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秦村往事/安昌河著.—北京：新华出版社，2007.5

ISBN 978-7-5011-7975-6

Ⅰ.秦…Ⅱ.安…Ⅲ.短篇小说-作品集-中国-当代Ⅳ.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7）第063952号

秦村往事

总策 划：胡　杨

责任编辑：李国萍

装帧设计：李彦生

出版发行：新华出版社

网　　址：http://www.xinhuapub.com

地　　址：北京石景山区京原路8号

邮　　编：100040

经　　销：新华书店

印　　刷：中国农业出版社印刷厂

开　　本：787mm×1092mm

印　　张：24.5

字　　数：530千字

版　　次：2007年5月第一版

印　　次：2008年5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011-7975-6

定　　价：3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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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村往事之乡村恶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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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村往事之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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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村往事之遍地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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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村往事之乡村恶少

1

我大伯娘曾经说过，早晓得我六哥会给秦村、给我们家带来这么多、这么大的灾难，在生他的时候，就应该两腿一紧夹死他。

我娘说，生我六哥的时候，就算我大伯娘想要夹死他，也是不可能的。我娘说，在生我六哥之前我大伯娘生了五胎，没想到生六哥时遇上难产——生了三天三夜，我大伯娘连屎尿都憋出来了。我娘说，我六哥生下来后，抱到我大伯面前，我大伯提起来就要把他扔出去喂野狗。那三天三夜，我大伯和大伯娘一样没有合一下眼睛，因为担心和焦急，他的嘴巴起了燎泡，眼睛红得跟兔子眼似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最后听说终于生下来后，我大伯摇摇晃晃，一个筋斗栽倒在地，起来就说要将我六哥扔了，不养活他，说他是祸害，是害人精。

害人精，早点弄死的好，免得长大了继续害人，我大伯说。

后来连我爹都佩服我大伯有远见，认为当初真应该听我大伯的。我还以为他当时说的是气话，却没想到果真是那样子的，我爹说。

我六哥生下来就不吃奶，只是哭，哭声又细又弱，跟只病怏怏的猫似的。刚刚从死神的门槛上逃脱回来的我的大伯娘，又开始为怎么救活我六哥操心忙活了，她不厌其烦地将奶头往我六哥的嘴巴里塞，把奶汁射到他的脸上、嘴唇上。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好好活。我娘说。

就在大伯娘为我六哥怎么也不开口吃奶感到一筹莫展、焦急万分的时候，我六哥却突然嘟哝嘟哝嘴，张开嘴巴，噙住了奶头。

见我六哥终于吃奶了，我大伯娘兴奋得直叫我大伯，嗨，当家的快来看呢，他吃了呢，他吃了呢。

其实我大伯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六哥不吃奶，光是哭，他看着也很着急，急得在屋子里兜圈子，兜够了，到院子里叫住我爹，递给他一块钱，让他去跟张家湾的张端公讨要一张符，拿回来贴在门上，避避邪气。我大伯说完就要出门，我爹问他哪里去，我大伯说他去土镇买两斤肉回来，再买点纸钱、香烛，准备把家神和土地菩萨拜拜，怕是他们故意和他为难。我大伯在说“他”的时候，焦虑地往屋里探了一眼。我爹拿着一块钱去跟张端公讨符，谁晓得张端公是个水涨船高的家伙，他晓得我六哥生下来不吃奶的事情，平常一块钱一张的符，此刻却要两块半。两块半就两块半吧，我爹咬咬牙，垫了一块半，才把那符拿回来，贴在大门上。贴好符，我大伯也回来了，买了纸钱、香烛和猪肉，见了我爹，我大伯晃晃手里的东西，叹息说，拜了家神和土地，就没有盐巴吃了。我爹心里说，你吃不成盐巴，我还垫了一块半呢，但是口头却劝慰我大伯，要把心思放宽些，钱是小事，只要他肯吃奶就好了。

肉刚煮熟，我大伯正准备要去拜家神和土地，就听见我大伯娘兴奋地叫他，说我六哥开始吃奶了。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我五哥，四哥，三哥，二哥和大哥围在那块刚出锅的香气四溢的猪肉前，每个人的眼睛都是那么光彩鲜亮。他们兴奋地重复着我大伯娘的话，说，他吃奶了呢，他肯吃奶了呢。我大伯高兴的劲头刚一上来，但是一看面前我的五个堂哥，神色马上就黯淡下去了，如同一匹被贪婪的狼群包围的疲惫的老马……那块敬奉家神和土地的肉，被当作了给我大伯娘下奶的补品。我大伯娘吃了那肉，鼓鼓囊囊的奶子却突然不出奶水了。医疗站的医生看了说是我六哥在吃奶的时候吹了，把奶吹回去了。为了能够让那奶水继续像以前那样汩汩流淌，已经买不回来盐巴的我的大伯，孤身一人去了爱城，去卖血，卖血买药，买下奶水的药。

他真是一个害人精啊！他先是差点害死你大伯娘，接着又差点害死你大伯啊！我娘说，前头五个都吃得好好的，你大伯娘的那对奶子谁不说厉害啊！你大伯一辈子穷，穷得都快舀水不上锅了，穷得你大伯娘生你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的时候，统共加起来没吃到一百个鸡蛋、十斤油，顿顿是青菜叶子稀饭，稀得饭碗里能照出影子来，可是他们却个个都壮实得牛犊子似的，靠的是啥呢？靠的就是你大伯娘的那对奶子！你大伯娘奶娃娃的时候谁个女人不羡慕啊，那奶水咕嘟咕嘟跟泉水一样往外涌。可是为啥偏偏到他的时候，那奶子咋就出了问题呢？为啥前五个不晓得吹，就他晓得吹呢？早晓得没奶就没奶嘛，还不如饿死他算了，也少了后来的那么多麻烦……我爹说，我大伯去卖血的时候，染上了肝炎，病了整整十年，这十年时间，大伯吃的药要用车运船载，家里也因此更加贫困了。我娘说，幸好我大伯病倒了，要不然，依照我大伯娘的肚皮，还可以生出老七、老八、老九，甚至老十、老十一来……

2

我六哥很小的时候，就表露出与众不同的秉性来，他特别好动，脑子也特别好用。我比我六哥小三岁多，在我幼年的记忆里，我挨我爹娘的第一顿打，就是因为我六哥。那天早晨太阳刚刚挂上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的枝头，我六哥看着我靠在墙上吮指头，就过来问我要不要吃南瓜米米？

南瓜米米就是南瓜籽。

那正是南瓜出产的初秋季节，我娘偶尔会摘一个南瓜回来做饭，挖出的南瓜米米先放在太阳下面晒干，然后留一部分做来年的种子，剩余一点在锅里炒熟，装在我的口袋里算是我的零食。捂着口袋里喷香的南瓜米米，我是不敢独享的，我得赶紧先去我大伯家给我六哥“上供”。这个“上供”是我和我六哥之间的一个秘密，一旦我有啥好吃的，就必须先给他吃，因为我要是不这样的话，他就会偷偷地揍我。我六哥揍人很讲究，他打肚子，打完了他还问我，你晓得我为啥要打你肚子么？我痛苦地摇着脑袋。我六哥说，如果我打你身子其他地方，就会留下印记，我打你肚子就不会。有很多次我被我六哥打得不停地呕吐，一吃下去东西就吐。我娘问我咋了，我不敢说。如果我说了，我六哥打死也不会承认他打过我，而且下一次他揍我可能还会更狠一些。最要命的是，我六哥揍我的时候，他还不准我哭。他说，你看看我，我啥时候挨打哭过？

你如果要吃南瓜米米，就跟我来，你想吃多少南瓜米米，我给你多少南瓜米米！我六哥说。

于是我就跟我六哥去了。

那时候大家都喜欢在房前屋后种南瓜、冬瓜、西瓜啥的，也只有种在房前屋后，因为其他的土地是生产队的，而且种在房前屋后有人看管，不会被偷。我六哥带着我穿过一片田野，他说要去秦村的会计玻璃猴子家，因为玻璃猴子今年种的南瓜多，结得也不少，前两天他去侦察过，数了数，一根藤蔓上最多的结了五个大南瓜，还都熟透了。

到了玻璃猴子家的院子后面，我们听见里面人声鼎沸，我说走吧，要是人家出来了，我们就完了。我六哥说不怕，玻璃猴子今天过生日，家里正忙着准备吃喝呢，我们得赶紧下手。我六哥要我学他的样子埋下脑袋，而且下脚也要特别轻，别弄出啥响动。到了那些南瓜面前，我六哥先挑选了一个黄黄的已经上了霜粉的南瓜下手，他把南瓜掀起来，掏出一把小刀，将南瓜的屁股剜掉，伸手进去从里面掏出瓜瓤装进我拎着的一个口袋里，完了，再将剜掉的南瓜屁股塞上去，重新放回原样。依照这个方法，我六哥一连掏了五个大南瓜。最后还将一泡臭不可闻的屎拉进了南瓜肚子里。

我六哥和我拎着一口袋南瓜瓤，过了秦河，跑到山湾那边的一个僻静的山窝里，找到一处水洼，先将瓤淘洗掉，然后寻到一块平整的石板，把那些瓜子摊在上面晾晒。等做完这一切，我六哥就要我和他一起去捡柴火，说很快就可以吃到喷喷香的炒南瓜米米了。我说没有锅咋吃啊。我六哥说你别管，我有办法，你只管多捡些柴火就行了。柴火捡好了，我六哥要我再捡些石子。指头大的石子，要干净的。我六哥比划着说。干净的石子不好捡，大都是带泥的。我六哥让我去水洼边把那些带泥的石子洗一洗，他去拿个东西来。我以为我六哥是要去拿一口锅来，但是没想到他却拿了个瓦罐子来。

我们点燃火，一边添柴一边将那些石子丢进火堆。等火熄灭了，我六哥找来根树枝，从火堆里扒拉出石子，夹起来丢进那只瓦罐里。过了一阵，我六哥说好了，让我和他一起赶快去把南瓜米米捧过来往瓦罐子里放。放到一半的时候，我六哥说好了。他捋了两把树叶垫在手上，然后抱住瓦罐子慢慢摇晃，摇晃了一阵，我就闻到了炒瓜子的香气从瓦罐子里溢了出来，那香气越来越黏稠，让我垂涎欲滴。

你看着干啥，去捡柴火去。我六哥瞪了我一眼。我去捡了几把柴火回来，一双腿就再也挪不开了，我完全被那香气勾住了。我六哥白了我一眼，没再理我，继续摇着罐子。摇晃了许久，才说好了。他伸手从罐子里撮起几粒瓜子丢进嘴里，说，真他妈香啊。我以为他要给我撮几粒吃，没想他却让我继续去捡柴火。等我磨磨蹭蹭捡了两把柴火回来的时候，我六哥已经将瓦罐子里的石子全部扒拉出来了，他生着火，将那些石子丢进去继续烧。我探了探那瓦罐子，以为我六哥已经把里面的南瓜米米全吃干净了。我六哥把瓦罐子捧给我，说，你抓吧，多抓两把，赶紧吃，还有下一锅呢。

我六哥用瓦罐子炒出来的远比我娘用铁锅炒出来的好吃多了。那天上午，我和我六哥吃了一肚子的炒南瓜米米。我六哥非得要把那么多南瓜米米吃完，不能带一粒回去，因为一旦被大人看见，就等于露出了马脚，一追问，我这个不经事的家伙就会把他供出来。我说我不会，但是我六哥却不相信我。结果我们两个就硬撑着把那么多的南瓜米米吃完了，一吃完，我就感到肚子不舒服，疼，别别扭扭地疼。

我和我六哥回到家里刚刚中午。见我神情痛苦，我娘急了，问我咋了。我哪里说得呢。我娘见问不出我啥来，就去问我六哥，问他把我带到啥地方去了。我六哥说没带哪里去，就在村子里东走走，西走走，然后就回来了。我娘见问不出个啥话，就去将我爹叫了回来，我爹回来就直接问我六哥，问他是不是打我了，我六哥说我没打他，你要不相信你问他，你问他看我打没打他。于是我爹就来问我，我说没打，真的没打，我六哥对我好得很。我爹怎么也不相信。就在这时，我的肚子一阵乱叫，赶紧去了茅坑，刚刚蹲下，我就听见了玻璃猴子的老婆那喊天叫地的声音由远渐近，一路奔嚎过来……那天下午，几乎整个村庄都在谈论玻璃猴子被我六哥暗算了的事，说着说着，就哄哄烂笑。

玻璃猴子是秦村的会计，人矮小精瘦，眼睛贼亮，精明且善于盘算，照说坏人的说法，就是“一肚子的坏水”，照秦村人的说法，就是“站着坐着都是主意”。这样一个顶尖级的聪明人，却被我六哥给暗算了。那天中午，玻璃猴子的老婆看见来的客人多，菜不够，就去摘南瓜。玻璃猴子的老婆看着那么多的大南瓜，喜滋滋的，不晓得从哪一个下手，就大声问屋子里的玻璃猴子，摘哪一个呢？玻璃猴子说，你就摘靠边上的那一个吧，大前天我看了，那一个屁眼小，肯定甜，好吃。玻璃猴子的老婆就摘回去了。放在锅台上拿刀子一砍，一股臭气冲天而起——最可恨的是，那从瓜肚子里流淌出来的东西，顺着锅台一部分流淌进了一锅刚刚煮好的肉里，一部分流进了一锅刚刚下了米的饭锅里……后来的事情是这样的，玻璃猴子的老婆滚在地上号啕大哭，玻璃猴子气得都要蹿上屋顶了，那些前来给玻璃猴子过生日的客人们也都义愤填膺，用最恶毒的语言谴责这种把屎拉进南瓜肚子里的恶毒行为……他们几乎都没咋想，就把这恶毒的事情和我六哥联系在了一起。因为这样的事情，整个秦村只有我六哥做得出来。

再后来玻璃猴子和他老婆以及客人们都赶到了我们家里。我六哥起初不承认，玻璃猴子眼珠子一转，来了主意，他说，你要是没做，你就到外面来对天起誓。我六哥说起誓就起誓，就站到了太阳底下。玻璃猴子说，你就说如果这事情是你做的不敢承认，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爹的忌日！

这时候我大伯在床上已经听明白外面是咋回事了，急得要起来，但是却被我大伯娘死死摁住，说你刚吃了药，病才有点好转，别一闹腾又重了，就算白费了。我大伯气得长叹一声，仰头倒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这咳嗽声让我六哥身子一抽一抽的。我六哥说，如果这事情真是我做的我不敢承认，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玻璃猴子冷笑一声说，你不能说你，得说是你爹！

我六哥支吾起来。

玻璃猴子叹息说，咳，我还以为你是个啥好汉呢，大丈夫敢作敢当，做都做了，还不敢承认？算啥爹生的娘养的，我看是狗生猪养的胆小鬼吧，到了这分上，还得拿娘老子的命来垫背……

我六哥嚷起来，说，你放狗屁，哪个是胆小鬼了？哪个说我拿娘老子的命来垫背了？是我做的又咋样？你敢把老子的鸡巴啃了！早晓得我还该把另外几个南瓜都给拉上屎呢，让你们全家都吃屎！让你们家亲戚也跟着吃屎！

有亲戚听不下去了，气得要上来揍我六哥，被玻璃猴子挡住了。玻璃猴子说，我们不啃他的鸡巴，他那么一点东西，我们这么多人，咋够呢？喂一条小猫也不够塞牙缝啊。我们今天也不吃屎，吃的东西多得是呢。

说着，玻璃猴子清清嗓门，叫唤起我大伯的名字，我大伯在屋子里应着。玻璃猴子大声说，安老大，你虽然不识字，但是你们家有识文断字的人，你儿子干了些啥，你耳朵不聋，也听见了。你听见了么？我大伯在屋子里说听见了。玻璃猴子说，听见了就好，我告诉你，今天我过生日，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了，要是想闹大的话，把你家给砸了也不冤枉，我只是想啊，你儿子把我精心准备了几天的饭菜给糟蹋了，现在大家都等着吃。吃啥，你给个主意吧。我大伯只是叹气，长一声短一声。玻璃猴子说，你既然想不出来主意，我给你想吧！

说着，玻璃猴子向他身后的那些亲戚朋友一挥手，他自己率先扑向了一只鸡，那只鸡灵活地一甩脑袋，跑开了。玻璃猴子操起一根竹竿，跟在鸡后面，猛地一阵乱扫，那只鸡被打断了双腿，躺在地上咯咯叫唤着直扑腾。玻璃猴子的亲戚见玻璃猴子追鸡，他们也追，一只大黄鸡见追得紧，慌忙向我们家门口逃窜，却被玻璃猴子的老婆半道上截住，一扁担打翻在地上。我娘不依了，跑去抢夺，说那只大黄鸡是我们家的，不是我大伯家的。玻璃猴子说，我们没错，你要是认为错了，就先去问问你的那个宝贝疙瘩吧。当我爹把我从茅坑里拎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鸡毛漫天，犹如纷飞的桃花。玻璃猴子他们抓着鸡，逮着鸭，捧着猪油罐子，拎着米口袋，站在我面前怒目而视。我哪里见过这阵势，没等他们问，就慌忙将我和我六哥上午的所作所为一一说了。你这娃真乖，长大肯定有出息。玻璃猴子跟我爹说，只是要记得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跟着真神学仙人，跟着师婆拜假神……千万别让人带坏了，到时候就可惜啰！我爹站在那里神情木木的。

玻璃猴子走了，飞扬的鸡毛也落了地，我爹的巴掌也忍无可忍地落到了我的屁股上。我爹打完，紧接着是我娘。

我大伯娘也要揍我六哥，可是我大伯却不准。我大伯叫过我爹，要他帮忙下手，说我大伯娘下手总是很弱，打跟没打一样，不顶事。我爹得了我大伯的吩咐，准备了一根棍子，计划要好好揍我六哥一顿。可是就在我爹揪住我六哥的时候，我六哥的一句话让他举起的棍子赶紧放了下来，我六哥瞪着我爹说，你要敢打我，我就弄死你的娃！后来我爹跟我娘说，他晓得老六那混蛋小子是啥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3

我大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第三天，我六哥就在我们家干下了一桩恶毒事。三天前，我大伯感觉身体舒坦了许多，就起身去爱城复查。医生说，他的病基本上已经好了，以后注意保养就是……没等医生说完，我大伯就乐颠颠地走了，还听医生那么些话干啥呢，好了就好呗，注意保养，以为是城里啊，家里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呢。我大伯用准备抓药的钱买了瓶好酒，还买了菜，他这是要去看我三叔。三叔在爱城食品厂下属的一个屠宰场工作。这么些年来，我大伯如果不靠我三叔的帮衬，为他寻医问药，他怕是早就不在人世间了。听说我大伯的病好了，我三叔也十分高兴，一半是为我大伯重新恢复健康，一半是为他自己——背负在身上的包袱毕竟卸下来了嘛。三天后，我大伯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刚一回到家，我爹就捧着一个砂罐子进门来了。我大伯呵呵笑着，说，老二，我病好了，今后就请弟媳别给我炖啥营养了。我爹说，一只鸡。我大伯说，你把你那只下蛋的芦花鸡杀了？我爹说是。我大伯说你不给你老婆吃，送我这里来干啥，我们兄弟家，路还长着呢……我大伯话虽然这么说，却还是笑呵呵地接过了那只砂罐子，却突然抽了抽鼻子，大惑不解地问，这啥东西这么臭啊？老二，这啥东西啊？

我爹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说，哥，教育教育吧，再不教育教育，我们家就要出杀人犯了！

其实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那时我娘刚刚生了我弟弟。我爹一直想再有一个儿子，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如愿以偿了。为了感谢我娘，也为了让她的奶水更加充足，我爹不顾我娘的反对，将家里正在下蛋的一只芦花鸡杀了。早之前许久，我爹就在酝酿怎么让我娘吃好这只鸡。他专门将一只砂罐子洗干净，还到处搜罗那些破鞋子，因为他听说用破鞋煨砂罐子，这样炖出来的肉是最香的，最有营养的。

我爹将那些破鞋子烧着，煨在砂罐子边，然后坐在那里守着，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燃烧的鞋子虽然臭，但是却无法压抑住从锅里弥漫出来的香气，那些香气就像草丛里的鲜花，在下午的阳光里绽放出美丽的花瓣，招来无数漂亮的蝴蝶，当然也会惹来讨厌的毒蜂——我六哥就是其中一只！

当我六哥寻着香气来到我爹身边的时候，我爹并没有意识到可能出现的危险。炖的啥？我六哥问。

我爹从来就不喜欢我六哥，如果他在家，基本上是不允许我六哥登门的，我六哥一来，他就虎着脸，更不允许我跟六哥来往，甚至连多说几句话都不准。我爹说，他咋不让人记恨呢，不仅害己，而且害人，他一生下来就让我损失一块半，而且为了这一块半，我还差点和你大伯把关系闹僵。这事发生在我大伯患上肝炎后的第几个年头，我记不清楚，但是我爹记得非常清楚。我爹说他那天见我大伯心情不坏，坐在门槛上张望着即将收获的庄稼，露出难得的笑容，就走过去和他说起当初去张端公那里求符的事情，说他还垫了一块半。我大伯看了看我爹，说，不是一块钱一张么？我爹说，可是那天他就要两块半，你给了我一块，还短一块半……我大伯“咦”了声，我爹就不晓得应该再咋说了，住了嘴，看着我大伯。我大伯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心里冷笑，他说，怪事了，人家从来都是要一块的。我爹说，可能他晓得老六的事情，故意作难，要水涨船高吧。我大伯站起来，冷冰冰地抛下句话，早晓得要两块半，你就不应该拿符回来，让他死毬算了！我爹顿时感到憋屈，说，要让他死，你又何苦那么急？我大伯回到屋里，转过身子，像丢石头一样丢了句硬邦邦的话——都是一块，你偏说两块半。我爹急了，他根本没有要我大伯还那一块半的意思，只是觉得搁在心里，亏亏的，空空的，要说出来给我大伯听听才安稳，现在说出来了，却被我大伯误解了。于是发誓说，我要是说了假话，我叫痨病害死。偏偏我大伯那时候正患着肝炎，听了他这话，以为我爹故意拿话戳他，气咻咻地说，你哪里是在要这一块半，不过是看我养了那么个东西，把家搞成这样子，笑话我……我问你炖的啥呢？我六哥问。

你的鼻子呢？堵住了么？我爹问。

是肉。我六哥抽抽鼻子，说，我闻着了，是肉。

我爹不耐烦地冲着我六哥挥挥手，要他滚远点，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但是我六哥却只是后退了一小步，两只眼睛落在那砂罐子上。

啥时候炖得熟呢？我六哥问。

干你屁事！我爹说。

我想吃，你给我吃么？我六哥问。

给你吃啊？我爹指了指地上的一疙瘩鸡屎，说，去捡吧！

那是鸡屎。我六哥说。

你这种人只配吃鸡屎啊！难道你还想吃鸡肉不成？我爹站起来拧着我六哥的耳朵，像拎一只尿壶似的将他拎了出去。

你真不给我吃鸡肉？我六哥龇牙咧嘴地一边嗷嗷叫着，一边问我爹。

我爹没理会他，回头又往砂罐子边煨了几只破鞋子。

你真的不给我吃鸡肉么？我六哥捂着刚刚被拧的耳朵，问我爹。我爹威胁道，你如果再在外面叫唤，我就给你喂鸡屎了！我六哥住了嘴。我爹压根没想到我六哥的厉害，他以为威胁住了我六哥，却没想到很快他就遭到了我六哥疯狂的报复，这报复的结果让他现在一旦想起来，还愤恨不已。

那可是一锅鸡肉啊！我爹悲痛地叹息道。

就在我爹去拿碗筷准备先给我娘舀一勺子尝尝的那么一点时间，我六哥的报复行动就得手了。他将好大几砣鸡屎丢进了那只鸡肉翻滚香气四溢的砂罐子里，当我爹拿着碗筷出来的时候，他正用树棍一边在里面使劲搅和，一边咧嘴窃笑。

后来我爹将里面的鸡肉选出来，用清水洗了，再加水熬煮，端给我娘的时候我娘坚决不吃，不停地挥手让我爹赶紧拿开。我爹说，别说你娘吃不下去，就连我也吃不下去啊，连着清洗了几遍，还有一股鸡屎臭。

4

我们一直坚信，要是我六哥生在革命年代——前提是他必须学好——那么他肯定会是一个无比坚强的革命党人，必须得将所有的秘密都交给他保管，比如联络地点和暗号，还有花名册以及埋藏的武器粮食……因为就算他被反动派抓住，无论他们使用啥严刑拷打，比如灌辣椒水、坐老虎凳、钉竹签子，都不可能让他开口，让他屈服。连我爹都感叹说，我六哥那么瘦弱的一个身子，简直就是一颗坚不可摧的铁弹子，我大伯拿他根本就不可能有啥办法，尽管他后来到处寻觅治理人的手段，但是这些手段在我六哥面前却不起丝毫作用。我娘说，不管是谁，要是他养着我六哥那样的儿子，也一样会是狗咬乌龟，无处下口。

“鸡屎事件”发生后，我大伯并没有立即发作，他平静地对我爹说，你先把这个砂罐子端回去吧，我叫你嫂赶紧给你抓一只鸡送过来，得赶紧让你老婆吃上鸡肉。我爹抹了眼泪说，我不是过来要鸡的，一只鸡是小事，吃不吃不会死人，但是得要管管他，要不然像这样下去，咋得了啊……我们都是正正派派、清清白白、门风好得很的人家啊！我大伯没有理会我爹，他使了个眼神，我大伯娘就去鸡圈里抓鸡去了。我爹听到鸡叫，慌忙过去让我大伯娘把鸡放了，但是我大伯娘却不，她红着眼圈，一手擒住鸡的翅膀，一手伸进鸡的屁眼，鸡脖子一抻，“嗷”地叫唤一声，我大伯娘嗳口气说，还有蛋呢，明天早上就要下了。

鸡被抓住了，送到我大伯面前。我大伯看看我爹，问，是你杀还是我杀。我爹已经不晓得该说啥了。我大伯站起来，把鸡从我大伯娘手里接过来，拔了脖子上的毛，去厨房里拿了菜刀和碗出来，我爹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拦，我大伯手里的菜刀一晃，那血就像一根笔直的红线，垂挂在了碗里，那只鸡使劲地一蹬爪子，然后慢慢地往回缩，缩着缩着，又一蹬，蹬，蹬得笔直，再缩回来，就不动了，脑袋耷拉在我大伯手上。我大伯把鸡递给我爹，我爹不接，他又递给我大伯娘，说，你去，给弟媳炖上，别用那只砂罐子了，就在饭锅里炖吧，一样好吃。

我爹跟在我大伯娘身后，悻悻地回了屋。

我大伯坐在门槛上，抽出后腰上的旱烟袋，从怀里摸出烟荷包，把旱烟袋脑袋伸到里面装满，取出来，叼在嘴巴上，啪啪地打打火机。大伯的打火机是灌汽油用打火石的那种，非常好使，我都可以啪的一下打燃。但是这天傍晚，我大伯却接连打了三十多下，只见上面冒火星子，却不见燃火。我真担心照这么打下去，火石会很快用光，大伯应该像他以往那样把打火机甩一甩，然后再打，那样就容易打燃了。但是我大伯却始终忘记了这个环节，我上前提醒他，他才记得甩一甩，然后一打，果然就燃了。我大伯眯缝着眼睛，望着在面前飘忽的烟雾，若有所思的样子。

突然，我大伯就像想起啥重要的事情要马上去办，忽地在烟袋嘴上使劲一吹，将烟灰吹了出去，翘起一只脚，将烟袋在鞋底上轻轻磕了磕，顺手别在后腰，站起来，开始大声地吆喝我六哥：老六，老六……我六哥聪明，早就看出了我大伯隐藏在平静神情下的盛怒。他没敢答应，顺着墙角悄悄溜回屋里，钻到床底下，他计划牺牲一顿晚饭，等大家都熄灯睡了，再爬上床睡觉。我六哥天真地以为，等到明天清晨，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我大伯叫了一阵，没回应。我大伯就开始叫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大家都应声而出，在我大伯面前站成一排。我大伯背着手，身子微微前倾，问，你们看见了老六没有？大家都摇头。我大伯点点头，围着他们绕了个圈子，站定，说，你们去把他找出来，要是找不出来，哪个也莫想吃饭，还都要给我跪到天亮。我的五个堂哥低头应答，接着分头去找。

结果我三哥在床下发现了我六哥的行踪。我三哥是个结巴，他说，老……老……老六，爹叫……叫……叫你。要在以往，我六哥肯定会学我三哥的结巴，说我……我……我不……不去。但是这天他却一个劲头地哀求我三哥，说，三哥，你就说我不在这里吧。我三哥直起身，往外喊道，爹，老……老……老六说他……他不在……在这里。我大伯说，他在哪里？我三哥说，床……床……床底下……老大、老二，你们去把他给我拖出来！我大伯吼道。

我大哥和二哥应声而去，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我六哥拖到院子里。

老大、老二、老三，你们把他给我看住了！我大伯说完，转身出了院子。我六哥被我大哥、二哥、三哥围在当中，蹲在地上，瞅瞅这个，瞧瞧那个，似乎要从他们当中发现一条缝，然后冷不防地像泥鳅一样哧溜一声钻出去，消失在暮色里。我二哥瞧出了他的计谋，他跟我大哥说，我们得摁住他，要不然他逃跑了，爹肯定饶不过我们。我大哥表示同意。两人上前摁的时候，我六哥却不让，一再保证自己不会逃跑。正当兄弟几个争执的时候，我大伯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黄荆条。

黄荆是一种灌木，它的枝条细长、柔韧、刚劲。村里有一头配种的大牯牛，它以为养着它只是为了干那事，咋个也不愿意耕地，没有哪个有本事把犁枷佩上它的肩头，要是逼急了，它就红着眼睛呼呼地喷着粗气，尥开蹄子冲你来。为了驯服它，我三叔将它拴到那棵老槐树上，去砍了一大捆黄荆条，往它面前一丢，大牯牛神色立即就慌张了。我三叔抽出一根黄荆条，手一扬，那黄荆条划破空气，发出嗖的一声刺响，抽打在大牯牛的身上，只听得一声脆响，大牯牛身子一耸，整个身子蹿得老高，等刚一落地，我三叔又抽了过去，只抽打了几下，大牯牛就发出哞哞的哀号声，表示服帖了。等到再给它佩犁枷的时候，它刚要尥蹄子，我三叔一晃手里的黄荆条，它立马老老实实。在黄荆条的威慑下，大牯牛从此向土地屈服。

我六哥没有道理不晓得黄荆条的威力，那天我三叔驯服大牯牛的时候，他也在场，他还指着大牯牛肚子下面那疙瘩卵蛋，提醒我三叔不要抽着那里了，说抽着那里大牯牛就尿不出来，就没办法配种了。我三叔当时还笑话他，说这混球还晓得这些。此刻，当我大伯拿着黄荆条出现在我六哥面前的时候，他的神情比那大牯牛还慌张。

见了黄荆条，我大哥、二哥他们就像见了剧毒的鸡龟儿蛇一样，慌忙四下散开，躲得远远的。我大伯将黄荆条在空中一抽，立刻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我六哥站起来刚撒开脚丫子要跑，只见我大伯抡着黄荆条横着一扫，噗一声闷响，我六哥的身子一晃，哎哟地叫唤一声，扑倒在地。我大伯上前，没等他爬起来，手中的黄荆条又嗖地一下抽过去，我们都清楚地看见，黄荆条正好击打在我六哥的后背上，我六哥就像电影里的中弹者一样，身子一仰，又一个狗扑。我大伯娘正在我们家灶膛前剁鸡肉，听见黄荆条划破空气的嗖嗖声，慌忙跑出去，一见我大伯那么凶狠地抽打我六哥，要上前劝阻。还没等我大伯娘走进院子，我大伯手里的黄荆条就像天空中蓝色的闪电一样劈中了她。我大伯娘叫唤一声，捂住被击中的屁股，不敢再上前了。

来吧，我叫你也尝尝这啥滋味。我大伯铁青着脸，恶狠狠地瞪着我大伯娘。打吧，打死了好，少一张嘴巴吃饭，都清静。我大伯娘抹着眼泪，回了屋，将门砰的关上。我六哥起初还凄厉地叫唤两声，但是很快他就不叫唤了，就像一个陀螺一样，被我大伯抽得满院子滴溜溜地滚得很欢。我大伯也不吱声，只管把手里的黄荆条每一下都抡得很饱满，落点也非常准确。我爹早在一边看着了，看着看着，他急了，大声喊叫道，大哥，这样下去要打死他的。但是我大伯却没有歇手的意思，黄荆条在空中发出嗖嗖的脆声，满院子的空气都被抽得破碎了，玻璃一样洒落在院子里，寒光闪闪。我看见大哥、二哥他们几个，全在寒光中簌簌发抖。

5

当我爹从我大伯手里夺下那根黄荆条的时候，我六哥已经奄奄一息。我大伯气喘吁吁地走到我六哥跟前，喝问道，晓得为啥要挨打么？我六哥瞥了他一眼，浑身只是战栗，并不答话。后来我爹告诉我，当时我六哥的眼神是冰凉的，没有一丝慌乱和恐惧，就更别说有啥眼泪了。他才多大的娃娃啊，像他那么大的娃娃被毛虫蛰一下都要哭叫半天，可是那么打他，他连眼泪都没有一颗。我爹感叹说。

晓得为啥要挨打么？我大伯又喝问一声。这一回，我六哥连瞥都不瞥他一眼了。我爹要上前扶起我六哥，但是我大伯却不准，他非得要我六哥说句话，让他晓得这顿暴打是因为啥。但是我六哥却紧闭着嘴唇，怎么也不吱声。见他不吱声，我大伯从地上又拾起那根黄荆条，黄荆条已经断成了两截，我大伯拿着黄荆条的手，哆嗦得就像打摆子。我爹急了，跺着脚说，你就认个错吧。

那天我六哥始终没有认错，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马上就要死去的小猫。我大伯将黄荆条挥舞了几次，再落不下去了。最后我大伯把手里的黄荆条扔了，跟我爹说，你把他送到医疗站去看看吧。

我爹像拾一堆烂肉似的，小心地将我六哥从地上拾起来，我大伯娘赶紧拿过来一床被褥将他捂住，由我爹抱着他，我大伯娘跟在我爹身后，一路小声地啜泣着，向医疗站走去。我爹回来的时候已经深夜。半夜我醒来的时候我听见我爹在跟我娘谈论我六哥。我爹感叹说，他身上的皮肉没一点好处，全被打烂了，医生都不晓得从哪里下药了。我娘说，你哥哥也真够狠的，下死手。我爹叹息一声说，也不能这么说，那是气毒了，你说老六这家伙，他要是哭两声，哥听见心头一软，也肯定就松了手，可是他就不哭，不哭不说，哥打他的时候，他还拿眼睛瞅他，你说可恨不可恨。我娘说，是啊，他咋就不哭呢？我爹也正为这想不开，突然听我娘像有啥重大发现似的惊诧地说道，咦，是不是他不晓得疼啊，没知觉啊，听说这世上就有这样的人呢，被人砍一刀，血流干了都不晓得疼痛。我娘的月子只坐了四十天，我六哥却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我从来不敢进入他的那间屋子，因为害怕他打我。我三哥进去过一次，就被他打得哭哭啼啼。那是我六哥挨打后的第二天，我三哥过去看他，却没想到刚一走进去，就捂着脑袋哭着跑出来了，跑到我大伯娘身边，说老六打了他。我大伯娘在洗衣裳，洗的是我六哥的血衣，那身衣裤上面全是血污，大伯娘洗了一个早晨都没有洗干净，心头正烦躁呢，见我三哥过来哭啼，气不打一处来，说你没招惹他，他咋会打你。我三哥结巴了半天，才说清楚，说他并没有去招惹我六哥，他刚探了个头去，脑袋上就挨了一石子。我三哥说着，松开手，让我大伯娘看他脑袋上的包。大伯娘没好气地将他往边上一搡，吆喝道，活该，怎么没打死，都打死了，免得淘气。这时候我大伯走出来，瞥了一眼我大伯娘，无声地走了。

在我们秦村，我大伯和大伯娘是一对人人称赞的模范夫妻，两人平素连红脸话都不会说一句，相敬如宾，彼此关爱。如果我大伯娘出去打猪草晚一点回来，我大伯就要亲自去寻找，然后接过猪草背篓，一路细声慢语地跟我大伯娘说着趣事回到家中。当然，如果不是我大伯娘的精心照料，我大伯早被肝炎夺去了性命。那时候我大伯娘不晓得从哪里听说了一个竹油可以治疗肝炎的偏方，就带着我大哥、二哥和三哥他们去后山砍竹子，将竹子扛回家，用刀再砍成小段，然后拿到火上面去烤，等那一点汁水烤出来，小心地滴到碗中……我大哥、二哥和三哥他们都不是有耐心的人，讨厌烟熏火燎不自在，烤一阵子就跑了，就我大伯娘凑在火堆前，烤完一截再烤下一截，通宵达旦，到第二日天明的时候，两眼流泪，竟然看不到路了。然而这一对相敬相爱的老夫妻，却因为他们最后一个儿子老六闹起了别扭，我大伯娘最不服气的就是我大伯竟然舍得打她，而且是下了狠心的。我大伯娘在我娘面前扒了裤子，让她看屁股，屁股上一条红红的印，像是被火烫了似的肿着。我大伯娘愤恨地说，弟媳呢，你都不晓得，我坐板凳，都只敢坐半个屁股。我娘安慰她说，大嫂，哥那是气急了，老六是他的亲儿，他不也是那么狠心地打么？男人就是这样，急火一攻心，天王老子都不认了。我大伯娘一听我娘提起我六哥，就又抹起了眼泪，说，我挨了一下都受不了，他挨了那么多下啊，整个都不成个人形了。我娘说那是为了他好，为了他能长记性，黄荆条儿下面出好人嘛。见我大伯娘痛心的样子，我娘就埋怨起了我爹，说他真不应该为了那么一砂罐子鸡肉去告老六的状。但是话刚一出口，就被我大伯娘截住了，说，其实这一顿打，他早该挨了，前两天我从外面往家里走，看见他正干坏事呢。我娘问啥坏事。我大伯娘欲言又止，最后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当初就不该生他，生了也该弄死。我娘又问，我大伯娘才吞吞吐吐地说，她看见我六哥在村头扒人家郑三炮的女儿郑玉儿的裤子……

我六哥躺在牛圈边的屋子里，那间屋子原来是我三叔用来堆积草料的，后来我三叔走了，因为家中娃娃不断多起来，我大伯就收拾出来做了我六哥和我五哥的睡屋。但是我五哥早就不敢跟我六哥睡一起了，因为我五哥尿床，一尿床，我六哥就要揍他，不是把鼻血打出来，就是把身上拧得全是青紫的疙瘩。

在我六哥养伤的那段日子里，我二哥进过那屋子一次，出来时同样像我三哥那样捂着脑袋，嘶嘶地吸着凉气，龇牙咧嘴地告诫我们，大家千万不要贸然进老六的“班房”，说那个混蛋不晓得在哪里找了那么多石子放在他的枕头边，好大一堆。老天，他被抽成那样，都还这么厉害啊！我们都感叹，从此对他心生畏惧。老六躺在床上的那些日子，每天都是我大伯娘送饭过去。有时候我娘在吃鸡蛋的时候，悄悄留一个，然后悄悄叫我大伯娘过来，将鸡蛋悄悄给她，让她悄悄给老六送过去，叮嘱说万万不可以叫我晓得了，叫我大哥、二哥、三哥他们晓得了。对此我大伯娘十分感激，因为总算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关心着我六哥。

其实我大伯娘对我六哥的爱，用“关心”二字来表达，是根本不够的。她总是对我六哥多一份偏爱，对这一点，我娘解释说，那是完全应该的。因为我大伯娘生我六哥实在太艰难了。但是我无法理解，我说我大伯娘真怪，为啥我六哥那么折磨她，都折磨得要死了，她却偏偏要对他那么好呢？我娘叹息说，你们这些娃娃，哪里晓得当娘的心思哟。我大伯娘对我六哥确实偏爱，她总是拿几个鸡蛋塞给她最信任的我四哥，让他去村头代销店换糖果。我四哥就捂着那几个鸡蛋，做贼似的悄悄离开家，去代销店换回糖果，然后给我大伯娘使个眼色，先进了里屋。我大伯娘随后跟着进去，我三哥和我五哥瞥见了，要尾随着进去，却被我大伯娘支开，赶紧关上房门。我四哥一边交代交易情况，一边将糖果一个不剩地掏出来。我大伯娘揣好糖果，突然记得还应该给我四哥一点报酬，就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剥了纸，塞到我四哥嘴巴里，嘱咐他一定要吃了，才可以出门。其实我三哥和五哥他们并没有走开，一直在门口站着，见我大伯娘出来，就问老四在里面干啥，嚷嚷着要往里面去，但是却被我大伯娘搡开了。我大伯娘关上房门，告诉他们，老四不像他们那样不心疼娘，他在屋里给娘找顶针。我三哥和五哥半信半疑，说我们也可以给娘找啊。等到他们见我大伯娘走开了，就叫唤着老四，老四，砰砰地敲门。我四哥出来了，说，顶针找着了。当我四哥得意洋洋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后，我三哥抽抽鼻子问我五哥，老……老……老五，你闻……闻……闻着没有？我五哥问啥闻着没有？我三哥又抽抽鼻子，说，老……老四身……身上香，像……像……像是刚……刚吃……吃了糖。多年以后我四哥回忆往事，就说，当年那些糖，多半都没吃出啥味道，因为害怕老三、老五他们撞见，几乎全是囫囵吞下去的。倒是我六哥，躺在草料屋子里，一个人捧着一堆糖果，想咋吃就咋吃……

6

我大伯养了六个儿子，六个儿子都上过学。原本我大哥是成绩最好的，但就在初中最后一年，却因为老爱流鼻血不得不辍学回家捡粪，谁晓得捡了一年粪，他那流鼻血的病就不治而愈了，不过从此就没能再进入学堂。因为我大哥身体不是很好，经人指点，他干起了收荒的活儿，推着破自行车走村串户收破烂，没过两年，他的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到换成货车的时候，他已经是整个土镇都有名气的收荒老板了。我大哥离开了秦村，在土镇开办了一个远近有名的废旧品回收公司，他的废旧品收购生意，做到了爱城，甚至更远的地方。尽管前两年因为收购赃物吃了大官司，据说现在我大哥仍然还是土镇的首富。

我二哥学习不行，是个典型的瘟猪子，唯一值得他自豪的，也是我们没办法比的，就是他折的纸飞机飞得最高，飞得最远，嗖一下，就直冲云霄，老半天才见悠悠晃晃滑落下来，飘落得远远的。因此，每当开学不几天，你去拿我二哥的新书来看，就会发现不是封面没了，就是少了许多内页，不用问，都被他撕去折纸飞机了。我二哥总结说，新书的纸用来折纸飞机最好，滑爽，利索，不蔫巴。我二哥的婚姻很不幸福，他差点为此丢了性命。我二哥和那个女人的恋爱谈得轰轰烈烈，因为那女人的父母不答应，两人甚至都闹到了要殉情的地步。婚后第三年，秋天的一个夜里，我二哥突然肚子疼，我爹和我娘听见呻吟声便过去看，发现我二哥已经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问咋了，那女人说不晓得，说我二哥刚一上床就这样了。从那女人慌张的神色上，细心的我娘看出了端倪，她问那女人是不是给我二哥吃了药。那女人一下子瘫倒了。我娘问究竟是啥东西。那女人哭着说是“三步倒”。“三步倒”，也就是耗子药敌鼠强。因为送治及时，也因为医生晓得是敌鼠强中毒后救治方法得当，我二哥从死亡边缘挣扎了回来。我二哥出院后来到看守所，问那女人为何对他下毒手，那女人告诉他，自己在外面有人了。我二哥听后，思忖许久，告诉办案的公安人员，那女人并没有害他，是他自己不想活了，才吃了毒药。随后我二哥回秦村走了一圈，看了一眼，出了村就再也没回来。多年以后有人在一个遥远的寺院里看见了他。我们根据线索找到他，看见他已经是寺院里一个管事和尚了，我们听见很多人都称呼他为“惠智师傅”。

别看我三哥结巴，但是他读书最行，字总是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干净利落，看起来像是田埂上才出土的黄豆芽儿那么醒目。后来我三哥上了大学，但是因为结巴，却没分到一个好单位，在一家化工厂当会计，这也好，说话少，只要把算盘打得准，数字看明白就行了。

我四哥虽然读书也不行，但是他人精明，喜欢盘算，从几把葱的生意做起，现在成了爱城最大的蔬菜外销商，他说他每年都要去十几趟日本，坐飞机就跟我们坐公交车一样，这没吹牛，你要问他日本的事情，他说得比秦村还要详细。

我五哥先读大学后参军，现在在一个野战部队当大尉，他吹嘘说，他率领的队伍，每一次比武总是拿第一，在军演中也常胜，他的队伍，素以铁军著称……

除了我二哥，其余的几个哥哥几乎每年都要回两趟秦村，但是住得都不久，往往是第一天回来，第二天就要离开。他们的脚步始终是那么匆忙，甚至让人感觉到仓皇。我晓得这是因为啥，他们是在回避，不，应该是逃避，他们在逃避我六哥。

我六哥统共只上过两天学。这两天学，还不是连着一起上的，而是两个学期的第一天。骆老师是我的启蒙老师，我认为他在教学上很有一手，个头生得十分高大，一脸络腮胡子，不苟言笑，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在我们学生中间，总给人以不怒而威的印象。后来他因为身体不舒服，不得已只好离开万分留恋的讲台。就在前些年，他被检查出罹患了比较严重的肺病，致病的原因可能是他原来从事教学的时候呼吸了太多的粉笔灰，因此，现在每次我遇着他的时候，他的怀里总是揣着大捆大捆的材料，弓着腰板，探着一颗头发花白的脑袋，气喘吁吁地四处奔走，活像一头走失了崽儿的焦虑的老羊。他曾经跟我讲起过我六哥，言语中虽然憎恶未消，但是却总是由衷地感叹说，那家伙确实是个人才，如果用到正道上，你们安家，怕是他最有本事的。骆老师说这话，是有根由的，我六哥的第一堂课就是他教的。因为我爹跟骆老师私交好，时常将从秦河里抓到的鲶鱼送给他炖汤，所以尽管我上学的岁数不够，还是被允许到学校读书，而且有幸和我六哥一起，安排在骆老师的班上。对于那天的场面，我是亲眼目睹，并且记忆犹新，至今难忘。我大伯本身是不太愿意让我六哥去读书的，但是想到大家都进校门了，独独不让他一个人去，似乎对他不太公平，就叫我大伯娘找两块布，给他缝制了个书包。骆老师要安排我们两个坐一排，我六哥不干，说我身上有奶臭。那时候我娘的奶水很充足，我弟弟吃不完的，我娘就挤到碗里逼着我喝。骆老师以为我真的臭，走到我跟前嗅了嗅说，不臭啊。我六哥鄙夷地看了骆老师一眼，说，你把他家的鲶鱼吃多了，是闻不着啊。骆老师眼睛一瞪。我六哥说，你瞪啥瞪，难道你还吓得了我？大家哄堂大笑起来。我六哥得意地瞥了一眼大家，看着已经很生气了的骆老师说，你再闻闻，你要是闻不着，你的鼻子就肯定给鼻屎堵住了。骆老师一巴掌击打在桌子上，吼道，你少那么多废话，给我坐好！我六哥被惊了一跳，但还是站在过道里一动不动，他指着我跟骆老师说，他天天还吃他娘的奶，真臭。骆老师从来没遇着这样不听话的学生，上前将我六哥往我的座位上推，但是我六哥却怎么也不愿意进去，他就像一颗橛子似的，牢牢实实地插在过道里。骆老师不愿意因为他搞得第一堂课上不成，捋起衣袖看看表，指着我六哥的鼻子说，你不愿意跟他坐，就给我站到后面去。站就站！我六哥说着，在大家的注视下，走到课堂后面，贴着墙，歪着一只腿，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两眼乜斜着骆老师。

发完新书，骆老师开始讲课了，究竟讲了些啥，我根本没有听进去，我只感到脸发烫，好像全班人的眼睛都没瞅着黑板，而在瞅我。我对我六哥非常愤恨，这个天杀的，咋能跟这么多人说我吃我娘的奶呢，这是一件多丢人的事情啊。坐在我后面的是玻璃猴子的儿子豁嘴，豁嘴的鼻子上一年四季始终挂着两条黏虫一样的鼻涕，可能是鼻涕塞住了鼻孔的缘故，他说话的声音总是瓮声瓮气的。这个邋遢的家伙扯了一下我的头发，我转过头去，他抽了一下鼻子，黏虫一样的鼻涕钻了进去，很快又爬了出来。他一脸惊讶地问我，你真的还吃你娘的奶啊？我厌恶地回过头，不愿搭理他，谁晓得豁嘴一点不知趣，还不停地扯我头发，问我是不是真有那事。我站起来就告诉骆老师，说豁嘴扯我头发。豁嘴吓坏了，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扯他头发，我只是问他，这么大了是不是真的还在吃他娘的奶。课堂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我斜眼看了我六哥一眼，我六哥也在笑，乐不可支的样子，叫我万分憎恨。

等止住了这场骚乱，骆老师刚要开始讲课，我六哥在后面叫嚷起来了，说他要去拉屎。骆老师厌恶地挥挥手。我六哥对骆老师的神情非常不满，走到讲台边，他又吆喝起来，说没纸擦屁股。骆老师瞥了他一眼，说，你在家里用啥擦的屁股？我六哥说，用石头、土坷垃啊，还有用树叶啊，但是一早我去茅坑拉屎的时候，没找着石头，土坷垃，还有树叶，我都没擦成屁股。骆老师从口袋里掏了一张纸给他，我六哥拿着却还是不走，他四处瞅着，说不够，这点纸咋够呢。突然，我六哥从讲台上扯过骆老师放在那里的一个大本子，哗啦哗啦就从上面撕下几张，然后走出教室。骆老师和我们一样，看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我六哥去拉屎，一直拉到中午快要放学的时候才出现，他兴冲冲地跑到教室门口，却见我们都在收拾书包，正准备离开。我六哥要进来，被骆老师挡住了，骆老师说，你就别进来了，你下午也不用来了。我六哥惊诧地问，为啥？骆老师挥挥手说，不为啥，反正你别来就是了。我六哥哼了一声，说，你不让我来，我还不想来呢，你看你，教了一上午，黑板上一个屁字没有。骆老师不愿意跟我六哥这个小无赖磨蹭，他几步走到教室后面，拾起我六哥丢在地上的书包，从里面掏出新书，将空空如也的书包老远就向我六哥扔过去，说，你回去告诉你老子，书费不用交了。我六哥接过书包，往地上唾了口，说，老子不读书老子还是会写字！骆老师被我六哥这句话激起了好奇心，他看着我六哥，我六哥重复了刚才那句话，还加了句：其实老子早就会写字了！骆老师笑起来，招招手，拿出一截粉笔递给我六哥，指着黑板，说，既然你早就会写，你就写两个我们瞧瞧。我六哥就像捉一只马蜂似的捉住那只粉笔，面对着黑板，老半天都不晓得从哪里下手。骆老师笑着正要从他手里要过那截粉笔，并且做好了将他搡出教室的准备，但就在这时，我六哥开始写字了。因为我当时认不得，不晓得写的是啥，但是数得清楚个数，我六哥一共写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写了很长时间，写得我六哥满头大汗。骆老师看着那歪歪扭扭三个字，脸色青紫，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回过神来。我六哥抹抹汗水，得意地问骆老师，你看，这是不是字？骆老师终于缓过气，问我六哥，你跟谁学的？我六哥脖子一硬，说，你管得老子的。说完，我六哥拎着书包，离开教室，离开了学校。放学了，大家哄闹着出了教室，只剩下骆老师站在黑板面前，看着那三个字怔怔出神。良久，伸出宽大的巴掌，只一下就抹了。我问一个插班生，那三个字是啥字，插班生凑在我耳朵边，神神秘秘地说，日你娘。我一愣，立即反击说，我日你娘。插班生也一愣，意识到我可能误解了，就说，日你娘，那三个字是日你娘，你六哥写的那三个字是日你娘……

骆老师问我，你六哥当时写的那三个字是谁教的呢？

其实这也是我一直在探寻的秘密，但始终没有得到正确答案。我猜想，多半是他从啥地方看来的，那时候大家都老爱在地上、在墙上写这类骂人的话语，有时候还在这骂人的话语后面缀上“某某写”，企图嫁祸给自己讨厌的那个“某某”。我说了我的猜想，骆老师感叹说，一个从来没上过学的娃娃，竟然对文字那么敏感，实在匪夷所思啊。

我曾经问过我六哥，问他写在黑板上骂骆老师的那三个字是谁教他的，他茫然地看着我，说早记不得了。

我六哥闯过的祸事太多了，多得他根本就没办法记住。

7

那天中午我六哥还没有回到家，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就已经传回去了。迎接我六哥的自然免不得又是一顿揍，不过这次揍人的人不是我大伯，而是我大伯娘。不管是我大哥、二哥，还是三哥、四哥，只要是犯了错误，接受一顿皮肉之苦的教育是逃脱不了的，这是规矩。这个规矩在我们家也适用。我爹和我娘，在教育孩子方面，跟我大伯和大伯娘的态度是一样的：“黄荆条子出好人”、“棍棒出孝子”……

做娘的心总是要软些。每当我大哥他们犯了错误，最愿意接受我大伯娘的教育。和其他几个堂哥一样，我六哥也是，甚至十分乐意，不像我大伯揍他的时候猴子一样蹦蹦跳跳，要伺机逃跑，他很配合，亮出屁股让我大伯娘抽他。我大伯娘抽他不会用黄荆条，也不会用竹板，更不会拿棍子，就巴掌，巴掌打在屁股上的声音很响亮，啪啪啪，隔着几根田埂都可以听见，不过不会很疼。然而这天中午我大伯娘却没有用巴掌，而是破天荒地用起了一块竹板。只听得啪一声，我六哥嗷地叫起来，问我大伯娘，你拿啥打我啊？咋这么疼啊？回头瞥见我大伯娘怒气冲天，手里拿着一块竹板，高高举着又要落下，慌忙抽身要走，却被我大伯娘死死拽住，那竹板没了路数，劈头盖脸落下来，我六哥一连吃了五六下，这才挣脱，跑到一边，揉着刚刚挨打的地方，责问我大伯娘，娘啊，你咋跟我爹一样心黑起来了？我大伯娘愤恨地说，叫你念书，你不好好念，还跑到学校里淘气，把脸都丢尽了。我六哥听说后，嘿嘿直笑，冷眼看见我大伯回来了，忙住了嘴，溜到一边去了。我大伯娘一边骂，一边扬着竹板要去追，被我大伯叫住了，说，端饭吃，管他呢。我大伯娘就没去追了，回房去舀饭。一家人都坐上了桌子吃饭，独独我六哥不敢，他弄不清楚今天这个事情究竟有多严重，我大伯娘已经治理过他了，但是还不清楚我大伯会不会随后再治理他一遍，就忐忑不安地蹲在外面墙角里，耳朵却兔子似的机警地听着周围动静，一旦情况不对，好撒腿逃跑。

我三哥眨巴着一双满是眼屎的豆豆眼，丢丢这个，又丢丢那个，突然嘟哝说，老……老……老六还没……没……没来吃饭呢。其实一桌子的人都晓得他那是不怀好意，他想把我大伯的注意力引到老六身上。我大伯娘敲了我三哥一筷子，说，快吃饭，吃完了把锅碗收拾了，剩饭拿去喂狗，洗碗水也不给他喝，饿死这个不争气的。我三哥愉快地答应道，哎。我大伯突然放下碗，叫了我大哥一声，我大哥慌忙放下碗，看着我大伯，等候他的吩咐。你去把老六那个混账东西叫过来，叫他过来吃饭。我大伯转头又叫了我三哥一声，说，你去给老六舀碗饭过来。

我三哥和我大哥一样神色诧异，这表情在我二哥、四哥、五哥和我大伯娘的脸上都得到惊人的统一，他们看着我大伯，不晓得他的葫芦里卖的啥药。我大伯不像生气的样子，他很平静，说完话，端起饭碗，继续慢条斯理地伸筷子夹菜，往嘴里扒饭。见我大哥和三哥没动，我大伯把筷子一放，不满地说，你们咋还不去呢？

当听见有脚步声过来的时候，我六哥腿上的肌肉已经绷紧了，而且看准了逃跑的方向，先蹿上一个土坎，再钻进树林，那里的树林很茂密，我大伯就算是像拖拉机一样身上全是轮子，也不可能追得上他。看清楚是我大哥后，我六哥松了口气，但是马上警觉起来，以为我大哥充当的是我大伯的打手，嗖的一声蹿上土坎，听听后面没动静，就住了腿，回头看着我大哥。我大哥说，你跑啥呢，爹喊你过去吃饭。

爹？爹会喊我过去吃饭？我六哥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爹喊你过去吃饭，老三都给你舀去了。我大哥说。

我六哥笑起来，说，骗人，想把我骗过去打我，我才不相信呢。大哥没理他，回去复命说，爹，他不回来，说是骗他过来要打他。我大伯笑起来。三哥刚好舀了饭过来，听说我六哥不回来，就说，他……他……他不回来，这饭……饭……饭咋办？我大伯看了看我大伯娘，说，你去叫他吧。我大伯娘站起来，从我三哥手里接过饭碗放在一边，还将碗里的菜扒拉了些在上面，这才出去。

我大伯娘的话，我六哥还是不信，最后是我大伯娘向我六哥保证了，我六哥才畏畏怯怯地进了家门，像第一次进家门的小媳妇一样，小心翼翼地上了桌子，半个屁股坐在板凳上，拖过那碗饭，一边警惕地看着我大伯的一举一动，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饭。我大伯吃过饭，推推饭碗，从后腰拔出烟袋，装了一袋烟，利索地打着火，吧嗒吧嗒地抽起来。抽完烟，我大伯并不像往常那样立即磕烟灰，而是眯缝着眼睛瞅着我六哥，我六哥赶紧垂下眼帘，但是眼睛的余光却四下扫着，他的样子简直比一只麂子还要警觉。老六，这么些天在外面闯啥祸事没有？我大伯突然发问。

我六哥一惊，抬起头，看着我大伯，坚定地摇摇头。

一件祸事也没闯么？我大伯问。

我六哥装作思索的样子，少顷，还是坚决地摇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你的新书发了没有呢？给我看看。我大伯突然笑起来。我六哥也笑起来，嘿嘿，嘿嘿，然而心里却直打鼓，他没办法弄清楚我大伯下一步究竟是要干啥。

听说你会写字？你都写的啥啊？我大伯问。

我六哥仍然只是嘿嘿笑。

跟谁学的啊？我大伯问。

我六哥嘿嘿笑着说，没跟谁学。

你还会写啥字啊？我大伯磕掉烟灰，弯腰从地上拣起一根细小的竹签子，捅起他的烟袋竿儿来。

不会了，就会那几个字。我六哥说着，放下碗筷，嘿嘿笑着说，我吃饱了，我要去茅坑拉屎。我六哥说完，溜下桌子，捂着肚子，走到门口，突然撒开脚丫子跑了。爹，老……老……老六跑了。我三哥提醒正埋头捅烟杆儿的我大伯。我大伯没有理会他，叫了我大伯娘一声，说，老六的事，骆老师已经找人带信给我了，你看咋办呢，反正骆老师已经表明态度了，不要他。我大伯娘说，你看呢，你是当家人。我大伯说，依我的啊，书还是要读的，不过骆老师已经放了话出来，去求他也不见得有用。我大伯娘说，找二弟去说说吧，他跟骆老师熟悉，关系好。我大伯别好烟袋，站起来走到门口说，算了，等明年再送他去读吧，等到明年，骆老师的气也就消了。

就算那天我大伯找到我爹，我想我爹也不会帮他去骆老师那里求情，他正生气呢——因为我六哥跟那么多人说了我吃我娘奶的事，我觉得再没脸面去学校了，坚决不去读书。我爹先是许诺说，只要我肯去读书，就带我去爱城玩，然后又许诺了糖果，最后还拿出了一把镍币，但我就是不愿意。我爹生气了，要动粗，我娘制止了他，说，娃娃还小，骆老师收他的时候就挺为难的，等他大一岁再去读吧。

等到我再次进入校门时，还和我六哥同班，只是教我们的不是骆老师，而是一个从爱城来的漂亮的女老师。女老师姓啥我忘记了，但是她那天哭泣的样子，令我记忆深刻，因为在我们秦村，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哭得那么斯文，那么楚楚动人。

8

我六哥没去读书的这一年，在家里闯下了许多惊心动魄的祸事。其中最大的一件，就是他把那头远近有名的大牯牛整死了。

大牯牛是我三叔从爱城弄回来的。

我三叔是个高中毕业生。我大伯、我爹、我三叔，他们一共三兄弟。听我爹说，他们的爹娘死得很早，都是害病死的，死的时候，我三叔才三岁，是我大伯拖着他们长大的。我爹说，那时候有人向我大伯建议，要他把我三叔送人，但是我大伯没答应，在我爹的协助下，他们共同将我三叔带大成人，并供养上了高中，成为秦村当时最有文化的人。好多年后的一个春节，我与我爹一起在老家喝酒，谈起我们的家族史——那时候我爹正竭力要求我去探寻一下我们的根源：我们究竟是哪里人，我们的祖先究竟是哪的……我爹可能是酒喝得多了点的缘故，也可能是上了年纪的原因，他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在说到我死去的三叔时，他不住地叹息，流泪。他说，儿啊，如果站在尊重历史的角度，我是应该被唾弃的，我的行为，违背了中华民族的传统道德准则。我深为我爹这样说和这样遣词造句地说话感到惊讶，我看着他。我爹又说到我大伯，说，你大伯是这天下最好的兄长，那件事情他竟然这辈子从来就没跟人说起过，就算两人闹矛盾，他也没说过，没跟你娘说，没跟你大伯娘说……如果说了，你娘肯定不会嫁给我，我在这个村子里也肯定待不下去，没人瞧得起我。想起你大伯，我就心酸心疼，一阵一阵地，揪巴揪巴地疼啊，他生前我实在对他太不好了。我递了纸巾给我爹，我爹接过擦了眼泪，接着说，我应该忏悔，有时候一想起那件事，我就羞愧得想死，越是到了年老的时候，就越加感觉到自己罪孽深重。我担心起来，但是不敢追问。我爹说，当年他差点将我三叔以几个饼子的价码卖了。

我爹说，那时候他们三兄弟要吃没吃，要穿没穿，到处流浪，我大伯会敲莲花落，他会唱“十八摸”，两人就带着我三叔在土镇讨口。但那时候的人都穷，而且还都忙，谁会听他们的？即便听了，也没啥东西给他们，顶多是两口洗碗水。我爹熬不住了，跟我大伯说，我们把老三送人吧，要不然，我们仨都得饿的饿死，拖的拖死。我大伯不干，说要死一起死。有一天，三个人饿得在街上昏昏沉沉地走，有个人叫住我大伯和我爹，指着我三叔问他们，愿意不愿意把这个娃娃给他，如果他们愿意，就给十个烧饼。我爹一听，高兴万分，跟我大伯说，卖了吧，十个烧饼呢。但是我大伯不干，说就是一千个烧饼也不干。我爹晓得跟我大伯硬拧不过，就撒谎说他饿得实在没办法了，央求我大伯给他弄点水来喝。我大伯就将我三叔交给他牵着，自己拿着个破碗去找水。等到水找回来，我爹和我三叔都不见了。我大伯急得啊，以为他们被人拐跑了，急得都要撞墙死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我爹，我爹啃着烧饼，正往回走呢。

后来我大伯找到那户拿烧饼换我三叔的人家，跟人家磕头作揖，说尽了好话，才把我三叔要回来。几天后，他们被政府收容，送到秦村，在秦村安家落户，日子慢慢好了起来。末后我爹慢慢平静了下来。他说，落叶归根，到了他这个年纪，老是想晓得从何而来，父母是谁，祖先是谁……

说到这里，我爹的眼泪又出来了，但是很快被他揩了。他平静了一下情绪，说，你不是写书的吗？你一定要去找找，找找我们的根，然后好好写写我们家的事，尤其是你大伯，你一定要好好写写他，要饱蘸浓墨，让你大伯的光辉形象永远屹立在我们的家族史上。然后你再好好写写你三叔，你三叔啊……没有你三叔，我们这个大家庭，就都完了，完了啊！

在我爹的话语里，他把我三叔形容成春蚕和蜡烛，说他为了照亮别人不惜毁灭自己。照古言的话，你三叔是人中龙啊！可惜可叹啊！我爹的眼泪又滚落出来。我三叔本来还可以继续上学深造的，但是他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就回了家。我三叔回家后，在村里得到重用，照我爹的话说，如果他不到食品厂去，秦村的村长之位非他莫属，咋样也轮不到他郑三炮。那时候我三叔在秦村搞了一片试验田，搞起来优良品种繁育，还有土壤改良。有一天他跟老村长说，我们秦村牛养得多，但是品种不好，得从外面引进一头牯牛，和那些母牛配种，这样用不了多少年，我们秦村就全都是优良品种的耕牛了。老村长听信了这个年轻人的建议，和他一起去了爱城，几天过后，牵回了一头壮实得像是一堵墙的大牯牛。

大牯牛是全村男人最羡慕的对象，因为它不拉磨，不耕田，主要任务就是干那快活事。郑三炮跟老村长建议说，这样不好，还是应该让它耕地，如果老子都不会耕地，生养出来的儿子又咋会呢？老村长一听，觉得在理。我三叔没办法，晓得跟他们说啥都是屁事，就用黄荆条教会了它耕地耙田。后来我三叔察觉到自己总是被郑三炮搞鬼，晓得跟这人斗没意思，恰好遇着爱城食品厂招工，就去了，在屠宰场当了主刀。

我三叔离开秦村后不久，郑三炮的一个妹夫调到了土镇，在他的干预下，老村长无可奈何，只好退位，郑三炮成了秦村最有势力的人。

我三叔在秦村的时候，大牯牛一直是他在照料，他走后，大牯牛就被郑三炮安排给了他的一个亲戚。因为大牯牛除了耕田耙地，业余时间还要配种，所以它的待遇是其他牛没办法比较的。我三叔在秦村的时候，给大牯牛定下的待遇是每月五斤大米，五斤大豆，二十斤糠皮，配一次种，加五个鸡蛋。大家都以为我三叔走了郑三炮会降低大牯牛的待遇，谁晓得非但没有降低，反而高了，高了两倍。其实大家都心里清楚，大牯牛的那些待遇，都被郑三炮安排给他那亲戚享用了。

