蓝，那是2000年1月8日阳光灿烂的北京天空。

他突然像想起什么，说:毛主席死的那天，你多大?你们家吃的什么?

姜青没有回答他，她看着前方。

他开始专注地开着车，他说：开车感觉真不错，其实，我就当一个普通的司机，为什么人服务，多好。现在我自己给自己任命了个董事局主席，自己把自己给架上去下不来了。

当车终于停在了一片树丛之中时，姜青说:那天我五岁，我们家吃的饺子。

他说:我十六岁，吃的什么忘了。不过，对于那天的哀乐印象深，其实你发现了没有？哀乐挺好听的。

冯石忽然被某种说不清的压抑困挠，怀旧的感觉从内心深处像井水那样泛出。

二十年前的那个上午他在蓝色的天空下听到了哀乐，优美的旋律无边无尽，像云雀孤独地飞过雪山。

姜青认真地看着冯石，说：你就这样走下去？你会出问题吗？你有后退的路吗？

第51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2)

冯石笑了，说：退路就是死路。

姜青说：我对你感觉特别好奇。我在一边看着你这样，会跟你一起犯罪吗？

冯石说：你不过是在看戏，随时都可以走。而我，无法离开了。我就是想逃到国外也不可能。我宁愿在国内进监狱，也不会像赖昌星那样，呆在个加拿大，整天无所事事。我就是无聊，也要无聊在我亲爱的祖国。

姜青笑笑。

冯石说：你刚才跟着我，挺受罪的吧？

姜青说：挺好玩的，我对国内的很多东西都好奇。

冯石说：我知道跟徐行长来硬的，会伤感情。可是，在我和他之间哪里有有真的感情？今天我是孙子，明天他是孙子。后天又我是孙子……可是，不管谁当孙子，就是没有钱。他不给我钱了。你说如果是黑社会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会答应我吗？

姜青说：你不会的，你是一个胆小的人。

冯石笑了，说：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你把我看得很透。

姜青说：我看过很多美国的黑帮片，他们吓人的方式跟你不一样。他说吓人的时候，说话声音都特别小，不像你刚才，那么大的声音。

冯石说：显得我很虚弱？

姜青点头。冯石说：那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姜青说：想呀，想回家呀，等你送呢。

冯石说：好的，我休息一会儿再送你。要不你开车？

姜青说：我在国内不会开，太乱。

冯石说：女孩儿跟我时间都很短，她们很快就被吓跑了。

姜青看看他，说：我可能很快也要去德国了，我跟着你，真的有进了动物园的感觉。

冯石说：你很失望？

姜青说：是很失望，不过好在我们，我们还没有更多的关系。你很诚实地对我，让我看到了你最惨的一面。

冯石说：是最残酷的一面。

2

冯石打开车门，下车，打开后车门，上车，他没有对她解释什么，只是很快地躺在了后车座上，他来回地在上边动了几下，让自己躺得更舒适一些，然后闭上了眼睛。只用了很短时间，竟然睡着了。

姜青把音乐声调得小一点，她看着他，听着他匀称的呼吸，感觉到冯石还是一个年轻人。他们曾经度过夜晚，有平静或疯狂的亲昵，但彼此再见面时，竟然很陌生。

节奏真是快了，以至于一夜情真的变成了一夜了，情都没有了。

冯石睡得很香，完全不像是一个被人逼债逼到发疯的人，也不像传说中那个大集团的董事长，那个能说会道的著名的全国政协委员，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那个有时会在电视新闻上露面的人。

他似乎在说梦话，但是她听不清楚。突然，他把手伸出来，她知道他的意思，就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抓住他的手。他抓着她的手，并示意她坐到后排去。她缓慢地起身下车，并拉开后车门，关上后车门。

第52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3)

她坐在了他的身边。

冯石不知道姜青那时的心态，他一动不动地睡着。似乎没有她的存在。每当她要把手抽回来时，他却紧紧的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只好安静地坐着，并与他手拉着手。

冯石开始把她的手朝自己的大腿之间拉着，姜青明白他的意思，她开始本能地想拒绝。她今天感觉不好，她对这个男人的好奇正在渐渐减弱。她甚至感觉有些疲倦。她发现他的手上明显有了恳请的意愿，男人们在表达内心，从他们的手上可以透露出他们对于女人的依赖和柔情。姜青还是想把手抽回来，但也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就顺从地把自己的手伸向了他的裤子。姜青以后自己也奇怪，她跟他在一起睡过，做爱的感觉一般，那个晚上是一次还是两次？大概是两次吧。人真怪，只要有一次，就会有许多次。

姜青的手渐渐变得软弱了，她体会了他的意愿，为他拉开了拉练。当她开始轻轻揉动时，他竟然开始脸红，像个少年那样地产生了羞愧感，这让她的内心产生了几分柔情。

冯石一直像睡着了一样，感受着她的抚摸。可是，他内心很焦虑，一直射不出来。这让他更加烦乱。每当她想把手抽回去时，他都会用力把她的手仍然控制在那儿。

终于，她感到累了，说:你现在不行，晚上吧，好吗?

冯石的手轻轻松开了，他仍然闭着眼睛，没有看她：一个人如果没有钱了，就什么都完了，那个东西也完了，全线崩溃。

她笑了，说:你今天就没有别的工作?就这样一直呆在车里?

他说:除了徐行长，徐知先这个大傻帽儿，见任何人都没有用。

其实，在那天晚上之后，我曾经去找过你，在你们那个饭店32层的商务酒廊，那儿好像有一屋子的人都是做资金的，他们好像都在等你。我听他们都在说着资金，资金，每个人都在说，当时觉得特别好玩。。

冯石笑了，说:国内是不是很厉害?人人都在做资金?

她说:我不懂，真的不懂。

他说：等你全弄清楚了，就会跑了，你最终受不了这样的生活。

她说：为什么不能做正常的生意呢？整天这样担惊受怕，好吗？

他说：傻瓜姜青，谁愿意天天这样？谁不想正常？

她问：那你下边想做什么？

他说：收购国营的一个工厂，那个北京人叫老酱油的，那是个大企业，在他们的地上盖房子。楼盘名字早就想好了，叫摩登世界。

姜青兴奋起来了，说：不如就用英文：MODEM。这挺好玩的。

冯石笑了，说：今天真的有效率，我们俩对于公司的未来，进行了最有价值的策划。

姜青兴奋了一下，脸色又开始沉重起来：你想逼迫徐行长给你钱，却没有能真正制约他的东西，是这样吗？

第53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4)

他说：我今天去威胁他，很失败，他看透了我没有撒手锏。我要是黑社会就好了，什么话都不用说，他就会把钱放到我的桌子上。

姜青仍然看着窗外。冯石想想，又说：也许制约他的就是他的独生儿子，只是我还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

姜青没有说话。冯石又说：看见了？国内的亿万富翁就是这样活着。

姜青说:你累了。

冯石说：我不累了，我只是觉得有些委屈。我这个人，除了意淫，不会别的。连打人都不会，只能做梦。在想像中杀个人。

姜青不想说话了，她发现自己的内心竟然比身边这个男人还要沉重。又听冯石说：你会跑吗？许多女人都从我身边跑了，她们开始以为找着我，就找上大款了，可以天天躺在床上睡觉，可以天天在商场花几万。可是，她们很快发现，我比一个中学老师还穷。我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肉都属于别人，我真是不愿意回酒店，那儿的人虽然都在对我笑，叫我冯总，其实他们都是想来杀我的。

姜青说：银行给了那么多钱，都去哪儿了？

你会跑吗？冯石问她，又像是问自己，然后，又说：徐行长看起来挺喜欢你，他是个老色鬼。你也懂事。刚才在他办公室那杯水倒的很及时，他很感动。其它女孩儿没有你这种心计。不过，你不要想入非非。

冯石的手机响了，他自己不接，却让姜青接听。姜青有些犹豫地看看他，又看看手机，说:我说什么?

冯石:你就说，喂，你好，我是冯总秘书。冯总现在没有时间，他正在接待蒙古国的客人，有什么话，我可以转告，谢谢。什么？您问我他跟蒙古国的人谈什么，噢，我也不太清楚。也许对方是蒙古国的石油部长吧，他们正在谈合作采集蒙古石油的问题。不好意思，谢谢。冯石还想说下去，电话停了，姜青笑笑，说:这说明我无缘当你的秘书。

电话又响，姜青的脸上露出好奇和喜悦，她接过电话，刚说了句"我是冯总秘书"，关树在电话里就喊起来:什么冯总秘书，我是关树，快把电话给冯总。

冯石接过电话。

关树说:我现正和徐绅在一起，他上个星期撞车了，修车花了三万多，他想让咱们给他报了。

冯石说给他。就狠狠把电话挂了。

冯石开始抽烟，自言自语说: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看看姜青，最怕别人找我要钱。这些年从我手上经过的资金很多，花在我身上的很少。我倒霉，整天都是为别人活着的。有时想，那么多钱干什么?钱再多，饭也得一口口地吃，晚上也只能睡一张床。真正爱你的，也就一个女人。也许还一个都没有。钱，全都是数字，都是概念。他们总是喜欢叫我老板。其实，我才是真正的打工者。老板是他们，我是为人民服务，我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第54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5)

这时，电话又响。姜青接听:喂，你好，我是冯总秘书，他现在正开会，有什么事请对我说，我转告他。

冯石闭着眼睛，听着姜青打电话。

姜青竟然也兴高采烈地接听了许多电话，直到她感觉累了，说：不当你的秘书了。

3

漫长的一天比诉说的时候更加漫长。

冯石和姜青呆在车里，期间只去附近的小餐馆坐了一会儿。冯石没有任何胃口，他只是坐在那儿抽烟，偶尔喝几口茶。冯石对待食物的态度让姜青也不好意思吃饭，其实她很饿，可是当一个男人就坐在你身边，他表现出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有几分懒散和高贵，感受不到饥饿吃饭缓慢的人总是有几份优雅，姜青直到这时，才感受到了痛苦。

太阳显得疲倦了，晚霞闪闪烁烁有些像是关树在看冯石时的眼神。姜青真的希望身边坐着的这个男人能狼吞虎咽，但是，这个男人无法吃饭，他被巨大的财政压力折磨得只有一口气而已。

当他们走出小餐厅时，开始起风了，风的流动有些像溪水汇成河流那样，从四面八方聚拢，先是很小的一络络地相互致敬，然后变得放肆起来。树枝开始摇动，声音如同孩子们在"六一"时的合唱。

风声让姜青感到了寒冷，她说我们能回酒店吗？

冯石说刚才在小餐厅我是有意不让你多吃。我知道你饿。我是一个知道女人什么时候会饿的男人。我是一个能让她们高高兴兴吃饭的男人。可是，你不能在这儿吃。因为不干净，我怕你会闹肚子。

姜青没有说话，她的内心瞬息之间竟然和冯石一样难过。无边的压力和黑夜也朝着她压过来，就好像是她也成了负债累累的人。他是负债累累的男人。她是负债累累的女人。当关上车门之后，她说：我们能回酒店了吗？我真冷，我想泡个热水澡。

冯石突然问：你去德国干什么？

姜青说：嫁人。

冯石说：他是德国人？大鼻子？

姜青说：你才是大鼻子呢。

冯石：从那天晚上之后，你一直不给我打电话，就是因为跟他在一起？

姜青点头。

冯石：你住的新公寓，就是跟他在一起？

姜青点头。

冯石：他在国内吗？

姜青：他在西门子公司。

冯石突然显得很好奇，说：你叫他什么？他们德国人有小名吗？

姜青：我叫他白求恩。

冯石：他去哪儿了？

姜青：去欧洲出差了。

冯石：那你今天跟我出来？

姜青：寻求刺激。

冯石叹口气，有些惋惜地笑了，说：好，那我就好好刺激刺激你。

4

冯石拉着她上了车。然后，他开着车，缓慢地毫无目的地在郊外的路上走着。两边高高的青杨树显得很挺拨，上边挂着的云彩在飘，上边挂着的风筝也在飘，上边挂着的电线也在飘，树一直延续着朝道路的尽头跑着，就好像那是一个个跳动的灵魂，闪闪烁烁，不知疲倦。

第55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6)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究竟想让徐行长怎么样？姜青平静地说，他借给你钱，你还不了，他很有压力，求你还钱。这已经是你的不对了，现在你还对他这么狠，你凭什么这样对人家？真是不明白。

跟了我一天，还说这种话？

我看你在他面前一会儿厉害，一会儿又可怜，有必要吗？

其实，我那也是控制不住自己，我还是想让他给钱，他是唯一能给我钱的人了。

你知道，他害怕犯罪。

他早就犯罪了，还要等到今天才说害怕。

那他为什么还害怕？

其实我也害怕。

你们究竟想怎么弄钱？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们说得太专业了。

冯石停顿了一下，说：你真的想听？

她点头。

他说：你真的听了，就会立即离开我，连酒店也不跟我去了。

她说；那也想听。

冯石开始抽烟，想了想，才说：你们女孩子，还是谈谈恋爱吧。最近遇到许多女孩儿，她们都对我说她们想谈恋爱，她们渴望爱情。

她没有吭气。

他又说：那德国人白求恩的名字是什么？威廉？或者是施罗德，前些时候德国总理来中国访问，那天在国贸的一个高峰论坛，我也在。

她说：我经常发不准他名字的那个音，有时叫他班的，有时干脆就叫他邦德。

冯石突然有些酸溜溜的，就说：为什么中国女孩儿都那么喜欢找外国男人呢？是不是因为他们那东西长得大？还是因为他们对女人周道，他们老是会为女孩儿开车门？

姜青笑起来，说：别老是故意问我这些东西，其实你都知道，不就是想跟我吵吵架吗？还是说说你们弄钱，具体怎么操作吧，好吗？我真的想听，真的挺刺激的。

姜青说着拉拉冯石的胳膊。

冯石看看她，说：其实很简单，某大公司，最好是国营的，他们把一个亿存在徐行长那儿。为期一年，本来，我可以走正常手续，用高利息把钱拿出来。到时候还上就行了。可是，现在我的名声在银行界不好，已经无法走正常手续贷款了，那怕是银行的高利贷。怎么办呢？我还是想要那一个亿。我就只好让徐行长手下的那个管帐号的人把公司名章和财务章的大样为我偷出来，我照着刻一个，然后，再用支票盖上那个假章，直接到银行把钱取出来。我要取八千万，这必须要徐行长批，因为数额太大。

看着姜青惊讶，诧异的眼神，冯石内心十分满足，他感到自己这个时候果然像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不仅仅是要跟那些外国男人小白老白的比鸡巴谁的大，那肯定是他们的大，重要的是要有英雄的感觉。冯石为自己只用轻声细语就把一个女人吓成这样而有些自豪，那感觉真是太快乐了，简直就是幸福。幸福是什么？就是你一点也不要虚张声势，只要平和宽容大度含蓄地说说话就能把一个有心计的女人吓个半死。

第56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7)

冯石现在就在体验着这种幸福。

5

徐行长家的小院在一棵大槐树下，从院门外朝西边看，能看到不远处的西山。这儿车很少，人也不多。只有在秋天看红叶的时候才会热闹。

当冯石把车停在了院门口时，院内显得很安静，没有一点动静，就如同它刚刚经历了一次洗劫。

冯石抬头看了看高高的槐树，发现月亮正在头顶的枝杈间移动，天空透明而纯净，让他想起了小孩儿的脸和少女的脸。

冯石看看姜青，发现她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姜青也看看冯石，发现他又显得比刚才亢奋。他意识到了姜青的紧张，说：你也可以不进去，就等在车里，我最多也就三十分种。我不会杀他的，我不是那种杀人的人，我只是想最后一次跟他好好谈谈。我相信徐知先应该是个讲理的人。

姜青看看四周，阴暗模糊压抑恐惧。她说：我还是跟着你一起进去吧。

冯石笑了，说：我从你的眼睛里边看到了你对我的依赖。是你自己要往井里跳的，没有任何人逼你。

姜青没有说话，她只是本能的拉住了冯石的胳膊。就像拉住了绝壁上的护栏。

冯石看看她的手，说：唉，要是小白在就好了。

那时月亮好像往下堕落了很长的距离，离他们两个人更近了，把冯石的脸照耀得惨白无比。他的头发因为喷了太多的定型水而坚硬，就如同他的信念。

冯石开始按门铃，姜青本能地抓着他的胳膊。冯石被他抓得有些痒，就笑起来。说:你摸摸我的胸口装着什么?是举报信，还有他儿子签名的一千万的借条。

有人走过来为他们开门。是徐行长家的保姆。

小女孩儿似乎认识冯石，说:我以为是叔叔回来了呢。

冯石问:徐行长不在?

小女孩儿说:马上回来。

冯石说:阿姨呢?

小女孩儿说:在医院。

冯石随着小女孩儿走进院内。小女孩儿听到了动静，突然紧张起来，她吓得大声说:忘了拴住盼盼了！！！

说着，她跑过去，企图阻挡。

这时，只见有一团大黑影猛地朝姜青和冯石冲过来。是一只巨大狗，很凶悍的警犬。在保姆略微有些绝望的叫声中，它看到了冯石和姜青就不顾一切地狂叫着扑过来。

姜青已经被吓得惨叫起来。冯石不怕狗，可是也被它的来势吓得慌乱起来。姜青本能地躲在了他的身后。冯石带着姜青朝里屋走，当他们快走到屋门口时，那狗因为他们要进主人的房间而变得更加疯狂，它再一次向冯石扑过来。姜青再次吓得惨叫，就像是被强暴的女人又掉进了水里那样，她紧紧地拉着冯石的衣服，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冯石用胳膊再一次挡住了那狗的猛扑。姜青也尾随着冯石上了台阶。冯石快速地拉开了门，只要是进屋就会安全。那狗再次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冯石把姜青朝里推去，自己刚想进去，却被那狗咬住了西装的下摆，并拉了回去。然后，那狗松开冯石的衣服，又朝屋内冲过去。姜青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冯石反应很快。他也朝屋门冲过去，并狠狠关上了门，姜青被关在了屋内，而冯石却留在了外面。那狗吠着，试图打开门，但是被冯石紧紧顶着，它就就再次向冯石扑来。冯石侧身，那狗就朝他的腿上咬了一口。冯石大叫一声，感到腿上有一种很凉爽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受伤了，而且是被狗咬的。那时，他好像又看到了月亮在朝下滑落，那凄凉的光芒再次洒落在他的头发上，让他感到眼前十分明亮，就像是他在春天的湖边奔跑。小保姆这时冲过来，把一根铁棍递到了冯石的手里。冯石抡起来，朝那狗的腰打过去。冯石从小就知道，狗是铜头，铁脖子，豆腐腰。就是说，狗的腰是最软的部份。

第57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8)

铁棍似乎从黑暗的高处砸下来，里边蕴含着无限的仇恨，那里有着某种像合唱声部一样复杂的共鸣，它狠狠地落在了那狗的腰上。狗像刚才的姜青那样惨叫一声，爬了下去，伏在了地上。挣扎着想再次爬起来时，却又伏在了地上。

姜青一直躲在门里，她透过玻璃看到了一切。她打开门，让冯石和保姆进屋。当小保姆按开了大灯时，屋内像阳光照耀一样辉煌，冯石说:我被狗咬伤了。

姜青是看见了那狗如何咬冯石的。她看着冯石的腿上血迹斑斑，就说:快去医院吧。

冯石冷冷地看着她，说:等徐行长回来，把举报信给他。

血止不住，保姆拿来了创可贴，姜青说:不要随便用这些东西，还是去医院。

冯石摆手，同时坐在了沙发上。他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血不停地从伤口流出，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姜青焦虑地站在他的身边。过了几分种，姜青终于忍不住了，她眼泪流了出来，也不说话，想把冯石拉起来。

冯石看看她，发现了她眼中的泪水，有些感到意外，于是他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眼睛，想看看这个女人流的是不是真实的眼泪。冯石从她的脸上意识到了她对自己真正的关切。以后，有许多次他都在重新思考什么叫作所谓的真正的关切，那就是她在抓着他的手时，从她的手上传来了从未有的柔情，那里拥有宽广无边的性欲。

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徐行长回来了。姜青有些急不可奈地想迎出去。

冯石却仍然静静地坐在那儿，任血继续流。

徐行长一进院子，就看见了被打伤在地的那只狗，他叫一声盼盼，然后，无比心疼地蹲在地上，抚摸着狗，然后，他大喊：王八蛋，谁打的？

姜青和小保姆一起打开门，徐行长抬眼越过她们，看见了坐在屋内的冯石。他立即像看见了鬼那样的一惊，嘴张着，忘了合拢。然后，他慢慢起身，放开了握在手中的狗腿，朝冯石走过来。他看见了冯石被咬伤的腿。冯石仍然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

徐行长走到了他的跟前，看着他，说: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冯石缓缓地从西装里边的口袋里拿出了那两张举报信和欠条，说:来给你送这个。

徐行长接过来一看，脸色立即变得发白，他说:这是哪里来的?我儿子用了你们一千万？！

冯石说:白纸黑字。

徐行长看看冯石流血的腿，说:我喂你用了几千万。我喂它才用了不到两万，你真是连狗都不如。

冯石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对姜青说:咱们去医院吧。

徐行长说:你是不是已经得狂犬病了?

冯石笑，说:徐行长，我等着用您的钱呢。

说完，他拉着姜青朝外走。到了门口，徐行长的声音乌黑发亮地传来，有些像是黑管的音阶:狂犬病会让你死的。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家伙。

第58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9)

冯石边朝外走，边对姜青说:有一天，我会用更大的狗去咬他。

姜青扶着他，走到了院内。两人的目光同时都集中在了那条被打垮的大狗身上。那狗看着冯石，显然有些害怕。冯石看着那狗，竟也感到有些害怕。

冯石走到了自己庞大的车跟前时，竟也有些害怕。就好像这不是车，而是一只更大的猛兽，他感觉自己有些晕眩。

姜青拉开车门，她坚持要开车，冯石无奈地坐在了她旁边。姜青发动了车后，猛地踩了油门，那车瞬间冲了出去。冯石感到后背似乎被狠狠地推动着，他被吓了一跳。说：女人怕狗，却不怕开快车。

姜青飞快地开着，她只有一个想法，尽快地赶到医院。冯石从来没有体验过奥迪竟能开得这么快。他感到女人真是不可思议。面对狗，她们会发出那样的惨叫。可是，而对一辆高贵的汽车，她们却能这样勇敢。冯石说：刚才看见你哭了，我觉得我好光荣，就像小时候上了光荣榜一样。你小时候上过光荣榜吗？

姜青的眼泪再次流出，她说：你比我想像的要好。你能保护我，你不是坏人。

可是，冯石那时已经变得有些迷糊，他就像是一个饥饿的人经过了一次过饱的宴会一样，由于贪吃，而大脑缺血，虽然身处在黑暗之中，眼前却阳光明媚。仿佛他在一个秋天的早晨，走进了圆明园，一不小心踏进了水里，把裤子和脚都打湿了……

第59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1)

第六章

1

欧米茄是一只很瘦的狗。

冯石那时还不知道欧米茄叫欧米茄，欧米茄是她以后的名字。。

他只是看到了那只狗，它身上的毛有些卷曲，灰色中夹杂着一些棕色的绒毛和总是含着泪光的眼泪让冯石忍不住地把车停了下来，他专注地看了这只狗一会儿，然后对关树说，下去看看。

冯石刚被徐行长的大狗咬过，算算已经十天。

从那天开始他老是被对于狂犬病的恐惧折磨着。睡梦中出现了许多狗，各式各样的狗。有的来自于徐行长家，有的来自于童年时的故乡。冯石在睡梦中仔细地一只只的审视着那些狗。他发现自己真的被狗包围了。他想尽一切办法想远离一切狗，无论是睡梦中，还是现实里。可是，事实是他又不得不来到狗市，他要寻找一只狗，他很无奈，并对自己说：金钱果真有那么大的威力吗？把我的目光再一次逼迫到狗的身上？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疤，从那天起，他没有再见过姜青。

他盼着姜青来，就像是他盼着徐行长的钱一样。结果是，钱没有来。姜青也没有来。

这个女孩儿的名字在他心里一出现，就让他内心深处产生柔情。

冯石有些奇怪。那天晚上他们是在医院分开的。当时，谁也没有再约见面的日期。

冯石想，她已经被吓坏了。她是一个正常的女孩儿，她要求自己的一切都正常。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她需要的是身边的男人正常。对于女人来说，一个不正常的男人，就意味着完全不正常的婚姻，最终会有彻底扭曲的生命。所以，从那天起，他们没有再见面。

冯石觉得无所谓。一个女孩儿，她跟你已经上床了。这是在真正的床上。然后，她为你手淫了，这是在车上。她为你擦汗了，这是在医院。她甚至还为你哭了，这是在你跟她对着看的时候。

那天分手的时候，你对她已经疲倦了，你的鸡巴在想着她的时候，并没有马上硬起来。你的身体一点也没有为她而狂燥。那么，她想跑，她已经做完了这些事，她开始对你无所谓。她没有再来找你，甚至于没有给你打一个电话。那说明什么呢？

你这个男人已经占了便宜了。你没有为她花太多的钱，仅仅是一顿饭而已。她就已经从你视线中消失了，那你还有什么不高兴呢？这些年冯石遇见了好几个死死抓着他不放的女孩子。她们有的是舞蹈演员，有的是歌唱演员，有的是党员，有的不是党员。有的是上海人，有的是北京人。有的是沿海地区来的，有的是西部地区来的。她们缠在冯石的身边，都在哭泣，她们流泪时，冯石总是不看，他最终总是让她们找不着自己。

女孩子又不是徐行长，徐行长他冯石永远需要，而女孩儿呢？只要半个小时，就可以把她们从床上踢下去了。

可是，这个姜青竟然让他内心生出了阵阵紧缩。

冯石无比诧异。就像是他在天安门前突然看见了活的毛泽东向他走来一样，姜青也从天际的地平线一次次地向他走来。

他现在对狗是仇恨的。他对养狗的人仇恨，对土地仇恨，对金钱仇恨，对国有企业的掌权者仇恨。他意识到自己仇恨真多，就笑起来，说：其实我只是恨我自己，被什么咬了不好，被他妈的狗咬了。