我六哥不读书了，总得找点事情做。郑三炮主动上门了，说让我六哥帮忙放那头大牯牛，因为他的那个亲戚摔断了腿。我大伯不相信这样的美差会落到自家头上，有些半信半疑。但是看着郑三炮一脸真诚，不像是开玩笑。郑三炮说，每月除了供应大牯牛十斤大米，十斤大豆，四十斤糠皮不变，还每年给你家老六记一千二百工分，牛圈的粪每担两分工，一个月除一次粪，三个月结算一次，另外，大牯牛配种一次，加十个鸡蛋。说到这里，郑三炮指着五道河村的方向，叮嘱说，这大牯牛只能配我们秦村的牛，要是发现大牯牛给五道河村的牛配了，就要扣你们的工分，发现一次扣五百分，如果有意纵容的话，还要另外严处！

等郑三炮交代完了，当天上午我大伯就将大牯牛牵了回来，亲自动手砍了些竹子和树木，将原来的牛圈重新修缮、加固，将我六哥住的那间屋子也整修了一下，把我六哥原来睡的大床换了，换成了一张小床，而这张小床，还是那天我爹给他做的——用几根木头和竹棍捆绑起来，在上面铺一张草帘子，看起来非常柔软。我六哥的这张小床被搁置在角落里，但还是因为占了太多空间，以至于可能堆放不了多少草料。我爹建议不要将床放在这屋里，但是我大伯却说如果这样的话，牛要是有个动静，就很难晓得了。就在我爹和我大伯为咋搁置这张小床而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六哥出现在门口，说，你们咋不晓得将这张床吊起来呢？

中午我大伯叫我大伯娘炒两个鸡蛋，叫我三哥去店里打了些酒回来，他要邀请我爹喝酒，一来算是对我爹在上午的帮忙表示感谢，二来算是共享快乐。

我大伯不无得意地说，我算是想清楚了，郑三炮让大牯牛回我们家，是有缘由的。我爹也为这事情高兴，说，我也晓得。

我大伯端起酒杯，说，好，我们都晓得，我们喝酒。

我爹喝了一口，说，哥咧，这酒是店里买的吧。

我大伯说，是啊，不对味儿么？

我爹说，也不是不对味……不是听说老三叫人从爱城给你捎的有茶坪烧刀子么？我大伯犹豫了一下，就叫我大伯娘过来，让她把我三叔捎回来的茶坪烧刀子拿来，再把我六哥叫来。

我六哥这天也显得特别高兴，他破天荒地让我们进入到他的屋子参观。我六哥故意把他那张吊床推了一下，然后出门取什么东西去了，吊床摇摇晃晃像是秋千，这让我三哥、四哥、五哥他们羡慕得眼睛都绿了。见我六哥出去了，我四哥和五哥他们大着胆子往吊床上爬，刚爬上去，我六哥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用半截裤脚做成的口袋，抖一抖，里面稀里哗啦直响。我六哥把那口袋往床上一丢，那些稀里哗啦的东西散落出来。我五哥叫唤说，老六，你捡这么多石子干啥啊？我六哥神秘一笑，先将他们赶下床，然后像我大伯取旱烟袋一样，手往背后裤腰上一伸，拔出一个弹弓子来。他踮起脚从床上拿起一颗石子，拉开弹弓子，手一松，砰的一声打在墙上。我三哥摸摸脑袋，说，老六，你上次是用弹弓子打我的么？我六哥乜斜了他一眼，不屑地说，我才懒得打你呢，我屋里的耗子特别多，特别是晚上，成群结队地就像是开大会。那些耗子的胆子特别大，时常钻进我的被窝里。我六哥说，有一个晚上，他趁着从墙缝里透过来的月光，用弹弓子一连打了十一只耗子，有三只打在脑袋上，有三只打在屁股上，还有三只打在脚上，那些耗子被他打得鬼哭狼嚎。我六哥正说着，我大伯娘在外面叫他了，说我大伯要他过去，有话跟他交代。现在好了，耗子再爬不上我的床了。我六哥说着，将弹弓子掖在裤腰上，留恋地看了一眼吊床，去我大伯那里了。我三哥在一边嘟哝说，他……他吹牛，还有两只耗子没……没……没说呢。

我大伯给我六哥交代了几条：第一，看好大牯牛，每天捡半筐子牛粪；第二——说到“第二”的时候，我大伯特别加重了语气，说，这第二，你要千万记住，不准我们家大牯牛跟五道河村的牛交配，要是跟五道河村的牛交配了，就要扣我们家工分，记得了么？我六哥迟疑地点点头。我大伯看着他，以为他不懂啥叫“交配”，就问，你不会连啥叫交配都不晓得吧。我六哥不清楚是应该点头，还是应该摇头。我大伯倒了杯酒，一口干了，涨红脸，像是鼓了好大勇气似的，说道，交配，就是日。不准我们家大牯牛去日五道河村的母牛，只准他日我们村的母牛。你要记住了，记住它日了哪头牛，回来好跟村长领鸡蛋！记住了么？

我大伯娘走过来，在我大伯背后捅了一下，骂道，你个老不死的，说啥呢。我大伯呵呵一笑，说，我要不说清楚，他咋晓得啊。哎，老六，你清楚了么？我六哥点点头。

这时候大牯牛在牛圈里哞哞地叫唤起来。我六哥回头骂道，死瘟，叫唤啥，等等老子再来放你！

我大伯挥挥手，说，去吧。

我爹看着我六哥瘦小的背影，不无忧虑地跟我大伯说，那大牯牛那么厉害，他治得了么？

我大伯得意地说，别看这浑小子，准行，我的眼光错不了。

9

郑三炮之所以要将大牯牛让给我大伯家养，主要是为了借机和我们家搞好关系。我三叔没离开秦村的时候，和他明争暗斗过几次，但是因为我们家是外来户，背后没有他那么雄厚的势力支持，我三叔晓得跟他斗下去没啥好处，就抽身让了一步，去了爱城食品厂。我三叔这一去，还真去对了，他先是被安排进了屠宰场，专门杀猪，那是又累又脏还拉命债的苦活儿，但是我三叔却干出了成色，被任命为屠宰场副场长，专门负责生产管理。就在大牯牛进入我大伯家后不几天，我大伯去了一趟爱城，主要是跟我三叔说说家里的事情，找些应对郑三炮的对策。我三叔说，这郑三炮还算识相，晓得让点好处出来。我大伯说，这都是因为你，你当官了，他就畏惧了三分，晓得使唤这点招数活络我们，是要和我们家搞好关系呢。我三叔笑笑说，他现在不活络我们都不行啊，他的那个妹夫，在我面前说话都要软三分呢。我三叔告诉我大伯，前不久爱城召开了一次大会，他作为先进工作者被表彰，郑三炮的妹夫就坐在下面。对于和郑三炮家的关系，我三叔说了这么几句指导性的话语：不惹事，不怕事，他对我好，我对他好，他跟我凶，我跟他狠！我大伯拿着这纲领性的意见，高高兴兴地就要回秦村，刚到门口，我三叔叫住了他问，那大牯牛真的让老六负责放养么？我大伯说，是啊，那大牯牛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老三、老四和老五肯定都拿它没办法，老大和老二如果弄去放牛，就太可惜了。我三叔沉吟了一阵，说，我才走马上任，也没时间回家，家里的事情也没办法过问，不过，老六真不是个好人选。我大伯说，他明年还要去读书，这牛，就先给他伺候一年吧。在我三叔忧虑的注视下，我大伯离开他的办公室，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回到家里，我大伯娘就告诉我大伯，说她刚刚才听说郑三炮那个亲戚的腿，并不是摔断的，而是被大牯牛踢断的。

你是啥意思？你是要我把牛给郑三炮送回去么？踢断了腿咋的，还有那么多人眼红红的排着队等着养它呢。我大伯走到牛圈边看了看，回头问我大伯娘，牛呢？还没放回来么？我大伯娘抬眼看看天，说，咦，是咧，以往老六早就回来了，今天咋还没回来呢？其实这个时候，我六哥正在山上训导大牯牛。

我大伯说得对，他的几个儿子里，怕只有我六哥拿大牯牛有办法，如果换成我三哥，我四哥，我五哥，哪怕是我大哥和我二哥，他们可能早就被大牯牛顶破了肚皮踢断了腿。那大牯牛，的确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

首先是它不听话，青青的草不吃，却偏偏喜好地里的庄稼，任你咋吼，咋骂，咋拽牛鼻绳，它硬着脖子就往地里去，不大大啃几口是绝对不会罢休的。还有，就是它的脾性暴躁，你不敢打它，也不敢使劲拽它，要不然，它眼珠子一红，埋着脑袋，两只犄角就像两只锋利的长矛，对着你的肚皮就来了。它走东走西，走急走慢，你还不能左右它，否则的话，它的蹄子就像油锤一样，向你砸过来。

以前我三叔带它的时候，就格外小心，因为我三叔用黄荆条治过它一次，所以它对我三叔还算是心存三分畏惧。当它的鼻绳子牵到郑三炮的那个亲戚手里的时候，所有怪劣的脾性一下子就暴露无遗了。郑三炮的那个亲戚早被它折磨得难以忍受了，想把牛鼻绳交出去，可是又贪恋那些粮食和鸡蛋，还有工分，直到被它踢断了腿。据说郑三炮的那个亲戚在移交牛鼻绳的时候跟郑三炮说，你给它换户人家吧，我还想多活几年。这么个小屁娃，还不及自己的牛屁眼高……大牯牛根本就没把我六哥放在眼里，在大牯牛眼里，顶死他，踢死他，还不跟用尾巴扫死只蚊子一样，小菜一碟！因此，大牯牛在我六哥面前表现得更加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大牯牛太小看我六哥了。

这天下午，大牯牛老早就想回家，它在想那些糠皮和大豆。在我三叔手里，糠皮、大米、鸡蛋和大豆，是一样都没少它的，但是到了郑三炮那亲戚手里，一样都没有了，所以它的脾性怪异一点，也是情有可原的。到了我大伯家后，我大伯觉得人都没吃多少大米、鸡蛋，凭啥要给一条牛这样的待遇呢？但是这些东西又都是它名下的，大伯不好取舍，就将糠皮和大豆给了它，将鸡蛋和大米扣留了。

见大牯牛急匆匆地要往回赶，一点不理睬我六哥的喊叫，我六哥急了，他忙冲到大牯牛跟前，大牯牛正要跟他急，却发现我六哥手里拿着一把它最喜欢吃的马鞭子草，大牯牛得意起来，以为我六哥是在讨好它呢。它吧唧吧唧把那草吃了，却发现我六哥不见了，抬头一看，我六哥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唤它呢，牯牛，牯牛……大牯牛走过去，刚吃过那把草，就觉得上当了，因为它的牛鼻绳正被我六哥缠绕在一棵粗大的树上，而且越绷越紧。等到大牯牛完全醒悟过来，已经晚了，我六哥不晓得从哪里抱了一大捆黄荆条过来。也许大牯牛还暗自庆幸，因为它看见我六哥个头小，瘦弱得像是一个蔫巴了的豆角，这么个小屁娃，就算给他一把刀，他也搞不出个眉目啊。

当我六哥手里的黄荆条“啪”的一声将空气撕成两半时，大牯牛心头一凛，晓得坏了，身子一抽，要往边上躲避，但是牛鼻子被绳子紧紧拴在树上，它又哪里躲得了呢？更何况我六哥手里的黄荆条就像瞄准的子弹一样准确，“啪”一下脆生生地落在大牯牛的耳根上，大牯牛疼得两只耳朵直扑闪，眼睛直眨巴，心想这下惨了。

我六哥抽完一下，停顿下来，指着大牯牛的脑门骂道，狗日的，你敢不听我的！好，不听我的，我再叫你尝尝厉害。我六哥又扬起黄荆条，大牯牛慌忙埋下脑袋，要把屁股掉过来，这是它专门收拾打它的人的绝招，只要你的鞭子一抽上它的屁股，没等你把鞭子收回去，它的蹄子就闪电般敲过来了，郑三炮的那个亲戚，就是这样倒的霉。但是我六哥是哪个呢？他何等聪明，哪里会让一条牛的阴谋诡计得逞呢？他往边上一跳，那黄荆条再次准确地落在了大牯牛的耳根上。

不过大牯牛也不是个等着挨打的软货，它暴跳如雷，怒气难遏，使劲要挣脱开牛鼻绳，然而那条从鼻子当中横穿过去的绳子，是我大伯在我爹的帮助下，刚刚才换过的新的，就算把它的鼻子撕豁裂开了，那绳子也不可能断。大牯牛挣的功夫，我六哥就歇了抽打，让它挣，大牯牛挣了一会儿，累得呼呼地喘着粗气，鼻子也有丝丝鲜血流淌出来，虽然疼得再不敢动弹了，但是两眼却还恶狠狠地瞪着我六哥。我六哥没等它缓过劲来，就又挥舞着黄荆条继续抽打。大牯牛学聪明了，一见我六哥手里的黄荆条举起来，赶紧将脑袋躲在树后面。其实我六哥早就不想抽它的耳根了，而是抽向它的大腿内侧，那里肉软，很嫩，那片肉还跟卵子联系在一起，果然，大牯牛吃了一下，就疼得浑身战栗，哞哞地哀号起来……

我六哥就这么轻轻松松地一连打断了三根黄荆条，边打边指着大牯牛的脑门骂，狗日的，看你敢不听我的话！看你还敢当我的话是放屁！

后来我六哥手一指大牯牛的脑门，大牯牛就吓得赶紧闭上眼睛，浑身哆嗦。但是我六哥还不歇手，又抽起一根黄荆条，继续抽打，一直打得大牯牛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四条腿晃悠悠地似乎就要趴下了。

狗日的，还听不听我的？让你见识见识新式武器。我六哥丢下黄荆条，从裤腰上抽出弹弓子，在口袋里摸出一颗石子，猛地拉开，一松，那石子啪的一声，打在大牯牛的脑门上。大牯牛疼得脑袋一扬，哞地一声惨叫。我六哥得意地将弹弓子在它面前晃晃，说，你狗日的不听，老子打瞎你的眼珠子！大牯牛哞哞地叫唤着，声音凄婉，似在求饶。我六哥却并不饶它，转到它的后面，刚将弹弓子拉开对准大牯牛胯下那咕嘟东西，却被大牯牛一眼瞥见了，吓得赶紧趔开身子，拼命躲藏，一边躲藏，一边撒尿，那模样，简直狼狈极了。

我六哥哈哈大笑起来。

从此后，大牯牛在我六哥面前，就是老鼠见了猫，我六哥叫它站住，它不敢开挪半步，我六哥叫它走快点，它就得屁颠屁颠往前小跑……有我六哥跟在它身后，就算那些绿莹莹的庄稼拂了它的嘴角，别说张嘴，就连斜视一下它也不敢。见大牯牛在我六哥面前这样服帖，一个村子的人都很惊奇，其中自然也包括我大伯。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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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现在还想，如果大牯牛不死的话，我六哥肯定还得继续放牛，那么他就不会有再进入学校的机会，那个漂亮的女老师也不会被他气哭，以至在大家的一片遗憾惋惜声中离开秦村。

我六哥以为在大牯牛眼里，自己是最厉害的角色，但是却没想到还有比他更厉害的角色，让大牯牛根本无视他的命令，对他的训斥怒骂根本就不理睬——这个角色，就是母牛。对于秦村的母牛，大牯牛总是表现出一副爱理不理、索然无味的样子，有母牛发情了，得将它驱赶过去，或者等母牛凑过来了，它才公事公办似的，凑合着来那么一两下子．因为大牯牛晓得，这秦村的母牛都是它的，除它之外，秦村再没公牛，而别村的公牛，都没有它的品种优良，但凡秦村的母牛发情，是坚决不准和五道河村的公牛交配的，如同不准它和五道河村的母牛交配一样。

可恨的是大牯牛偏偏对五道河村的母牛感兴趣。这家伙的鼻子好使得很，老远就能闻着别村的母牛的骚味。如果看到它走着走着，突然仰起脑袋，将嘴唇龇咧开，露出牙齿，使劲嗅着，然后发出哞哞两声响亮的叫唤，我六哥就晓得，不远处肯定有一头母牛发情了，而这头发情的母牛，极有可能是五道河村的。

五道河村比秦村要穷些，但是他们村的牛却比秦村多，牛多，却没几条好牛，大都是些又矮又小皮毛又差，很难长肉上膘的孬牛。有的那几条好牛，也是他们悄悄将发情的母牛赶过来，趁人不备，跟大牯牛配种后生的。原来我三叔跟老村长说，与其让他们赶着牛来偷我们大牯牛的种，还不如让他们拿点钱——拿粮食也行，来跟我们光明正大地换，我跟他们村里头儿也说了，他们愿意。但是老村长却不干，认为亏大了，他说，他们落一条牛，我们落多少啥呢？几个钱？几斤粮？我们不能让这些钱粮把眼睛蒙了，这样搞下来，我们村就很不划算，等于一头良种大牯牛，是给他们村买的了。郑三炮也在一边帮腔说，是啊，咋能这样做呢，他们村里牛多，一旦配开了，生的全是好牛，这先进，我们秦村就等于拱手让给他们了。听这么一说，老村长就下了死命令，严禁大牯牛和五道河村的母牛交配，如果放牛的人监管不严，或者有意纵容，要狠狠地处理……五道河和我们秦村隔着一条河，五道河的人不地道，一有母牛发情，就偷偷赶过河来，为的就是偷大牯牛的种。

大牯牛也是头笨牛，一闻着发情母牛的骚味，就龇咧开嘴巴叫唤，一听这叫唤，我六哥就晓得应该加紧防范了。在我六哥手里，五道河的母牛已经偷过大牯牛一次种了，恰好还被郑三炮逮住了。当晚郑三炮叫住我大伯，毕恭毕敬地先给他取了支烟，我大伯还以为有啥好事，高兴得拿烟的手都在颤抖。等我大伯把烟点着，吸了一口，郑三炮才说，实在对不住了老哥哥，我们有话在先，当初是咋说的？大牯牛偷配五道河的牛，一次扣多少工分啊？我大伯心里晃悠了一下，晓得坏了，看着郑三炮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我大伯只好硬着头皮说，五百工分。郑三炮说，今天下午，大牯牛在村前的山梁下，也就是黑松林那一片，和五道河的那头白花母牛瞎搞上了。我大伯一听，急了，说，咋会呢，老六呢？郑三炮说，你家老六下河摸鱼去了，他把大牯牛丢在黑松林，自己摸鱼去了。我大伯急得一边跺脚，一边恶狠狠地咒骂着我六哥。郑三炮装作一副同情的样子，叹息说，老哥哥，你先别骂，出了这事情，你心情急，我可以理解，但是没办法了，老哥哥，这事情我们有言在先，乱不得，不然我就没办法跟群众交代啊，你说是不？我大伯咬咬牙说，好，扣吧。郑三炮拱拱手，说，感谢老哥哥支持工作啊。说着，郑三炮招招手，早等候在一边的玻璃猴子赶紧跑过来，笑嘻嘻地拿来一个账本，叫我大伯往上面摁手印。

一年一千二百工分，就这样被大牯牛一下子搞掉了差不多一半，当晚我六哥不仅挨了一顿打，还当即宣布被取消了过年的新衣裳，将每日捡半筐子牛粪，加倍为一筐子。我六哥那个气啊，等挨完打爬起来，就冲进牛圈，将大牯牛一顿暴打。他打得很斯文，没用黄荆条，而是用弹弓子，一颗石子儿一颗石子儿狠揍，打得那大牯牛哞哞乱叫唤。我大伯听着牛叫唤去看的时候，我六哥就站在一边，装作没事人似的，等他一转身，又打。每天出门，我大伯都要叮嘱我六哥一句，狗日的，小心点，今天要是再让大牯牛去乱搞一下，这一年就等于瞎忙乎了，你回来，可有好受的！我给你准备在那里呢！我六哥曾经有过一个创意，他要我大伯娘给他缝制一个口袋，将大牯牛下面那根东西兜起来。我大伯娘搞不清楚他啥意思。我六哥也觉得给她讲不清楚，就找了笔和纸，艰难地绘制他理想中的那个口袋的草图。费尽心机，我六哥终于将草图绘制好了，拿给我大伯娘看，我大伯娘一下子看明白了。原来我六哥是要一个类似肚兜一样的东西，将大牯牛肚皮下那一块兜住，然后用两根也可以是四根带子紧紧地系在牛背上。我大伯娘认为我六哥创意很好，但是她担心这样给大牯牛兜住，撒尿肯定不方便。我六哥拿起笔，在草图上的那个肚兜上点了一片小黑点，我大伯娘疑惑地看着我六哥，问这是啥。我六哥说，这是小洞洞，在肚兜上多留些小洞洞，尿就可以直接漏出来，解决了大牯牛撒尿的问题。

就在我大伯娘一心一意缝制牛肚兜的时候，我大伯回来，问这是在干啥。我大伯娘以赞赏的口气向我大伯介绍了我六哥的发明，她满以为也会博得我大伯的称赞，却不料竟然让我大伯勃然大怒。我大伯一把扯掉我大伯娘手里忙碌的活计，将我六哥喊出来，一顿臭骂。我大伯说，你跟一条牛都跟不住，活着还有啥出息，还不如去死了！骂完我六哥又骂我大伯娘，说她纵容娃娃，啥事情不经过脑子想想，这样一个肚兜戴在牛身上，还不成为整个秦村的笑话，只怕还会传到土镇，传到爱城……简直是脑壳有毛病！我娘私底下跟我说，她认为我六哥的那个办法很好。好多年后我在陕西参加一部电影的拍摄，看见当地老百姓给他们饲养的公羊戴的就是这种肚兜，和我六哥当初的设计完全一样。我问效果咋样。老百姓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莫办法，催膘，只得这样。然后告诉我说，效果还不错，就是脾气都坏了，动不动要顶人。

我六哥的发明被我大伯粗暴地否定后，没有了办法，对于大牯牛，他只得采取粗暴的预防方式。

大牯牛龇牙咧嘴叫唤第一遍，我六哥就满地寻石子儿去了。等到它再叫，我六哥已经把弹弓子拉开了，啪一下，正好打在大牯牛咧开的嘴巴上，大牯牛疼得直晃脑袋，赶紧低下头走路。我六哥看得出来，这家伙表面装老实，其实心头正暗自兴奋呢，你瞧它那蹄子，甩得多欢快啊，没准它正盘算着咋偷偷去和那头藏匿在树林里的母牛厮混呢。我六哥冷笑一声，心里说，好，我们今天就来较量较量，看看谁的本事大！大牯牛上了山，它表现得和往常一点也不一样，看似在埋头吃草，但是那眼珠子老是东张西望，完全心不在焉。我六哥故意背对着它，依靠在一棵树上。大牯牛心头一窃喜，悄悄地下了一个土坎儿，要想顺着那坎儿溜到下面的山谷里。我六哥晓得，五道河村的人肯定把那骚母牛放在黑松林等大牯牛过去呢，从山谷往上走一段就是黑松林，黑松林林木茂密，地势平阔，上次五道河村的母牛就是在那里得手的。大牯牛刚下了土坎儿，就听得我六哥一声大喝，狗日的牛瘟，你往哪里跑？大牯牛一愣，只听得“啪”一声，一颗石子儿直往脑门上飞来，躲避不及，沉沉实实挨了一下。我六哥快步上前，站在一个高坎儿上，手里的弹弓子拉得开开的，满脸怒气地吼道，狗日的牛瘟，还不回去！大牯牛犹豫了一下，竟然没有退步，反而是试探着往前了半步。我六哥手一松，这颗石子呼啸着，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大牯牛的鼻梁上，鼻梁那一片全是脆骨，神经敏感，大牯牛这一下疼得直掉眼泪。我六哥得意洋洋地说，只要有我在，你今天就休想去黑松林日五道河的骚母牛。

谁晓得就我六哥得意的这功夫，大牯牛撅着屁股轰的一声就开跑了，它就像一只大石碾子似的，呼呼啦啦地奔下土坎，踩得那些卵石轰隆直响，一股烟儿就下了坎儿，到了山谷，而且也不等消停片刻，顺着山谷直往上面的黑松林跑。我六哥愣住了，他没想到大牯牛竟然会这样冒犯他，当他的话是狗屁，也没想到那母牛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诱惑力……我六哥气急败坏地跟着追去，一边追，一边叫骂，狗日的牛瘟，别让我抓住你，抓住你了，我要你小死一回！

我六哥哪里追得上欲火攻心的大牯牛呢，只见它尾巴几甩，就没了踪影，剩下的就是它的蹄子踩在林子里那些卵石上发出的轰隆声，但是声音也很快听不见了，大牯牛就这样眼睁睁地在我六哥手里跑掉了，跑去和五道河村的骚母牛鬼混去了。我六哥气得恨不得将手里的弹弓子立即换成机关枪，冲过去找着大牯牛，对着它一阵扫射……就在我六哥快要走到黑松林的时候，他被一个老头拦住了。这个老头畏畏缩缩的，跟个贼似的，他揉揉发红的鼻子，龇着一口黄黄的满是牙屎的烂牙，笑嘻嘻地挡在我六哥面前，说，你是安家老大的那个小六吧。

我六哥喘息着说，是啊，咋了？

那个老头拉着我六哥的衣角说，嗨，咋了，你爹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呢，想当年，他带着你两个叔叔到秦村的时候，可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啊……你让开，我得去找我的牛呢！我六哥才懒得听他这些呢，他得要立即找到大牯牛，要不然的话——

但是那个老头却紧紧扯住我六哥不放，说，哪里有啥牛啊，我刚刚在这里呢，没牛！敢说没牛，我明明看见从这里过去的。我六哥说。恰恰就在这时，我六哥听见两声牛叫，哞……哞……一声是大牯牛的，另一声肯定是那头骚母牛的，听听那嗲声就晓得。哞……哞……那骚母牛又叫了两声，嗲嗲的，我六哥似乎已经看见它正甩着腚，摇着尾巴热烈欢迎大牯牛。

这畜生，叫啥呢！那个老头扭头往那叫声骂了一句，回头马上又换成一张笑脸，好像还要接着我大伯的事给我六哥往下说。但是我六哥不耐烦了，他后退一步，举起手里的弹弓子，使劲拉开，对着老头说，你让不让。

不让你还咋的了？老头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嬉笑着说。

我六哥一松手，只听的那老头嗷的一声惨叫，捂着眼睛，跌倒在地，我六哥一跃，从他的身上跃过，直奔黑松林而去。我六哥没回头看那老头，他只听到老头在地上打滚的声音和哭号声，如果他回头的话，肯定会看见那老头捂着眼睛的手，有鲜红的东西像小虫子一样从指缝里钻出来……

我六哥终于找到了大牯牛，老远就看见它正围着那头骚母牛兜着圈子，胯下那截胡萝卜似的东西不停地往外探着，跃跃欲试的样子。我六哥大骂道，狗日的牛瘟，狗日的牛瘟……

但是大牯牛对我六哥的怒骂却充耳不闻，它继续兜着圈子，嘴巴里发出低低的叫声，像是在向那头骚母牛说着啥甜言蜜语。那头骚母牛站在那里，将胯沉着，尾巴甩在一边，一副淫荡无比的骚样。这是一头啥样子的母牛啊，都老得不成了，皮毛肮脏，满眼角的眼屎，一只角还是断的……

狗日的牛瘟，这样的货色你都看得起么？还不给老子滚开点！我六哥大声叫骂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去。因为是从下坡往上坡跑，一路上还要绕过很多树，很多荆棘，很多石头，等我六哥跑到大牯牛身边的时候，他大张着嘴巴已经发不出声了。就像大牯牛刚才从他手里跑掉了一样，现在又眼睁睁地看着大牯牛两只前蹄一抬，半个身子架在了那头骚母牛的屁股上，然后那根长长的“胡萝卜”哧溜一声，钻进了骚母牛的屁股。骚母牛身子颤悠了两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快乐的叫唤——哞……我六哥很快缓过劲来，他捡了一把石子，然后将一颗带棱的放在弹弓子里，身子靠在树上，使劲将弹弓子拉开。那只弹弓子的皮筋是我六哥偷了十颗鸡蛋跟一个皮匠换的，据说是小汽车的内胎，厚，而且宽，韧性很强，我六哥很少像那天那样将弹弓子拉得那么开，几乎让皮筋的张力发挥到了极限。我六哥憋着一口气，咬着下唇，涨红着脸，眯着一只眼睛，瞄着骚母牛的屁眼。

哞——

大牯牛扬起脑袋，抻长脖子，发出一声胜利者的欢乐的叫唤，刚把那水淋淋的“胡萝卜”拔出来，我六哥就将那颗带棱的石子发射了出去——大牯牛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没等它醒悟过来，我六哥的第二颗石子又装好了，憋着一口气，咬着下唇，涨红着脸，眯着一只眼睛，将弹弓子拉得和刚才一样那么开，然后发射出去。和刚才一样，石子砰的一声打在那根“胡萝卜”上，“胡萝卜”被打得水花四溅，大牯牛一个筋斗倒在地上，翻着白眼，扑哧扑哧地喷着白气……

11

直到天黑了，大牯牛才慢悠悠地缓过来气，步履蹒跚地往家里走着，边走边低低地叫唤，叫声痛楚，如同走失了孩子的娘在呼儿唤女。

我六哥和大牯牛回到家门口，就看见一屋子的人。我六哥晓得大牯牛和那五道河村的老骚母牛的事情肯定被发现了，这一年算是白干了，这一顿打也是免不了的了。但是我六哥没有逃跑。打就打吧，你打我挨着，今天实在太累太困了，等你打完，我好睡觉。我六哥心想。

那些人见我六哥，也没说啥，就纷纷离开了。

我六哥怯怯地进了屋，没看见我大伯，也没看见我大伯娘做饭。做饭的是我大哥和二哥，我大哥刷锅淘米，我二哥烧火，三哥和四哥在剁猪草，五哥拎着捅在喂猪。我六哥感到气氛很紧张，很异样，要是以往，大家在一起干啥事情总是要说斤论两，吵成一团，闹得不可开交，往往要我大伯和大伯娘出来训斥几次，大家才可能把一件事情干完。但是这天晚上，大家都默默无语地各自干着，个个表情严肃，就像参加丧葬一样拘谨，而且面带忧伤。

爹呢？我六哥问我五哥。五哥把木勺伸进桶里，哐啷哐啷地和着猪食，没理会我六哥。我六哥走到大哥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喊了他一声，说，娘呢？

我大哥回头狠狠瞥了我六哥一眼，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一下子将他砸成个肉饼。我六哥见大家都不理会他，就悻悻地出去了，来到我们家。我爹正在用一块木头给我削手枪，我蹲在他旁边，指望他能够尽快削好，好让我今夜可以提着手枪睡觉。但是他却停了下来，看着我六哥，说，回来了？牛赶回来没？

回来了。我六哥说。

那就好。我爹说着埋头继续削手枪。

我爹我娘呢？他们到哪里去了？我六哥说，我问那些狗日的，没一个告诉我。你爹在床上睡着呢，你娘么，可能在床边守着你爹吧。我爹说。

我爹咋了？我六哥问。

咋了？你说咋了？你就差没把你爹活活气死了！我爹突然变得怒气冲天，将手里的刀啪一声劈在木凳子上，腾地站起来，去了我大伯家。

你去哪？我娘跟在后面问。

我去劝劝。我爹说。

我六哥悻悻地又回到家里，听见我爹在里屋和我大伯、大伯娘嘀嘀咕咕说啥，但是却没胆量过去看看，过去听听。就在我六哥百无聊赖之际，我三哥跟他说话了。我三哥停下手里的活儿，向我六哥招招手，我六哥赶紧过去蹲下，把耳朵凑过去，我三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闯……闯……闯大祸了！

啥大祸？我六哥问。

我三哥正待要说，我大哥走过去，对着我三哥的屁股就是一脚，吼道，谁叫你跟他说话的？

我三哥赶紧闭了嘴，拿起砍刀，继续剁猪草。等我大哥转过背，我六哥要我三哥继续说，但是我三哥却再不敢开口了，我六哥急了，跑去问我二哥，二哥白了他一眼，淡漠地说，你活不成了。

我六哥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你把五道河村那个放牛老倌的眼睛打瞎了，爹气得吐了血，你活不成了！我二哥又说。我六哥挠挠脑袋，突然恍然大悟似的骂起来，日他妈，原来他是五道河村的放牛老倌啊，我说他狗日的咋要死劲拉着我不准我去找大牯牛嘛……这天晚上，我六哥没有吃成晚饭，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他们一致团结起来，不准我六哥上桌子吃饭。当着大家的面，我大哥掰着指头给我六哥算，他说，你把人家眼睛打瞎，人家说了，医药费起码得一千块，一千块医药费外，还要赔三千块的养老费。要不然，五道河村就要把那个老倌送到我们家，要我们家给他养老送终。就算我们给他养老送终吧，他还要活些年头才能死，一只鸡一天都要食三两水，你说他一个大男人一年要吃多少粮食，这还不包括衣裳、鞋子、过年的零花钱、老死了过后的棺材板儿……这些加起来，得多大一笔钱啊，现在我们家吃饭都成困难，这钱从哪里来？老六，你说，这钱从哪里来？这还不算你把我们爹气得吐血，这还医不医治？如果我们爹要是有个啥三长两短，我们家咋过，这么多张嘴巴，吃啥去？老六，你说，我们吃啥去？我大哥这么一算计，一桌子的兄弟都对我六哥怒目而视了，大家都突然察觉到，老六已经将这个家庭拖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平素里在我六哥面前说话低声下气的我的四哥，这天晚上也突然变得强壮起来了，他大着嗓门说，你这个败家子，你还想吃饭，喂了猪也不给你吃！

也就从这天晚上起，我六哥被他的兄弟们抛弃了。他默默地回到他的那间小屋，爬上那张吊床，可是咋也睡不着，我六哥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冷、饥饿以及孤独。我爹回到屋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不住地长吁短叹，我娘实在听不下去了，坐起来，问他咋了。我爹说，还不是为哥一家操心么？自从养了这个老六，哥一家就注定是要多灾多难了，也不晓得这个老六，是哪方恶鬼投的胎。我娘说，也不能全怪老六，那个五道河村的放牛老倌根本就是没安好心。我爹说，不怪老六怪谁呢？就算五道河村的母牛偷了大牯牛的种，也只是扣几百工分嘛。可是现在呢，没有几千块钱，哪里搁得平这件祸事。我娘感叹说，都怪哥贪好事，如果是好事，郑三炮会交给我们家么？我爹说，你也不能这么说，郑三炮还是可以的，这村子里，争着要养大牯牛的人家多了去了！我娘问，大哥现在好点了么？我爹说，他的身体看起来倒没啥大碍了，就是刚才听说了过后，气火攻心，没缓过来……现在听我一劝说，好多了，还吃了小半碗饭呢。我娘又问，嫂呢？我爹说，嫂没吃。我娘说，现在这事咋办呢？我爹说，能咋办呢？五道河村的人已经把老倌送到爱城去医治去了，说等医治出院了，再来解决这件事情。明天我得和哥一起去一趟，送点鸡蛋过去，再买点营养品，这是表明一个关心的态度嘛。关键的是，要找到老三，听听老三的主意。我娘说，那好，你早点睡吧。我爹嗳了口气，刚躺下，我娘又问话了，听说老三处了个对象，是供销社的，你明天记得去看看，看看漂亮不。我爹说，肯定漂亮，老三现在是大干部呢，要是不漂亮，他会看得上眼么……

就在我爹和我娘在床上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我六哥还在他的吊床上辗转反侧，吊床晃晃悠悠的，吊着它的绳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六哥听见隔壁大牯牛呼呼地喘息着，不停地在牛圈里走动，不时发出两声痛楚、低沉的哀嚎。在这哀嚎声里，我六哥心里很不踏实，他不晓得大牯牛的那根“胡萝卜”缩进肚子里没有。

第二天早晨，我爹和我大伯早早地去了爱城。

我大伯一走，我六哥就无所畏惧了。他想睡个懒觉，但是感觉到饿，没办法，只好爬起来去厨房找吃的。厨房里冷锅冷灶的，没人做饭，都在等我大伯娘起来安排。我大伯娘起来了，眼睛通红，像两只大桃子。我大伯娘环顾着她的儿子们，说，老大，你去自留地里弄点菜回来，老三，你去帮娘把火烧燃，帮娘做饭，老五，你去把猪食煮上，老四，你去医疗站给娘拿点去痛片回来，娘头疼。我二哥说，娘，你去歇着吧，我来做饭。我大伯娘说，你还有事情呢，你去把大牯牛牵出去放放，它昨天晚上叫了一夜，夜草也没添，可能早饿了。我二哥应答一声，去了。我六哥忙说，娘，我做啥呢？老二放牛去了，我做啥呢？我大伯娘看了我六哥一眼，叹息声，说，你拿着锄头去后山挖个坑吧。哦。我六哥答应着，去拿锄头去了。等锄头拿到手上，觉得不对头，就回头问，娘，你叫我挖坑干啥呢？

你早晚要把你娘气死，还不如现在埋了！我大伯娘说。

就在这时候，我二哥在牛圈边被火烫着了似的尖叫起来，娘啊，娘啊，快来看啊，大牯牛不得了啦！

听见我二哥的叫声，我们全都赶了过去。我二哥小心地将大牯牛牵了出来，让它站在大家面前。大牯牛两只眼睛都快被眼屎堆满了，它的身躯和以往一样那么高大，但不同以往的是身上原本缎子一样的皮毛，现在毫无光泽不说，而且还都竖起来了，乱糟糟地，上面粘着谷草和牛粪，它的样子十分狼狈，哪里还有往日的威风。

这牛咋了？我大哥前后看了看，说，没咋啊。

快看它的肚皮，它的肠子好像漏出来了。我五哥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柴火，指着大牯牛的肚子乱叫。一听我五哥这么咋呼，大家全都弯着腰，往大牯牛的肚子下瞧。不……不……不是肠子，是它的鸡……鸡……鸡巴。我三哥说。

我六哥也跟着去了，他站在一边，看着大牯牛的那东西只觉得好笑。大牯牛肚子下面那截东西昨天还是红红的，吊在外面晃荡来晃荡去，跟一根水淋淋的胡萝卜似的，但是现在已经变成了黑色的了，大了些，长了些，沾满了草和牛粪，也像昨日那般晃荡来晃荡去，但是却没了生气，像是一截坏了的丝瓜。

这是咋回事？我大伯娘过来看了看，觉得事情严重，一把揪住在一边窃笑的我六哥的耳朵，将他扯到大牯牛面前。大牯牛一见我六哥，吓得魂飞魄散，赶紧退回到牛圈里，任我二哥咋牵它，它撅着脑袋就是不出来。

我六哥龇牙咧嘴嗷嗷地直叫唤，说，娘，快松了，快松了，你要把我耳朵给扯掉了，我就给你找不回来儿媳妇了。

你还给我找儿媳妇呢，你干脆拿刀子来把你爹你娘，把这一家人全都抹死算了。我大伯娘扯着我六哥的耳朵就是不松手，要他说说牛肚子下面吊那一截东西是咋回事。我六哥只得说了。我大伯娘听了，喊了声天啊，就晕过去了。

一直挨到下午，我大哥才去把大牯牛出事了的消息告诉了郑三炮。听说大牯牛的鸡巴伸出来缩不回去了，郑三炮以为是开玩笑，说那东西咋会缩不回去呢？我大哥人老实，就说是老六用弹弓子打的。郑三炮一听，眼珠子瞪得都快要崩出来了，说，咋？打的？这还得了！打啥地方不可以啊，要打那地方啊？那可是头种牛呢，要是那地方打坏了，咋使唤呢？我大哥说就是打坏了，从昨天到今天，大牯牛那东西还没缩回去。郑三炮风风火火赶过来，一看，就急得直跺脚，指着站在一旁的我六哥，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村里的兽医来了，一看，也觉得棘手。村里人听说后，都纷纷赶来，我们家的院子，顿时就像放电影一样热闹。村里的能人围聚在郑三炮和大牯牛周围，共同商量办法，商量来商量去，却拿不出一个大家都认为好使的主意。最后由兽医想出了个办法，说那东西充血了，肿大了，卡住了，就缩不回去，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凉水冰冰，等消了肿，就能缩回去了。

郑三炮犹豫片刻，采纳了兽医的办法。几个壮实的男人将大牯牛驱赶到几棵大树之间，然后拿杠子将它架住，捆绑住脑袋和腿，固定在那里，然后由兽医实施他的治疗方案。兽医让我大伯娘烧些热水出来，再拿一块肥皂，他端着一盆热水，拿着肥皂钻进牛肚子底下，将大牯牛掉出来的那一截东西清洗干净后，就要我大哥他们不停地从井里打来凉水，冰大牯牛的那玩意儿。这大半个晚上，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一人一个盆子，去井里打凉水，然后呼哧呼哧端过来，在兽医的指挥下，将盆子塞到大牯牛的肚子底下……

大牯牛不停地摆动着脑袋，不停地哀嚎，眼泪扑簌簌直掉。看得围观的人全没了言语，心头酸酸的，都在心里咒骂着我六哥。我六哥早不见了，他不敢回他的吊床上睡觉，他悄悄爬上院子里的一颗核桃树，躺在树丫上看下面的热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兽医又叫我大哥他们弄热水来。他打着呵欠，再次钻到大牯牛的肚子底下，搞了一阵，出来跟郑三炮宣告他的救治办法失败了。

12

后来郑三炮又安排人去土镇请兽医站的人，人来了，看了直摇头，说大牯牛的那东西已经坏了，只有切除。但是——来的人想了想又说，就算切除了，也不见得救得活它。

郑三炮一夜未睡，两只眼睛就像兔眼似的，红红的，透亮。他无声地指挥着大家将架住牛的那些杠子取了，放牛出来。大牯牛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才走了两步，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轰然倒地。

我大伯和我爹刚进村口，一股子肉香就扑鼻而来。那香气很稠，就像浓雾一样裹在我大伯和我爹身上。

这是哪家……在办喜事么？我大伯问。

我爹抽抽鼻子，说，这好像整个秦村都在香呢，哪家办喜事也没能耐弄这么香啊，一个村子都是肉香呢。

这肉香好像是从我们家的方向飘过来的呢。我大伯说。

两人加快了脚步。翻过一个陡坡，就看见我们家了。我大伯和我爹相视一眼，他们再次疑惑了，因为不断地有人从我们院子进进出出，而且院子上空还飘忽着一股子炊烟……家里咋了？我大伯和我爹加快了步子，走到门口，正好看见一个人端着一大碗肉，那人古古怪怪地看了我大伯一眼，说，你回来了。我大伯没闲暇应承，快步进了门。院子里架着一口大铁锅，下面是熊熊燃烧得火焰，郑三炮拿着刀子切刚刚从锅里捞起来的热气腾腾的肉，一边切一边往秤盘里装，会计玻璃猴子拿着账本，拖长声调念花名，赵正祥，五口人，三斤五两……

见了我大伯，郑三炮放下刀子，抹抹手上的油腻，说，回来啦，老哥哥。我大伯木然地看看他，又看看站在一边哭丧着脸的他的几个儿子，和瘫软在门槛上的我的大伯娘，他独独没见着我六哥。

我爹后来说，当他一眼瞅见贴在墙上的牛皮，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他看见我大伯站在那里身子直晃悠，赶紧跑去扶，但是没等他跑到，我大伯就倒了。我大伯在倒地的时候，还骂了一句：狗日的啊……

我大伯这一次吐了很多血，一口一口地往外呕，呕完过后，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了。就在我爹跟我娘说我大伯可能要活不成了的时候，我大伯却奇迹般起来了，他吩咐我大伯娘磨些豆腐，让我大哥去五道河村请五道河村的领导和那个放牛老倌的家人，让我二哥去土镇买些肉回来，让我四哥去请郑三炮和玻璃猴子他们，说在这天晚上希望把事情解决了。因为牛是在我大伯家死了的，郑三炮做主，分给我大伯家的牛肉比别人家多两倍。那些牛肉我大伯娘没准吃，她用盐腌了起来，放在坛子里保鲜。这天晚上，当秦村的领导和五道河村的领导以及那放牛老倌的家人和我大伯聚集一堂的时候，这些牛肉和从土镇买回的猪肉，还有我大伯娘磨的豆腐一起，被摆在了他们中间。

最先解决的是关于对那放牛老倌的赔偿，几经商谈，鸡都叫三遍了，这事才算说好，我大伯连医药费、营养费、养老费……统共付给他们两千三百块。我大伯摸了五百块钱出来，说这还是从老三那里借的，剩下的部分，只得等等再给了。那家人拿了钱，脸上的颜色要好看多了，但是要求我大伯无论如何也得给他们打张条子，而且还必须在条子上注明啥时候给剩余部分的。我大伯写不好字，就由我大哥写，我大哥写了，我大伯在上面摁了手印。

送走放牛老倌的家人，郑三炮在屋子里直骂娘，说那老倌没儿没女，今天晚上来的都是他的侄儿侄女，这些家伙平日里对那放牛老倌跟待畜生似的，现在拿了这些钱，也算是发了笔横财。

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说大牯牛吧。我大伯叹口气，说道。于是大家又坐到一起，说起大牯牛的赔偿来。

郑三炮告诉我大伯，这件事情因为关系到群众的利益，所以，他们也没办法，尽管很为难，但是也得出这个面，谁叫他们是村里的干部呢？

一直坐在一边没机会说话的我爹这会儿说话了，他给郑三炮和玻璃猴子一人递了支烟，说，我家老三还问你们好呢，说啥时候回来请你们喝酒呢。

玻璃猴子不抽烟，摆摆手说不要。郑三炮接过烟，点着火，吸了口，眯缝着眼说，你们家老三是个有出息的人，也是我们秦村的骄傲，在处理这件事情上，我们会看着他的面子的，你们说是不是？

当太阳高高地挂在秦村上空的时候，大牯牛的赔偿问题也商讨结束。看在我三叔的分上，我大伯赔偿村里八百元，那张牛皮，就送给我大伯家了，算是大牯牛留给我大伯家的一个念想。

要是别人，当初买牛犊子时的钱，再加上喂养了这么久的功夫钱，料钱……加起来没有三千也有两千。再说了，谋害耕牛还要追究法律责任呢！郑三炮说。这天上午，我大伯坐在门口，不停地抽他的旱烟，抽了，就咳嗽，咳得天摇地动，咳出来的痰全是带血丝的。中午吃过饭，我大伯就忙着打理那张牛皮了，他用刀子从牛皮上割出一个条儿来，长有三尺，宽有两指。看着我大伯拿着那根牛皮条在那里比划，没人晓得他要用来干啥，我四哥猜测说我大伯是用来做皮带的。我三哥刚学完《红军过草地》这篇课文，他结结巴巴地表达了他的浪漫猜想，说我大伯肯定是把牛皮割下来烧着吃……只有我大哥和二哥晓得我大伯割那根牛皮下来的真实用途，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离开了家门。他们是去找我六哥去了。

那几日，我六哥见大家都对他不闻不问，自己也不想在家里讨没趣，就成天在田野里溜达，饿了，就回家偷点剩饭吃，困了，就躺在那些草堆子里睡。我大哥和二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一个草堆子上，于和煦的阳光下，沉醉在梦乡里。我大哥和二哥猛扑上去，将他摁住，然后拿绳索将他捆绑起来。我六哥吓坏了，他看我大哥和二哥冷冰冰的脸色，一副办公差的样子，就晓得这是我大伯的主意，忙叫唤着大哥、二哥，哀求他们把他松了，别把他捆回去。

你们把我捆回去，爹会打死我的！我六哥说。

但是我大哥和二哥根本就没理会他。于是我六哥就拼命挣扎，挣扎了一阵，没啥效果，索性就懒得动弹了，死去了一般由我大哥和二哥折腾。我大哥让我二哥先看着，他去找来了一根长长的木棍，然后将我六哥绑在棍子上，像抬一头猪似的，两人抬着我六哥，走过田野，穿过院落，往家里走着。一路上招致很多人前来围观和取笑，我六哥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我大伯亲自动手，将我六哥吊在了核桃树上。我大伯没有去砍黄荆条回来，也似乎没准备啥棍棒。他拿啥东西来收拾我六哥呢？就在我们暗自嘀咕的时候，我大伯从里屋拿出了那根牛皮。我大伯给那根牛皮做了个柄，看起来就像我们通常在电影里看见的那种皮鞭了。我大伯提着皮鞭，厉声喝道，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哆哆嗦嗦地应答着，站到了我大伯面前。都给我跪下！我大伯喝道。

于是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齐刷刷地围着那棵核桃树跪成了一排。我爹搡了搡我，要我也跪过去，但被我娘制止了。我娘刚将我拉进里屋，我就听见了鞭子抽打我六哥发出的响亮的“啪啪”声。跟往常一样，我六哥起初还是发出了两声叫唤，但是马上就住了嘴。我要透过门缝瞧瞧外面的动静，我娘不准，我娘抱着我弟弟，将我拉进她的怀里，我看见我娘泪流满面。

我说娘，你咋了？

我娘指指外面——外面的皮鞭声似乎更加响亮了，哨声一样在秦村的上空飘荡，娘哽咽着说，也不晓得你大伯娘现在咋样啊，那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哇。我爹后来告诉我们，说我大伯打累了，坐在那里抽旱烟去了，但是那皮鞭却并没有停下来，他叫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和五哥轮流打。我大哥打几下，将鞭子递给我二哥，照旧跪回原地，我二哥打几下，又将鞭子递给我三哥，回头跪下……如此轮流几番，最后当鞭子再回到我大伯手上的时候，已经断了。我大伯拿着那根断了的皮鞭，指着他面前跪成一排的大哥他们，喑哑着嗓门说，你们都记住了，今后要是谁犯了，就比照着来！我大伯说完，拎着鞭子回屋去了。我大哥他们跪了一阵子，也都站起来散了。独独我六哥被吊在那里，没人敢去放他下来，他就像一条被剥去了皮挖去了肠肚晾晒在那里的血肉模糊的鱼，随风摇晃着。

到傍晚的时候，我爹才将我六哥放下来。我六哥双目紧闭，奄奄一息。我爹要将他抱进我大伯家，被我大伯娘挡住了，她抽泣说，你把他扔外面吧，等野狗把他拖去算了，免得他再祸害人。我爹抱着我六哥，叫我大伯，说，哥，老六可能不成了。我大伯娘一听这话，大哭起来，扑过去抓住我大伯撕扯起来，说，他就算是千错万错，你也不该打死他啊！我大伯站在那里呆若木鸡，面如死灰，任由我大伯娘抓他，挠他。我大哥他们则如同一群傻子一般，发呆的发呆，发怔的发怔……

我娘抱着我弟弟走过来，在我六哥鼻子上摸了摸，将我爹吼了一顿，你胡说啥啊，老六好好的呢，抱我们家去。我爹就抱着我六哥回了我们家。在我娘的指使下，我爹将我六哥放在我睡的床上，然后用盐开水将他身上的伤口清洗了。我爹清洗完伤口，拿被子给我六哥盖住身子，然后看着我娘，等她的吩咐。我娘说，你去医疗站拿点紫药水回来吧，再请医生来给他打一针破伤风。

我爹将医生请回来的时候我娘正拿勺子给我六哥喂东西。我爹问她喂的啥，我娘说奶水。我六哥可能听清楚了，或者是嫌弃那味，吃了一口就不愿意再张嘴，我娘就说，老六，你不吃你就要死的。于是我六哥就又张开了嘴。我娘给我六哥喂了小半碗，然后又挤，一直挤到挤不出来了。我弟弟见我娘将奶水挤出来喂给别人，先是很好奇地看，但是马上就哭起来。我抱着我弟弟，“哦哦”地哄着，看着我娘将那小半碗奶水喂给我六哥。医生给我六哥擦紫药水的时候被他身上的伤痕吓了一跳。他给我六哥擦了紫药水，又给我六哥打了破伤风针，最后还建议再给他拿点药。医生说，他伤成这样，如果不拿药物控制，就容易感染发炎。我爹正犹豫，我娘说那好吧，包点药吧。医生走的时候坚持要去我大伯家看看。我大伯一家没有生火做饭，一屋子的人，个个垂头丧气，我大伯和我大伯娘坐在那里发呆。医生叫了我大伯一声，又叫了我大伯娘一声，两人这才发觉屋里进来了人，慌忙起来让座。

不坐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们，你们家老六看起来没有啥生命危险，但是要好起来呢，至少得一月两月。医生说，我刚才给他打了针破伤风，还给他拿了点抗感染的药。我大伯和大伯娘都唔唔地应着。

还有个事情我得给你们提个醒。医生说，你们家老六闯的那些祸事我都晓得，他是可恨，你们打他揍他也应该，教育他做个好人嘛！但是呢，你们可别下死手啊！晓得么？你们要是打死他了，是要犯国法的！他是你们家的娃娃，可他也是国家的人，国家不允许随便打死人，就算是亲爹亲娘打死自家娃娃，也同样犯死罪！

医生告诉我大伯和大伯娘，这样的事情前不久在土镇发生过一起。亲爹看着自己儿子太祸害人，就用斧头将他劈了，可结果呢，这亲爹被公安局抓了，现在就关在爱城看守所，按照国家法律，一命抵一命，这亲爹大概也活不成。

所以你们千万不能犯糊涂啊！医生语重心长地说完，走了。

13

如何处置我六哥的问题，简直让我大伯伤透了脑筋，我大伯再次去了爱城。我三叔得知大牯牛死了，显得十分悲伤，他竟然流了眼泪。当时他处的那个在供销社工作的对象也在场，正因为一件啥事情跟他闹矛盾，撅着个嘴巴在一旁不开心。我三叔的对象见我三叔因为一头牛死了而流泪，感到很惊奇，她说我还以为你的心是铁打的呢，没想到也这么软。我三叔就给他对象讲了他和那头大牯牛的故事，他对象听得唏嘘不已，于是两人的关系马上就和好了，并且共同为咋处置我六哥给我大伯出谋划策。我三叔首先肯定了医生说的话，说不能像以前那么揍我六哥，如果一失手打死了他，就算不是成心的，也要负法律责任。我大伯哀叹说有啥办法呢，他已经让这个家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养着他，等于抱着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定啥时候他“轰”一声就将整个家都炸没了。

我三叔的对象说他还是一个娃娃，有这么厉害么？

我大伯眼睛一瞪，被冤枉了似的惊呼起来，你哪里晓得他啊，这个天收的，干起祸事来，比恶霸还歹毒呢！

我三叔和他的对象几经商议，最后给我大伯拿定了处置我六哥的办法：第一，不要再像以前那么打他，要以说服教育为主，如果实在不顶用，等他大了，交给国家处理，该杀该关，由国家法律决定；第二，等开学的时候，让他去读书，必须得学文化，学知识，只要学到知识文化了，他就会明白事理，不会再闯祸了……

我三叔和他的对象特别强调了第二条的重要性，要我大伯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去读书。说起读书，我大伯多少感到有点欣慰，他给我三叔和我三叔的对象讲了我六哥一天校门没进，会写“日你妈”三个字的事。末了我大伯说，我听你们的，没准这个天收的还可能是个读书的料呢，要不，他一天校门没进，咋会写字呢？

我大伯临走的时候，我三叔将他送到爱城城外的大道上，告诉他自己确实很忙，抽不出时间回秦村。我三叔一边说着一边摸口袋，他摸出了一大卷钱来，塞到我大伯手里。我大伯不敢要，说太多。我三叔说当下家里出了那么大的祸事，正是花钱的时候。我大伯拿过钱，心里老大的不踏实，他问我三叔，老三啊，你一月多少工资啊？我三叔说了。我大伯拍拍手里的钱，说，老三啊，这些天我看你大手大脚，就你说的那点工资，哪里够啊，现在你又给我这么多钱——这钱来路正么？我三叔笑起来。我大伯正色说，老三啊，你别笑，哥没读你那么多书，懂不了多少道理，但是晓得有一条，便宜莫拣睡觉安稳，不欺不害过得自在。我三叔说我晓得，我没干啥坏事。

我大伯走了两步，像是记起了啥似的，又回转身来。我三叔忙迎上去。我大伯掏出钱来要塞回给我三叔，说这钱揣在他身上老是心慌慌的。我三叔恼了，说你咋能这样呢？我大伯叹了声，红了眼圈，说，老三啊，你千万不要出啥事情啊，你要出点啥事，哥一家就完了啊！我三叔见我大伯那感慨的样子，眼圈也红了。我大伯说，老三，你是我们老安家的梁柱子呢，我虽是你哥，也要仰仗你呢！我三叔拍拍我大伯，说，大哥你放心好了，我现在爱情事业都算有成了，听说上头还准备提拔我呢。等过些年我手头的权力大了，如果老六还是那样子给你乱闯祸，你就把他给我送到爱城来，我把他弄到屠宰场去杀猪，我就不相信，难道我也管不了他！

我大伯刚走两步，我三叔叫住他，说大哥，钱的事情，你别声张，更不要让我二哥晓得。我大伯说好。

我大伯刚一回家，五道河村放牛老倌的家人就来了，拿着我大伯打给他们的条子要钱。我大伯二话没说，拿出钱来就给了他们。这一幕，正好被我爹看见，我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钱就像熊熊的火焰一样，只一瞬间就把我爹的眼睛烧红了。

回到家里，我爹就见啥啥不顺眼，嘴巴里嘟嘟哝哝像是沸腾了的茶壶。我娘以为他在外面受了谁的窝囊气了，过来问他，他竟然将我娘大吼一顿，我娘被吼得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过了一会儿，我四哥和我五哥过来叫我爹过去他们家喝酒，说我大伯从爱城带了菜回来。我爹没理睬他们。见我爹虎着张脸，我娘也撅着嘴，我四哥和我五哥吃不准两人咋了，就回去了。过了一阵，我大伯亲自来了，他先问我娘，两人是不是拌嘴了。我娘眼睛一下子红了，泪水刷刷直往外涌，我娘说鬼晓得呢，他一回来就这样，问一句就吼我。我大伯转头问我爹，你咋了，遇着啥不顺心的事情了？我爹白了我大伯一眼，说，不顺心的事情天天有，难道哪一天还少了么？我大伯叹了口气，说，你那些芝麻谷粒大的事也叫不顺心？要是你换成了我，怕是骨头都敲得鼓响咯！我爹冷笑一声，说，跟你比，我是比不过啊，我拿啥敢跟你比啊！我大伯上前拉着我爹，呵呵笑着说，走吧，别说这些屁话了，我走的时候，老三专门给买了些菜，还有酒，让带回来跟你喝两盅。我爹摆开我大伯的手，走到一边说，你吃吧，你喝吧，老三专门给你买的呢！我大伯恼了，说，都是自家兄弟，你咋跟我说这话呢！走吧，我还有事情跟你说呢。叫走了我爹，我大伯又叫我娘，让她别做饭，一家人都在他们家吃。我娘说好，等会儿过来。

我爹一走，我娘就问我晓不晓得我爹为啥发那么大脾性。我说了，我说我爹回来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我大伯掏出一大包钱来给五道河村的人，我爹的脸色就一下子变了，回来就见谁谁不顺眼的样子。

我娘叹口气，骂道，这个没出息的准是犯了红眼病了，我们得赶紧过去盯着他，没准儿他灌两杯猫尿，就会和你大伯吵起来。

我娘的话音未落，就听见了我爹和我大伯的争吵声。我娘将我弟弟一下子塞给我，赶紧起身去了我大伯家，见我爹和我大伯两人站在那里，都把脖子伸得长长的，面红脖子粗，活像两只斗架的公鸡。我娘要将我爹拖回家，我爹不干，他还要和我大伯吵，我娘气急了，一掌将我爹搡倒在地上，骂道，你丢脸不丢脸啊，哥好心好意请你喝酒，你吵啥吵啊？我爹爬起来，不理会我娘，还逮着我大伯吵，你说老三不偏心，他要不偏心，咋给你拿钱不给我拿啊！我娘气得上去又将我爹狠狠一搡，说，老三偏心你找老三去，你跟哥吵啥啊，你这没出息的！我爹又差点被我娘搡倒在地，他警觉地看着我娘，防止她再来搡他，指着我大伯跟我娘申述说，要是他不跟老三说我坏话，老三咋会不给我拿钱？我娘上前揪住我爹的耳朵，像收拾一个淘气的娃娃一样，将他拖回到屋里。我爹还要吵，我娘将我弟弟一下子从我怀里夺过去，塞到我爹怀里，然后将我扯到她身边，冷冰冰地看着我爹说，为了几个钱，你有脸面和自己的亲大哥吵，跟着你这样没出息的人过日子，脸都丢得不好意思再丢了，我们别在一起过了，你要小的，我要大的，等天一亮我们就去土镇打离婚！我爹的声音一下子弱了，说，那哪里是几个钱啊……我娘指着门外我大伯一家，又指指厨房，说，你去拿把菜刀，去抢回来不就得了？哥一家都成那样子了，你还好意思说出这些话！

治住了我爹，我娘去了我大伯家。我大伯坐在那里老泪纵横，不住地嗳气。见了我娘，我大伯抹了两把眼泪和鼻涕说，老二咋能说那样的话哦。我娘说你是他哥，他的脾性你还不清楚么？我大伯说，老三的钱，我还是要还给他的，我不是白要，我这人从来不白要人家东西。我娘说那是老三的一番心意，你也别想那么复杂。我大伯说，老三是看着我现在日子过得可怜嘛，要是你们的日子也过得可怜，他也不会不管的。我娘说，是啊，亲兄弟嘛！我娘劝了一会儿我大伯，见我大伯气消了，就回来了。我们都没睡，我爹坐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埋着脑袋。见我娘回来了，赶紧起身去倒来洗脚水，我娘却不理会他，径直上了床，然后叫过我说，等等就要开学了，你要好好念书啊！我答应着，很好奇这深夜里，娘咋突然跟我说起念书的事来。我娘告诉我，刚才她从我大伯嘴里得知，我三叔准备等我六哥大点的时候，把他弄到爱城去，在屠宰场工作，杀猪。我娘说，你三叔肯帮老六的忙，就一定会帮你，你要好好念书，到时候让他把你弄到啥单位坐办公室。

14

没过两天，几乎整个秦村的人都晓得了我六哥将要被我三叔弄到爱城去当杀猪匠的事，都说，为啥还要等几年呢，现在就把他弄走嘛。有人说他还小，杀不死猪，得等些年。于是就有人说，咋会杀不死猪呢，他不是连一头大牯牛都轻轻巧巧地弄死了么？是不是要等他在秦村弄死一个人才好啊……

听说我六哥将来要去爱城，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和五哥，都流露出一副羡慕的表情，在言语上也老是跟他套近乎，但是我六哥却不吃他们那一套，用轻蔑而仇视的眼光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滚开点，你们这些凶手！

开学了，我六哥被我大伯一大早送到了学校。我大伯早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好话要给骆老师说，但是听说骆老师不教新生班，教新生班的是一个从爱城来的女老师。我大伯喜忧参半地带着我六哥来到那位女老师的面前，喜的是不用厚着脸皮跟骆老师低声下气说那些哀求的好话了，忧的是这女老师能管住我六哥么？

女老师刚刚舞完一套拳，脸蛋红红的，跟苹果似的，在她那身天蓝色运动服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好看。她看看我大伯，又看看我六哥，问，是新生么？我大伯忙回答，是新生是新生，来报名的。女老师爽朗地说，好。

听说从爱城来了个女老师，秦村的人就像看电影一样，都挤进了学校来看。女老师落落大方，满脸的笑容就像盛开的荷花。她告诉大家，她刚从学校毕业，念的是体校，自愿申请到乡村来当老师，她说她一到秦村就迷上这地方了，没想到秦村这么美丽，她说她愿意把自己学的全部教给秦村的孩子们，她不仅可以教大家语文、数学，还可以教大家体育和美术，希望能在秦村培养一些对国家和社会有用的栋梁之材！大家听她这么一说，都鼓掌。女老师听见掌声，很兴奋，她说我给大家表演一套拳法吧。

女老师打完一套拳法，觉得意犹未尽，又叫几个学生去拣了两块砖头来放在乒乓台上，大家都晓得女老师要耍硬功夫了，一起蜂拥上前，将女老师围了个结结实实。女老师下蹲着身子，两个巴掌在胸口前绕啊绕，突然，她大吼一声，挥起巴掌猛地击向那些砖头，只听得“啪、啪”两声，那两块砖头顿时碎成了几块。女老师深吸了口气，缓缓地收起身子，冲大家呵呵一笑，说，让大家见笑了。围观的人又都鼓掌，然后咂舌，啧啧地称赞。女老师呵呵笑着说，家长们都回去吧，上课了上课了。

这时候骆老师摇起了铃铛。我看见骆老师一边摇着铃铛，一边看着那女老师冷笑。后来骆老师告诉我说，他就晓得那天上午她要出事——从那家伙一进校门我就晓得，她那天上午准要出事！骆老师叹息说。

家长们在回家的路上，每个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着新来女老师的漂亮和她那身厉害的功夫。我大伯一回家，我大伯娘就迎上来问他，听说来了个女老师？我大伯说是啊。我大伯娘问，听说她是个练武的，一巴掌就把乒乓台打断了？我大伯说，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呢，就吹这么厉害了？打的是砖头，用巴掌——这么一下子，就打碎了。我大伯娘咂舌说，一个女娃子，就那么厉害？我大伯嘿嘿笑着说，厉害点好呢，我就怕她不厉害呢，现在我放心了。我大伯娘说，你该给那女老师交代交代，叫她揍哪里都可以，就别揍他的脑袋，要是把他打傻了，就算今后送到爱城去也没处使啊。我大伯说，你放心吧，人家是老师呢，别说把他揍傻了，就算是把他揍死了，我都不怪她，不仅不怪她，感谢都来不及呢！我大伯高兴得太早了，我大伯娘也太低估我六哥的能耐了。因为那天我在现场，所以在后来的几天里，不得不向前来询问的我大伯、我大伯娘、我爹、我娘、还有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以及秦村的一些人讲述事情的发生经过，一遍又一遍，让我十分厌倦。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位从爱城来的女老师的哭泣声和她那张被雨打碎了的荷花一样的面孔……

事情的起因应该先从郑玉儿说起。郑玉儿是郑三炮的老幺，所谓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这郑三炮是秦村的干部，当然也脱不了这个俗。郑三炮拿着他这个幺女儿，简直是当作了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跌了，娇惯得不得了。这郑玉儿早一年和我们一起入的学校，如果我六哥不被骆老师赶出来，如果我不是因为我六哥说我吃我娘的奶，遭人笑话，那时候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