欧米茄的目光一直冲着冯石，这让他心里一颤，他再次仔细地看着这只狗，并朝它走过去。欧米茄当时在一个女人的怀抱里，两只长长的耳朵搭下来。冯石当时就有些奇怪，那个卖狗的女人并没有看他，而这只狗却一直盯着他，而且，充满柔情，这让冯石的内心深处像是下起了小雨，湿淋淋的。他是一个热爱小动物的人，或者说他认为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充满怜悯心。他热爱女人和小动物。他得出结论。

而且，冯石忽然委屈地想，我也就是一只小动物呀。那时天空很蓝，跟他故乡的天空一样，那儿有天山，这儿有小动物。

他从女人手中接过欧米茄。他看着那只狗的眼睛，总是觉得它们似曾相识，肯定最近见过。可是，在哪儿见过呢？

第60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2)

这时，一个穿着破烂西装的老男人走过来，他一只眼睛很大，另一只的眼皮却搭拉下来，他看着冯石却对女人说，电话。

女人朝屋内走去。男人留在了冯石身边。他看看冯石，又看看那狗。他对冯石说：你这狗可是好狗。

冯石以为他在说自己呢，就说：你这狗真不错呀。

老男人觉得冯石喜欢那狗，有生意了，就戴上挂在胸前的眼镜。那眼镜缺了条腿，用绳子栓着。他西装上五个纽扣掉了四个，是上边的还留着，他就真的系上了这最上边的纽扣。

关树看着他的衣服，忍不住地笑起来。

老男人看他一眼，表情明显地严肃起来。

冯石问：好狗和坏狗的区别是什么？

男人说：好狗不咬人，坏狗咬人。

冯石笑了，心中有些舒服。

冯石说：大叔是养狗专业？

男人说：你才是养狗专业呢。我他妈下岗了。

站在旁边的关树听他这么说，就不高兴地搭话：是你他妈下岗了，还是你本人下岗了。

冯石拉了关树一下，还是在看那只狗。

男人说：不会听人话呀？刚才你嘲笑我穿的衣服，知道吗？那是老子当年出国，专门在红都定做的。

冯石推了一下朝前冲过来的关树，笑着说：大叔，我这兄弟今天心情不好。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老头说：我跟他没什么，我是跟你，你说我是养狗专业。

冯石看着老头，又看看关树，说：那您老人家是什么专业？

老人说：不告诉你。

冯石笑起来，关树也笑了。

女人回来了，对男人说：爸，你别在这儿了，你回家去吧，你老是坏我的生意。你卖狗不是养狗专业，又是什么？

关树对冯石说：老板，走。不买他的。这儿狗他妈的多着呐。

冯石问女人：多少钱？

女人说：八千。

冯石望着老头的背影，说：这么大年纪了，火气还挺大的。

女人：我爸爸原来是工会主席，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跟狗发疯了一样。

冯石说：能便宜些吗？五千吧。我这人干脆，一口价。行就行，不行我就走了。

女人同意了。

2

冯石与关树回到了车内。小高发动车时，看着关树怀抱里的狗说，这狗的眼神好熟悉，看它的眼睛像不像姜青的眼睛？

冯石仔细地看了看，内心突然沉重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想念着那个女孩子。

关树说：这狗真瘦。不过种还不错。现在就送吗？

冯石点头，对小高说：去国都酱油厂。

3

在北京东面，离国贸大约两千八百米处，总是弥漫着强烈的发酵出的酸腐味。人们从那儿经过时，都会习惯性地用手把鼻子捂起来。那是因为这儿有一个很古老，又很大型的酱油厂。北京人不叫酱油厂，那样不顺，他们喜欢叫"老酱油"。

第61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3)

老酱油周边充满了肮脏和落后。人们从来没有认为这儿有一天会成为全部北京人关注的焦点地区。冯石也因为改变老酱油而成为中国当代最杰出的人物。人们更不会意识到老酱油会让冯石成为一个二十一世纪中国最具品牌效应的人，然后，又成为那时中国最著名的罪犯。

4

那天冯石与关树头一次走进了老酱油。发现每一个遇见的人脸上都是灰颜色。冯石开始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他问关树和小高，说：是我的眼睛出毛病了吗？为什么他们的脸上都是灰的。就像是土的颜色。小高笑了，说：就是灰的。国有企业的人，现在都是这样。

关树哈哈大笑：你看天了吗？天空也是土的颜色。

冯石看看天空，果然很灰了，完全没有了刚才看到小狗时的色彩。

车内的音乐响起来。车内充满了欢乐。

关树说：不知道毕石章在不在家，打电话他也不接。

冯石说：今天星期天，撞撞再说。

小高说：不接电话？是不是出事了。

冯石沉默着。关树说：他出事无所谓，只要这片地不出事就行。

他们的车开进了家属区。那是一片广阔的地带。老式的六七层楼排列整齐，垃圾在楼外四处乱堆着，孩子们在楼中间空场上踢足球，高声欢叫着。

他们寻找着四号楼，从东一直朝西开，终于看见了一栋只有三层的砖混结构的小楼。外边甚至还有一点绿化，栽了几棵泡桐树。毕石章家就在这个单元。关树指着中间那个门对冯石说。

冯石下了车，关树抱着小狗跟在他的身后。冯石仔细地看着这幢破楼，心想，如果毕石章就住在这儿，那他真还是个穷厂长，不是个暴发户。也许他真是一个廉洁奉公的人，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把一个工厂搞垮。冯石信奉这样的句子：腐败，只有腐败，才是社会发展的真正动力。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狗，说：都说他老婆喜欢狗，但愿她喜欢狗，也喜欢我。

5

冯石在关树后边。关树在敲门。小高在最后，抱着那只狗。

里边没有动静。冯石示意关树再敲。里边还是没有动静。

这时，楼道里走过来一个男人，说：找厂长呀，他不在，他在友谊医院呢，他被工人打了。

冯石问：为什么要打他？

男人说：为什么？他把我们交三险的钱，都干别的事了，我们现在都没有保险。找上边，还没有人管，你说，该不该打？该不该打？

冯石还想问什么，那男人却头也不回走了。当关树再敲时，从后边传来了声音，说：敲什么，别敲。

冯石回头，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他们身后，脸很宽，很黑，穿一件格子外衣，眼睛里充满排斥。

第62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4)

冯石笑起来，说：大姐，您是毕厂长的太太吗？

女人说：有事吗？

冯石说：想看看毕厂长。

女人说：不在家。

冯石说：我们知道他在医院，我们是专门来看望您的。

女人说：我又不认识你们。看我干什么？

冯石与关树对视一下。关树说：要不，我们到医院看看去。

冯石示意小高把狗抱过来。冯石对女人说：大姐，这只狗很名贵。是我专门从欧洲带回来的。在比利时，当他们的副总统太太把狗亲手送给我时，我很感动，我就想把它带回国，送给自己的最好的朋友。

女人说：谁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不是。我怕这些事。

冯石说：大姐，听许多人都说你喜欢狗，家里养了不少好狗。这是专门送给你的。

女人连门都不让他们进，说：我不要。不要。你们拿回去吧。全厂都盯着我们，让我们过几天安生日子吧。老毕昨天刚被工人打了。你还送狗，你这不是毁我们吗？不要不要。我们是老实人，你说的那比利时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老了，就想图个太平。

冯石说：大姐看看这狗，真是好狗。

女人说：不看，不看。

冯石一时无语。关树说：大姐，这只狗比一般的狗要好多了，它有贵族血统。

女人：走吧你们。

说完，她开了门自己进去，然后把门紧紧关上了。

冯石与关树互相看着，小高低着头，似乎在笑。冯石问：笑他妈什么？

小高说：比利时的大门关上了。

冯石说：哟，小高，很机智嘛，看起来应该给你更重要的职务了。这样吧，春节一过，你就是咱们董事局的董事，还可以兼个办公厅，还是叫外联部吧，外联部副主任，行吧？

小高连连摇头，说：不要，不要，我就给您开车。冯总，我就是个开车的。

冯石看看关树，说：看看，公司不行了，连官儿都没人要。走，医院。

6

冯石站在友谊医院面前时，突然有些头晕，他看着头顶蓝色的天空，感觉内心无比空虚。冯石知道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感觉，死人活人都会产生这种感觉。你面对晴朗的阳光，你内心充满了爱情，可是你却到了医院。你心里想的是一个女孩儿，不是为了操她，而是想她，是想抱一抱她的感觉，可是你却要去看一个你不认识的病人。你要给他送钱，你要贿赂他，他亲吻他的屁股。他的呼吸你无法忍受，你却还要在病房里大口呼吸。就好像在全是病人的地方，充满了最新鲜的空气。

委屈让冯石几乎窒息，他后悔亲自去买狗，亲自去老酱油，亲自来医院了。在别人看来，冯石是那么坚定而顽强，他没有灵魂，只有力量。可是，我真的没有灵魂吗？

第63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5)

冯石对关树说：兄弟，我先走了，不进去了。你进去。看看这个逼（毕）厂长倒底想要什么？

关树笑起来，男人喜欢逼厂长这样的发音，他说：老板，本来就没想让你来，你偏要来。

冯石：小高，抱着狗，跟我走。

7

车内的色彩比医院好多了，冯石清醒过来，就像是猛的从黑暗中浮出来一样，他在像雪花一样的空气中，感受着凉爽和宁静。

小高问他去哪儿。他不吭气。小高从头顶的后视镜中看看他，就主动地朝东三环走去。冯石对小高的聪明很满意，但他仍然什么也不说，看着窗外，当他意识到已经是东三环时，就拿起车载电话，给姜青拨号。

他内心紧张，他怕那个女孩儿不理他，并说些很冷淡的话。

电话通了，是姜青的声音。

冯石说：我已经快到你那儿了。

姜青说：可是我不在家。

冯石说：你在哪儿？

姜青说：德国大使馆。

冯石说：我找你有事。

姜青说：可是，我回不去。

冯石说：那我就在你家楼下等你。我可以等你一天。

姜青说：不要，不要，我现在回不去的。

冯石说：我等着。就在你家楼下。

说完，他很快地挂上了电话。

8

那个叫作冯石的男人现在就站在姜青的楼下，在他怀里抱着一只当时还不叫欧米茄的狗。他面前是一座贴着深红色的德国辟开砖的公寓。在长时间的等待中，他的想象力变得像星光一样闪耀，他意识到了一个关于女人和男人的真理：等人是一种最美好的自虐方式。如果你是一个无比骄傲的人，那你就去长时间地等待一个女孩儿吧；如果你是一个残酷的人，那你就无奈地去等待一个女孩儿吧；如果你对于金钱和爱情都渴望，那你就去等待一个女孩儿吧。记住，一定要长时间的等待。你那时想象的不是你的性欲，而是柔情。那是一种享受，是一种自我教育，是在无限的忧伤中听音乐。

下雨了，冯石把小狗放进西装怀里，他自己很想淋淋，他觉得让自己的衣服像女人下体那样的湿透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他站在雨里，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感动。他想起了联想集团一个工程师，为了等一个客户见面，在雨中站了四个小时。他是一个自己任命的董事长，现在为了跟一个女孩儿见面，也在雨中站了很久。历史最终会记得谁呢？是那个一心为了客户的工程师，还是从医院跑出来，狂乱的呼吸爱情的大骗子冯石？

我跟他究竟谁创造历史？

一辆车停在了他的身边，姜青的脸从车窗中露出来。她的眼光中充满了询问和惊讶，没有丝毫的感激。

但冯石却刹那间感觉到委屈，他知道自己等了两个小时，他怀里的狗都感觉到了寒冷，正在打哆嗦。

第64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6)

她说：今天是周末，你也不闲着？

冯石说：我每天都要工作十几个小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周末了，也没有节假日。我觉得不停地工作才是幸福。

姜青下车，把钱给了出租汽车司机，然后看着冯石胸前的小狗，说：他在家。

冯石像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一样，继续说：我常对公司的中层干部说，别人可以休息，我们不行。别人每天干八个小时，我们不行。知道吗？我才四十岁，就走完了别人八十年才走完的路。

姜青看着湿透的冯石，说：他在家。

冯石说：我早已经习惯了节假日和周末都工作，否则我的公司不会这么快地发展，我不会做得这么大。

姜青说：你为什么要淋雨，你会病倒的。

冯石笑起来，说：我来给你送只小狗，我专门为你买的。

姜青看着那狗，说：你这人真的挺怪。

冯石说：不让我上你家坐坐？我跟德国人交交朋友。施米特跟我都是朋友，上回在国贸，他握着我的手说，亲爱的冯石总栽，注意，是栽跟头的栽，不是裁员的裁，我说总理先生，您的中文真好呀。

姜青说：你回去吧，我今天真的有事。真的有事。

冯石看看她，说：那你跟我走。

姜青摇头，说：我先上去了。那狗下次再带来，好吗？今天有些突然。

冯石点头。他摇摇晃晃地朝回走，雨水让他浑身上下的感觉像是自己尿了裤子一样，他觉得自己的西服外边忽然有了尿的味道。他以为是幻觉呢，仔细地一嗅，才意识到那狗在他身上尿了。什么他妈的欧洲纯种狗，不过是一只尿在人身上的狗而已。

这时，突然手机响了，他犹豫一下，没有看号码，就接听了。

竟然是姜青，她在电话里有些紧张地喘着气，她说：他今天下午就出差，你晚上来我这儿，好吗？

冯石回头朝公寓楼看去，发现姜青站在一楼的大堂里，她的皮肤洁白，她的腿长无比，她的声音高贵。

冯石感觉周围暗了，天黑了，大堂突然无比明亮。姜青站在耀眼的灯光下，她像女神一样，唯一不像女神的地方是她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冯石压抑住自己的亢奋，他想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身体唤起性欲的反射，可是没有办法，他觉得自己已经急不可耐了，但是说出的话让他自己都吃惊，冯石说：我害怕走进你家。你想想，我会多么紧张？

姜青似乎没有听完他说的话，就挂上了电话。

轰的一声，冯石突然感觉到天又亮了，周围的亮光像是海浪一样朝他呼喊起来，那时雷声大作，瓢泼大雨对着他和那只小狗狂欢而来。

9

"我就叫它欧米茄吧。"

姜青与冯石走在过道里，当他们到了16层从电梯里走出来时，姜青对冯石说。

第65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7)

冯石看看那公寓的屋门，感觉到这个开发商做事是认真的，电梯厅里都是石材，而且是不错的石材。进口的，米黄色夹杂着深棕色，是那时候中国的富人们喜欢的质感。

冯石一眼就看见了在门口放着的一双很大的运动鞋。那鞋真大呀，外国人的脚就是大。邦德的脚就是大，他身上别的东西也一定很大。这鞋让冯石感觉到了压抑。

冯石想起自己去阿姆斯特丹，下了飞机，上了高速路。在加油站的洗手间里，他上厕所，发现小便器都那么高，他有些费劲。他想踮起脚来，可是弄得自己很紧张。他有些奇怪，为什么他们要把它安装得那么高。看看两边的外国人，他们很轻松，很自如，他们不觉得高。

这让冯石感觉到真的很矮，一米七二的个儿就像是从小人国来的。回到了车上，冯石对翻译说了自己的困惑。翻译笑着说：知道吗？这个国家的男人平均身高是一米八一。

姜青似乎没有注意冯石和那双鞋，她轻松而愉快地开了门。冯石很奇怪，姜青为什么一点也不紧张。她在自己的家里带来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跟她肯定要上床。他们会不停地像动物一样地做事。她为什么不紧张？

姜青在包里找钥匙，她来回掏着包里，并对狗说：就叫你欧米茄了，好吗？

冯石看着姜青，说：欧米茄，为什么要叫它欧米茄。

姜青眼光闪了闪，故意不告诉冯石，她说：我就想这么叫。没有理由的。

姜青显得很轻松，很高兴，她对于小狗的喜欢让冯石轻松，似乎还有些感动。

姜青没有再怎么看冯石，她的目光完全被小狗吸引了。她开始按照自己的方式叫：欧米茄。欧米茄。终于，她一只手抱着欧米茄，一只手掏出了钥匙，并且递给冯石，让他开门。

冯石把门一推开时，那种他熟悉的香水气味扑面而来，像热带雨林气候一样，瞬间包围了他的全身。无论他的脖子，眼睛，还有头发上，都在那一刻被香水淹没了。

10

冯石以后多次地回忆起那天香水带给他的冲击力，成千上万的蜜蜂向他飞过来，发出的声音嘈杂而有力量，从那天开始冯石就相信了，香水尤其是意大利品牌的香水，不仅仅是有味道，最重要的是有颜色，还有无边无际的声音，是那种让你无法摆脱的，让你晕眩的声音。香水就像是女人轻柔的手，可以让你在一分种之内达到高潮。

他坐在沙发上，犹豫着是否抽烟。这是一个外国人的房间，里边也摆着中国女孩子的物品，冯石从酒店出来，一头扎进这里，突然感觉有些神秘还有许多说不出来的刺激。

他从来只是注意女人的身体，确切地说，他从来注意的就是女人的颜色，还有她们说话时的眼睛，她们张嘴时的牙齿。他所认识的女人从来都只是在他的床上呆一会儿，他不愿意，也没有想过要去一个女孩子的房间。他今天走进姜青和邦德的房间，他坐在那里，屋内的氛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竟然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一样，紧张地呆在沙发的一个边角上，看着姜青快活地摆弄着那只狗。

第66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8)

姜青管它叫欧米茄的那只狗。

姜青甚至没有问他想喝什么，她沉浸在对于狗的快乐之中，她甚至有些渲染着这种快乐。她似乎忘了冯石在这儿，她的头顶上充满了午后浓浓的下午茶的味道。

冯石说：我渴了，我想喝水。

姜青没有看他，只是说：冰箱里有。

冯石说：可以抽烟吗？

姜青说：不可以。

然后，她走到阳台前推开阳台，又走到窗户前，拉开窗户，才笑了，说：抽吧。就是别熏着我的欧米茄。

冯石抽烟，并看着她。

她说：你刚才进小区的时候，我在窗户上看见你了。我看见你从外边进来，跟小区的保安说话，我还看见你进了小区后，沿着那条小路走过来，你停了一会儿，好像是在看那些灌木和石头。然后，你走到了一个果皮箱那儿，犹豫了一下，把口香糖从嘴里取出来，包在一片纸里，扔进去。然后你站在门口，忘了应该按的号码，直到保安来问你，我就下去接你了。

他欣赏着她，十天不见，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把她的裤子脱下来过，他已经忘了她屁股的颜色。他看到的是一双穿着裤子的长长的腿。冯石有些兴奋，他觉得自己那个东西有些硬了。

为了缓解自己，冯石起身在屋子里四面走起来，他先是看到了一套小小的音响，冯石仔细地看着那品牌，他不认识，心想，是德国的，人是德国的，一切就都是德国的。

他朝卧室里边看着，忍不住地走过去，想看看她跟他的大床。

他站在客厅与卧室的交界处，首先看到了更衣间，不小的更衣间，比他在新世纪酒店的要大得多。里边似乎没有姜青的衣服，只有那德国男人的，几套深色的西装，烫得很体贴的衬衣，地上摆着一双浅棕色皮鞋，还有鞋楦撑着，一切都很欧，欧洲经济共同体的欧。

姜青没有意识到他的感受，她打开了冰箱，想给欧米茄找些吃的东西。她在看着冰箱时，突然对冯石说：你把衣服脱了吧。

冯石楞了，他看看她，即使自己身上的衣服湿了，她的话也让他觉得有些暧昧。或者说是冯石自己受到了挑逗。

她抬眼认真地看着冯石说：谢谢你这只狗。

冯石又像被子弹射中了一样，这句话让冯石感觉好笑，句子是有岐意的，他于是说：我这只狗。

她笑起来，回头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蹲在那儿，正看着这对男女的欧米茄。

冯石显得很听话的样子脱着衣服，这句话让他的紧张消失了。他先是脱了外套，然后，他又脱了衬衣。当露出了胸膛时，他绷紧了自己的肌肉，说我早年的梦想是当一名模特，然后，他开始脱裤子。

姜青紧张起来，说：哎--

第67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9)

冯石笑了，他把解开的皮带又重新系上，朝她走过去。从她身后抱住了她，他说：你去德国使馆干什么？

姜青：又想出去了，在国内呆着没劲。我过去在高盛做过，我有在国外的工作经历，我能找着工作的。

冯石笑了，说：我舍不得你走。留下来吧，我们共同为祖国做些事情。趁我们现在还年轻。

姜青也笑了，说：这儿没有我的平台。没有任何正常的秩序。我习惯于在秩序下做事。

冯石开始脱她的衣服，说：我真的喜欢北京。现在的中国，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譬如说北京，每个星期，道路向前延伸四公里，无数的道路在进行着改造--

冯石把她的外衣扔在了地板上，继续说：每个星期，400个饭馆和300个超市开业，同时，又有相当数量的饭馆和超市停业--

姜青想挣脱冯石，可是他把她抓得很紧，让她无法跑开，这时欧米茄叫起来。冯石停下说话，看着欧米茄，说：别叫。听话。你是一只好狗。

欧米茄静下来，冯石又说：每个星期，300多万中外游客涌进北京，同时，200万人来京出差或求职；每个星期，600家公司敲锣打鼓开张大吉--

当冯石开始脱她的裤子时，她用手轻轻抓了他一下，说：别这样。

冯石仔细地研究了一下她的皮带，又开始脱她的裤子，他蹲下，把她的裤子脱到她的脚面时，她抬起了腿配合着他。冯石感觉温暖，他把她的裤子扔在了一边，又说：同时，500多家公司销声匿迹。北京是一个机会最多的城市。

冯石把姜青脱光了，并把她缓缓推进了卧室，嘴里还在说：北京是世界上最宜居的城市。你从国外回到北京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你为什么要走呢？

姜青躺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冯石甚至有些奇怪，这么快就把她的裤衩彻底脱掉了，他像是在下午的咖啡厅里看到了阳光一样，他再次看到了她长长的双腿，以及在小腹下部松软，蓬勃生长的毛发。他开始亲吻她的长腿，强烈地感觉到有一股下午茶的味道。

姜青不说话，她只是闭着眼睛在等待着。

冯石望着这个在身下躺着的女孩儿，看着她的下体，他知道自己跟她是一种自愿的行为，甚至于可以说是一种享受。但是，他想把这一切做得不慌不忙。他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严格要求自己，要像成年以后的保尔柯察金那样，做任何事都要不慌不忙。

冯石开始抚摸她，他想保持轻柔，要让她尽可能湿一些。

突然，他的电话响了，声音很大，把冯石吓了一跳。冯石看着自己的手机，知道那是关树打来的。关树没有急事，是不会在这时打电话的，是什么事呢？与老酱油有关吗？是那个毕厂长的事情吗？还是徐行长的钱有可能了？冯石刚硬起来，立即软了。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她在下边睁开眼睛，像看一个非常陌生的人那样看着他，说：接吧。

第68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10)

冯石犹豫着说：我太委屈了，我每天工作时间太长了。我会死在职场上的。我是老板，又是职业经理人。我是白领，又是蓝领，甚至还是黑领。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白色衬衫上的脖领处，说：今天为了专门给人买狗，所以忘了换衬衣。

姜青笑起来，说：我跟你一样委屈。

11

冯石在北京召开奥运会开幕式的那天，坐在离布什不远的地方，望着来自世界不同种族的健壮的男男女女走在自己的国旗后边时，还会突然想起自己在那个有雨的日子里，爬在姜青身上时，接过的那个关健性的电话。那是他一个人的遵义会议，是他和姜青两个人的庐山会议。不对，那样说都不对，应该说那是他一个人的奥运会。

在他的回忆中，那是一个无比蔚蓝的北京城，阴雨和蔚蓝本是矛盾的，但是在冯石充满想象力的头脑里，完全不会，就跟和谐社会一样，什么都能和谐。

富人和穷人能和谐。文化和政治能和谐。地产商和银行能和谐。德国人和中国人能和谐。海龟和乌龟能和谐……

那时的他本身是绝望而变态的。

他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利的，他记得亲自去买了一只小狗，想贿赂别人，却被无情的拒绝了，只感觉到走出那个老酱油时，眼前充满了红旗的颜色，鲜血染红了许多东西，也包括他的心脏和感情……

但是，那个由关树打来的电话改变了一切，让他找着了方向。

关树在电话里对他说，老板，快来吧。毕厂长有话对你说。他说他要见你。他比我们着急。

冯石急切地想知道他们想对自己说些什么。让关树立即告诉自己。冯石记得在他与关树通电话时，窗外有了阳光，雨过天晴，姜青的腿在那一刻从灰色变成白色，然后又变成了红太阳的红色。姜青的脸也因为太阳而充满活力，充满少女的亮泽。

他当时没有过多地去思考姜青的感受，他没有去想，姜青为什么要让他来她跟邦德的住处。在这儿她成了一个偷情的女人，她与他就在邦德的照片面前睡在床上。而他也有一些男人对于男人的报复欲。其实，这并不公平，邦德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邦德。是一个女人的身体把他们两个男人联系在了一起。

冯石起身的时候想对姜青说：你就跟白求恩一样，是国际共产主义战士。

可是他没有说，他怕伤着她，大家都没有高潮的时候，大家都容易受伤。

冯石是倒退着走的，他边退着边穿衣服，出门时，一直是看着姜青的，她那时还是光着身子，她的腿暴露在室内的光线里，她腹部的肌肉有些像美国运动员身上的闪亮，她的阴毛有些像是运动场边上的修剪不彻底的草丛，冯石清楚地记得那天姜青没有患得患失的样子。

第69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11)

只是冯石对自己感觉奇怪：

你是为了爱情而来的，你认为一个女人胜过千言万语。你冒着雨等待她，尽管你在控制自己，而且，你的自控能力不错。你想操她，你渴望射在她的体内，可是，你却没有射，可是现在一切都朝后推了，仅仅是因为一个理由：逼厂长要见你了。

12

你先给我四千万吧，什么都好说。

说话的人头上缠着绷带，在病房充足的光线下，显得脸有些歪，他的眼睛很大，有些像是新世纪饭店在晚上看到的巨大窗户，也像冯石在大西洋航行深夜中在海面上看到过的轮船。他说话显得有些吃力，看来被工人打得不轻。冯石在想工人为什么会对他如此仇恨。又想工人们为什么只是把他打得住院，而没有把他打死。

这个病人说的话从嘴里发出，却像从窗洞里反射出阳光一样，冯石觉得这个人的嘴不像是嘴，牙齿间的缝隙很大。

你先给我四千万吧，什么都好说。

他想说什么呢？当时冯石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清楚。他好像是被这句话袭击了一样。他内心一下就充满了种种矛盾，他又一次地感觉到了医院的窒息。

关树在2008年秋天曾经帮着冯石回忆，他对南方周末的记者说：当时的细节是这样的：他走进病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毕厂长也看着他，脸上没有笑容。

冯石在关树的引领下，对毕厂长说了第一句话：没有想到这病房那么拥挤。冯石转头对关树说：换病房，不行就去301。找林博士去，不呆在他这儿了。

毕厂长显得有些不太耐烦，他丝毫也没有注意冯石讨好的表情和夸张的动作，只是小声地说：你坐下。

冯石看看他，满腹的激情都从医院的病床下溜走了，他犹豫着，但还是显得听话的样子坐下了。

毕厂长要抽烟，他显得焦躁，他的头在来回摆动，就像个挂在树上的摇篮一样。他提高了声音，对身边的小伙子说给我烟。

小伙子有些犹豫着，冯石把烟递过去。

毕厂长摇头，说：我就抽中南海。

小伙子说：医生说你应该戒烟了。大姨妈也不让你再抽了。

毕厂长皱着眉头，推开小伙子，拿过来冯石的烟。关树为他点着，他狠狠地吸了一口，说：听关总说，你们集团想并购我们老酱油？

冯石想说什么，被毕厂长用手堵住嘴。他继续说：我现在需要四千万。把欠工人社保医保的钱补上，你先给我四千万吧，什么都好说。

冯石顿时有点紧张，他看着毕厂长，想感觉一下对方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国有企业的大骗子。

我真是对不起我们厂的广大职工呀--

房间里充满了一个老男人的哭声，白色的纱布和痛悔的声音绕在一起，让人感觉到了真正的恐怖。屋内立即暗了下来，黄昏和傍晚都在瞬间来临了，冯石像是走进了童年时的地窖一样，只要是向前，就越走越黑了。

第70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12)

冯石看看关树，关树那时正在拼命忍住不要笑出来，他不敢看冯石，只是在用牙拼命咬自己的嘴唇，就好像是他真的想吃自己的那块肉。

冯石却一点也不想笑，他深刻地意识到了：今天终于遇上了一个比自己更需要钱的人。

13

冯石与关树离开医院时，已经很晚了。他突然又想到酒吧去坐。关树说，你不给姜青打个电话？

冯石摇头，说：你觉得这个逼厂长是他妈个骗子吗？

关树说：不是。他就是缺钱。跟咱们一样。

冯石说：不一样。我们没有钱，一无所有。他们没有钱，有的是土地。知道吗？他们有土地。大片的土地。

当时，土地这个新鲜的词一说出口，冯石就像被雨夜中的雷声猛激了一样，感觉中北京的夜空突然变得华光四射。

关树笑了，说：他们那是烂摊子。你看看那些在楼下晒太阳的工人，对了还有那些踢球的孩子，那是真正的穷人，没人管的穷人，你敢沾他们？

冯石正色道：不是烂摊子，谁会给你呀。趁着国家要扔包袱，这是个大好时机。不就是安排几个下岗工人吗？

关树：那群烂人。麻烦死你。

冯石看着关树有些心不在焉了，就说：你想去哪儿？

关树说：军区那个女孩子，就那个跳舞的，今天晚上一直在等我。

冯石说：谁呀？就那个谁呀？看你那点出息，不就这么点小乳房吗？

冯石说着用右手的小拇指比划着，让关树看：就这么点儿，这么点儿。

关树反身照着后边就来了一个后空翻，灵活而稳健，就如同一个聪明政府的财政政策一样。

冯石看着关树翻跟头，说：滚吧。知道你不老实。

关树开上车就走了，那辆奥迪在晚上显得比平时大许多。A6就像A8一样。

冯石独自走在大街上，他犹豫了一下，就给姜青打了电话。

姜青说：我都睡了。

冯石说：我有地了。知道吗？土地。

姜青说：什么土地？

冯石说：盖房子的土地呀。

姜青说：不信，谁给你的？

冯石说：政府呀。

姜青在那头笑起来了。

冯石说：我去接你。

14

冯石和姜青一起坐在出租车上，当他们经过老酱油那片厂区时，一股臭味涌了过来。

冯石看着那片像废墟一样空旷的工厂区，说：上回你说什么？MONDM。

姜青忍不住地捂着鼻子，说：真臭。你把窗户关上吧。

冯石笑了，那时北京的夜空变得灿烂无边，好像他和姜青的脸上都被打了灯光。

冯石说：我从小就喜欢亮，西安比乌鲁木齐亮，北京比西安亮；第一次去香港，香港比北京亮；纽约又比香港亮。我总是渴望亮光。那是谁说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要用它寻找光明。看着吧，有一天，我要在北京建立起自己真正的帝国，我要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帝国主义。要让老酱油这片成为北京最亮的地方。

姜青没有笑，她怕这时拿冯石的激情和理想开玩笑，会激怒了正在抒情的冯董事长。可是，她心里想笑，因为他感觉冯石这时真像个有着远大抱负的书呆子。

姜青喜欢书呆子，更喜欢有着远大抱负的书呆子。冯石的夸大其词，吹牛抒情都让她内心有了激情，她突然觉得回到中国就是为了寻找这种激情的。现在好像是突然找到了。

姜青并没有表现出来自己的内心感受，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冯石，并且忘了从老酱油那儿不断冒出的臭气。

冯石又说：有一天，当我死了，我们的楼盘为了悼念我，把灯熄灭，那时你一看，北京市全黑了。全北京的楼盘都是我的。那天正在召开奥运会，全世界的人都会说：北京为什么今天那么黑暗？中国真的电力不足吗？他们不是建了三峡大坝了吗？是不是世界末日真的到来了。预言是不是真的应验了。 其实，什么也不是，仅仅是因为冯董事长死了。

第71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

第七章

1

银行。银行。银行。

对于一九九九年的冯石来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词汇呢？假如冯石还是一个婴儿，如果，只让他说出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词汇，那是什么呢？母亲？爸爸？不。是银行。

假如他是一个大人，那么这个词汇应该是什么？

太阳？阳光？女人？阴道？天空？忧伤？不，都不是，只能是银行。就像对2007年的杨惠妍来说，只有一个词汇，土地。就像对2007年的潘石屹来说，H股是最重要的词汇。

对于冯石来说，他在1999年的时候，只知道一个词汇，银行。

冯石很为此悲哀。为什么永远是银行呢？什么时候能够超越银行？他为银行这个词老是从自己的头脑和口中显现而深感羞愧。

但是，他又约徐行长见面了。

冯石感觉自己真的很无奈，也很无赖。姜青那天说得对，人家徐行长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他把钱借给你，多次借给你，你却还不了，这让他很可能会失去一切。你不但不为别人承担苦难，还要继续从他那儿拿钱。而且，还是用那种可怕的方式，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呢？你说你冯石究竟是什么什么人？对，你在跟徐行长开始打交道的时候，吃了很多苦，你当孙子，当儿子，当婊子……你有一种报复，委屈，你想起来就心酸，可是那你也不应该做那种无赖，或者成了一个蠢货，做那种完全没有用的事情。

可是，你怎么就知道完全没有用呢？万一徐行长真的受到了威吓，并害怕了，就范了，愿意帮着我做完那事情呢？

那是在一个叫做邦德客的咖啡厅里。

有些昏暗，冯石过去从来都是在酒店里跟客户见面，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敢在白天呆在新世纪饭店里了，因为那儿几乎一大早就坐满了来逼债的人。他们来自祖国各地，四面八方，他们只要是一坐在新世纪饭店的商务酒廊里，就盼着冯石能出现。

第72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2)

冯石怕见他们，他像不良少年一样离家出走，他像逃学的孩子一样，来到大街上，躲进了这些充满小白领臭气的咖啡厅里，冯石进去时因为没有看到台阶，差一点摔一跤。

徐行长进来时，也明显地表现出不满，他怀疑地看看四周，像是进了危险的地盘一样，看看里边的每一个人，又看看冯石：你是为了泡妞吗？来这样臭气熏天的地方。

看着冯石冷漠的表情，他又讨好着说：你从我这儿拿了那么多钱，一事无成。你们不善于经营，你们想的不是钱生钱，你们只想着贷款。你们永远只会把旧贷款挥霍一空，然后，又用我给你的更大一笔新贷款还旧贷款。

徐行长，我没有挥霍，那些关于我的传说全是胡扯，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把事业看得比生命死重，我自己平时是很节俭的。我买的大厦，买的酒店，虽然现在情况不好，把我拖得很痛苦，但谁都知道，那是暂时的，现在一切都在渐渐改变。我的恩人，我的大哥，冯石在徐行长的面前显得真诚而又很不好意思，他说：你看你，我腿上的伤还没好，别老是说这些伤心的话，知道吗？我的情况有了转机，我今天约你是为了报恩的。我不找你要钱，我是为了还钱的。

徐行长听说冯石要还钱，眼睛一亮，甚至有些湿润了，他透过泪光，仔细地看看冯石，叹了口气，语气里明显增加了撒娇的成份，他说：

你们让我掉进深渊。你们是混蛋。

徐行长说到这儿时，停下了讲话，他看到了自己的儿子跟关树正朝这边走来。

你让他来干什么？徐行长的嗓子突然像是塞满了秋天的树叶。

他提高了声音，说：你们让徐绅来干什么？

冯石笑起来，说：我们又不是黑社会，你真的怕我在骗你，以为我约你，是为了绑架你和你儿子？

徐行长显示出了机警，他四面看看，最后眼睛落在了左前侧的一个红色的门上。

冯石也随着他看看那门，笑起来。又说：我真的不是黑社会，您是了解我的。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是一个软弱的中国知识分子？

徐行长摇头，说：小冯，不兄弟，不，冯总，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不过我今天晚上确实还有别的事，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那时，关树和徐绅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冯石走到徐行长身后，抱着他的腰，亲热地使劲压迫他重新坐下去，然后，悄悄说，让我们听听他会对你说些什么。

冯石立即又提高了声音，高声笑着对徐绅说，看看你爸爸，他老多了，你也应该尽快成长起来了。

关树也笑了，说：对你爸说，给他养老的，不是共产党，而是你。

徐绅笑了，他说：不但养我爸，也养你们。我身上最让我骄傲的资本，就是我的年龄。说着，他像是摔倒了那样地坐在了沙发上，两腿掀得老高，他的腿细而长，姿态柔软优美，有些像是女性的体操运动员。

第73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3)

徐行长楞着看着自己的儿子，就如同他们真的被绑架一样，眼睛里一下子就充满了恐惧。

冯石看看紧张的徐行长，又看看柔软的徐绅，然后笑起来，对徐绅说：年轻人，看看我们三个，多像黑社会，我们联合起来绑架了银行的徐行长。

儿子再次欢快地笑起来，那一刻让冯石突然嗅到了一股浓重的奶油的味道，他看着徐绅，总感觉到他的眼睛，声音，都有些怪，怪怪的。冯石看看关树，他发现关树那一刻也正有些异样地观察着徐绅。

那时，徐绅正把头凑到了徐行长面前，充满神秘感地悄悄说：爸，不，徐行长，冯叔叔说了，他们给我10%的公司股份。按照三个亿算，我就有了三千万，我会有自己的制片公司，我的创业就能真的开始了。而且……

徐行长突然抬起手来，朝着儿子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徐绅的话音嘎然而止，由于父亲的手下得太狠，他的鼻孔里瞬间就流出了鲜血。

冯石和关树都楞了，他们没想到徐行长竟比他们更像是黑社会。

徐绅的眼泪和鲜血一起流出来，他委屈地对自己的父亲说：你去看看他们那块地，那可是在国贸旁边呀，寸土寸金呀，你有眼光吗？他们公司的股份将来很他妈的值钱！！你为什么不往更远处想想呢？你以为我就是想占点小便宜的孩子？我什么都不懂？你想解套也得有胆儿呀。你打我干什么？

徐行长站起身来，看着冯石说：冯总，我请求你，不要把我的儿子拉进来，他还是个孩子。有转身面向儿子：我曾经多次说过，不能和任何爸爸的客户打交道。你为什么不听？！！徐行长几乎吼叫起来，其它桌的人都朝他们这边看着。

徐绅平静地擦着鼻血和眼泪，他拒绝了关树的帮助，说：我记忆最深的就是上高中时，病得厉害，是冯叔叔把我送进的医院。当时你在哪儿？你还跟自己的情人在深圳吧？然后，是我上电影学院，是谁帮我办的？你吗？还是冯叔叔。我上那电视剧，对，就算那仅仅是个配角，可是得花钱呀，谁出的钱？还是冯叔叔。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为我想过？你对谁都比对我好。

徐绅的声音有几分颤抖。

徐行长听儿子这么说，竟楞住了。

徐绅又说，我知道，冯石叔叔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可是我也是为了我的利益才跟他们混呀。他毕竟是我们家的朋友。是老朋友。爸爸，你不是睡不着觉吗？你只要帮他们把这块地拿到手，你就睡着了。我要那些股份，我在乎股份。我的起点就在这些股份上，我要自己投资当男主角。

徐行长猛地起身，朝咖啡厅大门口走去。

关树想要拦他，冯石示意他不必，他们三个人看着徐行长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第74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4)

屋内的空气很差，灯光也过于暗淡，冯石看着关树扶着徐绅去洗手间。他开始抽烟，他感觉难过。他觉得自己有时真像小孩儿，明明知道徐行长不会对自己的股份感兴趣，却还要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明明知道这个傻儿子不会对父亲产生影响，却还要试试。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已经山穷水尽了？

这时，徐绅回来了，他对发楞的冯石说：他说我还是个孩子，他他妈的才是个孩子呢。

冯石说：你的确还是个孩子，你不该那么跟你爸爸讲话。

2

冯石像个瘫痪病人一样被关树搀扶着从咖啡厅里走出来。

冯石在员工大会上非常喜欢说，人和人要互相搀扶着走。善良的人们总是会走在一起的。现在关树搀扶着他，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徐行长就那样走了，徐绅还要继续花钱维持。

他问关树说：我们花在徐绅身上的钱，已经有多少了？

关树苦笑一下，说：两三百万？

冯石看看关树，说：恐怕不止，这个徐绅，还真他妈的像个徐绅士，比英国人还英国人。我记得那年过圣诞，带他去买礼物，他挑的都是让我心疼无比的东西，我真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

关树笑了，说：我们节省惯了，我们是苦出来的，他可不一样。

冯石说：别的不说，他换了三个女朋友，我们就为他买了三辆车。

关树说：说到他的女朋友，我还奇怪呢，徐绅买的那三辆车，都挺男性的。一辆A4，一辆帕萨特，一辆宝来，我当时就想，那是女朋友吗……

冯石听关树这样说，立即兴奋了，他打断他，说：刚才看那孩子的腿真软，有点女孩儿的感觉。你说呢？

关树笑了，说：从小看他长大，还是长了个男人的小家伙。而且，总的说来，还没有发现他有明显变态的模样。

冯石摇摇头，似乎是要甩掉这些无聊而又毫无价值的想法，他说：看起来徐行长是不会怕咱们再威胁他了。

关树笑了，说：他现在反倒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早知道，那些钱真没必要花在徐绅身上。

北京的夜空显得很透亮，灯光和月光一起朝他洒下来。他突然有一种感觉，北京这个城市对于他来说，非常陌生。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当时在上学时，他曾经恨北京，觉得这个城市太冷漠了。他也在类似于这样的晚上，骑着自行车走在北京的楼群之中，他恨那一扇扇窗户透出的灯光，因为那些灯光太温暖了，而所有那些温暖都跟他没有关系。所以，冯石那时就知道，所有的美好都是冷漠的，只除非这种美好跟你有了某种关系。即使电影里的美好也要与你有了交流，感动了的内心。真是的，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一直对别人说着北京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因为他在这个城市中找着了自己的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他放纵在这儿，他得逞在这儿，他成功在这儿，成功这个词让他先是感动，接着，又让他开始觉得有些勉强，他的内心像当年一样又在挣扎。在有些人，不，许多人眼里他当然是一个大人物，不是小人物，是大人物，是富豪，是成功人士。这难道还不是成功吗？一时间，成功这个词像是前方的突然照耀过来的亮光一样，让他有些晕眩。几秒种之后，亮光渐渐暗淡下来。他对自己说，当然，你也曾经在这儿受到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伤心和绝望。但是，今天的感觉为什么这么不好？是真的没有任何出路了吗？

第75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5)

关树一直没说话，他知道冯石的心情，他扶着冯石，就如同他们真的是从协和医院出来。两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冯石说好久没有走过路了，这样走走还挺舒服。关树说，如果现在你坐公共汽车，感觉会更加舒服。

冯石听了之后，脸上没有任何反映，他沉默地看着远方，就像前方是无边无际的草原一样。他说：那块地太重要了，说实在的，现在人人都在趁国家甩包袱时占便宜，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不能让毕厂长跑了，一个月之内要把钱到位，唉，到哪儿去找这四千万呢？

关树说：老板，上个月那笔钱，不还给农行就好了。

冯石说：没有信誉我们就完，信誉高于一切呀。这不是骗人的话。我们这些年之所以走到现在，就是因为我们很讲信誉。不然，早完了。还记得借交行的第一笔三百万最后怎么还的吗？

关树点头，表示记得。冯石说：唉，现在银行的钱越来越难拿了。

关树说：农行的李正当时对我说，只要把那一千万给他，他回头就再给咱们一千五百万，奶奶的，说话不算话。

冯石说：他也得稍微稳一稳，听说他那儿最近刚换了行长。他一副的怎么也得观察一下吧。

关树说：可是，我们现在连起码的流动资金都没有了。

冯石说：今天问财务了吗？帐上究竟还有多少？

关树说：不到十万了。咱们这么大个集团，这么多人，财务说，已经有五个月了，连利息都没有给银行还了。

我那天跟姓毕的是说，一个月之内就给他四千万吗？

关树点头。冯石说：如果能抢银行就好了。如果，我是女明星，跟他妈的谁睡一晚上，别人给我四千万就好了。

关树笑起来：老板，哪个女人值四千万呀。

冯石没有笑，说：得想出一个办法，只给姓毕的个人一点钱，就能充分利用他的土地。

电话突然响起来，声音在晚上显得很大，把冯石吓了一跳，他接听，竟是姜青打来的。

冯石的声音立即高了起来，像个年轻人的嗓音那样说：姜青，还没睡？

姜青说：我一直在看着那小狗，我真的想叫它欧米茄。

冯石说：你在哪儿？

姜青说：在家呀。

冯石说：他不在？

姜青故意问：谁呀？

冯石说：你那个德国老公呀，他在吗？

姜青说：在呀。

冯石说：在你还打电话？还那么放松，就好像你还真的是一个单身女人？

姜青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说欧米茄。

冯石有些不愉快，也有些不解，说：为什么？要这样叫它？欧米茄？是表吗？

姜青摇头，说：是一个物理符号，它长得就像那个符号。

第76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6)

冯石说：太晚了，早睡吧。他会搂着你睡吗？在我见过的那个大床上？

姜青说：我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小狗太可爱了。谢谢你。

冯石把电话放回西装内的兜里，再次沉默下来。他的内心更加难过。姜青跟外国人在一起，更加重了他的占有欲。

他对自己说：让她们操得更猛烈些吧。

关树没有吭声，他知道这时候冯石心中很难受。

路边的店里传来了歌声，是一首充满蒙古包味道的歌曲，唱歌女人的声音让冯石感觉到已经很晚很晚了。冯石问关树，几点了。说着，他看看自己腕上的表。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对关树说，明天再去医院看看毕厂长，他说着把自己的表摘下来，递给关树说：姜青管那狗叫欧米茄让我想起了这块表，把这表送给他吧。你先去找个地方把它清理好，包装盒好像还在。让他们擦擦。

关树说，你这块可是真伯爵呀，当时买的时候有四十万吧？你不给我，给他。

冯石没有理会关树的调侃，表情严肃地说只能送给他这块了。再让我买块新的，我也买不起了。

关树说，送他块假的吧，我明天去趟天津洋货市场。

冯石认真地看了看关树，笑了，说：如果他们反腐败，送他的表也成了证据，最后一验，是他妈个假的。

关树说：说不定陈希同的那块也是假表呢。

两人笑着，冯石感觉身上也有力气了。又说：你还是把这块表拿去，完全按照这块的标准买，真的得一比一。

关树的眼睛一闪，说：别，冯总，咱们还是一块去，到时候连我都搞错了，把真的送给他了，把假的拿回来了。

冯石的眼睛也一闪，说：我就会想是你把真的给拿走了，对吧？

两人都变得格外高兴起来。这时，一辆奥迪A8停在了他们面前，小高从玻璃后伸出头，笑着。

冯石突然来了情绪，对关树说，走，现在就上天津。

关树说：洋货市场现在也不开呀。

冯石说：走吧。

3

两天后的下午，当冯石与关树再次来到毕厂长的病房门口时，他突然感觉紧张。人家需要的是四千万，而你却带了块假表就来了。一块假表果真能创造奇迹吗？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就站住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关树见他这样，也停下来，屏住呼吸，那时病房外的过道很安静，似乎是太平间的感觉。本来医院就是专门死人的地方，笼罩在周围的一切，都透出了药味和死尸的味道。冯石几乎是同时听到了两种声音，自己恐惧的心跳声和从病房里传来的毕厂长跟老婆的吵架声。

他与关树站在门口，像间谍那样地偷听着，就好像他们到这儿来是弄情报的，他们回到了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他们在背景极其复杂的大城市里，所有无关的线索都变得重要无比。

第77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7)

这个月的工资究竟给谁了？你说呀。女人的声音，显然是老婆的。

你声音小点好不好？男人的声音，显然是毕石章的。

家里本来就没有钱，你还把工资给别人！

别人？！毕石章突然吼叫起来，那是我妈。是生我养我，送我读书的人。

你妈？那我和三个孩子呢？

我平常从来没有给她过钱，就是这次，就是这次。

关树悄悄说：看不出来，这个逼厂长还真是两袖清风呀。

冯石示意他别吭声。他想多听听。女人的哭声从屋里传来。两人又站了半分种，冯石用目光示意关树与他离开。当他们重新回到了医院门口的大厅时，关树说：不送表了？

冯石说：财务还有多少钱？

关树说：十万。

冯石：都拿来，存在一个卡上，直接送给老毕，就说是他的私房钱。

4

我看你们两个也是实在人。我也真需要钱。可是，我不能呀。我把企业弄成这个样子，大家的退休金，医疗费，都让我赔了。本想赚些钱，让大家生活得好一些。可是，我们与采玉葡萄园联合生产的葡萄酒根本卖不出去。工人为什么打我？就是因为他们住院没有人报销，他们找我，我有什么办法呢？你嫂子她又是个直肠子人，把别人说急了，别人就打了我。心里有愧呀。连案都没有报。不想报。

冯石看看关树。关树上前，硬是把存折塞进了毕石章的病号服口袋里。

毕厂长像是被吓着一样，说：不，不行。绝对不行。

冯石看着毕石章放在桌上的存折，说：毕厂长，你想得太多了，这钱跟那四千万没有关系。这是给你个人的一点私房钱，咱们都是男人，应该有一点自己的秘密。

关树也说：那天嫂子对我说，她活得冤枉，说她这辈子跟你只是吃苦，从来没有享过福。我当时，就想，毕厂长真是太不易了。嫂子说的可是心里话呀。

毕石章低下了头。

冯石看看他，也说：那四千万我会尽快到位的，咱们的合作会非常成功。我知道，你是担心那些工人，那些与你一起共事多年的穷哥们弟兄。你放心，我给他们的安家费一定会比周围的那些企业高得多，我会把这块地东南角留给企业的老职工，让他们今后能住回这片北京的富人区，要让这些老人说你好。

毕厂长看看冯石，说：那四千万你能尽快吗？要安抚民心呀。

冯石把存折再次拿起来，塞到毕厂长口袋里。然后，他握着毕厂长的手说，大哥，第一，你要真的拿我当你的亲兄弟；第二，那四千万我最多两个星期就到位。昨天，我已经跟徐行长说了，今年我们的贷款指标还没怎么用呢。我一直在寻找新项目，一直没有最后下决定。看见你们厂这块位置之后，我才真正有了想法。大哥，我们集团信誉好，银行总是找上门来要给我贷款，可是，我不要。我又没有什么大事，自有资金完全够了，我要贷款干什么？没用呀。我不像那些人，什么都要靠银行，我不行，让我借钱，我心里不踏实，晚上睡不着觉。不过，这次我跟徐行长打招呼了，我冯石这个人做事，不干就不干，干就得扎扎实实。

第78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8)

毕厂长没有看冯石，只是说：我们厂负担太重，我就怕你们承担不起，受不了，最后也被我们厂压趴下了。

冯石摇头说：国家抓大放小，我知道国家有困难，我也知道你们厂的难处，天下兴亡，匹夫还有责呢，更何况我们这些做实业的人，我们兼并你们厂，首先是为国家，当然，在商言商，我们也必须为自己。毕厂长，我也听说了，有不少公司也都跟你们打过交道，就我所知，南实德，中鸿广都来过，最后他们都感觉负担太重，而且，他们不看好你们厂的后劲。我不是这样的。这样吧，毕厂长，咱们朋友慢慢交，事情慢慢做。你累了，先休息吧。

说着，冯石看看关树，两人告辞离开了毕厂长的病房。

出门时，冯石仔细地看了看毕石章，想判断一下他的反应，发现他有些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甚至于冯石都怀疑他有没有听见自己刚才的肺腑之言。

冯石出了医院大门，关树独自在门外像小偷那样朝里看着。在阳光下冯石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一时不知道朝哪儿走，他内心一片空虚，又有些无所事事的感觉。这时，关树喘着气追上他，笑得灿烂，如同一个放牧的孩子一样大声说：咱们一出门，毕傻逼就起来了，他拿着那存折犹豫不决，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他把存折放进了枕头下的褥子中间，看我晚上再把它偷回来。

冯石笑了，说：唉，阳光多么明媚，企业家多么清廉。

关树突然从怀里拿出了那块表，说：送给谁？

冯石看着那块表，又看看自己腕上的表，说：比真伯爵还像伯爵。

5

冯石回忆自己过去的时候，像很多人一样，总是会出错。

像1999年那样火红的年代，每天都要经历许多许多事。相比其它的题材，冯石更愿意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像是一个情种，一个内心丰富而性格感伤的人，他渴望女人，懂得女人的内心，对女人仔细温存还有几分调皮。