郑玉儿虽然早我们一年读书，但是她屁也没学到一个。她读书的这一年时间，整个秦村都在流传有关她的笑话，比如说她学了那么久，却连“9”和“6”都区别不出来，更别说啥加减了。还有，她读不准拼音字母，连骆老师都怀疑她的舌头有问题……总之，所有传说都是关于她如何愚笨的事。在听了她的那些愚笨的笑话后，大家都很费思量，这郑玉儿平日里看起来多机灵啊，她是郑三炮的女儿呢，咋一说起念书，就这么愚笨呢？郑三炮归结为骆老师教书不行，晓得爱城要来一位新老师，立马就要郑玉儿留级。于是，郑玉儿就又跟我们同班了。

女老师在排座位的时候，将我六哥安排和郑玉儿一起坐，但是我六哥不愿意，郑玉儿也不愿意。郑玉儿因为上过了一年学，晓得学校的规矩，就把手举得高高的。女老师见了，就让她说话。郑玉儿指着我六哥说，我不跟他坐一排。女老师问，你咋不跟他坐一排啊，有啥理由吗？郑玉儿说，他是个……是个天棒！女老师愣住了，她哪里听说过天棒这个词啊，就问，天棒？天棒是啥意思啊？旁边有学生答话了，解释说天棒就是捣蛋鬼的意思，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女老师呵呵一笑，说，我明白了，天棒就是敢拿着棒子去捅天的意思……女老师在和郑玉儿交谈的时候，我六哥一直坐在座位上默默无语。我都很惊奇，说我六哥今儿这是咋了？要是在家里，不管是我大哥还是我二哥，或者是我三哥、四哥、五哥，谁敢这么说他？就算是在村里，也没谁敢啊！

就这时候，我六哥突然站了起来，瞥了郑玉儿一眼，骂道，你日你妈啥东西，不跟我坐，老子还不愿意跟你坐呢！

女老师说你咋能这么骂人呢？

我六哥说，我骂她咋了，我还要打她呢。说着，我六哥扬起巴掌，一耳光打在郑玉儿脸上。郑玉儿被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我六哥。我六哥还不解气，又一脚将郑玉儿踹倒在地上，郑玉儿这才记得哭，哇哇地号啕起来。女老师赶紧上前抓住我六哥，我六哥甩开女老师的手，说，你别抓我，我不打她了，要不是以前我日过她，老子今天才不放过她呢！

女老师怔住了。我六哥拎起书包，走到我的座位跟前，瞪着我邻座说，给老子滚。和我坐在一起的那个小女生慌忙抱着书包跑开了。我六哥坐下，就像一个看客一样看着手足无措的女老师和躺在地上哇哇大哭的郑玉儿，那神情，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女老师将郑玉儿从地上抱起来，抱出教室，抱进她的办公室。过了一阵，我们没听见郑玉儿的哭声了。又过了一阵，女老师回教室了，面色涨红，怒气冲冲，她径直走到我们的座位面前，站在我六哥旁边，瞅着他。我六哥却仿佛没看见她一样，两只眼睛正视前方。女老师瞅了我六哥一阵，伸出根指头敲敲桌子，说，你咋可以欺负一个女生？我六哥这才转过头，乜斜着女老师，好像没听懂她说的啥话。

你咋可以欺负一个女生？女老师加重了对桌面的敲击，当当当……我欺负她又咋了？她先欺负我！我六哥好像一下子被激怒了，他没敲桌子，他擂，用拳头擂得桌子嘭嘭直响。我被吓住了，赶紧站起来躲到一边。见我躲开了，我们座位前后左右的同学都离开座位，躲得远远地看着他们。

你咋可以跟老师这样说话？女老师气得伸开巴掌，就在大家以为她要像刚才劈砖一样把两个巴掌劈向我六哥时，却见她慢慢地将巴掌握成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我说了又咋样？你把老子鸡巴咬了！我六哥说。

女老师完全被激怒了，她猛地抓住我六哥，要将我六哥拎出他的座位，却没想到我六哥死死地抓住桌子，女老师没把我六哥拎起来，倒是将我六哥的衣裳“哗”一声扯得粉碎。你把老子衣裳扯烂了！我六哥着急了，怒骂起来。也该他着急和发怒，因为他总是不停地惹祸，这几年我大伯根本就没有给他添置新衣裳，他穿的衣裳，是我大哥穿不得了，给我二哥穿，我二哥穿不得了，给我三哥穿，我三哥穿不得了，给我四哥穿，我四哥穿不得了，给我五哥穿，我五哥穿不得了的，才轮上他穿。今天他穿的，是他唯一一件比较好一点的衣裳。

见扯烂了我六哥的衣裳，女老师手下软了一下，也就这一瞬间功夫，我六哥就像一只猴子，猛地跳起来，扑到女老师身上，两手抓住她的衣领，然后使劲一扯，女老师一个踉跄，人没倒下，衣裳却被扯破了。我六哥还不松手，还抓住使劲扯，大家听得哗啦一声，女老师那件天蓝色的衣裳被撕成了两片，并且被我六哥拽离了她的身子。女老师被击中了要害似的双手抱住胸口，摇摇晃晃地蹲下身子，嘤嘤哭泣起来。那天我六哥没走掉，他被骆老师他们绑了起来。随后郑三炮赶到了，我大伯也赶到了……

15

后来的事情，是在一间因为房梁倒塌而被废弃了的教室里进行的。我们没办法靠近，一来被郑三炮的样子吓住了，他就像一头发疯了的牛似的在那间破教室里暴跳如雷，叫着我大伯的小名骂，还骂了我从未见过的我爷爷，我奶奶，我们的祖宗十八代。骆老师他们将学生全部驱赶出了学校。在我记忆里，那是我做学生以来，最早放学的一天，刚刚开课，就放学了，而且说下午也不用上课。

我们出了校门，却都不愿意离开，就在学校四周转悠，像一群被腥味勾引住了的馋猫。后来见骆老师拿着棍子走出来，我们这才作鸟兽散……所以，关于随后发生在那间房梁倒塌的教室里的事，我并不晓得。后来也不见我大伯提说，我六哥就更不愿意说了。

好多天后，我六哥才回家来，之前的这些天，他一直在医疗站住。每天的三顿饭，由我大伯娘送去，我大伯娘捧着饭碗行走在路上，总是不停地腾出一只手来抹眼泪，她勾着脑袋，好像闯祸的不是我六哥，而是她。我六哥回家并不是自己走着回来的，他是被我大伯娘背回来的。

三个月后，我才见到我六哥。这三个月来，我六哥一直被关在一间黑屋里，那间黑屋里没有床，也没有灯，听我五哥说，我大伯娘给他扎了个大草蒲团，他就蜷缩在蒲团上睡觉。他的那张吊床先是被我五哥霸占了，但是很快就又被我二哥占去了，我二哥的理由很充分，说入冬了，贼很多，他要在那里守贼。

我见到我六哥的时候正是中午，我放学回来，他扶着墙慢慢地走出家门，然后抓过来一根扁担，拄着扁担，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到那棵核桃树下，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我叫了他一声，六哥。我六哥瞥了我一眼，没答应。

核桃树的叶子早落干净了，但是枝头上却还挂着几个核桃，要是以前，我六哥早一弹弓子一个，将它们打下来了。天空中阴霾的云雾终于没能挡住正午的阳光，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核桃树和树下面的我六哥，我六哥轻轻将身子靠在核桃树上，闭上眼睛，似乎要睡一觉。我六哥的头发很长，脸色苍白，白得耀眼。

这时候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和五哥陆陆续续回来，他们见到我六哥的第一反应就是惊愕，然后悄悄从他身边走过，到屋里干啥事情也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动静惊扰了我六哥的睡梦似的。接着我大伯也回来了，我大伯在我六哥面前立了三秒钟，进屋去了。紧接着我大伯娘回来了，我大伯娘走到我六哥跟前，伸手要摸摸他的额头，但是被他挡开了。我大伯娘不由分说地抓起他，吃力地将他抱回到屋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院子都是死气沉沉，不像以往大家端着饭碗聚在院子里，争先恐后地说各自见闻的新鲜事、稀奇事，大家都闷在屋里，院子里空空荡荡，显得很落寞。随后几天时间里，院子里的气氛莫名其妙地变得紧张起来。很快我就晓得了，这紧张的气氛是因我六哥可以遍地行走而带来的。

先是我听我三哥结结巴巴地给我讲，老……老……老六好了，他……他……他又可以到处跑……跑……跑动了。

接着是我爹告诫我说，狗日的打不死的老六的伤已经好了，你要特别注意，不要跟着他的屁股去混，连理也不要理他！

我娘在一边叹息说，这么大的教训，他也记得要改了罢。

我爹呸了声，说，狗改不了吃屎的性！

吃过晚饭，我去上茅坑的时候，意外地看见我六哥正和我大伯娘在门口拉扯。我大伯娘问我六哥，这深更半夜的，你要到哪里去？我六哥挣开她的手，刚要出门，却又被我大伯娘拉住了。我大伯娘哀求我六哥说，爷爷，你回去睡觉吧，你要到哪里去啊？我六哥说，我睡不着。我大伯娘紧紧抓住他不放，说，我不管你那么多，我就要你回去睡觉。这时候我看见我六哥脑袋一低，我大伯娘赶紧松了他，捂着手，骂道，天收的啊，你咋敢咬我啊！我是你娘啊！

我六哥没理会我大伯娘，走出家门，穿过院子，消失在了夜色中。我大伯娘捂着手，坐在门槛上，嘤嘤地抽泣起来。我大哥他们听见了，赶紧跑出来，问我大伯娘咋了。我大伯娘没答话，只是抽泣。

回到屋里，我娘问外面发生了啥事，我说了，我娘就叹息，要起身去劝说我大伯娘，却被我爹拦住了。我爹说，又不是多大的事，你去劝说啥呢。我娘瞪了我爹一眼，说，啥不是多大的事？她被她的儿子咬了呢！我爹说，那个畜生，啥事做不出来，总有一天，他还要把他爹娘杀了呢！

就在我娘准备出门的时候，我大伯娘突然住了嘴，回了屋子。我娘也就不好再去了。临睡的时候，我问我娘，不是说我六哥已经好了么？咋刚才我看见我六哥走过院子的时候，他的一条腿好像还是瘸着的。我娘说，他那是终身残疾了。我说那他不就永远是个瘸子了？我娘说是。

我为我六哥担忧起来，也不晓得他一个瘸子，我三叔是不是还要他到爱城屠宰场去杀猪，就算要了他，他一个瘸子，是不是还能杀得了那些猪？

我六哥半夜才回来，他一回来，就闹了很大动静。他使劲推他的那间房屋的门，没推开，被我二哥用棍子抵住了。我二哥还说他守贼，就算贼来把他偷去扔到大河里他也不晓得，我六哥推门那么大动静，他都没听见，还睡得跟头死猪似的。

我六哥见推不开，就找了把锄头，对着门狠狠就是几下，门被敲破了，巨大的声响这才将我二哥惊醒。

我二哥被吓坏了，他以为是贼来了，颤抖着声音问谁啊。我六哥说，我。我二哥松了口气，说，你不去睡觉，你跑这里来干啥？我六哥说我要睡我的吊床，你给我滚开。我二哥说你凭啥叫我滚开，这床又没写你的名字！我六哥懒得跟我二哥争吵，他说，你滚不滚走，再不滚走，我就点火把你烧死在里面。我二哥以为我六哥是恐吓他，却没想到我六哥还真拿出了盒火柴，“哗哗”地擦着。我二哥吓坏了，慌忙叫道，你别点你别点，我马上走我马上走。

我二哥慌忙跳下床，光着屁股打开门，抱着衣裳狼狈地跑开了。

第二天我二哥心有余悸地说起这事，大家听了都后怕，说老二你幸好没跟他对着干，他要真点着了火，我们家就完了，只有蹲山洞去了。

我六哥没烧自己的房子，却把郑三炮家的一间草房子烧了。郑三炮家的那间草房子距离他家的住房只几十米远，是用来堆柴草的。老远看见熊熊火光冲天，大家以为是郑三炮家着火了，都喊叫着去救火。郑三炮的老婆又急又怕，连路都不会走了，只瘫在地上干号。

郑三炮当时在村上，听说家里着火了，起眼一看，自己家的那方黑烟滚滚，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赶紧又爬起来，边往家里跑，边哭喊，妈呀妈呀，我的妈呀……郑三炮是个孝子，他爹死得早，他娘没改嫁，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成人，却在前几年中了风，一年四季都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郑三炮和他老婆亲自动手。今天一大早郑三炮的老婆就出了门，郑三炮晓得，这大火一起，娘准会被活活烧死在床上。郑三炮一路跑，一路跌跟斗，等跑到家门口，发现不过是那间堆放柴草的草房子着了火，而且火势已经在大家的扑救下慢慢熄灭了。郑三炮差点就要背过去了的一口气，这才悠悠地缓过来，蹦到了嘴巴里的那颗心，也才慢慢地顺着嗓子眼，落进肚子里。前来救火的那些人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向郑三炮表露一下自己的心迹，有的说自己是第一个跑来的，有的说自己有多担心，有的说自己已经做好了向火场里冲的准备了……郑三炮来不及道谢，先进去看了他的老娘，他老娘正在他老婆的服侍下喝水。郑三炮走出来，问大家有没有觉得这火起得蹊跷。经过郑三炮这么一引，大家也都觉得这火确实起得怪异了：第一，草房子并没有在路边，不可能是谁扔烟蒂不小心引燃的；第二，昨天晚上才下过一场雨，也不是天干火燥的天气……这一定是谁放的火！

会是谁呢？郑三炮想了想，自己在秦村没与谁有过深仇大恨啊！一看大家的神色，郑三炮就明白了。大家的神色都突然变得异样起来，他们不停地瞥站在一边的我大伯和我爹。飘荡着烟火味的空气就这样变得凝重起来。我大伯和我爹都不是愚笨的人，他们从大家的眼色和神情中立马明白了是咋回事——他们是把这纵火犯的嫌疑，瞄到了我六哥身上。我大伯原本被烟火呛得红红的脸色立即变得煞白。

我大伯和我爹都没有找到我六哥，但是却被郑三炮找到了。

郑三炮安排了村里的民兵参与寻找，他自己也亲自动手，手里提着一根铁棍。见他们出动了，我大伯叫住我爹，说老二，我们回去吧，不去找他了，等他被打死了，我们再去收尸吧。我爹说，哥，你真忍心看着他被打死么？我大伯吃多了红薯似的，不住地嗳气，边嗳气边说，打死算了，打死算了，他早晚有一天会被打死的，早点死，早投胎，只希望他下辈子别这么闯祸了。

如果我六哥不主动站出来，并且叫住郑三炮，郑三炮他们是根本不可能找得到我六哥的。我六哥躲在秦河边的一棵高大的柏树上，柏树枝叶茂密，他不动声色地藏在里面，就算郑三炮他们把秦村翻个底朝天，也断然想不到他会藏在那里。

我六哥先叫了郑三炮一声，郑三炮一惊，回过头来却并没发现有人，于是惊惶地问，谁啊，谁啊？

我六哥说，是我。

说着，我六哥从柏树上滑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郑三炮面前。谁晓得见了我六哥，郑三炮竟然后退了一步。这时候大家陆陆续续围了过来，掂着他们手里的家伙，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样子，但是他们却没从我六哥的脸上看见一点畏惧。

我家的那间草房子，是你烧的么？郑三炮问。

是我烧了的又咋样？我六哥说。

咋样，老子要打死你！郑三炮挥舞起手里的铁棍，我六哥非但不躲，还将自己的脑袋伸过去，郑三炮手里的铁棍落不下去了。

郑三炮，你今天要不把老子打死，你就不是你那个瘫子妈养的！我六哥埋着脑袋，一瘸一拐地直往郑三炮面前顶。郑三炮后退两步，手里的铁棍软软地垂下。但是我六哥却还埋着脑袋一瘸一拐地继续往郑三炮面前去，一边去一边骂，郑三炮，老子烧你的房子就是让你打死我的，你今天要不当着众人的面打死老子，你就不是你那瘫子妈生养的！

16

那天郑三炮没有打我六哥，他反倒被我六哥打败了，被手无寸铁的我六哥打败了。落荒而逃的郑三炮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民兵去了我大伯家，将刚才发生的事跟我大伯和我大伯娘说了。

你们咋不打死他呢？既然落在了你们手里，你们咋不打死他呢？我大伯喃喃自语道。哼哼，我们才没那么笨呢！你想让我们打死他，你落个清净，我们去坐班房？郑三炮冷笑着说，子不肖，父之过，现在你儿子在外面闯了祸事，我们只有找你这当爹的了。你说咋办吧？

你们打死他吧！我大伯说，我不怪你们。

别说这些狗屁话了，今后啊，我连碰都不碰他一指头了，只要是闯了啥祸事，我们就来找你！郑三炮说，现在，他把我家的草房子烧了，你说咋办吧。

我大伯没了言语，呆呆地坐在那里。

老哥哥啊，想想你们三兄弟当初到秦村来的时候，上无片瓦，下无寸地，不是乡亲们收留你们接济你们，你们有现在这么几家人么？你们咋能这么对待我们啊！郑三炮悲愤地说道。我们三兄弟，不是都本本分分的么？我安老大一辈子连个红脸话都没跟乡亲们说过啊！我大伯欲哭无泪地捶着胸口。

可是这闯祸的家伙是你安老大捏着鸡巴日出来的啊！这闯出来的祸，你不应承，你说应该由谁来应承吧？郑三炮说。

第二天，我大伯叫上我爹，还有我大哥、二哥，去给郑三炮家修建草房子去了。我三哥、四哥和五哥他们，则去山上打柴，打回的柴火却并不弄回家里，而是送到郑三炮家，直到快要过年的前两天，郑三炮才对我三哥、四哥和五哥他们说，好了。自从郑三炮家的草房子被烧了过后，我六哥就没再回过家，他一直在秦村游荡，遇着谁家的饭煮熟了，径直进门去，拿个碗就舀，然后坐一边默默吃了，也不道谢，放下碗就走。

我曾经听几个人就我六哥吃饭的事情进行讨论，话题是一个年轻女人先挑起的。年轻女人说，今天早上可把我给吓坏了，我们正坐下吃饭呢，突然进来一个人，拿起碗就舀锅里的饭。另一个中年女人说，是安家的那个老六吧。年轻女人说，咦，你咋晓得的呢？中年女人说，我咋不晓得呢，大前天中午，那个老六就是这样来我们家的呢，也不说话，舀一碗饭就吃。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姑娘说，你们咋给他吃呢？就算是把饭舀去喂狗，也不给他吃！中年女人听了，瘪瘪嘴说，我们哪里敢呢，得罪不起的，那个老六连郑三炮家的房子都敢烧，要是我们惹了，那还得了啊。年轻女人立即应声说，是啊是啊，再说一顿饭有啥呢，只要他不生我们家的事，别说一顿饭，就是连着吃几天几夜，我们也不说啥的。姑娘叹息说，咳，都怪你们，惯了他，要是他上我们家里，你看我不拿烧火棍打他！中年女人赶紧劝说，呀！你千万不要打那个家伙啊，一碗饭，等他吃了就好好地送他走吧，那个家伙是瘟神，谁惹得起他！咳，也不晓得安家老大哪辈子作了啥孽，生养出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东西……

我还听我娘说，后来我六哥到人家去了，也不随人家一锅吃了，要人家给他另外煮好吃的，人家问他煮啥好吃的，他就说鸡蛋吧。如果有鸡蛋就给他煮一两个，他会很高兴，还会帮你做点啥，比如扫扫地，烧烧火，逗逗你的孩子玩。如果实在没有鸡蛋，也就算了，他也不会说啥。有一天中午我六哥去一家姓黄的人家，要人家给他煮鸡蛋吃，那姓黄的人家说没有鸡蛋，只有剩饭。我六哥说刚才明明有下蛋母鸡叫唤，你咋说没有呢？那姓黄的人家从鸡窝里拣出鸡蛋捏在手里，指着我六哥的鼻子说，你这种人，剩饭都没多的给你吃，你还要鸡蛋，吃鸡屎去吧。我六哥也不说话，进了那家灶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鹅卵石，往锅里一摔，拍拍屁股转身就走。我六哥拍拍屁股走了，可把麻烦留给了我大伯娘。我大伯娘一家刚刚吃过饭，正收拾着锅碗，姓黄的人家骂骂咧咧地来了，还没等我大伯娘弄明白是咋回事，人家就把锅端走了。姓黄的人家说，啥事你问你家老六去吧。我大伯娘追上去还要问人家究竟是咋回事。我大伯在她身后叫住她，说你还问啥呢，还不是人家不给你养的那个天收的吃饭，他把人家的锅砸了么？

年三十那天，我六哥被我大伯娘和我娘找了回去。这主意还是我娘跟我大伯提说的，说不管咋说，老六毕竟是你们的骨肉，这大过年的，总不能还让他像个野人一样无家可归吧。我大伯沉默无语，我大伯娘看了他一眼，换身衣裳就出了门。我娘叫我爹跟着去，我爹不愿意，我娘就跟我大伯娘一起去了。

我大伯娘刚一出门，就有人问她，你是去找你的六儿回家过年吧。我大伯娘支支吾吾不晓得咋回答。问的人看见我娘随后过来了，就问我娘，你也跟着去找那个东西？我娘说你晓得他在哪里么？那人摇摇头走开了。还有人跟我大伯娘开玩笑，说，你是去找郑三炮的女婿么？我大伯娘羞愧得不行，直叫人家小声点，千万开不得这些玩笑。人家哈哈笑着，说，你家老六说的嘛……我大伯娘生气了，嗔怪道，你这人是咋的呢，娃娃的话也值得这样咋呼么？你这不整事出来害我们么！人家见我大伯娘生气了，悻悻地说，还娃娃呢，分明是阎罗王嘛！

我六哥在学校被郑三炮毒打的事由，因为他的差点丧命而被秦村和秦村之外的人们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大家都晓得了我六哥祸害郑玉儿的事。说起祸害两个字，大家都说这词语用过了头，小小娃娃，哪个不在年少的时候做些荒唐蒙昧事，何苦对人家下这样毒手呢？都以为这事情完了，挨打了，打残了，事情结束了。哪个又晓得我六哥在伤痛好了过后干的第一件事竟然一把火烧了郑三炮家的草房子，烧完了还站在郑三炮面前指着鼻子骂，郑三炮居然拿着他没有丝毫办法。于是都说郑三炮这下是蜈蚣遇着了蝎子，算是老毒物碰着老毒物，有得一拼了。

不仅如此，我六哥还在外面放了话，说如果哪天他心烦了，烧的就不是郑三炮家的草房子了，而是他家的那十八间大瓦房！大家都看得出来这话让郑三炮十分紧张，他不再让他的老婆出门，而是成天守在家里，他的老婆从此像一个边防战士，对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表现出极度的警觉。

此外，我六哥还说了句话，这句话让郑三炮听了，顿觉如鲠在喉、心头插刀、眼中生刺……我六哥说，郑三炮有啥了不起，他家郑玉儿被我搞了的，早晚是我老婆！秦村的人们似乎独独对这句话感兴趣，他们饶有兴趣地问我六哥是咋回事，过程是咋样的。我六哥却不说。其实这事不仅我非常清楚，我大伯娘也亲眼目睹了的。那是好几年前，我和我六哥以及郑玉儿他们在一起玩的时候，他们做出来的事情。那时候我六哥胆子非常大，敢抓蛇，而且不怕村里的恶狗，论打架也没谁是他对手，因此大家都对他十分崇拜。这崇拜的人中，自然包括郑玉儿。那天不知为啥我六哥不让郑玉儿跟他玩，郑玉儿为了能进入到我们的队伍中，竟然跟我六哥说了一句让我们大家都很稀奇的话，她说，你让我和你们在一起玩吧，我给你当老婆。我六哥挠挠脑袋，说，你给我当老婆我就有啥好处么？郑玉儿附在我六哥耳朵边悄悄说了一句啥，我六哥愣了一下，点点头，随后就开始驱赶我们，让我们滚远一点。我们“滚”远了，独独留下他和郑玉儿在原地。后来他们躲到了一个草堆后面，我远远地看见我六哥在脱裤子，我以为他在尿尿，心里还想，这郑玉儿真不害臊，我六哥尿尿她还在那里看。

后来的事情我大伯娘跟我娘说起过。我大伯娘那天从不远处路过，看见我六哥和一群娃娃在一起，生怕他又调皮捣蛋打了谁，就过去喊他。等她走到草堆边时，恰好看见我六哥腆在小肚皮，在郑玉儿面前玩弄他那像只小铅笔似的东西，而郑玉儿站在我六哥面前，也光着屁股……

我大伯娘和我娘几乎找遍了整个秦村，都没找着我六哥。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我倒也安心了。我大伯娘抹着眼泪说道。因为我六哥，我大伯娘没有一天不哭，时间一久，就落下了个迎风落泪的毛病，而且视力也越发差了，我从她面前过的时候，她老把我认成是我五哥，其实我五哥比我高出老大一截呢。我娘也不晓得该咋安慰我大伯娘，就走到了前面，见人就问。在问到一个打枪的老头时，老头犹豫了一阵，说了我六哥的藏身之处——他可能在棺山吧，前几天我撵兔子的时候，在那里见过他。

棺山靠近五道河村，所谓棺山，顾名思义，也就是坟场。秦村死的人，包括五道河村死的人，基本上都是葬在那里的。那里乱石林立，杂草丛生，有很多洞穴，一直是野狗出没的地方，平常除了一些丧葬和祭奠，是少有人去那里的。加之流传着许多骇人听闻的鬼怪传说，因此在秦村人的印象中，棺山单单用“阴森恐怖”一词来形容，是远远不够的。我娘后来告诉我说，当她前脚一踏进棺山的时候，就感觉到头皮发紧，背皮发麻，心头一阵阵打怵。我大伯娘也害怕，呼喊我六哥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两个女人在棺山兜了好几个圈子，都没找到我六哥。若不是我六哥主动站出来，估计她们永远也别想找到他。我六哥说，我在这里。

我娘和我大伯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们转过身，看见我六哥从一个石洞里钻了出来。我大伯娘一见我六哥，就哭起来，扑过去抓住我六哥一阵拍打，边拍打边骂，你钻出来干啥啊，你咋没死啊，咋没被野狗吃了，被鬼捉了去啊……我六哥被打得嘿嘿直笑。

我娘壮着胆子钻进我六哥住的那个石洞里看了看，一看，吓了她一大跳，里面很宽敞，不仅有锅碗，还有被子，还有几套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

我还说我就在这里过年呢。我六哥说。

你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我娘指着被子和衣裳问。

人家给的。我六哥说。

全拿回去吧。我娘跟我大伯娘说，把这些东西全拿回去吧，你看都还是新的呢。但是我六哥不准，我六哥说如果家里还打他，他就还回来住在这里。

此外，我娘还在那个石洞里看见了好多好多的纸飞机，一堆一堆的。临走的时候，我六哥啥都没带，却从他的被褥下面翻出几大摞崭新的书用衣裳兜着，我娘识字不多，但是认得那书上面的字：语文，算术。

回家后，我大伯正在院子里，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没话，我六哥没叫我大伯，我大伯也没理我六哥。见了我六哥，我大哥他们并没表现出我想象中的亲热，他们看我六哥的眼神很陌生。

中午的团圆饭是在我们家吃的。我爹忙碌了一个上午，准备了一大桌子的饭菜。我六哥挨着我坐的，他吃得很快，吃完了也不跟大家打招呼，把碗一推就出去了，拿出一本新书撕下纸张，坐在核桃树下面折飞机。

我二哥听说我六哥在外面折纸飞机，顿时没了食欲，扒拉了几下碗里的饭，跑出去看。我六哥撕下一张纸，折了两下嫌没折好，就揉成一个团扔了，又撕……我二哥看得眼皮直跳，那全是“嘎嘎”响的崭新的纸张呢，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我二哥吞了口口水，问我六哥，你这书是哪里来的？我六哥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管得我的。我二哥建议说，你应该……用小刀子把纸划下来，这样那纸的边就是整齐的，就好折一些。我六哥说，我不用你教，我想咋折就咋折，反正总有一天我折的飞机比你的飞得高。我二哥说，你这样太浪费书了。六哥十分豪气地说，我有！我二哥没了语言，但是他的两只手却痒痒的。我六哥抬眼看了看我二哥，说，你想不想折？没等我二哥回话，我六哥就起身进了屋，然后抱出一摞崭新的书，大方地往我二哥怀里一塞，说，都给你吧。我二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激动不已。这个春节，应该说是属于我二哥的，他几乎连门都不出，每天都在院子里撕那些新书折纸飞机，然后快乐地将它们放飞……我六哥究竟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新书，这个秘密直到我们开学了才被揭开。我们进入校门就听到了一件对于我们全校师生来说无异于噩耗的消息，提前送到学校的我们的新教科书被人偷了大半……

17

再有一个下午，我们就进入新年了。可就是这个下午，我六哥又惹出了一件天大的祸事，他将郑三炮的儿子郑军打了。

当时我们几个都围在我二哥身边看他折纸飞机，突然听见有人喊我六哥，我们出去一看，是玻璃猴子的儿子，豁嘴。豁嘴问我六哥，有人要见你，你敢不敢去。我六哥问谁。豁嘴说郑军。我二哥一听说是郑军，就叫我六哥千万别去。我二哥说，他叫你去，肯定是要揍你。我六哥说，难道我还怕他！他在哪里？豁嘴看着我二哥和三哥他们，说，要是有种，你自己去，别叫他们。我六哥说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我谁也不叫。于是豁嘴凑在我六哥耳朵边耳语了两句，就抽身跑了。

老六，你别去，你去了要倒霉的。我二哥说。我六哥没理会他，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指着我们说，你们谁也别跟来啊，谁来我跟谁不客气。

我二哥拿着刚刚折好的纸飞机，忧虑地看着我六哥。我二哥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的。郑军和我二哥一般大年纪，但是比我二哥长得壮实，在早几年前，他们两个就因为一件啥事情斗过一架，我二哥根本就不是郑军的对手，还是我大哥和三哥去了，才把他从郑军手里解救出来的。我二哥告诉我们，郑军这家伙比他老子郑三炮心还黑，打架下死手，而且从暗处来，要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输了。

我三哥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大伯娘，但是被我大哥制止了。我大哥指了指屋子里，说，你们听听，爹他们正在喝酒呢，一年到头难得这么高兴一下，你们去一说，不弄得一家人又哭天抹泪么？让他去吧，打死了活该！

还不晓得谁死谁活呢。我五哥说。

郑军跟我六哥约的是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见面。我六哥赶到的时候，发现不止郑军在那里，还有他妹妹郑玉儿。

你找我？我六哥走到郑军面前。

我早就想找你了。郑军上前一步，他比我六哥高出差不多两个脑袋。

那你咋不来找我？我六哥说。

我忙，你晓得的，我在土镇我姑父那里读书。郑军说，不过你欺负我妹妹、烧我们家房子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我给你记着呢。

哦。我六哥点点头。

听说你还要把我们家的大瓦房也烧了？郑军偏着脑袋问。

我六哥没答话，看着郑军。

他说他早晚有一天还要让我给他做老婆呢……郑玉儿上前正要展开她的血泪控诉，郑军瞪了她一眼，让她站到一边去。

现在我回来了，我要跟你算总账。郑军说。

就是要打架嘛，是不是？咋打？我六哥环顾一下周围的人，说，是你跟我打，还是你们全来打我一个人。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跟他们没关系，我们两个来打，要是我把你打残废打伤了，你别找我。郑军说。

我六哥说好，我们谁也不找谁。

说完，我六哥摆好架势，郑军叫他妹妹和玻璃猴子的几个儿子都站远一点，等他们站远了，也摆好架势。我六哥向郑军招招手说，你先来吧。郑军也向我六哥招招手，说，你先来吧。我六哥说还是你先来吧。郑军说，好，来就来，打不死你算你命长。说着，郑军向我六哥猛扑过去。就在这时，我六哥突然从背后的裤腰里抽出一根铁棍，身子一矮，对准郑军的脚狠狠打过去。郑军慌忙跳起来躲闪，只听“咔”一声，郑军一个筋斗摔倒在地，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顿时直往外冒，脸色死灰一般，惊惧地看着我六哥。还打吗？我六哥扬扬手里的铁棍。

郑军挣扎着要爬起来，刚支起身子，一条腿一软，啪一声又摔下去了。郑玉儿和玻璃猴子的几个儿子忙上前问咋了，郑军嘶嘶地吸着凉气对郑玉儿说，快……快……快回去喊爹，说我的腿被打断了。

你说的我们谁也不找谁啊！我六哥将铁棍重新掖在裤腰上，整整衣裳，扬长而去。郑三炮找上门来的时候，我大伯和我爹还在喝酒。这天中午的气氛很好，我大伯和我爹都因为多喝了两杯，不约而同地回想起了往事，说起以往的苦难，一起唏嘘不已。我爹说，哥，谁会想到我们还有现在的日子呢？我大伯感叹说，是啊是啊。我爹说，要是老三结了婚，生了娃娃，我们家今后过年，就得要三张桌子开饭喽。我大伯呵呵一笑，说，三张桌子开饭？我看得五张桌子！我爹不解。我大伯指着桌子上我们吃在那里的空饭碗，说，你数数，这些小混蛋们要是每人娶一个老婆，再生两三个娃娃，你数数吧，你数数吧。我爹也呵呵笑起来，说，老三现在是城里人，要他回秦村过年也不现实，等今后啊，我们两个去爱城和他一起过年，这些娃娃，由他们在屋里闹腾吧。我大伯摇摇头说，那不成，今后日子好了，我们得从半个月前就开始过年，一个娃娃管一顿团圆饭，先从爱城吃起，一路吃回来！我爹端起酒杯，说，哥，来，先喝了这杯再说。我爹和我大伯愉快地把酒喝了，然后将酒杯往我娘面前一放。我娘轻轻扯了一下我大伯娘的衣角，我大伯娘微笑着对我娘点点头，意思是他们高兴，就让他们喝吧。我娘就拿起酒瓶给我大伯和我爹两人又倒满酒杯。你晓得我为啥要生这么多个娃娃么？我大伯问我爹。我爹吃了口菜，看着我大伯，也懒得猜，等他说下文。

这秦村是秦、王、郑几个大姓人家的天下，如果安姓的人也有他们那么多，现在这秦村就不是他郑三炮的天下，而是我们管事了。我大伯说，我就想多生一点，让我们安姓人家儿孙满堂，人丁兴旺，哪怕是现在我们苦一点，累一点，可是也值啊，一个娃娃就是一颗苗，一个门户……

说到这里，我大伯悠长地叹息一声，我爹还以为是我六哥的事触动了他，谁晓得他却是感叹自己当年的那场肝炎病。我大伯说要不是当年的那场肝炎病，他还要继续生下去。说着我大伯抓住我爹的手说，老三现在吃国家饭，有政策管着不敢多生，可是你不一样，你才两个儿，你们也还年轻，可以接着继续生下去啊！

就在这时候，郑三炮找上门来了。

18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我大伯家的那个年是咋过的了。

当天下午，我大哥就跟着郑三炮一起陪送郑军去了爱城。郑三炮原来是要我大伯跟他一起去的，他说，如果他的儿子医治不及时落下啥后患的话，他不仅要让我大伯倾家荡产，还要让我们安姓一家人从哪里来，滚回到哪里去，永远从秦村消失。后来郑三炮又不让我大伯去了，要他在家里准备医疗费，而且必须在明天上午送到爱城。送走郑军，郑三炮的老婆又来到了我大伯家，大哭大闹，说郑军是他们家的希望，他们的命根子，成绩多好，未来有多宽广的出路，但是现在却让我大伯家的老六给毁了……一直闹到天都快黑了，郑玉儿嫌她这么哭哭闹闹丢人，喊了她几次，她才离开。送走郑三炮的老婆，我大伯和我大伯娘就为筹备医疗费犯了难，这年三十夜，只有讨债的上门，哪里有借债的登门啊。没有办法，我大伯和大伯娘只有到我们家里来想办法了。我娘将一年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统共凑了三百多块钱。

大哥大嫂你们别急，急也不是办法，这大过年的，东西也不好卖，钱不好凑，他郑三炮也是人，是人就会通情理的。我爹说，实在不行，你就先去老三那里抓点给垫上，不管咋样，先得保证郑三炮儿子的腿不坏，要是留下残疾，不仅害了人家这一辈子，我们家这辈子也不得清静啊。我娘狠狠瞪了我爹一眼，将他搡到了一边，上前安慰我大伯和大伯娘，要他们别着急，初二我三叔就回来了，他回来有好多事情就好办了，由他跟郑三炮交涉交涉，商议商议，事情就不那么复杂了。我大伯叹息一声，说，就等他回来啊，有重要的事情请他做呢，就算不出这事，我也要请他把那事做了。

第二天，我大伯一大早就起来了，依照老例，将我的几个堂兄全部叫了起来，其中居然还包括我六哥，我六哥就跟没事人一样，神色坦然，他可能晓得这一天我大伯是绝对不会发火的，如果发火，就冲犯了家神也冲犯了财神。果然，我大伯不仅没发火，还平心静气、语态和蔼地叫他们随他一起在堂屋的神龛前跪好，跪端正，然后一起作揖，磕头，说些保平安，保发财、日进斗金之类的吉祥话。末了，我大伯叫我二哥在外面放了鞭炮，正式宣告一家人新的一年新的一天开始了。

踩着鞭炮爆炸过后的碎纸屑，我大伯带着我二哥一起去了爱城。

我大伯一走，我爹和我娘就在揣测我大伯昨夜说的要我三叔回来做的重要事情，究竟会是啥事情。揣测来揣测去，最后我爹和我娘的一致认为，我三叔此次过年回来的重要事情，就是帮忙收拾我六哥。

这是一则重大新闻，我是绝对不会错过发布这个消息的机会的。我先是悄悄告诉了我五哥，五哥不相信。当我转头告诉了我四哥再告诉我三哥时，我三哥说他已经晓得了。我问我三哥是从哪里晓得的，我三哥说他反正晓得的比我早，而且还晓得我三叔将咋收拾我六哥。

咋收拾？对这个问题，我是非常关切的。但是我三哥却老卖关子，见我不理会他要去问其他的人，他赶紧拉住我，做了个从身后拔刀的动作，然后又捏着我的喉咙做了个刺杀的动作。我被吓了一跳，这不是杀人么？我赶紧回去问我娘，我三叔这次回来，是不是要杀我六哥？我娘问谁说的，我说我三哥说的。我娘笑笑说，他那样的天棒，你说不弄去杀了，还有啥办法收拾他？

我顿时惊魂落魄起来。曾经有一次我听我三叔讲，他在屠宰场主要从事的就是刀子手的工作，那些活蹦乱跳的猪只要一进杀房，不管多凶猛，獠牙有多长，顿时都草鸡了，等着他把刀子往胸膛里捅。我三叔很看不起我们秦村的屠夫，说那算啥屠夫，他一天杀的猪，也比他们一年杀的猪多，还说他们杀猪是拼胆量蛮干，不懂技巧。他说杀猪是很讲究诀窍的，下刀准、狠、稳，这样刀口子小，血流得干净，肉身好看，白净。他说他总结出了一整套的杀猪经验，计划等到年岁大了的时候传授给大家。我三叔还说有时候一个早晨猪杀下来，他的两只手会被猪血烫得通红，那猪血哗地涌出来，就像开水一样。我三叔还说他杀了那么多年的猪，已经练就了一身的杀气，他要是上街或者下村，那些猪只要一见他，就立马瘫软了身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别说猪，就是狗也一样，狗见了他，全都吓得夹着尾巴，耷拉着脑袋，屁股抵在墙角里，屎尿顺着两腿流……

如果我三叔自己不说，你是绝对看不出他是一个杀猪的，他显得温文尔雅，像个教书的老师。我无法想象我三叔杀我六哥会是一个啥样的场景，但是我晓得我三叔，尽管大牯牛死了他抹了眼泪，但是他在谈论如何在更短的时间内尽可能漂亮利落地杀死更多的猪时却是那么眉飞色舞，就像讲评书一样。他一定会用杀死一头小猪崽子的方法优雅地杀死我六哥，毫不手软，就像他讲的那样，一刀下去，血一涌就出来了……当我再次来到我大伯家的时候，我看见我四哥和我三哥以及五哥在一起，神情兴奋而又紧张地谈论着啥。我凑过去，他们赶紧住了嘴，但是很快又彼此说，没关系，他晓得的。我晓得？我当然晓得，他们刚才谈论的就是我三叔将要回来杀我六哥的事情。既然我已经晓得，那么这场谈论就没必要中断，就继续下去吧。他们已经谈论完了怎么杀我六哥的事，现在接着谈论的，是我六哥被杀过后的事。我三哥这天突然变得不那么结巴了，他的突然不怎么结巴让我们都很惊讶，只见他利落地说，三叔不会被……被抓，他是为……为民除害，老六已经把我们家祸害够……够了，把秦村祸害够……够了，他杀了老六，就是大义灭亲！我五哥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三哥，问他老六被杀了过后，他的尸体咋办？我三哥沉吟了一下，说，多半会像电……电影里那样，挂……挂起来示众！

我对我六哥的性命无比担忧。我决定找到他通知他赶快逃命，和我有共同想法的还有我五哥和我四哥，我们三个人尽管也觉得我六哥坏，但是他确实保护过我们。有一次我四哥被人打了，我六哥晓得后，冲到学校，当着老师的面将那小子揍了一顿。从此后，在学校里就再没人敢欺负我们。有时候我们还仗着我六哥的名号耍耍威风，比如我们和五道河村的学生打架，只要撑着腰板说我们是老六的啥啥，老六马上就要过来云云，那些学生一听，赶紧溜回五道河去了。

我们找到我六哥的时候，他正在专心致志地折纸飞机。我看着他，怎么看怎么感觉他像是一头猪，一头还在圈舍里拱来拱去玩耍的猪——瞧那自在样儿，他哪里晓得外面已经架好了锅，烧好了开水，屠夫正在哗啦哗啦地磨着雪亮的刀子……我说六哥，你快跑吧。我六哥翻了我一眼，说，咋了，郑三炮又来了？我说不是，三叔就快要回来了。我六哥说他回来就回来吧，回来又能咋样。我四哥上前踢了他一脚，说，你就要死了，你还不晓得，你看你这头猪！我六哥要恼怒，但是一看我们大家紧张的神色，有些诧异，问，你们咋了嘛，说啥鬼话噢！我说六哥，三叔这次回来是要杀你的。我六哥更加诧异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杀我？我五哥表情肃穆地点点头。我六哥一下子乐了，说，你们听谁说的他要杀我？我四哥冷笑一声，说，你想想你做的事，早该挨杀了。我六哥神情有些慌张，但是口气却还硬，站起来把胸口一拍，说，他敢！我赌他不敢！我们觉得再跟我六哥多说啥已经没意思了，反正把消息已经告诉他了，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看见我六哥，很显然，他还是躲起来了。但是饭还没吃结束，我六哥突然就又钻出来了，若无其事的样子，端着一碗汤圆，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完了还喝了一碗汤水。

——这大约是他最后一顿饭了。我心想。

我六哥没有要逃跑或是躲藏起来的意思，他很镇静。但是那镇静却是装出来的，我看得出来他内心很害怕，老是侧耳听外面的动静，他无法确定我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从来没怕过啥，一旦贸然逃跑和躲藏，就等于留给了我们一条取笑他的小尾巴……午后，我六哥不见了。

晚上也不见他回来。

我六哥躲起来了。他到底还是躲起来了，这多少让我对他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他会像电影里那些视死如归的人呢……后半夜的时候，我大伯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尿床。当时尿把我小肚子都憋痛了，可就在我褪下裤子准备要尿的时候，我六哥就过来了，他拿着一把雪光闪亮的杀猪刀，扬言只要我敢把鸟鸟露出来，他就给我割掉。我吓得不行，赶紧躲开，然而他却像一条恶狗似的尾随着我，那雪光闪亮的刀子晃得我后背发麻……终于我躲开他了，刚刚把裤子褪下，掏出鸟鸟，正准备淋漓畅快地撒一把的时候，我娘把我叫醒了，说快起来撒尿。我正迷糊，我娘又说，快起来，看你三叔他们回来了。我去尿桶边撒尿的时候，我爹也起了床，开门走了出去。等我撒尿回来，我爹也回来了，说我大伯和我二哥回来了，我三叔没回来。他一边说一边披衣裳，我娘问他咋了，还要出去？我爹说我大伯叫他，说有事情商量。

钻进温暖的被窝，我想，我六哥不用死了，三叔没回来……第二天早晨起来，我看见我爹和我娘都闷闷地坐在床上，似乎在跟谁生气。我没理会他们，出去找我的堂哥们玩去了。刚出门，我就看见了我六哥，我六哥手里拿着一叠纸飞机正急匆匆往外走，我忙跟上去，问他昨天晚上去哪了。我六哥瞥了我一眼，想了想，说，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在床上睡觉啊。我说我咋没看见你。我六哥嗤笑一声，说，你在你家里睡，我在我家里睡，你咋会看见我。我说你不用躲了，三叔没回来。我六哥说，我晓得，他回不来啦，今年过年回不来，明年过年可能也回不来。我说你咋晓得他明年过年也回不来？我六哥问我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我说咋了？我六哥说，他坐班房去了，可能还会被枪毙呢。还杀我，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了……我怔怔地看着我六哥拿着纸飞机走了，边走边投掷他的纸飞机，那些纸飞机一只比一只飞得高。

19

我三叔因为贪污公款被逮捕了。从正月初二到正月十五，我爹和我大伯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奔走，他们是去跟人借钱，因为据说要将我三叔贪污的那些钱还回去了，才可能保得住他的脑袋……

我大伯和我爹他们是流落到秦村安家落户的，既没有家族力量，也没有多少亲戚，更谈不上啥朋友了，唯一可能靠得住的，就是我娘和我大伯娘两人的娘家了。两个娘家的人倾其所有，再加上我们两家的，距离我三叔贪污的那个数字还远远不够。见我爹面如死灰的样子，我大伯一次次地深夜到我们家里，安慰他，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撑下去，说如果他们在外面都撑不下去，那么我三叔在里面就肯定没指望了。

能借到的都借了，现在就剩下柜子里的一点谷子、玉米和圈里的几个小猪娃了，等到年过完开了市，就去卖，可是卖了又咋样呢，还有这么大两家人啊！我爹说着说着，就眼泪汪汪的。

我大伯没了话语，黯然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兄弟两人就那么相对枯坐，经常一坐到天亮，然后各自拍拍屁股，茫然地走出门去。

我三叔贪污了多少，我曾经听我娘说过一次，记忆中那个数目并不是很巨大。但是这个看起来并不巨大的数目，却让我们两家倾家荡产，债台高筑，以至我爹、我娘和我大伯、我大伯娘没等一个年过完，就都突然老去了十岁，我娘脸上多了皱纹和黑斑，我爹花白了头发。更为可怜的还是我的大伯和大伯娘，我大伯的腰弯了，脑袋似乎再也抬不起来，我大伯娘的一双眼睛也逐渐失去了光明……

我们两家没能凑够救我三叔的钱，他被判处了五年徒刑。消息传回家的那天，我娘正在帮我大伯娘洗澡，我大伯娘眼睛不好，掉进了茅坑，要不是我四哥听见响动，我大伯娘可能就会在那天离开人世。我大伯娘掉下去的时候，恶臭的粪水正好没及她的下巴，她站在那里，没有吱声，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沉下去。事后我大伯娘说，如果不是我四哥不停地叫唤“娘”，然后跑过来将她从里面拽起来，她可能就沉下去了。我大伯娘说，我三叔被判刑，全是因为她，因为她生养了个祸害，不是这个祸害，我大伯就不会患肝炎，我三叔就不会到处抓钱借钱给他治病，累积下那么多债务，就不会在后来去打公家的主意……我大伯娘说她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是该死的。我大伯娘说，其实死了好，现在她眼睛也因为这个祸害流泪流瞎了，等于也是个废人了，没用了，再说，不晓得将来这个祸害究竟还会干出多少祸事呢。

说来也奇怪，自从家里出了我三叔的事情后，我六哥就规矩了许多，他不再往外面跑，没事的时候就躲在屋子里折纸飞机。我六哥折的纸飞机飞得越来越高，飞得远来越远，眼看就要超过我二哥了。

我和我堂哥他们一直以为，我大伯肯定会在我三叔的事情忙过了后，对我六哥有一个惩处——那将是一个啥样子的惩处，我们都想象不出来。我们的猜测是对的。后来我曾经听我娘说，那段时间我大伯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永久性解决我六哥这个大祸害的办法，杀死他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会犯法，如果不考虑到犯法，可能我六哥早就完蛋了。但是咋样才可能永久性地一劳永逸地解决掉我六哥这个大祸害呢？我大伯先是去求了张端公，问他有没有办法把一个人变成个傻子，张端公晓得我大伯的用意，没敢说自己有那本事。我大伯又借着去爱城看我三叔的机会，进了一趟医院，跟医生询问，想要买一点把人弄傻弄痴呆的药片。医生先是怀疑他脑子有毛病，后来见他很正常，就给派出所报告了，结果我大伯被扣留在那里，并被狠狠盘查了一番。我大伯说了自己的苦衷，说你们不准我把他弄傻弄痴呆，你们就把他抓起来吧，关进班房去管教管教，这等于是救了他，也救了我们一家，还救了整个村子啊。派出所的人对我大伯的遭遇很是同情，但是告诉他，要他再等等，等我六哥年岁大一点，够承担法律责任了，如果他犯了事，就算我大伯不来求他们，他们也一定会将我六哥抓走的。到时候是枪毙还是关押，由法律说了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法律，晓得么？派出所的人说。

那还得等多少年法律才能够管住他啊！我大伯望望天空，无比忧伤地哀叹道。开了春，我们秦村开始分田分地，包产到户。那段时间郑三炮很忙碌，经常去土镇开会，学习上头的文件精神。但是这家伙再忙，还是抽出时间跟我大伯家做了清算。郑三炮拿出一叠发票，每念一张，玻璃猴子就一边复述一边扒拉算盘珠：药费六十八、住院费两块、药费九十六、注射费十五块三，又是医药费七十九块半……

最后加上护理费、营养费啥的，统共三千六百块。

我娘说，她当时感觉到郑三炮和玻璃猴子就像两个屠夫，一人手里拿一把刀往我大伯身上割，但是我大伯却一动不动，任由他们割。我娘说她实在看不过去了，就嚷了起来，说一条牛才一千多块，你儿子一条腿就是三千多，而且你儿子那腿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不是从此就断了！要算，就先算老六的那条瘸腿，那不是你们打瘸了的么？我娘这一嚷，可把郑三炮的老婆惹着了，她就像身上着了火似的在地上打滚号叫。郑三炮说我不跟你们说那么多，这些钱必须在年底前，也就是大年三十晚上前偿还干净，否则的话，我会让你们明年的年，过得像今年一样麻烦。

玻璃猴子在一边提醒说，马上就要分田分地了，那大牯牛的赔偿可能也得要尽快兑现才是，要不然，群众会有意见的。郑三炮听了说，他在年底前先把我的事情弄清了再说吧，那大牯牛的钱，给他宽限到明年三月吧。

郑三炮和玻璃猴子他们走后，我大伯让我大哥、二哥他们去把我六哥请过来。我六哥没有丝毫畏惧地就来了，他一直在等着挨一顿打。他跟我说过，他有许久没挨打了，都忘记挨打的滋味了，他想再挨一顿打，挨完了过后就去土镇，他想拜土镇一个造猎枪的老头为师。我六哥给我比划过那老头和他造的枪的样子，他说那老头已经答应了他，只是要他大一点才肯收他。我六哥说他如果学会了造枪，他会造一支可以连发的，就像电影里的机关枪那样，然后从村口一路扫射到村尾。我问他你会把我们也全都打死么？我六哥想了想说，可能会，可能不会……我大伯给我六哥的不是我六哥所期望的打骂。我大伯牵着我大伯娘的手，要给他下跪。我大伯娘不跪，僵直身子。我大伯跪下了，扑通一声，跪倒在我六哥面前。我六哥被吓傻了，他呆呆地看着我大伯。

爷爷，祖宗，我给你跪下了！我大伯老泪纵横地说道，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可怜可怜这个家吧，别再去惹祸了……祖宗啊，爷爷啊……

我六哥尖叫一声，捂着脑袋发疯似的跑出了家门，在田野里狂奔起来。

20

那天傍晚，我六哥离开了秦村。我娘要去跟我大伯和大伯娘说说，劝他们去把我六哥找回来，我爹不准，还把我娘臭骂了一顿。我爹说，要找你去找吧，找着跟你一起过日子，闯了祸事你担待！你还嫌他没把一家人祸害死吗？我娘不无忧虑地说，我是担心他出去跟人学坏了。我爹责问道，你以为他现在还不坏吗？他已经是头顶生疮，脚板流脓，坏透顶了！我娘见我爹这样子跟她说话，也生气了，摸了把刀塞到他手里，怒气冲冲地说，既然这样，你干脆拿着这把刀，找到他把脑壳给他砍下来，不就是为民除害了？你就成大英雄了！全村的人都要给你放鞭炮恭贺呢！惯常的是，我娘一生气，我爹就不做声。我爹在鼻腔里哼哼两声，瞪我娘两眼，走到一边，坐在角落里发闷气去了。这天晚上，我爹亲自下厨搞了几个菜，让我去请大伯过来喝两杯，我大伯说不舒服，没过来。我大伯娘怕我说不清楚，免得我爹误会，过来亲自告诉我爹，说我大伯胸口闷堵得厉害。话一出口，我大伯娘的眼泪就直往外流，她揉着眼睛，要往回走，我娘拉住了她。娘把那些菜夹了一碗，要我大伯娘给我大伯端过去。我大伯娘说我大伯根本就不想吃东西。我娘叹息一声，问我大伯娘，是不是去找找老六？我大伯娘以近乎绝望的口气哀叹一声，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我爹喝了许多酒，光喝酒不吃菜，看样子他的胸口也闷堵得厉害。后来他醉了，坐在板凳上左晃右晃，像一只摇摇欲坠的冬瓜。他突然怔怔地看着我，眼珠子通红。我被他看得有些胆怯，以为他捏住我犯啥事的把柄了，转念一想，这段时间我的表现很好，于是就坦然了，转开眼珠，避开和他对视。

谁晓得我刚一转开眼珠，我爹就一指头捅过来，瞪着我，大着舌头说，这些天你闯啥祸没有？犯啥事没有？我坚决地摇头说，没有。我爹冷笑一声，说，那就好。然后举起杯子一口干了，打了个响亮的嗝声，边斟酒边喃喃自语地说道，要是你是老六，老六是你，你说我该咋办？我确实没想过这问题，不晓得应该如何回答。我爹抬起头，瞪着我，等待我给他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我紧张起来，向坐在一旁搂着我弟弟的娘投过求援的眼神。我娘很平静，嘴角流露着轻蔑的眼神，瞅着我爹。我爹突然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冲我吼道，你敢学老六，我一棍子要了你的命！

我被吓哭了。我弟弟也从梦中惊醒，吓得哇哇大哭。

我娘起身上前，猛地一巴掌将我爹从板凳上推倒在地上，骂道，你在发啥子酒疯？喝不得就莫喝！

没过多久，有人在土镇看见了我六哥。我六哥并没有拜那个造猎枪的老头为师，那个老头私造枪支危害社会治安，替人窝赃销赃，被关押了。我六哥在土镇给廖团鱼当狗腿子。我实在不相信我六哥会给人家当狗腿子，但确实是。

我是多年以后才见过廖团鱼的，之前都是风闻。廖团鱼在我们这些人的眼里，虽然是一个恶棍，但却依然显现出一个传奇人物的魅力来。廖团鱼曾经是我们小朋友聚会的中心话题。

廖团鱼是土镇人，他的童年和少年和我们一样平淡无奇。据说在他十八岁那年，他爹被镇上一个人欺负了，这个时候他正在河边钓鱼，听说后立马赶回家，拿了两把菜刀，将那个人的手砍掉了。廖团鱼为此付出了几年班房的代价。等到廖团鱼从班房里出来，只花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他就成了土镇乃至爱城都有名的恶棍头头。让廖团鱼声名远扬并且在恶棍们当中建立至高威望的，是发生在土镇的一次斗殴。廖团鱼在班房里的那些日子，土镇出了一个恶棍，此人姓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绰号叫“撵山狗”，据说他的奔跑速度极快，曾经有四十多名公安围捕他，竟让他逃脱了。撵山狗有一帮子弟兄，在土镇欺行霸市，外来的那些跑江湖卖药卖艺窃贼扒手骗子赌棍，到土镇是必须要给撵山狗打招呼的，撵山狗自然会关照他们，然后根据他们的收益多少提成分利。廖团鱼从班房里回来，就像秋天里飘落的一片树叶一样并不引起谁的注意。他很少在街上露面，多半时间都在土镇旁边的那条从爱城逶迤而来的河里，他在班房里跟一个奇人异士学了徒手抓团鱼的本事。

这天傍晚，廖团鱼拎着两只团鱼从河里回来，坐在一家面馆吃面条，对面的街上突然发生了群殴，两群人，土镇一群，还有一群是陌生的。旁边有人说，陌生的那群人是从爱城来的，原因是他们其中一个来土镇城摆残棋摊子，没跟撵山狗打招呼，被撵山狗揍了一顿，这人不服，跟他的靠山老大说了，靠山老大开了两汽车的人来，这一群是来打前锋的，还有一汽车的人摆在桥对面做后应。

爱城来的人准备充分，有刀有棍，还有电棒，甚至还准备了生石灰，因此撵山狗他们被打得落花流水，四处逃窜。

廖团鱼把团鱼交给面馆老板，说要跟他换两样家伙。面馆老板问换啥东西。廖团鱼操起两根擀面杖，说，就这东西。

廖团鱼提着两根擀面杖，挡住爱城那些人追赶的去路，说，你们赶紧给我住手，滚回爱城去！

那些人已经打红了眼，见有人挡道，舞刀弄棍齐刷刷地扑过来。廖团鱼迎上去，两根擀面杖挥舞得跟风车似的，出手又快又准又狠，那些人很快就被打翻在地，不是断了手，就是断了腿，还有一些歪了鼻子没了门牙。后来河对面那辆车上的人也过来了，这时候廖团鱼已经将擀面杖换成了切面的长刀，寒光四射地扛在肩上。为头的一个人上前要跟廖团鱼评理，廖团鱼手一挥，一道寒光闪过，那人脑袋顶上的头发就没了，顿时吓得面若土灰。廖团鱼霸气冲天地说，记住了，老子姓廖，抓团鱼的，老子在班房里待了四年，跟师傅学了点打架的本事，一直没机会练练，你们是轮流上，还是一起来……爱城的两汽车人狼狈不堪地过了河，回爱城去了。

撵山狗带着他的残兵败将过来向廖团鱼道谢。廖团鱼只顾着吃面条，看也不看撵山狗一眼。

撵山狗当街跪下，请廖团鱼移步到望江楼喝酒，要他出面照应土镇的兄弟。从此，廖团鱼成了土镇的恶棍头头，一呼百应，威风至极。

我六哥是怎么投靠廖团鱼的，传说有好几个版本，我只选择一个我比较相信的说说。我六哥去土镇后，没有找到那个造枪的老头，他饿得实在撑不住了，就去了一家面馆（我始终认为，他去的那家面馆，就是廖团鱼用团鱼换擀面杖的那家），连要了三碗面条吃了，吃了过后，我六哥说，我没钱。面馆老板还没看见过这么小就出来吃白食的，而且摆出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样子，顿时大怒，蒙头就给了几耳光。挨过打，我六哥站起来，说，你打我这么多下，就算面钱吧，我不欠你的了，我走了。面馆老板一把扯住我六哥，说，哪里有你这么说话的，打你我是教训你，教训你要好好做人！我六哥挣开面馆老板，说，你是不是还要跟我要面钱？面馆老板说那是当然的。我六哥说，那好，你把脸伸过来，我也照样打你几耳光，打完了我再给你面钱。面馆老板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六哥说，我的脸不是给你打着玩的，哪里有白打的？你是要面钱还是要耳光，你自己选！面馆老板恼怒得不行，他见我六哥个子小，不过是个娃娃，欺负得住，揪住我六哥还要打，我六哥一步蹿过去，抓了把剔骨刀在手里，恶狠狠地瞪着面馆老板说，你打了我还想要面钱，分明是欺负我，我可不是你能欺负得住的，你敢过来，我就敢捅死你！我年岁小，捅死你也判不了死刑，连班房也不会进！你来吧！面馆老板给吓住了，但是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我六哥。就这个时候，廖团鱼出现了。

廖团鱼出来主持公道。廖团鱼问面馆老板，三碗面条多少钱。面馆老板说了。廖团鱼又问我六哥，挨一巴掌值多少碗面条。我六哥说一百碗面条也不止。廖团鱼跟面馆老板说，刚才我看见你打了他三耳光，算下来欠他三百碗面条，他才吃了你三碗，你还欠他二百九十七碗，你是换成钱给他还是咋样？面馆老板一听这话，晓得廖团鱼在讲歪脖子理，分明是向着这个娃娃的，心里直叫屈。廖团鱼见面馆老板不答话，就虎着脸说，我是在跟你讲理，你欺负人我不能不管。面馆老板急得都要哭了，说，我没钱给他！廖团鱼说，没钱没关系，今后叫他继续在你这里吃就是了。面馆老板说，你还是让他打我几耳光吧。廖团鱼问，你真丢得起这人？面馆老板不吱声。廖团鱼呵呵大笑。随后廖团鱼带走了我六哥。

据说廖团鱼还问过我六哥一些话，问他是不是敢拿刀子捅人，我六哥说是。廖团鱼还问我六哥是不是胆子很大，我六哥说那是当然。于是廖团鱼指着在街上走过的一个穿裙子的女人，问他敢不敢去把人家的裙子扒下来。我六哥走过去，抱住那女人双腿，脑袋在屁股上一顶，女人倒了。我六哥两把扯下裙子，回头塞给廖团鱼。廖团鱼见过多少世面啊，但是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还是把他惊呆了。

21

我六哥就这样成了廖团鱼最忠实的狗腿子。我六哥干的狗腿子活，在我们看来却是最向往不已的，他专门给廖团鱼拎钱包，给廖团鱼递烟点火，伺候廖团鱼睡觉，包括给其他的狗腿子传廖团鱼的话……也就是说，我六哥是廖团鱼的亲信。据说廖团鱼曾经想要收我六哥做他的干儿子，我六哥不愿意。尽管如此，廖团鱼还是对我六哥格外亲昵，他曾经在许多场合夸奖我六哥脑袋好用，灵性，办事麻利。因此当时外界一直传言，廖团鱼在把我六哥作为他的接班人培养，将来的爱城和土镇，一定会是我六哥的天下。种种传闻到了秦村，就被夸张得变形了。传闻中的我六哥，简直是一个无耻的胆大妄为的恶徒。比如说他暴打卖蛋的老头，强奸饮食店的女服务员，抢劫粮站干部的自行车……在这些传闻中，我六哥面目狰狞，心肠狠毒，手段残忍。我不认为传闻一定是真实的，那是故意地扭曲和妖魔化。我娘也不这么认为。我大伯和大伯娘始终是沉默的，他们总是努力回避一切与我六哥有关的话题。但是除我和我娘之外，我爹和我大哥、二哥、三哥以及四哥、五哥，都认为那是真的，而且发生在土镇的一切龌龊事，都应该是我六哥干的，起码也和他有直接关系。村里人更是如此认为。每一次逢场，村里人都会从土镇带回各种关于我六哥的事情，首先是我六哥的装扮，说他穿着花格子西装，戴着墨镜，跟在廖团鱼身后威风得很，就像书里戏里的小太岁，高衙内。叫人心生疑惑的是这些从土镇赶场归来的人，所描述的我六哥的打扮总是达不到一致，一个黄昏，你往往可以听到不下五种版本，有人说他穿的是黑色的皮衣，有人说他穿的是西装，还有人干脆说他赤裸上身，身上刺着青龙和白虎……好多年后我想，他们并不一定真正见到过我六哥，他们的描述其实是根据自己心中坏人的形象来进行的，他们把可能想到的坏人的特征都往我六哥身上嫁接，当然还包括可能想到的坏人干的那些坏事。

这些从土镇赶场归来的人，总是让我大伯和大伯娘无法固守他们的沉默。那些赶场归来者们高举着我六哥，就像手持尖利的匕首，轻易地将我大伯和大伯娘刺中，让他们鲜血直流，痛苦不堪。他们是在微笑中进行这一切的。他们叫住我大伯和我大伯娘，不管我大伯和大伯娘咋逃避，都要将他们看见的或者是听说的关于我六哥的事情讲完，然后以谦卑的口气请求我大伯和大伯娘一定要告诉我六哥一声，让他看在同村或者邻居的关系上，在某个事情上面高抬一下贵手，放一个人情。还有人故意以取笑的口吻和看笑话的神态在我大伯大伯娘面前夸耀我六哥，说他将来一定是了不起的人才，肯定有大作为，独霸中华半壁江山都有可能……

村里开大会，郑三炮也提到过我六哥，虽然没有提名点姓，但是整个秦村的人都晓得他说的就是我六哥。

郑三炮之所以提到我六哥，缘由是因为村里有人向上面反映他在搞承包的时候偏心，好田好地尽往自己亲戚朋友面前划拉，而且在处置集体财产的时候账目不明。对于这些指控，郑三炮表现得很冷静，他说村里的一切工作，都是在公开公正的状态下进行的，他充分听取了民意，听取了党员干部的意见，并没有做得过分或不正确的地方。他说他希望大家往上反映，也希望大家把眼睛齐刷刷地往他身上丢，好好监督他，如果犯得上坐牢，他去坐，犯得上枪毙，对着枪眼儿他眼睛也不会眨巴一下。不过上头是很清楚他的，很相信他的，绝对不会偏听偏信，让那些诬陷和谣言得逞，因为他是清白的，这种清白，上溯祖宗三代都可以查验，而且在他的家族，从来就没出现过一个贪污枉法的！郑三炮的话说到这里，指向已经很明确了，他瞄准的是我们一家子，开会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我爹和我大伯。毫无疑问，郑三炮怀疑向上反映他情况的人是我爹和我大伯。

郑三炮冷笑一声，以戏谑的口吻说，这段时间，我听见很多人在议论说我们村要出大人物了，要出皇帝了。我看既出不了皇帝也出不大人物，是要出大事了！这个大事，我要不点破，大家可能还不清楚，因为你们不清醒嘛，没看见事态的严重嘛！我们秦村，从解放到现在，坏人倒是出了那么一两个，不过也没坏到哪里去，就坐坐班房嘛。但是现在，我看有人要挨枪子儿了，要被枪毙了。我这么一说，大家是不是清楚了？是不是清醒了？哼哼，说啥大人物，说啥皇帝，呸！国家给他准备了一颗枪子儿呢，金晃晃的，预备在那里呢！只等时候一到，吧唧一枪！这一枪虽然结束了坏蛋罪恶的一生，却给我们秦村留下了无法磨灭的耻辱！想想我们秦村，给国家贡献粮食，贡献蚕茧，贡献生猪，贡献了这么多年，现在还贡献一个挨枪子儿的，丢脸不丢脸啊？我奉劝有些做家长的，不要两眼往下一耷拉就装作啥也看不见，既然是自己生养的，就该管管！不要丢给社会，丢给国家，不要祸害社会，祸害国家……

大会完结，村里人都以为我大伯和大伯娘或者我爹会对我六哥采取什么措施，叫他们失望的是，我大伯和大伯娘以及我父亲啥措施也没有采取，他们当啥事情也没发生，该种地种地，该耕田耕田。再有人跟我大伯提说我六哥，我大伯的态度显得非常粗暴，他毫不客气地打断来人的话，说，我只有五个儿子，我不晓得你说的是哪个！我的堂兄们也表现得很平静。有一天我听见我二哥喃喃自语地说，又过去一天了。在一旁的我三哥听见了，搭腔说，是……是的呢，他……他又少……少活一天……天了。原来大家都在等待，等待国家将那颗金晃晃的子弹射向我六哥，完结他罪恶的一生。谁能想到，远在土镇的我的六哥，竟然再一次把我大伯那个就像只破船一样的家，拽向了浪高风急的苦海呢。

22

等到送走灶神，整个秦村都在为迎接新年的到来做最后的忙碌，打扫卫生，浆洗补破，购置年货，缝纫新衣……

这是包产到户后的第一个新年。说来也奇怪，包产到户过后，那些平素连野草都不肯生长的薄田穷地，竟然也结出了丰硕的果实。秋收后，几乎家家户户都在为没有足够的柜子囤围储存粮食而感到苦恼——这是一个自古也不曾有过的出人意料的丰收年。从来都没有如此富足的秦村，人人都在盘算着如何欢庆这个获得巨大丰收喜悦的年。我大伯家因为人口多，分到的田土就多，加上他把一片荒山也改成了土地，因此，如何储存这一年的粮食成了最让他头痛的事。这些粮食在我大伯眼中，是金子，是糖果，是鲜梨，他老是担心会被偷盗，会被耗子糟蹋，会被雨水淋湿沤烂……所有的柜子装满了，囤围也不够，后来我三哥出了个主意，用那些破布缝制成口袋，我五哥也接着出了个主意，用木头做成一个架子，把装满粮食的口袋堆放在架子上，在上面覆盖油毡，这样就算屋子再漏雨，地下再潮湿，也拿粮食莫奈何。这两个主意我大伯都采纳了。于是我的几个堂兄们到处收罗破布，在我大伯娘的指导下，大家一起动手，很快缝制了几十个口袋，这些口袋花花绿绿的，很是好看，然后装好粮食搁上架子，摆在屋子当中显得蔚为壮观。随即我们家也采取了我大伯家这个储存粮食的办法，并且慢慢在全村推广开来。一直到现在，虽然塑料编织袋大量出现，但是秦村的人们还是喜欢用那些碎布缝制的口袋装粮食，你在秦村行走，时常还可以看见那些女人们坐在门槛上用花花绿绿的布片缝口袋，她们的神态悠闲自得，嘴角含笑，憧憬着即将到来的丰收……

等到所有的粮食装进口袋，搁上架子，我大伯的关于这个家庭近五年的发展规划已经成形了。我爹曾经很忧伤地跟我娘提说起我大伯的五年发展规划。我娘说，为什么是五年不是十年呢？我爹说，大哥认为他最多只可能再活五年。我娘说，那也未必，日子已经开始好过了，起码不再愁吃愁穿了……

我大伯的五年规划是：用三年的时间，争取将所有的欠债清偿干净，再争取有所节余；然后再用两年的时间积攒一笔钱和尽可能多的粮食，把房屋换换，盖得宽敞一点，盖得够住一点，为我的堂兄们娶妻生子打下基础。我大伯跟我爹说，关于换房屋的事情，他只有请我爹帮忙了，因为那个时候他可能已经不在了。我大伯还给我爹指了未来大屋的地基，地基要占我们家一块自留地。我爹突然慷慨起来，说这点地就不要说了，如果不够，还可以再往这边来点。我大伯非常感动。我爹眼眶潮红，说，自家兄弟嘛。进入腊月，我大伯的规划进入了细枝末节的考虑，这使得这个规划呈现出悲怆的色彩，弥漫着忧伤的气息。

为了实现这个规划，这一年的年，我大伯不打算给家里人添置新衣裳，也不预备购买什么年货，他甚至连春联也不准备贴。我大伯专门给我的几个堂兄开了个会，要求大家理解他的这些个决定。我大伯还希望大家都振作起来，积极主动地参与到这个规划中来，多干活，少索取，把生活标准降低到最低水平。我的堂兄们默默地点头，流泪。就在整个村庄沉浸在新年即将到来的欢庆和喜悦中时，我的几个堂兄没能像其他同龄人那样试穿新衣新鞋，品尝刚买回来的糖果，或者放两颗烟花爆竹玩玩。他们甚至都没闲着，翻地积肥，打柴卖柴。瑟瑟寒风中，我的堂兄们显得那么仓皇和无助，像一群没有巢穴的乌鸦。

那天应该是腊月二十六，空气中年的味道已经黏稠得化不开了。村口那条刚刚修好不久的大路上突然驶来辆汽车。汽车对于秦村来说是陌生的。那条道路因为从来没有汽车开过，惊恐不安地扭动身躯。汽车显现出蛮横无理的霸道，低沉的咆哮声威慑着脚下的道路，道路战战兢兢却又服服帖帖。

汽车一路摇摇摆摆，开到村里。车上跳下一群人，他们的奇异装扮和手持的器械以及他们凶神恶煞的神情，吓住了每一个看见他们的秦村人。有人认得他们，说他们其中一个是廖团鱼的得力干将，就是曾经威名远扬的撵山狗。撵山狗叫住一个见了他们正欲避而远之的人，问他晓不晓得安家老六的家在哪里。那人胆战心惊地说了。撵山狗要那人带路，那人不敢不带。

到了门口，带路的人慌忙躲在一边。那群人进了我们的院子，随即整个秦村的人都听见了我大伯娘和我娘的哭喊声，还有劈劈啪啪的打砸声……等到我从外面玩耍回来，看见我们家和我大伯家，都成了惨不忍睹的狼藉一片。我们两家的锅碗全被砸碎了，连泡菜坛也没放过，泡菜和盐水流淌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盐水的味道。他们还把我们两家的灶台也掀翻了，此外还打断了桌子腿，敲碎了水缸。他们的破坏并不彻底，显得仓促慌乱。其实他们来主要是为了找我六哥，没找到我六哥，他们才开始进行第二套方案的，就是指望在我们两家寻些财物。我们两家有啥呢？除了那些粮食。据说有人提出要把那些粮食搬走。我爹和我大伯一听就急了，决定和他们拼了老命，也要保护那些粮食。但是他们没有搬，撵山狗认为那些粮食并不值钱，而且笨重，就算把车轮压爆，也运不走多少粮食。有人提出要烧掉那些粮食，火柴刚一划着，我大伯和我爹就不要命地扑过去，于是他们便转移了目标，揪住我爹和我大伯狠揍。我的堂兄们并不是吃素的，他们听闻了家里的哭喊声后，从不同方向赶回了家，和这群人进行着没有悬念的对抗。结果他们全被打伤了，包括我娘和我大伯娘，我娘被打裂了嘴唇，她嘴唇上的疤痕到了晚年还清晰可见。

就在这群恶棍肆虐行凶的时候，郑三炮赶到了。郑三炮一声断喝制止住了他们的凶残。郑三炮说，还有没有王法？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你们的天下！他们看着郑三炮，问郑三炮是不是要管闲事。郑三炮表现出了从来没有过的大义凛然，说：“我不是管闲事，我是这个村的干部，咋样？”郑三炮随即向身后的人群喊道：“是党员的给我站出来，是民兵的给我站出来，是干部的给我站出来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平静了片刻，有人站出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在郑三炮身后汇集了一大片，如同厚实而坚强的后盾。郑三炮两手一展，大家对那群恶棍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站在远处围观的人开始分散，到处去寻找锄头扁担棍棒菜刀镰刀什么的，然后这些器械飞快地递到这些秦村的党员、民兵和干部手中。郑三炮拿到了一根长长的钢钎，他将钢钎拄在面前，脱了外衣顶在上头，捋起衣袖，握住那根钢钎，做出一副立马冲锋陷阵的架势。那根钢钎高扬，上面的衣裳宛如猎猎军旗。

撵山狗见不断有人加入到郑三炮的队伍中，聚集在那根钢钎下，开始胆怯了。他说，他们无意冒犯秦村的干部和乡亲，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要给他们的大哥廖团鱼报仇……在秦村人们的哄笑中，撵山狗一群人狼狈地离开了秦村。

为了让撵山狗他们长记性，记住秦村人不是好惹的，记住这是共产党的天下，由不得他们胡作非为，郑三炮指使几个民兵躲在路边，用石头袭击了撵山狗他们的汽车，砸碎了玻璃，砸得整个车身伤痕累累。

23

除了我娘和伤势比较严重的我二哥，其余人都没去医院，他们都在村里的医疗站草草包扎了一下，吃了些去痛片，抹了些紫药水。我娘的伤势主要是嘴唇，她的嘴唇开裂了，缝了五针，一个年，她几乎没有说话，指使我干啥拿啥都是用手势，她也没心思也不方便吃啥东西，时常一个人边照镜子边落泪。我二哥的肋骨断了两根，医生说再偏过去一点，断了的肋骨就刺中肺了。我二哥在医院躺了两天，我大伯就安排我三哥和五哥去把他接出院了。回到家中，我二哥在几个堂兄面前老是表现出一副慷慨义勇的样子，的确，在和撵山狗他们的斗争中，我二哥表现得非常勇猛，据说要不是他扑过去挡住撵山狗，断肋骨的一定是我大伯。只是这个年我二哥一点也不好过，他疼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断断续续，不时倒吸凉气，而且声音很小，因为疼痛，说话的时候还挤眉弄眼，让你感觉他就是电影中的那个倒霉的告密者。我大伯娘给了我二哥优待，每天早晨给他蒸鸡蛋吃，连着吃了十几天，直到他能直着腰板快步行走。

其实伤得最重的是我大伯，在招待了郑三炮的那个中午，他再也撑不住了，倒下了。那日是正月初八。一鸡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蚕。我大伯计划在这一年将剩余的荒山全部开垦出来，因为粮食已经太多了，卖粮成了忧心病，他计划栽些桑树，然后养蚕。因此，我大伯早上大早起来就嘱咐我大伯娘，说这天是蚕子过年，烧点香烛，敬敬蚕神。我大伯娘没干过这事，就过来问我娘咋敬，是咋个仪式。我娘也搞不太清楚，就跟我大伯娘说，大概是跟敬拜祖宗先人差不多吧。于是我大伯娘就煮了点肉供在那里，跪下烧了些香烛，磕头礼拜地嘟嘟囔囔说了一阵祈求吉祥顺当的话。

吃过早饭，我大伯带着我的几个堂兄们扛着锄头钢钎，拎着撮箕和开水，准备上山大干一场。我爹也准备带着我和我弟弟去我娘的娘家走几天亲戚，这是过年的规矩，是必须进行的事情，但一直被我娘挨着。我娘原本说要去，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最后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我爹晓得她的心思，劝慰她，说没啥，都是自家人，他们也都晓得了，没人会笑话你。我娘眼泪哗一下就出来，哭起来，边哭边嚷，你咋晓得没人笑话？也不晓得我是哪辈子做了啥冤孽事，嫁给你……自从嫁给你就没过一天好日子，屁事没做，还挨打，还被打成这样……呜呜……我爹背着我弟弟，我拎着糖果跟在我爹身后，刚出家门口，就碰着了郑三炮和玻璃猴子他们。他们一人手里拎着一只口袋，里面装着面条、肉、酒，还有白糖。兄弟，你这是去哪里啊？郑三炮问我爹。

我爹忙放下我弟弟，从怀里摸出香烟，恭恭敬敬地先敬了郑三炮一支，然后是玻璃猴子他们。自从那天郑三炮大义凛然犹如神兵天降出现在我们院子里，将我们全家从撵山狗的暴虐下解救出来后，我们两家的关系就此改变了，我爹开始崇敬起郑三炮来，多次在路遇的时候请他到我们家做客，喝酒，郑三炮也表现得格外客气，说话不再似过去那般蛮横，吃了火药似的冲劲十足。

郑三炮说他们老早就想过来看看我们，但是因为一直忙，忙待客，忙走亲戚，所以拖到现在。

我大伯娘忙叫我去将我大伯叫回来。

我大伯见了郑三炮，见了那些面条、肉、酒和白糖，显得十分惶恐。郑三炮说，你们家的事情，我们已经汇报给了土镇的领导，他们让我们多关心一下你们，告诉你们，那些王八蛋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早晚会给政府收拾了。所以，我们今天来，一是代表土镇的领导给你们拜年，二来也是代表村里的群众向你们表示慰问。说了一阵话，郑三炮他们就要走，我爹和我大伯非要留下他们吃饭不可。郑三炮想了想，给玻璃猴子他们挥挥手，说，他们这么盛情，如果不留下吃一顿饭，是过意不去，你们就先回去吧，我代表你们在这里喝两杯。

我娘下厨我大伯娘烧火，两个人搭手，很快就弄了些菜出来。听说就要吃饭，郑三炮说，这才多会儿啊？早饭刚下喉咙呢，是不是早了点。我大伯说，你也难得来一趟，我们也难得聚一聚，就慢慢喝两杯，摆摆闲话吧。

这天出了个好太阳，艳阳高照，郑三炮说在屋子里吃饭有些冷清，建议搬到院子里去，说晒着太阳暖和。

郑三炮喝酒很主动，不要我爹和我大伯敬，自己端起来就干了，然后示意我爹给他满上，他吃菜也不等劝，举起筷子就夹，哪碗好吃夹哪碗，一边咀嚼，一边夸奖我娘烧的菜有味，比他老婆烧的有味，好吃。郑三炮的主动，映衬着我爹和我大伯的拘谨。等几杯酒下肚，我爹和我大伯的脸变得酡红，拘谨也慢慢缓解了，开始变得像个主人来。

郑大哥，这酒我敬你！我爹举起杯子，要和郑三炮碰杯。谁晓得我大伯先站起来，他压了压我爹端杯子的手，说，老二，先让我来敬我们父母官一杯吧。我爹收回手。

我大伯的话让郑三炮大笑起来，说，我啥父母官哦，你莫乱说哈，人家七品县令才是父母官嘛。

我大伯依照秦村敬奉贵客饮酒的礼仪先干为敬，再做一个“照杯”的手势，恭恭敬敬地请郑三炮把酒喝了。我大伯说，那天要不是你站出来，镇住撵山狗他们，还不晓得他们要咋糟蹋我们呢，只怕我们两家人这个年就只有在医院里住了，挖坑垒新坟也说不定啊！说到这里，我大伯斟满酒杯，再敬了郑三炮一杯。

是啊，这些天我一直在说，要不是你，我们就都完了，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我爹端着杯子也站起来，连敬了郑三炮两杯酒。

几杯酒郑三炮喝得都十分豪爽，喝过了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搁，一巴掌击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豪气冲天地说，我跟你们说，当时我也有些害怕的，你们晓不晓得，他们都是混啥饭吃的？我时常要去土镇开会，街头巷尾难免不碰头，能不担心不害怕么？但是我告诉你们，我是干部，是这个村子的当家人，他们糟蹋你们，就是糟蹋我！再说了，邪不胜正，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他们还敢咋的？反天了！那天他们要不规矩点，我一声令下，灭了他们！

我爹和我大伯连声应承着郑三炮的话，给他面前的空杯斟满酒，接连又敬了他两杯。你们别敬，我喝就是了，别跟我拼着喝，你们的酒量咋抵得过我呢？我喝醉了倒头就睡。你们呢？你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是不是？郑三炮拿过我爹手上的酒瓶子，自顾自倒上，仰脖儿干了，轻叹一声，说，其实说过来说过去，都是乡亲，能看着由外人糟践么？这个时候已经中午，我的几个堂兄陆续回来了。看着他们土头土脸的样子，郑三炮好奇地问他们干啥去了，我大伯说了他的打算。

你想养蚕？郑三炮问。

我大伯嘿嘿笑道，是啊，这是个打算。

等你把山开出来，再把桑树栽上，再等到嫁接，再等到长出巴掌大的桑叶，你算没算，这得要几年？郑三炮问。

起码得……得三四年吧。我大伯说。

三四年？我看你五年也搞不成汤圆大的事！郑三炮干了杯，呵呵笑起来，你要养蚕你跟我说嘛！我把山湾那片桑园包给你就是了嘛！

我爹和我大伯一下子愣住了。那片桑林是原来村上响应上头号召大力发展蚕桑的时候栽种的，足有两百多亩，因为地处秦村最偏僻的山湾，加之原来看护桑林的那个人患有严重的气管炎，少有时间去过问，别说管理桑林，就连看护的棚子都被放牛娃取暖烧了火。现在桑园里杂草丛生，据说有人在路过的时候还看见里面有野猪和狐狸奔跑。尽管如此，很多人还是看中了那片桑园，因为土质肥沃。在包产到户的时候，有人就提出要承包桑园，说要砍掉桑树，不管种粮食还是栽果树，肯定都有大赚头，但是郑三炮不准。晓得我为啥不准么？我不是专门给你留着的，呵呵，我是不准人家毁掉桑树。要晓得那片桑园上头是拨了钱的，到时候检查起来不见了桑树，我咋交代？郑三炮笑着拍拍我大伯的后背，说，你既然栽桑树，动了养蚕的心思，就把那片园子包下来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交给你，我还是放心的！

那……得多少承包费啊？我大伯问。

不要钱总是不好的，那可是一百多亩好土好地呢。郑三炮想了想，说，你就按照每亩十块钱算吧。

我爹和我大伯都给吓了一跳。

这……这咋可能？人家会依么？我大伯说话的声音是又结巴又颤抖。

咋不可能？你是帮忙代管，只要不毁桑树，承包期一到，只要经管得好，每亩十块钱我还退给你！郑三炮说。

我爹和我大伯再次被郑三炮的话吓了一跳。

不……不可能哦。我大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说的话难道还不算数？郑三炮呵呵笑起来，说，你家不是有几个读书人吗？赶紧趁着暖和把合同写了，照样誊三份，我这里就把字签了，明天早上等我酒醒了就过来把章盖了……

我大伯激动得都坐不稳板凳了。他叫了我三哥过来，让他主笔，赶紧写合同。然后又吩咐我娘和我大伯娘再烧几个菜，再弄一瓶酒来……我三哥费了半个中午的时间，终于将合同写好了，然后誊了一式三份。郑三炮连看都没咋看就签了字。郑三炮把签好字的合同递给我大伯，说，我想了，这个园子也只有你们家经管得好，第一呢，你们家劳动力多，第二呢，你们家有一条恶狗。头一句话好理解，但是后一句就难晓得了。我大伯和我们家都没有喂狗，哪里来的啥恶狗呢？

郑三炮呵呵笑着，指着我大伯的鼻子，说，你家那条恶狗连我都敢欺负，连廖团鱼都敢咬，连撵山狗都拿他没办法，有他给你照看园子，那些放牛的放羊的谁还敢把牛羊往园子里赶？别说他们，那些扛枪打猎的可能也不见得有胆量敢进去！我大伯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我爹赶紧捅捅他，我大伯这才将黑脸变成红脸，堆满笑容地跟郑三炮说，不要提说他，我们都当他死了……好好，不说他不说他，喝酒喝酒。郑三炮端起杯子，一口干了，直叫爽快，说真没想到，在太阳底下喝酒真会有这么爽快。

这天中午，我大伯因为高兴，也是为了将郑三炮陪好，他喝了许多酒。刚把郑三炮送走，正准备和我爹好好商量山湾桑园的事，突然叫唤胸口疼，随即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口鼻出血。

24

我大伯死活不愿意进医院，我爹劝得紧了，我大伯竟然发了火，他说，老二，我看病你出钱么？你要是出钱我就去医院！我爹哭丧声音说，哥哥呢，我现在哪里还有啥钱啊！我大伯叹息说，没钱你还劝我去啥医院嘛！我大伯娘在一旁替我爹生气了，说，他是怕你死了！我大伯呻吟道，死了好啊，死了好啊，死了就一了百了啦！没办法，只得去请医疗站的医生，谁晓得医疗站的那个医生走亲戚去了。我三哥跑去找到郑三炮。郑三炮刚回到家里躺下，呼噜打得震天响，叫也叫不醒，推也推不醒。郑玉儿跑过去，在郑三炮耳朵边大叫一声，安家老六在欺负郑玉儿了！郑三炮一个筋斗翻起来，大叫一声，狗日的老六在哪里？

一群人呵呵笑起来。郑玉儿得意洋洋地说，看见没有，我爹最心疼我了。后来我三哥回家跟我们说起这个细节，我们都认为郑三炮并不是心疼郑玉儿，而是怕老六。我三哥一说起我大伯，眼泪就往下掉，语言更不清楚了，结结巴巴许久，郑三炮才听明白。

啥？我一走就瘫倒了？郑三炮拍拍脑袋瓜子，不住叹气，这个家伙啊，这个家伙啊，喝酒的时候我都跟他们说了，叫他们不要敬我不要劝我，他们哪里是我的对手嘛，不听！不听现在倒霉了吧？咋办呢？这个龟儿子医生也是，啥时候不去走亲戚，偏偏这个时候去。郑三炮的酒劲刚上头，走起路来一摇三摆，老半天才赶到医疗站。郑三炮让我三哥给他找一块鹅卵石来，我三哥找了一块，他嫌小了。我三哥又找了块大的来。郑三炮捧起鹅卵石，举过头顶，轰一下砸在那把黑铁大锁上，锁开了，门也坏了。郑三炮对站在一边吓得直哆嗦的我三哥说，你爹要吃啥药，自己抓去！说完，一摇三摆地离开了，没走几步，就在路边的草地上坐下，然后躺着，蜷缩成一团，打起了呼噜。面对那么多的瓶子罐子，我三哥慌了手脚，不晓得究竟应该拿些啥。犹豫许久，我三哥扯开衣襟，把那些药瓶子直往里撸，然后又塞满两个裤袋，这才兜着捧着小心翼翼往家里赶。

就在我三哥兜着药瓶药罐匆忙往家里赶的时候，我大伯娘和我爹已经从外面回来了，他们是去跟人借钱，他们还是决定要把我大伯往医院送。不管咋样，他已经这个样子了，把他送到医院里去，大家的心里才可能安定些。

我大伯死活不愿意去，他问我爹，刚才吐的血是红的还是黑的。我爹因为喝多了酒，而且又急又怕，不仅走路是飘忽的，连说话的声调都是飘忽的，他说我哪里还记得呢。赶紧跑去看，那摊血已经不见了，估计是给过路的猫或者狗舔了，于是使劲回忆当时的情景，还动员我的几个堂兄一起回忆。终于回忆起了，是黑色的。就回头跟我大伯说，是黑的。我大伯说这不就好了么？如果是红的，就严重，如果是黑的，就不严重，犯不着去医院。我大伯的理由看起来相当充分，他认为是被撵山狗那天打伤了脏器，憋在胸口的淤血，现在喝了点酒，酒把淤血逼出来，是好事情，根本就没必要去医院，至多是弄点草药，清清肺火。

我三哥满胸满怀药瓶药罐的样子吓了大家一跳，我大哥问，老三，你在哪里偷的？我大伯娘一听我大哥的咋呼，急得眼泪直掉，抓起根棍子就要扑过去打我三哥，说才完蛋了一个，咋的又钻出来一个呢。我三哥因为急急忙忙往家里赶，浑身汗水，脑门热气蒸腾，气喘吁吁，加上结巴，好一阵子都没吐出一句话来，挨了我大伯娘两下后，哇地哭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两声，嘴巴通达了，说了他这辈子最完整的一句话——别打了，先救我爹要紧！

我四哥拿了筲箕来，我三哥将那些药瓶子药罐子一个两个地从衣襟里怀里裤袋里往外摸，足足装满了一筲箕。这功夫，我们都晓得了这些药的来历，无不对他表示钦佩，我大伯娘已经止住了的泪水扑簌簌又直往外掉。我三哥说，娘，你的眼……眼睛不……不好，就莫……莫要哭……哭了嘛。这句话不仅没劝住我大伯娘的眼泪，反而更加滂沱了。满满一筲箕的药，我们都看傻眼了，因为不晓得怎么给我大伯吃。

我大伯却在床上感叹，这下有药了，有药就好了……不用去医院了。

可是有药了，咋吃啊？我爹端起筲箕，晃了晃，里面的药瓶药罐哐啷作响，这么多，我们又不懂……

随便抓点，是药就能治病……

我大伯的话让我们大家瞠目结舌。

在我大伯的坚持下，我爹小心翼翼地找出一些平日好像用过的似曾相识的药片药丸出来给他，让他先吃着。好在有些药瓶上面有标签，这就不太困难了，我的几个堂哥守着那些药瓶，研究着那些文字，然后根据我大伯的症状来进行选择，直到第二天鸡叫二遍，他们总算获得了初步的成功，终于把那些药片药丸配成一小包一小包的，打开，花花绿绿，有大有小，还像那么回事。

我大伯就躺在床上，吃那些他的儿子们给他配的药。

合同是半个月过后才盖的章。这其中有缘由。为了合同的事情，郑三炮又来了一趟我们家，我大伯尽管身体不好，还是起来陪了许久。我大伯没有喝酒，由我爹陪着喝。郑三炮表现得和当初一样爽直，他的下巴贴着一块纱布，他被狗咬了。看着我三哥端菜过来，郑三炮叫住他，说，结巴啊结巴，看见没有，我被你害成这样了啊。我们都笑。那天郑三炮在路边的草地上睡着后，还吐了，秽物的臭气引来了狗，不晓得咋的他就被狗咬了下巴。我们猜测他是跟狗抢那些秽物吃的时候被咬了的。看见我们笑，郑三炮也笑起来，让我三哥给他好好倒几杯酒，算是赔罪。

酒足饭饱，郑三炮提出了他的条件，他要分红——也就是说，我大伯承包山湾桑园所得的利润，他要分一半。我大伯弓着身子坐在那里，活像一只瞌睡了的虾米。许久，我大伯抬起头，问我爹的意思。我爹说你拿主意吧。我爹的话语有些冲，冒着火星子。我大伯起身走到我爹跟前，拍拍他，我爹趔趔屁股，我大伯在他身边坐下，说，我想了好久，这个桑园，单靠我是不成的了，你看看我这个样子，你得出来主持主持。我爹看看我大伯。我大伯说，你得跟我合伙。我爹不言语，看着我一旁的我娘。我大伯的眼神也跟随着我爹，转移到我娘身上。我娘一下子慌了手脚，但是很快稳住了神，她轻轻咳嗽两声，问郑三炮，可不可以少点？

少点？啥少点？郑三炮问。

承包费，一亩地五块钱行不行？我娘说。

郑三炮呵呵笑起来，说，明里说，是你们两家子在承包，其实我呢，也算是合伙人。既然我是合伙人，你说我愿不愿意承包费少点？承包费越少，我们的利润就越高嘛！少！就按你说的，每亩地五块。

你还可以少点么？我娘说，我说的是分红，你得分少点，原来是我大哥一家，一个馍馍两个人掰，一家掰半边，现在多了我们……郑三炮摆摆手，笑着说，你别往下说了，妹子，我也不是啥多贪心的人，这样吧，你们两家六成，我四成。

三成。我娘说，你三我们七，说了不许变！

郑三炮的脸一下子暗了下来，站起来，说，你当我是啥呢？我跟你们说，想要跟我对半掰这个馍馍的人多得很呢！

说着就要往外走，我爹和我大伯慌了神。我娘一把拽过郑三炮，笑道，还干部呢，咋这么小气啊，要允许讨论嘛！是不是？

郑三炮住了脚步，看着我娘。

我们两家给老六那个家伙一折腾，到了啥光景你不是不晓得？我大哥还欠着你那么多钱，你总指望他早些给你还了吧？你要不帮帮忙啊，只怕那些钱拖到猴年马月也还不了。我娘掰着指头说，你看看，现在我大哥旧病复发，连进医院的钱都没有，余下的你的这几个侄子，要读书，要吃饭，要穿衣，过不两年，还要说娶老婆生娃娃的事，哪里可能有余钱还你？那个桑园要是收益好了，就算你不是合伙的，也不会忘记你的恩德的！还说啥三成五成，有钱大家赚，有钱大家花……你说是不是？

25

我们顺利地和村上签订了承包合同，合同期郑三炮只给五年，我娘我爹和我大伯商量过后，认为等到费尽心机刚刚把桑园经管起来，就到了承包期，受益的期限太短，不合算，于是又请郑三炮喝酒。这一次郑三炮把玻璃猴子叫到了一路，还有村上其他两个干部。为了能够增长承包期限，我娘亲自上桌子陪他们。我没想到我娘的酒量远远好过我爹，她把郑三炮和玻璃猴子他们灌得满嘴胡话，乐不可支。

就这样，山湾桑园的承包期限，顺利地多增加了五年。

其实他们几次喝酒，都谈论过我六哥。尽管我六哥是我们一大家人努力回避不愿谈及的话题，但是郑三炮和玻璃猴子乃至除我们家之外的所有人，总是喜欢把他挂在嘴上，他就像一个意味深长的传说，一个奥妙无穷的谜语，让他们乐此不疲地谈论，猜测。那天撵山狗说要为他的大哥廖团鱼报仇。当时郑三炮问他报啥仇，撵山狗避之不答。这就成了悬念。我六哥究竟咋的惹着了廖团鱼了，让他们下如此死手？

第二天从土镇传来消息，原来是我六哥把廖团鱼的眼睛戳瞎了一只。这个消息在秦村惹起了巨大的轰动。老天啊！这个老六真是太胆大了，廖团鱼是何许人？他竟然敢把廖团鱼的眼睛戳瞎！很快，疑云浮上了大家的心头。我六哥为啥要把廖团鱼的眼睛戳瞎呢？廖团鱼把他咋了？

到了下午，就有几个版本的传说来到秦村。

版本之一，是我六哥想要篡权，想要早点爬上廖团鱼盘踞的宝座。于是他趁着廖团鱼熟睡的时候，伸出尖利的手指，一把挖出他的眼珠……很显然，这个版本漏洞百出。第一，我六哥才多大的年龄，他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野心。再说了，他要想篡权，单是弄瞎廖团鱼的一只眼睛就可以吗？

版本之二，廖团鱼待我六哥十分要好，教他逮团鱼的本事，还教他在班房里学到的所有本事，而且把他作为自己的接班人培养。但是我六哥却是一个吃里爬外的人，他被爱城那帮恶棍收买了，充当了杀手……

这个版本也不可靠，我六哥是咋的被爱城那帮恶棍收买的？爱城那帮恶棍给了我六哥啥好处，让他胆敢冒着被整死的危险……

最可信的一个版本却是我们无法接受的，虽然大家都痛恨我六哥，但他毕竟是跟大家有血脉联系的，谁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而且还总是被人津津乐道呢。讲述我六哥的故事，这一段事情要是不说出来，可能是不行的。

事情得先从廖团鱼说起。廖团鱼是个变态的家伙，而且他的这种变态，非常龌龊。廖团鱼的变态和龌龊，之前并没人晓得，是他在被我六哥戳瞎了眼睛后，才慢慢暴露出来的，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他的种种不正常表现来。其中之一，就是他对女人根本没兴趣。作为土镇一霸，廖团鱼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可是他偏偏对女人没有丝毫感觉。据说曾经有破鞋为了讨好廖团鱼，把自己送到门口去。这个破鞋，是很有点姿色的。可是廖团鱼却不解风情，将这个搔首弄姿的破鞋一脚踹到大街上。

廖团鱼自己不喜欢女人，还严令下边的人不准调戏和骚扰女人，如果犯了，该砍手的砍手，严惩不贷。作为恶棍，能够这样做实在是土镇人民的幸事，当时许多人为此还赞扬他，说他这个恶棍仗义。

其实在我六哥之前，廖团鱼已经祸害了好多个娃娃。因为他的名声远扬，加上那些打架斗殴作威作福的事被越传越神奇，他整个人被传奇的色彩包裹着，让那些不谙世事的少年感到他是英雄，是偶像，对他仰慕不已，就有许多人前去投靠他。廖团鱼十分喜欢收留那些长相英俊的少年，让他们侍候自己，充当自己的爪牙和玩偶。我六哥的出现，中止了廖团鱼的罪恶。

——在计划创作这部书稿之前，我找到有关方面，提出查阅一下廖团鱼当年的供词。申请提出两个月后，我终于有机会进入光线黯淡弥漫着樟脑气息的档案室，打开了尘封多年的卷宗，阅读了廖团鱼的供词。从这份供词中，我也看出了当时办案的公安人员的机智。廖团鱼是个二进宫的家伙，他在班房里不仅学会了凶悍残暴，而且也学会了怎样对付司法机关的全套手段，比如避重就轻，比如装聋卖哑……公安人员是这样进行突破的——

问：你的左眼是咋瞎了的？

廖团鱼（轻蔑地一笑）：要是我的眼睛不瞎，你们根本就别想抓住我！

问：别说你眼睛不瞎，就算你脑袋后面再长出一对眼睛来，屁股后面再生出两条腿来，你也不可能逃跑得掉！

廖团鱼（冷笑）：被你们抓住了，咋说都可以。

问：看见墙上的字了吗？

廖团鱼（瞟了一眼）：不认得。

问：真的不认得吗？

廖团鱼（犹豫了一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问：今天我再告诉你一句话，你记好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说，你的那只眼睛是咋瞎了的？

廖团鱼没回答。

问：别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之所以要问你，是为了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一个表示反悔老实交代的机会！希望你能把握住这个机会。这个机会对你今后的量刑，是很重要的。你在监狱里也接受过教育，应该晓得这个机会对你有多重要吧！廖团鱼还是不回答。

问：我再问你一遍，你的眼睛是咋的瞎了的？

廖团鱼：是被人戳瞎了的。

问：谁戳瞎了的？

廖团鱼：我们都叫他老六。

问：那么你不妨说说，他为啥要戳瞎你？

……

看完廖团鱼的供词，我对我六哥的敬佩油然而起。我想，假如当初是我，或者调换成我的另外的任何一个堂哥，都只会屈服，不可能做出他那样计谋在胸的反抗。当我六哥察觉到廖团鱼的变态后，表现出了坚决地反对。廖团鱼进行威逼利诱，说如果听话，就教他功夫，就让他做土镇的老二，还给他买新衣服，给许多钱，让所有的土镇人都听他话，都怕他；如果不顺从的话，就会弄死他，起码弄残他。廖团鱼这招很卑鄙，他用这样的方法，让很多娃娃都乖乖地成了他的玩偶。但是我六哥不信这个邪。我六哥说，你让我干其他的事情，无论啥事情我都去，但是这事情我不干，太恶心了。廖团鱼当即就给了我六哥几个耳光，我六哥被打掉了牙齿，满嘴流血。

我六哥表现出来的刚强让廖团鱼更加着迷，他发誓要收服这个小王八蛋。在其后的日子里，廖团鱼叫住我六哥，问他，你不是说我让你干其他的啥事你都愿意吗？好，你去把那女娃子的裙子脱了。我六哥二话不说，上去就脱。没过两天，廖团鱼说，你去把那个卖蛋的给我揍一顿。我六哥上前就揍……

我六哥又怎么可能逃脱得掉廖团鱼的魔爪呢？当他被廖团鱼欺负后，我六哥哭了，他指着廖团鱼说，我会收拾你的！廖团鱼看着我六哥那委屈和愤恨的样子，大笑起来。他哪里想到我六哥真会收拾他呢？

那天晚上，我六哥说要好好侍候他，使劲灌廖团鱼酒。廖团鱼本来酒量就小，几杯酒下肚，眼睛就迷糊了。廖团鱼正举着筷子夹菜的时候，我六哥突然说别忙，你的筷子头上有啥东西。廖团鱼看了看筷子，说，哪里有啥东西嘛。我六哥拿过筷子来，凑到廖团鱼眼前，让他看，看筷子上确实有个啥东西，好像还在动。廖团鱼伸着脑袋，眼睛往筷子头上凑。我六哥突然手一抖，将筷子一下子插进廖团鱼的眼睛……廖团鱼倒地的那一刹那，听见我六哥恶狠狠地咒骂道，狗日的，我说了要收拾你你还笑！你咋笑不出来了？

……

我们承包了山湾桑园，而且承包期为十年，这在秦村算是一个特大的新闻。那几天，秦村的人们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谈论我们，谈论我们的山湾桑园，猜测我们究竟是用的啥法子啥东西喂饱了郑三炮，吃到了那么肥的一疙瘩肉。但是这个新闻很快就被一个更大的新闻取代了，那就是廖团鱼被捕，撵山狗在抓捕过程中被击毙，土镇和爱城的恶棍团伙被消灭……

就在去年，我在回秦村路过土镇做短暂停留时，还看见过廖团鱼。多年的牢狱生活让他十分苍老，显得卑微而可怜，活像一只暮年的老狗。当时廖团鱼拎着一只团鱼，在街头踯躅，嗓音喑哑地叫卖。路遇我时，他举着团鱼，问，要不要？刚抓的，纯生态的团鱼……我看见他的左眼深凹下去，似一个黑洞，有浑浊的东西呈一线往外流。我摇摇头。廖团鱼捋起衣角擦了一下眼角，踯躅地走开了，继续用那喑哑的嗓音叫卖……

26

当桑树的枝头绽放出鹅黄色的小花朵一样的嫩叶时，我三叔来信了，我们都放下手中忙碌的活儿，以幸福愉快的心情，阅读远方来信。

自从和村上签订了承包合同后，我们两家人就轮番搬进山湾，在桑园里搭上草棚，除草修枝，圈地围栏。除草修枝还好一点，圈地围栏却成了最艰难的问题。因为桑园少有管理，桑园附近有责任田地的人，就把锄头挥舞得老高，对桑园进行蚕食，进行侵占。我娘找到郑三炮，郑三炮推说自己一来太忙，二来也不方便出面处理，因为已经有人在向上面反映了，说他占了我们的好处，有贪污行为……没有办法，我娘只得自己解决。她解决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跟人吵架。在我的印象中，我娘原来是一个很温和的人，有时候还表现得很羞涩。但是自从承包了桑园过后，她整个人都变了，她成了我们这一大家人的主心骨，经常天不亮就大声吆喝我的堂哥们起床了，出门干活了。因为瞌睡始终没睡够，加之白天的活儿太多太多，而我娘又喜欢训人，我的堂哥们开始对她有了抱怨，背地里说她是周扒皮，是母老虎。直到我娘开始不要命不要脸皮地跟人吵架，表现得真的像是一头母老虎时，我的堂兄们这才真正地理解了她，晓得了她的难处，晓得了她为这个大家庭做出的牺牲。

我娘说，必须要用石头或者树干竹子将整个桑园圈护起来，有了围栏，人家才不至于明目张胆地把牛羊往里赶，也不至于那么肆无忌惮地蚕食土地，毁掉桑树，偷摘桑叶。但是进行这项工作何其艰难。第一，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树干竹子？我娘说，砍掉自留山上的那些树和竹子，哪怕一根不剩也要把围栏弄起来。这事情遭到我大伯的反对。我大伯的意思是山上的树木竹林一根也动不得，因为是要留着给我的堂兄们盖房屋的，他们已经陆续大了，成家娶媳妇的日子迫在眉睫。我娘冷笑说，桑园搞不好，别说修房盖屋，就是一口棺材也打不起，如果把桑园搞好了，一家人别说修点砖坯房，就是盖红砖大楼都没问题。我大伯思忖良久，答应了我娘的主意。

但是在圈地围栏的时候却遇到了大麻烦。桑园周围都是人家的承包地，田土没承包之前，田埂宽得像马路，自从承包了过后，马路宽的田埂也被挖得像羊肠小道。因为桑园没人管理，大家都觉得那是一块唐僧肉，你也把边界往外扩展，我也把边界往外延伸，如果再过上三五个年头，别说一两百亩桑园，就是五六百亩，也可能会被蚕食了，侵吞了。我娘以严肃的口气，要求那些人把锄头撤离桑园，退回到边界之外去。但是谁会听她的呢？现在土地在大家眼中，金贵得跟金子似的，既然已经到手里，咋会轻易退给你？没办法，我娘只得喊名叫姓地跟人家吵架！我娘的粗鲁和凶狠把整个秦村的人们都吓了一大跳。后来有人给我娘总结了一下，说她会指桑骂槐，会叫天骂地，会又哭又骂，会骂五十六朵花儿开……

我娘吵架确实有一手，她的嗓门大而且尖利，语速飞快，专挑对方的软肋顶，专拣人家的痛处戳。我娘之所以敢这样，她是有本钱的，因为她这人从小到大，从来都是规规矩矩，没落半点闲话，而且在没有承包桑园之前，是村里有名的老好人，懂礼貌，善待客，温良谦恭。大家出于对我娘的敬畏，也不愿意跟我娘死缠烂打，况且跟她这样的老好人吵架，只会落个逼兔子咬人的恶名，于是多半人都退回到了原来的边界。不过也有个别的，他们在吵架方面表现出来的凶猛顽强，让我娘应对起来十分吃力。我二哥和四哥看不下去了，他们站出来要充当我娘手下的猛将，却不料被我娘一顿训斥，叫他们滚回去好好干活，这吵架都是娘儿们的事。我娘这一骂，骂得跟她吵架的那些个爷们都不自在起来。

随后我娘语重心长地跟我的堂兄们说，反正已经闹到这程度了，反正已经破相了，干脆豁出去撕破脸皮不要面子，但是我的堂兄们不一样，因为他们还年轻，必须得保持个好名声，要不然日后咋处对象？

在我娘的努力下，围栏顺利圈了起来。

这时候我娘又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所有正在念书的，包括我，必须停课一年！这次这个决定就不只遭到我大伯的反对了，我爹也反对，还有我们这些读书的。我娘说，马上就要育蚕了，蚕育出来就要立即开始饲养，还要把桑园里的空地挖起来，种上猪草，再喂上十几头猪，猪粪再上给桑树……你们算算，这里头有多少活，得多少人干？是不是要把我累死，把嫂子累死？就算累死我们，也干不出来这么多活啊！我大伯叹息说，不能耽搁娃娃们啊！

我们这些个读书的听了，看着我娘，都不说话。

我娘眼圈黑黑的，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憔悴。她哽咽说，我想耽搁么？要是今年这一年搞不好，就都完了！这一年搞好了，明年我们就可以雇人帮忙……

我娘的计划让整个秦村人都刮目相看：建设一个育蚕房，让秦村和秦村附近的养蚕户都购买我们育出的蚕苗，然后在桑园里种植猪草，再建一个养猪场，养上几十头猪，猪草和蚕子吃剩的桑叶喂猪，猪粪灌回到桑园……这个完美的计划博得了广泛的称赞，大家都认为我娘是一个脑子特别精明的人。但是要实现这个宏伟的计划必须要资金要技术，我们从哪里去获取资金支持？获取技术支持？大家原来是指望要看笑话，却没想到我娘将一切都进行得那么有条不紊——

一大家人在听我娘的规划时个个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但是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浮上脸面的是阴郁的神色。我爹叹息说，你的计划确实好，精彩得很，跟川戏样，但是你咋不说说困难呢？我娘说有啥困难？我爹伸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我娘沉吟了片刻，说，找政府！

政府不仅给了我们无息贷款，还为我们安排了丝绸厂的蚕桑技术员和畜牧局的技术员。他们在我们家享受到了贵宾待遇，也为我们开启了希望之门……春天到来，万物复苏。尽管我们没日没夜地忙碌，累得连走路都要打瞌睡，但是我们的心情是无比欢畅和愉悦的，尤其是在看到枝头的芽苞绽放出嫩黄的花朵似的叶片、整个桑园洋溢着盎然生机的时候。

大伯的身体也慢慢康复了。他没有去看医生，全靠那些我的堂兄们给他配的药，真是奇迹。

我大伯拿着厚厚一摞信件来到桑园的时候，我们正在用小刀子刮除桑树上的疥虫。丝绸厂的技术员告诉我们，这种看起来不起眼的疥虫对桑树的危害最严重，防止的办法当然是喷药，但是成本太高，他教授了我们一个简单易行效果也不错的方法，就是用小刀刮除，然后涂抹上生石灰水。

我大伯说，你们都歇歇吧，老三来信了。

真不晓得我三叔花了多少时间来写这些信。他给每个人都写了一封，包括我娘和我大伯娘，当然也包括我六哥。

27

大概是为了照顾我们，让我们都能看得明白，我三叔的字写得十分工整，就像是书本上的印刷体，而且通篇没有一个墨团，没有一个污点。

我三叔说，他刚一进去，就身体不好，现在好多了。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煤矿，地名好像叫旺苍。我爹晓得那个地方，说那地方全是大山。我三叔说，因为他身体的原因，也因为他的文化比较高，他被安排在矿上做账，那是一个十分轻松而且比较受人尊敬的活。看到这里，我大伯稍微感到有些欣慰。我大伯一直负疚在心，老是觉得是自己害了我三叔。自从我三叔被逮捕宣判过后，我大伯就担心他会吃不消班房里的日子，因为外界传言，班房里动不动就要打人，老犯人欺负新犯人，而且每天的伙食只有八两三钱，还都是粗粮。我大伯一直在做噩梦，他经常在第二天早晨起来，走到院子里叫住我爹，跟他诉说自己的梦境，说那些梦一定是在预兆啥，会不会是老三出了啥问题。我爹就安慰他，说些老三是个机灵人，而且他也没做个啥亏心事，吉人自有天相之类的话，叫我大伯放心。其实我爹也和我大伯一样担心我三叔，他时常和我娘聊起我三叔，言语中充满了忧虑。

我三叔大约晓得我们在担心什么，因此他紧接着在信里说，他们的伙食还不错，饭管够，都是大白米饭，还有馒头面条啥的，花色比较多，菜呢，三天两头打牙祭，有时候还允许喝一点酒。

接下来的，就是针对每个不同的对象说话了。

先说给我的信。我三叔首先认为我一定是有出息的，相比我的几个堂兄来说，我虽然表现得话语不多，但是心里有数，而且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心，尤其喜欢听人说故事。我三叔建议我适当读一些课外书，但是要读就要读名著，比如《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西游记》。我三叔说，在读这些书的时候，不要管那些不认识的字，不认识就蒙，就根据前后的意思猜，别忙着去查啥字典，因为我们主要是读里头的那些好玩的故事。读过了觉得有意思，那么再回头读一遍，这一下那些不认识的字就要把它搞认识了，要晓得它究竟是啥意思，这一回读下来，就会发觉更有意思了。我三叔说，不要只管自己读，还要善于给人家讲出来，比如说我娘和我大伯以及大伯娘不认识多少字，而且这些书他们都没读过，就应该给他们讲讲，他们一定爱听。不止我娘和我大伯、大伯娘爱听，就是村里的那些小朋友也都爱听，这样一来，大家就都会喜欢你，尊敬你。

——我始终认为，我能从事作家这个职业，是和我三叔的这封信分不开的。他的这封信，对我今后的成长起了相当大的作用，起码让我对阅读产生了相当浓厚的兴趣，而且学会了怎么阅读……

遗憾的是这封信在我若干次的搬家中遗失了。

在读完这封信后，我找到我娘，告诉她我想先要一本《三国演义》，我娘看着我。我说我三叔说的。说着我拿出三叔的那封信给我娘看。我娘说不用看了，你三叔在给我的信里提说这事了，让我给你买。结果我娘并没出钱给我买，是人家丝绸厂的那个技术员送给我的，她拿钱让那个技术员帮忙带，技术员说不带了，我们厂的图书室里有，我找到给你们带来。

那是一套繁体字的三国演义，上面盖着“爱城丝绸厂图书室”的图章。这套书陪伴我度过了那忙碌异常的一年，一有闲暇，我就翻开书看，许多字不认识，不过多看两遍也就认识了，连猜带蒙，也晓得啥意思了。这套书最后也没还给人家，一直保存着，直到去年，被一个淘古的朋友给我要走了。

我三叔给我大伯写的信最长。我娘和我大伯娘的信，都是我们帮忙读给她们听的。我大伯虽然识字不多，我们也再三要求读给他听，但是他不干，我大伯坚持要自己看。这封厚厚的信，据说他一直看到第二天黎明才看完。第二天我大伯走出门来，我们都看到他神情凝重，脸色黑沉，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乌云。谁都可以想象得到，一定是那封厚厚的信让他如此的。我三叔在那封信里究竟跟他说了什么？我爹叹息说，还不是跟他说了老六的事情。我爹说，我三叔在给我大伯的信中，严厉批评了他对我六哥的教育方法，叫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我六哥，而且今后千万不能打骂，要通过摆道理来进行说服教育……

我们无法知道这封信的详细内容。这封信我爹也没看到过，它一直被我大伯藏匿在某处，随着他的死亡，这封信也彻底消失了。不仅我大伯的这封信，我娘的我爹的我大伯娘的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的，都在后来的岁月里，一封一封地不在了。唯一保存到现在的，就只剩下我六哥的那封信了。

——照理说，这封信应该是最先不在的，但是它却保存到了现在。

昨天晚上我还打开看了，除了部分地方有些破损和纸张有些发黄外，字迹还是那么清晰。在信的前四分之一，我三叔回忆了他在秦村的生活和工作以及他和我爹我大伯三兄弟的感情，还有他对我们这些侄子的疼爱。我三叔说，尽管他没有多少表露，但是他对我六哥的疼爱，一点也不比对我的少。他认为，在他的这些侄子中，我和我六哥应该是最有出息的人，应该是能够振兴家族的人。紧接着，我三叔谈了他在班房里的生活，诉说失去自由的悲伤和痛苦，并且介绍了他的几个刚刚结识的好朋友，其中有杀人犯，有抢劫犯，还有盗窃犯，讲了他们违法犯罪的因果故事以及他们现在的悔悟，对自由美好的监外生活的向往。随即，我三叔向我六哥表达了深深的忏悔，认为在一些问题上不应该那么对待我六哥，毕竟我六哥还只是一个娃娃，他显得那么粗暴和无知，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有过童年和少年，忘记自己曾经也和我六哥一样淘气捣蛋喜欢恶作剧。还说如果自己还在年少，一定会对我六哥崇敬得五体投地。在信的结尾，我三叔给我六哥讲了什么是责任，认为他现在正在成长为一个男子汉，正在成长为这个家庭的栋梁，应该勇于承担责任。这个责任，既包括保护家庭不受外界伤害，也包括要为家庭分忧解难，帮助这个家庭渡过难关……

我三叔给我六哥的信，语重心长，谆谆教诲，简直是用心良苦啊！

28

那些天我们白天忙碌，晚上也忙碌。白天忙碌的是桑园里的事，晚上忙碌着给我三叔写信。我大伯要求每个人都应该给我三叔写一封信，字迹必须工整，他的信由我代劳，我娘和我大伯娘的信全部让我三哥代写，因为他的字写得漂亮，玻璃猴子都曾经夸奖过。

代我大伯写信是一个相当痛苦的过程，有点像课堂上听写的感觉，他说一句，我写一句，不允许我有半点发挥。我大伯的话语很缓慢。起初没经验，他说两三个字我就赶紧写两三个字，结果缓慢不说，还非常吃力，有时他还会修改，变换一种说法，这就不得不让我重新开篇，因为我大伯不准卷面有墨团，有修改。后来我就等他一句话说完了，愣一下，看他还有没有改动，没有了才落笔。

许多时候，我大伯都是陷入沉思中的，我不晓得他是在斟酌词句，还是在回首往事。因此我不得不搞出一点响动来，提醒他是不是可以继续了。

我大伯要我三叔放心，家中的事情不要担心，现在整个家庭已经呈现出空前的大团结。尤其值得称赞的是我娘，她的干练以及心计，让他十分敬重。我大伯说，在你二嫂的带领下，我们已经成功地承包到了山湾桑园，而且建起养猪场和育蚕室，虽然简陋，但是足以支撑三五年。现在，我们大家都在你二嫂的带领下，乘风破浪！

我大伯想了想，要我在“乘风破浪”后面再接一句“奋勇向前”。

我大伯要求我三叔在旺苍那个地方做好两件事情，第一件是做好账目，这很关键，尽管他晓得我三叔的能力，但是他还是认为有必要提醒；第二件就是一定要保养好身体，因为他的健康对他自己和我们整个大家庭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我大伯说，为了这个家庭，我三叔受了很多累，很多罪，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要得到回报了，因为他的侄子们正在茁壮成长，而且看样子都会很有出息，如果今后哪个家伙胆敢对他表示不敬，他的在天之灵，绝对不会饶恕。

我大伯没有在信中暴露他的健康状况，而且事先通告大家，坚决不允许大家在信中透露他刚刚患病的消息，需要提说他的时候，只能说他能吃能喝十分健康。但是我想我三叔是个聪明人，他一定会在“在天之灵”这个词语中发现端倪。当时在写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就想提醒提醒我大伯，但是这几个字恰好写在这张信纸的末尾，如果修改，那么这张信就得作废，就得重新誊写一遍。为了省事，我没有提醒我大伯——结果我三叔在收到这封信后，立即从这几个字眼里感觉出了异样，他怀疑我大伯的身体状况现在非常糟糕，把积攒的补贴全部寄了回来，要我大哥千万保重身体，等待他出狱，兄弟重逢。在我大伯给我三叔的信中，从头到尾只字没有提过我六哥，好像我三叔从来就没跟他提过我六哥，我六哥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我们的信写完，然后由我大伯统一装进一个他自己用水泥纸袋做的大信封里，这时候我们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旁边的墙缝，墙缝里塞着封信，那封信是我六哥的。我三哥看看大家，仗着这段时间给大家写了许多信，得了许多赞扬，斗着胆子问我大伯，老……老六的信……信呢？他……他的信回……回……回不回？

我大伯侧眼看着我三哥。

我三哥一下子胆怯了，嗫嚅着说，都……都……都回……回了，他……他的信……我三叔给我六哥的信，我们都以为我大伯会撕毁或者丢掉，但他没有。我娘说，我大伯之所以没有，一来是对我三叔表示尊重，二来他确实还挂念着我六哥，毕竟是他的骨肉啊。我大伯拿着我三叔给我六哥的信，交给我爹，说，放在你那里吧，好好保管，等老三出来了，还给他。末后又交代，谁也不准打开那封信。

咋可能说不准打开就不打开呢？就算那是一个炸弹，只要上面写着我六哥的名字，我们也会因为遏制不住好奇心而打开它的。那封信在我们大家手里流传着，我和我的几个堂兄，每个人都看了两三遍，给我们最大震撼的，是信里所提到的“家庭责任”，这句话让我们突然感觉到自己肩膀上压的担子，让我们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一下子长大了，晓得事理了。在后来的日子里，家庭责任”这四个字时常挂在我们嘴上，如果说谁偷懒了，事情没做好了，就说他不讲“家庭责任”或者没有“家庭责任”。我大伯娘是最后一个晓得那封信的内容的，我给她读的。我大伯娘要我读慢一点，她不住地抹眼泪，两只眼睛很快红肿起来，像两只正在溃烂的桃子。

他死了，我们家没有那么个人。我大伯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虚虚的，空空的。说完话他埋下头，从碗边抠起两根面条，在手心窝里揉烂，当作糨糊抹在信舌上，封了信封，然后沿着边缘用拳头咣咣地敲了敲，让信封口子黏合得更加密实。

我们站在我大伯四周，注视着他进行这一切。

29

自从我六哥戳瞎廖团鱼的眼睛后，我们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廖团鱼被逮捕后，办案的公安人员还专门骑着三轮摩托来到秦村，来到我们家进行调查。我们说确实不晓得我六哥现在哪里，没有他的一丁点消息时，公安人员还以为我们故意隐瞒，开导我们说，他们只是来调查调查，我六哥虽然跟着廖团鱼和撵山狗他们混了些日子，但总体说来，他也是受害者。最后公安人员失望地离开了。

廖团鱼被公开宣判那天，我们秦村几乎有一半人去了。我们家谁也没去，那段时间大家都在焦急的等待中，等待蚕宝宝从那针尖小的蛋蛋中孵化出来，每个人都显得紧张而兴奋。我想，即便是有充裕的时间，估计也是没人去的，尽管郑三炮到我们家，希望我们去，还说上头吩咐了让我们这些受害家属坐在靠近宣判台的地方。那些参加了宣判大会的人们回来告诉我们，那天的宣判大会简直是他们这辈子没见过的，参加人数之多，群情之激昂，就是当初土改也没有过。那天，统共有二十多个地痞流氓恶棍街霸受到人民的审判，其中有两个家伙因为身负命案，被当场宣布执行死刑，随即被押上汽车，拉到刑场枪毙。廖团鱼被判处无期徒刑，当宣判过后，他的两腿晃悠晃悠，身子直往下瘫，要不是背后的武警拎住他，他肯定成了一摊子烂泥。

宣判过后，土镇的人们放起了鞭炮，大家齐声高呼“共产党万岁”，就像过年一样热闹和喜庆。

也就从那之后，土镇再没出现过什么地痞流氓和恶棍街霸。社会治安空前良好，人民安居乐业，土镇到处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在丝绸厂技术员的指导下，我们的蚕宝宝顺利孵化了出来。此前曾经有很多人家跟我们预定了蚕种，但是等到可以分小蚕的时候，这些人却不要了。我娘硬下心肠，说人家不要，我们就全养着吧。丝绸厂的技术员要我娘三思，他说现在看起来这些小蚕吃不了多少，一簸箕几张桑叶就可以打发，但是等到蜕两回皮后，这些家伙就会像饿死鬼投胎一样拼命吃东西，没有吃的就昂着脑袋东晃西晃，要三个时辰不喂，就会出现很严重的后果。与其那样，还不如现在遗弃一些。我娘咬咬嘴唇，痛下决心说，先喂着，等到了那一步，再说。

起初在我看来，养蚕确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它们吃食的样子很认真，但是很斯文，不像猪狗，一点不顺心就乱咬乱叫。我最喜欢的就是把蚕子捉到手背上，看它们蠕动身躯，感觉痒痒的，实在可爱极了。在蚕子入眠的那些天，我们是最清闲的，我的堂兄们会打打牌，谁输了谁钻桌子，我爹有时候也会经不住诱惑加入进去。我则喜欢躺在墙角里读《三国演义》。蚕室最整洁，因为扑洒了很多生石灰和漂白粉，一股子很好闻的味道。夜晚大家都听我讲《三国演义》，我五哥听得最痴，不转一下眼珠子，哈喇子沿着嘴角流他也不晓得。

事情果真如那位技术员所说，到了第三次蜕皮——也就是第三眠起来，蚕子吃食再不是斯文的模样了，它们表现得特别贪婪，你刚把桑叶覆上去，桑叶动了几动，就出现了一个个洞，然后钻出一个小脑袋，随着小脑袋的不停蠕动，那个洞越来越大，厚厚一簸箕桑叶，很快就在一片沙沙声中消失了。它们不停地吃，不停地拉粪粒，脑袋不停地攒动，好像你不赶紧喂它们，它们就会长出一对翅膀来，跳在你身上，吃掉你的衣裳，然后在你的身上啃出一个个小洞，小洞越来越大，顷刻之间，你就只剩下一堆白骨了。桑园里的桑叶被摘干净了。我娘看着那些桑树的顶尖上只剩下了几朵嫩黄的叶片在随风招摇，显得无比忧心。

咋办？我爹的脸上因为糊了太多桑叶的汁液而变得黑糊糊的，只看见两只眼珠在焦虑地滴溜溜转动。再有几天，就该上蔟了……熬得过去么？

熬不过去也得熬！我娘说。

这天晚上，我娘将大家召集在一起，说了当前的严峻现实，也跟大家说了熬过这一关的美好前景。丝绸厂的技术员已经给她透露了今年蚕茧的价格，如果顺利让这些蚕子上蔟，那么我们这第一季的收入，将会是一个大得叫人尖叫的数字。我娘说，在今后几天，由她和我大伯娘我大伯在桑园里收拾那些老脚叶子，并且负责喂养和除粪。我爹就带领我们去秦村之外的村庄购买桑叶。

买……买桑叶？钱呢？我爹瞪大了眼睛。

我这就去找郑三炮，他不能只坐在那里管分红，他得拿点钱出来，就算我们借他的。我娘说。

但是我爹不准我娘去找郑三炮，他把我娘拉到一边，说郑三炮那家伙没安好心，看我娘的样子鬼头鬼脑，他不放心。我娘要我爹跟着她一块儿去，我爹却不干。我娘叹息道，那好，你赶紧去抓只鸡杀了，再去村里打几斤酒回来，让老……老五去还是老四去？去请郑三炮来我们家喝酒！

杀鸡就杀鸡！我爹嘟哝道。

我娘苦笑着看着我爹。

起初郑三炮不愿意借钱，因为我娘没有通过他就弄到了大笔大笔的贷款，这让他心头一直不舒坦，说，你不是有能耐么？去贷款嘛！买桑叶这点钱咋找我呢？你不晓得我现在手头也紧得很啊！我娘说，贷款应该不是问题，但是批手续要时间的，现在等不得啊，没时间了，那么多蚕子等着吃桑叶呢。郑三炮嗤笑一声，正要说点啥风凉话出来，我娘一下子火了，她通地一下子站起来，冷笑着说，我这里不是求你！你如果不借，好，没关系，等那些蚕子死了，我们就把死蚕子往你家里端，撒得你家屋顶上堂屋里灶头上！然后再往土镇送，往爱城送，送给那些当官作主的！告诉他们，这些蚕子都是你郑三炮逼迫死的！要他们细问，我就把你的那些做派好好跟他们说说！你想分红，一根毫毛不拔，你咋不想想，这些蚕子死了，你连屁都闻不到一个！你现在拿点钱出来，等度过这个难关，钱还给你，分你的利润一个子儿也不得少！

我娘的一番话，听得郑三炮满头大汗。

我娘端起酒杯，递给郑三炮，换了语气，和颜悦色地问，咋样啊？

啥……啥时候要……要钱？郑三炮接过酒杯，手哆嗦着。

马上！我娘说。

当我们将秦村周围的桑叶全部买尽，那些蚕子还没有半点要停食的意思，反而吃得更凶了。我们全被折腾得要趴下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那位技术员把我们家的情况跟丝绸厂的领导汇报了，领导当即决定从外地给我们运一批桑叶回来。那是整整一大车桑叶。这些桑叶喂到一半的时候，我们惊喜地发现，蚕子们开始停食了，脑袋开始亮了……

等到所有的蚕子拉尽粪粒，通体透明，被我们一只只逮上蚕蔟，全家都沉浸在等待丰收的喜悦中时，我们听到了我六哥的消息，他就在距离我们最近的五道河村。

30

这短短的几个月里，我六哥竟然旅游了大半个中国。他并不是仓皇离开土镇的，他是有预谋的，早在他下手之前，就已经瞧好了廖团鱼把钱放在什么地方了。他戳瞎廖团鱼之后，裹着那些钱翻山越岭离开了土镇，随即乘船到了武汉，开始了他的旅游生活。我六哥去了南京，去了杭州，去了上海，还去了郑州，去了北京。如果不是在北京遭遇几个混混的讹诈，我六哥还计划旅游下去。他刚在北京下火车，就被几个混混扭住往派出所送，说看他不顺眼，他一定是犯了事的。我六哥当然吓得不行。那些混混说，放了他可以，但是得把身上的钱全部交出来。我六哥没办法，只得往外拿。我六哥是何等聪明的人，他把钱在身上揣了好几个地方，其中一处就是鞋底。那些混混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认为我六哥一定不老实，要搜他。我六哥反抗，结果被一顿暴打，末后将他脱了个精光。我六哥以为自己会亡命北京，结果被一位老大爷收留了。那位大爷带他去看了医生，然后又把他带回家，让他洗澡，吃饱饭，还买了套新衣裳给他穿。那位老大爷听说他是爱城的，就说爱城他很熟悉，当年他随红四方面军大部队路过爱城，还在爱城的千佛山上跟国民党干过一仗。老大爷给我六哥讲述了当年战斗的惨烈。第二天一大早，老大爷带着我六哥去天安门广场观看了升国旗，还带他去毛主席纪念堂瞻仰了伟大领袖的遗容……

我六哥本来是计划要给那位老大爷当孙子的，他想哀求他收留自己，但是那位老大爷却在第三天以毫不留情的口气让他赶紧回家。老大爷给我六哥买了火车票，还有吃的，另外还有一大包旧衣裳，并且亲自将他押上火车，交给车上的乘警。我六哥心想，回去就回去吧。谁料到那位老大爷竟然叮嘱乘警，等到了爱城过后，就将他交给车站的公安，然后由公安护送他回家。

车还没到爱城，我六哥就溜了。然后悄悄回到土镇，经过秦村，去了五道河，帮一个养鸭子的看护鸭群。

我六哥说，他经过秦村的时候正是深夜，他还走到了家门口，但是屋子里黑洞洞的。他以为我们都睡了。其实那个时候我们正在山湾的桑园，紧张忙碌地伺候那些蚕子和小猪。我六哥的这段经历在我们看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像他说的什么坐轮船、坐火车……还到了北京天安门那么神圣的地方，看了升国旗，看了伟大的毛主席，还遇到曾在爱城打过仗的老红军……

咋可能？

但我六哥却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根本不在乎别人啥意思。况且，他也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因此，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这些话。

最先听到我六哥这些经历的是我，而且是他亲口给我说的。我被我娘派往五道河村，寻找我六哥。

那段时间，我娘被逼得披头散发，两眼通红，整个人都变了形状。这主要是有人状告我们，说我们不能独霸山湾桑园，要发财应该全村人都一起发财，不能让我们把好处占尽。而且他们还采取各种各样的手段对我们进行滋扰，对桑园进行破坏……第一季春蚕我们喜获丰收。卖蚕茧那天，丝绸厂来了车，雪白的蚕茧装上车，在阳光底下闪耀着熠熠光辉。那位技术员指着那些蚕茧，向围观的群众宣传说，你们都栽桑养蚕吧，看见没有，这些哪里是蚕茧，分明是银子！

但是这些蚕茧却让大家红了眼，他们没看见我们的辛苦，没看见我们个个憔悴不堪的模样，他们只看见了我们的收获，只看见了如同银堆的蚕茧。有人嘀咕了一句，凭啥！凭啥是他们？凭啥就只能让他们一家发财？

没过两天，丝绸厂给我们送来了一台电视机，说是为了表彰和鼓励我们栽桑养蚕为国家作贡献。这台电视机郑三炮死活要往他家里搬，我娘不干，说已经照当初商量的比例给你分红了，人家送我们一个东西，是为了表扬我们的辛勤劳动，你凭啥要？郑三炮冷笑说，好，我不看电视，你们看！我看你们能看多久！