可是事实上，他跟女人呆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少。

别人说他对于女人的兴趣最多只有半个小时，当把女人一脚从床上踢下去之后，他想的永远都是商务，商务，还是商务。

这让冯石委屈，他对此不跟别人争辩，但心里总是会挣扎着说：我的内心充满了美丽而智慧的女人和柔弱情感。你们难道不知道吗？那些天，每当他稍稍空闲一点时，姜青就会在他的眼前出现。有时是在深夜，有时是在午后。

他对她说，我需要你，就像你们英国人需要下午茶一样。

她总是会说：你们才英国人和下午茶呢。

冯石不笑，他就会接着问，你说，你当我的老婆合适吗？

她就会故意睁大眼睛，看着他：疯了？你找我做老婆。

第79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9)

冯石说我看你挺合适。

那些天，这类对话总是会在某个下午或者晚上重复。就像是北京的风一样，总是要在适合的季节重复。冯石总是觉得这个女人与众不同，其实有什么与重不同呢？以他丰富的经历，女人最终都会归为一类，可是这个女人真的不一样呵。

冯石认为神话终于产生了，它产生于这个夏季，而且绵延不绝，他与这个女人不同一般的情感一定会进入历史的。在1999年的时候，有些人还是喜欢用历史这样的词，冯石就是这样，每当他对一个事物的判定是认真而严肃时，他就会说：相信我吧，它会进入历史的。

相信我吧，这块假伯爵表会进入中国历史的。

冯石在1999年一定说过这类话，可是，他在以后竟然会想不起来那块假的伯爵表究竟给谁了？他曾经问过姜青，她会说：不就是那个老爱穿着中山装的人嘛。尽管姜青提示了标准答案，可冯石仍然不能充分确定。那块号称是四十多万买的伯爵表，能够像征着一个人无限的尊严，也是一个彻底的玩笑，调侃着二十世纪末中国人渴望尊贵和富足的想象力。是呀，那块表最后戴在谁的手上了？现在还戴在某一个贪官的身上吗？是给了魏主任吧？姓魏的叫什么名字？北京市真的有一个魏主任吧，这个走路有些晃的，老是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人真的在1999年拿了冯石的一块假伯爵表吗？或者说是他受贿了冯石给他的一块表吗？魏主任叫什么呢？是叫魏碑吗？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名字是不是给所有的人最终带来了背运呢？是谁让冯石认识了魏碑呢？冯石想不起来那个介绍人了。

想想看，魏碑坐在自己明亮的办公室里，跟他过去认识的那些人说话，办公，有时还开开玩笑，甚至于谈谈科技创新什么的。可是，他就在那个1999年的秋天的晚上坐在了冯石的饭桌上。

冯石记得很清楚，那顿饭是在潮江春吃的。新世纪饭店下边的潮江春，里边终日缭绕着丝竹管弦。吃饭前，他跟关树在酒店的房间里，从柜子的最里边摸出了那块真表的包装。那是个看起来很朴实的盒子，它朴实的就像是小狗欧米茄的眼睛。

冯石仔细地看着发票，像是一个前线指挥员看着宝贵的地图一样。他犹豫着把这张发票给不给魏碑主任。

关树说：给他吧。要不他不知道这假表的价值是四十多万。冯石笑了，说：我还真舍不得这张发票。我们真东西不多，这张发发票还真他妈的是真的。

然后，冯石又拿起保修卡和收藏证，看了看上边的号码，对关树说：你把这号抄下来。回头咱们再仿着做一个。

当把所有这些东西连同那块假表一起装好后，冯石对关树说：谁会相信我冯石会给别人送假东西呢？在他们身上真的也像是假的，在我身上，假的也像真的。

第80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0)

冯石要的包房不是太大，因为魏碑是专门负责管理兼并事宜的主任，几乎当时全北京的富豪们都在请他吃饭，所以吃饭不是重点。

冯石像是所有那些资本家们一样，对于国有资产垂涎三尺，就像是闯进了森林的大型食肉动物一样，他们看着国家多年积累的一切东西有些眼晕。他们太兴奋了，这是多少年没有的好事情，一定是他们祖上积了大德，才让自己的后代在那个世纪快要结束的时候，遇上了这种千载难逢的事情。森林里鲜花盛开，绵羊和小兔子还有小小的鹿都在欢快地跑着，他们似乎在等待着这些新型的资本家来吃自己。国有企业处处流着油水，他们带着笑脸，期待着被资本吃掉，他们厌烦了过去的一切，渴望着发生变化。冯石当时深深地责怪自己下手已经太晚了，他听说别人都早已经拿上了很大的地块，开始大吃起来了。

6

姜青比魏碑来得早些，她进入新世纪饭店3012时，路过酒廊时朝里边看了一下，那时关树正在酒廊里应付那些讨债的人。关树一眼看见了她，但是眼睛里没有任何反应。这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为什么关树总是对自己很敌视。

姜青当时的心情是不希望与关树不和的。

3012房门紧闭着，如同一大块挡住前方阳光的大门板，过道很暗。姜青有些不太适应这儿的灯光。她按了门铃。

里边似乎有了脚步声，但是很弱，像是钢琴的低音区一样，缓慢而深刻。然后，姜青感觉到那个门上的猫眼里似乎有了阴影。

她本能地想用手挡住那个猫眼，因为她知道肯定是冯石正站在里边往外看。可是，她没有那样做，女人的尊严感让她没有用手去堵那猫眼。

她为了解除冯石的紧张，所以没有跟他开玩笑，她说：是我。

冯石在里边沉默。

她说：是我，姜青。

门突然就开了，明亮的光线像大雨一样，哗啦啦地洒遍了姜青的全身。姜青不得不眯上眼睛。

冯石笑了，他看着她说：快进来。为什么今天穿得这么漂亮。

姜青进了屋，望着冯石，没有说话。冯石说：真的，衣服真的很漂亮。你穿衣服就是挺有品的，以后教教我。

姜青走到沙发跟前，没有坐下，突然说：我跟他吵架了。

冯石故意说：跟谁呀，好好的吵什么架呀。

姜青说：我真的有些受不了。

冯石说：尽快结婚，女人一结婚就好了。

姜青说：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想搬出来住。

冯石突然紧张起来，她知道姜青是在等待冯石的决定。

姜青又说：听见了吗？我想搬出来。

冯石看看她，然后才显得很严肃地说：我想知道，你们吵架用什么吵？中国话？还是外国话？

第81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1)

姜青竟然也笑了，她说：当然是外国话。他中文很差，现在每天早上还都是七点半就离开家，八点多他的中文老师来给他补中文。

冯石：难怪你在他跟前给我打电话那么放肆。那你们吵架是用德语了？

姜青又笑：我的德语别提了，所以，告诉你，我们用英语吵。

冯石内心的嫉妒再次涌上来，说：连吵架都不能用自己的母语，那个词是母语吗？唉，我真痛心。

姜青对冯石说：你同意我从那儿搬出来吗？

这时，关树在外边按门铃了，他说：老板，该下去了。

冯石看看姜青，说：今天晚上来的是那个狗日的魏碑，他可以把那块地给我们，也可以不给。今天晚上很重要。你跟我一起参加，让你来，就是这事。你呀，今天说话一定要几个字中文，几个字英文。还要多说说你在华尔街的事情，给他介绍一下，你那个什么兄弟，雷曼兄弟。让他感觉到咱们很国际化，很有国际背景。

姜青的脸当时就红了。

冯石不明白她的脸为什么会红，他以后一直不明白，姜青的脸为什么会红。

7

魏碑进来的时候，冯石站起来，他心里并不太紧张，只是由于屋子太热，所以他的脑子在那会儿一片空白。因为，他在把姜青介绍给魏碑时，竟忘了她叫什么名字。他有些不好意思。尽管姜青在看着他笑，可是，他还是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冯石又觉得自己这次的记忆也错了，想不起来姜青的名字是另一次，是跟一个国务院副总理见面的那一次，那应该是两年以后的事情，他那次可能真的有些紧张。为什么要请国务院的副总理呢？是春天，开政协会的时候，会议要结束了，一个晚上，他请几个政协委员吃饭，先是要开一个高端峰会，探讨房地产的走势。冯石就是在那天提出来，北京的房地产价格将会大幅上涨。全国一线城市，和总价经济发展较快的二线城市也将大幅上涨。冯石甚至会说：北戴河河黄金海岸的地价也会有大的涨幅。结果被媒体大肆炒做之后，冯石成了买不起住房的中国人民的敌人。他们在2003年北京非典的时候都认为房价太贵，渴望大降。可是，现在中国的裤裆烂了，露出了这个叫做冯石的人。人们对于他的仇恨远远超过了蒋介石。蒋介石已经死了多少年了，他干的事情我们不知道。可是冯石不同，他让人中国人民没有房子住。本来那个副总理是不想来的，可是，一说是高端峰会关于房价，他就来了。这足以说明我们的领导们完全继承了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的传统。冯石就是在对副总理介绍姜青的那一刻，突然失忆，脑子进了水，留出了无限透明和有限的空白，他看着姜青笑，姜青也看着她笑。但是，冯石就是不知道她叫什么。他说：她是我们集团的高管之一，是总裁助理。可是，他还是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姜青渐渐显得有些着急，似乎有好几秒种就那样过去了。最后还是姜青主动介绍了自己和自己的海归身份。这以后许多年都构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玩笑，你就是见一个副总理，也用不着那么紧张。姜青嘲笑冯石的时候，总是说：一个副总理就把他吓成这个样子。

第82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2)

魏碑好像还坐在那里，他吃饭的时候老是用一只眼看着鱼翅，又用另一只眼看着姜青。

冯石当时有些尴尬 ，也有些不高兴。

姜青是自己的情人，是一个从海外归来，渴望为国效力的女人。她不是坐在这儿陪吃的三陪小姐。但魏碑看她的眼神真是有些露骨。

8

为了表示尊重，冯石和关树都特意穿上了西装，还戴上了袖扣。可是，看见魏碑的长像之后，冯石觉得应该穿得稍稍随意一些。

魏碑一走进来，几乎没有跟冯石含喧，就热衷地谈起了经济。他坐在桌旁的大沙发上，就如同是自己家的客厅，或者自己的办公室。他喝了一口茶，由于太急，竟被烫了一下。他皱着眉头说：现在机会不错，国家银根比较松，只要真有实力，只要项目好，拿钱相对容易。

冯石说：是呀，我们公司要发展，说句大话吧，我们也想为国家甩包袱尽点力。不过，魏主任，我们--

叫我魏碑就行了。魏主任打断他，继续说：我听说，你们在银行的口碑不是太好呀。

冯石一楞，说：这不对，您可能听错了。我们一直是3A级企业。魏--冯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魏主任，如果你现在去我办公室，我的锦旗还在墙上挂着呢。再说了，我们做这件事，主要靠的是自有资金，而不是银行。

魏碑笑了，笑得很狡黠，黑黑的眼球里透出了明显不信任的光彩。他说：我不管银行，也不管钱，但是，到我这儿来，你就得有钱。你们可千万别老想着机会的方面，还要知道，这说不定是个陷阱。

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哈地笑起来。又说：我这个人喜欢说实话。

冯石和关树也跟着他笑，就好像这个魏主任真的非常幽默。只有姜青，她看看冯石，眼神的意思是：这有什么好笑的？

冯石点头，看着魏碑，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说：对了，我刚从香港回来，买了块不错的表，我看魏主任手腕上是空的，反正这儿没有外人，都是公司的高管，我现在就给你戴上吧。

冯石说着，从身边的包里掏出了那个包装盒，打开。

魏碑突然大声说：不带，不带。

把冯石和关树都吓了一跳。以为这个清廉的人生气了。

魏碑说：我平时不喜欢戴带。麻烦。

姜青像没有听见魏碑的话一样，对冯石说：什么表？这么漂亮，让我看看。

在关树对于姜青的极度不满中，姜青从冯石的手中拿过来那块表，像真的是一个傻丫头那样，口气十分无所谓地说：这表好吗？

魏碑看着她笑了。

冯石也松了一口气，笑起来，说：我也不太懂，是香港朋友帮着挑的，说是世界上一共只有五十块。

第83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3)

姜青拿起了那块表，并把盒子无意地推到了魏碑跟前，她边看边说：钻石真精美，像夏天夜空里的星星一样。

这时，魏碑无意识地拿起了那张发票看起来，当看到了48万港币时，他的眼睛猛然一亮，但接着他的脸却沉下来，说：冯石总裁。

冯石连连摆手。

魏碑仍然说：冯石总裁，其实，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搞老酱油呢？他们包袱太重了，而且，地点也不理想，在东三环外边，说是离国贸近，咳，你去看看，外边那叫一个脏乱差。我看呀，别的不说，光是那些小公共你就整不了。你们完全可以并购京华铜件厂，他们人不太多，位置就在市中心，本身离二号线地铁又近，唯一的缺点就是土地面积小了一些。胃口嘛，不要太大嘛。

冯石心里的石头落下来，他明显感觉到了魏主任是真心在为自己着想。这时，奇迹发生了，真的发生了，冯石和关树竟然看着姜青为魏碑把那块表戴到了左手的腕上。

魏碑的心情明显地好起来，他对姜青笑笑，说：一看你就很有文化，在美国哪家公司？

姜青固定着他的手说；别动，这个扣有点紧。又说：高盛。

唉，魏碑说：我女儿在英国，就是不好好学。整天和那些中国留学生在一起，英语都不长进。她们天天上网，还是中文网。

姜青说：魏主任，对于网络的掌握很重要。现在中国还不太普及，但过不了几年，中国会有上千万网民的，一定是网络一代的天下。

魏碑更高兴了，他没看那表戴在腕上的效果，也不看冯石，只是对姜青说：你们收购老酱油，好好算过帐没有？

在冯石与其它人的注视中，魏碑开始算起了老酱油的帐，他有些微略得意地说：冯石总裁，你们一定比我更熟悉，老酱油嘛，怎么说呢，这家企业历史很长了，始建于1929年。魏碑在说到"始"字时，特别强调，语气很重，就好像那是一个无比重要的字一样，又说：隶属于北京市轻工业局。1998年底有职工441人，不对，481人，离退休人员267人，曾经是咱北京市的利税大户呀，解放后，40多年上缴利税接近1个亿。不过，从1993年起，这个厂的经济效益逐年下降，企业连续出现亏损。他们几次想翻身，市里也支持过，可是赔得更惨，把职工的劳保，医疗费用全搭进去了，你们听说了吗？前不久，那毕厂长被工人打了。他曾找过我，可怜呀，在我办公室哭起来了。前几年还不这样呢，前几年还是什么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呢。

冯石说：为什么这些年中国的GDP这么高？为什么北京发展这么快？都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知识分子领导，都是因为你们是真正为国家为企业着想的人，冯石对姜青和关树说：看看魏主任，对于数字记得多清楚，中国现在从上到下的领导人，都在靠数字说话，每当想到这点，我就特别感动。

第84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4)

姜青笑了，她为冯石明显的拍马而忍不住地想笑，姜青开始还想控制自己的笑，但是，她却真的笑出来。弄得冯石有些尴尬起来。

魏碑像是没有听到冯石一样，他又开始一只眼看着自己的手腕，一只眼看着姜青，继续说：我看你们都是一个毛病，对接管国有企业的复杂性认识不足。魏碑突然想抽烟，他把手猛地伸向冯石这边，就像要打冯石一样。冯石吓得一躲，他看看姜青，发现她又笑起来。魏碑却没有任何反应，他抓起了冯石的烟，关树忙为他点上，魏碑沉浸在自己对业务熟悉之中，又说：你们有没有认真核实国有企业的资产和负债？我可是对老酱油认真地调研过。我最后才发现他们说很多国有企业的净资产为零的评估结果是错误的。你知道为什么吗？魏碑突然提问。

冯石却没有在听魏碑说什么，他感觉有些疲于奔命，他累了。他只是在心里说：傻逼。这个傻逼。一群傻逼。绝对的傻逼。所以，当魏碑突然问他时，他竟然楞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你们不知道为什么吧？魏碑又问，然后，他转向关树，说：你知道吗？又问姜青：你知道吗？最后，他又看着自己的手腕，说：老酱油现在光是负资产547万元、欠增殖税和所得税264万元、呆坏帐600多万元，欠社保，医保基金尽千万元，合计2000多万元负债？这都会成为你们沉重的负担，我都替你们发愁。

冯石努力让自己专注地听魏碑这些话，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命令自己不要再在脑子里"傻逼傻逼"响个不停。他听完了魏主任最后一句话，又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说完了，才说：魏主任，我们再认真的研究一下，我知道你是为我们着想，

魏碑说：不，我不仅仅是为你们着想，我是想把每一件事都尽可能落到实处，不要有任何后遗症。

冯石这时显得非常诚挚地看着魏碑，就像望着海面渐渐驶来的白色的大帆船一样，说：我希望你能成全我拿下老酱油，我相信未来。

魏碑看着他，说：我当然想成全你，我还想成全任何人。可是，我们要算帐，不能光是热情。你的资金情况，我确实听说不太好。我听说你们酒店经营得也不太理想。

冯石说：他们说得不准确，要不明天欢迎魏主任上我们酒店视察？

魏碑笑了，他看着姜青，说：你说呢？还有什么事情比资金更重要吗？

姜青说：依我看，资金永远都不会是问题，重要是管理。我在国外呆过，他们告诉我的经验是，如果资金是血液，那管理就是心脏和大脑。

魏碑边摇头，边笑起来。大家都陪着他一起笑了。

鱼翅上来时，谈话稍稍停了一下，每个人都在吃着自己面前的鱼翅。魏碑主任发出了口唇碰撞的声响。只有冯石只是看了看那碗翅，他没有胃口，好几年了，他的舌头在白天几乎失效，只有在夜晚，当他突然饿了的时候，他会浑身上下发麻。那时他会强烈地渴望吃一碗面，或者去吃他在台湾吃过的永和豆浆，用热腾腾的豆浆泡泡更烫的油条。他把眼睛转过来，看看姜青，想看看她是怎么享用这碗鱼翅的，却没想到姜青正细细地看着他，让冯石竟有些莫明其妙的无所适从。

第85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5)

11

冯石和姜青，还有关树三人把魏碑送上自己的奥迪A8时，在他将要上车的刹那，突然，他转身，把头凑向冯石，并像耳语一样神秘地对冯石说：记住，只要是把职工安顿好，不影响安定团结，土地出让金可以免。

几年以后，魏碑翻着白眼说：我说过这话吗？我不可能说这话。我是国资委，不是国土局，我有什么权力给人免土地出让金？再说，国家怎么可能不要土地出让金呢，国家财政靠什么？就是土地呀，怎么可能不收钱？

冯石在那时就清楚，如果有一天自己出了事，这些官场上的人，不管职位多高，是不会真正帮他的。他们给你添锦上的花，永远不会送雪中的炭。那就让锦上的花，像暴风雨一样猛烈地生长吧。

魏碑坐上了车之后，玻璃窗降下来，他主动伸出手，跟姜青握手，说：有我的名片了，给我打电话。

当魏碑跟冯石握手的时候，冯石认真地说：你的话我已经牢牢记住了。我知道国家的困难中就有商机，中央领导人思考的难点问题中就有商机，但我更知道，只有安顿好职工，我们才能安稳。

魏碑虽然点头，但并不看说着高谈阔论的冯石，他的眼睛一直在姜青身上。

车渐渐走远了，大家松了一口气。

关树说：这个老滑头。

冯石对关树说：你现在分别去找西四支行的李松，海淀分部的周冰雪，东单办事处的杨--杨什么来着，关树说：杨开会。

冯石点头，继续说：农行的沈小阳，对了，还有徐行长，让他们明天一早来我这儿，32层酒廊开会，时间定在10点半吧。

关树望着冯石，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声说：让这些银行行长们来咱们这儿开会？他们都怕我们了，他们不会来的。

冯石把姜青拉得离自己近点，他明显地感觉到姜青的身体是顺从自己的，他看着关树，说：告诉他们，明天开的是还钱的会，不是借钱的会。

在关树惊讶不解的注视中，冯石提高自己的嗓音，说：老子要还钱了。

12

冯石跟姜青慢慢朝酒店走着。天已经黑了，姜青说：我回家了。冯石看着她，说：那个叫魏碑的家伙对你不怀好意。真的吗？姜青极其吃惊，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冯石在那一刻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女人，她们真的是另一种动物。

你真的没有看出来？

真的没有。

冯石看着姜青，就像是看着以前的任何女孩儿一样，发现她是那么认真，完全没有撒谎的意味。

姜青对冯石说：你们怎么想起来给魏碑送块表呢？

冯石没有吭气。

姜青又说：不过我挺喜欢那表的，挺精美。以后我有钱了，也买一块，送给我爸爸。

第86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6)

冯石突然说：那是块假表。

姜青楞了，她像听错了那样，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假表？

冯石点头，并冷冷地说：关树在天津洋货市场买的。

姜青楞了半天，笑起来，先是小声笑，接着大声笑起来。

两人进了新世纪饭店，电梯把他们送到了32层，冯石跟姜青走在浅乳色的地毯上，朝酒廊走着。突然，听到了前方似乎喧闹起来。冯石停下脚步，对姜青小声说：你先到酒廊去，看看人还多不多，然后回来告诉我。

姜青有些困惑地看看他，然后自己朝前走了十多米，进了酒廊，她一看，里边坐着满满的人。大家都在等着冯石。大家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那种焦躁和渴望让姜青浑身发冷。她缓缓退了出去。

姜青回到了电梯口，对冯石说里边全是人，而且，脾气都不好。

冯石笑了，说：都是来找我逼债的，看，这就是我的生活，都快十二点了，我还在工作。你说钱不重要，管理才重要，说得很好，可是对于我来说，我得先有钱，才能管理。

姜青说：可是，如果，你一开始就注重管理，而且，就像欧美的那些公司一样，有着优秀的管理，那你就不会进入现在这种状态。

冯石眼睛一亮，他看着姜青说：你上我这儿来吧，帮着我管理，陪着我度过难关。

电梯来了，冯石拉着姜青走了进去。当电梯的门关上时，冯石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疲倦的面容，这时，姜青也正看着他。

他们在镜子里互相注视了一会儿，姜青伸了右手，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她说：我对国内的企业没有经验。

冯石拍拍她的屁股说：我对国外的企业没有经验。

13

冯石跟姜青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国贸。

姜青不解地：你不是说送我回家吗？

冯石说去咱们的王国看看。

出租车拉着他们走在北京的夜色里。两边的灯光晃着他们的双眼，当经过建国门桥时，冯石说：其实，我很喜欢赛特这块地方，可是谁会给我呀。我在北京市没有那么多关系。

车经过赛特时，冯石望着窗外，显得很煽情的样子，说：外边的灯光多亮，我就喜欢亮光。只要亮，就温暖。这儿是北京市晚上最亮的地方。越往前走，就越黑。过了东三环，国贸，就乌黑一片。我想，我今后一定是那个把北京东三环和东四环照耀得最亮的人。姜青，你相信吗？我是一个有理想的人。

姜青轻轻捏了一下冯石的手，没有说话。

他们从国贸的楼下走过去，瞬间就进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当到了老酱油门口时，一股腐烂变质的酸味扑面而来。

冯石问她：你还觉得这儿臭吗？

第87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7)

姜青皱起了眉头，笑了笑，她说：还是很臭。

冯石：你仔细感觉一下。

姜青：臭。

冯石对她说：你现在心里肯定想的是，这儿行吗？

姜青点头。

冯石：我看见了一个聚宝盆，就在这儿的地下。里边的钱都不是人民币，是美元，是欧元，是澳元，是英镑……然后才是人民币。

姜青笑着说：你这么瞧不起我们的人民币，说不定哪天人民币升值了，比那些钱都坚挺。

冯石说：就像是我身上那家伙？

姜青这次没有笑，她只是跟冯石靠得更紧了。

冯石突然把姜青狠狠地搂在自己怀里，开始亲吻她，他的动作很硬，很重，姜青有些吃惊，她从来没有觉得冯石有这种激情。他像什么呢？姜青想着，她觉得他今天的表现像是一个小伙子。她也把冯石抱得很紧，就像抱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恋人那样，亲吻起来。

有好一会儿，他们才停下来。

冯石看着那片破烂的厂区，对姜青说：等我拿下这儿一百万平米的土地之后，我就下个命令，让北京市把市中心东移，迁到这儿来。看着吧，以后北京的中心，不是天安门，不是中南海，不是王府井，而是东三环和四环这片。我还要下道命令，让全世界的富人都上这儿来报到。

这时，姜青的电话响了，她还没有看电话，就显得紧张起来，她看看电话，又看看冯石，转身打电话。

冯石听见姜青开始说英语，他还是偶尔能听懂一个单词，他突然意识到姜青今天晚上跟魏碑在一起时，没有特别多地在一句话里多加几个英语单词，也没有像前段时间一样，见缝插针地多说说她们的华尔街。他觉得这个花瓶今天晚上用得还不够理想。如果姜青真的显出了高不可攀，那这些浑蛋男人的邪念会少得多。

姜青还在那儿打电话，她意识到了冯石的冷寂，就走过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对他笑起来。她看着冯石的眼睛，对电话里的邦德说完了再见。

冯石没有看姜青，而是继续看着那片土地。

他一直不说话。姜青也没有说。北京的夜空里有些光线在像子弹那样飞舞，从国贸那边穿来了车流的声音。

姜青突然说；我想从那儿搬出来。

姜青说那话时没有看冯石，她像是自言自语。冯石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姜青又说：你听见了吗？