我们都以为会立即引发一场巨大的暴风雨，我娘专门为此开了个家庭会，要我们做好应对的准备。但是却风平浪静。当初那些发牢骚犯嘀咕的人，都跟啥事情也没发生过似的，他们来到我们家，说要订夏季蚕的蚕种。

蚕苗出来了，前来领蚕苗的人络绎不绝，育蚕室门口就像赶集一样热闹。只是这些领蚕苗的人没有一个交钱，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等到卖了茧子再交。我娘说没关系，那就等卖茧子吧。为了能让大家养好蚕，也是为了能够顺利地收回蚕苗钱，我娘叫住他们，挨个给他们讲了饲养的方法和消毒措施，生怕他们没掌握到，还计划办一个学习班，请那位技术员再给大家讲讲。

这天晚上，我大伯提出了一个被大家忽视的问题，就是在那些领蚕苗的人家中，有很多就根本没有一棵桑树！

没有桑树哪里来的桑叶？没有桑叶咋养蚕子？我们都傻眼了，随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们当即起身出门，来到桑园，看见桑园里影影绰绰有许多人。我爹大喝了一声，干啥的？那些人沉着地回答，摘桑叶！

这些人不仅晚上来摘桑叶，就算是白天，他们也明目张胆地钻进桑园，噼里啪啦地进行采摘。我们有啥办法呢？打，他们人太多，不晓得从哪一个下手，就算晓得也不敢下手，他们随时做出一副让你打的样子。别说打，就是你挨他们一下，也不得了，他们会立即耍横耍赖，瘫倒地上，说你动了他们的骨头，伤了他们的经脉，要是不付出大笔的钱财，你休想清静。没有办法，就骂。我娘和我大伯娘就像两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狮，咆哮，痛哭，用尽各种想得到的恶毒语言。但是那些人却懒得跟她们搭腔，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样子。我大伯又气又急，吐了鲜血吐清水，他走到那些采摘桑叶的人跟前，哀求说，德云大哥，惠淑嫂子，裴大侄媳……看在我们老乡老亲的分上，你们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那些人大概的确感觉到脸面上过不去了，有些尴尬地申辩说，咋样也不能就让你们一家霸占着集体的这块肥肉啃啊，你们吃肉，也得给我们喝点汤吧。我大伯说我们是跟村上签订了合同的。那些人嗤笑说，你们的合同见得光么？拿出来，给全村的人评评……我娘找到土镇的领导，土镇的领导说我娘来晚了，因为此前已经有好多群众反映这事了，还有书面的材料，情况他们已经很清楚了，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希望我娘能退一步。我娘不理解退一步啥意思，问他们退一步的意思是不是等那些人钻进园子里乱摘桑叶？如果领导是这意思，那些贷款是不是可以不用还了？领导发了怒气，认为我娘不应该这样说话，说你这样不讲道理，还叫我们今后咋支持你？

我娘又去了爱城。爱城的领导也说接到了群众的反映，认为我们承包桑园的价格过低，很不合理。然后写了一张条子，让我娘回头找土镇解决……结果解决这件事情的，还是郑三炮。我娘让我爹和我大哥抬着那台电视机，来到郑三炮家。郑三炮说电视机我不要，你给我换成钱吧。经过讨价还价，我们付给了郑三炮一笔钱，那台电视机我们也没抬回来，郑三炮弄到村委会，放在大门口，无论白天黑夜都开着，让大家随便看。

随后郑三炮告诉我娘，那些人答应不再进园子采摘我们的桑叶，但是不采摘桑叶，他们的蚕子咋办？总不能由着饿死吧。郑三炮说那些人提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让我们把他们手中的蚕子收购回去。

他们领蚕苗的时候没给我们一分钱，现在还要我们再给钱收回来？这是啥道理啊？我娘欲哭无泪。

息事宁人，就不要再计较啦！郑三炮拖长声调说。

我们高价收回了蚕子，但是并不能阻止那些肆意的行为，他们破坏掉我们的围栏，把那些树干竹子弄回家去烧柴，然后把牛羊赶进我们的桑园，吃我们的桑叶，吃我们种植的青草。更有那些可恨的人，他们依旧前来采摘我们的桑叶，弄去送给他们的亲戚。虽然他们不再那么明目张胆，但是被我们逮住后却毫不在乎。我们拿这些人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娘说，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情况会越来越糟糕，等到蚕子上蔟结茧，会被他们哄抢也说不定。

那咋办？大家都看着她。

去把老六给我找回来！我娘恨恨地说，原来郑三炮都说过，我们家不只有劳力，还有恶人。既然有恶人，为啥不让他站出来对付！

我娘的意见遭到了全体反对，当然，在这全体人中，是不包括我大伯娘的。自从听说我六哥在五道河给人看守鸭子后，我大伯娘时常一个人在一边偷偷抹眼泪，她站立的方向，从来都是向着五道河的。

我大伯轻叹一声，说，我们家没有那么个人，他已经死了。

我爹说这样很不妥当，要是他回来真的把人搞死了，赔钱的还不是我们？我娘瞪了我爹一眼，说，要是这样下去，我们就不只是赔钱了，只怕一家老小的命也要搭进去了，那么多贷款啊……我大哥嘀咕说，才过了点清静日子，又要叫他回来……我娘转身看着我大哥，叫住他的名字问，你说啥？清静日子？你说现在我们过的是清静日子？老大，你啥时候才长得大啊。你是真没头脑还是假没头脑啊？你竟然以为我们现在过的是清静日子？

看着我娘眼泪扑簌簌往外掉，我大哥直往后退，仓皇地出了门。

在她的坚持下，我娘的意见没有哪个再出言反对。

我娘让我和我四哥到五道河去寻找我六哥，我四哥不愿意去，我娘又叫我三哥跟我一道，我三哥也不愿意。我娘叹息着看看我。我说，我自己去就是了，买桑叶的时候我们去过那里，我找得到路。娘说好。她递给我一样东西，是我三叔写给我六哥的信。你好好给他读读，让他听听。我娘说。

31

我把我三叔写的信给我六哥读了一遍。我六哥听得很认真，听完了把信拿过去，看看，想想，许久，才说，我跟你回去。

我六哥并没有立即起身，他抓起根竹竿，将河道里的鸭子驱赶进了围栏，然后开始抓，拣肥的抓，统共抓了八只鸭子，用草绳缚了脚和翅膀。问我，我们是拎着回去么？我不确定他抓这些鸭子是种啥行为，所以不晓得该咋的回答。我六哥想了想说，还是找根棍子挑着吧。

鸭群惊惶的喧闹声惊动了不远处的主人，主人是个中年人，个头很高，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主人看着那几只被缚了脚和翅膀的鸭子，看着我六哥，问他咋回事？我六哥说我不给你干了，我得回家了。主人指着那些鸭子，问，你弄这些鸭子啥意思？我六哥说我要弄回家去吃。主人急了，说，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我管你吃住，不给工钱吗？我六哥笑起来，说，这不是工钱，是你送我的，要不是我帮你守鸭子，你说你会养得这么顺当么？主人讪笑说，你拿一只两只也就够了嘛。我六哥说就这么多，你别舍不得，我们家人多。

我和我六哥轮番挑着鸭子，回到了秦村。

在路上，我六哥跟我说，就算再抓他几只鸭子，他也不会不给。我说八只鸭子已经很多的了。我六哥说，他到五道河给人守鸭子的第三天，几个五道河的烂崽跑过来说最近肚子里没油水，要抓几只鸭子回去吃。我六哥说别说吃鸭子，你们连鸭屎都别想吃！那些烂崽不晓得眼前这个娃娃底细，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我六哥等那些烂崽走近了，几竹竿就把他们捅下河去了。然后告诉他们，自己就是戳瞎廖团鱼眼睛的老六，要是他们不识相，不赶紧滚远点，他就挨个戳瞎他们。几个烂崽一听说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老六，吓得连岸都不敢上，扑噜扑噜顺水游走了。后来那家主人告诉他，那几个烂崽隔三差五都要跑来抓他的鸭子吃，现在总算是被收拾住了。此后，那些烂崽再没敢过来，连走路都是绕着道的。

我爹杀的鸭子，我和我娘拔的毛。晚饭我大伯娘烧火我娘弄菜，搞了一大桌子的鸭子宴，用意很明显，为了欢迎我六哥回家。但是谁也不愿意上桌子。我六哥吃了两块鸭肉，扒拉了点饭，下了桌子，默默地出了家门。

只几个时辰的功夫，整个秦村的人们都晓得我六哥回来了，是我们请回来的，之所以请回来，是为了看护桑园。我六哥也很清楚他肩负的责任，但是他并不急于去桑园，进行他的看护。他去村里收破烂的赵烂货家，跟人家要了几截钢管啥的，回家后就在门口噼里啪啦地敲打，像是做啥东西。

几天过后，我六哥的肩头扛着一支枪出现在村里。他在村里走了一圈后，停在村委会门口进行试射。他坐在台阶上，往枪筒里灌黑色的火药，然后塞了几颗钉子进去。没人敢过去，都老远看着他。终于有个胆大的，说，老六，枪……那枪是你做的？我六哥眼皮都不抬，嘴巴里唔一声。那人问，你会做枪？放得响么？我六哥白了那人一眼，说，马上你就晓得了。那人不晓得这话包含着啥，讪笑着赶紧走开了。

我六哥去路边摘了个南瓜，戳在一个树桩上，然后站得远远的，抬枪，瞄准，只见一股黑烟，随即那个南瓜汁水飞溅，被打了个稀巴烂。

围观的人群发出骚动声。

这个目标太大了，换个小的。我六哥说着把枪筒转动了一下，回身瞄着村委会门口。村委会门口放着丝绸厂奖励给我们的那台电视机，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叽里呱啦的日语讲座。那些站在电视机面前的人一见我六哥掉过枪头向着他们，吓得一哄而散。大家都以为他会开枪轰了电视机，谁晓得一声枪响过后，电视机完好无损，悬挂在门楣上的灯泡只剩了一根线在左右摆动。

老天啊，他的枪是连发的呢！围观的人们惊呼起来。

我六哥扛着枪，当啥事也没发生过似的，慢吞吞地离开了。

我六哥的表演，分明是一种挑衅行为。枪声告诉秦村的人们，“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同时也让大家晓得，现在的老六，不再是那个搞点小恶作剧闯点小祸事的老六了，而是肩扛双连发火枪，随时可以轰掉你脑袋的老六！

据说郑三炮回到村委会看见大门口的灯泡没了，门楣上全是弹孔后，大发雷霆，问哪个这么大胆？有人说是老六干的。郑三炮一听是老六干的，马上就没作声了。当我六哥扛着他亲手制造的双连发火枪出现在桑园时，平素那些进我们家桑园就像进自家菜园子的人终于少了，即便有一两个进去，脚步也有些畏缩，一眼瞥见我六哥扛着枪过来，就赶紧溜了。但是我们一大家人并没因此感到高兴，反而非常忧虑。尤其我娘，她叫住我六哥，说，老六，你只是吓吓他们，别开枪动真格的。我六哥说，我不会动不动就开枪的，要是看见我了还不赶紧滚出去，我就要开枪。我娘说，你要打死人家了咋办？我六哥鼻腔里哼了一声，说，我去赔命！我娘还要再说点啥，我六哥把枪一提，转身走了。我们都以为九癞子会死在我六哥枪下。

九癞子是远近有名的鬼难缠，既不要脸，又不要命，一身癞疮，喜好喝酒，动不动就耍赖耍横，谁要沾惹了他，你这一年就别想过清静日子。

记得有一年玻璃猴子的老婆回家，恰好九癞子喝醉了躺在路边。玻璃猴子的老婆恶心九癞子，心想倒回去绕道走，又觉得绕起来路太远，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谁晓得玻璃猴子的老婆刚一走过，九癞子就大喊大叫，哭天抢地起来，抱着自己的一只胳膊，硬说玻璃猴子的老婆踩伤了他。玻璃猴子的老婆哪里受得这个冤屈，仗着玻璃猴子是村里的干部，将九癞子一顿臭骂，径直就走。九癞子从地上爬起来，尾随在玻璃猴子老婆身后，叫唤不止。到了家门口，玻璃猴子挡住九癞子，见他拼死拼活要往屋里冲，玻璃猴子的老婆从屋里拎出一尿壶老陈尿，迎着九癞子的脸泼了过去，顿时臭气冲天。但是玻璃猴子一家就此惹上了更大的麻烦。因为九癞子身上湿漉漉的全是老陈尿，而且臭不可闻，玻璃猴子再不敢上前挡了，九癞子成功地冲进了他们家，躺在他们床上，继续哭天抢地，说玻璃猴子打死人了……

为了将九癞子弄出门去，玻璃猴子用了许多办法，先是去找了两个壮汉，将九癞子抬出去丢在臭水沟里。平常总是像条死气沉沉的癞皮狗的九癞子，此刻却活像是一条灵动无比的狐狸，只见他从水沟里一个筋斗翻起来，一边叫骂，一边撒腿飞奔。转眼，他又躺上了玻璃猴子家的大床。玻璃猴子愤怒无比，决定好好痛殴九癞子一顿，把他打怕。九癞子却非常扛打，他凄厉地惨叫声惊动了所有的秦村人，大家都跑来看热闹。见围观的人多了，九癞子将自己脱了个精光，要大家看他身上的伤。末了，跳上玻璃猴子家的神龛坐着，对气得几乎晕厥过去的玻璃猴子说，玻璃猴子，你打啊，接着打啊，有本事你打死我，你要不打死我，这事你就休想摆平！玻璃猴子妥协了，要九癞子提条件，要钱还是要粮食。九癞子说，钱也要，粮食也要，我还要你老婆给我道歉，你给我赔礼。——九癞子由此名声大振，谁见了都避而远之，生怕被他讹上了。

因为养蚕的多了，桑叶价格也比较不错。从夏季蚕开养起，九癞子就一直在采摘我们家的桑叶，然后背到别的地方去卖。我大伯找到九癞子，要他别这么干。九癞子说，你不要我这么干也行，你给我买酒喝啊！我大伯说好，我给你买酒喝。我大伯还真给九癞子买酒。谁晓得九癞子真不是个东西，他喝了我大伯的酒，又跑到我们桑园里来摘桑叶了，醉醺醺的，说我大伯买的酒不好喝，他得多摘点桑叶卖了自己去买。把我大伯气得……但是拿着他有啥办法呢？——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

九癞子又来了，背着一个大背篓，钻进桑园，叫住也在摘桑叶的我的大伯说，今天的桑叶我就卖给你们呗，卖给人家太远，懒得背，卖人家一斤八分，卖给你们我就五分呗！我大伯气得起身就走。

九癞子一边采摘桑叶，一边哼着小曲。

是哪个在偷桑叶？我六哥扛着枪，正往园子这边过来，老远就看见了九癞子，大声喝问道。

你九大爷！九癞子头也没回，他以为喝问的人是我们。

你狗日的滚不滚出来？是不是不要命了？我六哥大步流星地赶过来。

秦村几乎没人敢当着面这么骂自己，这人谁啊？谁这么大胆啊？九癞子回头一看，见是我六哥，吓了一跳。

我六哥一见是九癞子，气得大骂起来，说，狗日的九癞子，老子一直在等你现身，要好好收拾你一盘，总算看到你了！

话音未落，我六哥端起枪，瞄准九癞子，轰就是一枪，九癞子背上背篓被打得稀巴烂，九癞子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我们都在心里暗暗叫苦，以为九癞子完蛋了，这下事情惹大了。却突然看见九癞子一个筋斗爬起来，丢了背篓，兔子似的，撒腿就跑。我六哥又放了第二枪，铁砂子打在桑叶上，哗啦啦直响。九癞子钻出围栏，没命地奔跑，转眼就消失了。那天中午，有人在医疗站看见了九癞子，九癞子脱了半拉屁股，哀求医生给他取屁股里的铁砂子。他胆战心惊地跟医生说了经过，说要不是自己跑得快，身上肯定会被打成马蜂窝，还说老六那狗日的心太黑了，下死手。医生问九癞子的裤子咋湿了，还有一股尿骚臭。九癞子红了脸，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吓尿了裤子。

从此后，九癞子再没敢到我们桑园里来，见了我六哥一点影子都躲避不及。九癞子被我六哥打烂了屁股，吓得尿裤子的事，很快就在整个秦村传开了，大家都拍手称快，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九癞子也有怕的时候，真是件痛快事。

后来九癞子讹诈人，还是老一套，躺在人家床上不起来，又哭又闹，抹喉上吊。被讹诈的人家前来找我六哥，请他出面帮忙收拾收拾，我六哥说这点小事还要我出马？我给你一样武器，你自己去整就是了。我六哥砍了一捆黄荆条，说，你要是把这一捆黄荆条抽断他还不滚蛋，再来找我。那人心一横，抱着黄荆条回去了。一根黄荆条没抽断，九癞子就滚蛋了。从此，九癞子再也讹不住人了，大家都晓得了他的底细，他确实不要脸，不要命，但是怕疼，都往死里整他。整了几回，九癞子就变得傻乎乎的，一听说“老六来了”，就抱着脑袋东躲西藏，惹得村里人大笑不止。就在我离开秦村前往爱城读书那年，九癞子被疯狗咬了，得了狂犬病，没过多久就死了。

听我娘说九癞子死相惨不忍睹，手指全被他自己啃着吃了。

32

夏季蚕相对春蚕来说，要难饲养一些，因为天气闷热，容易患病。我们家的蚕子就遭遇了黑腐病，要不是丝绸厂的技术员来得及时，不晓得最后的损失会有多严重。蚕子终于开始亮头了，它们不再吃桑叶，在簸箕里摇头晃脑，等待上蔟。一个傍晚，郑三炮来到我们家，破天荒地带了许多礼物，一件汽水，一件啤酒，二三十斤面条，还有一条烟。这让我六哥很纳闷，他认为郑三炮这家伙肯花这么多钱买这么多东西送来，肯定没安啥好心，他究竟在打啥坏肚肠主意呢？郑三炮巡视了一遍那些蚕，蚕在簇上忙忙碌碌地吐丝结茧，一丝不苟，有些茧子已经浑圆了，簇上白花花的，一派丰收的景象。郑三炮很兴奋，他直夸我们把蚕子喂养得好，说很多人家的蚕子都死绝了，没想到我们的蚕子会这样漂亮。我们都不说话，看着他。郑三炮说了今年的蚕茧价格，问了大概啥时候可以摘茧子，然后悻悻地离开了。

这天晚上，我六哥叫住我，问我究竟咋回事。我说啥咋回事。我六哥说郑三炮的表现让他感觉很不对头，说他那么坏的家伙，咋会给我们送东西呢？我说他是干部，大概是见我们蚕子喂得好，代表村上来慰问我们的呗。我六哥说不对，他刚才看见郑三炮的眼神，盯着那些茧子，好像要把那些茧子抢他家里去一样。我说六哥你真厉害，这都看得出来，郑三炮那家伙确实恶毒呢。我六哥问咋回事。我犹豫片刻，将前因后果告诉了我六哥，我六哥听得怒不可遏，他说哪里有这样的好事，我们辛辛苦苦地把茧子喂出来，他一滴汗不出，就要分那么多，简直就是抢嘛！

我告诉我六哥，我娘老早就跟我们说了，要我们千万不能把这事情跟他说，因为害怕他闹出啥事来。我六哥冷笑着说，他郑三炮也太黑了，得收拾收拾他。我急了，我说六哥，你要闹出啥事情来，我娘会收拾我的。我六哥说，你怕啥呢？我都不怕你怕啥呢？我说六哥，我们家才过了点清静日子，你千万别添啥乱子了，再说要不分红给郑三炮，我们能承包到桑园么？我六哥冷笑着，也不应答我，转身走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六哥就出了门，他去村上修自行车的那里要了一把钢珠，然后坐在人家门口往枪里灌火药。人家看他灌了许多药，又将一把钢珠全部塞进枪桶，问他是不是要去打狗熊。我六哥没说话，抽出枪条，将弹药填压紧实，开始装引信。这时候郑三炮出现了，他正从家里往村委会去，步伐矫健，一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六哥站起来，扛着枪迎面而上。

郑三炮一眼瞥见我六哥，一愣，脚下停住了。

我六哥径直往郑三炮走去。

郑三炮双腿似乎发软了，走起路来竟然摇摇晃晃，神情也格外紧张，他老远就讪笑着跟我六哥打招呼，老六往哪里去啊？昨天晚上的汽水好不好喝啊？

我六哥也不理他，将枪从肩上取下，平端在手上，枪口对着郑三炮，快步迎上去。嗨，老……老六，小心枪……枪走火哟！郑三炮的说话声变得结巴起来。我六哥走过去，两人迎面相对。我六哥慢慢端起枪，枪口对着郑三炮的脑袋。郑三炮吓得脸色煞白，哆嗦着问，老……老六，你这……这是干啥？

几成？我六哥问。

啥几成？郑三炮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

我问你最后一遍，几成？我六哥把指头勾在扳机上。

两……两成……郑三炮两腿直晃悠。

一成都不一成，行不行？我六哥问。

行……行。郑三炮说。

电视机呢？我六哥问，啥时候给我们送回来？

晚……晚上吧。郑三炮说，现在我……我没时间，晚上送，晚上送。

我六哥放下枪，转身走开了，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

郑三炮看着我六哥的背影，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六哥跟我娘说，郑三炮已经答应不分成了。

我娘愣住了。

傍晚的时候，郑三炮带着两个人，抬着电视机来到我们家门口，放下电视，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夏季蚕茧的价格比及春茧要低一些，但还是卖了一笔很大的数目。

卖了蚕茧的那天晚上，我娘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议。我娘说，这一季蚕子能够顺利卖成茧子，实在不容易，首先应该表扬的是老六，老六把桑园看护得很好，让我们少了很多麻烦，但是老六做啥事情，还是应该和大家商量商量，不要蛮干，没惹出事情就好，要是惹出事情来了，就不得了。我侧眼看了看我六哥，我六哥正在用竹筒制作电筒，埋着脑袋，专心致志的样子，似乎根本就没听见我娘说话。早几天前，我六哥就跟我说桑园里有很多兔子，他计划在晚上用手电打兔子，但是一般的手电光线太弱，他要制造一根可以装五节电池的，这样光线就强，照在兔子身上兔子就不会跑，一枪一个准。老六，我说的话你听见了么？我娘叫住我六哥问。

我六哥翻了一下眼皮。

我们这个家是只吃得补药，吃不起泻药，要再弄点啥事情出来，就全都完了！我娘轻叹一声。

吃过晚饭，我娘叫住我大伯和大伯娘，进了他们的睡屋，我们都晓得，他们是去算账。没过多久他们就都出来了，我娘跟我爹打着电筒出了门，到凌晨才回来，然后一直窃窃私语，直到天亮。

早上我问我娘昨天晚上他们去哪里了，我娘虎着脸，要我别管大人的事。我说我晓得你们去哪里了，你们是去郑三炮家了。我娘不吱声。我说你们是不是送钱去了？我六哥不是说了郑三炮已经答应不分我们的成了么？我娘劈头一耳光打过来，被我一闪身躲开了。你晓得个屁！我娘恨恨地骂道。

半晌午的时候，丝绸厂给我们送了十几包尿素过来，我娘留了五包，剩余的让给郑三炮送去，请他安排处理。

我们把尿素全部上了桑树，此外还用了大量的猪粪水。随后连绵十几天的细雨，接着是艳阳天。桑树从来没吃到这么丰富的营养，桑叶开始疯长，绿茵茵的泛着油光。我娘叫我爹请了几个篾匠，买了几百斤竹子，不分白天黑夜地打簸箕，她计划秋蚕再多喂一些。那些猪崽已经长到一百五六十斤了，本来可以出栏了，但是我娘说还要再喂养一段时间，要催肥到两百斤才卖……

我们都很清楚，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再一轮的辛苦劳作了。每到休息时间，捧着那本《三国演义》，我就无比怀念我的校园生活，我想，要是能坐在宽敞的教室里，打开这样一本书静静地看，想咋看就咋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我六哥是不参加我们的劳动的，他晚上打兔子，白天睡大觉。我的几个堂兄包括我，都对他表示不满，认为他可以做很多事情，起码看见我们这么忙碌这么劳累，他也不能熟视无睹啊。我娘和我爹都劝慰我们，说只要他不惹是生非不添乱子就不错了，更何况有时他还会打两只兔子给我们改善生活呢。

日子慢慢到了冬月。

我们卖了肥猪，清洁了蚕房，洗了簸箕，开始收拾准备过年。我娘那些日子天天和我爹还有我大伯在一起盘算账目，忙碌的样子让我们感觉到他们面临的是一本大账。终于有一天他们好像是终于盘算清楚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喜色流淌。我娘说，今年收成确实很不错，可以还掉一些贷款，还可以给每个人添置一套新衣裳。我说我不要啥新衣裳，我想去读书了。我娘笑起来，说，明年就不要你们帮忙了，你们想读书就去读书吧，明年我们去请几个帮工。

腊月初八，我跟着我大伯还有我爹，我们一起去了旺苍。我见到了我三叔，他戴着副眼镜，人很消瘦。我三叔告诉我们，自从到了旺苍后，他的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他原来的单位和他原来谈的那个女朋友正在帮他跑保外就医，现在申请已经递交了，各种情况似乎都很好，希望申请能在年前得到批准，那时候他就可以回来跟我们一起过年了。见我三叔身体不好，我们都很难过，但是听他这么一说，我们又都高兴起来。我三叔没能回来跟我们过年，手续一直没有批下来。他来信告诉我们，可能在三月份会有结果。

阳春三月说来就来。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草长莺飞，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我三叔来信说他的保外就医已经得到批准，很快就可以回来了。

因为肥料给得充足，桑树长势非常旺盛，桑叶阔大得就跟蒲扇一样。我娘从她娘家请了几个亲戚过来帮忙。这些人以前都在家养过蚕子，加上是亲戚，因此很是尽心尽力。我们获得了春蚕大丰收。我娘在去年秋季卖了蚕茧买的几头母猪也都顺利怀了胎，而且生产在即。我们一家人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中。

33

就在我三叔踏上回家的路那天，我六哥却再次将我们家拖进了灾难……在距离我们山湾桑园不远处，有一个堰塘，这个堰塘据说是我大哥出生那年修建的，它的前身是一眼泉水，有酒杯大的泉眼四季出水不息。为了把下面的一片旱地变成可以种植稻米和油菜的双季田，就围着这眼泉水修建了围堰，形成一个蓄水塘。这个堰塘因为距离山湾不远，修建者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山湾堰塘。山湾堰塘里的水一年四季都是清澈透明的，可以看见水底的游鱼，因为它的清澈、洁净、清凉，我们最喜欢在里面洗澡，到石缝里去摸鱼。

山湾堰塘有一种鱼叫冷水鲶，扁嘴，长了八只长长的胡须，浑身淡绿的花纹，这种鱼在我们秦村的河里也有，但是味道不及山湾堰塘里的好吃。山湾堰塘里的冷水鲶没有泥腥味，吃其他地方的鲶鱼少了油不行，但是山湾堰塘里的冷水鲶却可以不要一星油，只要掺些清水，放点盐巴，再拍一块生姜，等水开了放进鱼块，不多时就成了一锅香气扑鼻的鱼汤，汤汁乳白，浓得跟豆浆似的，养人得很。

我刚出生那阵我爹就找村里的张端公给我算过命，说我命中忌水，所有他们严禁我去洗澡，我的堂兄们去，也不敢带我。我洗澡只在家中的大木盆里，由我娘伺候，用烧得温热的水从头到脚地洗，这遭到我的堂兄们的笑话。后来我爹去山湾堰塘或者秦河里洗，带了我两次，发觉我水性还不错，就没有怎么严管了。

去年我最累，但是洗澡的次数最多，因为要清洗一身的污垢汗泥，尤其那种桑叶的浆汁，如果不及时清洗掉，就成了黑色，而且粘在身上，油漆似的抠都抠不掉。每当劳作下来，我就跟着我的堂兄们来到山湾堰塘，站在埂子上，脱得赤条条的，双腿一纵，嗖一声，离弦的箭一样刺进镜面一样的水里。遗憾的是因为时间紧迫，我们没有机会潜到水底，在那些石缝里摸鲶鱼，只能赶紧清洗干净回家，因为家里总是有太多的事情要我们去做。上了岸，在启动回家的脚步时，我五哥总是要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上两眼，然后发誓似的说，等忙空了，我们来好好摸上一天鱼，我一定要摸它十条八条。

我五哥的水性是我们几兄弟中最好的，有人跟他打赌，说我丢五分钱下去你能摸上来，我就输你一块钱。五分镍币丢下去，晃了一个白脸一下子就不见了。我五哥一个猛子扎下去，水上的漩儿平了，水面只剩下一圈一圈波纹，波纹一圈一圈地也平了，水面就跟镜子一样平整光洁。有人尖叫起来，说老五怕是被水鬼缠住脚了。我们却不急，因为我们深知我五哥的水性，他可以憋气长达两三分钟。我六哥一直不服他，跟他挑战，两个人在脸盆里憋气，结果我六哥把脑袋抬起三次了，我五哥依然把脑袋埋在水盆里，不时咕噜咕噜冒两个小小的气泡。突然，我五哥一下子冲出水面，高举的手上捏着一枚银光闪烁的镍币……

在我和我的几个堂兄中，我六哥的水性是最差的，他有个绰号，叫“秤砣”，意思是说他下水不是浮水面上的，而是跟秤砣一样往水里沉。这话有点夸张，不过我六哥的水性确实很差，他也笑称自己是旱鸭子。我们会很多种凫水姿势，比如潜泳，蝶泳，蛙泳，踩水，倒游。我六哥却只会狗刨澡，把水扑腾得轰天响，噼里啪啦水花飞溅得老高，却凫不动。有时候一不小心凫到水深处了，吓得赶紧往回凫，手忙脚乱，一脸慌张，叫我们看了实在感到好笑。

我三叔归家在即，我和我的几个堂兄在一起商量是不是该给他准备点啥。我六哥似乎很熟悉班房里的生活，他认为我三叔的病是在班房里得的，因为里头确实吃得很糟糕，没有油水，每天的伙食只有八两三，他的病一定是营养不良造成的。我们商量的时候并没有把我六哥计划在列，他几次抢住话头要发言，我们都没有理会他，他也察觉出来了，悻悻的，很不甘心，拍拍抱在怀里的枪杆，说，前几天我在斑竹林看见了一只獾子，没追上，不过它绝对逃不过我的手心，等我把它一枪毙了，他回来就正好补，獾子炖当归，大补呢！有个家伙挨了枪子儿，血流了几盆子，眼见就要没戏了，吃了一只獾子炖当归，第二天就满山跑了。我大哥白了我六哥一眼，说，吹啥牛呢？看吹破了难得去找针线缝。我六哥急了。我二哥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乜斜着我六哥说，你要真有那心肠，就去山湾堰塘摸些冷水鲶起来。三叔得的是胃病，爹跟人家打听了，用冷水鲶煮稀饭吃，连着吃一个月就好了。我三哥一听，笑起来，说，你……你又不……不是不晓得，老……老六是秤……秤砣，他……他怕没……没哪个本本事吧。我五哥也笑起来，说，要吃冷水鲶还不容易吗？等等水再暖和些，我去摸就是了。

别说冷水鲶，就是天上的星星，只要他啃得动，我也给他捅两个下来！我六哥噌地站起来，面红耳赤地说。

我们不要星星，就要冷水鲶！我大哥挑衅地看着我六哥。

你们等着瞧！我六哥抱着枪，愤怒地离开了。

我们哄笑起来。

他是去用枪打鲶鱼去了么？我四哥笑着问。

他吹牛去了，把鲶鱼吹上岸来，然后用枪打！我五哥说。

于是我们又笑。

没准他还真的能弄到鲶鱼呢。我说，你们别小看他，他本事大得很呢！咋弄？我大哥看着我。我大哥一直对我不满意，他认为我跟我六哥走得太近，他曾经跟我说过，要我们都一起疏远他，但是我没听。

他难道就不晓得去钓？我说。

我二哥嗤笑说，钓？他有那耐心么？你没看他成天坐立不安，牛气哄哄的？你去帮他嘛！我大哥伸手戳了我两下，说，你赶紧跟着他屁股去，去帮他，谁叫你们两个那么好呢。

我有些生气，把脑袋偏在一边，没理他。

我……我们不……不该这样对、对他，他……他要真……真下堰塘去……去摸鱼了咋办？他是个秤……秤砣呢。我三哥有些担心地说。

他要真下堰塘去就对了！我大哥说着看看我二哥，我二哥冷笑说，我们就是要他下堰塘！

我没敢跟我六哥说我大哥和我二哥的本意。我六哥的确想到了用钓的方法来获取鲶鱼，他并没有像我二哥说的那样没有耐心，他手提渔竿坐在堰塘埂子上守了一两天，期间变换了好多种饵料，也没钓起来一条鲶鱼。

我跟我娘说了我大哥和二哥想激将我六哥下堰塘摸鱼的事，将那天他们的原话重述了一遍，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却一语不发。

34

从旺苍到爱城，要经过土镇。我三叔没有在土镇下车，在他的担保人的陪同下，他赶到了爱城，去司法机关办理了相关手续，然后再往回走，来到土镇。我三叔以为我们会在土镇接他，因为原来说好的，我们到爱城去接他，陪他到爱城医院做检查，看医生，然后取药回家吃。但是我三叔没有在爱城等到我们，也没有在土镇等到我们，我三叔顿时感到不妙，心想家里一定是出啥事情了。

我三叔哪里想得到，我们家已经乱成一团糟了。我们家的蚕房被毁，蚕子在地上蠕动着肥胖的身体，它们正在休眠中，马上就要蜕皮起眠，再吃几天桑叶，就可以拉尽粪粒上簇结茧了。但是现在它们全被掀翻在地，不时有肆虐的脚步从它们身上残暴地踩过，它们的身体发出一阵阵心悸的爆裂的闷响，它们被踩得皮肉分离，肠肚喷射老远……我们根本顾不上这些蚕子，我们跟着那群发疯的人后面，劝阻他们，要他们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说。但是他们根本不听，他们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具娃娃的尸体，前头几根棍棒，后面几根棍棒，左右还是。他们就像一架可怕的毁灭机器，见啥打啥，见啥毁啥。他们冲进我们的蚕房，进行了无情的彻底的摧毁，然后又杀气腾腾地奔向我们老家。在家门口，我大伯和大伯娘迎了出来，他们挡住那架毁灭机器的前进，苦苦哀求他们要等把事情弄清楚再动手。

弄清楚了，该要几个抵命，我送几个去！我大伯说，就算我求你们了，你们这么打下去，除了把我们逼死，还能咋样啊！

那些人哪里肯听，他们说我们不管那么多，要死你们死去，我们现在要报仇！说着他们又要冲。我大伯拉着我大伯娘，后退几步，挡在他们面前，抹了把鼻涕和眼泪，说，你们要再蛮来，我们就撞死在你们面前！

我爹和我娘不再劝阻那些人，他们来到我大伯和大伯娘身边，我和我的堂兄们也赶紧过来站在他们身边，我们在门口形成了一道人墙。

这时候一团哭声由远渐近，我们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几个女人的扶持下，簇拥着，急促而来。老太太的哭声时断时续，丝一般，像是从骨髓里抽出来的。一个拎棍子的见了老太太，丢了棍子，上前扶住，问她们咋能让她来呢？那几个女人只是哭泣。老太太见了那个躺在门板上的娃娃的尸体，声嘶力竭地呼了声“阿宝我的孙啊”，白眼珠子一翻，瘫在地上……

此刻我六哥正坐在村口的土梁上，嘴巴里叼着根青草。好几次他都想回家去，但是想到自己一旦出现，情况会变得更加混乱和糟糕，就躺下身子，眯缝着眼睛。偶一侧眼，我六哥看见路上有个人影很像我三叔，犹豫了一下，我六哥起身迎了过去。我六哥的眼睛没错，确实是我三叔。

我六哥告诉我三叔，他是来接我三叔的，是他婶子也就是我娘吩咐的。家里是不是出了啥事？我三叔气喘吁吁，脸色蜡黄，衣裳被汗水湿透了。归家心急，我三叔在土镇雇了辆拖拉机，一路颠簸，谁晓得就快到秦村的地界了，拖拉机却出了故障。是出了事，你先坐在这里，听我给你说说再回去。我六哥上前扶住我三叔，把他扶到路边的土坎上坐着。我三叔捂着肚子，要我六哥从他身上的包里把药摸出来。我六哥摸出来，递给我三叔，我三叔塞进嘴巴里，像嚼干胡豆似的嚼着，然后艰难地下咽。我六哥要去给他找点水，我三叔不让，说不要水吃着效果更好些，更持久些。究竟发生了啥事？啥时候发生的？是不是跟你有关系？我三叔又问。

半晌午发生的事，是跟我有关系。我六哥说。

你说吧。我三叔说。

我计划跟你说了，我就走了，再不回来了。我三哥说，我想走之前我得把事情跟你说清楚，得有人清楚，其实事情不是那么回事，他们诬陷我……别急，你慢慢说，慢慢说。我三叔拉住我六哥的手，把他牵到身边，让他坐下。我六哥眼泪一下子滚落出来，他没办法说了，抽泣起来。

我三叔轻轻抚摸着我六哥的后背，轻叹道，老六啊，你都成一个小伙子了！才多久没见啊，后背长得跟一面墙似的，结实了！

我六哥住了声，抹了眼泪，看着我三叔。

我三叔也看着他。

其实这事情简单得很。我六哥说，半晌午的时候，我想去山湾堰塘摸冷水鲶。我三叔问，山湾堰塘的水是泉水，冷，摸鱼的季节还早了点，你去摸啥冷水鲶啊？我六哥没有直接回答我三叔的问话，说，你也晓得的，我水性不好，他们都叫我秤砣，不敢往深处去。我找了根绳子，还有木桩。我想把木桩打在埂子上，把绳子一头拴在木桩上，一头拴在我身上，这样下水，要是淹着了的话，我憋住一口气，拽着绳子，就可以三把两把地把自己拽上来……

老六，要是绳子缠住你的脚咋办？这样舍命去摸鱼，为啥呢？我三叔又问。我六哥一看瞒不过，说，老大和老二他们说冷水鲶煮稀饭可以治你的胃病，他们欺负我水性不好，以为我摸不上来……我三叔心头一紧一热，抱住我六哥，哽咽了许久。

35

我六哥先去斑竹林，以为能够找到那只獾子，他成功地找到了洞，却没有发现獾子。于是我六哥放下枪，拿起准备好了的木桩和一根长绳子，来到山湾堰塘。这天恰好有太阳，水温应该不会太低。

我六哥刚一爬上山湾堰塘的埂子，就发现情况不对，里头有两个人在扑腾，其中一个好不容易仰了脑袋，刚喊了声“救命”，就被自己扑腾起来的水淹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随即直往水底沉。我六哥当时脑子一下懵了，愣了一下，甩掉手里的木桩和绳子，扑通一下跳下去。那一刻，我六哥从来没有感觉到水性会那么好，只几下就凫到了一个人的身边，然后抓住他。

事后我六哥回忆说当时并不是一下子就抓住的，因为那个人身上光溜溜的，而且手舞足蹈乱折腾，他抓了好几下才抓住。等抓住了才发觉坏了，那人可能因为惊慌，反手一下子抓住他，把他使劲往水里摁，往水里拽，我六哥被水呛得脑袋直嗡嗡。等我六哥好不容易把那人推开时，发觉他们两个已经到了堰塘埂子边。

我六哥爬上埂子，拼着吃奶的劲把那个人拖上了岸。那个人趴在埂子上，一动不动，我六哥以为他死了，踹了那人一脚，听见一声呻吟，然后开始吐水。这时候我六哥才陡然想起水里还有个人，但是等他站起来一看，水面上除了波纹，已经没人影了。我六哥呕了几口水，猛然回头发现波纹下影影绰绰的有个白花花的人形，莫不是那个人已经沉底了？我六哥再次一个纵身扑通一下跳进水里。这一次这个人很好抓，轻巧地就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轻巧地拽到岸边，拖上埂子。

看着面前躺着两个白花花的一动不动的人，我六哥突然感到有些害怕，他想到了自己应该喊人，喊救命。

但是我六哥实在太累了。他的呼救声起初并没人听见，直到他的声音逐渐大起来……起初人家以为是我六哥在搞恶作剧，老远看见是他在喊救命，都不愿意过来。我六哥走到最先被他救起来的那个人身边，弯腰看了看脸，然后抬头说，你们赶紧过来，要死人了，是玻璃猴子的儿子豁嘴！于是有人过来，看见一动不动躺着两个水花花的人，吓得惊呼起来。

人越来越多。玻璃猴子的老婆听说了后，一路哭天抢地跑过来，见了我六哥就一头撞过来，我六哥冷不防被撞飞了出去，滚了好几个筋斗，疼得没办法动弹。玻璃猴子的老婆扑过来似乎要将我六哥撕成碎片吃了，她边厮打边骂，你为啥要害我娃，你为啥要害我娃……我六哥的脖子被撕掐得尽是血口子，浑身滚满了泥土。直到玻璃猴子的老婆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豁嘴在动，没死”，这才放过我六哥，扑过去抱住豁嘴宝贝心肝地哭喊。另外一个人的身份随即也被确认，他就是玻璃猴子老婆的娘家亲戚，比豁嘴小几岁，好像叫阿宝。玻璃猴子的老婆哭诉说，豁嘴前几天去了他外婆家，这个叫阿宝的娃娃，是她弟弟的娃娃，是跟着豁嘴到她家玩的，现在死了，她不晓得咋样跟她娘家人交代。玻璃猴子的老婆痛哭着，要跳进堰塘里寻死，被大家赶紧拽住了。

有人找了头牛来，把那个叫阿宝的娃娃俯卧在牛背上，然后赶着牛绕着山湾堰塘跑，说这样可以将娃娃肚子里的水迫压出来，很快就会有气息。那个娃娃光着身子趴在牛背上，双手双腿随着牛的奔走，不停地晃荡，他的嘴巴里的确有水在往外流淌，但是始终不见有气息。

医疗站的医生被通知到了堰塘边。医生叫人马上把那个叫阿宝的娃娃从牛背上抬下来，平放在地上，然后嘴对嘴地给他吹气，压迫胸口。有人走过去，告诉医生说这个方法不对头，娃娃胸口的骨头嫩，里头的脏器弱，这样压容易压坏。医生根本就不理会他，吹了一阵气，压了一阵胸口，累得满头大汗。他拿起听诊器，听了听娃娃的心跳，再翻开眼皮看了看，站起来，挂好听诊器，捋捋垂挂在前额的头发，摇摇头，说，他死了。玻璃猴子赶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郑三炮。豁嘴躺在他娘怀里，已经缓过气来了。玻璃猴子问了几句啥话，然后蹲下身子，他老婆帮忙把豁嘴扶到他背上。玻璃猴子走到郑三炮跟前，跟郑三炮说了两句什么话，就背着豁嘴回家去了。

不过很快玻璃猴子又回来了。

郑三炮已经让人去找了块门板来，把那个叫阿宝的娃娃抬起来放在门板上，用他脱在路边的衣裳裤头盖在他赤裸的身体上。

现在又咋弄？郑三炮问玻璃猴子。

玻璃猴子瞥了一眼站在一边浑身湿漉漉的我六哥，走到我爹和我娘跟前，问，咋弄？啥咋弄？我娘反问道。

玻璃猴子没理会我娘，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对岸的郑三炮，说，你先找几个人帮我守着，我去通知他爹娘。

郑三炮说，你找个人去不就行了吗？

我不去，事情就说不清楚！玻璃猴子说。

大哥目光冰凉地将我六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照你这么说，你还是英雄啰？我不是啥英雄，没有你那么喜欢当英雄！我六哥瞪着我大哥。

你救了人嘛，咋不是英雄呢？是英雄为啥还要挨打呢？我二哥讥讽道。你……你救人？怕……怕没得哪……哪个相信哦。我三哥说，只怕……怕人……人家说你害……害人才相……相信呢！

我娘把我六哥叫到一边，要他再把事情经过说一遍。我六哥不愿意，说没那工夫，他浑身湿漉漉的不舒服，要去换衣裳去了。我娘抓住他，正色道，老六，你必须再把事情跟我说一遍，老实说，说老实话，不许掺半点假！

我六哥少有时间看见我娘这么严肃地跟他说话，再看跟过来的我爹的表情，大概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就将事情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最后说，他们想咋说就咋说吧，反正事情就是这样。

发生这一切事情的时候我大伯和我五哥收拾停当，刚走到村口。我大伯是去接我三叔，原本我爹也说要去的，但是考虑到蚕子即将起眠，而且一只母猪即将生产，他决定留在家中协助我娘。我五哥之所以跟着一起去，是因为眼睛最近不对头，痒，红肿，流泪不止。在医疗站看了，医生说情况不是很好，最好到土镇或者爱城的医院去看。我大伯不敢马虎，说眼睛瞎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大伯和我五哥如果不遇到一辆来村里拉肥猪的车，他们肯定会接到我三叔，等到我六哥杀人的消息追赶上他们的时候，也应该是下午了。因为我们卖过猪给他们，司机老远就认出了我大伯，停下问他们是不是去土镇。我大伯说是。司机说你干脆等下吧，我进村去拉上猪，你们搭便车不晓得要省好多力气。我大伯说走，我五哥捂着眼睛说眼睛不好使，还是在村口等吧。

父子俩就坐在路边等。

过了一阵子，我六哥杀人的消息就追赶上了我大伯和我五哥。

我大伯起初是听说了有两个娃娃在山湾堰塘里淹死了。这个消息让我大伯心头咯噔一下，那几天我六哥跟疯狗似的东奔西走，又说在打獾子又说在摸鱼。我大伯晓得我六哥是秤砣，以为他摸鱼给淹死了。但是一想不可能，知子莫若父，他晓得我六哥精明得跟猴子似的，才不会给水淹死呢。就算他给淹死，另外一个娃娃又是哪个呢？这时候又有消息过来，说两个娃娃只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活着，活着的是玻璃猴子的儿子豁嘴，豁嘴说他们是被我六哥推到山湾堰塘里去的。

这个消息几乎让我大伯昏厥过去。后来我五哥告诉我们，我大伯身子歪了两下，一个马扑啃在地上，等他上前扶起来的时候，发现我大伯满嘴泥巴和鲜血。我五哥安慰我大伯，说一定不会是老六，老六跟他们一没仇二没恨，咋会把他们往水里推呢？我大伯要站起来回家，确定一下情况，但是他站不起来，我五哥扶他，他也站不起来。把我……把我背回去！我大伯说。

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楚路，我们都会摔跟斗的。五哥犯了难。

我大伯在地上爬行了一截，恰好遇着拉猪的车往回走，司机见了我大伯那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停车，上前扶起我大伯，问跟在身后捂着眼睛的我五哥，你爹是咋啦？我五哥哭起来，说，我们家老六把人推水里淹死了，我爹一下子就气成了这样。司机是个好心肠，背着我大伯，把他送回家。一路走，一路劝他，要他别担心，事情还没搞清楚，不能这么着急。司机走得很快，我五哥跟在身后，一路跌跌撞撞，不停地摔跟斗。

我大伯娘其实早就听说这消息了，她正在家中忙着，忙着将那些油罐子米坛子往隐秘的地方藏，她还把几个泡菜坛子掩盖在一堆草里……当听见外面有响动时她如临大敌，紧张得不得了，随即换了一种等待就义的悲怆气概，打开房门。推门进来的是我大伯和我五哥，还有那个司机。司机再重申了一遍他刚才安慰我大伯的话，说他不敢久留，猪就在路边，要是跳出网子跑丢了就麻烦了。说完匆忙离开了。

我大伯终于缓过来了一点劲，他挣扎着坐上板凳，不住哀叹，说，老太婆啊，咋得了啊，我们还是一起死了吧！

我大伯娘见我五哥站在一边，呵斥道，你还站在这里干啥呢？去看看……去看看啊！看啥啊？我五哥其实心里晓得我大伯娘是要他去看啥，但是听刚才我大伯跟我大伯娘说的那番话，不敢去，怕我大伯和大伯娘真的被逼得想不开，走上绝路。你去看看，看看事情咋样了！我大伯娘急了，她抓起一只破鞋，向我五哥扔去，却落在自己脚下。

我五哥前脚一走，我大伯娘又开始了忙碌，她揭开锅，要藏匿锅和锅盖，还有碗……

36

玻璃猴子去报信了，围观的人们也没闲着，大家你一嘴我一嘴，通过这些只言片语，很快就组合起了死者阿宝的家庭背景。

玻璃猴子老婆的娘家住在打虎坪，死者阿宝是玻璃猴子老婆的弟弟的娃娃，独苗。玻璃猴子的老婆排行老五，她上头是四个姐姐，下头还有一个妹妹，她爹因为是单传一脉，因此一心想要一个儿子接续香火。终于有了，在她妹妹下头接着生了个弟弟。一家人把这个弟弟当成心肝疙瘩似的，好不容易盼到结婚生子，第一胎就是一个男娃，小名叫阿宝，一家人喜欢得不得了，正计划多生养几个，把家族的香火燃旺点，却不料她这个弟弟因为跟人赌酒，给醉死了。于是一家人把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了那个叫阿宝的娃娃身上。现在这个叫阿宝的娃娃死了，这个家的香火在维持了几十年后，无可挽留地熄灭了。我娘让我爹带着我们先回蚕棚子里去，说该摘些桑叶回来了，她要我们尽量选嫩一点的摘，说蚕子才起眠，牙嘴还软，但是也别摘得太嫩，蚕子吃了会拉肚子。我问我娘要往哪里去，我娘说她在村里走走，听听风声。

我六哥换了衣裳，拿到一边清洗。他前脚一走，我们就争论起来，争论的焦点自然是我六哥，我们没几个人相信他是英雄，他不可能去救人，只会害人。我大哥和我二哥是坚决不相信我六哥会去救人的，说他狗改不了吃屎的性，满脑子都是害人的主意。救人？就算是换副肚肠，再换副脑子，也不见做得出来……我四哥说要不是他救的，豁嘴和他的表弟阿宝是谁打捞上来的呢？为啥他的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呢？

这就是他的能耐！我大哥说，他可以骗别人，但是骗不了我。

因为我大哥和二哥一直认为我是我六哥安插在他们中间的内线，而且跟我六哥穿一条裤子，为了不激发我们之间的矛盾，我没有出言说啥。但是他们却很愿意听听我的看法。我大哥捅了我一下，说，你说说。

我装傻，问，我说啥？

我大哥笑笑，表情轻蔑，说，说啥？你说说啥呢？是不是老六那家伙干的？我摇摇头，说，我才不相信会是他把人家推到水里去的呢。

我三哥也在一旁插嘴说，他……他要推……推人家，难道还……还要脱……脱了人家的衣……衣裳推？

大家沉默了一下，心想是啊，他要害人家，难道还得把人家脱得赤条条地推下去？其实老六对人家早就埋下仇恨的种子了，豁嘴跟郑军是一伙的，还帮郑军约他打过架……反正他们有死梁子！我四哥说，这事情最好跟老六没关系，要真是他干的，麻烦就大了。人命呢！

有啥麻烦，他不是英雄嘛！我二哥嗤笑说，他根本就凫不好水，哪个不晓得他是秤砣，他连猛子都不会扎，咋可能救得起来人？

就在我们争论热烈的时候，我娘正心急火燎地往回干。我爹老远就迎了上去，问她咋啦。其实我爹从我娘脸上的神色就可以看出事态的严重性。我娘神情慌张，站在那里身上抖个不停。我爹上前拉住我娘，发现她的手冰凉。

咋啦？我爹问。

我们家怕就这样完啦！我娘说。

咋的嘛！你说清楚啊！我爹急了。

我娘告诉我爹，她刚才去了玻璃猴子家门口，没进家门，听见玻璃猴子的老婆在屋子里呼天抢地诅咒老六，说老六把他儿子和侄子推到水里，灭了她家的香火……等我娘再次从山湾堰塘边经过的时候，听见那些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谴责我六哥，诅咒我六哥，说他太凶残，太没人性，这次一定要好好收拾他，把他灭了。那些人还说我们家太嚣张，以为承包了桑园就不得了，以为搞了几个钱就不得了，竟然把老六这样恶毒的家伙请回来残害乡亲，说这次不仅应该好好收拾收拾老六，还应该收拾收拾我们，打消我们的嚣张气焰，说不弄厉害点，我们家就会爬在全村人的脑袋上拉屎了……我爹听了，也紧张得不得了。

我娘喊叫了几声老六，我六哥从不远处的水塘站起身来。我娘快步过去，狠狠给了老六几耳光，我六哥没有还手，也没后退，看着我娘。

你把事情再给我说一遍，究竟是咋回事！你要给我说老实话！这番话我娘简直是吼叫出来的，她抓住我六哥，似乎他要不说老实话，她就会把他撕成两半。我六哥将手里的衣裳丢在地上，衣裳上沾满了泥土，他根本就没洗。

我说了两遍了，我不给你说了。我六哥平静地说，刚才我没洗衣裳，我在想事情。我想通了。豁嘴那狗日的带着他家的那个小杂毛亲戚去洗澡，那个小杂毛现在死了，他肯定不敢承担责任，不会认账，他肯定会说是我的责任，是我把他们推下去的，是我在水下面拽住他们的，只要推得掉责任，他想咋说就会咋说。你们不会相信我的话，只会相信豁嘴的话。我不在乎你们相信哪个，也不在乎你们咋个弄我！

你说得轻巧！我爹吼道。

我娘松了抓住我六哥的手，指着他的鼻梁说，你要我们相信你，好得很！不是我们不相信你，我们都想相信你！不过老六，你最好给我们相信你的证据！这时候我五哥跌跌撞撞跑过来，我娘说老五，你不是跟你爹去接你三叔去了么？我五哥抽泣说，他们在半道上听见我六哥弄死人了，就赶紧回来了。

你爹呢？我爹问

他在家里，和娘在一起，他们说要一起死了呢！我五哥的抽泣声变成了号啕声。我六哥的脸色骤变。我娘注意到了，拍了一下我六哥的肩膀，说，你赶紧去村口，等你三叔，你三叔回来事情就好办多了。见到你三叔，先把事情经过跟他说说，他是见过世面的人，晓得咋处理这些事。

我六哥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六！我娘叫了声。

我六哥回头看着我娘。

还记得你三叔给你写的信么？我娘问。

我六哥点点头。

没忘记？我娘问。

我六哥说没忘记。

我娘说好，你没忘记我就相信你！

我六哥感激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六哥一走，我娘就叫我大哥赶紧去找他的枪，找到了就给他弄坏。然后将我二哥我三哥他们叫到一起，要他们这些天一定要多注意一下我六哥的动向，不准他干啥傻事坏事。我是相信老六的。我娘说，要是他出了啥问题，我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37

我三叔说，事实就是事实，没有啥说不清楚的。

和我娘一样，我三叔也相信我六哥是被冤枉的。当他在我六哥的搀扶下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

我六哥跟我三叔把事情讲完，说要离开秦村，永远不再回来。我三叔抓住我六哥，问他，你这一走，是不是等于啥事情也没发生？我六哥看着我三叔。我三叔站起来，扶着我六哥的肩膀，说，老六啊，你本来是英雄的，你水性不好，还敢下水去救人，还成功地救起来一个，真不简单，是真正的英雄！如果你这一下子走了，人家想把你说成啥样就成啥样，说成狗熊，你就等于是狗熊！说成杀人犯，你就是杀人犯！连对嘴反辩的人都没一个，老六你说是不是？我六哥点点头。我三叔接着说，老六啊，这个世界，有白天，有黑夜，有真的，有假的，是非是分明的，黑白是清楚的，没人做得了假！你看看现在这天，黑了，有人有那么大本事把现在的黑夜变成白天吗？他变不了！所以我跟你说啊老六，你救人是英雄，现在有人诬陷你，能等着他们诬陷吗？不能！你是英雄这是哪个也改变不了的事实！是英雄就像个英雄的样子！就应该理所应当地要回自己的荣誉！他玻璃猴子的老婆不是打了你吗？我们得要她给我们赔礼道歉！你不能走，除非你得到了你应该得到的英雄的荣誉！

我六哥没有走，跟着我三叔回到家里。

我们好不容易送走了死者阿宝的爹娘，还有他的众多的姨娘姨丈以及表兄表弟表姐表妹。那个悲痛欲绝的老太太是阿宝的婆婆，此刻也不晓得情形咋样。当时她口吐白沫，随即手足冰凉了，被赶紧送到了玻璃猴子家，然后听见到处在找红糖，找老姜。送走老太太后，这些人显得更加愤怒了，他们要冲破我们的人墙，冲进我们大门。我们哭喊着，使劲挡在他们面前。我们都晓得，要是他们冲进来，我们家将会被彻底毁灭，那些鸡鸭和猪，还有锅碗瓢盆，桌子板凳，菜坛油罐，将会跟那些蚕子一样的下场……我娘大叫着里头一个她认识的，叫的是张表哥，此人是死者阿宝的姨丈。我娘说，张表哥，你们莫要这么莽撞好不好？听我说两句好不好？

那个叫张表哥的似乎根本就没听见我娘叫他。另外一个听见了，他冲着我娘吼道，哪个听你的？马上就两条人命了！你喊他们赶紧让开点，要是不让，我们就要照人打了！我娘说，现在事情还没搞清楚，你们想一下，如果是我们家老六要推他们下水，还要把衣裳给他们脱了？你们没搞清楚就打砸抢，事情弄大了，弄严重了，你们哪个出来担当？听我娘这么一说，他们都叫唤起来，说有人证物证，证明是你们家那个老六干的！我们就是要打，要砸，我们没抢！你赖不着我们！你们要是再不让开我们就要连人打了！好了，你们打！多打死几个才好说理！我娘冲过去，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棍棒，扔得老远，发疯似的吼叫道，还都是挨邻靠近的，还都是沾亲带故的，咋不讲理？是不是打了砸了事情就解决了？你们是不是要把我们逼死几个才安心？才肯罢手？我大伯和大伯娘已经感到绝望了，他们无声地哭泣着，好像我的几个堂兄不紧紧地拽住他们，他们立即就会升上天去，烟消云散。

这时候那个被我娘叫作张表哥的站出来，跟站在前头的一个人说，大哥，你看——那被叫大哥的瞥了一眼我大伯和大伯娘，再看看我们，我和我的堂兄们早将拳头攥出水了，实在忍受不住这般瞎闹，这般欺负了。我想，要是那个被我娘扔掉棍棒的人胆敢碰一下我娘，我第一个冲出去和他拼命！那个叫大哥的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的人群不再辱骂和喧闹，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他说，好，我们今天就暂时住手，你们说讲理，我们就跟你们讲理！人现在死了，你们总得给个地方停尸吧！

当那个叫大哥的提出要我们让开，他们把阿宝的尸体停放在我大伯家的堂屋里时，我们都被激怒了。

我大伯摆摆手，要我们别再开腔了。

还有啥条件没有？我大伯问。

是你们给我们守着阿宝还是我们找人来守？那个叫大哥的说，如果是我们找人来守的话，每天得给五十块钱！

我们给你守着就是了！我大伯悲怆地大声说，好啦，你就往我们家堂屋里抬死人吧！见了我三叔，我大伯颤巍巍地站起来，握着我三叔的手，还没开腔说话，泪水先淌了一脸。我三叔把我大伯扶到板凳上，拍着他的手，说，大哥，我回来了，我回来……就好啦！

因为我大伯家的堂屋里有阿宝的尸体，大家都不愿意进屋，全部聚在我们家。我三叔看着我们，啧啧地感叹，说这才多久没见啊，都长高了，长结实了。我爹说，晓得你要回来，都在家等着你呢，都高兴得跟啥样，没想到摊上这事。我三叔摸了盒烟出来，递给我爹，说，二哥，抽抽，旺苍产的，看看味道咋样。我爹接过烟，点点头，要我三叔先坐会儿，他去蚕棚子里看看，该收拾的收拾收拾，总还能拣回几簸箕。收拾啥？我三叔问。

我爹简要地跟我三叔说了蚕棚子被打砸的经过。我三叔叹息一声，语气很重地说，真是没有法理了啊！事情搞清楚，他们该负责的，一定要他们负责！

我爹带着我的几个堂兄去蚕棚子了。我大伯说他得回屋去看看，要是那个死娃娃被耗子咬了，不晓得还要咋闹呢。我三叔叫住闷在角落里的我六哥，说，你怕不怕？不怕你去看看，我先跟你爹说说话，马上就过来。

我六哥起身去了。

因为我三叔要回来，我们一家早好久就开始了准备。因此这天晚上的晚饭还是很丰盛的，但是谁都没有食欲。

我六哥本来是不想上桌子的，他端起饭碗，要待到一边去吃，我三叔拉住他，要他陪自己坐。看着我们，我三叔说，你们不要对老六有啥意见了，老六以前是闯了些祸，但是他在改。

改？哼哼，改得是越来越好了啊！我大哥翻了个白眼。

他是改得越来越好啦！我三叔说，他水性不好，还敢下水救人，这不是改得很好吗？你们不要这么看老六，老六是英雄！虽然现在被人诬陷，但是事情总是会搞清楚的！我们要相信老六，我们不相信他，还指望别人来相信他么？

我大伯好几次要打断我三叔的说话，要他吃饭，别再说了。

老三啊，吃饭吧，吃饭吧。我爹也劝我三叔。

三叔，你再说我们就吃不下去了！我二哥说。

你咋能这样跟你三叔说话？我大伯瞪着我二哥。

我二哥夹了些菜，下了桌子。我大哥连菜都没夹，端着碗白饭跟着下了桌子，接着是我四哥……

桌子上只剩了我六哥。我也想离开，被我娘踢了一脚。我六哥端着晚饭，眼泪在眼眶里打着圈儿，他低下头，我看见两串晶亮的泪珠滚落在饭碗里。

我们不能听人家咋说就咋信！我三叔说，我会给老六讨回个公道，给我们安家讨回个公道！我要他们给老六恢复名誉！要他们赔礼道歉！挂红放炮！

吃过晚饭，我三叔和六哥两人来到我大伯家的堂屋，屋子正中央的桌子上摆放着阿宝的尸体，尸体用我大伯家的床单包裹着，很像一个巨大的包袱。我三叔上前拍拍那个包袱，叹息说，娃娃啊，你命苦啊！都怪你爹娘不讲道理啊，你咋能躺在你的救命恩人家里呢？要是你再挺那么一两分钟，我们家老六就把你救起来了！你活着，我们老六成了大家都晓得的英雄，没有诬陷，没有这么些闹腾……不过老六没救起你他也是英雄！你要在天有灵，就给你爹娘说一声，把事实真相说说，要他们晓得！不过我们终究会搞清楚的，我们会给老六讨回一个公道的……我三叔站在那里跟那个包袱说着话，我六哥跟在一边落着眼泪。也不晓得我六哥是咋的，现在眼泪咋就这么多呢？

38

就在那天深夜，死者阿宝的婆婆——那个老太太因为悲愤交加，气绝身亡了。据说老太太一直处于昏迷中，直到即将告别人世时才苏醒过来。苏醒过来的老太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悲叹自己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将香火传承下去，说她马上就要和老头子见面了，不晓得该咋交代。第二句话老太太要她的儿女们别再去我们家闹了，更别打别砸，有话好好说，要讲理，要通过讲理的方式为她惨死的孙儿讨公道，报仇雪恨，要通过讲理的方式，让我们家破人亡，全都不得善终。第三句话老太太是拉着她儿媳的手说的，说一直把她留在身边，不准改嫁，主要是为阿宝考虑，不想她改嫁了阿宝没娘，现在阿宝死了，她可以改嫁了，无论嫁哪个，只要她中意，都可以……老太太含恨而去的第二天凌晨，她的子孙们并没有遵从她的意见，也要把她的尸体抬进我们家门，和她的孙儿阿宝摆放在一起，摆放在我大伯家的堂屋里。我三叔叫我们都进屋去，一切由他对付。

我三叔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一群愤怒不已的人显得异常平静。我们的不出现和我三叔的平静叫这些愤怒的人们愣住了。我三叔说，你们这样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们都在违法！你们都在违反国家的法律，是私闯民宅！是侮辱人格！

其中一个认识我三叔，说，坐了几天班房，你还懂啥叫违法了！

那个人我三叔也认识，他叫住那个人，说，老同学，你也在这里啊！

这是我丈母娘，我咋可以不在这里？那人指着门板上的老太太的尸体愤懑地责问道。老同学，我没说你不可以在这里。我三叔说，老同学，我现在还在坐班房呢，是因为贪污坐班房的，现在出来是保外就医，医治好了还得进去接着坐。老同学，你爹现在身体咋样？好不好？

一听我三叔提说他爹，那个人神情一下子局促起来。我三叔说，想当初他老人家的身体可不咋样啊，你没忘记吧？我去医院看你爹，你说没钱，我还借了五十块钱给你呢，还给你爹炖了只鸡送去呢！你光记得我坐班房，咋不晓得我是咋进去的呢？贪污，经济犯罪。晓得不？你咋到现在还不把那钱还给我呢？我想你家里穷，就没跟你要……你莫东扯葫芦西扯瓜！那人叫嚷道，我们不跟你们扯这些，把人害死了两个，咋说？该咋说就咋说！我三叔态度一下强硬起来，说，我已经向司法机关报案了，他们马上就到！你们如果硬要往里冲，我们是要动手的，你们私闯民宅，打死打伤，我们是正当防卫，你们想好了，想好了往里冲，别怪我没警告你们！

说着，我三叔站到一边，让开大门。

顿时没了动静，连那些悲伤哭泣的人也住了声，四周一片寂静。他们张望着我们的院子，里面没有一个人，空空荡荡。

没人敢冒险进去，好似我三叔在里面摆下了一个诛仙阵。

我三叔昨天晚上一夜没睡，他一直在写东西，我们去瞅，是信。到今天鸡叫三遍的时候，我三叔写好了信，两封。我三叔让我大哥跟着我三哥连夜往土镇赶，要他们把其中一封信交给土镇派出所的所长，另外一封信赶紧送往爱城，找公安局的一个姓梁的指导员，说他会派车把我大哥和三哥送回来的，而且他也会跟着来。

你们这是咋啦？还被吓住了不成？一个女人冲出来，可能是因为哭得太厉害的缘故，她的一张脸已经被泪水泡得肿胀了，如同沤在水里的柚子皮。她擤了把鼻涕，瞪着两只被肿胀的面部积压得深陷其中的小眼，抢过一个人手中的棍棒，唾了口唾沫，说，我就不相信他里头摆的是诛仙阵，该坐班房我去坐，该杀头我挨着！难道我们家就被他们这么害了？！死了小的死老的！我今天就要报这个仇！

女人凶猛地冲进院子里，手提棍棒却不晓得从哪里下手。她兜了个圈子，砸坏了一只水桶，踢翻了一只竹篓，叫骂起来，人呢？都死绝了啊？你们出来啊！你们都害死两个了，我们今天送上门来了，你们接着害啊，把我们都害死嘛！人呢？狗日的砍脑壳的！坐班房的！挨飞子儿的！垫车轮子的！狗啃的！晒牙巴的！死绝了啊你们！你们出来啊……女人叫骂着，却没谁应她的声。女人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小，开始哽咽，接着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呼喊，我的娘啊……我苦命的娘啊……你死得好惨啊……被活活地气死了啊……想我爹这辈子啊……辛辛苦苦啊……拉扯啊……就这么断了香火啊……女人哭着哭着，一屁股墩在地上，嘴里骂着，双腿蹬着。

门外的女人听了，都涌进来，和那个女人哭在了一起。接着那些男人们抬着老太太的尸体也进了院子，他们开始砸我大伯家紧闭的房门，要把老太太的尸体往里搁。这时候土镇派出所的人在郑三炮的陪同下，出现在了门口。

你们这是干啥呢？干啥呢？一个公安叫嚷道，你们咋能这样搞呢？咋能把死人往人家屋里抬呢？没规矩了是不是？

那个公安正嚷嚷，只见在地上打着滚哭的那个女人一筋斗翻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号啕起来，你可要给我们作主啊！我侄儿被他们害死了，我娘又被他们害死了啊！我苦命的娘咧我可怜的侄儿咧……

那个公安皱着眉头，看看旁边的郑三炮，说，咋搞呢？你把人都给我喊到村上去！郑三炮摊摊手，说，我没办法啊！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哪个肯听我的啊？

39

到下午的时候，我大哥和我三哥才跟那个爱城公安局的梁指导员回到秦村。梁指导员还带着两个公安，他说这事情主要不归他管，归那两个公安管，他到秦村，其实只是为了看看我三叔。我们这才晓得，这个梁指导员跟我三叔很熟。梁指导员说他不仅跟我三叔很熟悉，他还熟悉我们家很多人，因为以前我三叔时常跟他说起过。梁指导员说，他和我三叔曾经在一起读过书，我三叔是班长，他是副班长。说起三叔，梁指导员不住感叹，说我三叔以前读书非常用功，家在农村，因为穷，很多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他还说我三叔现在的胃病，就是他读书那时候经常饿肚皮落下的。我三哥结结巴巴地问了梁指导员一个很幼稚的问题，他说你跟我三叔是同学，又这么好，为啥还把他送去坐班房啊？梁指导员苦笑说，我也没办法啊，那是国法，是法律，他犯着了，就得去坐。我三哥说你是公安，说一句不就可以不坐了吗？梁指导员说，我没那么大的权力，就是有权力，我也不敢因为我们是熟人而乱用啊！

其实事后发生的一切充分证明了梁指导员的这番话，他的确是一个秉公执法的人，一点不讲私情。但当时我三哥和我大哥却认为梁指导员说的是面子话，他的到来一定会将我六哥开脱出去，而且会让那些打砸我们家的人吃许多苦头。必须让那些打砸我们家的人赔礼道歉，必须得出这个恶气！但是让我六哥就这么脱离干系，似乎对他太轻松了些……想来想去，我大哥和我三哥总觉得心头不平衡，闹出这么大事情来，确实应该给我六哥些教训。于是我三哥请求梁指导员，让他不要轻易把我六哥放了，起码应该弄到公安局去收拾收拾，最好用警棍松松他的筋骨。

梁指导员看着我三哥，笑眯眯地问他，你咋这么想呢？

于是我三哥将我六哥这些年的表现一一说了，还将他在土镇跟撵山狗跟廖团鱼鬼混的事情一一说了，为了引起梁指导员的重视，他还不免添油加醋。

我不认为他会是冤枉的。一直沉默的我大哥突然开腔了，这一开腔，把梁指导员和另外两个公安都吓了一跳。

虽然没人看见他推人家下水，但是我不相信人是他救的。我大哥说，你说他杀人放火我相信，救人我不相信！他要能救人，他就不是老六了！

见了我三叔，梁指导员握了握他的手，问了他的身体情况，还问他既然回爱城了，为啥不过去坐坐。

已经给你添太多麻烦了。我三叔愧疚地说，这不，又给你添麻烦了。

梁指导员笑笑，说，你晓得我的为人，如果换成别人，你的事情肯定还要好处理一点，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六亲不认的。

我三叔说，这事情就是要六亲不认，就是因为你办事公道，秉公执法，不会搞冤假错案，我才找你的！我要你以法律的名义给我们家老六一个公道！他是救人的英雄啊！他水性不好，还敢下水去救人，换了我，我都不敢啊！

事情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啊！梁指导员说，你没在案发现场，没有亲眼目睹，好多事情不好说的啊！

所以才找你啊！我三叔说。

梁指导员点点头，说，谢谢你相信我。

我三叔说，我相信你，相信公道正义！

一到秦村，那两个公安就开始了侦查。他们先带我六哥到了现场，也就是山湾堰塘，进行了问讯，然后请土镇来的几个公安帮忙把我六哥带回村委会，进行笔录。接着他们在现场做了勘验，拍了照。随即他们又把豁嘴叫来，豁嘴吓得不行，咋的也不肯，只得由玻璃猴子的老婆陪着，问讯完毕，照例叫土镇的公安帮忙做笔录。

接着他们来到我大伯家，查验了死者阿宝的尸体，拍了照。

晚上，他们接着进行问讯，挨个单独问，一个问，一个记录。他们也问了我，问得很仔细，问我六哥是不是对人开过枪，还把人的屁股打了，问我六哥是不是整个村子的人都怕他，问我六哥欺负过我没有，问我娘安排我去请我六哥回来是咋吩咐的……调查勘验结果是两天后出来的：目前没有找到证据可以证明我六哥杀人，但是我六哥有杀人动机和杀人可能……

这个结果让我三叔勃然大怒，他质问梁指导员，这样的结果算不算结果？这究竟是敷衍还是搪塞？既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老六杀人，为什么说老六有杀人动机和杀人可能？现在这只是初步结果，并不表示事情就到此为止！梁指导员有些愠怒。这个结果同样让死者阿宝的家人难以接受。他们坚持认为是我六哥把阿宝推到水里淹死的，而且还气死了他们的老太太……因为排除凶杀，自然就不是刑事案件了，公安机关表示不再介入，除非有新的证据出现。

但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老太太的尸体虽然运回了她的老家，但是那个阿宝的尸体却还摆放在我大伯家的堂屋里，摆放在那张桌子上。因为天气的逐渐炎热，阿宝的尸体开始腐烂，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味，而且招惹来了许多苍蝇，嗡嗡的，到处乱飞，好像一个村子的苍蝇都飞到了我们家，叫唤得让人心烦意乱。

死者阿宝的家人不服公安机关的勘验结果，他们请了律师。这个律师在土镇很有名气。说是律师，其实是一个讼棍，五十多岁，模样像只公鸡，无论走路还是说话，脑袋都是高昂着的，特别喜欢帮人写诉状跑官司，人称打烂官司的。这个叫打烂官司的人向死者阿宝的家人担保，说一定可以通过法律的手段帮助他们报仇雪恨。这人说，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去告状，先到检察院去告，然后到法院去告……就在那个打烂官司的带着阿宝的家人前往爱城的时候，我三叔也启程了。我三叔表示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六哥讨回公道，要让他获得英雄的荣誉，要让我们遭受的损失得到赔偿！法院开庭了，我六哥因为不到承担法律责任的年龄，我大伯作为监护人，成了被告。前去法庭的人有我三叔，我大伯，我六哥是必须去的。结果最后进入法庭的只有我大伯和我六哥，因为我三叔是保外就医的身份，不能参与治疗疾病以外的活动，也就是说，他没有权力为我六哥辩护。

这场官司我们输得相当糟糕。

到庭的豁嘴第一次公开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豁嘴说，那天他从外婆家回来，他的表弟阿宝跟在他身后，准备到他家去玩耍。他们在经过山湾堰塘的时候，我六哥正在水里洗澡，我六哥邀请他们一起洗澡。豁嘴说他本来是不想洗的，但是他害怕我六哥，因为在我们村里，要是哪个娃娃不听他的话，他就要打，而且是下死手。因为害怕我六哥的报复，豁嘴就下了水。洗了一阵，我六哥看见阿宝站在埂子上，问他为啥不下水。阿宝说他不会水。我六哥说，你不会水也下来，我们教你。阿宝说我不干，冷得很。我六哥说，你不下来我就上来拖你了！豁嘴说，当时我六哥一边说就一边往堰塘埂子上爬，抓住了阿宝。我六哥抓住阿宝的时候得意地直狞笑，一掌将阿宝打下水，水花飞溅得老高。等飞溅的水花落下来，豁嘴说已经不见了阿宝。豁嘴说他晓得阿宝是被淹住了，于是赶紧去找，结果他因为害怕，连着呛了几口水，就晕乎乎的了，也直往水里掉。结果他爬上了埂子，没能救起阿宝。

法官指着豁嘴问我六哥，他说的是事实吗？我六哥说，如果你们连这些话都要相信，你们就是白痴！是傻瓜！是瓜娃子！法官生气了，训斥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六哥侧头看着豁嘴，冷笑说，豁嘴你龟儿子，你真会编！你还活着干屁啊，早晓得让你淹死算了，跟你那个瓜娃子表弟去做伴儿，你他娘的连句真话都不敢讲！

豁嘴低垂着脑袋，不敢正视我六哥。

好啦！法官叫住我六哥的名字，问道，你只需要回答，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真的狗屁！我六哥轻蔑地看着法官，说，你没长脑壳啊，你想想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嘛！那是他瓜娃子编的。豁嘴这个龟儿子喊他的那个瓜娃子表弟去洗澡，他教他咋洗，他那个瓜娃子表弟一下水就慌神了，直往水底沉，他龟儿子去救，自己也淹住了。要不是我，他龟儿子也淹死了！等他龟儿子被我救醒，一看死了人，怕承担责任，就往我脑壳上推卸嘛！然后那龟儿子一家人就把所有的罪过责任都往我身上推，好诬陷我，好霸占我家里的那些东西嘛！嗨，豁嘴子，你龟儿子一家不是说我把你们都推下水的吗，咋个现在变成我只推了你龟儿子那个瓜娃子表弟一个人呢？你还是继续把事情往大的说嘛！说你那个外婆也是我整死了的，是我逮虫虫把她钻死了的！哎，台子上的，你们这些戴大盘盘帽子的，未必连这个都不晓得？你们还坐在上头搞个屁啊！

坐在法庭里旁听的那些人轰地笑开了。

那个打烂官司的举手，说他是死者阿宝家请的代理人，要求讲话。法官准许了。打烂官司的慢条斯理地说我六哥全部说的谎话，因为他有证据证明我六哥根本就不怎么会水，是有名的秤砣。法官问秤砣啥意思。那个打烂官司的说，秤砣就是下水就往水底沉。说着那个打烂官司的拿出一叠材料，说全是他在秦村的人民群众中间收集的，都盖的有手印。法官叫人递过去。打烂官司的接着说我六哥在秦村简直是一个恶霸，是一个恶棍，是一个胆大妄为胡作非为肆意妄为的坏蛋，是一条横行霸道的毒蛇，是一颗生长在秦村和土镇这块土地上的毒瘤……

打烂官司的说着又拿出一叠材料，说这些其中一部分是他在秦村的人民群众中间收集的，还有一部分是在土镇的人民群众中间收集的。

另外，我还有那些被他迫害过的人的材料！打烂官司的又拿出一叠材料，在手里给大家显示了一下，说，这份材料和刚才我给法官的那两份材料，完全是真实的！是可以拿脑壳保证的！如果法官不相信，他还可以请那些证人全部到场。

法官点点头。

你们哪里晓得啊！打烂官司的做出一半伤痛一半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表情，说，我在调查中发现，不仅是秦村人民深受这个人的迫害，而且土镇人民也不轻松啊！他想打人就打人，想打哪个就打哪个……

老子现在就想打你！一枪打你狗日的个马蜂窝，把你狗日的脑袋拧下来塞屁眼儿里！叫你胡说八道！我六哥噌地站起来，似乎真要冲过去。

我大伯坐在那里，始终埋着脑袋，掉着眼泪。

40

法庭责令我大伯对我六哥严加管教，同时给死者阿宝家人一笔巨额赔付……对于法庭的判决结果，死者阿宝的家人没有异议。回到秦村的那天傍晚，他们就把阿宝的尸体从我大伯家抬走了。他们来了很多人，像搬家一样搬我大伯家的东西，连那张摆放过阿宝尸体的桌子也没放过。

对判决结果有异议的是我三叔。在听到结果后，我三叔慢慢地蹲下身子，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许久，他才颤巍巍地起身。

那天晚上，我三叔开始便血。

从回到家中，我六哥的神情就不对头，他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微闭着眼睛，面部的肌肉不时抽搐两下，我们还发现了流露在他嘴角的冷笑……我们隐约感觉到他可能在蓄谋一件惊天动地的事。看见他我们都绕着行走，都当他是一桶炸药，生怕一不小心碰燃了他。

就在那天判决后，我大伯找到法官，跪在人家跟前，说自己没办法管教我六哥，说我六哥不是他的儿子，请法官帮忙管教，送去劳改管班房，或者押刑场炮打脑壳……不管咋弄都成。法官说你们可以提出申请，但是该你们赔付的，还是要履行。我大伯说，只要你把他弄走，不再给我们惹祸，要我脑袋都行啊，你哪里晓得啊，我们一家人就都快灭在他手里啦！

我大伯还真要向法院提出申请，被我三叔严厉制止住了。我三叔说，这分明是一起冤案，你的儿子分明是英雄，别人糊涂，你咋能跟着一起犯糊涂呢？

我三叔找到我娘，要我娘给他一点钱，说他要为我六哥讨回公道。我娘劝我三叔算了，身子不好，就不要去折腾了。我三叔说二嫂，话不能这么说，事情你也是很清楚的，老六分明是英雄，他水性不好还敢下水去救人……他以前是惹了些祸事，给我们家添了些麻烦，但是他改了啊，他现在开始做好事了！他下水成为真正的英雄了！就算我们受点罪，也不能看着老六受冤枉我们不出头啊！我娘跟我三叔说，她现在后悔得很，当初真不该把我六哥弄回来，闹出这么大的事。我三叔却称赞我娘做得对，说她不应该责备自己，说我六哥回到秦村后并没有辱没她的信任和重任。我三叔感叹说，老六是一个很能干的很讲家庭责任的娃娃，心地其实非常善良，而且很有正义感。我三叔预言，我六哥今后将会是一个很不错的人物，我们整个家族都将会以他为骄傲。

我三叔以这句话作为开头，在这天晚上跟我六哥进行了一次长谈。我三叔要我六哥千万不要凭着意气去干啥傻事，说人家就等着你去干傻事呢，你一干，不仅自己完了，我们这个家也完了。我三叔要我六哥忍住，天塌下来也要忍住，由别人乱说胡说，由别人胡来乱搞。我六哥说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想冲到玻璃猴子家，把狗日的豁嘴灭了，反正他那性命是我给的，我要收回去！我三叔笑起来，摸摸我六哥的脑袋，说，你这娃娃，咋能说这么没本事的话呢？

我三叔说，现在一切情况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不用生气不用悲观。

我三叔的话让我六哥搞不明白。我三叔说，先前他们说你推了两个娃娃下水，豁嘴和阿宝，这样说你的罪行可就大了哦！但是现在他们说豁嘴不是你推下水的，推下的只是阿宝，这就说明他们在退步了。他们为啥退步？一是因为他们没办法把谎话说圆滑，二来呢是他们有了良心发现，觉得你救了豁嘴，把救命恩人往死里整只怕老天不容。他们后退，我们就要前进！

我六哥想了想，似乎有道理。

我三叔接着说，老六啊，你现在是英雄，尽管没有人承认还往你脑袋上扣屎盆子，但是英雄就是英雄，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他们呢，是一群昧着良心的坏蛋，也是一群傻瓜。你咋能跟他们去比呢？如果你干傻事，跟他们还有啥区别？你就从英雄成了傻瓜，就成了坏蛋！不值得啊！

为了平息我六哥心中的愤怒，为了不让他干傻事，我三叔开始跟我六哥说古，从司马迁说到岳飞，再说到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误解的共产党人，他们的结果都是冤屈得到昭雪，成为千秋万代受人尊崇的大英雄！

成为英雄的关键还要忍辱负重啊！你要相信你三叔！我三叔握着我六哥的手说，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要给你讨回公道，一定要你享受到英雄应该享受到的尊敬！我六哥说我相信你，我等着。

我三叔说好！你就等着吧！

第二天我三叔老早就走了。遵照我三叔的要求，我六哥不能出门，他必须在家待着，吃饭由我娘送。

我三叔一去三四天，回来后给人的感觉已经快虚脱了。我大伯要我三叔算了，说他再这么下去，只怕……

我大伯没把话说出来，但是我们都晓得我三叔的情形已经有多糟糕了。他便血越来越厉害，脱下来换洗的裤底上全是血污。我三叔要亲自洗，我娘给抢过来，说都是一家人，没啥不好意思的。我娘在洗的时候，指着上面的血污眼睛红红地跟我爹说，你得去劝劝老三了，只怕再这么下去，活不了多长。

他的性子哪里肯听劝啊……咳！我爹转过头，眼泪沿着面颊无声地流淌。我三叔叫我去买了很多纸回来，他说他要写个东西。他默默地接过纸，进了屋。我三叔没有告诉我们他外出三四天都去了哪里，他沉默不语，趴在一张破烂的桌子上，不停地写着东西。

我娘跟我说我三叔已经好些天没吃饭了，胃疼不敢吃，偶尔吃一点，都是我娘给他煨的鸡蛋羹或者米汤。

这天晚上，我正准备去睡觉，听说我三叔叫我。我去了，我六哥也在他屋子里，正专心致志地用水泥口袋纸做信封。我三叔说，我现在有些问题，需要请教你，你坐下，我们好好谈谈。我有些紧张，心想我三叔多有学问的人，啥事情需要请教我呢。你认为这次的判决咋样？我三叔开问了。

我说不咋样。我又想了想，说，我听他们说，判决还是可以的，只是没那么多钱赔人家……

我三叔点点头，示意我接着往下说。

我看了我六哥一眼，说了。我说的看法不只是我的看法，还有我大哥，我二哥，我三哥，我四哥，我五哥，包括我大伯娘和我爹，还有我大伯的。我大伯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他对判决结果没有异议。我大伯认为，公平地说，这个判决其实太轻松了，因为人家阿宝死了，而且是死于我六哥之手。我大伯说应该感谢新社会。说要是旧社会的话，我六哥肯定要赔命。一命赔一命，人家老太太死了，因为我们是我六哥的亲属，还得站出去一个人为老太太赔命……我大伯讲了一件他亲眼目睹的发生在旧社会的事，大致是张三误杀了王四，王四的老娘为了讨说法在张三家因为气火攻心也死了。结果张三被乱棍打死，他的老婆给王四的老娘赔命也被乱棍打死，他的爹娘和弟兄在王四和王四老娘出殡的时候披麻戴孝……我说我们的态度和我大伯大致是相同的，因为我们并不觉得我六哥是被冤枉了的，就算现在是被冤枉了，将来也不会冤枉——他早晚要搞出人命天祸，早晚会有人死在他手里，假如不是现在的阿宝，也会是将来的阿贝。

阿贝是哪个？我六哥问。

我说的是假设，因为照你这么下去，早晚会有人死在你手里的，就像那个九癞子，要不是跑得快，是不是就被打死了？

哼，我要打死他，我会在枪里装黄豆？装豌豆？我六哥说，我只装了几颗铁砂！反正我们不太相信你救得起来人，你水性不好，你连水都不会潜，咋能从水底把人捞起来？我说。

你应该相信我。我六哥说，我一直以为你相信我。

我说我也想相信你，可是没有证据啊！

我三叔要我们别争论了。我三叔看着我，说，但是我相信他！

我说我娘说她也相信他。

我请你来，就是有些问题想请教你，你帮我分析一下。

我看着我三叔。

事情发生过后，你说为啥玻璃猴子和他老婆一直没有出面？好多事情都是遮遮掩掩的，别人问，他们也好像不咋愿意提说这件事？我三叔问我，你想过没有？奇怪不奇怪？我说是有点奇怪。上回我跟我六哥把他家南瓜弄坏了，他到我们家简直差点把地皮都闹腾得揭起来了，这回我六哥差点把豁嘴淹死，他们为啥不闹腾呢？而且他家里的那些亲戚都在闹腾，他们为啥连面都不出来照一下呢？

我三叔点点头，认为我分析得好。他说，这是因为他晓得老六救了豁嘴，豁嘴跟他们说了实话，说了事实真相，他们没有那个脸皮出来直接跟我们对阵。我想了想，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你再帮我分析一下，他们说的话里有没有啥漏洞？我三叔说，根据豁嘴在法庭上的陈词，他说你六哥先在水里洗澡，然后看见他们路过，先是硬让他下水，接着又把那个叫阿宝的推下水……

我说好像是有漏洞。

你仔细想想，分析分析，漏洞在哪里。我三叔热切地看着我。

想了一阵，我说，如果我六哥先在水里洗澡的话，肯定是脱了衣裳的，他不会穿着衣裳洗澡。还有，那个叫阿宝的，衣裳放在那里是干的。既然是干的，就说明他是脱了衣裳下的水……

说得好！我三叔拍起了巴掌，说，你真是太聪明了，一分析就帮我分析出来了！他们在审判的时候就疏忽了这些漏洞，所以把这个案子搞成了一桩冤案！通过这么一分析，你相信你六哥救了豁嘴和阿宝吗？说着我三叔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说我相信了。你六哥当初看见有人溺水要给淹死了，想都没咋想就跳入了水中，他那是义无反顾，见义勇为。我三叔说，换了你，你会咋样？

我说我肯定得想想自己会不会水，要是水性不太好的话，我肯定要喊人，等人家来救。等你把救兵搬来，人都沉水底变螺蛳了。我六哥说。

我三叔看着我六哥，说，你刚才也听到分析了，虽然现在是有些误解，主要是大家都没有分析，只听了他们的一面之词。

我六哥点点头。

我三叔说，现在最关键的是，你继续在家里待着，啥话也不要说，啥事情也不要做，千万不要盲动，要学会忍辱负重！你等着，我会把事情给你搞清楚的，还你清白，还你英雄的荣誉！

我看还是算了。我六哥说，你都成这样了。

我三叔笑笑，说，我现在的样子是这辈子最好的，电影上不是说过嘛，没有比追寻真理更伟大的事了。我现在就是在追寻真理！

41

我三叔背着一大包材料出了家门。我娘去医疗站找了几个液体瓶，一瓶装满中药，其余的装的全是她熬煮的米汤。

我三叔说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很多，除了公检法司这些机关单位，他还要去人大和报社，另外他准备再去找一个同学，他前不久在一张旧报纸上看见了他这个同学的消息，他的这个同学现在是全国都有名气的大律师……叫人悲恸的是我三叔连土镇都没走出去就倒下了。一个好心的拖拉机手看见他在路上行走艰难，叫他上车。结果拖拉机开下了一个沟坎。我三叔从车上栽倒下来，他那么虚弱的身体，这一栽简直是致命的。我三叔顿时口鼻流血，说不出话来。我三叔生怕我们误会了那个好心的司机，他示意司机扯开衣襟，他沾着自己的鲜血，在司机的褂子上写下了“他是一个好人”六个字。

我六哥是最后一个获知我三叔去世的消息的。消息是我和我的堂兄们通知他的，他正躺在床上睡觉，鼾声轻柔而且均匀。

除了我，我的堂兄们手里都拿着东西，我大哥拿着的是一根棍子，我二哥拿的也是一根棍子，我三哥拿的是一块石头，我四哥拿的是一把短锄，我五哥拿的是一根长长的扁担。我们个个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第一下是我五哥打的。只听得噗一声，我六哥一筋斗从床上翻起来，大声嚷嚷，哪个？哪个打我？

等看清楚了一屋子的弟兄个个手提棍棒，流着眼泪，呜咽着，我六哥愣住了，说，咋啦？你们都咋啦？

第二下是我二哥打的，我二哥一棍子打过去，我六哥一让，不仅没打着，还被他反手抓住了棍子。我六哥说，干啥嘛，你们这是，咋了嘛？

第三下是我大哥打的，也没打着。我六哥松了我二哥的棍子，一把抓住我大哥的棍子，一扯一送，我六哥打了个趔趄。

他瞪着我们，说，你们说咋啦？你们哭啥？为啥打我？

为……为啥？为……为了你让爹给……给……给人家下跪！第四下是我三哥打的，他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挤到前面，将手中的石头猛地扔过去，我六哥躲避不及，正中脑袋，身子一晃，从他发间慢慢爬出一条红色的虫子来，然后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嘴唇上，接着流到下巴上，吧嗒吧嗒往下掉。

为了你把娘的眼睛气瞎！第五下是我四哥打的，他举起锄把戳过去，我六哥没躲，他被戳了个踉跄，后退到了墙角里。

我六哥突然咧嘴笑起来。

你还笑！你现在把三叔害死了你还笑！还笑！我大哥大怒，冲上去一棍子打上去。我六哥没有躲避，他的嘴巴张成个大大的圈，一脸的惊愕，随即神色黯然下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棍子重重地打在我六哥的肩膀上，他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但是我六哥马上又站直了身子。

这时候我二哥、我三哥、我四哥、我五哥蜂拥而上……哪个打的是最后一下？是我大哥？是我二哥？还是我三哥？我四哥？或者我五哥？当我们离开我六哥的时候，他终于躺在了地上，嘴角咧着，还在笑。他的笑容是红色的，因为他浑身是血。

没人晓得我六哥伤得如何，他不说话，也不吃不喝，他紧闭双眼，躺在那里，拒绝任何人向他靠近。

我娘请了医生来，医生要察看他的伤情，还没走近他的身，就被他抓伤了。你不能这样。我娘流着眼泪说，你得吃点东西，得吃药……我六哥把脑袋轻轻侧向一边。

三天后，我六哥去世了。

埋葬我六哥那天，发生了一件事。就在他的尸体刚被抬出门口的时候，玻璃猴子和他老婆扯着他家的豁嘴上门来了，他们齐刷刷地跪在门口，跪在我六哥的尸体前，通通地直磕头。我六哥被一张破篾席包裹着，他的脚露在外面，灰白灰白的。

42

两年后，我们还清了所有的欠款。就在这一年，我大伯的肝炎复发。

临终的时候，我大伯叫来我的堂哥们，让他们在他面前排成一排。我大哥是头，接着是我二哥，我二哥向我大哥靠了靠，我大哥往里挪挪脚；接着我二哥的是我三哥，我三哥向我二哥靠了靠，我二哥又往里挪了挪；接着我三哥的是我四哥，是我五哥。我五哥身边还宽余出个位儿……

几年下来，我的堂兄们每个都壮得像那死去的大牯牛，一身腱子肉，透射着力量与鲜活。我大伯挨个看着他们，从我大哥开始，慢慢地看，像认字一样，像听故事一样，像品酒一样。最后，我大伯的眼睛落在了我五哥身旁的那个空缺上，他慢慢合上眼睛。泪水就像透明的虫子，从我大伯的眼窝里爬了出来，在他那沧桑的面容上蜿蜒前行。

2005年11月24日初稿于豫·颍河

2006年10月29日完稿与川·爱城

秦村往事之肉米

1

接到萧树的电话我正在打针，脱了半边裤子在那里等着，屁股都凉了，那护士还没把针头准备好。

前两天给我打针的那个矮胖护士不在，我松了口气，这女人好像跟我有杀父之仇，眼睛阴冷，下手又狠又重，看见她我就气短心虚冒冷汗。今天到医院，接待我的是一个模样俊俏的中年护士，我以为会很轻松，因为她在给我擦拭消毒药水，涂抹得很轻柔。但是这女人下手竟然比上一个还重，拔针的时候好像还在里面搅动了两下，疼得我龇着牙直吸凉气。

疼啊？那护士问。

当时我只顾着疼去了，没有听出来她的话语里原来还包含着其他的意思，使劲点点头。晓得疼，就要晓得学好，自爱一点，要是病得绝了，比如艾滋，打多疼的针都没得救！我差点没气得翻白眼，正要跟她理论——哪里有这么对待病人的啊？这时候电话响了，一看号码，是萧树的，于是慌忙提了裤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外。门外阳光灿烂。

我说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催欠款？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萧树笑起来，就你那贱命？是不是又在哪个女人的床上躺着？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差点就躺下了，护士的床上！

护士？你小子玩制服诱惑啊？萧树说。

我说我刚才正打针。

你怎么了？萧树问。

我说我病了。

什么病？不会是感染了HIV吧！萧树问。

感冒！我说。

萧树回来了。萧树是爱城人，原来在宣传部工作，曾经是我的顶头上司，也写小说，比我出道早，后来突然不写了，去广州开了家出版公司。

我和萧树的关系，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楚的。他是我和袁紫衣的介绍人。让我感到蹊跷的是他离开爱城后不久，袁紫衣也离开了爱城，而且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有朋友说在广州见过萧树，也见过袁紫衣，他们在一起。我不相信那是真的，但是却跟走火入魔似的老要往那些方面去想。于是悄然去了广州，见着了萧树。那天晚上萧树设宴招待我，作陪的都是他公司的下属。喝着喝着我就喝高了，然后不知道怎么跟他打了起来。第二天清醒过来后，我才断断续续回忆起我好像跟他追问了袁紫衣，还说是他拐走了袁紫衣，袁紫衣和我离婚，全是他搞的鬼。

也不知道那天晚上闹腾得多丢脸。萧树是我在大学时候就认识的朋友，先是书信往来，然后见了两次面。毕业分配的时候，他建议我回爱城，工作任我选择，当时有电视台、文化馆和他所在的宣传部三个单位，我进了宣传部。

我对那天晚上的闹腾有些后悔，记得那天晚上萧树还给我安排了个小姐……说句实话，袁紫衣之所以离开我，多半应归责于我……按照袁紫衣的话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从那以后，萧树就没再理过我，一直到去年，他突然打电话问我写的中短篇多不多，我说有一些，他说如果你瞧得起我，就让我给你出一个集子吧，首印五千册。我当时沉吟了一下，说一万。萧树没假思索就答应了。

就这样，我和萧树又恢复了以往的情谊。我不知道是谁给他做了思想工作，还是他突然脑子显了灵光，原谅了我。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将爱城的土特产收罗了一些给他邮寄过去。

今年过年的时候萧树回来了一趟，说我那集子让他亏大了，书基本上都还压在人家印刷厂的库房里。

又见到萧树，这家伙竟然比过年回来的时候显得更年轻，活力四射似的。男人得感冒，多半因为邪火上浮，最有效的办法也就是打针。萧树说。我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笑容有些诡异。

但是不应该是别人给你打。萧树眨眨眼，说，而是你给别人打，打肉针！开春以来我就没有过好心情，在爱城，我料定可能再没谁像我这么倒霉的了。先是一个品相不错的女人大老远地来找到我，目的似乎很简单——让我写写她的故事。她讲了她的悲惨遭遇，所谓悲惨遭遇，不过是自家丈夫对她的始乱终弃。她说那个男人开始怎么怎么展开鲜花与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的强大的攻势，但是没想自从得到自己的爱情与金钱过后，他竟然到处搞起女人来，而且是老少不论，大小通吃。我问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她说她已经离开了那个男人。那一夜我们在外面喝了很多酒，鬼使神差我竟然把她带回了家，又接着喝酒，一边喝，一边接着听她讲那故事的续集。她的语言拉杂，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声音嘶哑，但是我却虚伪地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脑子里想着故事完了以后的事。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的故事讲完了，目光撩人地看着我。我们的故事开始了。

当我第二天起来，她在打扫卫生，锅里熬着稀粥，洗衣机里洗着衣服，她捆着围裙，红润的脸上荡漾着微笑，精神旺盛的样子。就这样，她俨然成了我的主妇。就在我准备把她带回秦村给我年迈的曾祖父、祖父、祖母以及父母看看的时候，她却突然失踪了。失踪的还有我家里唯一值点钱的东西，几幅名家字画，几样古玩。我没有报案，也没有去寻找，我干脆连想都不要想她了。

没过多久，我又认识了一个叫李梅的女人，见面第三个晚上，我们没喝酒，没跳舞，甚至没有怎么彼此挑逗，很清醒地就上了床。三个月后李梅打电话告诉我，她说她怀孕了。我笑了。因为我清醒地记得，那天晚上我是用了套的。李梅破口大骂我混蛋。一个月后，我从武汉参加一个笔会回来，刚到家门口，就被几个男人堵住了。李梅从墙角边转悠出来，嘴角挂着愤怒的冷笑。我被揍了一顿，三天没有出门，而且我还打下了一张两万块钱的欠条，欠条上面写着“我因做生意亏本，特向李梅借款20000元，大写两万元，保证在七月一日前还清。安子。2004年4月1日”。

这事我也没有报案，认栽了也不愿意再进派出所，即便是进去跟他们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我是冤枉的。因为召妓，我被他们抓住了两次，由于我在爱城算是有点名气，他们对我也还算客气。他们说，你们这些搞文学的，不是叫骚人吗？找找小姐是很正常的。我说既然正常，你们为什么还要抓我呢？他们说，你把罚款交了，马上就可以出去了。此后李梅给我打了几次电话，跟我要钱，说我要是不给，她可能还会采取比上次更过激的手段。我给萧树打了电话，要他借给我两万元钱。萧树想了想说行，但是要我告诉他我怎么还，什么时候还。我语塞了。萧树说，你帮我写一部畅销书吧。我答应了，说三个月后交稿。

李梅来拿钱的那天，我把两万元钱递给她的时候，她只拿了一半，另外一半拍在我手里。我傻住了，抬眼看李梅。李梅流着泪，喑哑着嗓子说，那孩子真他妈的是你的。我一手拿着李梅给我的欠条，一手拿着一叠钱，呆若木鸡地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消失在街头后好久，才清醒过来。那天晚上我一边喝酒一边抽自己的耳光，清脆的耳光声把伺候我的小姐吓得花容失色，不敢靠近。后来老板大着胆子过来问兄弟怎么了，我说我家里刚死了人。

随后，倒霉的事情接踵而至。我患了隐疾，就是性病，生殖器上面长满了米粒一样的东西，我知道那是尖锐湿疣。这是那次武汉笔会，一个写小说的女人给我的，她不仅给了我，我琢磨着，她可能还给了另外几个，其中有两个搞评论的，还有一个是杂志社的副主编，秃头，五十多岁。那些天，这婊子就像一个疯狂的推销者似的，到处跟人上床，散布她的尖锐湿疣。我先没有去看医生，自己吃了些药，但是没办法，愈演愈烈，迫不得已去了一家小诊所，那个瘦猴似的老头煞有介事地把我那活儿拨弄了许久，说了一句让人想起来就胆战心惊却又哭笑不得的话，他说，你再晚点来，怕就只有割掉了。吃了那个瘦猴老头的“祖传秘制”一段时间后，毫无效果。我只得去了距离爱城一百多公里的某城某医院。医生是个中年人，长得很严肃，他没给我开处方，让我先去吃饭，中午再来，他利用休息时间给我治疗。中午我去了，他把我带进一间小屋子，然后闩上门，要我脱了裤子，躺到一张小床上，他开始用什么微波给我烧。后来他跟我要了五百块钱，揣进他的腰包。那天中午他的手术进行得仓促潦草，完全心不在焉，医德医风一点也没体现。手术完了，我看了我那活儿，天啦，他给我烧得面目全非、丑陋不堪、不忍目睹了。我庆幸没出什么大的问题，因为第二天晚上，尽管在重症中，这活儿依然勃起了。治疗尖锐湿疣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我不停地打针吃药，谢绝了一切社交活动，因为我惧怕喝酒，酒会让那些消失了的米粒重返回来，我受够了无法做爱的痛苦。我想尽快好起来。

车上，萧树问起我的那本畅销书的事。我把和那个品相不错的女人以及与李梅的事情跟他大致说了一遍，然后说我今年尤其这段时间的身体很差，老病，老吃药打针。最后我说，我混到都跟你借钱的分上了，你说我还写得出什么东西啊？

妈的，你运气怎么这么背啊！萧树听完后感叹说。

我说是啊，鬼知道呢！

萧树说，爱城不是有个王半仙吗？找他看看去，看看晦气什么时候到头。我说，我早就想要去了，可是怕那不过是蒙人的。

萧树说，我离开爱城的时候就去找过他，他给我算了，经商是路，南下能发达，这不，我情况还不坏吧。

我心动了，喊了出租，出了爱城，去找王半仙。

王半仙大名叫王维川，是个瞎子，擅长算八字。关于他有很多传说，说只要报上生辰八字，他就知道你的祸福，而且能够预测生死。说有一个司机，刚把八字报上，他就挥挥手说，不算了，你还有要紧的事情，快去办。司机说，我有什么事情啊？王半仙说，你还没买保险，快去买，给家里人点想头。司机纳闷了。第二天，司机就撞死在路边了。还好，那司机知道王半仙灵，经他提醒，买了保险，因此保险公司赔了一大笔钱给他的家人。还有，说有人想验证一下王半仙究竟有多灵，在算命的时候，将一个死人的生辰八字说成是自己的，王半仙一听，冷笑一声，说，坐在我面前的，如果不是故意跟我开玩笑，就是鬼了！

萧树陪我去了王半仙的家。好家伙，绿树鲜花掩映之下，高楼大屋，整个一豪华别墅。在阔大的院落里，已经坐着几个人在等候了。我们刚坐下，一个女人过来问我算几个人。我说一个。那女人面无表情地说，交钱吧，十块。我给她十块钱，她递给我一个小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个“7”。我问萧树，这女人是谁，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萧树附在我耳边悄悄跟我说，那是王半仙的女人，才娶的，他已经换了三个女人了，而且在外面还有几个情人呢。我咂舌说，这么好看的女人，他的眼睛却看不见，不是暴殄天物么。等了一阵子，有人喊“7号”。

王半仙是个中年人，看样子不到五十岁，戴着墨镜，脸上挂着似是而非的笑。我说了我的生辰八字。

王半仙沉吟了一下，说，你是问爱情还是事业？

我说全部吧。

王半仙仰仰身子，端起茶水，啜一口，说，生不逢时啊，你这样的八字，要回到上一个甲子，必当富贵与天齐，不是豪门，就是显爵啊。如果你生在乱世，当是一条龙，但是盛世生你，就只能是一条虫了，当不得官，经不得商，少有作为，难成大器，这就是你的事业。

我摊摊手，苦笑着跟萧树叹了口气。

王半仙做冥思苦想状，沉默了一分钟，接着说道，事业不成，但是桃花运势却好得出奇，这辈子也算是个胭脂粉堆里的人物，但是多半是逢场作戏，假时真来真亦假，混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了……

在萧树的指点下，我请王半仙给个转运的方儿。王半仙笑了，能改的就不是命了。我掏出三百块钱，递到王半仙手上说，人家不是叫你神仙吗？你肯定有法儿。王半仙把钱捏成个疙瘩，丢废纸一样往身边的篓子里一丢，笑了笑说，我给你个法儿，你照做就是了，别问为什么，也别宣扬。

我说那是。

王半仙说，在你的家里，面向东方，用大米圈上一个圈，圈内点上三盏长命转运灯。记住，点灯的油得是上好的菜油。这三盏灯得点七七四十九天，要保证中途不能因为缺油或者刮风什么的灭了，还有，在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你要在床下背东面西跪下，作揖三个，口念“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咒语三遍，七七四十九天就可以了。萧树拿笔将王半仙说的那些记好后递给我，问，没有其他的什么禁忌么？王半仙反问，什么禁忌呢？

萧树犹豫了一下，比如说房事啊什么的，就不禁忌么？

王半仙笑了，他天生是脂粉堆里的货色，怎么禁忌？

我也笑起来。

王半仙说，你这命啊，你自己看起来，可能觉得不好，但是要是人家看来，却是好得不得了。

我说，这怎么解？

王半仙说，你是长寿的，九十而终，八十尚能行事，怎么不是好命？

我和萧树狂笑起来。

2

萧树的意思是把几个平常没联系的文朋诗友们都叫上，像写诗的野鸽，写散文的子秋，编故事的郑鸣，还有写小小说的张放，然后由他做东，一起去温泉泡泡，好好聚聚。我说野鸽早不写诗了，给爱城的一个大领导当秘书写材料去了，现在牛逼得走路都是下颌向上的。子秋得了癌症，据说早在三个月前就去了北京治疗，编故事的郑鸣倒是在的，至于那个写小小说的张放，也早没写了，很久都没看见踪迹了。萧树说，算了，还是不叫他们了，就咱们俩去温泉吧，先泡泡澡，然后好好商量商量书稿的事。温泉度假区是前些年才开发出来的。原来西南地质局在这里钻探过几次井，后来查阅资料的时候发现那几口井都是温泉井，而这温泉非同一般，是难得的硫磺温泉，于是就有投资商买了地盖了楼，不几年时间，这里竟然成了让人乐不思蜀的花天酒地。温泉度假区上方就是浮山，浮山十二峰怪石嶙峋，修竹茂林，风景宜人。俗话说好山多被僧道占，这山上也有座远近有名的寺庙——始建于唐代的龙隐寺。据说原来度假区是把浮山也盘算进去了的，但是庙里的主持老和尚不答应，说如果谁敢把房屋建上山，他就引火自焚。没人以为老和尚是在吓唬人，他在海外很有影响，要真出了什么事情，只怕是谁也担待不起。因此，尽管很多人都对山上的风景眼馋，但都只是虎视眈眈，到底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和萧树约定，等泡舒服了，去龙隐寺坐坐，跟老和尚讨杯清茶。我吹嘘说，我跟那老和尚有过几面之交，别说喝茶，听他讲讲禅也是没问题的。

我们去了一家叫“启明星”的温泉酒店。领班的问我们要不要陪浴。萧树说，不要陪浴谁来这里啊？

我跟萧树说，你自己要吧，我不要。

萧树奇怪地问，你怎么不要？

我向领班挥挥手说，你先出去，我们商量商量。

我跟萧树说了我病了，不敢要女人。

萧树说感冒算什么，要个女人，出上一大身汗就好了！

我只好说我是得了尖锐湿疣。

萧树吃惊地看着我，你是怎么搞的？

我叹息一声，无从开口。

萧树说，也没什么，还是叫一个吧，让她给你搓搓背也好。

我说算了，这饱死眼睛饿死鸡巴的事，还是不干的好，难受。

萧树笑起来，那就都不要吧。

我和萧树进行的是木桶浴，一个人一个大木桶，躺在里面很惬意，氤氲雾霭中，我们漫不经心地说着话。

我说那王半仙说的，我该信吗？

萧树说，信则灵，你如若不信，他说的就是连篇屁话了。

我说，我是半信半疑的，不过，他说的那些法子，做起来并不是很复杂啊。萧树说，是啊，那真言你还记得吗？你如若记不得了，我给你用笔记着呢。我说，我还真记不得了。

萧树说，他说你那事儿，倒挺让我羡慕的。

我说什么事？

萧树说，他不是说你要活到九十多岁，而且八十尚能行事么？

我说，他说的那些话，我倒是不怀疑的，我曾祖父七八十岁的时候，听说还经常打村里那些小媳妇的坏主意呢。

萧树叹息说，福气啊，我就没你那福气了。

我说你怎么了？

萧树告诉我说，他前不久参加一个书会认识了一个用“下半身”写作的女作家，向他兜售新写的一部书，两人顺理成章地进了酒店。那个女作家面容姣好，身材一流，但是萧树却始终无法进入，那个女作家也很着急，使尽了解数，那东西也无动于衷。我说你以前不是很厉害吗？

我是一日不如一日啊。萧树话语虽然调侃，但是神色和语气却十分怅然。我说你看医生没？

萧树点点头，说没用。

我说，其实也不用什么看医生的，有偏方，你只要吃上点儿，保管就好了。萧树问什么东西这么灵验，伟哥么？

我说，那东西远比伟哥厉害多了，但是就不知道你敢吃不敢吃。

萧树说，你还卖个屁关子啊，说啊。

我说，肉米。

萧树说，肉米是什么东西？

我说，人肉。

萧树吓了一跳，说，日，你少来这些恶心的东西啊。

这时候服务生走过来，跟我说我的手机在响，问要不要接听。我看了看电话号码，很陌生，接了问谁啊？

谁谁谁，我是你爹！爹说。

我说爹，你买手机了？

爹说，买个屁手机，这是人家医生的。

我说你病了？

爹说，是你曾祖父，他快不成了，一口气缓不过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喊着你的名字，你赶紧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把电话交给服务生，继续缩进木桶里。萧树说，你赶快回去吧。我说死不了的，大家都盼望着他死，他也没辜负众望，死了很多次，但是都没死成，命长着呢。

萧树说，哪里有你这么说自己曾祖父的。

我说，你是不知道我曾祖父，如果你知道了，你也会这么认为的。

萧树说，这倒奇怪了。

我给萧树简单讲了我曾祖父的事情。我说，我们家族人几乎都命长，我曾祖父今年的年纪据说已经一百岁了，我的祖父今年的年纪也快八十岁了，而我的父亲，现在也是个老头子了。

我的曾祖父叫安子介，据说出身豪门，到他出生的时候才没落的，他的祖上，曾经在明末一位叱咤风云雄霸天下的统帅部下做过将军，后来在四川落下了根基，关于这位祖上的故事，现在还可以在一些老辈人的口中听说。

萧树从木桶里直起身子来，他显然是被我祖上的这些故事吸引住了。

我说，你读过鲁迅的一篇小说么？里面有一句话，说中国的历史，写着两个字，吃人。萧树说，记得不是很清楚，好像叫《狂人日记》吧。

我说，其实我们家族的历史，也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也叫“吃人”。萧树说，你倒是细细说说啊。

我说，你知道我家的人为什么都长寿吗？

萧树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知道这世间万物，什么东西最滋补吗？

萧树想了想，摇摇头。

我说，人肉，人肉最滋补的，我的祖上都长寿，就是吃了很多人肉。

萧树笑起来，说，你别吓唬人啊，你说得我都感觉这木桶像是蒸煮人肉的器具了。我说，你紧张什么，我是不吃那东西的，而且据说吃人肉是很有讲究的，哪里是这么随便蒸煮吃的。

萧树说，你说说，我还真想好好听听呢。

这时候服务生过来了，问我们水温怎么样，我们说还可以。服务生说，如果嫌水温凉了，可以换新水，加十块钱就可以了。萧树厌烦地叫服务生快出去，要凉了，我们会叫的。我笑说，你兴趣大了啊。

萧树说，这东西听起来感觉恶心，但是刺激，就像那些胡编乱造的半脱不脱的色情小说，细品吧，恶心，但是要乍一看，还刺激。

我说，我可不是编的，说的都是真的。

萧树说，你倒是说说人肉怎么吃吧。

我说，你是要听我曾祖父的事，还是要听怎么吃人肉啊？

萧树说，都听！

我说，我这曾祖父的事情，我知道得并不是很多，多半是道听途说的，只可惜他快死了，要不，你什么时候到我老家去，没准他会跟你说。这吃人肉的事情么，你是知道的，同类相食毕竟是天理不容的事情，所以都很忌讳说这事的。我知道的也不多。萧树说，你这不没劲吗？

我说，我还是跟你说说我曾祖父的事吧。我曾祖父在秦村，曾经以屠夫为业。我曾祖父之所以选择屠夫做职业，是有他的先见之明的，因为做屠夫的首先得胆子大，而这个世界，但凡饿死的，都是胆小的，撑死的，却都是胆大的。所以，在好多次劫难中，他都活了下来。

萧树说，你刚才说的大家都盼着他死是怎么回事？

我叹息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我记事起，我就记得我祖父一直在诅咒我曾祖父快点死，他们根本不像父子俩，不共戴天似的。我祖父咒骂我曾祖父的话简直不堪入耳，叫什么老畜生，老野狗。我曾祖父回骂我祖父也没一句好听的。

你们一家还真有意思啊，跟传奇小说似的。萧树捞了捞木桶里的水，说，你等等再说，我先叫服务生把水换换，凉起来了。

服务生换了水刚走出去，又过来问我接电话不，电话响了。

我说接吧。

电话还是我父亲打的，问我出发了没有。

我说正泡澡呢。

父亲气咻咻地说，你还泡什么啊，他咽不下气啊，叫你名字呐，你是不是什么时候答应他什么事情没给他办到啊？

我说我没答应他什么事啊，没有。

父亲说，你快点回来吧，等他见了你，把气咽了，现在躺在床上嚎啊嚎的，瘆人！我挂了电话，说，真不好意思了，我得回去了，曾祖父叫我的名字，我不回去，看样子他是不会咽气的。

萧树说，你有什么不好意思啊，你早该回去了。

因为我们泡的是矿物质温泉，身上要是不用清水冲冲，就有一股子难闻的臭鸡蛋味道。冲洗的时候，萧树问我，我要你写的那书，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样稿？我说，我还是还你钱吧。

萧树说，你写不出来？

我说，按照你说的那样，我是写不出来的。

萧树要我写的这本畅销书，其中必须包含这些因素，第一，得有金钱和权力之争；第二，得有才子佳人的生死爱情；第三，得有怪招加枪弹的武打；第四，得有大篇幅的激情戏，但是激情要恰到好处，不能过了，过了不好出版，要遭禁，但是也不能太温和，光“下面湿了”是不够的；第五，都市味道。萧树说书不会署我的名字，得换成一个女性化的名字，但是版税他可以给我到百分之十，每册的价格至少在二十元钱，而且首印不会少于五万册。五万乘百分之十，再乘二十元，这的确是一个很诱人的数字。然而思考了这么长时间，我却连一丝感觉也没有找到。

萧树说，这本畅销书你就别写了，我看你也是写不出来的。这样吧，你就写你的曾祖父吧，有料有戏，好卖。说不定这书一出来就会把你从二流作家提升到一流作家的地位上来。

我笑了，你别下套了，我可不知道怎么写。

萧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很好的小说题材吗？

我说算了吧。

萧树正色说，安子，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这真的是个好题材，你得相信我的眼光，这些年看书稿多了，只要里面有一句话中意，我就能测定出那书在市场上会有多大的收益。我说，真要我写我曾祖父？

萧树说，写。

我说，萧树，我写出来了，你可别耍赖不要啊！

萧树说，我预付款都给你了，你有什么不相信的？你要写差了，我可以组织班子进行修改嘛。

我说，刚才到王半仙那里算命你不是没听见，我晦气，运背，这本书要是给你带来巨大损失你可别说我害你了。

萧树穿好衣服，递给我一个包，说，里面是笔记本电脑，我先借给你，你马上回秦村，一个字，写！七七四十九天给书稿。如果到时候给了，我把这电脑白送你。说着，萧树又从皮夹子里掏出一叠钱，说，这五千块，你先拿着，然后你把你家里的钥匙给我，你就不用回爱城了，赶紧直接去秦村，过两天我再叫人把药给你送来。那个长命运转灯的事，你也别操心了，给我一心完成书稿去！

3

我没回爱城，径直回了秦村。

车子刚到半路上的时候，胎爆了，巨大的轰响吓了我一跳。正换轮胎，电话响了，父亲打的。

我说，死了？

父亲说，没呢，缓过来了，现在睡着了，打鼾呢，震天响。

我笑起来，说，可是我已经就要到秦村了啊。

父亲说，我跟你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你别回来了。

我说我要回来，你跟娘说一声，叫她给我收拾一间房，我要回来住一段时间。曾祖父没死，而且看光景这次和过去差不多，依旧是虚晃了一枪。既然短期内是死不了的，那么这次我回去的目的，就不能这么简单了，我得和曾祖父好好谈谈，然后整理一下，再添油加醋，争取遂了萧树的愿望。我跟出租车说，你把轮胎换好后，先不急着回秦村，我们就近去土镇，我得去买点什么东西。

土镇是距离秦村最近的一个场镇。我在土镇逗留了两个多小时，这主要是因为碰见了郑鸣。我问郑鸣怎么跑到这么个旮旯窝里来了，是不是这里新开了OK厅？郑鸣在爱城几个搞文艺的人当中，算得上是最风流最潇洒的一个，他在文化馆任了个文学辅导的职，经常四处晃荡，说是下去收集民间故事，其实大都在花天酒地里泡着。那时候我们想去哪里玩，都要先跟郑鸣探听消息，比如哪里有新开张的场子啊，有新到的小姐啊，成色水平价格怎么样啊，这些他都是一清二楚的。有次聚会酒喝多了，这家伙放话说，在爱城，包括爱城周边地区，所有的色情场所，他没有没去过的。听了我的问话，郑鸣笑着说，现在对那些已经没兴趣了，这次到土镇来，的确是为了收集民间故事。我们正说着话，听见对面有人喊他，侧头一看，是个身材小巧面容姣好的女人，叫郑鸣赶快过去付钱。

我掐了一把郑鸣，说郑鸣你这杂毛，居然骗我啊，这女人不错嘛，有点韵味。郑鸣说，她不是干那个的，你仔细看看，你们还在一起吃过饭呢。

我说谁啊。

郑鸣冲那女人叫道，小玉，快过来，你看看谁在这里。

那女人袅袅婷婷走过来，语气夸张地说，哦，是安子老师啊，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个小旮旯窝里来啦，今天晚上别走了，我给你们烧几个好菜，大家喝两杯怎么样？郑鸣说，这还用说吗，你不知道，小玉烧的鱼味道可比爱城那些饭店的大厨不知道好多少倍呐。

我猛然想起来了，这女人叫梁玉，是个小学教师，写儿童文学的，爱城开笔会的时候见过她，记得我还送了她两本我的小说。和给其他的人不一样的是，我的签名很长，不外乎是想跟她套近乎。但是她当时的样子很矜持，看样子短时间难以取得明显效果，于是就放弃了。没想到郑鸣这家伙却上了手。

我说，梁玉的厨艺我不怀疑，可是今天没口福了，我顺道回秦村老家，在这里买些东西。

梁玉说，什么东西爱城没有，要到这土镇来买。

我说，我曾祖父快不行了，我正往家里赶，又说缓过气来了，我得给他买点东西回去孝敬孝敬。

我告诉郑鸣和梁玉，萧树回来了，如果他们有什么好的书稿，可以去爱城找找他。郑鸣说，既然你曾祖父缓过气来了，你就明天回去吧，等会儿我给萧树打电话，叫他到土镇来。

我说不了，我今天从早上到前两个小时，一直是和萧树在一起的。

梁玉说，我正有书稿呢，不过我跟萧树不是很熟悉，安子老师可要帮我美言两句啊。我说这事你叫郑鸣出马就是了，他跟萧树的关系胜于我。

我们站在街边聊了一阵子，梁玉看看表，说还有点事情要去办，叫郑鸣陪我去买东西，如果有什么东西买不着，就给她打电话。我说你们都去忙吧，我随便转悠转悠，看见什么合适买点就是了。

梁玉掏出手机，问了我的电话号码，存下，说我们的电话号码现在都有了，今后到了土镇，就过来玩玩。

我说好。

郑鸣向我推荐说，土镇最好的东西就是蜂蜜，既然是给老年人买东西，蜂蜜是最好的东西，而且他知道在小镇的下街，有一个老头养了很多蜂，他的蜂蜜是最好的。我说这镇上怎么养蜂啊。

郑鸣说，他的蜂是养在镇外一个小山包上的，山包上到处是果树，山包下面是油菜地，现在他可能还储存着一些菜花蜜没有卖完。

我们一路走着，一边聊着他和梁玉的事。

郑鸣说，小玉刚刚离婚，他到土镇来采风，是偶然碰上的。

我说，偶然碰上的能有这么热乎？

郑鸣说，女人嘛，上过两次床就这样了。

我说你这家伙还是要小心点，别让你老婆知道了，到时候闹得不好收场。郑鸣说，什么不好收场，正闹离呢。

我说怎么回事？

郑鸣说，懒得说，想想就心烦，离就离吧。

我说离了怎么办？和梁玉吗？

郑鸣说，我真的是来土镇采风的，我准备写那个清代才子李调元的长篇传奇故事，这土镇不是他的故乡吗？遇着小玉了，就懒得进旅店了。

那个老头所剩的菜花蜜已经不多，他不卖，说留着自己吃的。当听说我是给自己刚刚从死神的门槛上又转身回来的曾祖父买的时，就答应分给我一些。老头给我找了两个大可乐瓶子，满满地装了两瓶。郑鸣抢着给了钱。

买了蜂蜜，还买了些谷花糖，这东西我祖父和祖母爱吃，另外买了些罐头，芝麻糊，奶粉和葡萄糖粉。刚要上车的时候，猛然想起母亲爱吃酸话梅，又买了几袋，再上车的时候想起还差父亲的，又去买了几瓶茶坪烧刀子。

4

回到秦村的时候，已经黄昏了。

从村上的公路到我家，还有几百米的小路。

秦村是一个被两座带状的山挟裹起来的平坝，一条不大的被称之为秦河的河流从村子当中穿过，两岸的坝子里密集地住着秦村人家。

秦村的黄昏宁静而安详，袅袅炊烟飘着淡淡的烟火味道，仿佛一幅意境幽远的水墨画。

我的家坐落在山边上的洼地里，四周全是竹林和松树。刚到桥上，母亲就迎面走来接我了。母亲问我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我说难得回来一趟。

刚走到门口，看见父亲急促地往外走，边走边气咻咻地咕哝说，都死了干净，都死了干净。

我叫了父亲一声，问他去哪里。

父亲说，我去请章木匠。

我说请木匠干什么。

父亲说打棺材。

进了家门，屋子里黑森森的，很静，母亲拉亮灯，我把东西一股脑儿堆放在桌子上。这时候祖父和祖母幽幽地从黑洞洞的旁门里晃悠悠地钻了出来，冷不丁儿吓了我一跳。我叫了他们，然后把东西送给他们，祖父的谷花糖，祖母的葡萄糖粉和奶粉，还有罐头。祖父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个大可乐瓶子，问里面装的什么。

我说蜂蜜，给曾祖父买的。

祖父一听，说，你怎么给老畜生买这个东西吃呢？你应该买点耗子药回来给他吃。我说他都快死的人了，你少骂他两句吧。

祖父冷笑一声，他快死了？你去看看吧，他正在床上唱小曲呢。

母亲跟祖母说，你别做饭了，安子回来了，晚上一起吃。

祖母唔了声，算是答应了。

我们这个家庭，在秦村，乃至在土镇在爱城，都是绝对唯一的奇怪组合。我的曾祖父，我的祖父祖母，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分成了三个家，三个米缸，三口水缸，三口灶膛。正房是我父亲和母亲住，左边是曾祖父，右边是祖父和祖母。这三个集团，有着骨肉关系，但是在柴草和粮食方面，却泾渭分明，他们甚至各自养着属于自己的鸡和鸭，而且是断然不允许这些鸡鸭把蛋下错地方的。我曾经在一个早晨，看见我曾祖父和我祖母，以及我母亲，他们三个人同时干着同一件事情——各自抓起自家的母鸡，把指头塞进鸡屁眼里，探探有没有蛋。那天早晨，他们三个人的鸡都有蛋，我母亲把鸡放了，因为那是一只老母鸡，它对自己下蛋的窝再熟悉不过了，因此肯定不会把蛋下错地方。我曾祖父的同样也是只老母鸡，但是他一直怀疑我祖母或者祖父在窃取他的鸡蛋，所以他把母鸡逮进屋子里，用一个竹篓铺好草，把鸡放在里面，在上面加上一个盖，再把竹篓放在床边。这一个上午，我知道我曾祖父是不会出门去的，他会等着他的母鸡下出蛋来，然后把那滚烫的蛋煮熟吃了，再出门去溜达。我祖母抓着那只鸡，一时不知道该放了，还是怎么处理，这时候我祖父从外面回来，他找了一根布条，一头拴在鸡脚上，一头拴在鸡窝边一根木棍上。那是一只刚开始下蛋的小母鸡，还没有被拴过，因此不习惯，开始乱扑腾，我祖父就进屋去抓了一小把米，和几片菜叶，那只鸡见有吃的了，这才安静下来。

因为我回来了，母亲取了一截腊肉下来，然后又去鸡圈里抓了只大公鸡出来。祖父自告奋勇地去拿了菜刀，吩咐祖母去帮忙烧开水，准备烫鸡拔毛。

我拿了蜂蜜和一些罐头，去了左面房屋，推门进去，曾祖父就破着嗓子问，安子么？我说是啊，我回来了，老祖宗。

曾祖父倚在床上，床前坐着一个矮小的干巴老头，他叫秦三老汉，家住秦村下面的五道河村。这个秦三老汉和我们家表面上并无任何亲戚关系，但是却和曾祖父的关系极其密切，曾祖父对这个人的好，远远胜于对我祖父和父亲，有时候看见他把鸡蛋珍藏起来不吃，就可以断定是秦三老汉要来了。秦三老汉是个孤寡老头，年纪和我祖父差不多，他叫我曾祖父“叔”。据说秦三老汉的父亲曾经跟我曾祖父去拉过队伍，是我曾祖父的忠实部下，后来为了掩护我曾祖父，被红军打死了，我曾祖父欠他父亲一条命，所以才对他好。还有人说我曾祖父之所以对他好，是因为秦三老汉是我曾祖父的私生子。我进屋的时候，秦三老汉正端着一碗水，在手里晃啊晃的，看样子很烫，要晃荡凉了，给我曾祖父喝。

跟我打了招呼，秦三老汉挪起屁股来，把凳子让给了我，他坐到床上去了。我的小龟孙子，你回来了。曾祖父说。

听他的声音，干燥燥的，像敲打一面裂了口子的破锣。屋子里的光线昏暗，我看不太清楚曾祖父面上的表情，但是发觉他瘦了许多。

我说是啊，老祖宗，听说你叫我呢。

曾祖父叹息说，我梦见你了，梦见几个女人把你煮在锅里要吃你的肉，那锅里油滚滚的，你疼得直叫唤。

我笑起来，老祖宗，我梦见你总是长命百岁万寿无疆的，你怎么梦见我下油锅啊？曾祖父说，你个小龟孙子没良心的，还没把我吓死啊，你在油锅里，我想把你捞起来，可是那手怎么也够不着。

听曾祖父这么一说，我的心里一颤悠，有些感动，走过去握住曾祖父的手，说，老祖宗，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这一时三刻可能不会死的了。曾祖父笑笑，紧握住我的手，从那握手的力量，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别说一时三刻，可能一年半载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了。我说老祖宗，我早就想回来看你了！

曾祖父笑骂道，你个小龟孙子，就嘴巴甜，什么你自己早就想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当这个家有勾魂的厉鬼呢，舍得自己回来？是不是你老子叫你回来的？我说是。

曾祖父叹息说，我就知道，这些家伙，肯定又是说我快死了。

我说，死什么死？你万寿无疆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寿与天齐呢。

曾祖父呵呵笑起来，喉咙里就像拉风箱似的呼呼直响。笑了两声，说，什么万寿无疆寿比南山呢？那是咒人的话，不过这一次我真的是大限要到了。

曾祖父话音未落，秦三老汉赶紧安慰说，叔，你老可别这么说，你现在不是缓过来了吗？不好好的吗？

曾祖父说，什么缓过来啊，这叫回光返照，你不知道？

秦三老汉还要安慰，曾祖父摆摆手说，我知道自己的，上两次缓过来，还能活两年，这次，怕是没指望了。

曾祖父的声音悲怆而凄凉。

秦三老汉把碗往自己嘴巴边凑了凑，试了水温，然后递到曾祖父面前，叔，水凉了，喝吧。

曾祖父喝了一口，突然看见我脚边搁着的东西，问我，你面前是什么？我把蜂蜜和罐头什么的拿起来，堆放到他的床上，说，孝敬你的，蜂蜜，糖水罐头，还有芝麻糊。

秦三老汉说，叔，你福气好呢，这些都是好东西啊，我给你冲一点吧。曾祖父艰难地起身，将那些东西一一看了，说，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呢？要买，你买点肉啊，肉才是好东西呢。

我说，想吃肉么？我娘正在杀鸡呢。

曾祖父唔地应了声，说，等会儿你给我们端点过来，再给你秦三爷弄些酒。我说那是当然的。

曾祖父说，好啦，你这龟孙子快过去陪你娘吧，她成天唤崽样的念叨你，想你呢。我说好，我过去了，老祖宗你早点歇息了，明天我来陪你说话。

曾祖父嘀咕说，说话？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我说，说说你的那些陈谷子烂米的事情呗，你要现在不说，带进坟堆里去就没人知道了。曾祖父笑骂道，龟孙子，刚才还说我要万寿无疆呢，其实还不是和你那畜生爷爷一样，盼我早死么？

我说我说的是真的，老祖宗，你跟我讲讲那些过去的事情吧，你要不讲，就没人知道了，难道你真的愿意带进坟堆里去不成？

曾祖父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回到厨房去，母亲正忙碌着做饭菜，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埋着头抽烟。我暗自责怪自己，在土镇的时候，忘记给父亲买烟了。

晚饭很快做好了。我跟母亲说，曾祖父让端些过去。

母亲没应声，但是却拿起了两个碗，一碗是鸡肉，一碗是腊肉，都盛得满满的。祖父在旁边探着头看了看说，你都给他吃了，我们还吃什么啊？

母亲说，还有这么多呢，你嫌不够，我们不吃，你先吃。

祖父嘀咕了句什么，抓了把筷子，到堂屋里去了。

我给曾祖父端了肉过去，秦三老汉早在床上搁好了一张小几子。每到冬天，我曾祖父大都是在这小几子上吃饭的，如果他一个人，他就弄好了菜，温好了酒，然后把棉被卷成一个卷儿，再把几子架上去，摆上菜，摆好酒，这时候我的曾祖父就像一只伶俐的猴子，爬上床，把腿塞进卷好的被筒里，支起身子，精心地吃起来。如果秦三老汉来了，就都蜷缩在被窝里，就像两个下棋的人一边一来一往地吃着棋子，一边小声细语地说着话。我从裤兜里掏出瓶茶坪烧刀子，搁在桌子上，秦三老汉眼睛刷地一下亮了，压抑不住兴奋，颤声说，这么高档的酒啊，你还是给我弄点散酒吧。

三儿，管他高档不高档，是酒你就喝呗。曾祖父也很兴奋，他直起身子，秦三老汉赶紧在他背后垫上团棉被。

曾祖父要留我和他们一起吃，我说不了，你们这么点儿，我再一来吃，不没了么？曾祖父嗤笑说，你龟孙子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么？你是嫌弃我们邋遢。