冯石这才说：为什么？

姜青说：你并不是真的想听，你除了这块地以外，对别的事情没有兴趣。

冯石笑起来，说：你刚才打电话时，我一直在听，我很有兴趣，我听懂了三个词。一个是FARK，另一个是FARK，最后一个还是FARK。

姜青笑了。

冯石没有笑，他的眼神在那一刻，甚至有几分狰狞。

第88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

第八章

1

我跟邦德是在德国认识的，那次我去欧洲玩，我在美国失业了，我去了一个朋友家，他们带着我去赴一个晚宴，在桌上认识了邦德，他挺帅的，我们聊天很舒服。我们在慕尼黑见了几次面，他一直很绅士，让我感觉跟他在一起特别舒服。他从来没有那种匆忙的性要求，没有，非常尊重我。不像你，刚见面就从后边动手动脚的。然后我们去了意大利，我们是在威尼斯有的第一个晚上，那时我对于他的感觉真好。我真觉得欧洲人比美国人要好。他来中国也是因为我才来的，一方面觉得中国有机会，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他是从一家在德国挺有影响的杂志辞职的。是因为我。他真的想跟我结婚，他是一个认真的男人。可是，现在我变心了，因为我认识了你。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有活力，有兴奋感。我的心一会上天，一会儿入地，其实，我喜欢你的冒险，喜欢你的犯罪。你总是问我，晚上在家里做什么。我告诉你。他在那边的桌子，你见过的，靠近阳台门那个，我在这边，靠近厨房这边，他总是在工作。他压力很大，他刚来中国不久，他要适应。我在这边想你，我甚至于喜欢他对中国的不熟悉。那样我的心很静，我可以上上网，可以想你，甚至可以给你打电话。屋子里太压抑了，邦德让我觉得空气中总是很凉。知道吗？很凉。我并没有想依靠你，你其实不用害怕。我知道你是一个混世魔王，你是一个靠不住的男人，你比邦德差远了，可我还是想搬出来。你在听我说话吗？我怎么觉得你根本没有听，我其实无所谓，我只是想说说……

冯石的耳边一直有蚊蝇的叫声，这让他感觉厌烦，那似乎是姜青的声音。她不停地说着她与邦德的过去，仿佛国贸那边的车流涌入了房间，天空中有子弹和亮光一起刺激着他的眼睛，还有老酱油那儿随着阵阵晚风飘浮过来的臭味，真是把内心填得太满了。那是星期一早晨吗？照在我面前的是北京的阳光吗？很好，真的很好。让她回到那个德国人身边吧，她已经不处女了，他没有必要再去为她重新制作一片处女膜。这种感觉为什么让我内心痛苦，有一阵阵的抽搐？

2

冯石就是在那种疼痛中睁开了眼睛，姜青在那时消失了，她像老娘们一样的叙述消失了，这让冯石产生了一种幸福感。摆脱一个女人，成功地摆脱了一个女人，那是男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感情？也许应该加上之一？对，之一，是幸福之一。

冯石光着全身从床上起来，他幸福地跳下床后，走向大的落地窗。昨天晚上因为懒惰，他没有拉上窗帘，现在那儿真的是阳光灿烂。他走到了窗前，尽管人们一再说空气污染让北京已经成为最不适于人类居住的城市之一，可是你在许多天的早晨，仍然能看到世界上最蓝的天空和最明媚的阳光。人们也许都忘了1999年那个星期一的灿烂的感觉，新世纪饭店的窗户很早就被耀眼的阳光涂抹得像是冯石在童年里幻想的透明色彩。

第89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2)

女人退却了，孤独朝他走过来。抱住了他，让他内心缓缓地暗下来。他再次想起小时候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可是，在这样的光线里，他却总是想，自己什么时候会自杀。

他往往是这样问自己的：你什么时候自杀？

在哪儿？

在新世纪饭店。

要死也应该是两年前了。那时比现在困难多了。

怎么死？

从32层跳下去，就从东方升起的太阳里跳下去。

跳下去，就从这儿跳下去。跳到下边的车流里。

冯石突然感觉有些恐高，就又回到了床上。他赤裸着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死尸，跳楼的感觉真是不好。他又想，谁会跟自己一起跳下去呢？没有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陪着自己一起跳楼的。每当这时，他躺在床上，就感觉特别懒，浑身没有力气，就像是一个深重的包袱，朝下坠落。每天他都是挣扎着起来，他坚强不屈的意志力在起着巨大作用。可是，阳光让他那么绝望，姜青再次漂浮过来。在这种时刻，总是女人柔情地进入了他的内心，这些年总是这样，自杀这个词出现的时候，女人就如同一片阴云一样弥撒在他的灵魂深处，让他在充满绝望的同时，又充满柔情。姜青飘过来了，他看着她说：如果我跳楼，你会跟着跳吗？

姜青说：什么时候？在哪儿？

冯石说：现在，今天，就是现在，我不想活了。就从这儿，32层，我的战争失败了。我的淮海战役失败了。

姜青说：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过好日子的，是为了实现理想的，不是想着跟你死的。再说，你晚上在国贸那儿不是刚吹过牛吗？你不是充满理想和渴望吗？你的眼睛里全都是野心家才有的光芒。我喜欢你的野心，我喜欢极了，你的野心让我想起来在美国跟朋友常说的中国的野心，回来以后，看见你，我就想，原来幻想里中国的野心就是这样被落实的，中国的野心变得具体了。冯 石你好，你知道我最热爱你身上的什么吗？钱？其实你没有钱，对吗？我热爱你的野心。

可是，我真的绝望了，你看你看，阳光明媚，我总是在这种时候就想到死。

姜青说：你都快40岁了，我连30岁都不到。我真的不想死。再说，我还没有结婚呢。

"结婚"这个字触动了冯石的内心，让他对于男女关系失望并起身，去穿衣服。

他犹豫不决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姜青消失了。

他不能确定要不要洗澡。今天是应该洗澡的，昨天晚上就没有洗，他昨天太累了，回到酒店，几乎连衣服都没有脱完，就睡着了。

冯石运足了力气，打开了水管，他决定洗澡了。他让水冲刷着自己，感觉自己真的像是暴风雨中的一棵枯树，热气在四散开来，有种蒸蒸日上的感觉。他的手机在外边狂响起来。他懒得去接，除了要钱的，还是要钱的。人们借了钱，为什么一定要还呢？是谁规定了借钱要还的法则，这让他痛苦，让他无比受难。

第90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3)

冯石缓慢地穿上第一条裤子，当他穿第二条裤子时候，突然，在他身后出现了一个人，把冯石吓得几乎喊叫起来。定睛一看，是关树，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像猫一样，没有一点动静。冯石感觉到浑身更加瘫软了。他看着关树，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贴身的人，说：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关树看着他被吓成这样，也显出了惊讶，说：那些银行的人都来了。关树想了想，又说：你怎么了，连我都害怕？

冯石的心跳才缓下来，他缓缓地穿上了另一条裤腿，在系皮带的时候走到了关树对面，他仔细地看着关树，似乎也想弄清为什么今天他会这么毫无动静地闯进自己的里屋，如果他带了枪，或者仅仅是带了把刀，想杀自己会怎么样呢？他知道关树是让打扫卫生的给自己开了房门，而且，好几年了，关树都是这样进自己的门。因为自己起得晚，关树起得早。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也没有起过疑心，今天自己是怎么了？他看着关树，有好长时间，关树有些紧张，也看着他，他说：你说，我今天穿西装，还是穿台湾买的那件中式服装？

关树问：是那件黑色的吗？

冯石点头，说：对，就是那黑色的，中式的。

关树笑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显得轻松了许多，说：那黑衣服有点像丧服。

冯石也笑了，说：好，我就穿上丧服，咱们和国营大中型企业一起为国家银行送葬。你去看看他们都来了没有？

关树：是殉葬还是送葬？

说着走了出去。

冯石独自再次在镜子里审视自己，就像导演在观察着演员一样，他看着他的脸还有那件黑色的丧服。他觉得这件衣服很好看，尤其是配上那件大领子的白衬衣，把他的脸显得干净而苍白，这让他又一次发现自己是一个圣徒。也许自己记错了，这衣服可能是在上海买的，是那家老牌子的，专们为女人做旗袍的老店，民国时就有的老店，叫什么，他也想不起来了。他的记忆力出现了这么大的问题，是不是说明他有些未老先衰？

关树进来了，这次他有意识地敲了敲门，说：你刚才那么恐惧，把我也吓着了。

冯石没有说话，他还是望着自己。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关关树，想分析一下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关树还是过去的关树，平静，狡猾，一对小眼睛里总是闪出警觉的亮光，甚至于光芒万丈。可是，他对自己忠诚，而且，想得很周到。自己不应该怕他呀。

冯石说：行长们都来了？

关树说：基本都来了，只有中关村的周冰雪行长还没到，这小子就是挺傲慢的。

冯石：周冰雪没来？这家伙总是迟到，他妈的扣他的资金。

第91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4)

关树笑起来，然后，又也仔细地看着冯石身上的这件中式衣服。笑得很开心，他眯着眼说：又要表演了。

冯石故做高深，严肃认真地回答，关总，演出开始了。

2

32层商务酒廊里已经坐满了人，像是一场极度成功的男人们的聚会，又像是某个专题的高峰论坛，或者说峰会。那时，峰会这个词还不是太普遍，不像以后海归们大举进攻中国之后，你在每个垃圾堆里都能看到的高峰论坛的字样。阳光洒在这些男人们的身上，他们都穿着西装，扎着领事，就好像这是一次极重要的会议。他们坐在四面，把中间的位置留给了冯石，美丽的女服务员小文在给他们倒饮料。

西四支行的李松，方庄分部的王力，海定支行的周冰雪，东单办事处杨开会。大兴支行的李基层，石景山的柯庆丰，东城的于国涛，崇外大街的邢建军，交通银行的高宇光，世行的徐小明，中农信的陶义，八大处的沈小阳，还有坐在角落里不太说话的徐行长……

冯石在那一刻竟有些感动，这些人，差不多都是银行的行长呀，最小的也是副主任，一般的信贷员冯石是不需要打交道的，他们在冯石的召集下，来到了这儿，就好像国务院在新世纪饭店召开了一次金融工作会议。最重要的事项就是为冯石冯老板解决资金问题。冯石当然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说了要还钱，这些人八辈子也都不愿意再见到自己了。难道这就是召唤力吗？

如果，你现在缩在家里，当一个中学老师，你面对的是一些什么人呢？如果你当年没有闯北京，而是呆在乌鲁木齐，你在像今天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你能对谁说话，并说什么话呢？你一定还在乌鲁木齐八一中学的校园里，看着那些老榆树感叹吧？你会又一次地念着树上挂着的牌，分辨着它们属于哪个树种，哪个科目，并感叹自己的记忆力已经不太好了。然后，阳光灿烂得让你心酸，还让你感觉到很饿很饿，你会发现自己特别对不起自己，没有享受过一天的好日子，生命为什么如此悲惨？

冯石带着极大的快感这样一遍遍地问自己。他召集这些人来，甚至于都没有更实际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高兴，是和大家来一次欢快的，充分表现出自信的游戏而已。他完全可以分别和他们谈话，把自己的核心目的说出来。可是，他已经没有了那个耐心，反正都是不可能的，那还不如就在今天一次性摊牌呢。没什么冒险的，也没有什么思考不周的，你只是想把一桩自己的决定告诉大家，你对结果并不期待，那么开会就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他们来了，这些银行家们来了，他们是被你骗来的，他们以为你要还钱，尽管他们将信将疑，可是他们还是来了。这说明了他们的期待，以及他们内心的恐惧。好几年了，在他把银行一笔笔的钱弄到自己的帐上，并开始花时，他就感觉到了自己的成功，他那时以为自己可能挣上很多钱，并把借来的钱还给人家，他知道借钱要还的道理，可是，他没有挣更多的钱，他只能借更多的钱。然后，他看着那些一次次来找他的银行行长们，还有他们跟农行徐行长一样苦难的脸。

第92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5)

他知道他们被套牢了。

冯石以后在日记里已经查不出来那天到场的银行行长究竟是几个，是十一个，还是十二个。因为，他不能确定交通银行的高宇光行长究竟来了没有。那是他的朋友，可是，他们都已经怕他了。凭着记忆，他知道他没来。可是，记忆力怎么能靠得住呢？他对自己说又不是写小说，可以瞎编，记忆永远是无所谓的。交朋友就不同了，交朋友，你的记忆力出了问题，那你在朋友的印象中，就永远只能是一个坏人。

冯石坐稳后，先望着大家笑着，就像一个三军的统帅看着由自己训练并带领多年的兵一样，他就像慈父一样地看着大家笑着。他就这样猖狂地微笑着，几乎有一分种，然后，他抽口烟，长舒了一口烟气，又笑起来。

终于，刚走进来的交通银行的高宇光大声说，冯总，你笑什么？你以为这儿是电影学院的教室，大家是来学表演的？

冯石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有好事，为什么不笑。

大家都笑起来，有人说：是呀，冯石拖了我们那么久，今天终于能还钱了，还要开大会，当众还钱，是不是想让媒体炒一把呀。

石景山的柯行长说：我昨天看北京晚报，上边好像说你要进军房地产了？

冯石说：我真是不喜欢媒体，他们说话总是很过份，你想说的，他们不写出来，你不想说的，他们乱说。什么叫进军房地产？我从来都在搞房地产呀。

人家说你要在东边圈一大片土地，要当大地主呀。

这时，关树走了进来。在他身边跟着秘书黎罗，他们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给每一个行长发一份。

封面极其讲究，上边写着关于"时尚国际城"的具体资金安排。

冯石说：本来想请我的CFO林小林先生为大家专门讲解这个文件，说起融资后的决策分析他可是比我内行。我们公司的确比别的一般的公司更注重人材，我的CFO是美国麻省工学院经济学博士出身，也曾在美国、加拿大，马来西亚等地从事多年经济研究和金融实务工作，他一会儿就到，我也想让他把还钱计划具体告诉你们。可是，有些来不及了，各位都是中国金融界的精英人士，拿毛主席的话说，你们就是中国银行业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呀。

冯石自己笑起来。阳光这时正好照耀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牙齿显得很白，让他的眼睛有一种奇特的深遂。

下边没有笑声，不少人在看手里的文件，眉头普遍都皱起来了。大家似乎都在突然之间意识到了这个冯石又把他们骗了，他今天不是给大家还钱的，而是再一次要钱的。

冯石说：我的意思其实很简单，我欠着大家的钱，现在虽然你们各银行间还没有联网，我今天让大家来就是想让你们互相之间联联网。如果不自信，我会悄悄分别找你们每个人，其实没有必要那样。古人说杀人偿命，借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不会跑，也跑不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冯石我真的要进军房地产了。这个文件很简单，我现在已经有了20万平米的地，我分两次用地作抵押，把欠你们的钱一笔勾消，然后，你们再给我贷出两个亿。

第93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6)

大家都沉默了。有的人看着冯石，嘴张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西四支行的李松说：唉，你先别说那么大，我也知道你困难，可是，你先把这半年的利息给我吧，就是做短期也要还利息呀。

方庄分部的王力笑了，说：冯总咱们都是朋友，大家今天来是给你面子，你怎么样也得先还钱，再张口呀。

东单办事处杨开会说：好呀，冯总，你有土地证吗？老酱油那儿离国贸不远，以后会有前景。我过两天可以去看看。

突然，一个穿西装显得极其讲究的高个儿男人走了进来，他是海定支行的周冰雪，他显得很体面，身上的香水味瞬间就让整个屋子充满了。他走到冯石跟前，说：我外边就听到了老酱油，哈，我已经嗅到了老酱油的臭味了，比当年的臭老九还臭。你就是擦半瓶纪梵希，也还是臭。回想当年在英国，谁会在那样的地方搞开发？

冯石看着周冰雪，心里想着外界对他的传说。说他有一口好英语，在华尔街干过，网球打得极好，但是不喜欢女人。人们都说他是一个同性恋。

冯石起身，与周冰雪握手，然后，让他坐在自己的旁边。

周冰雪笑着继续说：那儿有坟茔，周围一大片泥地，後面是一条淤泥腐臭的河。在那上边盖房子，能卖出去吗？兄弟当年在英国的时候，就对房地产有过研究。我们那儿也有一条河，River Trent，怎么讲，里边的天鹅像音乐一样。"

冯石说："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我们至少在一年以后做，京通快速路已经通车，复八线地铁马上要通车，这儿已经是长安街了，谁说长安街仅仅是天安门，长安街是我们那儿，是国贸外，那儿不是长安街的延伸。就是他妈的长安街，就是他妈的天安门。对，通惠河两岸现在长着芦苇，臭得不得了，可是你们去看看北京市规划，高碑店污水处理厂二期工程最多两年就要通过验收，这河就变成清河。等变成清河之后，我也在里边放一些天鹅，让它跟你们英国的河流一样。你们好好想想，我冯石的2０多万平米土地，能值多少钱？何况，我的总量是100万平方米。

我当年在英国的时候……

周行长，别老是英国了，现在是在中国，是在臭气熏天的北京。

徐行长说：冯总，我同意你的判断，我那儿还有指标，可以给你再给五千万，你明天派人来吧。

大家都看着徐行长，似乎在推测他说的是不是人话。

冯石也很惊奇，尽管他没有显示出来，他只是走到徐行长面前，仔细地看着他憔悴的脸和失望的眼神，然后像地下党一样，伸出双手，紧紧地握着他说：徐行长同志。我代表北京人民感谢你。

同志这个词竟有些刺激周冰雪，他严肃地看着冯石，似乎要说什么，但终于忍住了。

第94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7)

冯石对周冰雪说：你那儿宽松些，指标也多。怎么样，带头支持一下咱北京的建设？如果，你不放心，那我把我的酒店抵押给你？冯石想了想，又说：干脆这次把发票也给你算了。

周冰雪说：发票？你的发票早就在我那儿了。你忘了？当时我照顾你们，没要房产证，只要了发票。我当年在英国的时候，老师教的第一节课，就说Never overpromise，if promise just follow it strictly。

冯石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不听周冰雪说的英语，却故意把头凑得离周冰雪很近，说：那些发票都是假的，真的都放在大兴了。

大兴支行的李基层先笑起来。

冯石也笑了，说：李行长，你先别笑，你那儿也是假的，真的在我老婆手里，不，在我小老婆手里呢。

大家都笑起来。

最后，冯石说：今天让大家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一句话，你们必须每人给我一千万。不多吧？

大家都看着冯石，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周冰雪说：冯总，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兄弟我从英国回到北京，总是遇上你这样的人。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冯石说：不是我要威胁你们，我冯石真的完蛋了，你们的官也就都当不长了，你们见死不救，我也要拉几个殉葬的。冯石说着用眼睛来回扫视着这些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银行家，凡是被他看着的人都突然显得紧张起来，殉葬这个词，让他们提前想到了自己未来的死亡。

3

那天的会最终不欢而散。当大家都走了以后，冯石给徐行长打电话，说：徐行长，五千万能马上给我吗？

徐行长在电话里喊起来，说：我是在帮你蒙他们，你看不出呀？我会给你钱？脑子进水了。

电话挂断了。冯石有些发楞，他朝厕所走去。刚才因为紧张，连尿都没有撒。

在厕所里，冯石正站在那儿，关树进来了。冯石忍不住地看看关树的家伙，笑了。关树说：我的有什么好看的。我倒是真想看看周冰雪的，他们同性恋的家伙，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冯石似乎受到了某种启发，他说：人们常说在那些有弱点的人身上总是能找到突破口。你说这周冰雪他同性恋，他喜欢小伙子，这算不算他的突破口呢？

关树楞了，说：我还没有经验。

冯石习惯性地浑身哆嗦了一下，突然问关树：你撒完尿，浑身也会哆嗦吗？

关树这时，也哆嗦了一下，笑起来，说：那还用问。

冯石说：这是快感吗？

关树说：是高潮。

4

冯石从大厦里走出来，他被阳光明媚推动着，继续朝远处走去。当停下来时，看到身边有一个书报亭。他毫无目的地走过去。一本畅销书进入了他的视野，他拿起来，翻着。卖书人说，昨天刚上市，特别火，我这儿一天就卖了快五十本。里边那个小男孩儿的形象，让许多女孩儿都哭了，她们为他着迷。

第95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8)

冯石饶有兴趣地翻着，真的写得不错。他认真地看了几页，又翻了翻结尾。他有很久没有看小说了，中国的作家竟然有那么高的水平，这是他过去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他决定买这本书。掏出钱来。在交钱的最后时候，他说：你这儿一共有几本？

还有六本。

冯石思索了一下，说：我全要了。

这时，关树喘着气，跑过来，说：毕厂长刚才突然来了，现在在酒廊，他要你马上回去，他说有心里话要对你说。哟，你买这么多破书干什么？

冯石说：这书有意思。我看了几页，觉得徐绅可以当主角。你想呀，小说里这人单眼皮男孩儿，是不是有点像徐绅？咱们平时不注意这些事情，可是，你想，如果今后让那些小女白领看到徐绅演的戏，没准又是一个大名星。对了，你今天就让他们去成立一个文化公司，马上去出版社，找到作者，买下版权。再让徐绅去逼徐行长。我就不信，他不愿意为儿子做些事情。

关树楞在那儿，一时还没有反映过来。他被动地从卖书人手中接过他包好的书，跟着冯石。

冯石又说，我们出几百万，拍这部电视剧，看他徐行长给不给钱。

关树突然说，说：老板，你说让周冰雪见见徐绅，好不好？

冯石开始专注了，他看看关树，在他的眼睛里一下子充满了猎人的警惕和喜悦。他仔细地盯着关树的头顶，似乎在数着这个助手的头发，说：把徐绅介绍给周冰雪？

我听说了，周冰雪就喜欢这样的单眼皮的男孩儿。

冯石乐了，今天晚上就把他们约出来吃饭。让我也好好看一看，同性恋是怎样调情的。

5

32层商务酒廊的窗户都打开了，原因是刚才这些银行行长们抽了太多的烟。该吃饭了，冯石却没有一点胃口，如果自己有钱就好了。如果自己饥饿就好了。如果自己能有非常闲散的心情就好了。如果每天不见那么多人就好了。

毕厂长坐在那儿，抽着烟。他抽烟很怪，他总是把两根烟接在一起，显得那烟很长，比他的脸还长，比他的苦难还长。

冯总裁呀，那钱什么时候才能到位呀。

毕厂长起身拉起了冯石的手。冯石笑了，说：先吃饭。先吃饭。

毕石章摇头，说：我们家门口又坐满了人。昨天，厂里一个老职工，原来的工会副主席，他现在是一个卖狗专业户，他把几十只大狗，都牵到我们家门口。

关树笑了，说：嫂子不是喜欢狗吗？

毕石章严肃地说：她喜欢小狗。唉，工人是真恨我，我看见工人都害怕。我身上的伤刚好，我怕他们又打我，怎么吃得下饭。

冯石说：你看我公司很大，但是，大有大的难处。我现在正在筹集关于你们厂的专项资金。很快就会到位了。

第96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9)

实在不行，先别4000万了，就是先有1000万也行。

给你一千万能先把土地证办下来吗？

我先把部份职工的保险和医疗交上去。他们真闹起来，会杀人呀。

土地证多久能办下来？

那容易。只要钱到位了，很快，就是个手续。

毕大哥，咱们能不能这样。咱们先签协议书，就说我的钱已经到位了，等局里市里都批了，把土地证办下来，我马上给银行，钱很快就能放。我马上就把钱给你汇过去。你看这样好吗？

毕石章叫起来：不行。绝对不行。

你看，你们老酱油其实是个烂摊子，其它公司都不敢碰，连魏碑都让我别收购你们。他的意思是你们的包袱太重。现在也只有我，真的看重你那儿的地。我要是走了，不会有别人对你感兴趣。你信吗？

毕厂长的眼睛里露出的担忧，他说：冯总，你不会又丢下我不管吧？就像其他人一样？

冯石从毕厂长的脸上看出了真正的忧愁，他说：骗你我是你儿子，魏碑魏主任真的说你们负担太重。

毕厂长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看着冯石，说：只要魏碑主任有批字，咱们先走手续也行。

冯石说：你傻呀，魏碑怎么会先签这个字呢？他是官。他是上级，他们最讲程序，最死板，只有咱们下边的人，才能灵活一些。

毕厂长拼命摇头，就像是突然屋子里刮起了风，把他的脑袋像树叶样吹动着，他的眼眶里闪动着的漫天尘埃，里边有压力委屈和对于冯石的无限希望。

冯石能够感觉到这个可怜虫已经垮了，不是被自己骗垮的，而是被他自己现实中的境遇摧残的。冯石说：我们是三A级的，在银行信誉好。所有银行行长都是我的朋友。说句实话，那银行就像是咱自个儿家开的。咱只要是想拿钱，随时都行。我最近战线拉得比较大，到处都需要钱，其实，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你我兄弟一场，第一次供事，你相信我一回，你出去打听一下，我冯石的信誉。你肯定就放心了。只要土地证下来了，你也就别在厂里呆了，上我这儿来，当执行总裁。你问关树，房子和办公室都给你准备好了。就在我们自己酒店的办公区，明天让关总带你看看。你的家也安排了，就在东二环，你也离开那儿吧，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嫂子想想。她跟着你，真的不容易。"

毕石章看着冯石，有一会眼睛里突然渗出的一点像眼泪一样的东西，但马上又消失了。他低下头，使劲地抽烟，然后，他摇头，说：我一定要对得起那些工人兄弟们。我说了，最少1000万。就是让那些工人把我打死了，也不能再低了。

毕石章起身告辞了，冯石没有起来送他，只是看着他朝酒廊门口走去。他的背有些驼，腰也直不起来，突然冯石大声叫一声：毕厂长。

第97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0)

毕石章就像被冯石用枪打中了一样，脖子猛地一缩，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着冯石。

冯石说：除了魏碑告诉我以外，我也真的打听了，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对你那个老酱油感兴趣。

毕石章看着他，然后转身出去了。

冯石慢慢起身，他突然感觉有些饿了，他知道，这个可怜的国营企业的厂长已经心里崩溃了。崩溃，崩溃，彻底崩溃了。冯石心里在笑，这个世界上真是有比自己更可怜的人。比如这种国营企业的人。

6

冯石与关树，姜青一起在潮江春等着周冰雪和徐绅。虽然才是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潮江春就已经灯火通明了。冯石喜欢潮江春，是因为在这儿能驱散他内心的恐惧感。看着许多人在这儿高高兴兴地吃东西，他总是觉得愉快，那让他内心产生温暖。就像是树丛之间刮起了热风，灯光下人们的皮肤上反映着滋润和柔和，紧张感可以松弛。他害怕什么呢？他自己说不清。他说不清为什么内心总是有某种深刻的东西压得他难受。其实，细细想想，他为什么要害怕呢？灯光让冯石内心放松，烦燥和激动消失了，他的心情甚至愉快起来。没有理由害怕。就算他欠了国家银行那么多钱，他还不清，他这辈子也还不清，那又能怎样？大不了一走了之。去加拿大温哥华，跟赖昌星一样，或者去一个更让人不关注的地方。国家查走私，可是国家不会查那些违规的贷款。人人都在贷款，人人都在违规，要知道人人都跟我冯石一样呀。更何况银行的人为了自己保官，也要保护我冯石。看起来，我真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我忧国忧民呀，冯石被自己感动了。