我说我哪里敢呢。说着，我拿起秦三老汉面前的筷子，从菜碗里夹了些鸡肉放在曾祖父面前的碗里。曾祖父哆嗦着手拿起筷子，没拿住，掉了。我曾祖父的右手齐根少了两根指头，中指和食指，但是并不妨碍拿筷子，而且运用自如。我把筷子拣起来，递到他的手里，曾祖父颤巍巍地把那块肉夹起来，颤巍巍地送进嘴里，吃了一口，就搁下筷子，不吃了。我说老祖宗，你怎么不吃了呢？

曾祖父长叹一声，无限哀伤地说，吃不动了，完了。

回到堂屋，祖父祖母，还有我的父亲母亲都坐在桌前等我。父亲已经把我拿回来的茶坪烧刀子开了瓶，凑到鼻子前嗅着。

我说，怎么，还有假么？

父亲说，你上次带回来的就有假，喝起来跟水样的。

我说那是人家送的。

父亲说，那他就是送的水。

父亲给祖父倒上酒，给祖母倒上，给母亲倒上，给自己倒上，轮到我了，我推开杯子说不要。

看我不喝酒，祖父和祖母，父亲和母亲都疑惑地看着。母亲担心地问，你怎么了？怎么不喝了呢？

我支吾说不太舒服。

祖母惊讶地说，你有病？

我说，脑子不舒服，晕乎乎的。

祖父点点头说，好，好，脑子不舒服就不要喝，喝坏了，你就写不出文章来了。祖母也点着头说是。只有母亲的脸上一片阴郁。

吃了一阵子，母亲叫我过去曾祖父那里看看，看他们的菜够不够，如果不够，她还留了些，如果凉了，端过来热热。

我说，不用看了，曾祖父不吃。

父亲抬起头来，问，那么多好肉，他怎么不吃？

我说，曾祖父说，他吃不动了，完了。

祖父一听，竟然孩子似的拍起手来，嘴里嚷着，好了好了，他终于吃不动了，要死了。

5

第二天一大早，章木匠就来了，站在外面大声吆喝我父亲的名字，安宇文，安宇文。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有人这么叫我父亲的大名，平常里，他们都叫我父亲“聂耳”。“聂耳”这个绰号，据说是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有了，我在孩童时代，听见人家这么叫我父亲，感觉很奇怪。后来稍微大了一点，却惊奇地发现这个名字是属于一个叫聂守信的人，人家是个伟大的音乐家，《国歌》就是他写的，传说他有四只耳朵。我的父亲没有四只耳朵，他只有一只。据说他的另外一只耳朵是被我曾祖父吃了的——我曾经就此事问过母亲，母亲说没有的事，那是人家瞎说，还说我父亲的耳朵生下来就没有。我问母亲，你长得那么漂亮，怎么会嫁给只有一只耳朵的人呢？母亲说她当时没看清楚，而且一只耳朵也能听见。我认为母亲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注意，你是看不见我父亲少一只耳朵的，他的发型从我懂得审美的那一刻，就感觉很奇怪，是那种偏分头，也就是电视里常见的那种“汉奸头”，一边头发多，一边头发少，头发多的那边，掩盖住了耳朵，头发少的那边，就亮出耳朵。我父亲的脑袋很圆，脸也很圆，是不很合适那种发型的。但是我的父亲却非常固执，几十年来几乎一直保持不变，头发长长的，偏向右边，盖住他那只已经没了的耳朵。

章木匠带了三个徒弟，其中有一个是我小学的同学，姓王，但是却记不得他的名，不过他有一个绰号使我印象深刻，王天棒。我们还曾经同过桌，在我所有童年和少年的同学中，他给我的印象应该是最深的，其中有许多故事，现在想起来都让我忍俊不禁。我们小学的茅坑是一个长长的壕沟，当中用木板横隔起来，一边是男厕所，一边是女厕所。在木板两边，也就是那长长的壕沟边上，是一长溜小凹，小凹两侧垫上两块砖，我们就蹲在那上面方便。一到下课，厕所里就塞满了叽叽呱呱的孩子，大家排成排蹲在那个小凹上面，拉屎撒尿，那场景，现在想起来，实在是壮观。

我们读书那阵，同学王天棒的个子差不多是全校学生中最高的，因为他的个子高，腿长，跳得远，跑得快，尽管其他方面表现最差，但是每到有体育比赛，天棒必定是要代表学校参加的，而且也只能由他出马，才能拿到名次。现在，我的这位叫天棒的同学，出落得更像一个超级棒槌。

作家，回来啦？天棒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从裤带上解下个大水壶，递给我，说，有开水吗？泡一壶，多加点茶叶。

这壶是那种塑料做的，透明，像个瓶子，而且上面还标有刻度，有盖，盖还在瓶颈上连着一个环，可以拎。这种壶曾经风靡一时，那时候参加文学活动，主办方就爱送这个，现在我的家里，还有几个不知扔在了什么地方。

但是像王天棒这么大壶的，我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我晃了晃，笑说，天棒，怎么这么大，跟尿桶似的。

王天棒笑说，你怎么这么早起来就骂人呢，知道不，这东西我还是跑了好多地方才买着的呢。

王天棒正说着，章木匠在一边训斥说，动手了！

父亲把要砍的树，都用刀砍两下，锨掉一块树皮作为标记。父亲气势汹汹地一连锨掉了十八棵树的皮。在我们房前屋后，生长着许多松树，但是成材的却只有十几棵，原来是三四十棵，笔直，而且大，但是在我读书的时候，为了给我筹集学费，父亲每年都要砍几棵，我之所以能走出秦村，走进爱城，我想，完全是依赖这些树的。当我参加工作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除了买了一大挂肉和一大壶酒外，还给家里每个人买了礼物。在家人的欣喜中，我到房前屋后溜达了一圈，数了数那些树，还有差不多二十棵。当我数完树，忽然发现屋檐下站着我父亲和母亲，还有曾祖父，祖父和祖母，他们都看着我。我说，现在让这些树好好长吧，不要再砍它们了。我母亲热泪盈眶，父亲嘴唇颤动着，很激动的样子。曾祖父咳嗽两声，说，幸好你毕业了，要是还读书啊，我就没棺材睡了。我曾经在一篇散文里写过这个故事，名字叫《拯救树》。我说，为了我的学业，为了我的理想，为了能够让知识改变命运，那些树倒下了，但是当我颇有成就地回到秦村，回到老屋前，在父亲母亲以及年迈的曾祖父的眼睛里，我看见，一棵参天的大树站立起来了，而且，他将屹立风雨之中岿然不动……

现在这些树，远比我当初数它们的时候粗大得多了。如果把这些树都砍了，那么屋子周围就只剩下些矮枝枯条了，这么多年来，它们生活在那些树的膝下，羸弱细小，灌木似的。但是要一气砍掉这些大树，我隐约觉得是不妥的。

我说，都要砍掉么？

父亲看了看我，喘息着，他掏出烟卷，叼了一支，然后打着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眯缝着眼看着我，点点头。

我说，都砍掉干什么呢？

父亲吐了口唾沫，说，打棺材。

我惊讶地看着那些树，说，这要打多少棺材啊？

父亲没理我，走开了。

章木匠拿刀砍掉大树周围的灌木，清理开场子，天棒就和他的一个师弟走过去，坐在地上一来一往地伐锯。不一会儿，就听见大树倒下来压断小树的噼啪声，随后是一声闷响，树倒了。

我去给王天棒灌满水，等送回来的时候，看见树已经被他们伐倒了五六棵。我叹息说，天棒，这树起码要五六十年才长这么大，你一眨眼就毁了啊。天棒接过水壶，打开盖子，小心地啜了一口，说，我也舍不得啊，这树倒得我心惊肉跳呢。

我说你怎么心惊肉跳了？

天棒说，我前些年去平武大山里砍树，有一片林子生得很茂密，夏天进去都得穿上夹衣，阴森森的冷。我很奇怪，别处的树都砍光了，为什么独独那一片留着不砍呢，比我先到的人说曾经砍过，但是每一次砍树都是死了人的，于是就没人敢去动那些树了，说那些树成了精怪。后来老板请来了一个老头，老头干瘦得跟猴样。这一天早上，老头要带我们进林子去砍那些树，都胆小，没人敢跟着去，你是知道的，我胆子大嘛，就跟着进去了。老头在林子里转悠了很久，最后瞄着了一棵老树，我们整整砍了两个多小时才把那树砍得只剩下了一个树心。老头要我走开，我仗着胆大，说要陪他，其实还是为了看看他要搞什么名堂。老头几斧头就把树放倒了，谁知道那树并不朝着原来预计好的方向倒，而是猛地向我扑来，老头赶紧脱了身上的衣服，丢向一边，那树追着衣服轰一声倒了。最后我去把那衣服从树下扒拉了出来，发现被砸得稀烂。

我说这就奇怪了，那树为什么不扑向你，却扑向衣服了呢？

王天棒说，那棵树把衣服当作了人啊！后来我还给老头赔了件衣服呢，那衣服救我的一条性命。

这时候章木匠冲我喊叫道，你快离开，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说怎么？

章木匠跺着脚说，你快走开吧，昨天晚上我梦没做好！

我吓得赶紧跑开。

6

吃过早饭，看见秦三老汉在晾晒曾祖父的衣物。看样子他昨天晚上将那一瓶茶坪烧刀子喝得没剩几滴了，他赤红的双眼迷迷糊糊，活动的时候，脑袋直晃悠，好像肩膀无力承受住它的重量，而且手也没有定准，几次看他把衣物往晾衣竿上挂都没挂住，差点就掉地上了，他手脚忙乱，显得有些狼狈。

我走过去，帮秦三老汉把衣服晾好，他打了一个恶臭的酒嗝，熏得我不由后退了两步。真的是好酒啊，那茶坪……茶坪烧刀子。秦三老汉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这酒嗝隔了夜了，都馊臭了。

我笑笑，问他，老祖宗怎么样。

秦三老汉回头望了望屋子，叔，叔他还在床上睡觉呢。

在我的记忆中，曾祖父是一个从来都早起早睡的人，每天早晨天刚亮，他就走出门，野猫似的在秦村的田野山林游荡。我们吃过早饭的时候，他才两腿露水地回来，不过手上总是有东西的，不是野兔，就是死蛇，或者老鼠，斑鸠，要没有这些东西，也会有一把柴火。吃过他前个晚上留下的剩饭，上午的时候，曾祖父会下一会儿地，只是一会儿，当大家还在地里酣畅耕作的时候，他却回了家，将早上拎回来的野兔死蛇什么的，剥皮，开肠破肚，然后烧着，烤着，煎着或者炒着吃。不一样的东西有不一样的吃法，在这方面，曾祖父是绝对不会随便处理的。中午做的东西，曾祖父会只吃一部分，其余的他要留在晚上吃。吃过了中午饭，曾祖父会在家小憩一会儿，然后出了门，继续野猫似的在秦村的田野山林——有时候也下到河道里去游荡。到黄昏的时候，他回来了，手里依然会有东西……在村里人的眼中，我曾祖父是一个怪物，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呢？他们说什么怪物都可以是，只是一定不会是人。晚饭曾祖父吃得很早，他还会喝一些酒，吃过了，就睡觉了，而这个时候，秦村的许多家庭，才刚刚亮灯。

挖掘一下我幼年时候的记忆，曾祖父好像从来都没有给我们家带来过什么福祉，我母亲是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非常老好的人，也曾经骂过他是灾星。听过我母亲的骂，曾祖父黯然神伤了许久，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灾星，不仅是这个家庭的，他说他还是整个秦村的灾星。那时候我曾祖父的老态日渐明显，干瘦，因为个子高挑，行走起来，裤管旗帜般在两腿上荡来荡去。他有时候也到学校里来，有一次他不声不响地凑在窗户上看我，谁知道引起了一片恐慌。那天我们正在许老师的带领下唱歌，唱的好像是“我爱北京天安门”。许老师唱一句，我们跟一句，“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许老师的“升”还没有“升”上去，就突然尖叫起来，随即教室里一片尖叫声，有胆小的女同学竟然藏到桌子下面去了。顺着许老师惊惧的目光，我是最后一个看见我曾祖父站在窗户外的，他正微笑着看我。曾祖父显然没想到他的出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映，他慌张起来，逃似的离开学校。随着我曾祖父的远去，教室里安静下来，这时候有个同学哭起来，她的同桌举手报告许老师，说她尿裤子了。

对于我曾祖父，大家是又惧怕，又好奇，有点像大家对待蛇蝎的态度。在我的同学们中，和我曾祖父路遇，是没有谁能够保持镇静的，他们如果看见我曾祖父从对面走来，就会赶快绕道而行，当我曾祖父的背影快要消失的时候，他们才会很不甘心地探出脑袋发泄似的大叫两声“野猫子”或“野狗”，然后慌忙埋头藏匿起来，生怕被我曾祖父认出。天棒曾经干过伤害我和我曾祖父的事，那时候他的胆子特别大，团结在他周围的，也都是一群胆子和个子一样大的娃娃。那天上午，我就隐约感觉到他们交头接耳鬼鬼祟祟在密谋着什么，估计没什么好事，但是却没有想到他们会是在密谋暗算我曾祖父。傍晚，曾祖父从外面回来，血流满面。先是祖母看见了他，赶紧喊我父亲，我父亲和母亲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跑出来一看，吓了一跳，忙上前将他搀扶进屋里。曾祖父伤得不轻，头上一个大窟窿，哼哼唧唧小声呻吟，浑身战栗。父亲要送他去村上的医疗站，曾祖父不去，说躺躺就好了。祖父在一边嘀咕说，这些家伙，谁啊？谁下手这么轻？要下手就该下狠些嘛！祖母把祖父推到一边，抓了一把香炉灰过来给曾祖父捂在头上。那是我们秦村止血的妙方。

第二天，远远地看见天棒他们一个个眉飞色舞说着什么，可是等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就都住了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第三节课是体育课，我去上厕所的时候，有同学尾随过来悄悄告诉我，王天棒他们昨天下午伏击了我曾祖父，他们藏在一个高高的土坎后面，每个人书包里都装满了鹅卵石，等我曾祖父走过的时候，他们一齐向我曾祖父扔那些鹅卵石，我曾祖父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那些雨点般的鹅卵石击中了。他摔倒在地，等了好久才艰难地爬起来，王天棒率领他的伏击队伍，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正说的时候，王天棒过来了，他说他在门口什么都听见了。那个向我告密的同学被王天棒抽了两个嘴巴子，还差点被推进粪坑里。我知道自己斗不过王天棒，而且在曾祖父被打的事情上，我的态度很暧昧，丝毫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就埋头想要走开，谁知道王天棒并不放过我，他抓住我的手扭到背后，押着我离开厕所，到了学校后面的一片林子里。早有一帮子同学在那里等候着。

我把小怪物抓来了。王天棒说着，把我搡进人群里，那些平素和我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把我围住，一个个居然都面无表情。

张开嘴巴。王天棒走过来，命令道。我冷冷地看着他，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王天棒啪的一巴掌抽在我脸上，说，叫你张开就张开。我愣了一下，缓过神来，啪的一耳光反击过去。于是我们打起来，我肯定不是王天棒的对手，而且他还有一群帮手，我最后被他们摁在地上。我还不相信了，你那是一张铁嘴？王天棒叫嚷着，找了一根肮脏的树棍过来，想要撬开我的嘴。我知道一旦对抗，只会更加遭殃，于是张开了嘴巴。王天棒掰开我的嘴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看，感觉蹊跷地说，咿，没有啊，怎么会没有啊？有同学说，他还没长大呢，要长大了，就肯定有了。就在他们还想对我做点什么的时候，老师在操场里叫喊，问我们躲在树林里干什么，赶快出来，集合跑步。后来我才知道，王天棒他们掰开我的嘴，是要看我的嘴里有没有獠牙。他们始终认为，我曾祖父的嘴里有獠牙，说吃人肉的人就会有獠牙。而且他们断定，我长大后，会跟我曾祖父一样吃人肉——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开始吃了。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去看望了曾祖父，他躺在床上，秦三老汉也在床边，伺候他。我告诉曾祖父，说我知道是谁打了他。当我说完了王天棒伏击他的事后，曾祖父招招手，我走到他跟前，他抚摸着我的脸，问我，你是不是也被他们欺负了？我说是。曾祖父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他们今后不会再欺负你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老想曾祖父说的那句话，琢磨他说那话时的表情，我感觉那句话里应该还有话，也就是如今说的潜台词。从那话的语气里，我听出了一种尖牙利齿上下交错磕碰和咀嚼的声响，还嗅出了一股血腥的味道。我猛然明白了，我曾祖父要对王天棒下手了。他会把王天棒他们怎么样呢？吃掉吗？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我看见秦三老汉在外面搓洗我曾祖父那沾满血迹的衣服，我问他曾祖父怎么样。秦三老汉先是表扬了我一番，说我有孝心，知道问老人好，然后才告诉我，曾祖父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他出去了。后来我才知道，我曾祖父伏击王天棒他们去了。他从王天棒必经的路边猛地钻出来，一把抓住他和另外一个家伙，这两个家伙一见我曾祖父，都吓得瘫软在地，草鸡了。

当我在学校里看见王天棒的时候，这家伙面色苍白，走起路来双腿打颤，看我的目光，也变得敬畏起来。据说另外一个家伙由此得了梦游症，后来到处求医问药，也没治好。我不知道当时曾祖父究竟使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将王天棒这样的家伙，不伤一根皮毛就治理得如此服服帖帖。这次见王天棒跟着他的师傅章木匠来帮忙打棺材，我倒想找个机会，好好问问他，也不知道这家伙对那些过去的事情是否还记得清楚。估计是记得的，和我曾祖父路遇都会成为那些孩子的噩梦，就算王天棒的胆子再大，被我曾祖父治理，也不会不使他记忆深刻。

7

自从以写小说为业后，我就没有了吃早饭的习惯，因为晚上总是睡得很晚，起来的时候已过了早饭的时间，而且也不知道吃什么，更懒得去弄。加上夜里灌进肚子里的那些酒水总是才开始发酵似的，咕噜咕噜在胃里冒着泡，胸闷腹胀很不舒服，哪里还有什么胃口，由此，就断了吃早饭的习惯。

我不吃早饭对于家里人来说，他们是早就习惯了的，但是王天棒和他的师傅却觉得很不可思议，问我，还有这么大一上午呢，要是饿了怎么办？

我笑笑说，不会觉得饿的。

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到曾祖父门口看了看他，他还在睡觉，一动不动。我兜了一圈，回头看见曾祖父的睡姿还是那样子，一动不动，我侧耳听了听，可以听见隔壁王天棒大快朵颐的咀嚼声，却没有听见曾祖父有呼吸声。

我凑过去，看见曾祖父微闭着双眼，好像已经没了鼻息。我唤了两声老祖宗，没动静，感觉不妙，莫不是他已经过去了？我哆嗦着手，凑到曾祖父的鼻子前，想探探他究竟还有没有气息。手刚伸过去，曾祖父的脑袋突然一摆，吓了我一跳。曾祖父睁开眼睛，说，我还有气呢，没死。

我讪讪地笑笑，老祖宗，我等着你呢。

曾祖父说，你等我干什么？

我说，等你给我讲你的那些陈年往事啊。

曾祖父说，记得呢，等等我就起来。

出了曾祖父的屋子，看见王天棒已经吃过了，龇牙咧嘴地拿着根竹签子在嘴里面鼓捣着，不时呸呸地将塞在牙缝里的残菜往外吐着。掏完牙齿，王天棒取下夹在耳朵上的烟，晃眼看见了我，把那根烟递给我，我说我不抽。

王天棒点着烟，吸了两口，眯缝着眼睛说，作家，你写的书我看过。

我问什么书。

王天棒挠挠头，说，想不起来了，但是内容我还记得一些。

我说什么内容呢？

王天棒说，说的是你们城市里那些女人的事，说一个女人喜欢上了另外一个女人，最后霸占了她，但是另外一个女人把毒药注射到橘子里，杀死了她。

我点点头说，哦，你看的是《软伤》。

王天棒说，管你软伤还是硬伤，我只一看，就觉得你是胡编乱造的。

我说你怎么会认为那是胡编乱造的呢？

王天棒笑起来，怎么会女人喜欢搞女人呢？就算再怎么变着花样搞，也没有男人搞着舒坦啊！

我笑了，你怎么会买那样的书呢？是不是看见封面上印的有光屁股女人啊？王天棒嗤笑一声，说，我才不会买你那狗屁书呢，是我那婆娘上街的时候看见地摊上那书面印的有你的名字，说是你写的才买了的。

我说你老婆是谁？

王天棒说我老婆是谁你都不知道？还说你时常回秦村呢，许继红啊。

我惊讶地看着王天棒，你老婆是许继红？

王天棒奇怪地看着我，怎么了？

许继红就是我们那个许老师的女儿，当初也和我们同一班同学。我向王天棒竖了竖大拇指，王天棒，你真厉害，把许老师的女儿都搞到手上了。

谁料王天棒的脸上并没有被奉承后的沾沾自喜，而是撇撇嘴，懊恼地说，她是二婚。我看着王天棒的脸上有些晦暗，也不好问怎么回事，正想着要转换话题，王天棒突然说，这次我听说你们家打棺材，本来是不想来的，是许继红叫我来的，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说，你不来，是不是记恨我曾祖父啊？

王天棒笑了，说，那个老不死的，我现在看着都还有点怯他呢。

王天棒跟我讲了当年我曾祖父伏击他的事。王天棒说，我曾祖父把他们抓住后，也没打他们，他把嘴巴凑在王天棒的耳朵边，王天棒吓得直哆嗦，他以为我曾祖父要吃他的耳朵，竟然哭起来，我曾祖父在他耳朵边压低声音说，你个兔崽子今后要是再欺负安子，我就宰了你！说着，我曾祖父伸出舌头，在王天棒的脸上舔了一下，王天棒脚底一软，屁股一颤，尿裤子了。

说到这里，王天棒摸摸脸，笑笑说，这个老不死的，舔了我那么一下，现在我都还感觉到脸上时凉时热的，总好像沾了口水，恶心得要命。

我笑起来，不是还有个被吓得成了梦游症患者了吗？

王天棒叹息说，他可惨了，哪里是梦游症呢，是阳痿。

我说谁这么惨啊。

王天棒说，那人就是张家湾里的张药人啊。

我说哪个张药人啊？

王天棒说，他比我们高一级，就是扒刘艳萍裤子的那个张明举啊。

说起扒刘艳萍裤子的那个家伙，我记起来了。刘艳萍当时和我们读一个班级。有一天傍晚，刘艳萍牵着牛去饮水，过山梁的时候，被那个张明举拦住了，压在水塘边扒了裤子，然后把人家压在下面啃人家的嘴巴，刘艳萍哪里肯依，大喊大叫，杀猪似的，差不多整个村子都听见了。都这光景了，按理说那个张明举也应该吓跑了，但是这家伙远远比王天棒的胆子大多了，他不仅不跑，依旧摁住刘艳萍鼓捣。

后来秦三老汉路过，以为是刘艳萍家的牛摔倒了，跑过去一看，是那恶心事，上前对着张明举的屁股就是一脚，踹飞了出去。

后来刘艳萍的父亲母亲召集了一帮子亲戚朋友，跑到张明举家一阵打砸，把张明举家搞了个一片狼籍。张明举的母亲吓坏了，赔了几百块钱。不过刘艳萍的父母亲还是不肯依，又牵走了他家的一条大水牛。还没完，刘艳萍的父亲扬言要拆张明举家的房屋，张明举的母亲带着张明举，一家人跑到刘艳萍家的门口跪成一排，哀求刘艳萍家饶了他们。刘艳萍的母亲心软了，说，反正只搞了点血出来，看样子还没进去，就算了吧。张明举的母亲磕头说，你家要是不收手，还要逼，我们就撞死在你家门口了。

尽管张明举只把刘艳萍搞出了点血，据说没破皮，但是从那后刘艳萍就没来读书了。不过张明举由此出了名，一下子被推到了大家面前，成了主要话题中的主要人物，大家不仅由此都记住了张明举的名字，而且还都知道了他的底细，于是都背地里叫他“怪胎”。之所以叫他“怪胎”，据说是因为张明举的父亲其实是个和尚，而他母亲是个地主的女儿，为了逃脱批斗，和村里所有的男人都睡过觉。关于张明举母亲和父亲的事情，我曾经听过几个版本。一说，张明举的父亲原来是坚决不吃肉的，和尚嘛，但是后来还是被引诱吃了，既然吃了肉，就做不成和尚了，于是就娶了那个跟全村男人都睡过觉的破鞋。又一说，张明举的父亲原来是坚决不吃肉的，意志非常坚定，说如果逼他吃了肉，他宁愿死。当时的造反派不相信他吃了肉就会死，就逼他吃了肉，还逼他和村里那个有名的破鞋结了婚……后来张明举的父亲离开了他们，住进了秦村附近的一个破庙里，再不回家，直到几年前才死去。他的死被传说得很玄，有人说是身体自燃，有人说是引火自焚，还有人说他是被暗杀了的。至今说法都还没有得到统一。

去年我曾经在爱城看见过张明举一次，我正要上前跟他打招呼，谁知道这家伙跟只耗子似的，贼眉贼眼瞥了我一下，溜烟儿就不见了。

收拾了王天棒，我曾祖父捉住张明举，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子，说，这家伙的肉还嫩呢。都说张明举的胆子大过王天棒，没想到我曾祖父的手一挨他身上，他就蔫了。我曾祖父说，哭什么呢？把裤子脱了。张明举不敢不脱。我曾祖父抓住张明举的那活儿，薅了薅，说，知道不，这东西要是配上点当归黄芪百合枸杞子炖着吃了，延年益寿呢。张明举脚软腿酥，要往地上墩。我曾祖父拎着他，说，你这兔崽子要是敢欺负我家安子，欺负那些小姑娘，我就把它薅下来，炖汤给你吃了。

王天棒说，原来张明举跟他们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大家还比过看谁的硬，谁的大，谁的长，看谁先把那白糨糊儿套弄出来，看谁的多，谁的射得远。但自从被我曾祖父治理过后，张明举的那活儿就蔫巴了，干核桃似的皱成一团，蜷缩在裤裆里，从此没了戏剧，没了故事。

当时张明举和王天棒都不敢将遭到我曾祖父伏击的事情告诉别人，怕丢脸。后来张明举成了粗壮的小伙子，那东西没用的事情慢慢被他母亲知道了，这事儿毕竟是丑事，而且如果这事被人家传到外面，不仅丢脸不说，他张明举也别想找着女人，因此张明举的母亲也不敢张扬，但是三天两头抓药的事情却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于是张明举的母亲只好谎称说张明举是患了梦游症。和那阳痿不举的病比较起来，这病毕竟要好听而且体面得多。

我问王天棒，现在张明举怎么样。

王天棒冷笑说，能怎么样呢？现在人家都不把他叫张明举了。

我问叫什么。

王天棒说，就叫张药人啊，他天天灌药，连放屁都是药气冲天。

8

只从一件事情就可以看出来，我曾祖父对我是极其疼爱的。

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因为母亲奶水不够，我老是饿得哇哇直哭。曾祖父在他吃东西的时候，就将动物的脑髓弄出来，要给我吃。我祖母和母亲以及我父亲，还有祖父是竭力反对的，但是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营养的东西，母亲的奶子据说都被我吮出血来了，我奄奄一息地饿死也不肯喝他们给我熬制的米糊糊。曾祖父骂他们，说他们都是龟孙子，问他们是不是想吃死娃娃肉，说如果再不让给我吃那些东西，就要死人了。我对曾祖父的那些脑髓很感兴趣，一旦有那美味吃，就吧唧小嘴，显得兴奋异常。在搞那些动物的脑髓的时候，曾祖父是非常小心的。他揭开它们的脑盖骨，然后慢慢地将整个脑取出来，搁在碗里，加上点米糊糊，搁上点盐，再滴上一两滴菜油，放上点葱花，然后捣一捣，放火堆边煨熟。

曾祖父曾经跟我母亲扬言，说安子长大后，肯定非常聪明，第一，我给他吃了葱，吃了葱就会聪明，第二，我给他吃了脑髓，吃什么补什么，今后他的脑子一定比这些普通的人脑子大，而且灵光。

对于曾祖父说的这些，我母亲报以苦笑，他以为曾祖父还在疯癫中，是神智不清醒所致。

成了儿童后，受外面那些孩子的影响，我也认为我曾祖父是一个怪物。对于我的父亲和祖父，我是不太信任的，尤其是祖父，尽管他经常和我曾祖父争吵，而且发生过打斗，我依然觉得他和我曾祖父是一伙的。我不敢靠近祖父的身边，更不敢走近曾祖父住的房屋，听见曾祖父的一声咳嗽声，我都感觉到紧张。晚上的时候，我必须要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双手把握着她的乳房，不允许她离开我一点儿。我对母亲的依赖，让我的父亲非常不悦，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冲我发脾气。母亲说，孩子小，他怕他曾祖父。父亲怒气冲冲地说，怕什么呢？怕他会吃了他么？我母亲说，你不要对孩子这么吵闹，会吓着他的。父亲冷笑着。

为了安慰愤怒中的我的父亲，母亲许下许多糖果的诺言，要我离开她的怀抱。我看看为难的母亲，她显得有些厌倦，那厌倦里隐藏着威胁，意思是，要是我不听她的话，她就会不管我了。我再看看父亲，父亲冷笑着，在温和的暗红的灯光下，他的脸色仍然呈现着铁青色。父亲坐在床沿上，一只脚支在床上，一只脚还在床下的鞋子里，他的表情和动作告诉我，如果我再不离开母亲的怀抱，如果我再不知趣，他就会站起来，然后把我小鸡样的拎到外面去，说不定我曾祖父就在外面等着呢。

我惧怕起来，赶紧离开母亲，蜷缩到角落里去了。

母亲和父亲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他们的眼睛里熠熠生辉，两双眼睛像四颗闪亮的珠子。他们不时彼此看看，又看看我，母亲说，你睡吧，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呢？我说我不困。父亲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说，冤家。他们等了许久，我依然无法合眼。父亲厌恶地看了看我，轰地躺下，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我想他绝对是在骂我。我当时怎么也不明白，母亲和父亲为什么要盼望我早点入睡呢？他们的样子，好像很热切，他们究竟在等待什么呢？迷糊中，我隐约听见有响动，然后感觉整个床，整个屋子都摇晃起来，随后，我听见母亲的呻吟声，她好像非常痛苦。我感到恐惧异常，我以为我曾祖父过来了，以为他在吃我母亲的肉，我正要呼叫我的母亲，突然又听见了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大块肉，这块大肉塞在他的嘴巴里，很大，大得让他难以吞咽，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惊悚起来，原来是我父亲在吃我的母亲！看样子我的猜测是对的，不单我祖父和曾祖父是一伙的，而且我父亲也是要吃肉的。我不敢喊叫了，吓得使劲往角落里钻，我害怕我曾祖父和祖父他们一起过来，我对他们来说，可能只够塞牙缝。

在惊惧中，黎明来了。

我惊讶地发现，母亲依然活着。我仔细看她，看她的脑袋，看她的脸，她的胸口，她的大腿，还有她的屁股。母亲毫发无损，脸色红润，像一只快要开怀产蛋的母鸡，她微笑着跟我说，起来了，安子，我的乖乖。说着，母亲抱起我，在我的脸上吧唧亲一下。我所恐惧的黑夜，如期而至。昨夜发生的事情，今天晚上依旧接着发生。这种恐惧，伴随着我长大。我知道曾祖父很疼爱我。他每次弄了野物肉，烹煮出来，都要喊我过去吃，我是断然不敢去的，我始终怀疑他弄的那些是人肉。我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

有一年冬天，好像是星期天，我和村里几个小伙伴约好了上山打松果去卖，于是早早地就起来了，叫嚷母亲给我弄饭吃。就在我刚走出门的时候，突然被院子里出现的一大群人吓了一跳。那些人个个怒气冲冲，他们提着猎枪，拿着棍棒，腰上别着明晃晃的砍柴刀和斧头。其中一个走过来，问我，这是安子介的家么？我当时还不知道我曾祖父的名字，就摇摇头说不知道。旁边一个人问，这是不是野猫子的家？野猫子我知道，就是我曾祖父。我点点头，指了指曾祖父住的屋。

我母亲听见了我跟人说话的声音，一边问谁呀，一边走出来。她也被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吓了一跳，慌忙叫我父亲。我父亲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跑出来，他同样被那些人吓住了。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些人没有理会我父亲，走到我曾祖父的房门口，轰地一脚就将门板踹掉了，他们一拥而进，将我曾祖父从温暖的被窝里拎了起来。曾祖父吓坏了，以为又有什么运动来了，大叫着，各位革命同志，革命闯将们，你们别打，我老实，我老实……就像一团破棉袄，我曾祖父被那些人拎到了外面，他提着裤子，衣服没来得及扣上扣子，袒露着惨白的干瘦的胸脯，赤脚站在地上直哆嗦，满是眼屎的双眼不停眨巴，惊惧地看着那些人。那些人走进我曾祖父的屋子里，他们在里面翻箱倒柜地寻找着什么，搞了好一阵子，看样子没有结果，就走了出来。刚才问我话的那个人不甘心，他又走进屋里，将我曾祖父的锅提了出来，在晨光中仔细看着，还把鼻子凑上去，猎狗般地嗅来嗅去。完了，他把铁锅丢在地上，巨大的哐啷声，惊得我曾祖父一哆嗦。那人走到我父亲跟前，问我父亲，你们不在一起吃饭？我父亲摇摇头，说，我们早分开吃了。那人说，我们要进去看看。我父亲闪在一边，说，你随便看。那些人在我父亲的屋子里看了，然后又到我祖父的屋子里看了。最后走出来，招招手，说，走。

我曾祖父，我父亲和我祖父，以及我的母亲和祖母，眼巴巴地看着那些人扬长而去，消失在薄雾里。

刚才发生的一切，被几个前来叫我的小伙伴们看见了。在去山上的路上，他们一个劲地问我，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不知道。

我的确是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一个上午，我都在想，他们气势汹汹的，提枪拿刀，跑来找我曾祖父究竟干什么呢？

我还没有下山，答案就被那些放牛娃随同他们的牛一起带上山来了。

早上来找我曾祖父的那些人，是五道河的一个干部，他的三岁的娃娃掏鸟窝摔死了。就在这小娃娃被埋下过后不久，他的家人就发觉小坟堆被人掏了，尸体也不见了。这些人怀疑是我曾祖父扒了坟，偷了那小娃娃的尸体拿回了家，炖着烧着煎炸着吃了，于是就跑来找证据。那些放牛娃说，幸好没有找到，如果找到了，我的曾祖父将会被他们就地处决。

尽管那些人没有找到我曾祖父偷孩子吃的证据，但是我曾祖父吃人肉的名声，却由此在那些放牛娃、读书娃和村里人中间被众口相传。而且他们坚信，五道河那个干部的娃娃，肯定是被我曾祖父偷吃了的。

我是那个食人者的后代，那个吃人的怪物是我的曾祖父，想都不要想，就可以知道我要承担多少耻辱和恶名了。我开始万分憎恨起我曾祖父来，我希望他赶快死去，我盼望着那些人再次在某个早晨把我曾祖父从床上拎起来，拎到外面，然后把猎枪举起来，对准他那颗脑袋，勾动扳机，轰！我曾祖父的脑花飞溅，早晨的雾被染成一片红色……

9

我吃过午饭，曾祖父才起床。他坐在床沿上，双腿垂挂在床下，身子摇摇晃晃的就像一棵在风雨里飘摇的枯树。秦三老汉让我扶住曾祖父，说他去打些水来。我问打水干什么。

秦三老汉说，洗脸啊。

我看了看秦三老汉的手，黑黑的，油油的，泛着铁的光泽。

秦三老汉打来水，把他那乌黑的爪子伸进水里，搓洗着一条破烂的毛巾。那条毛巾被他一搓，盆子里的水就成了肮脏的黑色，上面似乎还冒着油珠。等他捞起来的时候，我发现那根毛巾其实就是一块破布片，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反正现在是黑褐色的。秦三老汉拧了拧那片破布，水丢丢地就要往我曾祖父脸上抹。

我挡住秦三老汉的手，说，你这打的是什么水呢？怎么连点热气都没有呢？秦三老汉说，凉水，没热水。

我说这怎么行呢？怎么能用凉水洗脸呢？

曾祖父嘶哑着嗓子说，我要的凉水，我脑子闷闷的，不清醒。

我说不行的，老祖宗，我还去给你打点热水吧。

我拿着那个盆子，走出去连水带那破布片一起泼了出去。

我先抓了点洗衣粉，将盆子里外都抹上，然后拿草使劲蹭。母亲看见了，问我干什么，我说这盆太脏了。

祖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转悠到我身后了，这盆不是老畜生的吗？

我抬头看了看祖父，说，老人家，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你就不嫌难听么？你要不嫌难听，我听起来还觉得丢人呢。

祖父没想到我会责怪他，脸色有点难看。

母亲给我打来一盆水，我在下面洗，她在上面浇着，没两下，我就把那盆子洗干净了。我倒的是水壶里的开水，母亲舀来一瓢冷水，兑得不凉不热的。我又去母亲他们的柜子里翻了一条新毛巾出来，还抓起一疙瘩香皂。

来到曾祖父床前，秦三老汉正埋着脑袋给曾祖父穿鞋子，样子好像很吃力，哼哧哼哧的，好半天也没穿进去。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涨红脖子说，你等等吧，要不先放在那里。我说再等，水就又成冷水了。

曾祖父探了探身子，想看看脚下，可是不行，他一动，身子就摇晃得厉害，好像马上就要栽倒在床上了。

秦三老汉只得松了穿鞋的手，小心地扶着他。

我是不是肿了？曾祖父问。

秦三老汉没说话，他捋起曾祖父的裤脚，把腿往起抬了抬，曾祖父看见了他的脚，他的脚肿得锃亮，泛着光，好像拿手轻轻一戳，就会破皮，流出水来。曾祖父叹息一声，说，穿不上就不穿了吧。

我说我好像有一双棉绒拖鞋，几年前的一个冬天买的，不知道现在什么地方，等等我去找找。

曾祖父说，你别去找了，早被那个畜生给你穿了。

我让秦三老汉扶着曾祖父，让我给他洗脸。我这么做，曾祖父居然感到别扭起来，他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直说，算了吧算了吧，叫你秦三爷给我洗就是了。我固执要给他洗，曾祖父感动起来，眼睛里竟然有泪花闪烁。曾祖父板直着腰板，沉住气，努力控制着自己身子不摇晃，我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更方便我给他洗。曾祖父的脸很脏，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肮脏的脸。他的脸呈古铜色，不规则地分布着一些褐色的老人斑，那些密布的皱纹非常之深刻，在那深刻的沟壑里，淤积的全是灰尘、油泥……这些污垢甚至进入了他的汗毛孔里。我怀疑如果再扒拉两下，没准能够从那些皱纹里扒拉出枯败的稻草和腐烂的树叶来。

我先用毛巾沾了水，弄湿了曾祖父的脸，然后双手使劲搓捏着那疙瘩香皂，让手上沾满丰富的泡沫，然后就像上泥水，把那些泡沫涂满曾祖父的脸和脖子。那些泡沫糊住了曾祖父的口鼻，他每一下呼吸，就像吹泡泡糖似的，把口鼻上的香皂沫吹成一个个大大的泡泡。

秦三老汉被逗笑了，鸭子似的怪叫起来。

过了一阵，我开始搓捏曾祖父的脸，用指甲上上下下地刮暗藏在泡沫下的那些皱纹，想要把里面的那些污垢清理出来。

曾祖父挡开我的手，你这是干什么呢？

我说得好好洗洗啊。

曾祖父说，洗洗就够了，这么折腾，又不是要洗猪头。

我笑了，说，总得洗干净啊。

曾祖父说，洗那么干净干什么，又不是要吃。

曾祖父被我洗得容光焕发，如果不看他的眼睛，不看他的嘴唇，你绝对不会察觉到他是一个垂死的人。曾祖父的眼睛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雾水，他的嘴唇灰白而且肿胀。外面在干什么啊？曾祖父看着屋外。

我说是请的木匠。

曾祖父想了想，说，他们还是请了，我是说这噼噼啪啪的响声跟打鼓似的，一声比一声急，原来是催我死啊。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曾祖父问，请的哪个木匠？

我说，请的章木匠。

曾祖父点点头，说这人木匠手艺不怎么的，只有打棺材还过得去。

给曾祖父穿戴好，我问曾祖父要不要吃点什么。

肉！曾祖父说着看看我，笑笑，接着笑容消失了，神色黯然地叹息一声说，算了，不吃了，吃不动了。

章木匠和王天棒他们已经将那些树锯成了小段，然后抬到院子当中。王天棒和他的两个师兄师弟支了高高的木架，脱了衣服，准备拉大锯。章木匠把锯子抱在怀里，用一把锉“噶啊啾啊”地锉着。

有一次去参加笔会，晚上没事去唱歌，其中有一个朋友唱得很难听，一位山西的编辑笑话他，说这世间有几大难听，不过听了他唱歌，就觉得那几大难听就算不得什么了。我问哪几大难听，那山西的编辑跟我说：伐大锯，擦新锅，叫驴叫唤，猫走窝。我大声吆喝说，章木匠，你就不能不锉吗？

章木匠听见了我喊他，却没听清楚我说什么，他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我。我说这太难听了，不锉就不行吗？

章木匠瞪了我一眼，没答话，继续锉起来。

曾祖父在我和秦三老汉的搀扶下，来到了院子里，看看那些大大小小的木头，然后走到章木匠跟前。章木匠看见我曾祖父来了，住了手，拍拍满是铁屑的手，打招呼说，老神仙起来啦？

曾祖父点点头，指着那些树木，这都是打棺材的？

章木匠笑着点点头。

曾祖父说，打这么多棺材，得死多少人啊？

10

曾祖父已经坐不稳凳子了，我得去给他找一把椅子。我记得我们家是曾经有过一把椅子的，是那种可以仰着下颌躺在上面的。在我正问着母亲的时候，祖母已经从他们的屋子里面把那把椅子搬出来了，祖母说，安子，这里。祖父对祖母怒目而视，认为她不应该拿出来，。

曾祖父显得很有志气，他打死也不往那把椅子上坐，说，你还给那个小畜生，我不坐他的椅子，你还给他。

祖父在一边说，拿过来拿过来，我就是拿去劈了当柴烧，也不给你老畜生坐。我说老祖宗你怎么能这样呢？什么你的我的，这些东西都是我的，我让你坐你就坐。曾祖父说我不坐，没地方坐我们就进屋里去说，让我躺在床上跟你说。我将那把椅子安放稳妥，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曾祖父扶进去，他躺在里面还要挣扎，我生气了，回头冲在一边嚷嚷的祖父吼道，你嚷嚷什么啊，什么你的我的，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你们死了，这些东西不都是我的了么？你们还要嚷嚷，等你们死了，我全部把你们拉去火葬了！谁也别想躺进这些棺材里去！

我的话很管用，他们都住了嘴，祖父悻悻地走到一边去了，曾祖父也安静地坐在椅子里。

在不远处赤裸上身拉大锯的王天棒停了下来，笑着冲我竖了竖大拇指。我原本是想用笔来记录曾祖父给我的讲述的，但是觉得可能跟不上，就把那个笔记本电脑拿了出来。我坐在曾祖父的身边。刚坐好，王天棒和他的两个师兄师弟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我手里的笔记本。

你这是什么东西？王天棒问。

我说是电脑。

王天棒说，电脑不是还带着个电视么？你这怎么这么小啊？

我觉得一时半会儿跟他们说不清楚，就苦着脸说，咱们现在都在工作呢，你们拉锯是工作，我这儿听我曾祖父说事也是工作，别相互打搅好不好，有什么话，吃饭时咱们好好说！

王天棒他们觉得很无趣，“啊啊哦哦”地走开了。

王天棒他们走了，曾祖父却又对我膝盖上的这玩意儿发生了兴趣，当我告诉他要把他所说的，都记录进这电脑里的时候，曾祖父不干了。他说他的话，只能听听，别记下来，更别编成书。

我说为什么。

曾祖父叹息了一声，说，丢人。

可能我说出来有很多人不会相信。在我所认识的人中，大家都对童年很感兴趣，没有事就围坐一团，彼此进行回味，述说他们在童年时候听到的那些枕边故事以及那些故事对他们的影响，让他们的童年多么有意义等等。对于他们讲述的故事，我丝毫不感兴趣，但是对他们讲述时那幸福的神情，我却非常羡慕，因为我在童年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见过曾祖父或者祖父祖母乃至父亲母亲给我讲述过什么，他们连话都很少跟我说，更别说有什么枕边故事了。

我估计曾祖父也没有讲述的习惯，他好像很紧张，嗫嚅着嘴，感到无从说起。我说，咱们还是从你的祖先说起吧。听了我的提示，曾祖父的眼睛有一丝亮光闪过。哦，祖先，哦，祖先——

曾祖父喃喃地念叨着，半晌，也没有说出来其他的语言。

我关了电脑，仰头着着曾祖父。曾祖父已经停止了念叨，他的嘴唇微微开合着，我感觉他好像是在跟谁耳语。曾祖父僵硬的身子开始慢慢软乎下来，慢慢地靠在了椅子上，整个身子很快就深深地陷进了椅子里。

曾祖父的眼睛微闭着，透过一丝缝隙，好像凝视着天空的深处，眼神居然出奇的明亮。——我猜想，他可能看见了祖先，祖先一大群，站在高高的云端……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云朵，没有飞鸟，蔚蓝色的天空，就像坚硬的湖水。这时候母亲在门口叫我，说我的手机在响。

我慌忙起身过去，电话已经挂了。翻开号码一看，是萧树的。我回过去，萧树问我丧事办得怎么样。

我说没办呢。

萧树问怎么回事。

我说什么怎么回事，没死呢。

萧树说怎么会没死呢？不是说快死了么？

我说没有，缓过气来了。说着，我往外面看了看，阳光下，曾祖父就像一个雕塑，纹丝不动。

萧树说，你的小说怎么样？

我说，我才回家啊，就是鸡下个蛋，还得几小时呢，你急什么急？

萧树说你得快点，越快就越好。萧树除了跟我催要书稿，还跟我说了另外两件事，第一件，就是他成功地进入了我的家里，并且惊讶于我的家简直连他所见过的乞丐窝都不如。他说进入我家的并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一个，是他托朋友找的姑娘。我叹息说，萧树啊萧树，我现在的运气本来就很背，你怎么能带着个女人到我家里去混呢？

萧树叫我别王八看绿豆，说他和我不是一路货色。

我嗤笑起来。

萧树叫我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姑娘在他一个朋友家里做保姆，现在他请到我的家里，主要是为我守护我的长命转运灯。

萧树还说，他刚才带那姑娘上街去买了米和菜油，过一阵子就给我把那灯点着了，而且要求那姑娘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守在油灯边，随时做好添油的准备，保证那油灯始终都是燃烧得旺旺的。

听萧树这么一说，我的心里热乎乎的，我被感动了。

萧树说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我的病，他已经给他在广州的一个医生说了病情，那个医生在电话中告诉了他药方，过一会儿他就去帮我拿药。

药拿到了，就叫那个给你守灯的姑娘送来，你帮助把往返的车费给了就行了。萧树说。我说感谢了，等身体好了，好好请你喝酒！

萧树说，你小子话别扯远了，我还以为你的曾祖父已经死了，要是死了，我就来一趟，顺便磕两个头。

我说好，要什么时候死了，我就马上通知你！

忽然，我看见曾祖父的身子动了一下，慢慢地在往下缩，就好像是在往地上瘫，那脑袋也歪在了一边。我心里暗叫声不好，把电话往口袋里一塞，赶紧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老祖宗，老祖宗……

11

我的喊叫声惊动了所有的人。除了我母亲和祖父祖母在门口观望外，王天棒和他的师傅师兄弟们以及秦三老汉都随着我跑了过去。曾祖父迷茫地看了看我们，然后跟秦三老汉说，帮我，快帮我……秦三老汉看曾祖父挣扎的样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双手环在他的胳肢窝下，就像拔一棵巨大的萝卜，将他拔了起来，重新端正地坐在了椅子里。

这小畜生，这究竟是什么椅子啊。曾祖父吁了口气说，刚才，刚才我正站在云上和祖先们说话呢，说着说着，就发觉自己在往下掉，最后陷进了一片淤泥里，我以为自己起不来了，四下里都软软的。

我舒了口气，看见王天棒在一边窃笑，我白了他一眼。王天棒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悄声说，人家说你曾祖父不容易死的，我还不相信，今天见识了。

我在曾祖父的腿弯处垫了一个布团，秦三老汉从屋子里拿出一个油光漆黑的枕头出来，垫在我曾祖父的后背上，这样，他就不至于整个身子往下滑了。

等曾祖父坐好了，我又小学生似的坐在他的跟前，我说，老祖宗，你说你刚才看见祖先了？

曾祖父点点头。

我说，你跟我说说吧。

说说吧，说说吧。曾祖父说着，把绷得很紧的身子慢慢向后靠着，放松了下来，手也离开自己的身体，搁在扶手上。

我从我知道的说起吧。曾祖父说，我们的祖先其实不是四川人，而是陕西的，陕西，陕西什么地方呢？哦，对了，陕西米脂十里铺的。

曾祖父告诉我说，我们的这位祖先，原先是个帮工，力大无穷，能倒拽两头水牛，高举碾滚。力大，自然饭量也大。这位祖先从娘肚子里生下来，就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这一年，他给东家去山上放牛，饥饿难耐，就扯了几根藤索，将那牛一把捆了，然后用砍柴刀在牛腿上剜下一疙瘩肉里，点起一堆火，将那牛肉烤了吃。这一吃，就收不住嘴巴了。半晌功夫，就将那头牛吃了大半。牛没了，回去怎么跟东家交代呢？这位祖先想了个好办法，提着牛头，拿着牛尾，回去跟东家说，牛被山上的老虎吃了。那东家可不糊涂，他看了看我们这位祖先的嘴巴，油腻腻的，再看看肚皮，就像一面鼓，衫子都罩不住了，心中明白了大半，也不声张，偷偷跑去报了官。

一群衙役赶来的时候，这位祖先正歪躺在门口的树下打嗝。那些衙役把我们的这位祖先捆到大堂。那当官的问，你是不是偷吃了东家的牛。这位祖先自然是摇头说不是，是老虎。那当官的再问，祖先仍然这么回答。那当官的也没辙了。这东家站在一边，急得额头直冒汗珠，因为他没有证据，如果被那当官的判了诬告的话，不仅要被打板子，还要被判罚银。于是悄悄进了后堂，拿出几大锭银子，叮叮当当一敲，那当官的自然是对这响声再熟悉不过了，说有耗子在翻腾，叫身边的师爷到后堂去看看。师爷去了，把银子揣进怀里，回头跟那当官的说，耗子已经抓住了，说着拍拍胸口，伸出三根指头——三只大耗子。

那当官的捋捋胡须，再次问我们的那位祖先，那牛到什么地方去了，是被卖了？还是吃了？祖先也没分清形势，要承认了，也少了后面的罪受，可是他偏偏侥幸地认为那当官的不知道，还说牛是被老虎吃了。那当官的生气了，叫衙役将我们的这位祖先拿绳子捆在堂上的大柱子上，然后去茅厕舀了一勺大粪，硬生生地给我们的这位祖先灌进肚子里。只一灌进去，就见我们的这位祖先身子一紧，哇哇地呕吐起来，这一吐啊，足足吐了半个时辰，别说吃进去的牛肉，就连黄疸也一并吐了出来。

那当官的再问我们的这位祖先，祖先看看地上那些疙疙瘩瘩没有嚼烂的牛肉，只得点头认罪。

那牛是东家的宝贝，牛没了，而且还花了那么多银两，心里自然是愤恨不已，于是决定再花上点银子，不让我们的这位祖先活着出来。

——这东家的心也忒黑，他要那当官的别给我们的那位祖先吃饭喝水，要把他饿死牢中。半个月过去，东家要亲自进牢去看看，看看我们的这位祖先究竟死了没有。他走进去，看见我们的那位祖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了。他走过去，踹了我们那祖先一脚，谁知道祖先一个筋斗爬起来，反手一把抱住那东家。那东家立马就跟杀猪似的嗷嗷大叫起来。等到牢役们赶上去将两人分开时，那位东家的大腿上，已经没有了好大几块肉。我们的那位祖先大口咀嚼着，满口鲜血，当时的场景，不用猜测，也必定是吓得一个个牢役魂飞魄散。

这东家经此一吓，口吐白沫，抽筋拉肚，再加上伤痛折磨，半日没到，就一命呜呼了。我们这位祖先生吃人肉的事情，很快就被传遍了乡野。那东家的后人为报杀父之仇，给那当官的打点了些银子，祖先被判为“杀人罪”，还被栽上“同类相食罪”，说我们的祖先是万恶的“孽障”、是“畜生”。因为那个时候已经天下纷乱，所以这当官的也没上报刑部批审，直接就要将我们的那祖先拉到菜市口，乱刀砍死。

行刑那天，我们的祖先表现得面不改色，从容不迫，甚至还唱起了戏文。在行刑的时候，那当官的问我们的那祖先，还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祖先说，有。

问什么。

祖先说，我想吃肉，想喝酒。

那当官的发了善心，叫人弄了酒肉来，我们的那位祖先犹如风卷残云般，将那些酒肉吃了个干净，然后舔舔嘴角的油腻，大叫道，吃饱了喝足了，送爷上路。见我们那祖先视死如归的一腔豪情，底下有人大叫“好”。

这叫“好”的人，就是八大王。

八大王是谁？八大王是米脂人，后来打拼成了一位叱咤风云称霸天下的统帅。那天他正准备起事，想借法场砍人之机闹事，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冲进官府，杀了当官的，夺了政权。

就在等待时机的过程中，我们那位祖先表现出来的豪放，深深地吸引住了八大王。八大王在底下问我们的那位祖先，英雄，你今天吃过了酒肉，还想不想明天再接着吃。祖先一愣神，大笑起来，一脚踹飞了刽子手，大叫道，想！我天天都想吃肉。八大王叫了声好，大手一挥，率领着一帮子人马冲上台去，将那当官的当场砍死，为我们的祖先松了绑。

从此后，我们的祖先就跟随八大王做了他手下的一个兵。

我们的这位祖先，想着自己要不是八大王出手救自己，早就死了，因此，也就没把自己的命看得那么金贵了，但凡是打仗，总是豁出一条命去。人常有一句话，说“讲理的怕耍赖的，耍赖的怕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耍横的，耍横的怕不要命的”。我们的这位祖先就是个不要命的，人一旦不要命起来，连鬼神都害怕。每一场战斗下来，我们的那位祖先身上的衣衫全被血浸濡透了，两把鬼头大刀也总是砍得缺口卷刃。战斗一结束，我们的这位祖先总是先要喝上几大碗酒，然后吃上几大块肉，这才搬来一大块石头，打来一大桶水，蹴在那石头边，将那大刀嚯嚯地重新磨得雪光闪亮，耀人眼目。等到下一场战斗开始，我们的这位祖先听到号令一响，整个人就像一下山猛虎，把两把大刀挥舞得水都泼不进来。我们的这位祖先人还没到敌人阵前，敌人就已经乱了阵脚，谁见过这光景啊，两把大刀虎虎生风，把身上那刺鼻的血腥味老远就泼了过来，敌人一见那阵势，一闻那气味，个个心惊胆战，腿脚酸软，在我们这位祖先面前，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每一场战斗，都是我们这位祖先大显神威、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没过多久，八大王就将我们的这位祖先封为先行官，对他恩宠有加，并将他收为“干儿子”，人称“安大王”，还说，一旦打下江山，等自己老死了，就把江山传给他。

我们的这位祖先看得开，跟八大王说，是你给了我第二条命，做你的干儿子，天经地义，至于做皇帝，就算了，你老人家慢慢坐，我不稀罕。

八大王笑着问，那你对什么稀罕呢？美女吗？黄金吗？

我们的这位祖先说，美女黄金不稀罕，我只稀罕肉！只要每天有肉吃有酒喝，我就觉得这一天又赚大了！

八大王笑说，这好办，我给你三个厨子，每天专门为你煮肉吃，煨酒喝！祖先大喜，说，只要你每天有足够的肉给我吃，你叫我去杀谁我就去杀谁！八大王纳闷了，说，你怎么这么好吃肉啊？

我们的这位祖先说，我也不知道哇，我只是感觉到吃了肉，身上特别有力气，而且胆量也特别大，要一天不吃肉，我就手脚酸软，浑身的骨头就像生了锈，使唤不上劲。八大王说，你吃吧，要真没肉了，我把身上的肉也要割给你吃！

我们的这位祖先被感动得热泪滚滚。

尽管八大王对我们的这位祖先极其好，但是却很少跟他聚在一起，不管是吃饭还是开会，都让我们的祖先坐在下方的风尾上。这主要是因为我们的这位祖先身上沾了鲜血，而他又从来不换衣裳和铠甲，那血腥的气味也就别提多难闻了。八大王曾经婉言跟我们的这位祖先说，让换换衣裳和铠甲。但是我们的这位祖先却坚决不答应，说，一场杀下来，身上的血迹未干，又一场杀开始了，换来换去，麻烦。于是一日复一日，那些鲜血在他的身上就像涂抹上去的土漆，变成了暗红色，而且又厚又硬，犹如铁甲。这暗红的血衣血甲，还救过我们这位祖先的一条命。由于祖先是员闯将，那官府的官和地方的地主土豪，对他恨之入骨，暗中找到一个箭无虚发的杀手，许下五百两黄金，要他结果了我们那位祖先的性命。这位杀手隐藏在路边，见我们那位祖先骑马路过，“嗖、嗖、嗖”，一连三支利箭射将过去。让这位杀手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那三支箭就像射在了盾牌上一般，“啪、啪、啪”，接连掉在地上。那杀手目瞪口呆好一阵子，大叫一声“神人也”，没命似的逃跑了。

12

这时候我才突然发现，我的曾祖父竟然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他的讲述生动，用最简单的词语就能表达出很复杂的意思，而且语言非常鲜活，娓娓道来，就仿佛一群游弋在我面前的鱼。

——这么多年了啊，有谁知道我的曾祖父会是一个故事高手呢？如果不是他临近死亡，如果不是萧树给我这么一个选题，有谁会知道他有如此能耐呢？秦三老汉吗？我估计在这个世上只有秦三老汉听过他的这些讲述，他们经常共卧一床，按照祖父骂人的话说，他们在深夜里就像两只磨牙的耗子，好像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

秦三老汉远远地站在一边，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地走过来走过去，然后把身子靠在墙上，望着我和我曾祖父发呆。

后来呢？我问曾祖父。

曾祖父眯缝着眼睛，轻轻地将身子小心地依靠在椅子背上，头枕在上面，歪着头看看我，咧咧嘴巴，笑笑，问，好听？

曾祖父的嘴唇肿胀，像两条被烤得枯焦了的火腿肠。他的确已经是到了油尽灯灭的时候了，声音从那嘴巴里出来，很快就随风散了。记得他当初和我祖父争吵的时候，声音可是将树上的麻雀都震落到了地上的啊！

曾祖父，你等等！我飞身进了屋。

秦三老汉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迎上来问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事，我得给我曾祖父准备点喝的。

我拿了一壶开水，一包葡萄糖粉，还有白糖，一个碗一只勺子。拿到曾祖父跟前，我小心给他兑了半碗，然后拿勺子搅和匀了，凉得不怎么冒热气了，用勺子舀起来，慢慢地喂到曾祖父的嘴边。曾祖父轻轻启开嘴唇，将水咽了进去。

喂了几勺子，曾祖父的喉头鼓动了两下，有泪水从眼角哗地滑落了下来。这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手忙脚乱地给曾祖父揩了。但是前面刚刚揩过，后面又流淌了出来，就好像我刚才喂进嘴巴里的汤水，现在改从眼角还给我了。我慌忙说，老祖宗，你这怎么了？不好喝吗？

曾祖父摇摇头，我讲的真有那么好听吗？

我笑了，老祖宗，你讲的，可比我们大学的老师讲得好听呢！

曾祖父叹息一声，若有所思地说，我总不能就留给你这些吧。

我说，老祖宗，你如果累了，就歇息歇息，等等咱们接着讲。

开始吧。

曾祖父挣了挣身子，我忙扶着，说，老祖宗你别动，就这样躺着讲吧。曾祖父执意要挣扎着坐起来，我慌忙把他扶起来，然后将他的后背上那油光漆黑的枕头给他放端正了，让他靠着更舒服一点。

那样躺着不好，躺着就像跟天说话似的。曾祖父说着，清了清嗓子，语速不急不缓地给我讲起来。

我们的那位祖先和八大王一路杀来杀去，不过那明朝皇帝的队伍也不是吃素的。这一年，他们将八大王的队伍团团围住，这围得，别说人能够出去，就连苍蝇和老鼠也别想出得去。

一个月下来，八大王坐不住了，如果再这么被围困下去，就要全军覆没了。他叫人去传令，让我们的那位祖先到军帐里来，要他做先锋官，带兵突围出去。我们那位祖先来了，八大王一看就直摇头。

我们那位祖先说，干爹，你摇什么头呢？

八大王叹息说，我摇头，第一是因为敌人实在太多，第二是因为你啊。我们那位祖先说，为我？为我什么呢？

八大王说，你看看你现在，面黄肌瘦，走路晃晃悠悠，别说冲锋陷阵去杀敌人，可能给你只老母鸡，你也不见得能够捉得住啊。

我们那位祖先苦着脸说，干爹，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天没吃肉了啊？

八大王看着他不答话。我们祖先张开十个指头说，我已经十天没吃肉了，没肉吃，我就没劲，也没胆，你说这先锋官怎么当啊？

站在一边的谋士说，安大王，现在别说吃肉，就连粮食都没有了，你难道没看见，已经有士兵在挖草根，在掏老鼠洞了么？难道我们要把那些马也杀掉吃了吗？杀了马，我们还怎么打仗啊？

那八大王抓着我们这位祖先的手，两人走到军帐外，八大王指了指下面那些黑压压的敌人，说，如果我给你一顿饱肉吃，你是不是就可以带兵突围出去？我们那位祖先也不含糊，说，如果给我一顿饱肉吃，我可以以一当百！八大王说声好，叫我们那位祖先去做冲锋前的准备，马上就可以吃肉了。我们那位祖先前脚一走，八大王后脚就将派给我们那位祖先的三个厨子叫了过来。八大王问，安大王有多久没吃肉了？

那三个厨子说了。

八大王又问，你们知不知道他要是没有肉吃，就没有力气打仗？

三个厨子说知道。

八大王接着问，马上就要突围了，他是打头阵的先锋官，如果他没肉吃，这一去，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可知道？

三个厨子点头说知道。

八大王说，那么现在你们知道应该怎么办了么？

三个厨子面面相觑。

那天晚上，我们的祖先饱饱地吃了一顿肉，这一顿肉，极其丰盛，有卤的，有油炸的，有烤的，有炖的……这三个厨子也不枉是大厨，那味道要多鲜美有多鲜美，直吃得我们那位祖先嘴角流油，直叫畅快。吃饱喝足，我们那位祖先搂搂圆鼓鼓的肚皮，叫那三个厨子出来要打赏他们，但是三个厨子却只出来了两个——我们那位祖先纳闷了，说，那个大胖子呢？

那两个厨子怯怯地看着我们的祖先，回答说，他吃不了苦，跑了。

吃过了肉，我们的这位祖先只觉得力气大增，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八大王的军帐前，要求立即下山，将那些围困他们的敌人杀个落花流水。

八大王说，如何杀？难道只你一人去不成？

我们那位祖先说，干爹，你给我一百勇猛的士兵，我们组织一支敢死队，管保杀出一条血路。

八大王指了指士兵，说，你自己去挑，挑上谁是谁。

我们那位祖先挑来挑去，挑出了一百个士兵。

八大王说，人已经挑出来了，出击吧。

我们那位祖先看着面前的这一百个士兵，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八大王问怎么回事。

我们那位祖先说，围困这么久，大家的脸上都成了青菜颜色，说话的时候牙齿直打磕，脚杆直晃悠，一看就知道嘴巴没嚼肉，腮帮子发酸，肚子里没油水，胳膊肘儿和腿肚子抽筋，身上的骨头生了锈，这样子去打仗，不成啊。

八大王问那怎么办。

我们那位祖先说，好办。

说着，将那两个厨子叫了过来，要他们赶紧做两三锅肉出来，要比着给他吃的做，而且中午的时候就要吃，吃了就要打仗！说着就带着士兵们去磨刀擦枪去了。这两个厨子一听，面如土灰，瘫软在地上直哆嗦。

中午的时候，那两个厨子端了许多肉出来，味道自然是极其鲜美的。这些敢死队员个个狼吞虎咽，如风卷残云，片刻间就将那些肉吃完了。

等着大家抹完嘴巴上的油腻，我们那位祖先问，肉好吃吗？

大家都说好吃。

我们那位祖先又问，想一辈子有肉吃吗？

大家说想。

我们那位祖先接着问，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

大家一起大声回答，杀人！

我们那位祖先带领敢死队，一起冲下山去。

那些明朝军队刚开始还被吓了一跳，以为八大王带领人马突围了。正紧张，却见只有几十个人在从山上往下冲，都笑起来，说这些人真是自不量力，几十个人，敢冲这犹如铜墙铁壁的阵营，不是鸡蛋碰石头么？正取笑，猛然看清楚冲在最前面的原来是那位血衣血甲的安大王，大叫声不好。这叫的人，声音自然是极其恐惧的，其他的人必然会被吓一大跳，随着他的叫声看去，也一下子认得那原来是传说中凶悍无比的安大王，也都惊恐地大叫起来。于是，这叫声就像瘟病一样，很快传染了大半个阵营。等到为首的军官号令镇静的时候，我们那位祖先已经挥舞两把大刀，砍杀了进来。只见我们那位祖先所到之处，血光冲天……

八大王在山头上看见敌人阵脚大乱，率领兵将，一起冲杀下去。

这一仗，八大王不仅实现了突围的计划，而且惨败敌军。要知道死了多少敌人，看看我们那位祖先的身上的衣衫就知道了，他每走一步，身后就要留下一个血脚印，因为他的靴子里面，已经灌满了敌人的鲜血，而他的大刀，砍卷刃了四把。不过这一仗，那一百敢死队员，尽数战死。八大王安慰我们的那位祖先，不必为死难的将士忧伤，我们再招兵买马，只要能管他们一日三餐饱饭，不出三个月，我们的兵马，就会比原来还要多。我们的祖先说，我不是为那些死了的兵忧伤，我是可惜我的那几个干娘，她们个个细皮嫩肉，都长得跟天仙似的，却没有被带出来。