徐绅进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领子是竖起来的。身上充满了比姜青还重的香水味。冯石在朝阳公园西门见过这种打扮，他们是鸭子，鸭子就是男妓。可是，徐绅，徐行长的宝贝公子他是男妓吗？冯石看着这小伙子，头一次注意到了他的皮肤真好。而且，眼光里有某种特殊的温存，他意识到姜青也在注意着徐绅。

徐绅对姜青笑笑。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微笑，却让姜青那么愉快。姜青明显地挺起了身子，有几分兴奋。这是不是说明了徐绅眼睛的动情因素让姜青兴奋起了呢？冯石这时真的很希望自己能摸摸姜青那儿，看看湿了没有。

冯石说：这是徐绅，这是姜青。

姜青看着徐绅，说：在上电影学院？

徐绅点头：您呢？

姜青笑笑，说：上学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冯石说：姜青是海归，归来的归，不是乌龟的龟。

徐绅没有笑，他只是很单纯地看着姜青，就好像那是他的一个熟悉的人。

第98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1)

姜青皱着眉头，他不喜欢冯石开的玩笑，她忍着没有更多地表示出对冯石的不满。她注意到徐绅明朗而宁静的眼神。她被他看得竟有些不好意思了，说：你们电影学院的男生都是这样看女生的吗？

徐绅说：我觉得你身上有种特殊的东西，我不好意思用美这个词，但是我真的找不出别的词来。这种美是我们学校的女生所没有的。

姜青真的笑起来，那么开心的样子。

关树看看表，说：周冰雪怎么了。他说着要打电话。

冯石制止了他，说：没事，别打。

冯石看着有些焦急的关树，想起好几年前他就对自己说过，徐行长的宝贝儿子是个GAY，自己当时一点也没有听进去。真是太粗心了。

这时，关树从包里拿出了那本叫《三里屯往事》的小说，他递给徐绅，说：看过吗？

徐绅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说：当然，故事太好了。我们班的女生尤其喜欢。

冯石说：我觉得里边那个小男孩儿长得像你。

徐绅脸红了，说：我可没有他那么讨女孩儿喜欢。

姜青兴奋起来，她从关树手中拿过那本书，说：真的吗？这书那么吸引你，我很好奇。

冯石说：关总昨天已经买下了这本书的版权，我们想让你演。

姜青很吃惊地看了看冯石，说：你们要投资影视？

冯石说：我是被这个角色吸引了。我一直喜欢影视，我过去是文学青年，差一点成为作家。我几乎觉得这本书就是我自己写的。

大家都笑起来。

冯石又说：我想为你投资。

姜青有些发楞，她是真的，彻底的糊涂了。

徐绅说：我就怕自己演不好，我的经历太浅，理解不好十年前的中国，那时我还在上小学呢。他们真是那样吗？一夜暴富，一夜彻底垮台，那个时代真好玩。

姜青说：我也没有经历过。因为我不爱钱。

冯石看看姜青，想了想才又说：我就爱钱，所以我喜欢这小说。

周冰雪终于走了进来。他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道竟与徐绅的极其相似。在周冰雪与徐绅握手的时候，徐绅的脸突然有些红，他问周冰雪：您也用GEVENCHE吗？

周冰雪笑了，说：这重要吗？

徐绅说：我也用它。

周冰雪并没有看徐绅，他对冯石说：你怎么选这么个破地儿，堵车太厉害了，非得从南边掉头。说着，他看见在姜青手里的那本书，他又说：《三里屯往事》？三里屯有什么往事？才几年呀，现在我经常碰见这样的导演，他们总是喜欢拍个什么往事，中国往事，北京往事，深圳往事，上海往事，哪里有那么多往事？我在英国的时候，经常看电影，有部片子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中国人翻译成《美国往事》，那还真有些往事的感觉，可是这些中国人，动不动就往事，你们说，可笑吧？还来让我投资，我才不会为他们投呢。

第99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2)

冯石说：周行长，今天找你来，还真的就是想让你投资，我们买了这本书的影视版权，其实，任何人投资都是银行投资，你是知道的。

周冰雪笑起来，说：少打我的主意。你欠我那么多钱，还不还，给你办展期，你也不去，现在又打我的主意。

冯石指着徐绅，说：主要是这孩子太有才能了，他是一天生的电影天才，现在在电影学院上大三，我跟他爸爸是好朋友，我觉得应该支持，再说，这书写得好极了。

周冰雪的目光很快地扫了徐绅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提示，他接过姜青手中的书，说：冯总看上了电影学院哪个小姑娘了？周冰雪说着又看了看姜青，似乎想搞清她跟冯石之间的人物关系。

冯石说：就是为了他。

周冰雪再次看看徐绅。

徐绅在那一刻脸红了，他看着周冰雪，眼睛里有紧张，害怕，羞怯，还有几份小男生的柔情。

周冰雪无意识地看看姜青，又看看徐绅，然后从包里拿出雪茄烟点着，缓缓地抽起来。

冯石观察着两个人，发现他们彼此并没有他想像的男同性恋们在一起的那些感觉。传说中的感觉。

关树这时说：难怪别人都说周行长是洋派人物，抽烟都跟我们不一样。

周冰雪说：我在英国的时候，还不抽雪茄呢，回来之后，朋友送的，那时，我在英国，一个穷学生，哪里抽的起，你以为我真的是邱吉尔呢？

姜青有些兴奋，说：你也在英国呆过？我也在英国呆过。我在剑桥，你呢？

周冰雪看着姜青，说：我在一个小地方，诺丁汉。

姜青没有听清楚，她仔细地问：在哪儿？

周冰雪说：NOTTINGHAM，The University of Nottingham

姜青高兴了，说：真的？太好了。难怪周先生这么有艺术气质呢，我也在Djanogly看过画展。那儿的商科一般。我本来也想去那儿的，因为一个机会，就去剑桥了。

周冰雪说：骑车去过High Pavement吗？

姜青说：当然，我忘了，St Mary教堂是15世纪的吧？

周冰雪笑了，说：你的记性很好呀。

姜青更来劲了，说：Castle Rock，The Trip to Jerusalem ，我那天晚上还喝醉了呢。

周冰雪显得兴趣十足，他几乎忘了冯石，只是对姜青说：我那时周末老是坐火车去伦敦，在火车上，两个小时总是读一本有趣的小说。我也到你们剑桥去过。我在英国的时候，男生女生都很friendless。

姜青也提高了声音，因为周围的广东音乐让她觉得别人也许听不清楚她说的话。她说：其实，英国的学校很淳朴很亲切也很，怎么说呢，很magnanimous，没有一点点名校那样的张扬，傲慢。都说英国人overbearing，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第100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3)

周冰雪轻轻放下了雪茄烟，好像因为看见了姜青，就让他回到了英国的绅士时代。他突然变得彬彬有礼了，他柔和地说：中国人总是在这样的问题上犯错误。说完他耸耸肩。又说：你是在酒吧喝醉的吗？

姜青笑了，说：那次是跟两个英国小伙子一起，他们是我的同学，他们也醉了，我也醉了。第二天上大课，十五个学生才来了六个，不知道头一天晚上大家都干什么了。大课完全成了Seminar，其实就是Tutorial，我们六个人像是开圆桌会议。可是头一天，我并没有很好地地准备，喝醉了嘛。当时， Philo老师那么温和地看着我，让我更加不好意思，你想呀，当时，头都是晕的。

周冰雪哈哈大笑，我听说过这个PHILO，他是一个好人，对中国很了解。可是更多的英国人对中国没有太多的印象。当然，这只能怪我们自己，不能怪他们。

关树看看冯石，目光里充满了鄙视。冯石却一直微笑着，就好像他也是刚从英国回来一样。徐绅兴奋地看着周冰雪和姜青，就好像他们的语言里充满了美味多汁的冰激凌。

姜青似乎忘了所有其它人的存在，继续说：呀，说起英国真是有许多回忆呢。我租的房间，在桌上摆着一台恐怕比我妈还老的电视机，仅仅能看五个频道。那时候喜欢看看BBC的娱乐节目，有时听BBC的流行音乐广播，在一次聚会上竟然遇见了BBC的那个主持人，就是说话老是不说全的那个。他对我一直看着，说：日本人？我告诉他，中国。他当时也跟其他人一样，说，cool。然后，他开始尽力尽力回忆起他脑子里可怜的一点关于遥远的中国的记忆。他还真的来过中国呢。他说他在和平门吃过烤鸭呢。

周冰雪点点头，笑着，不停地笑着，就好像他真的觉得姜青说的都很好玩，他每点一次头，就会说：brilliant。

周冰雪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过于冷落了冯石，就对他说：那块地，你们有什么打算？对于楼盘的规划有想法吗？

冯石说：我想，就叫"时尚城"，或者国际时尚城。我想让它充满波希米亚味道。我跟加拿大的设计师说了，我们就要波西米亚建筑风格。

当他刚说完，就意识到周冰雪和姜青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周冰雪想笑又压住了。冯石倾刻间就知道自己肯定说错话了。他没有在国外的经历，青春时曾经是一个艺术青年？有一部意大利歌剧叫做《波希米亚人》，所以，在冯石的感觉里，波西米亚就是艺术的另一种说法。他曾经把自己定义成为一个渴望成功的的热爱文明的人。可是，冯石知道自己跟千千万万的国内的小资白领一样，爱的是人家的文明。所以，他不得不重视姜青和周冰雪的目光对视。他知道在他们那种对视里充满对于自己的否定，可是波西米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不是在说艺术吗？冯石试探地看着姜青，又看看周冰雪：我错了？

第101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4)

周冰雪狡黠地笑笑，说：时尚？还国际？究竟时尚还是国际？中国人不知道怎么了？我在英国的时候，也注意到他们起的各种名字，大都朴素，自然。不像国内这样。

冯石说：现在经济全球化，国际当然有意思，北京到处都是追求风雅的小白领，现代和时尚正好跟他们的理想一致。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叫现代城算了？周冰雪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就好像对于这类名字的嘲讽让他非常开心：现代城，现代人，现代人住现代城，相比较而言，我们这样的人，应该算是落伍者，应该住进古代城里边了……

周冰雪甚至于笑得咳嗽起来，他想想突然说：冯总，我觉得你真的应该叫古代城，对，这个名字好。我在英国的时候，总是发现他们喜欢古老的东西。

姜青看着周冰雪说：现代城这个名字已经有人叫了，潘石屹，那是个甘肃来的，据说是个地主的后代。

周冰雪看看姜青，摇头说：不懂了，真的不懂了。

这时，冯石起身去洗手间，他保持着微笑，看着愉快的周冰雪，内心压力重重地走进了厕所，这时关树跟了进来。

他太不要脸了，在马来西亚混了几天，就动不动说我在英国的时候，我在英国的时候。关树大声说着。

冯石回头看看门外，怕真的被周冰雪听到，他说：你怎么知道他只是去了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有个英国大学的分校，我听说他们人总行曾经派过一些人去那儿，现在还回来冒充英国人了。

冯石笑起来，说：殖民地的人民翻身得解放呀。

冯石想了想，又说：除了他那身臭香水味，好像看不出周冰雪是个同性恋，他好像对徐绅没兴趣，又对姜青感觉不错。没看到吗？他们俩打得火热，关树说：老板，没准你把姜青送到周冰雪手上了。你辛苦半天，把自己的女人送给了殖民地人民的银行家。

冯石说：那样也好，只要他给我钱。把谁送到他手里，别说手里，就是床上都行呀。

两人笑了。

回到桌前时，冯石见姜青正跟周冰雪愉快地聊天，她在介绍自己在美国华尔街的经历。冯石坐下后，忍不住地看了一下手表，他突然想起了毕石章，想起那块还根本没有拿上的地，内心的压力像黑夜的雾气那样袭来。

7

离开剑桥后，我到了美国，那是95年，我当时读了John　Hull的《期权、期货和其他证券衍生产品》。不知道为什么，这本书在我当时的感觉里，比一般的小说，还有类似于SEVENTEEN，OVERSEA这样的杂志好看多了。甚至于让我充满幻想。

姜青说得很认真，就好像她回国之后，才第一次找着了一个可以真正倾诉的对象，她语气平淡地说：我只是个硕士，找工作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尽管我当时常把剑桥掛在嘴边。那时我也是刚知道了些新词，宏观对冲基金，Moore　Capital　Management，定量模型对冲基金，Millennium　Partners，我渴望做一个研究员和交易员。姜青渐渐显得兴奋起来：我不记得那次面试，那个叫Stan　Paris的老美真是一个好人，他当时对我非常满意，面谈之后，当天下午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签约，第二周就上班，年薪7。5万美元，还有年终奖金。我当时心都要跳出来了，还假装着跟他说我还要要考虑三天，他说最多给你一天。姜青学着那人的腔调，又用英语重新说了一遍，然后，她像一个在爱情上有重大收获的女孩儿那样，眼光里充满了明媚的光泽，说：那些也来美国混的同学听说我的年薪是7。5万美元，就四舍五入，给我起了个外号叫"青8万"。以后，我的年薪涨到了20万时，他们干脆叫我"青百万"了。

第102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5)

周冰雪对冯石说：你这儿人才很优秀呀。姜青是难得的。

冯石说：当然，她是我新上任的CFO。她在国外的经历，可能比你还丰富。

姜青有些不愉快，冯石这种即兴式的，张口胡说八道的风格让她很害羞。在这之前，冯石从来没有说过要让自己当他的CFO，现在张口就来了。姜青望着冯石，目光里有复杂的成份。

冯石知道姜青正在研究着自己，可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这顿饭究竟达以了什么目的呢？什么也没有。只是听这个周冰雪的胡扯，而且还是用英格力士胡他妈的扯。他有些懊恼，他本以为周冰雪一看到徐绅这样的小男孩儿，就会色迷迷的，可是，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已。冯石开始后悔，为了掩饰这种对自己的不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并在内心盼着周冰雪赶快告辞滚蛋。

可是，周冰雪根本没有注意冯石的内心变化，他的注意力在冯石深感绝望的时候已经明显地转到了徐绅身上。而徐绅也在胆怯地看着周冰雪。冯石以后想起来那种两个男人互相对视的目光，就会头皮发麻，甚至于想呕吐，他不喜欢男人同性恋这是肯定的，如果给他无上的权力，他会充分表现对于同性恋人的岐视。尽管他在公开场合里不敢这样说，因为他那样会显得他有问题，而不是同性恋们。他用余光侧目看着他们，知道他们正在用某种他不熟悉的语言说话。他当时感觉到他们并不淫荡，也不是色情，而且一点也不轻浮，可是冯石就是觉得头皮发麻了。想吐了。而且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好奇，他对这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今后会干什么，几乎不愿意做任何想象。

周冰雪的脸色渐渐地回复到沉重，徐绅却还是兴奋的脸上泛出红晕，就像是冯石从小对于那本少女之心的想像，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喜悦而羞怯地看着别人调情。周冰雪并没有对徐绅说什么。两个男人调情是不用说话的吗？冯石这样问自己，可是，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幼稚了，那是一个他可能永远无法正视的领域，他不愿意看，甚至于不敢看。他觉得自己没有底线，唯一的底线就是不能跟男人搞。然而，他又是多么盼望他们两个好好搞呀，那对于冯石意味着金钱，摆脱危机，振作起来，把那块地彻底拿到手，让那片楼照亮北京城。让自己真正拥有自己赚来的钱，而不是银行的钱。现在这个梦就要变成现实了，周冰雪跟徐绅，他们会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富人和贵族的。

姜青似乎意识到周冰雪对于英国的兴趣已经结束，她坐在那儿不再说话。周冰雪起身告辞，冯石说让徐绅和关树一起送他。周冰雪警惕地看看冯石，勉强答应了。冯石知道关树会在半路下车，而把晚上所有所有的时间，都留给这对刚刚开始有感觉的同志。

第103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6)

周冰雪仅仅喝了一点啤酒，可是他有点漂浮。徐绅滴酒不沾，却如同一片青青草地，而且有阳光照耀在上边。他们俩一起坐在了后排，冯石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理解同性恋，他甚至于发现自己说不定也是个同志呢。那时冯石体会到在自己的前方充满了高贵的香水味道，不是周冰雪和徐绅身上那样的，而是在香味中有点苦，好像姜青身上的，又不全是，反正他的感觉美好起来。

冯石就像是在灰色的天空里，猛然看到了一丝透过云层的阳光一样，他内心突然涌动着喜悦，他看看关树，内心里说：看起来，今晚没有白听周冰雪说英语。冯石激动得甚至有些想唱英语歌。他如同一个失去母亲，又复得母亲的孩子，又像是一个政治家，踌躇满志时，遇上了强烈的民主或者民族风暴，浪潮，运动，呐喊。他像鲁迅先生在小房间里突然感觉到了穿堂风；又像老舍先生在湖中生命垂危之时，一只手突然碰上了一棵稻草；又像冰心在八十岁的时候，突然做了一个有关于少女的春梦。冯石体验的是无比的幸福感觉和感动。兄弟我在英国的时候，冯石那时听不清身边这个同志说的话了，他只是想自己这个红娘当的真精彩，他把这两个好同志拉到一起，说不定能从此改变北京房地产界的历史。历史一定是英雄创造的，而他冯石，不是别的，就是英雄。

那辆奥迪A8在冯石与姜青共同的注视下开走了，为了表示对于周冰雪的尊重，冯石专门让小高送他们。关树坐在前边。他们坐在后边，车身启动的刹那，冯石突然有些惆怅起来，他眼前刚才的五光十色随着车灯亮起来而忽然消失了。现实重新回到他的面前，自己对于这件事的寄托真是没有道理呀。关树在替周冰雪关上车门的瞬间，看了看冯石。冯石与他的目光相对起来，时间一点也不比周冰雪与徐绅的短。那里边似乎也有着千言万语。

车渐渐走远了，冯石回头看姜青，发现姜青的脸上竟然充满了疲倦和几分不愉快。

你很累了吧？

只是觉得无聊。这样的谈话。

可是，你跟周冰雪谈起你们在英国的时候，很来劲呀。

姜青说：我一听周冰雪在英国就没有呆多长时间，他的语言没有过关。

真的？冯石的好奇心被无限地激动起来。

他总是在该用magnificent的时候，还不停地 brilliant。还动不动就兄弟我在英国的时候。

冯石奇怪地看着她，突然笑了，说：我还奇怪你为什么会跟他打得火热？我当时真的觉得奇怪。我不认为他是那种有吸引力的男人。

姜青突然显得委屈，说：还不是为了你！

冯石有些楞了，他想不到姜青会这样说，他有些怀疑地看着姜青，想判断她究竟有几分真诚。

姜青想了想，又说：我不喜欢这些国家的公职人员，他们不会给你更多的。

冯石说：可是，我又能给你什么呢？

姜青说：我不要你给我任何东西，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建造起一座大厦。它属于我们。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些。

冯石有些吃惊，也有些感动，他想不到这个从来没有称自己为女孩子的女人，竟有着这样的野心，这么说，她跟我完全是一样的人？

姜青说：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冯石看着她，等待着她说出来。

姜青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而且，低着头，当她抬起头来时，让冯石无比惊讶，姜青竟然满眼泪水，她说：我永远忘不了你在国贸东边那片土地边的晚上，你在黑夜里说的疯话，那里边有让我特别感动的野心。

冯石看着身边这个女人，头一次感觉到来自她身上的压力。

第104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

第九章

1

冯石以后总是在记忆里凝神着姜青的画像，那是他自己画的。他认为自己不但比那些诗人强，也比一般的画家强。他内心曾经拥有过的对于文字和对于色彩的迷恋让他非常骄傲，他看不上任何那些舞笔弄墨的人，特别是当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有钱人之后。他出版了自己的日记，甚至还出版了自己的画册。他在序言中肯定地写道：如果不是因为很忙，那中国一定会多一个真正优秀的作家。他在序言中没有说，中国会多一个真正的画家。是因为画家对于技艺的要求比文字要高多了吗？他也没有在那篇序中说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太忙，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作曲家，或者音乐家。是不是因为他不会弹钢琴，甚至于都不认识简谱或者五线谱呢？所以，在冯石的眼睛里，那些中国作家是不值一提的，人人都会写字，人人都有观点或者思想，仅仅是用文字把这些东西输入电脑，那真是太方便了。而且出版一本书的费用又是那么低。冯石用文字为姜青画了肖像，像所有人一样，他也对自己的文字那么自恋，他有时会沉浸在自己的语言里，感受着自己的天才。显然，那幅挂在墙上的姜青的画像是他自己想像出来的。他没有画过油画，他曾经为她画过速描，他有这种聪明劲，那时他的天才彻底展示。他把她的脸有意识地画得很长，很长，一直长到了从复兴门到建国门的长安街上。中间有劳动人民的天安门还有李嘉诚的东方广场。姜青脸长的时候，就是她生气的时候。冯石从一开始就发现她可能是一个爱争论的女人，只是还没有到时候。她是一个有见识的，熟悉英国和美国的女人。她语速很快的时候，说过的很多话，他都很难懂。姜青生气的时候，就是她渴望讨论问题的时候。冯石在日记里曾经多次描写过姜青的形象，他也曾经多次问过自己，是不是因为孤独和恐惧，才让他舍不得离开（或者一脚踢开）这个有些自我中心（也许是极端自我中心）的女孩儿？于是那个形象越来越清楚，最终成了一幅油画。

第105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2)

2

你应该重视管理了，我觉得这个公司最最欠缺的是优秀的管理人材。

我缺的是钱，不是管理。

现在这样，就是以后有了钱，也会跟没有钱一样。

有了钱，什么都有，没有钱，什么都没有。

你会有钱的，可是那些钱，最终还会失去。因为你不管理。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冯石与姜青之间，角色分明，不用说明了。任何人一看到，就知道哪是姜青的，哪是冯石的。

就在这样的语言后边，姜青的面目有了光彩，如同那个时候很多优秀的女人一样，她渐渐成了一个被众人注视的，最终也变得神秘的女人。

姜青天天跟冯石在一起，她占有冯石的时间，甚至于超过了关树。

冯石有几次想问姜青，她的邦德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些天她能那么自由？冯石没问。他不想问，也懒得问。他像是一个真正的懒汉一样，不去思考，不去追问。他只是糊涂地跟姜青在一起，就好像那是一次夜间的散步，除了月亮陪着他们以外，没有别的东西。他可以想象邦德出差了，或者他们吵架了。他也想象姜青忍受不了邦德，独自搬出来了。是她自己要搬出来的，而不是我冯石让她搬了来的。我可以不必为她承担责任。也许她也真的跟许多别的女人一样，在他身边嗡嗡几声，就又飞远了。就像是一只蜻蜓。

关树在白天跟冯石走在一起，而姜青是在晚上，关树与冯石共同淹没在人群中，而姜青与冯石总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漂浮在床上。他们就像是在泞泥的沼泽里挣扎着那样，喘着气，彼此抚摸对方，并想把对方吃进去。他们像是两条孤独的鱼，浑身潮湿，温热，粘在一起，把新世纪饭店的床单都弄湿了。外边星光灿烂照耀着姜青的脸，她叫床的声音越来越大，穿过酒店的窗帘，一直传到了一公里以外的北京动物园，让被饲养多年的狼都羞愧难当。姜青叫床的声音，超过了任何妓女，无论她们是俄罗斯的，还是法国的，还是日本的，还是中国的。她叫床的声音，超过了任何别的女孩儿，无论她们是陆军歌舞团的，还是海军的，还是空军的，无论是跳舞的，还是演戏的，还是唱歌的，无论她们唱过《绣花女》还是《江姐》。在冯石贪恋着与姜青在一起的晚上，总是有两句歌词打扰他，一句来自《茶花女》的乔治欧，一句出自王菲的《天空》，声音里充满了上一个世纪末的希望。姜青叫床的声音之大，超过了任何其它人，是不是说明了她最放肆，也最适合于做自己的老婆呢？她在失控的时候，叫他"鸡巴哥哥"，她在冷静的时候说"我们要共同拥有一座大厦"，冯石不知道那座金山银山是不是真的会从海上漂过来，但是他知道姜青已经进入了角色。她把冯石当做了自己的战利品，不，不是这样的，她把冯石当做了一个可以跟王菲共同渴望天空的平台。站在这个平台上，从新世纪饭店望过去，可以一直看到景山和国贸。

第106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3)

姜青在白天，当她在冯石的3210房间洗去了沾在身上的汗水之后，她总是跟冯石走在一起，她凭着自己的聪明，立刻就弄清了冯石的全部家当。从那时起，冯石真的不再神秘。

3

问题是姜青无法闭上眼睛，面对冯石每天的所做所为，她不能装做不知道。也许如她所说，她每天都在权衡，离去还是留下来。

难道说，我那天那么热情地跟周冰雪谈论关于英国，就是为了给两个同性恋男人拉皮条？

冯石点头。

我所学的所有知识，都是为了在这一天，当一个这么不光彩的人？

还不知道这个皮条能不能真的拉上。我每天都在等待着从周冰雪和徐绅那儿传来消息，两个男人怎么做爱我不管，我需要的是周行长因为爱徐绅而给我钱。

姜青又一次后悔自己跟他讨论这个，她本来完全可以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是现在，她无法面对自己，她不能自己骗自己了。她因为把这件事讨论得过于清楚，而把自己也装进去了。

她已经不是一个女孩儿，她是他的一个同谋。她不是一个从国外回来的普通海归，而是一个在腐败之河中涌动的身体，而在她的身体上还沾满了冯石疲倦的汗水。

而且，姜青还有好奇心，她关心着徐绅的命运，她甚至于像其它的女人一样，对于电视剧本身产生了兴趣。比如，如果真的拍摄那天，他们会选择哪一个女演员和徐绅这样的单眼皮男孩儿搭戏呢。

姜青在第二天下午问冯石：如果，周冰雪肯为徐绅花钱，那他把银行的钱能直接给徐绅吗？

那是在新世纪饭店的酒廊里，那是在下午三点半左右，竟然没有人来要债，冯石感觉到出奇的安静。他说：如果没有人来找我逼债，我真的会觉得寂寞无比。有时想想很怪，毛泽东他老人家，在晚年，当他80岁的时候，为什么会孤独，寂寞，会感觉到人生无聊，会哭泣？那是因为他没有对手，没有朋友，没有情人，只有一个充满野心的太太，可是，他们年龄都大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没有钱的概念，他不欠人家的钱，他用不着找人借钱花。

冯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眼皮有些沉重，他揉了揉，然后，找新来的服务员小崔要了杯橙汁，他没有马上喝它，而是开始欣赏，就像他会在极度无聊的时候欣赏姜青的皮肤一样。他开始喝，小崔仍然站在他的身边，她是新世纪的女服务员，她穿着饭店的服装，屁股显得挺拔。冯石扫了一眼这个女孩子的身体，突然想，为什么晚上不把这个女孩儿弄到自己的床上去？

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换女孩儿了，确切地说，自从他认识了姜青以后，他的床上，就再也没有上过别的女人。

第107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4)

他是因为怕姜青吗？

冯石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为自己竟然会总是守着一个女人而感觉委屈。如果，姜青有一天，也变得像江青一样老，而且一样霸道呢？那他对她付出的所有那些复杂的东西不都像东去的江水一样吗？

姜青这时从宽大的落地窗走回冯石身边，说：那小说我看了看，挺好玩的，国内的作家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是，他们毕竟写的是本土的东西，这是你在西方作家那儿体会不到的愉快。其实，我过去从来不看中国小说，我有时间可能会看看《纽约客》。

冯石把姜青拉到自己跟前，故意小声对她说：你想呀，周冰雪为徐绅投资，一集就三十万，三十集也要九百万。然后，他额外还要给我一千万，就算他一共给我两千万吧，也许这区区两千万就是我的新起点。就救了老子的命。

姜青看看小崔，她似乎很怕小崔听到冯石说的话，她的眼神里有种责怪冯石说话不注意的成份。而且，她也不喜欢冯石用"老子"这样的词汇，她总觉得那里有粗鲁的成份。

冯石觉得可笑，女人们总是这样，他看着姜青，又说：两千万远远不够。那毕石章毕厂长说，企业里光是60多岁的老职工就有100个，他们欠了别人一年的工资，每人就算400块钱，一年也有5000多，100多人补齐了，就有500多万，还有他们没有福利、医疗保险那些保障，又要一大笔钱，2000万差得远了。还有土地出让金，厂里其他人的好处，职工的搬迁费，新厂区的建设，难怪魏碑提醒我，说这个厂负担太重呢。我真的能摆平所有这一切吗？

冯石看着姜青。

姜青说：你也可以在国际上融资呀。我们可以找找国外的投资公司。

冯石眼睛一亮，从姜青的话里，他猛然发现了新的希望。他说：你在华尔街做过，我听说那儿遍地黄金。要不你找个国外的公司，华尔街的，把我这个恒石公司收购了算了。我不要多，十个亿就让他们控股。

姜青的脸阴沉下来，她说：我不善于做这些，我只是给你提出一个方向。

冯石说：你不认识那儿的人吗？有没有关系，他们弄钱是怎么操做的？

那天让冯石无比失望的是，姜青听了冯石的这番急切的言语之后，竟然脸红了。她的脸红得就像是花园开放的玫瑰，她的脸红得就像是天边闪烁的晚霞，她的脸红得让冯石头一次怀疑她在海外所拥有的那些经历。

姜青可能看出了冯石的失望，就又说：其实，国外有很多投资机构，他们也许正在中国寻找自己的伙伴。

冯石说：那就把他们找来吧，我在酒廊接见他们一下。

姜青不愉快地看看冯石，却也无奈地笑了，说：我的确写过几篇分析报告，我当过助理策略师。我在一篇报告里，专门对他们说过中国市场的巨大和无限的投资潜力，我也分析了优秀的中国知性女人应该在合资公司中所占比例对于公司管理产生的不同影响。我也在另一篇报告里说过，中国最重要的企业应该到美国上市，因为……

第108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5)

冯石已经没有心思听姜青说的这些话了，这些事与他无关，仅仅是另一个世界里，人们玩的游戏。但是冯石对于姜青报着欣赏的态度，她说的故事遥远，但却有趣。总比那些今天让你帮她买个车，明天让你帮她开个店的女人强。而且，她说每一句话，都会夹杂着一个或者两个英文单词，也让冯石高兴。他希望身边有这样的女人，别人说不定会因为姜青而觉得冯石都充满国际化。

"国际化视野"在那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词语，他让所有人兴奋，就像在茫茫沙漠里看到了救命的飞机，他可以把冯石这样的人带到天上去。

关树来了，他昨天晚上显然没有睡好，眼神疲惫，脸色很黄。他看看姜青，连招呼都懒得跟她打。

姜青的脸又有些红了，但是从眼里看不出生气。

冯石对关树说：昨天晚上又赌了？输了？

关树笑了，说：哪还有钱赌？咱们穷成这样。

冯石：我听财务老张头说，你又支了三万。

关树嘿嘿地笑了，露出了洁白而细小的牙齿。他边笑，边拿出一张支票，说：你看，怎么样？

冯石仔细地看了看上边有意没有盖清楚的财务章和自己的名章，说：还应该再模糊一点就好了，行了，就这样吧。

姜青有些奇怪为什么盖章还不盖清楚。

冯石对姜青说：你就在酒廊呆着吧，我们出去办事。

姜青看看关树，说：我也去。

冯石：这些事，你去不合适。别吓着你。

关树又嘿嘿笑起来。姜青真的有些不高兴了，她声音提高了一点，说：什么事嘛，对我还这么神秘。

冯石把姜青拉到了窗口，他看看小崔，说你先出去。他看着小崔离开后，对姜青说：你以为我出去是谈恋爱呢？我是把这张空头支票，送给毕厂长，让他以为拿到了钱，然后，再拉着他上魏碑那儿，拿批文，然后中午跟批地的人一起吃个饭。等过几天，银行会把这张支票退回来的，因为财务章不清楚。再过几天，等毕厂长知道了这是张是空头支票了，也许魏碑和国土局都把土地证给我了。

姜青惊讶地看着冯石，她真的又被吓了一跳。

冯石再次得意地说：我就喜欢看你被吓的样子。如果你今天有空，就给我当一回策略师，帮我分析一下，面对现在的大好形势，我应该收购几个国营企业。

说完，冯石把房间的钥匙卡递到姜青的手上，摸摸她的头发，然后，跟关树快速地朝电梯走去。

过道里，冯石觉出了浓烈的香水味道，熟悉而亲切，暗淡的灯影中，冯石似乎又感觉到了姜青的体香，她昨晚洗了澡后，在上床之前，就喷了这种香水，直到现在都充满了新世纪饭店漫长的过道。就如同岁月和云雾共同朝着他的面部涌来，把他的头发都吹动了，而且，他的耳膜上有种颤动的感觉，让他觉得没有带着姜青一起出去，就让一切事情都变得更加沉重，他的双腿瞬间就被注满了沙子。

第109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6)

两人进了电梯，面对清晰的镜子，冯石有意识地做了一个怪相，说罗中立画的《父亲》，就像他现在这样。他在镜子里拼命坚持着自己脸上的怪像。

关树看着冯石，又开始不怀好意地嘿嘿笑起来，而且，在电梯下行过程中，他一直在笑，他想用这种态度引起冯石的注意，并询问他。

果然，冯石开始问了，说：你不停地坏笑，笑什么？

关树说：我笑昨天在车上周冰雪说姜青的话。

冯石充满兴趣了，他看着关树，说：周同志说姜青什么？

关树冷冷地说：他说一听姜青说话，就知道她从来没有在华尔街干过，而且，像她这种资历，也不可能挣到十多万美金。

4

那座四层小楼是砖混结构的，你从外边看它，很有些古典建筑的味道了。八十年代是建筑师们最白痴的时代，他们把中国的楼房都设计成这样，竟然也成了一种强烈的风格。远远望去，如同一段丢弃的车箱，又像一个个依靠在白杨树下的棺材。红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清晰地反映出国家基层组织的容颜。

冯石让小高把车停在离那4号楼有100米的地方，楼外似乎正在集会，这让他想起了六四，四五，五四，还有文化大革命。关树说：老板，这么多人，今天可能来得不是时候。逼厂长家是不是又被围攻了。

冯石没有说话，沉默着下车，朝楼跟前走。关树跟在后边。

冯石快走到门口时，说：工人阶级力量大呀。让我们的毕厂长越来越难当了。

门口的工人在喊着，大叫着，让毕石章出来，跟他们对话。其中领头的老头，看着挺面熟，冯石觉得一定在哪儿见过，可是却想不起来。他显得有些神气活现，高声说着：兄弟们，大家不要太激动，要冷静，要解决问题，今天必须要让厂长把钱拿出来，让他给我们个交待。

冯石微笑着，他喜欢今天的太阳，也喜欢工人的力量。他从小就会唱一首歌：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那工人有力量。他看着这些面色灰黄的工人，发现他们穿的衣服挺时尚的，丝毫没有破烂的感觉，有的人甚至还穿着西装。看着群情鼎沸的场面，冯石内心充满运动感，他在天安门广场曾经感受过这样的震动。在足球场上，他听到了这些穷工人的呼吁，听见他们说的意思是要医药费，要工资，要生活的权力，要厂长滚出来。冯石对于这种声音很有好感，他并不是职业革命家，他是反革命的人，但是，今天不同，今天跟过去不同，今天他赶上工人闹事，是否意味着他手中的空头支票也会成为毕石章的救命稻草呢？人群里还有说说笑笑的女职工，基本都画了妆，在强烈的光线下显得蓬蓬勃勃，似乎她们就是工厂大院里盛开的牡丹，是老酱油的厂花。冯石看着她们，对关树说：这些娘们儿今后还不好安排呢。

第110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7)

关树说：开个妓院，叫她们多挣点儿。让那个老头当老鸨，看着他面熟呢。关树开始背诵四言绝句：小姐地位多重要，银行行长最知道；要是小姐都回家，金融危机要爆发。

冯石笑，关树又说：谁说妇女没地位，那是万恶旧社会；如今已是新社会，市长书记一起睡。关树丝毫不顾及已经走进了像烈火一样的人群之中，继续说：下岗姐妹别流泪，挺身走进夜总会；一无所有缺自尊，唯一资源是青春……

关树正起劲，忽然听到冯石一声呵斥：闭嘴。

看冯石脸色，不像是玩笑，就真闭嘴了。冯石的情绪常常这样急转弯，关树虽然已经习惯了，却还是常常忘记他这个老大心底的水跟表面溅起的浪花不一样色彩。

冯石预言家那样地眯着眼，先看天空，再看土地，把关树拉过来说：今天赶上好时间了，毕厂长会拿咱们当亲人的。

关树说：这些工人不是省油的灯，今后会很讨厌。不过女工除外。

冯石说：无论如何也要先把地拿下来再说。《飘》里说，土地，只有土地。是呀，只有土地，你说它值多少，就多少。

两人说着，从人群里走过，进了过道，到了毕石章家门口。过道里也是充满了人，大家喊着：毕石章出来，出来。

冯石跟关树交换一下目光，摇头说：太乱了，太乱了，我不喜欢混乱，我喜欢秩序，我要安定团结。

关树笑了，又说：说归说来笑归笑，黄色经济最可靠；不亏损来不破产，男人下岗咱来管……

毕厂长家的门紧闭着，他的妻子站在门口，对大家反复说着：求你们大家了，他病得很厉害，他天天都在想办法，你们回去吧。他病得很厉害。他天天都在为你们操劳呀。女人哭起来，她的脸色显然不如外边那些女人。她们在阳光下，而她却在阴影里。当她看见了冯石与关树时，眼睛里一下子就亮了，说：你们找老毕？

冯石面带愧色的说：我们来晚了，我们是来送钱的。

女人上来就抓住了冯石的手，好像怕他会马上跑掉，说：老毕天天都在数着日子等你呀。她哭起来，声音尖锐，穿过了所有嘈杂的声响，嘶哑无比。冯石笑了，他紧紧地拉着女人的手，说：大姐，我就是你的亲人，比亲人还亲，我是带着支票来的。

过道里静下来了，大家似乎迫切需要知道这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衫衣那么洁白的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冯石看着女人，故意大声说：放心吧，我一定会把所有工人都安排好，我家祖孙三代都是工人，我最了解工人的情感。我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我冯石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我来到老酱油，就是为了解决好这里一切问题的。

工人们沉默着，他们不知道这个突然高声说话的是谁，他们冷冷地盯着他，就好像他是一个皮影戏里的男主角，他跳来跳去，说话空空荡荡。

第111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8)

女人开始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对自己屋内喊起来：冯总来了，冯总来了。

门开了，毕厂长站在门口，头上仍然缠着纱布，一幅恐怖的样子。冯石与关树走进来。身后跟着的是大片的，黑压压的工人们。毕石章期待地望着冯石。

冯石显得平静，他回头像绅士那样地对着工人笑笑，然后，示意毕夫人在屋外关上了门。

屋内突然很安静，从开着的窗户里吹来了暖风，窗帘是黄色的，跟房屋主人的脸融为一体。冯石对关树使个眼色。关树从包里，庄重地拿出了那张支票。

毕石章的手颤抖了，他说：真的吗？我现在是在我家里吗？

冯石从关树手里拿过支票，他显得更加正式，像是在电视里看到的递交国书那样地把支票双手交到了毕石章手里。

毕石章接过来，浑身开始颤抖，他仔细地看着上边的数额。突然，他对冯石说：你们先在家里坐着，我出去跟他们开个会，我要解决问题。

毕石章打开门，他拿着支票，朝人群走去，他妻子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像是国母跟着国父那样，他们走向了工人阶级。毕石章走出单元门，就高声喊起来，大家听着，我今天召开全厂大会。

5

冯石看着毕石章激昂的姿态，然后轻轻关上门。他发现自己很兴奋，如果别人像他这样带着一张假支票来到了这群气疯了的工人中间，可能会害怕，最少也是深深地担忧吧，可是，冯石意识到自己是那么兴奋。

他如同坐上了过山车，正在等待着最高潮的来临。

他如同正在听一场高水平乐团演奏的音乐会，正等待着高潮的来临。

他如同正在与一个陌生的女人做爱，正等待着高潮的来临。

冯石跟关树坐在了毕家的沙发上，冯石说：有些累，看看他冰箱里有什么喝的？

关树打开冰箱门，仔细看了看，说：什么也没有，就是有几瓶酱油。你说，老板，这国营企业的头真就这么可怜？很廉洁自律呀，我为我过去说过的一切对不起共产党的话道歉。

冯石笑起来，他开始抽烟，突然，他对关树说：你说，咱们给毕厂长那十万块私房钱，他会藏在哪儿呢？

关树也突然兴奋起来了，说：对呀，这些个贪官究竟会把钱放在哪儿？

关树说着，开始在屋里找起来。

从屋外传来阵阵人群轰乱的声音，那里有毕厂长的喊声，也有其它人的质问，此起彼复，有些像是舞台上的轮唱，又像轮奸一样，你听到的是不同的喘气声。

冯石也站起来，他也开始在屋内四处打量起来。

关树说，这儿没有探头吧。

冯石显得像个孩子那样欢快地笑起来，说：你猜，这个逼厂长会把私房钱藏在什么地方？咱俩比看谁猜得对。

第112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9)

关树说：打赌吧。五十万。

冯石表情严肃起来，说：赌，赌，就知道个赌。

关树说：不赌没意思。

冯石说：你在大学就开始赌了，是吧？

关树说：当时学政治经济学，实在无聊，就玩呗。

冯石说：好，你说，在哪儿？

关树提高声音说：五十万？

冯石说：你发现了，那私房钱归你，我发现了，归我。

关树一楞，说：就等于说给他的钱又拿回来。

冯石：这毕先生这么大岁数了，整天光守着这么个老女人，要钱也没用。

两个开始像侦探那样地用锐利的目光检查起房子的每一处。

外边的声浪像海浪一样地传过来，冯石说你听，你听，多好听。

关树说：是在暖气罩里，在暖气后边。

说着，关树像只猫那样地溜到了暖气旁，他小心地拉开装修过的木栏，朝暖气里边摸过去。没有。什么也没有。奶奶的。关树又进了卧室，又朝暖气后边摸过去，还是没有。

冯石说；该我猜了，我说是在书架上，在一本书里。

关树说：先说为什么？

冯石说：当年我还有老婆的时候，就把私房钱藏到书架上，读书人嘛，最信任的就是书了。

关树看着书架上满满的书，说：哪本？

冯石认真地看着，就好像他一生的命运都压在这个答案上了，他指着一本《战争与和平》，说：看起来这逼还是个知识分子干部呢，就是这本吧。

关树上去拿下，打开一看，果然有东西，是张照片，女人的照片，关树拿过来，给冯石看，说：看，厂长的情人，这么个黑丫头。挺面熟的呀。

冯石点头，是见过，见过。

关树说对了，是那个女的，那卖狗的女的。他看冯石没想起来，就说：上次买欧米茄，你忘了，那卖狗的女的。

冯石点头，在他面前出现了那天买欧米茄的情景，是姜青给那狗起名叫欧米茄的。他也想起了与姜青在她租的房间里做爱时，被欧米茄凝视着的自己和姜青的身体。他看看关树，说：你的记性还真不错。我也想起来了，刚才门口那老头也是卖狗的老头，女的也许是他的儿媳妇。那老头那天还差点跟你吵起来。

关树说：我听别人管老头叫主席，是不是工会主席？他为工人争权力。他为工人谋幸福呢。

冯石说：厂长把主席的儿媳妇给弄了，是个好故事。咱们提前把这个版权也买下来。他说着把照片放回了书中，搁在了原位，说：必要时把这件事告诉他老婆吧。

两人又笑起来，冯石说：在这本书里，他说着拿起了那本很旧的毛泽东选集。打开一看，里边什么也没有。

冯石又说：工会主席去卖狗，说起来他们真是很惨。让我想起了万恶的旧社会。

第113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0)

关树故意抚慰着一本本书的封面，说：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呀。

两人就这样说笑着，愉快地猜着，共打开了五六本书。终于，关树拿起了一本《甘地传》，打开时，那张暗红色的工商银行的存折掉了下来。

两人谁也没有马上去捡，而是站在那儿看着存折，突然产生了很大的成就感。存折在地上被阳光照着，显得比平时更加红了，上边镀银的字体清晰无比，它像一座雕像那样，让冯石不得不严肃地盯着看在眼里，他喃喃地说：我热爱我们的银行，但我更热爱我们的存折。

6

外边的喧闹声像退潮一样，渐渐地远去了，工厂就是一个动物乐园，人群的温度把北京东部的天空涂抹得像是一张支票那样发烫。远处的臭水河阵阵吹来刺鼻的味道，从窗口望出去杨树在老酱油的空气中摇摆。工厂的感觉让冯石回忆起自己的童年，那时在工厂当工人曾经是他最美好的理想。八个小时以外，我的自由。工厂的人们走在街上，往往都挺着胸，女工人们的乳房挺得高高，男工人的下巴也挺得高高。他们走在路上，像是跳高一样，就像当年他看了许多的新闻简报一样，在灰色的胶片上充满了工人红色的脸，谁能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呢？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了？工人们成了这样？那个卖狗的老头，那个卖狗的女人，欧米茄眼睛里的泪水和悲伤，那张夹在书里的黑皮肤女人的照片，还有工人们刚才的吼声，冯石总觉得所有这些都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一样。一点现实根据都没有，他们是眼前这片树叶讲的故事，照片也不过是黄段子，仿佛只有河水的臭味，才是眼前真正的现实。还有他冯石突然变得有些压抑的心情。电话响了，是冯石自己的手机。是姜青。她说，她突然有些为他担心。冯石说我也正在为自己担心呢。也在为你担心。你别饿着了，小丫头。姜青说商务酒廊坐满了人。他们说都是你的朋友，他们互相在讲述着你这几年分别找他借钱的过程。冯石突然感觉到有些晕眩，就说晚上回去再说吧。他关上手机后，走过去拉开门，过道里很安静。刚才的人群没有留下任何足迹。连一片纸都没有。

关树把要跟老酱油签的协议书从皮包里拿出来，说：老板，要不要再看看。

冯石摇头，他看着那合同，说：今天一定要跟傻逼签了。

关树说：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冯石制止他，说：等等，让他找我们。

电话突然响起来，把冯石又吓了一跳，说：你电话不把声音调得小一点呀？

关树接听，是毕石章打来的，他说你们还在我家吧？别走呀。中午一起吃饭。

工人阶级的情绪怎么样了？冯石拿过关树的电话问。

第114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1)

永远记住，有希望就有安定。你们出来吧，我在厂大门外等你们。毕石章挂了电话。

两人有些兴奋，战斗又要开始了，合同是所有经济活动的基础，他们就要签合同了，是走向刑场还是战场，都不是，是一个饭局，是喝些酒，吃些海鲜，是兄弟之间的情感交融。

正要关门时，关树突然看着那张扔在桌上的存折，说：狗日的私房钱怎么办？是带走，还是留下？

冯石笑了，他站在那儿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说：先给留下了吧，带上你今晚赌钱一输，又没了。

关树听话地拿起深红色的存折，从书架上再次抽出《战争与和平》，冯石说：不是那本，是这本《甘地传》。

关树小心翼翼地把存折放进书里，然后把书放回书架上，说：我的感觉真的是自己的钱放在别人家一样。

6

这是一家不太大的湘菜馆。毕石章要了间包房。他对冯石说：看见那老头了没有？他最坏。原来是我们工会的副主席。他现在是工人领袖，就跟当年去安源组织工人罢工的刘少奇一样。

冯石认真地说：关健是我们要把问题解决好。安排好这些工人，让他们把心彻底放下来。

关树说：那老头现在是不是养狗呢？

毕石章警觉地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

关树看看冯石，说：我有一次去买狗，见到他了，卖狗那儿，有一个女的，长得很有味道。

冯石笑了，说：连卖狗的人你都记得住。冯石看着毕厂长，说：我们共同把工人安排好，让他们老有所养，有所依。要让他们永远感激你。

毕石章眼睛亮闪闪的，他拿起酒杯跟冯石碰了一下，说：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关树说：我们老板把你的办公桌都安排好了。就在我的隔壁。

毕石章说：现在就等着钱入帐了，你们不会空头支票吧？

冯石说：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毕石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缘分呀。

冯石再次拿起酒杯，对毕石章说：与时俱进。与时俱进嘛。

7

毕石章办公室里也有一个大书架，上边摆满了各类书籍。像所有办公室一样，这里面也充满了锦旗，有局里，甚至有北京市委的。毕石章走在锦旗大红色的背景中，很像是焦裕录走在兰考县城外洒满阳光的土地上。

冯石装着在浏览他的书，说：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大学时代。

毕石章也走过来，像个读书人那样深情地看着那些书，说：每一本书都是一个故事，每一本书都是我的一段经历。多么想回到八十年代初，那时我最大的想法，就是成为一个作家。

关树说：每一本书里都有一个女主人公，这是我在东北师大时，最大的体会。

第115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2)

毕石章再次警觉地看了看关树，说：女主人公？你喜欢把女人的照片夹在书里吗？

冯石说：每一本书里，都夹着我的一个情人。

毕石章突然像鸭子叫那样高调地笑起来，把冯石和关树都吓了一跳，他笑得那么猛烈，开心，像乔冠华在联合国那样地笑着，就好像他们说了世界上最富幽默感的事情。

关树看看冯石，他们俩又静默地看着毕厂长。直到笑累了，平静下来，心如止水时，关树从包里拿出了合同， 对毕石章说：合同你也看过了，钱，你也收了，咱们签吧。

毕石章像吞咽了一大块冰似的，突然，就显出了恐惧，他的肩膀有些颤抖，说：什么，合，合同？

关树说：合同。

冯石那时也看着他，他就如同一个审判长一样，在法庭上，静静地观察着自己眼前的罪犯。

毕石章说：为什么不再等几天？我们不慌。

关树说：你不慌，我们慌，我们把这么多钱一次性给你，你还等什么？

毕石章有些绝望地看看冯石，说：可是，钱还没有到帐呀，我得等着钱到帐了。

冯石说：没有问题，可以等。

关树说：不行，老板，那我们宁愿和轴承厂去签了，他们可是在二环里边。不像你们这样，臭轰轰的，我的头都快晕了。

关树说：我们还是把支票带回去吧。

冯石看看毕石章，说：要不，就按关总说的做吧。支票我们带走。

毕石章没有回答他们两个，而是拿起那合同楞起神，他就像天下所有那些在油灯下慈祥无比的母亲一样，眼神里充满了亲切的东西。烛光映照着他，如同一个泥巴的雕塑，脸上的皱纹充满了泪水和辛酸，那里有许多苦难和对于丰收的渴望。他看着合同，眼神呆滞。

关树说：毕老兄，我们还有事呢，已经等了你一上午了，你再等，工人一会儿又来了，别把我们也当成你们厂领导班子的人，给一块儿揍了。我可是瘦，经不起打呀。

显然，这话对毕石章有了激励作用，他起身走到保险柜跟前，再次站在那儿犹豫起来。过了足足有一分种，他终于打开了保险箱。

冯石朝里一看，全是红色的公章。

毕石章挑着，当他连续仔细地看了六七个公章之后，才最终拿起了一个，当他回头时，冯石发现在他的眼睛里竟然充满了眼泪。

他像是在电视台演播厅里一样，面对着灯光和观众，充满感情地说：你们不知道，我对这个厂是多么有感情呵。我从大学毕业就在这儿，一晃快三十年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在我的手里把这个厂卖了？老酱油这么多年上百个厂长，为什么要在这上边签上我毕石章的名字。我有愧呀。

第116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3)

毕厂长说着，竟然嚎啕大哭。

冯石也被他的哭声吓着了，他就像是在小的时候，唯一一次听见自己的父亲哭那样，感到恐惧而且怪异，关树想说什么，被他用手制止了，他们默契地等待着哭声的一次次起伏，像南方高低不平的山路一样，蜿蜒而漫长。

突然，毕石章停止了哭泣，他像运动员那样，朝着桌上的合同冲过去，然后，把红色的公章伸到嘴边，拼命地呵着气。他的呼吸急促，在他的气息里充满了水份，那湿润和温暖将会给他们老酱油带来营养和幸福。毕石章就那样地站着，他长时间地呵着气，当他停止呵气时，就开始把公章渐渐地伸向了合同，猛地他又把公章放在了一边，然后，从怀里拿出烟，开始抽起来。

冯石坐在沙发上，仔细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关树想站起来，被冯石再次制止。

毕石章的烟抽了一半，就被他拧灭了。他再次拿起公章，伸到嘴边呵起来，他的嘴张得很大，像面对牙医那样，一直大张着，脸上所有曲线都已经变形，他急促的呼吸声再次响起来。

冯石和关树都想笑，但是他们忍住了。

毕石章呵着，呵着，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向了红色政权，突然，他像扔手榴弹的上尉一样，把公章举得很高，使出浑身的力气，猛地砸向了合同，一声巨响之后，冯石看到了合同上清楚的红色印迹。那合同上的图章真的很清晰，像艺术一样完美无比，比他们在支票上盖的要清楚美丽得多。

毕石章楞着神，像射精之后的男人一样，他疲惫之极，当冯石和关树共同扶他坐在沙发上之后，他抬起头来，说：你们公司能成立一个党委吗？

冯石楞了，他看着毕石章。

毕石章说：我们厂许多老党员都需要按月交纳党费。

8

冯石极度疲倦地回到了新世纪饭店，在路上时，他睡着了。而且，还做了梦。随着车身运动的节奏，他梦见了自己去欧洲游历。他走在法国南部的一个小镇上，那个小镇叫阿孔多。多么熟悉的名字，阿孔多。这不是在南美的一个国家吗，怎么会跑到了法国南部？草地平坦开阔，上边有成群的奶牛一边吃草，一边悠闲地晒太阳。这些牛为什么那么舒服？它们生命的境界真高呀。下辈子如果变成一只牛，也要是一只法国牛。或者，不当人当牛也要生活在法国。冯石醒的时候，饭店已经到了。回到房间时，他爬在了床上，空头支票带来的为什么不会是空头合同呢？

这种想法让他心疼。

财务部送来了报表，帐上已经完全没有钱了。就是说他冯石晚上想出去，带点现金，那怕是一万块钱，也都不可能了。潮江春也来了帐单，催他去结帐。已经欠了别人五十多万元。所有员工的工资也都欠了三个月。冯石起身，在镜子跟前看着自己脸，苍白而焦虑，他认为那张脸仍然是高贵的，只是里边有着深深的愁绪。

第117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4)

冯石给关树打电话，说：召集中层以上的干部开会。集资。

关树说：半年没有发工资，再集资，只怕他们不干。

冯石提高了声音，说：两个小时以后，在新世纪饭店的宴会大厅，一定要开。由你主持。

9

傍晚，天已经有些黑了，冯石缓慢地走进去宴会大厅的时候，大家都是一脸的严肃。在坐的近百号人看见冯石进来，就更是显出了紧张与恐惧。冯石清楚，集资的事情，显然已经是僵局了。冯石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发火。他看着这些中高级的员工，认真地体会着他们的心情。显然，几个月没有发工资，而这个月超过发工资的日子又已经是十天了。对于员工来说，不但没有工资，而且，还要向他们集资，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这意味着什么呢？

世界末日来了。

冯石坐在那儿，一直没有吭气。大家也都望着他，等待着他们的老板说话。冯石沉默了一会儿，问关树：跟大家说清楚了吗？这次是百分之二十的利息。三个月期限。

关树点头，说：说清楚了。

冯石清了清嗓子，看了看四周，那一张张可怜的脸，就像是冬天在雪地里还没有冻死的最后几只鸡一样。他默默地看着，感觉到屋子里静默得可怕。如果自己感觉可怕，员工一定觉得更可怕。他开始说话了，他说：我对不起大家。

冯石说话声音很小，几乎像是蚊子在叫。可是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冯石想了想，又说：不愿意集就算了。现在集团有些困难，希望大家支持。可是，大家也许比集团还要难，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尽快给大家发工资。而且，不再向大家集资了。

冯石说完，看着大家还是紧张而沉默不语，就说，我现在又有一个新的提议，让关树，关总，带领大家笑一笑，首先，让关总先学着高声笑笑。

关树低着头，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冯石说：关树，你高声笑笑。

关树脸上显了了明显的不快。但是，他想试着笑，却笑不起来，于是他说：我提议，让冯董事长带领大家笑笑。

会场明显变得轻松了。冯石说：好呀，把球踢给我了。你小子。

说完，冯石故意像电影演员那样，先是高声哈哈。然后又更高声哈哈哈。

最后，他看着窗方的西山，说：哈哈哈哈。

他的动作有些夸张，表情有些作做，全场的人都跟着笑了。

气氛一下子变和很轻松，所有的人都变得欢快起来。大家暂时忘了痛苦，似乎冯石开的这个玩笑已经挽救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命运。

冯石说散会吧，大家回家。

说完，他自己带着小高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急，出了酒店大门，匆匆忙忙地进了自己的车。当小高关上门后，问他：老板，去哪儿？

第118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5)

冯石没有理会小高，而是拿出手机，对关树说：让普通骨干走，让中层以上的人留下来。高层集五万。中层三万。谁不掏钱，今天就让他滚。

10

冯石上了车，沉默着，他看看窗外，远处西山的轮廓有些暗淡的红，路上车已经很多了。他想起了台湾管这叫游车河。他们的车也随着所有的人缓慢地开着，小高没有问他，只是朝东二环走去。上了二环，小高看看他。冯石仍然低头沉思。小高说：加油站已经不让加油了。说我们欠了他们十多万块钱。 这时，车上的电话响起来，冯石一听，是姜青。

姜青说我在家。你呢？

冯石说：我在工作

姜青笑了。冯石说：你笑什么？

姜青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想你。

冯石：你作风不好呀，有老公还想别人。

姜青说：我最近也老是想这个问题，我在想我是不是一个缺少贞洁观的女人。

冯石说：我现在有时觉得邦德跟我的亲人一样。

姜青突然说：好了，不跟你说了，我晚点再跟你打电话。

冯石让小高回酒店，他的内心突然有些失落，他本来出去想干什么？没有目的。他朝东边走，是不是想去找姜青，如果她的德国白人在家呢？他知道自己还没有那么冒失。

又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孩儿，荷尔蒙过剩，在回到酒店下边时，他对自己说。

当车停在酒店门口，冯石正要下来时，他看见了从里边出来的徐绅。徐绅的脸很红，像是画了妆一样，有着无限的青春意义。

徐绅也看见了冯石。走过来，说：叔叔，冯总。

冯石说：找我的？

徐绅含糊地摇头，眼光有点闪烁，说：有别的事情。

说着，徐绅匆匆忙忙地走了。冯石望着徐绅的背影，想起了徐行长，想起了周冰雪行长，想起了许多银行的行长。他穿过大堂，正要进电梯，从电梯里边出来个人，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冯石一看，是周冰雪。

冯石说：来找我？

周冰雪说：来开个会。这个酒店真烂。我在英国的时候，住过温莎公爵酒店，中国跟他们比相差最少一百年。说着，周冰雪快步朝外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来对冯石说：你们说的那小说我看了，有点意思。哪天聊聊。

冯石看着周冰雪快步如飞地出了酒店大门之后，才进了电梯，他突然感觉徐绅和周冰雪都在这儿，是不是他们幽会了？他给关树打了电话，竟然不接。

冯石摇头。

冯石路过商务酒廊门口时，服务员小崔站在门口，对他挤眼，示意他里边有来要债的人。冯石只好朝回走，又进了电梯，到了一楼大堂，想了想，进了咖啡厅。

第119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6)

他坐在18号台，看着灯光，听着音乐，这音乐他听了无数次了。这咖啡厅里似乎只有这一张盘，几年如一日，反复地放着，就跟冯石的日子一样，也是几年不变，借钱，躲债，他究竟哪儿错了。很多人都批评他不善于经营。真的是他不善于经营吗？

所有的事情他都反复地研讨，请来了各路专家，比如买酒店，买写字楼，买土地……每一件事都是经过调研，认证的，可是，都出问题，是我的运气不好吗？冯石内心有些灰暗。

他要了一壹红茶，喝着，然后对身边的侍者说：能不能把这曲子换了。

侍者跟他已经很熟悉了，说：好的。

过了一会儿，侍者回来，说：对不起，冯石，我们这儿就这一张盘。

冯石笑了，说：加点水。

就在那时，电话响了，冯石一看，又是姜青。

姜青说：你能上我这儿来吗？

冯石一楞：不好吧……

姜青：今天你一定要来，我等你。

电话断了，冯石内心突然有了艳阳天，色彩绚丽起来。

他没有叫司机，只是在门口打了车，然后朝东驶去。在进入那个小区大门时，冯石有些紧张，万一碰上了邦德呢？其实，他跟这个白人德国佬从没有见过面，只是从他的鞋上能感觉到德人人的人种特点。

冯石正要进小区大门，被保安拦住了。问他去几号楼。

冯石忘了几号楼，他说不清楚。保安不让进。冯石只好给姜青打电话，让她下来接自己。姜青让他把手机给保安，她跟保安说了几句，冯石这才进去。

冯石检讨自己为什么内心惶惶时，发现自己还是有那种偷情的兴奋。

偷情为什么会兴奋？酒店那么多房间，北京处处是房间，为什么自己非要来这儿？是为了那种兴奋吗？而且，姜青是为什么？她分明可能去我那儿，没有任何紧张感，她为什么三番五次地想让自己上这儿来？

他沿着小路朝里走，到了果皮筒边上，他再次把口香糖丢了进去，然后下意识地朝十八层上的玻璃看了看，尽管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是他还是感觉到姜青正在看着自己。

进电梯时，他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发现自己显得很苍老，似乎跟本不应该偷情了。

出了电梯时，他在过道里闻到了一股咖喱味，很香，他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吃晚饭，有些饿了。

他轻轻敲门，门没关，他轻轻推开，一只腿进去，另一只腿在外边，恐惧让他有那种随时想朝外跑的感觉。在里边的一条腿叫做爱，在外边的一条腿叫逃跑。做爱逃跑，有这样一本书吗？如果有自己一定看过，只是忘了，如果没有，那我今后闲下来，一定要写出来。要去美国的迈阿密去写。冯石想到了美国的海滩时，突然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就像是充满了母亲气息的太阳真的照在了他的身上。于是他把自己的另一条腿也终于搬进了门内。他的动作有些夸张，他是希望让姜青看的，可是姜青根本没有看他。他也看不见姜青，只有那套德国造的小音响让他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第120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7)

冯石知道，如果女人做了这种安排，那一定是很安全的。可是，女人也有傻的时候。而且，她们一旦傻起来，就没有个边呀。

冯石小心地走了进去，那时客厅，他朝里看着，没有看见姜青，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

他朝里边走了几步，进了内室之后，才看见姜青穿着裙子，正在镜子对面看着自己。

上回来，好像还没有这面镜子，这说明他们俩还往这个家里买新东西，过得不错嘛。哪里有什么姜青说的那些个痛苦？唉，女人的痛苦。

姜青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儿，她似乎还画有淡妆，有些像是马上要出嫁的新娘子。

冯石说：这么漂亮，要嫁给谁了？

姜青说：嫁给英国首相。

这时，座机响了，姜青看看他，示意他不要再说话，就去接了电话。

姜青还是用英语，她说：我在家呀。我当然在家。我不喜欢出去。

冯石感觉有些无聊，就以极轻的脚步朝那镜子走去，他听着姜青说英语，然后在镜子里看自己：一个中年人了，无论如何这也是一个中年人了，衣着得体，甚至有几分奢华。脸部削瘦，苍白还有点泛青，略略有点浮肿，眼睛里边还残留着野心。就是这点野心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残留的那点青春活力，就像春天的树上残留的那几朵最后的桃花。他对自己还挺满意，不能过于强求了，四十岁的男人当然不能跟二十七八岁比。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野心是激动而优美的，而四十岁呢，是挣扎的，甚至于是狰狞的。

冯石开始对着镜子里的男人微笑，就好像他们是初次见面，就好像镜子里的那个人真的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权贵，可以让银行的人给他钱，要多少给多少。

姜青打电话时显得很欢快，她好像有很多话要跟对方说，就这样说了大约有十分种，姜青放下了电话。

冯石走过去，搂着她，在她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说：德国首相吧。

姜青有些不解地：什么德国首相？

冯石：你不是说你要嫁英国首相吗？嗯，好香，你换香水了？

姜青说：你猜，是什么牌子？

冯石突然感觉疲倦了，他看着姜青，说：我累了，想躺一会儿。我现在就能躺在这张床上吗？说着，他像被砍伐的树那样，倒在了床上。

然后，冯石说：你让我上这儿来，就是为了他打电话时，你在家，对吗？

姜青上前，伏身爬在了他的身上，冯石看着她，她也看着冯石。她说：你猜，我让你来干什么？

冯石：操你。

冯石也意识到自己口气里有种挺硬的成份。

姜青摇头，说：不是。不仅仅是。

冯石：他呢？又出差了？回德国了？

第121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8)

姜青：他去深圳了。

冯石：万一他现在回来了，进来了呢？

姜青：不会的，我们不是刚通了电话吗？

冯石说：我有一次晚点，从深圳回来，坐上飞机时，已经半夜一点了。

姜青说：那就让他好好看看咱们，让他以为自己走错门了。

冯石放松了，他闭上了眼睛，说：你们的过道里全是咖喱味，挺香的。

姜青说：对面住着巴基斯坦人，他们家那女的可能干了，天天做好吃的。

冯石说：是呀，找个好女人是一个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姜青：得了吧，是谁说的半个小时，最多半个小时以后，就把任何女人都从床上踢下来？

冯石笑了，说：我有些饿了。咱们出去吃饭吧。说着冯石起身，又回到了客厅。

姜青跟着他一起走过来；你真还没吃东西？

冯石：没有。

姜青：我是自己出去吃了点东西。

冯石再次注意到，姜青是第一个在他面前把吃饭非要说成是吃东西的女人。

他说：你为什么非要把吃钣说成是吃东西呢？

姜青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么可笑的问题，她感觉实在无聊，就从桌上随手拿了包饼干递给冯石，然后重新坐下，显得挺轻松地说：

还记得我们过圣诞的那个晚上吗？那天出门前，我犹豫着喷什么牌子的香水，我先是洒了点Christian Dior ，然后，又改变了主意，我又拿起了夏奈尔的瓶子，在仓促中她喷洒得过多.

冯石听姜青这样说，再次感觉到她身上香气逼人.墙上挂着她的照片，那色彩像印刷品一样，从照片中，可以看到姜青穿的是深蓝色的上衣，还有黑色的裙子，就跟眼前的姜青是一样的。她的皮肤很白，脸是那么年轻，全然不像冯石，所有的人看了那照片之后，都会说，他们之间差着辈份.他们是两代人呢.姜青的前边留着头发遮住了她的额头，这使她的嘴唇显得更加突出。

冯石吃了一块饼干，说：那是我们第一次上床。你现在对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你后悔了，对吗？

你能相信吗？我最近一直在帮你从美国搞钱。姜青把跑到身边的欧米茄抱起来，看着冯石的眼睛，她知道他完全不相信，而且，因为自己说了这句话，他甚至于连自己这个人也开始质疑了。

姜青边说，边把欧米茄放在了一边，她坐在离冯石稍远点的那个沙发上，她开始沉默，并很专注地开始看起了自己的手指，就仿佛那双手突然变成了电视一样，里边正不断地涌出让人无奈而感伤的故事。姜青就那样坐着，冯石似乎也在仔细听着，品味着她刚才说的话。美国的金钱，华尔街的资本让冯石的性欲和饥饿在刹那间就消失了。

第122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9)

我曾经在华尔街干过两年，这你也怀疑吗？

冯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突然感觉到房间里有些闷，缺氧，透不过气来。他是怀疑的，他一直对于她们这些从国外回来的女人有某种看法，他认为她们在国外可怜，没有发言权，回来之后却还想装出一点尊严，很快地又被别人看透了。但是，冯石不想告诉她自己的感受，他只是皱着眉把凑在腿边的欧米茄朝旁边推了推，然后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帮我从美国弄钱的。

姜青突然有些不高兴了，说：你推欧米茄干什么？她又没有妨碍你什么。

冯石笑起来，他很地把欧米茄抱起来然后对着那狗说：对不起呀，我错了。我像热爱我母亲一样地热爱你。

姜青走到冯石面前，把欧米茄抱过来，说：其实看一个男人喜不喜欢那个女人，你只要看他怎么对她的狗就行了。我现在经常在想，我在你跟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仅仅在床上当女人？花瓶？我还没有那么自信，现在她们比我年轻，也比我漂亮。一个概念？就像你们在国内老说的，与国际接轨，你需要不断讲英语的人？

冯石笑起来，他现在一点也不愿意跟姜青认真地说这事，他说：那你觉得你应该定位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定位在哪儿。

冯石走到她的跟前，轻轻摸摸她的头，然后开始抱她，故意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说：就定位在床上。

姜青却柔软地，又很坚决地把冯石推开了，她说：

我总是想把让咱们跟纽约的资本市场接轨，我有很强烈的愿望，我最近一直在作这事。其实路也只有两条，一是上市。可是，咱们公司这种情况，是不可以上市的，那是以后的事情。第二呢，就是要获得基金的支持，我一直跟全世界各大基金联络，我是希望让他们为我们融资，然后我们挣钱再回报这些基金，能有一个良性的运转。我前段时间与他们一直在讨论，我没有能够说服他们，他们不敢投中国的房地产市场，政策很不稳定，猫腻太多，很多事情他们都无法理解，无论我跟他们怎么解释，结果就是他们都不ready，国内的地产市场他们就是不看好。姜青说完，走到书柜那儿取回了一个很大的文件袋，她打开它，拿出了一大堆材料，说：这就是我最近作的事情，这就是我跟邦德在一起的时候，为你作的事情，这就是跟他们往来的文件。我专门打印出来了，想让你看看。

冯石当时就有些感动，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孩子（也许她也瞒岁数了？跟许多他过去见过的女孩儿一样）竟然在作这样的事情，她真的想把华尔街的钱搞到中国的地产界来，尽管姜青作了许多努力，有打印的文件为证，却还是这样的结果，有些悲壮，很悲壮，悲壮到她留下了一堆废纸来给冯石看，就像是当年在天安门流着眼泪的红卫兵给我们留下了可歌可泣的造反遗产一样，可他这样的资本家还是感觉到姜青真的与众不同，他说：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真的幻想过你能从华尔街搞来钱，我想他们既然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能拿点到中国来花花呢？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上市，仅仅因为你今天提出来要上市，要到国外去上市，仅仅是这一点就让我觉得你是很有价值的女人。这是我的真心话。现在更多国内的商人想的还是过一天算一天。我是没有办法，只能过一天，算一天，可是以后，当我有了钱了，我真的要上市。我需要你的地方很多，今天也需要，以后可能更需要。我有的时候真的也在想这事，姜青对我最重要的作用是什么？我说了你别不高兴，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因为你是一个女人，叫姜青的女人。知道吗？没有你，我很恐惧，我对你说过，在头一次上床的晚上，我不知道来见我之前，你换了几次香水，也不知道你换了几身衣裳，但是，我知道，你身上有某种东西，让我在黑暗中不那么害怕。你是明白的，我天天都生活在黑暗中，我看不见太阳，有时我都在想，我能从黑暗里走出去吗？我也在想，有一天，我真的白天也可以走路了，那我还能适应吗？我还能这样大声对你说话吗？

第123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20)

今天让你来，是想送给你礼物。姜青突然说。

冯石说完那番话，他真的感觉到疲倦了，他没有心思跟她玩礼物。他起来再次走进了卧室，然后就像睡在自己床上那样地躺下了。你对于一个女孩子又怀疑，又肯定时，你却只能跟她说肯定她的话，你说你累不累？你说的话，一半真实，一半谎言，你还那么富有激情，你说你累不累？你已经身无分文了，却还在说上市，还是美国上市，你说你累不累？

姜青站在床边问：你猜，我给你什么礼物？

冯石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姜青把一张白色的纸放在了他的脸上。冯石拿开一看，竟是一张存折，定期的，上边写着二十万美金。冯石以为自己看错了，就仔细地看了看，仍然是二十万美金。

姜青说：这是真的，不像你那张支票，是假的。

冯石楞着，说：这是你的钱？

姜青点头，说：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冯石说：为什么会给我？

姜青说：你需要。你是一个干事的人。

冯石说：你还是收起来吧，我有可能彻底垮掉，你会血本无归的。

姜青说：算我入了股，拥有了公司的股份。

冯石说：你想拥有多少？

姜青调皮地说：我这个人可贪了，我想拥有你的全部。

冯石的内心突然有些湿润，似乎心灵深处最软弱的地方，被姜青抚摸了。他感觉眼睛有些模糊，他知道那不是眼泪，那仅仅是自己的软弱而已。他闭着眼睛，感觉眼前渐渐地黑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感动之中睡着了。

当他醒来时候，周围已经完全黑了，他竟然没有穿任何衣服，旁边躺着姜青，也是光着身子。

冯石把姜青搂到自己的怀里，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女孩儿。

什么样的女孩儿？

不爱钱的女孩儿。

女孩儿都爱钱吗？

冯石点头，说：无一例外。

姜青说：我也爱钱，我不爱小钱，爱大钱。

冯石说：我这一生就是找人借钱了，我借了钱，总是还不了。我运气不好，我不愿意这样。你是我这一生中，头一个，我没有借，却主动把钱给我的人。

姜青叹口气：可惜太少了，如果是八千万就好了。

冯石看着姜青，即使在暗影中，他也知道她兴奋得脸红了，她脸上有些烧。冯石伸手，把床边的灯打开了，他想看看姜青的脸是不是红的。

他能感觉到姜青身体的润泽，还有她的体温和她像树叶那样微微的颤动。他把手放在她还有些冰凉的屁股上，说，你没有盖好被子，你比原来胖了。我看你穿牛仔裤时，能感觉到你的屁股比原来大多了。

她说自己已经在极力控制了，有时都感觉到绝望呢。被子上充满了淡雅的香味，那是姜青惯用的香水气息。那被子显得很轻，搭在上边显得过于轻松，就好像他们的生命突然失去了目标，只有空渺的天际和无边的草原。他闭着眼睛，不看姜青，但手还是不停地抚摸着她的腰，大腿和肚腹。当他摸到她的毛发时，她也回应地抓住了他的阳具。她立即意识到他内心并没有冲动，而且，他显得极其疲倦。姜青说：关灯吗？他摇摇头。

她说：你现在还感觉恐惧吗？

他想了想，点头。姜青默默看着他。他还是闭着眼睛。姜青躺下，把他抱得更紧张些。冯石突然觉得自己有了感觉，他爬在了她的身上。当他与她开始动作时，感觉到那床头在不停地响，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冯石有些紧张，他不愿意让邻居们感觉到这儿发生的事情。

可是，那响声真的让他心烦。姜青一直闭着眼睛，感受着，突然，她睁开眼睛看着冯石说：你把床头柜上的那个铜瓶拿开就行了，就不会这样响了。

冯石伸过手去，搬开了那个铜器，果然他再使劲也不响了。可是，冯石却突然内心很不舒服，他想象着姜青跟德国人，跟老外在这床上的感觉，他们不止一次地把铜瓶拿开，然后，又放回原处。

冯石忽然软了，他苦笑着说：我想歇会儿了。

姜青看看他，知道他的感受，她有些扫兴，躺了一会儿，她起身，赤裸着浑身白色的肌肤去拿烟。

他还是闭眼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一个衰老的瘦马。

姜青坐在他身边，点着了烟。她抽一口之后，又开始观察他。为了看他看得更清楚些，她把灯开得更亮一些。她用手抚弄他的头发，她发现他的头上，又出现了一络白发。她用手仔细地分开那络白发，说：你最近累坏了。

他闭着眼点头。

她说：这儿又多了一络白头发，最少有十几根，你知道吗？

他点头，又点点头。

她看着他的身体，又把手伸过去，摸着他的身体，说：人老了以后阴毛也会白吗？

他睁开眼，看看自己，又看看她说：我也会，你也会，我们都会白。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中国唯一一部关注一代资本家命运的划时代之作(1)

第2节：中国唯一一部关注一代资本家命运的划时代之作(2)

第3节：网友评价福布斯咒语

第4节：福布斯咒语简介

第5节：责编手记 文/周昌义(1)

第6节：责编手记 文/周昌义(2)

第7节：新疆饭店，王刚三哭(1)

第8节：新疆饭店，王刚三哭(2)

第9节：新疆饭店，王刚三哭(3)

第10节：美国福布斯杂志对王刚的专访(1)

第11节：美国福布斯杂志对王刚的专访(2)

第12节：美国福布斯杂志对王刚的专访(3)

第13节：《中国企业家》杂志对王刚的专访

第14节：中国新闻社对王刚的报道

第15节："福布斯咒语"的生长性

第16节：王刚访谈录(1)

第17节：王刚访谈录(2)

第18节：王刚访谈录(3)

第19节：王刚访谈录(4)

第20节：王刚访谈录(5)

第21节：王刚访谈录(6)

第22节：王刚访谈录(7)

第23节：福布斯咒语 第一章(1)

第24节：福布斯咒语 第一章(2)

第25节：福布斯咒语 第一章(3)

第26节：福布斯咒语 第一章(4)

第27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1)

第28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2)

第29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3)

第30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4)

第31节：福布斯咒语 第二章(5)

第32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1)

第33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2)

第34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3)

第35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4)

第36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5)

第37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6)

第38节：福布斯咒语 第三章(7)

第39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1)

第40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2)

第41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3)

第42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4)

第43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5)

第44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6)

第45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7)

第46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8)

第47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9)

第48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10)

第49节：福布斯咒语 第四章(11)

第50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1)

第51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2)

第52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3)

第53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4)

第54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5)

第55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6)

第56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7)

第57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8)

第58节：福布斯咒语 第五章(9)

第59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1)

第60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2)

第61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3)

第62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4)

第63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5)

第64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6)

第65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7)

第66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8)

第67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9)

第68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10)

第69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11)

第70节：福布斯咒语 第六章(12)

第71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

第72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2)

第73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3)

第74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4)

第75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5)

第76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6)

第77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7)

第78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8)

第79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9)

第80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0)

第81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1)

第82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2)

第83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3)

第84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4)

第85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5)

第86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6)

第87节：福布斯咒语 第七章(17)

第88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

第89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2)

第90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3)

第91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4)

第92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5)

第93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6)

第94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7)

第95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8)

第96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9)

第97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0)

第98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1)

第99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2)

第100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3)

第101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4)

第102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5)

第103节：福布斯咒语 第八章(16)

第104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

第105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2)

第106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3)

第107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4)

第108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5)

第109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6)

第110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7)

第111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8)

第112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9)

第113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0)

第114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1)

第115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2)

第116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3)

第117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4)

第118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5)

第119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6)

第120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7)

第121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8)

第122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19)

第123节：福布斯咒语 第九章(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