八大王一听说，汪着两眼泪水，过了半晌，才说，如果保住了她们，就保不住你的厨子了。

我们的那位祖先一听，惊呆了。

八大王说，死了老婆不打紧，只要得了天下，天下女人尽可为妻，如果死了你的厨子，我就难得天下了。

13

说真的，尽管曾祖父讲得生动，我却非常怀疑这故事的真实性。但是我发现了一点让我兴奋的东西，那就是遗传——讲故事的遗传。我说过，我很羡慕我的那些作家朋友们的童年和少年，他们是那么幸运和幸福地拥有那么多的枕边故事和床边故事，听他们讲，好像他们的家就是一个专门为了培育他们成为作家的摇篮。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喜欢上写小说的，后来做了非常深刻的思考，却发觉自己原来早在少年时期就已经初露了一个作家必备的天赋——撒谎，不动声色的撒谎。在我刚开始学写小说的时候，不管是看见了谁的小说，我都要怀着敬畏而欣喜的心情把那书当作圣经或者藏宝图来研读的，我非常渴望能够从那些作品中寻找到写小说的捷径，我痴迷而且虔诚，就像一个初入僧门的修学者。那个时候，我非常喜欢所谓的先锋文学作品，简直是对他们顶礼膜拜了，我曾经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去读一篇几乎是没有标点符号的小说，里面的句子差不多全是病句，前言不搭后语不说，而且还错别字满篇，搞得我如坠五里云雾。在阅读的过程中，我无数次地翻看那本书刊的封面，但是那确是国家某大型刊物啊！后来我怀着诚惶诚恐的心情跟一群作家接触，酒后，他们的几句话让我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们一个说，写小说就像放屁，有屁你就放，没屁你就打嗝，只要有点臭气，你就可着劲地胡乱制造声音吧。另一个不赞同这人的说法，他说，写小说就是玩女人，玩完一个就扔一个，然后去找下一个兴趣点，找到了，再接着玩。还有一个的说法更绝，他说，写小说就是撒谎，你把谎撒得越圆，越是没有把柄，这小说就写得越好！这最后一个作家的说法，我是很认同的。后来我在一次业余作者座谈会上，曾经将这位作家的这段话，以事例进行了说明和补充。那个事例的主角，就是我的同学王天棒。

那可能是我生平第一次开始撒谎，不过却撒得非常成功，如果把这个谎言当作一篇作品的话，那么它肯定是上乘的。

那是一个中午，夏天。学校给我们制定了非常严格的午睡规定。我们必须准时到校，然后一个个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走进教室，悄悄来到座位上，趴在桌子上睡觉。其实根本就没有谁能睡得着，都跟一群蛆虫似的蠕动着，不时传来两声窃笑。我趴了一阵子，实在感到烦躁不安，就装作正大光明的样子去上厕所。那天偏巧是要出事的。我刚一进厕所，就看见一只通体漆黑，但是尾巴尖儿却是白色的鸟儿在粪坑里蹦，我以为那鸟的腿脚有什么毛病，挥挥手，想吓唬一下它，它张望了我一眼，蹦跳了一下，开始啄粪皮上的什么的东西。我走过去，又挥挥手，还啜着嘴皮，嘘了一声，可是那鸟这次根本就没理会我，继续啄粪皮。我恼怒了，走出厕所，拣了碗口大一块石头，隐藏在怀里抱着，生怕那鸟发现了，我还故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眼睛望着房顶，但是余光却紧紧看着那鸟。

就在那只鸟再次埋下头去啄粪皮的时候，我奋尽全力，将那块石头对准鸟儿投掷过去，但是那只鸟儿身形一晃，轻盈地掠过我的头顶，飞了出去。那块石头击中粪皮，然后发出一身沉闷的轰响，只见粪皮绽裂，粪水就像怒放的花朵……接着，我听见对面女厕里一声尖叫，然后是歇斯底里的哭喊：是哪个王八蛋！是哪个王八蛋！

我只迟疑了一秒钟，撒腿跑了。但是我没有直接进入教室，而是顺着墙根，走到一棵树下，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棍，装作逗蚂蚁玩的样子。蹲在地上，我才发觉面前根本没有一只蚂蚁。我不敢乱动，尽管没有蚂蚁，我也装得很逼真，拿草棍拨来拨去，好像真有一群蚂蚁打架的样子。这时候，我的耳朵边那哭喊声开始清晰起来。我拿眼角的余光一斜，是许老师，她一身粪水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哭丧着脸，脸上全是斑斑点点的粪水和泪水，显得极其狼狈。我慢慢地回过头，装作惊愕的样子，和许老师四目相对，然后慢慢地站起来，装作很恶心和害怕的样子，无比同情地问，许老师，你怎么了？没等许老师回答，我就开始叫喊其他的老师。那几个老师听到我的喊叫，都急急忙忙跑出来，问许老师究竟是怎么回事。许老师又气又急，说不出话来。在那几个老师的帮助下，许老师进了她的屋子，在进屋的那一刻，她回头瞥了我一眼，只那一眼，我就知道，我基本安全了。因为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但是要逃脱干系，肯定还不是这么简单的。当许老师衣着鲜亮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很坦荡地告诉她，我看见了有个人从厕所里跑出来的。许老师问我是谁，我却迟疑着不开口了。许老师看出来了我的担忧，就说，你说，别怕报复，有老师撑腰的！我想了想悄声说，我可以告诉你许老师，但是你要保证不能跟任何人说是我说的，包括许继红。许老师坚定地点点头。我说了王天棒的名字。我回到教室里，看见王天棒正在跟同学们说，也不知道是谁那么胆大，搞了许老师一屁股一脑袋的粪水。见了我，王天棒就问我知道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就在我摇头这会儿，许老师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老竹棍。

许老师冷眼瞥了王天棒一眼，王天棒赶紧住了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要走进座位，许老师跟了进来，只听得那竹棍“咻”的一声划破空气，在王天棒的脑袋上砸出“噗”地一声闷响。那可是一场惨烈的暴打啊！那竹棍抡得就跟风车一样圆，那些书和本子被打成了碎片，蛾子般在教室里飞舞着。

突如其来的暴打，王天棒完全懵了，他不知道喊叫，连哭也好像忘记了。当许老师被其他的老师拉开过后，王天棒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我们已经不认识他了——按照现在的话来说，他被彻底打变形了。

我的这段关于谎言与小说的故事讲完，竟然博得了满堂掌声。吃饭的时候，有人跟我敬酒，还不无感慨地说，听了安老师那段讲话，感觉以前看的那些关于怎么写小说的书，是白看了。

那么我现在要说，听了我曾祖父给我讲述的这些，我这个职业写小说的，却是不得不汗颜啊！看样子，真正的文学，的确是在民间，在山沟里啊！

仔细想想我曾祖父的这些关于我们祖先的故事，他隐藏了多少个悬念啊！比如我们祖先吃的肉——既然被围困山上已经粮草殆尽，那厨子又怎么可能给他搞出来肉呢？我们祖先吃的，是不是那个胖厨子的肉呢？还有，那一百个敢死队员吃的肉，又是哪里来的呢？是不是吃的八大王几个细皮嫩肉的老婆呢？如此种种悬念，实在是设置巧妙啊！老祖宗，你真是天才小说家啊！我由衷地说。

曾祖父看看我，没听清楚。

我端起水，拿起勺子，给他喂了几勺水。

曾祖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好听吗？

我感慨不已，老祖宗，你讲得实在太好了，太精妙了，太吸引人了！

说着，我向他跷起大拇指，晃了晃。

曾祖父孩子般咧嘴一笑，不是我讲得好，祖辈们传下来就是这样的，以前不敢跟人说这些的，今后，你也不能跟人家说这些！

我说，老祖宗，你累了吗？如果你累了，我送你回床上躺着歇息，晚上，不，明天咱们接着讲。

曾祖父挡着我的手，眯缝着眼睛，眼珠往上翻了翻，看着天空，叹息说，以前想跟人说话，可是没人听，现在有人想听了，我却说不出来了。

我说，老祖宗，看你说的，你歇息歇息，等养好了气力，咱们接着说。曾祖父摆摆手，说，不歇息了，咱们接着开始说吧。我说再喝点水吧，喝点水再说吧。不，开始！曾祖父说，咱们接着说！

14

我们那位祖先随同八大王，一直从东杀到西，又从西杀到东。尽管他战功显赫，但是却总感到过得不快活，有几次甚至还打了败仗。八大王也感觉有些不对劲，原来如狼似虎勇往直前的凶悍斗士，现在怎么成了手软脚也软的绵羊了？看看他打仗吧，步子不比以前稳当了，速度也没以前快了，而且那刀也没以前挥舞得那么如风似影了……八大王将我们那位祖先请到军帐，问他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那位祖先也感到纳闷，说不清楚。

八大王想了想，问，是不是现在肉不够吃？

我们那位祖先沉思了一阵，说，要说原因，还可能就是在肉上面！

八大王说，噫，这话怎么说？

我们那位祖先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那次被困山上，吃过那两次肉后，现在吃这些肉，怎么吃怎么没那次的肉香啊！

八大王点点头，说这我明白了，你且将那两个厨子叫过来，让我吩咐他们两个做菜的方法，管保今后你的肉食，将会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我们那位祖先奇怪了，说，干爹，莫不是你还懂做菜？

八大王笑着说，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么？

我们那位祖先摇摇头。

八大王说，我以前是一个给朝廷当兵的，那些贪官污吏压制我，不给我升官发财的机会，让我给他们做饭做菜，我就是那时候学会怎么做菜的。

经过八大王的指点，那两个厨子的手艺又好了，我们那位祖先又吃上了又香又嫩的肉了。这打仗的本事，自然也增强了。

这一年，由我们那位祖先做先锋官，八大王大军杀入了四川，而且在四川做了皇帝。八大王做了皇帝，我们那位祖先自然也就成了皇子，被赐予了千亩好田地万间好房屋。这一天，八大王将我们那位祖先召进他的宫殿，与他商量国事。

八大王问，你现在做了皇子了，有什么想法？

我们那位祖先说，没什么想法，就是现在吃不进那么多肉了。

八大王问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做得又不好吃了？

我们那位祖先说，不是，是现在没仗打了，人懒散了，少了活动，自然也就吃不进去了。八大王说，你知道我们这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吗？

我们那位祖先说，稀里糊涂就打下来了。

八大王听了他的回答有些不高兴，阴着脸问，那你知道怎么打江山吗？我们那位祖先见八大王不高兴，心想可能是自己没说对，那么这次就得好好回答了，于是闷着脑袋想了好一阵子，说，杀人！把反对我们的人都杀了！

八大王脸上晴朗了些，接着问，那我们现在坐了江山，你还看得出来有谁反对我们吗？

我们那位祖先说，现在这上上下下的人都拥护你呢，天天喊你万岁，见了你磕头作揖的，已经没有谁反对了。

八大王叹息一声说，要是把这江山给了你坐，不出三天，就会被人搞垮了，而你呢？被人杀的时候，还会给人磨刀呢！

我们那位祖先不明白。

八大王说，打江山要靠杀人，这坐江山也要靠杀人，不杀人，就没有人怕你，不杀人就有人暗中害你！只有杀人才能打下江山，只有杀人，才能求得咱们的江山稳固！尤其是咱们刚刚建立王朝的时候，那就更得杀人啊！

我们那位祖先说，干爹你说要杀谁，我就去杀谁！

八大王走到宫殿外面，仰头看看天空，悲叹一声，说，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可杀之人，实在太多了。

为了求得江山稳固，八大王降旨我们那位祖先，要他带领士兵四面出击，“分屠各州县”，名曰“草杀”。八大王亲自在殿中主持杀人——上朝的时候，百官在下边跪着，他招呼几只狗下殿，狗闻谁叫唤，就把谁拉出去斩了，这叫“天杀”。杀来杀去，我们那位祖先总感觉心里不踏实，怎么能见人就杀，不分好歹呢？因此心里老是闷闷不乐。

这一年，八大王号令全川，要开科取士。那些愚笨的读书人，读了半辈子的书，认定一个“胜者王败者寇”、“有奶就是娘”的理，纷纷前来，指望能够考取个功名，光宗耀祖。却不想等待他们的，却是快刀利斧。办这事的人，自然又是我们的那位祖先。八大王告诉我们那位祖先，这天下之乱，总是先从读书人开始的。

一场杀戮下来，我们那位祖先感到又累又困，而且还没意思。想想过去冲锋陷阵的杀人，那些人还要举着兵器，拼死拼活抵挡一阵子。可是这些人呢？都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哀哭不已，别说反抗，连逃跑也不会了。

杀完了，我们那位祖先叫人收拾收拾，没让这些人得一个好死，希望能够给他们一个好埋。做了安排，我们那位祖先回到自家的大屋里，斜躺在椅子里歇息。可能是累了的缘故，眼睛一闭就睡着了，还做了梦。我们这位祖先做的可不是好梦，他梦见满天飞舞着蚊虫，那些蚊虫由远渐近，到眼前的时候，才看清楚那不是蚊虫，而是个个大如南瓜的人脑袋，那些脑袋都扑扇着两片耳朵，披头散发，龇牙咧嘴，吐着猩红的舌头……我们这位祖先被吓了一身冷汗，爬起来，走到屋子外面，看见天空群星闪烁，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道。他溜达一圈，忽然看见那厨房里灯火通明，走近了，听见两人正在厨房里讨论着什么事情呢。我们那位祖先想要走开，忽然听见他们的话语中提到了“安大王”，就驻了步子，细听起来。

这说话的是两个厨子。

甲厨子说，快点吧。

乙厨子说，着什么急啊，再弄一点，就不弄了吧，睡觉吧，累了。

甲厨子说，睡？我们睡了，拿什么东西跟安大王吃？

乙厨子说，这么多东西了，他一时半会儿吃得完？

甲厨子劝导说，你别看着现在多，可是要等这一段时间过了，就没这么多了，到时候我们又上哪里去弄？

乙厨子嬉笑说，要真那样，只有在你身上想办法了！

甲厨子说，为什么在我身上想办法呢？你不行么？

乙厨子笑着说，我没你有肉啊！

甲厨子叹息说，你别说了，我现在想起来，心里就难受。

乙厨子也随着叹息一声，你说的也是啊，咱们现在多弄点，积攒到那里，也免得我们到时候想不出来办法。

甲厨子说，你这样认为就好，干吧干吧。

乙厨子也说，干吧干吧。

我们那位祖先推门进去，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你道怎么的？那两个厨子正在那里拿刀剔人肉，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两具赤裸裸的尸体！那两个厨子已经把两具尸体的大腿肉剔除干净了，露出暗红的骨头。在那两个厨子的身后，是两个坛子，面前摆着一个大瓦盆，里面好像是盐巴。他们把肉剔下来，抓些盐巴撒在上面揉揉，然后丢进坛子里，准备腌制起来，以供我们那位祖先随时食用。陡然看见一个血红血红的人影站在他们面前，那两个厨子也被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是鬼魂前来索命了，一个筋斗跪在地上，闭着眼睛磕头如同捣蒜，嘴巴哆哆嗦嗦直喊“饶命饶命”，还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那杀你们的人去报仇吧，我们只是厨子……”我们那位祖先悲叹一声，用脚磕磕两人的屁股，说，起来吧，到我屋子里来说话。那两个厨子一听是我们那位祖先——安大王的声音，这才斗着胆子睁开眼睛，等睁开眼睛，我们那位祖先已经出帐了，留下一个血红的影子。

那两个厨子随着我们那位祖先，进了他的屋子。我们那位祖先打开一坛好酒，叫两个厨子坐过来，三个人围着那坛子酒，一人一碗喝着，但是端碗的手，却都止不住哆嗦，弄得三个碗里，都好像养了两条鱼儿。

喝了几大碗酒，我们那位祖先镇静了许多，问两个厨子，你们这么久，都是给我吃的那肉？

两个厨子胆战心惊地回答说，大王爷爷吃猪肉牛肉狗肉鸡肉鸭肉驴肉马肉……不是都嫌弃味道不好么？

我们那位祖先问，你们在山上给我吃的那肉，是胖厨子的？

两个厨子点点头，说，大王爷爷要吃肉，我们也没办法啊，暗中商量了，只得杀了他。我们那位祖先问，那敢死队吃的是八大王那几个女人的？

两个厨子点点头。

我们那位祖先问，今天晚上你们弄的又是谁？

两个厨子说，大王爷爷，你吃的就是你杀的，我们看见那么多都埋了，个个细皮嫩肉的，怪可惜的，就去抬了几个，打算剥了剐了剔了，给大王爷爷腌起来，准备以后没有人杀了的时候吃，这也是给我们备条后路啊！

我们那位祖先问，这话又是怎么说了？

两个厨子说，大王爷爷如果没有人杀了，就没有肉吃了，没有肉吃又没有人杀，必定是要我们遭殃了！

第二天，八大王传旨召我们那位祖先进宫议事，但是却发现我们那位祖先的屋子里空空荡荡，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人都去哪里了？我问曾祖父。

人都去了哪里呢？曾祖父斜眼看看我，叹息一声，好半天才接着讲述。自从我们那位祖先离开八大王过后，八大王就没打过一次胜仗。我们那位祖先离开八大王过后，八大王想着想着就有气，自己那么看重厚爱的人竟然连招呼也不答一个，就跑了，而且自己曾经许诺给他的江山皇位，他连正眼也不瞧一下，难道这拼命打下来的皇位江山在他眼睛里竟如同狗屁么？又气又急，这八大王就病了。人一病，脾气就坏。坏了脾气的八大王，只好杀人出气！清朝军队一进四川来剿灭他，他料定打不赢，而且也没心思打，就跑了。跑之前八大王下了命令，必须杀尽四川人，烧光他们的房屋，鸡犬不留，以免得他们帮助了敌人。于是先杀市井百姓，其次杀部下家属，再杀自己的湖北老兵，又再杀自己的四川兵。其实这八大王也并非嗜杀有瘾，他不过是细心计算，军粮太少，养不起那么多嘴巴。而且杀人也还有一个用途，他把那杀了的人，选年轻的，皮肉细嫩的，剐了割了，制成腌肉，充作军粮。

知道么？小龟孙子，他们并不把人肉叫人肉的。曾祖父说。

我说我知道，另外还有一种叫法。

曾祖父惊讶地看着我。

我说，是不是叫肉米？

曾祖父惊愕地瞪着我。

15

听完曾祖父所讲述的关于我们那位祖先的故事，我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兴奋中。晚饭我吃得很少，让母亲给我准备了一大壶开水，我说我要写东西。母亲有些高兴，让父亲给我的房间里换上一个瓦数大些的灯泡，还叫他帮我收拾收拾书桌，说桌子有些摇晃，让垫垫那瘸了的桌腿。我说不用桌子的，我有笔记本电脑。

到了睡屋，我找来一块枕巾，铺在床下，然后背东面西跪下，作了三个揖，掏出萧树帮我记下的九字咒语，将那“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反复念叨了三次。这才起身上床。我打开电脑，看着显示屏，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的这篇小说。

无聊中，我点击开了一个看图软件，好家伙，这个萧树，妈妈的，里面居然全是裸女照片，金发的，黑发的，瘦的，胖的，不同肤色不同种类，应有尽有，什么姿势撩人，她们就摆出什么姿势。我想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肯定不只这点秘密，就进入电脑里面，仔细地查找起来，不出我所料，我查找到了一个装满图片的文件夹，但却是加了密的。我继续翻看着，却在这个文件夹里面发现了一个子文件夹，也是加了密码的。我费尽了心思也没有打开。里面究竟装的又是什么鬼东西呢？我感到手上汗津津的，非常不舒服，刚要起身去找毛巾，母亲在外面一边敲门一边喊我的名字。我慌忙将那看图软件退了出去，然后起身开门。母亲进了屋，手里拿着两个烤芋，放到桌子上，说，你别写晚了，饿了就把芋头吃了，你最爱吃的，你爹给你烤的。

我怔怔地看着母亲出了门，回到床上，认真地构思起我的小说来。

吃了芋头，已经深夜，这个时候我才找到写东西的感觉。

我给这部小说取了个名字，叫《肉米》。在这部小说里，我主要讲述我们那位祖先和我曾祖父的故事，讲他们是怎么吃人肉为什么要吃人肉，尤其是我曾祖父，我要将我少年时候听到的关于他的各种传言，从他的口中一一应证，我甚至要探寻他和我祖父那仇不共戴天的根源……我想这应该是一部讲述生存与生命尊严的小说，我想我得用一种非常严肃的态度来进行创作。如果这部书写出来，我感觉可能真的会如萧树所言，让我从“二流作家”晋级为“一流作家”。但是要做到顺利晋级，就必须先要挽留住我曾祖父的生命，也就是说，他只有在给我做完这些讲述之后才可以死去，否则，我是没有办法完成后面的故事的。我曾祖父所讲述的那些故事，让我闻所未闻，故事的继续和结尾，就像一个个握在他手里的巨大的谜语，让我根本无法猜测。

我找出电话，想要给萧树打个电话，让他明天帮我买些上好的人参，叫那帮我守灯的姑娘在送药的时候一并带来。

买人参并不是我吃，而是我准备给我的曾祖父吃。有这想法还得感谢莫言，感谢莫言的提醒。去年我读了莫言的《檀香刑》，他讲了一个非常啰嗦的故事，是关于怎么杀人的，一丁点一丁点地剐，叫“凌迟”。我并不是一个孤陋寡闻的人，但是却是从他的那本书里才知道这世间原本还存在过一种叫“檀香刑”的刑罚——把在油锅里烧热的檀木从人的屁眼里钉进去，再从这个人的脖子后面钻出来，让这个人几天几夜地绑在树桩上，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阅读的时候，我并没被莫言惯有的似乎根本改变不了的啰嗦折磨到厌倦，而是看到凌迟处死的惨景，看到刽子手被檀香刑折磨的丑态，不由一阵毛骨悚然，却又感到淋漓畅快。这本书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富有创意的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的凌迟之刑，如果没有人参，挨刀的人可能在五十七刀的时候就死了。

——原来人参可以让一个生命一点一滴一丝一缕的去得那么缠绵悠长。有了人参，我就可以让我曾祖父的生命之烛，继续光明下去。我的这部叫《肉米》的小说是否能够得以顺利完成，就完全依靠人参了。

但是萧树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这家伙干什么去了呢？他是在我的家里吗？是和那个给我守灯的姑娘在一起吗？

16

早晨起来得很晚，脑子晕眩，像只闷了水的葫芦。

走出门去，王天棒他们已经忙碌得满头大汗了。他们把锯开的木料架起来，在下面点燃一溜儿火堆，让那青烟儿袅绕烘烤。见了我出来，王天棒搁下手里的活计，叼着根烟走过来说，你明天晚上干什么？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他问这话什么意思。

他说，要是你明天晚上没安排，我安排你。

我说你怎么安排我？

王天棒笑了笑，说，这里又没有小姐，你指望我怎么安排你啊？村下头有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你要我安排么？呵呵，你别瞧不起人家，那奶子可是比三斤豆腐还要大呢，没准儿正合你意呀。

我啐了他一口，说滚你个王天棒，大早起来，你就眯着眼睛说瞎话，找霉啊！王天棒咯咯地怪笑说，作家，昨天晚上我回去找着你那本小说看了，真有意思，那些嫖女人的事情你是怎么写出来的啊！是不是亲身经历啊？不是亲身经历肯定是写不出来的对不对？

我厌恶地看着他那张满是汗珠的笑脸，问，你不是有什么事么？

王天棒止住笑，正色道，许继红的意思，明天晚上想要请你吃饭。

我愣住了，说，许继红？你老婆？请我吃饭？

王天棒乜斜着我，说，你看你那德性，不就请你吃饭么？怪异成这样子了？我笑起来，说，你老婆请我吃饭？什么意思？

王天棒说，没什么意思，她想跟你介绍个婆娘，就这。

我说不会吧，她给我介绍什么婆娘？

王天棒欲笑不笑，说，就是村下头那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大奶子……我唾了他一口，转身要走，王天棒叫住我说，正经的，明天晚上请你吃饭，也不单单是许继红的意思，我也想请你。

我感到稀奇了，王天棒，看你这光景，好像很隆重似的，要请我吃什么东西啊？王天棒四下里看看，生怕别人听见似的，小声说，好东西。

我奇怪了，问，好东西是什么东西？莫不是人肉？

王天棒嘘了声说，你不要问东问西的，明天晚上我们早点回去就是了。我说，后天不成吗？今天晚上不成吗？为什么非得明天晚上呢？

王天棒笑着说，今天晚上没有出来，后天晚上又臭了，不新鲜了。

我越发奇怪了，说，妈妈的你个王天棒，究竟什么东西嘛？搞得神神秘秘的。母亲打了水，我洗了脸，然后吃了小半碗稀饭。吃饭的时候母亲就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看得我有些不自在起来。就在我准备要无话找话的时候，母亲突然发话了，问我，你明天晚上真要去他们家吃饭？

我愣了一下，想起母亲说的“他们”是指王天棒，就点点头。

母亲说，你不要去他们家吃东西。

我不解地看着母亲。

母亲说，他们家的东西不干净，你吃不得。

我感觉好笑了，你说什么？他们家东西不干净？

可能是我的表情让母亲感到不高兴了，她气咻咻的说，我说了，叫你不要去就不要去！他们家的东西吃不得的！

吃了点稀饭，感觉腹部闷闷的，好像吃多了油腻，有些反胃，冒了些酸水，吐了几大口唾沫，我就去曾祖父的屋子里了。

曾祖父还在迷睡中。秦三老汉睁着迷迷糊糊的眼睛，揉揉眼角的眼屎，打了气吞山河似的哈欠，大着舌头说，你……你昨天，昨天晚上走了，他……他就一晚上没睡，这才刚……刚睡着。

我去了祖父的屋子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那把椅子搬了回去。我端起那把椅子，跟站在一边撅着嘴的祖父说，你这是搞什么搞嘛，不就一把椅子么？用得了劳这么大神搬回去藏着么？

祖父分辩说，你昨天晚上又不拿回屋里放着，露在外面，容易坏的。

我说，现在我又拿出去了，你别再给我搬来搬去，就放在外面，我看能坏到哪里去！我在院子里摆好椅子，拎来一壶水，拿来一只碗和一只勺子，在碗里搁了许多葡萄糖粉。我想，要是有人参就好了，熬一碗人参汤叫曾祖父喝了，远比喝一百碗葡萄糖水强。喝了人参汤的曾祖父，就会像一辆加满了油的赛车，在讲述的道路上马力强劲地奔驰着。或者像是一台功率强大的抽水机，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在我面前咕咕嘟嘟无法抑制地冒着，很快就将我淹没了。

这时候有人叫我，说在村头有个女人，长得很像袁紫衣，正问到我们家的路。我想，是那个给我守灯的姑娘送药来了。

母亲没等那人把话说完，解了系在身上的围裙，掸掸身上的灰尘，拢拢头发，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才走多久啊，就把回家的路忘了……我叹息声，追上去叫她，但是母亲的脚步很快，拐弯就不见了。

母亲以为是袁紫衣回来了。

离婚那天，袁紫衣执意要我陪她回秦村，她说她要和我父母他们道别。我说，袁紫衣，这是何苦呢？咱们的戏已经结束了，你又何苦来此一个告别演出呢？不嫌多余么？袁紫衣叫了辆车，用不由分说的口气问我，是同道一起走，还是“单飘”？我无可奈何只得上了车。

下了车，这家伙就像一个等待生产的准母亲，骄傲的腆着原本根本就不突出的肚子，两只脚鸭子似的迈动着，往家里走着。还没有到家门口，我的父亲母亲，还有祖父祖母——曾祖父不在家，据说到五道河村上坟去了，都跟接驾一样，齐刷刷地站在门口，面露惶恐。袁紫衣一语不发，无声地和我祖母拥抱拥抱，又和我母亲拥抱拥抱，然后站定在我父亲和祖父跟前，深深地鞠了几躬，扭头往回就走。她那一扭头，好像还甩落了几滴泪珠。也许被那场景所感染，我竟然感到酸楚楚的。

在秦河桥头，我才真正认识了这个和我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女人，她简直就是一个天才的导演，当时现场的表演，无论谁见了，都会泪水潸然。

袁紫衣无数次的让我的母亲和父亲以及我的祖父和祖母不要送她了，回去，回去，回去。可是她那伤感悲切的样子，尤其是哀怨的眼神和欲滴不滴的泪水以及她那夸张的鸭步，却吸引着四个老人着了迷似的跟在她的屁股后面。

在和袁紫衣商量离婚的具体细节的时候，我曾经提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说，是不是等把那孩子生下来咱们再说离婚的事情，到那时候，别说离婚，你就要我死，我就立马从楼上给你跳出去。袁紫衣对我说的话置若罔闻。我又说，如果你肯把孩子生下来，你可以对我提出三个要求，这三个要求中可以包括要我死。袁紫衣就像耳朵聋了，或者是充耳不闻。我几乎是用了一个晚上哀求她，就在去办理离婚证的路上，我依然不甘心地跟她讲生命的起源、生命的尊严和如何尊重生命珍惜生命……央求她给肚子里的小生命一条出路，不要做残害生灵、灭绝骨肉的凶手，不要如此冥顽不化、丧失人性……在一棵树下，袁紫衣停住脚，看着我，恶狠狠地说，等会儿你乖乖给我把离婚证办了，要说东说西，我就马上做给你看！说这话的时候袁紫衣举起拳头，对着自己的肚子做了个要砸的样式。我说，你要真那样，我就告你谋杀！袁紫衣轻蔑地看着我说，告我谋杀，你倒说说，你自己谋杀了多少个生命？我哑然了。袁紫衣嗤笑说，你要想不让全城人知道你的丑恶和罪孽，你就给我乖乖的！说着，她居然在我的脸上拍了拍。

袁紫衣在桥头上给我的母亲和祖母以及父亲和母亲跪下了。她哆嗦着嘴唇，晃晃眼眶里的盈盈泪水，颤抖着声音说，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我这是最后一次叫你们了，感谢你们在过去对我的关照和爱护，我对不起你们了。如果有来生，我希望出生在你们家，给你们做女儿，做孙女，好好孝敬你们。我的父亲和祖父手足无措起来，他们可能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别离的场景。我的母亲和祖母腿杆一软，竟然也跪在了袁紫衣面前。母亲流着泪水说，孩子，如果有来生，你还是给我们做儿媳吧，相信安子那个时候已经变成人形了。

父亲哆嗦着一双大手，将袁紫衣从地上扶了起来，母亲和祖母也跟着起了身。祖母哭泣起来，就像她原来丢失了母鸡似的，哭得那样无限哀伤。母亲抓着袁紫衣的手，抽抽搭搭地说，孩子，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吧，生下来你要嫌麻烦就给我们养着，我们在神龛上给你立牌位，我天天念佛保佑你！

袁紫衣丢开母亲的手，咬咬牙，转身走了。

母亲终于号啕大哭起来。我看得实在不过意了，就说，这至于吗？话还没有落音，父亲抓住我就是一耳光，直打得我眼冒金星。

让母亲失望了，她看见了迎面而来的那个女子，根本就不是袁紫衣，而且和袁紫衣一点也不相像。

17

我很少在文章里描述一个女人的相貌，但是这个姑娘却让我对此产生了兴趣。她应该是刚刚成年，带着走下瓜架的鲜嫩与质朴，明亮的大眼睛里躲闪着羞怯与好奇，薄薄的阳光下，一层细密的汗毛，就像水蜜桃上的绒毛，叫人看了忍不住想用手去触摸拿捏一下，心底油然升起一丝令人心醉的怜爱。她个子不高，但是发育得很好，凹凸有致，小模小样，属于那种典型的小鸟依人型。她一笑，露出好看的整齐而洁白的牙齿，问我，你就是安子吧。

我回过神来，忙说是啊是啊，我就是啊。

我隐约感觉到，这女子可能会跟我有瓜葛的，将来——或者从现在已经开始了。母亲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开了。

那姑娘告诉我，她叫英儿，就是帮我守灯的那个。

英儿跟我说，萧树叔叔已经出远门去了。

听了她把萧树叫叔叔，我心里释然了，感到萧树这家伙可能还没有下手，能从这家伙的魔爪下逃过，英儿实在是幸运了。我也实在是幸运了。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问。

英儿说，可能是昨天晚上吧，下午的时候他把药给送过来，然后打电话联系辆车，叫把我送到秦村来，让我找到你，把药给你。

说着，英儿从身上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口袋递给我。

我说真是太感谢你了。

英儿给了我药，转身就要说回去。我说这么远的路，你也走得累了，就歇息歇息吧，要不，我带你到我家去喝点水再走？

英儿没有拒绝，跟在我身后，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

到了家门口，父亲和母亲以及祖父和祖母都站在那里，表情木然地看着我们。只有几个木匠，歇了手里的忙碌，直起腰板，表情怪异地看着我，王天棒甚至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然后冲着我母亲他们喊道，来客人了！

英儿有些腼腆，低着脑袋，脸上红彤彤的。

我给她端了个凳子在院子里，但是她已经坐在了我给曾祖父预备的椅子里了。我将那个凳子挪了挪，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把刚倒的开水递给她。英儿说了谢谢，接着杯子，双手握着，扑闪扑闪大眼，环视了一周院子，问我，你们家在干什么呢？请了这么多木匠，砍了这么多树。

我说我还是不说的好，说了怕吓着你。

英儿看着我，大眼扑闪扑闪的。

我说，打棺材。

她问给谁。我说给我曾祖父，说着顺手指了指我曾祖父住的屋子。

英儿说，他还那么硬朗，怎么就给人家准备这个东西呢？

我回过头，看见秦三老汉站在曾祖父的门口，正一边打哈欠，一边看着我们。我笑了，说那不是我曾祖父，我曾祖父正躺在床上呢。

英儿说，他躺在床上干什么？病了？这些药就是给他吃的？

我说这些药是给我吃的，我病了，我曾祖父躺在床上，是因为他实在太老了。英儿“哦”了声，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几个木匠，转头问我，这么多木头，都打棺材？我点点头。

英儿惊愕地看着我。

我肯定地点点头说，你说的是对的，都打棺材。

英儿坐了一阵，搁下杯子，就要走，说回去了，车子在大路上等着呢。王天棒破着嗓门，喊我的母亲，客人要走了，你快过来帮你儿子留留客人啊。我母亲嘀咕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在骂王天棒，王天棒咯咯地笑起来。

出了门口，英儿回头要我不要送她。我说这肯定得送送，乡村里不比城里，野狗多，要是蹿出来一条，咬了你，还得打狂犬疫苗，那可是每天一针，要连打一个多月呢。英儿笑了，说，我也是农村里的呢。

我说，你们那里不同于我们这里，我们这里的野狗特别多，光是去年就有五个人被咬了，而且其中有三个是和你一般大的姑娘，你说奇怪不奇怪，为什么那些野狗专挑长得好看的姑娘咬呢？而且越是漂亮，它就越是咬得狠！

英儿掩着嘴，吃吃地笑。

英儿不答话，我也不能像个白痴似的自顾自地唠叨，我得重新找到能让她掺和进来的话题。于是我问，萧树找你的时候，跟你说多少钱一个月啊？

英儿瞥了一眼我，问，他没跟你说么？

我说那是他给拿钱，我没问。

英儿说，一个月五百块，比给人当保姆强多了。

我故作惊讶地说，才五百块？这个萧树，也太小气了嘛，现在五百块一个月，在爱城那地方怎么混得下去呢？又要吃又要喝的。

英儿不好意思起来，说，五百块钱算是够多的了。

我说你可别这么认为，你要知道，你干的那活儿，叫我拿一千块钱出来我也愿意啊。为什么？英儿歪着脑袋看着我。

我说，你可不知道你现在对我多重要啊，要那灯熄灭一盏，我就完了！我的未来和希望都掌握在你的手里呢。

英儿紧张了，说，我得赶紧回去了，早上添的油，也不知道现在还有好多呢。我说，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

英儿说，是啊，除了出去买菜和上厕所。

我说你晚上睡哪里呢？是我的那张大床吗？

英儿的脸一下子绯红了，不好意思起来。我装着没看见，叹息一声说，真是难为你了，一个人守着那么些灯，晚上孤零零的，我也不知道那灵验不灵验，不过这几年也确实运气太背了，哎，试试吧。

英儿说，我没想到你这个大作家居然也相信这些。

我眼睛一亮，她居然叫我大作家，这么说，也是我的读者咯。我故作惊奇地看着她，问，英儿，你看过我写的东西？

英儿说，没事我瞎翻翻。

我赶紧问好看么？你都看了什么？

英儿说，我就瞎翻翻，没看出来好看不好看。

她那漫不经心的样子让我有点泄气。这时候她一笑，说，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我问在什么地方？

英儿说先是在学校里，你来我们学校给图书馆捐书，你还讲了话，然后是电视里，那天捐书的事上了新闻，我算是看见了你两次。

在快走到大路上的时候，我轻轻扯了一下英儿的衣角，叫她等一下。我从口袋里摸出五百块钱，塞到英儿的手里，她就像捏着一条蛇似的，吓坏了，要还给我。我语重心长地说，英儿，你就收下吧，别嫌少，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我这是感激你，没其他的什么意思。

英儿的额头上沁出密密的汗珠，着急地说，可是人家萧树叔叔已经给了的，而且我们原来讲好的，就那么多。

我说，英儿你别这样，我真的是感激你，真挚的感激，要知道我的未来和希望都掌握在你的手上啊！你帮我把我的未来和希望照顾好就是了！

目送载着英儿的车子消失了，好一阵子，我才慢慢地往回走，一时间脑子里全是英儿的音容笑貌。我想，我应该尽快回爱城一趟才是。

18

看着我拿的那些药，母亲阴沉着脸问我是不是病了。

我说是的。

母亲问，什么病？要拿这么多药？

我说就身体不舒服，这次回家就想好好调理调理。

母亲显然不相信我的这个回答，她语气很重但是声音很小地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干净的病？

我被噎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看着她。

母亲在我脑门上使劲一戳，咬牙切齿地想要骂句什么，但是没有骂出来，哀叹着出去了。萧树的确是个很细心的人，他给我开列了一个很长的单子，排列着那些药名以及怎么个吃法，非常详细。按照上面的说明，我给自己配好了第一包药，我的天，片啊粒啊丸啊的，居然一大堆，分成四次，灌了两碗水，我才把那些药吞下肚子。我刚打了个臭气熏天的嗝，电话就响了起来，一看号码，是萧树的。

我说你这家伙以为我是大象啊，给我搞那么多的药，没把我噎死。

萧树说，你小子不感谢我反倒埋怨我了啊，你知不知道，那可是专家配方。我问那些药有什么副作用没有。

萧树说，是药三分毒，副作用肯定有一点的，但是你是个老毒物，别害怕，就当以毒攻毒吧。

萧树告诉我，他给我打电话，就是要我别乱动他电脑里的东西，因为里面有很多重要文件，如果动了，那些文件可能会自毁，因为他在里面安装了个软件，专门设置成那样子的。我忍不住暗自笑起来，这个家伙，原来是因为这跟我打电话啊，呵呵，还当我是电脑盲，以为他的电脑是电影里的那些恐怖分子装置的炸弹，解除密码输入不对，就会自毁爆炸？吓唬别人可以，吓唬我成吗？我不早看了吗？

心里这么想，但是嘴里我却不能这么说。我装着很害怕的样子，问，真的吗？萧树说当然是真的，你可千万别乱动，动了，那些文件自毁了我可就完了。我说，你啊，真是的，用得着装那样的软件吗？要文件真的自毁了，损失可就大了啊。萧树说是啊是啊，我的那些文件都是很重要的，涉及商业机密，昨天晚上上飞机前才想起来，要早记得了，我就不会把笔记本给你拿去了。

我说你放心吧，没事的，我保证不会乱动里面的那些文件，我只打打字，你回来我就交给你。

萧树松了口气。这家伙，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想到，我已经破解了他的密码，而且还尽情浏览了他的那些精彩表演。

萧树说他现在正在广州，马上去见律师，因为有个陕西作家状告他们侵权，而且这事儿现在已经被捅到了媒体上，今天早晨的几家报纸已经登载了这个消息。我说那你忙吧。

萧树说不忙，他已经到了目的地，正耐心地等人家前来呢。

我用了差不多十分钟的时间，将曾祖父给我讲述的那些故事讲给了萧树，萧树听完后直叫好！非常好！但是有几个地方得要修改修改，第一是关于那个八大王。萧树说，那个八大王是农民军领袖，和明朝末年其他农民起义军一起，与明清军队经过三十年的反复较量，推翻了明朝，打击了清军，在中国农民战争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你怎么能够说他是一个杀人狂呢？虽然他可能在政治上处理不当，军队纪律松弛，战斗力下降，在明清军队进攻下功败垂成。但农民军将士不怕牺牲、前仆后继的革命精神，坚贞不屈的革命气节，都激励着后人啊。

我笑起来，说，萧树，你手里是不是拿着一本历史教科书啊？

萧树可能没反应过来，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你如果没拿书，怎么把课堂上的那些东西，倒背如流啊。

萧树说，我记性好嘛！哎，我说的可是真的啊，你必须按照我刚才说的这些去进行修改，要不，你这就是蓄意污蔑农民起义领袖了，就算你写得再精彩，再吸引人，也出版不了！这是第一；第二，就是关于吃人肉，同类相食是极端暴力现象，它的残忍代表着人性丧失……

我打断了萧树的话，我说，日，你敢说你不想吃么？

萧树有点恼怒，他说，咱们现在谈的不是饮食问题，而是关于书怎么能够得以顺利出版的事情，我是很赞同你写的，但是尽量不要过多渲染，尤其不要超越道德底线，美国有个叫阿尔文·舒瓦茨的小说家，他写了一本名字叫《恐怖故事》的书，就因为涉及暴力、神秘论和同类相食，尽管市场非常看好，但是还是被禁了，而且被挂上了“不受欢迎”的作家的标牌。

我答应了萧树的建议，尽量让这部小说成为一个“家族史”，而不是一部“人肉菜谱”。萧树询问了我曾祖父的身体状况，我跟他说了，萧树说，你这段时间要尽心尽力照顾好他，争取时间。

我说我知道的，我知道时间对他和我都很宝贵的，我昨天晚上还给你打电话，就是要你帮我买些上好的人参呢。

电话打到都没电了。放下滚烫的手机，摸摸燥热的脸，却突然发现祖父站在我的身后。看样子他已经进来许久了。

我走出屋子，祖父跟在我的身后，就在我要迈脚出门到院子里去的时候，祖父叫住我，就像一个告密者似的走到我跟前，踮着脚，凑在我耳朵边说，你不要信那个老畜生的话，他那都是瞎说，骗你的！

我笑了，问他，老人家，你是不是也有那么精彩的故事要告诉我？

祖父说，你不要相信他的就是了。

我不想理他，刚要走开，祖父在身后嘀咕说，要是我告诉你了，你就知道他是在说瞎话了。我好奇地折转身，那你现在就告诉我。

祖父忍了忍，看样子实在忍无可忍了，刚要说，祖母在一边叫他，问他不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么？怎么不去做？

祖父神色黯然地离开了。

从祖父的神情里，和刚才祖父和祖母对视的眼神中，我隐约感觉到，他们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19

我告诉曾祖父，肉米的叫法其实我早在很多年前就知道了，那是看一本书，书的名字记不得了，书里面就有把人肉叫“肉米”的说法。而且最近看了一部叫《天下粮仓》的电视连续剧，因为灾荒，人们只有同类相食，那些做人肉买卖的，就将待宰出售的活人，叫做“肉米”。肉米，就是人肉的暗语。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对吃人的事情非常感兴趣，喜欢收集相关的资料，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出一本“食人考”之类的书，系统而且全面地研究人类同类相食的历史。其实我也怀疑自己是食用过人肉的。

那是几年前，从香港来了一个富商，要跟我们本地的一个富商合资联营一个项目。我恰巧和我们本地那位富商是朋友，因为我曾经给他写过一篇报告文学，而这个港商，也恰巧是一个偶然机会看了这篇报告文学，随后慕名找上他的。那天晚上宴席的高档和丰盛程度，是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的。在临近尾声的时候，大厨亲自送来了一盆汤，我们本地这位富商在那位港商的耳朵边耳语了两句，那位港商击掌叫好，摩拳擦掌的样子，好像面对的不是一煲汤，而是一瓦罐子唐僧肉，或者一个脱干净了衣服的绝色女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看见他们恨不得连汤碗都吞进肚子里的馋相，也要了一碗，但是没喝出来什么特别的味道。我问那位富商朋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嘛。那位港商听了，嗔怪道，喝啦喝啦，勿要问啦，喝了对身体好就行啦……后来听说这家饭店有一道非常有名的特色菜，需要事先打电话预定，而且并不是谁都可以定到，得是有非常身份和特殊关系的才可能品尝得到。据说那个特色菜品就是“肉米”。再后来，爱城一些并不很大的饭店也做得出来那特色菜品了，不过价格极其昂贵，而且也不是随便就可以吃上的。

想起那天晚上和两个富豪共进的晚餐，我一直怀疑那最后的汤，就是肉米汤。我无数次地回忆吃那碗汤时的细节，希望能够从中找出一个指甲盖或者一丝毛发的记忆来，但是没有办法，我甚至连汤的确切味道都忘记了。

我告诉曾祖父，这个吃人的事情，古来有之的。有个瑞典人叫安特生，在九十多年前，也就是你刚生下来那个时候，被当时的北洋政府请来当地质顾问——但是他好像对考古更感兴趣。这个安特生在考察辽宁省锦西沙锅屯新石器遗址时，说我们中国境内的先祖先民有个习俗，就是吃人。

曾祖父看着我，说他不是外国人么？怎么知道呢？

我说这简单啊，他们把人的头盖骨化石挖出来一看，发现那些骨头都有被打碎了的痕迹，就断定，那是为了吃脑壳里的脑髓才打碎的啊。而且不只咱们中国人的祖先有吃人肉的习俗，就连外国人的祖先也一样。很多年前，有个叫布晋人的种族，他们在埋葬人的时候，先把死人的脑壳打碎，把脑髓吃了再埋。还有太平洋伊里安岛的阿斯马特人，他们要是打了胜仗，就用竹刀割掉俘虏的脑壳，丢到火坑里烧了，然后揭掉头皮，挖通太阳穴，倒出脑髓来吃。

我曾祖父瘪瘪嘴，说，这些狗日的，有这吃法么？你个小龟孙子，这都是从哪里知道的啊？我要曾祖父继续给我讲我们那位祖先的故事。曾祖父跟我说，我们那位祖先带着那两个厨子，辗转流落，最后就在这里安了家，蛋生鸡、鸡生蛋的一代一代生生不息。我说怎么能这么就完了呢？

曾祖父不说话，好像困倦了，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靠在椅子上。我轻轻摇晃了一下他，说，老祖宗，你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吧。

曾祖父从梦里醒过来一般，垂着眼帘，问，你要听什么呢？

我说你愿意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吧。

曾祖父沉思了一下，说，你个小龟孙子不是喜欢研究那什么吃人的事情么？我还是跟你讲讲吃人的事吧。我说好啊！

我总感觉到下午的阳光比上午要更明媚一些。因为曾祖父坐的那把椅子有碍于王天棒他们搁置木料，我就将它移到了院子边缘上的一棵梧桐树下。那棵梧桐树是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栽植的。按照季节，夏天本来是不合适栽种树木的，但是父亲高兴至极，把季节都忘记了，从后山拔回一棵梧桐树栽种在那里，浇完最后一桶水，培完最后一锄土，父亲拍拍手，甩甩垂在脸上的长发，兴奋地说，栽好梧桐树，引来金凤凰，儿子，现在你已经考上大学，咱们就没别的指望了，就盼望着你再给我们带回个好儿媳。母亲在一边也幸福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咧着合不拢的嘴巴说，记住还要有个孙子。现在这梧桐树已经小碗粗了，高高地举着一把绿叶做就的大伞。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斑驳驳地洒在我和曾祖父的身上。

曾祖父的讲述和昨天一样，缓慢，但是却如同长流细水，悠悠然然，我这时候才对什么是床边故事和枕边故事有贴切的认知。

曾祖父说他并不知道自己准确是生于哪一年，有多大的年纪，甚至也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这让我感到很奇怪，以为他也像是其他那些年迈的老人，脑子糊涂了，经常不是把自己说成三十七岁，就是说成七十三岁。曾祖父的脑子不会是那样的，他的头脑很清晰。他说，他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时间是因为他在早年就没有母亲了，他的父亲是一个只知道杀猪的屠夫。

这一天早晨，屠夫大早就出了门，他是要去买一头猪回来，因为秦村的首富何五老爷要做五十大寿，要宴请四邻乡亲。一个月之内，何五老爷赶跑了六拨流窜到秦村的土匪，而且还让他们留下了十几具尸体，这让何五老爷名声大振，远近的百姓都跑来投靠他，因此秦村显得非常热闹。

每天中午，在家丁们的护卫下，何五老爷开始巡村，这是他多年来的规矩。所谓巡村，也就是查看查看庄稼和田地，再边走边告谕一下佃户和村民们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要抓紧季节抢种抢收啊，雨季快到，赶紧蓄水啊，或者是据打探什么时候可能会有土匪过境，大家需要采取什么措施对付啊等等。连年来的灾荒和兵祸以及瘟疫，秦村的人已所剩无几。这一天中午何五老爷觉得走到村里，看见到处都是荒芜的土地，心疼不已，因为那些佃户不是跑了，就是死了。何五老爷觉得应该想一个法子，让秦村的人气旺起来，让他的那些土地像过去一样被人抢着租种，只有这样，他的那几个仓库才会丰盈起来，他的日子才会好过起来。想想现在，堂堂一个何五老爷，居然每天也是三顿稀饭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五老爷将他的积蓄拿了出来，亲自跑了一趟成都和武汉，买回了十几支长枪和一门洋炮。回到秦村后，何五老爷召集家丁和村里几个壮丁，由自己领头，成立了一支队伍，专门打那些前来骚扰的土匪。土匪们至多几支土枪，何五老爷的洋枪一响，他们哪里见过这阵仗啊，丢下几具尸体，撒腿就跑。由此，何五老爷成了秦村的守护神，秦村也就成了一片净土乐土，别说土匪不再敢来，就是那些拉杆子的军队，路过秦村，也都是绕道行走。

何五老爷的土地，在一夜间全被人租了去。何五老爷一高兴，叫来屠夫，给了他几个大洋，让买回一条猪来，他要大办寿筵，宴请四邻乡亲。何五老爷有何五老爷的算计，他要在乡亲们聚集的时候，一来显示自己的本领和实力，告诉大家，他是大家安居乐业的保护神，二来是想向大家示好，拉拢关系，三是要想将秦村那些死绝户的土地收归自己名下，然后进行出租，将收取的费用用以购买枪支弹药，保护村庄。但是要实施这样一个目标，必须要统一思想，要统一思想，就必须要开会。因此，何五老爷的这寿筵，其实是准备开成一个统一思想的大会。

屠夫是秦村唯一没有种土地的人，他对何五老爷钦佩至极，本来也是想要趁这机会搁下手里的屠刀，到何五老爷手下混支枪，但是何五老爷却认为村里还是应该有个屠夫的，便拒绝了他。

屠夫说，现在还当什么屠夫呢？人都要死光了，哪里还有养羊的养猪的？何五老爷笑笑说，现在没有，将来就一定有，谁家都可以杀猪肉吃，到时候没了屠夫怎么成？

后来屠夫要求何五老爷给他几亩地种，因为单凭做屠夫，一家人终究会饿死的。何五老爷答应了他，但是要求先把猪买回来，把酒宴办了再说。

屠夫将屠刀磨得明晃晃的，别在腰上，一万个不放心地出了门。

屠夫之所以不放心，是因为家里有个病人，这病人就是屠夫的女人，我曾祖父的母亲。屠夫的女人自从生了我曾祖父，就一直卧床不起。幸好屠夫在以前卖肉的时候善于耍秤把戏，昧着良心也积攒了些银钱，还能支撑一阵子。但是兴家犹如针挑土，这败家却是水推沙啊！半年过后，屠夫的一个家就被卧在床上的女人折腾得破败不堪了。拿着何五老爷给的几个大洋，屠夫盘算好了，将就着买回来一头猪，最好能余下一块大洋，然后请个好郎中，好好给女人抓几副药……然而那个时候，到什么地方去买一头猪呢？屠夫走路的时候，不时会看见路边的白骨，不时会看见有野狗叼着一个人的手，或者拖着一个脑袋在路旁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他走进一些村庄，但见的都是一片死寂，人好像都跑光了，死光了。

有一个村庄有很多人，他们都很忙碌，正在掩埋尸体，据说昨夜有两拨土匪路过，没有抢的，就杀人。他们警觉地问屠夫是干什么的，屠夫说我是屠夫，他们问屠夫来村里干什么，屠夫说我来买猪，他们说，猪没有，你要人肉吗？刚刚死了的娃娃肉，很新鲜。屠夫被吓跑了。

五天过后，就在村里人都以为屠夫被“拦路边花儿”的土匪劫杀了的时候，他竟然赶着一条猪回来了。那是一条一百五六十斤重的大猪，不肥，但是高大，而且彪悍，四肢强劲，獠牙雪白，眼睛阴森森的透着杀气。大家围过来的时候屠夫直叫大家赶紧闪开，这猪是要咬人的。

屠夫回到家门口，老远就喊女人，女人没答声，只有娃娃在屋子里哇哇的哭叫。屠夫放心了，娃娃没事，大人就一定没事。他把猪圈好，从怀里掏出两个大洋，他兴奋地要告诉女人，这次买猪，他省下了两块大洋，两块大洋，要是在过去，他就可以租上一乘滑竿，将女人抬到爱城大药铺去看病了。

屠夫走到床边，看见女人搂着娃娃，好像已经睡着了。娃娃哭一阵子，就钻到怀里噙住奶头，吃两口，又哭。屠夫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因为他看见娃娃的嘴巴红通通的，那奶水怎么会是红的呢？他揉揉眼睛，一看，吓了一跳，是血呢。他赶紧抱开娃娃，伸手去拉女人，女人已经冰凉了。

屠夫没有时间埋葬女人，何五老爷的寿诞就要开始了，他得赶紧杀猪才是。屠夫找了根绳子，将娃娃系在背上，然后将那头猪驱赶到了何五老爷的宅院门口，喊叫道，五老爷，猪买回来了。

20

听了通报，何五老爷急忙出来一看，呵，好家伙，这么大个头啊！何五老爷的家眷以及家丁们都簇拥在何五老爷身后，个个面露惊喜神色。

三年前的一场瘟疫，不仅让秦村死去几十口人，而且将猪牛也全部收了去，连一只小崽儿都没留下。三年来，何五老爷还是第一次看见活的能够哼哧哼哧叫唤的猪，它的那长嘴巴一拱，地上就是一道深深的槽子，多壮实的猪啊，跟一头小牛犊似的。你是从什么地方买回来的猪啊？这么肥实！何五老爷说着，要去抚摩一下那猪，手还没有到，那猪长嘴一甩，“哼哧”一声，差点将他的手叼了去，吓得何五老爷一身冷汗。屠夫赶紧跟上去，对准那猪的屁眼狠狠的就是一脚踹了过去，那猪“嗷”一声尖叫，紧巴巴地夹着屁股，垂下脑袋，规矩了许多。

整个秦村，沉浸在久违了的节日的快乐和喜悦之中，大家围在那头猪的四周，就像看稀奇似的，那头猪摇摇尾巴，或者扇扇耳朵，都会让大家兴奋不已。许久没有吃过猪肉了，味道都差不多已经忘记了，因此，讨论猪肉究竟是什么味道，是大家在一起说话的主要内容。

屠夫被大家簇拥着，就像得胜的英像雄一般。在这么艰难的岁月里，居然能够买回一头猪来，其中艰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啊。他们追问着屠夫，问他在路上有没有遇着拦路抢劫的土匪？有没有遇着穷兵烂勇？猪是在什么地方买的？什么人能够喂出这么大的猪来？那个地方是不是比秦村还太平？不太平又怎么能够生长出这么大的猪呢？那个地方是不是比秦村还要富饶？不富饶怎么有粮食喂养出这么大的猪呢？那个地方是不是没有瘟疫？是不是没有土匪？是不是没有旱涝……对于这些人的问话，屠夫根本不想回答。屠夫苦着脸，脸上挂满了悲伤痛苦，让人感觉他不是屠夫，倒成了那头待宰的猪。

看着屠夫手执明晃晃的尖刀逼过来，那头猪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喑哑的咆哮，埋着脑袋，眼睛上翻，阴森森威视着屠夫，不时吧唧几下嘴巴。四周的人被吓坏了。他们以为猪会凶猛地冲过去，张开大嘴，将那尖利的獠牙利剑一样刺进屠夫的身体。但是每当屠夫逼近一步，猪就后退一步。当屁股抵在墙上，猪没有退路了，它的咆哮声越发大了，急促了，那嘴巴也吧唧得越来越厉害了，嘴角流出了泡沫，将那些尖利的獠牙隐藏在了里面。就在猪向屠夫猛扑过去的那一瞬间，屠夫把刀叼在嘴里，身子一晃，闪在猪的身后，骑上背去，然后手起刀落，一下子刺进了猪的胸膛里，身子再往下一沉，就将猪压倒在了地上。人们全都看傻了。屠夫大叫道，快拿盆子来，接猪血啊！有胆子大的将盆子递过去，屠夫抓过来，顺手将刀子拔了出去，只听得“哗啦”一声，那鲜血就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转眼就装满了一盆。

酒宴开了三天，秦村热闹了三天。大家将搁置在角落里的锣鼓抬了出来，擦拭干净灰尘，敲打起来；将那已经锈蚀了的唢呐拿了出来，通了眼儿，吹了起来。还有会来那么几句的，跟着这二胡弦子，唱起了川剧。何五老爷将他的那门洋炮抬了出来，搁在大门口，他指着对面的一棵抱大的苦楝树，说，我这一炮过去，就能把它打倒。说着，只听得“轰”一声巨响，那棵苦楝树从半腰被炸成了两截。那暗藏在山里的准备搞夜袭的土匪们，被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这三天，何五老爷比任何人都要高兴，因为秦村新添了一百多户人家，他的那些田地已经是不够种了。

只有屠夫一个人闷闷不乐，苦着脸，皱着眉，不时哀叹两声。

就在屠夫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何五老爷叫住了他，问他怎么回事，怎么这些天没有看见过他一张笑脸，是不是买猪的时候大洋不够，亏了。要是过去，屠夫肯定会哭丧着脸，哀叹说是啊是啊，亏了，亏大了。而且还会编造出一系列的故事来告诉何五老爷，先是猪怎么难买，人家要价多高，自己怎么样跟人家砍价，然后又是怎么哀求人家，就差没有跪下来求人家了，最后亏了多少……但是这次屠夫没有，他老实地告诉何五老爷，没有亏，而且赚了，赚了两个大洋。何五老爷问屠夫，既然赚这么大，你怎么还哭丧着脸啊？

屠夫说这些天因为好吃的东西太多了，吃得撑了，难受，嗳气。

就在说的时候，他系在背上的娃娃哭了，撒了他一身的尿。屠夫心头一酸，说，我女人死了。

屠夫把自己女人怎么死的事情跟何五老爷说了一遍。何五老爷长叹一声，都死了这么久了，你怎么不跟我说说啊。

屠夫说，难得看见大家高兴一场，说了怕冲了大家的兴头。说着，屠夫跟何五老爷鞠了一躬，道了谢，说现在事情也办完了，他要回去埋女人了。

丧事是何五老爷帮忙操办的。他请了端公，叫人将前些日子大家热闹时候拿出来的锣鼓唢呐二胡钹儿磬儿再都拿出来，凑了一个八音班子操持了几支哭丧曲儿。想起女人生前对自己万般好，想起今后的种种孤苦，屠夫悲悲切切地大哭了一场。办完了丧事，何五老爷将原本留着要过年吃的一截猪肉拿了出来，又办了几桌子酒席，举行了仪式，请土地山神和四邻乡亲作证，将屠夫的那个儿子收成了螟蛉子，还将三亩好田地作为礼物，送给了屠夫。这让屠夫感恩不尽，将何五老爷比做了大慈大悲的菩萨。送走了四邻乡亲，何五老爷将屠夫请到自己房里，叫人将陈年的老茶沏了一壶。屠夫不晓得有什么事情，忐忑不安。

我有一件事情，始终感觉蹊跷，你跟我说说，解了我心里的疙瘩。何五老爷问。屠夫恭敬道，五老爷有什么事情，只管问就是了。

何五老爷捋捋胡须，说，三年没有吃猪肉，这些天吃了，不知道是久了没吃猪肉的缘故，还是嘴巴不对劲儿了，或者是我忘记了原来的味道？怎么吃起来这些猪肉来，感觉味道不对了啊？

屠夫听了何五老爷这么说，不安起来，低头想了想，说，五老爷，我跟你说了实话吧，我跟人许了毒咒的，这事绝对不跟人说，说了，我就不得好死，你是我屠夫的恩人，既然你问了，拼着死了，我也要跟你说的。

屠夫告诉何五老爷，那猪不是一般的猪，它是吃人肉长大的。

屠夫走了很多地方，别说买猪，就连猪毛也没见一根。就在精疲力竭心灰意冷，准备往回走的时候，这一日，突然闻到了一股子怪怪的味道，顺风飘来，说是猪屎的味道吧，不像，可不是猪屎的味道又是什么呢？做了这么些年的杀猪营生，屠夫已经掌握了一门绝技，就是闻闻猪屎的味道，就能辨别出猪的大小与肥瘦。屠夫抓了一把那味道，喂进鼻子里，仔细地闻了闻，确实是猪屎的味道，错不了。

屠夫顺着空气中猪屎的味道，最后找到一户人家。屠夫叫了许久的门，也没人答应，就搬来一个枯树疙瘩，踩在上面，攀爬上了院墙，跳了进去。脚刚着地，只听得一阵“呼哧呼哧”的声音，一群猪就像饿狼似的冲了过来，屠夫被吓了一个趔趄，背靠着墙站定了身子，看清楚了面前的这群猪，一个个剽悍凶猛，吧唧着嘴巴，露出森森的獠牙，埋着脑袋，目露凶光，向他逼近。屠夫就是屠夫，所谓一物降一物，屠夫就是专门对付猪的。屠夫抽出杀猪刀，“呔”地大叫一声，将刀子叼在嘴巴上，袖子一捋，做好了宰杀它们的准备。那些猪慌忙后退了，它们不是怕那刀，而是在屠夫身上闻到了屠夫的味道。尽管这么些年来屠夫无猪可杀，但是身上的那味道却还没有消失殆尽，余威尚在。猪们开始骚动起来，脚底下怯怯的，怎么也不敢上前了。屠夫身子一晃，一跃骑在了一头猪的身上，屁股下面一使劲，将那猪硬生生地坐倒在地，顺手扼住猪脑袋，往上一扳，嘴巴一松，那刀子掉下来正好握在手里，手一抖，明晃晃的刀子带着手“哧溜”一声，毒蛇似的钻进了猪的胸膛，胳膊肘儿只一动，刀子在猪胸膛里挽了一个花儿，又听得“哧溜”一声，红彤彤的刀子出来了，一股鲜艳的血，在空中喷出了一道彩虹。那头猪哼唧也没哼唧一声，就不动了。余下的这些猪吓坏了，撒腿就跑。

屠夫正要追赶去，这时候有个老头从侧门里钻了出来，看看屠夫，又看看地上那头死去的猪。

屠夫在老头家里住了一夜，老头煮了许多猪肉，两人围着火堆一边吃，一边拉呱着话。老头说，这方圆百多里地，就他家有猪。屠夫问老头，那些猪是怎么逃过那场瘟疫的。老头说，你慢慢听我讲罢！

老头原来是个贩卖小猪的，自己家里也养了许多母猪，这前村后村，大家都是买他家的猪崽喂养。后来瘟疫来了，没有谁买猪了，眼看着那些猪卖不掉，而且今天死两只，明天死两只，家里的老太太信佛，不忍心看，就敞开了大门，将那些猪驱赶了出去，生死由天，只求个眼睛干净，心里好受。过了半年，老太太得了病死了。老头伤心一场，将老太太埋在了房后的林子里。等到第二天去看的时候，老太太的坟墓竟然被谁掘了，尸体不见了。从地上的那些脚印，老头知道谁是罪魁祸首了——就是那些猪。顺着脚印，老头找到了老太太，她已经被啃得只剩下几缕头发和一段骨头了。

老头没想到那些猪居然活着，而且还得长得那么壮实。那些猪早就不认识老头了，它们看着老头，“呼哧呼哧”叫唤着，将他团团围住，突然猛冲过来。老头撒腿就跑，追上来的猪“吧唧”一口，身上的衫子被撕去了一大块。

灾年灾月的，猪没有吃的，就吃死人，死人吃多了，性子就吃得野了。老头叹息说。屠夫早就一声接一声的嗝起来了，那些肉搁在屠夫的喉咙里，吞咽不下，又呕吐不出，难受得泪水汪汪的。

后来老头在外面背回了几具尸体，将那些猪引诱回来，继续喂养了起来。老头说，这年月里，粮食不好种啊，虫子太多，而且种了粮食，还容易招惹土匪。我喂着这些猪，既可以当粮食，还可以当我护院的狗，如果不是这些猪，我可能早就被土匪杀了。

老头说有一天晚上，几个土匪翻围墙进来，谁知道脚刚一沾地，就被那些猪团团围住，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情，就让猪给啃翻在地上，一阵鬼哭狼嚎，那叫声，谁听了都会腿肚子抽筋的。外面那些外应的土匪一听那惨叫，谁还敢继续待下去啊，屎尿满地地抱头鼠窜了。第二天早晨我起来一看，那些土匪一个都不见了，只是那些猪，个个肚皮都是圆滚滚的。

老头告诉屠夫，这么些日子以来，猪好养，没事刨几个坟头，背几个死人回来就是了，或者更干脆一点，就是去路边拣死人。但是要吃猪的肉可就困难了，不知道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杀了它们。好在屠夫来了，这次可以帮忙多杀两头，让他腌制起来，慢慢吃。屠夫跟老头说，他要买一头猪走。老头说你不用买，就在这里住下，愿意吃多久就吃多久。屠夫告诉老头，他是帮村里的何五老爷买的，而且家里的女人还在病床上，他得赶紧赶回去。老头答应了，但是要求他不得将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屠夫点点头。老头不依，要他许一个毒咒，屠夫就说，如果我跟别人说了这些，就不得好死，要死也是死在猪嘴巴里。老头满意了，叫屠夫随便给两个钱，成个买卖的样子就行。

21

过了一段时间，屠夫听从何五老爷的安排，出了一趟门，他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篓子，篓子里全是小猪崽儿。此后，秦村再次有了猪。秦村的人们发现，屠夫没有事情的时候，就坐在家门口磨他的杀猪刀，嗬嗬……嗬嗬，那刀磨得跟明晃晃的镜子一样，看起来眩目。屠夫在等待着重操旧业呐。

等到屠夫的儿子长大成人的时候，秦村又成了一片富庶之地。牛羊在山坡上啃着青草，雄鸡站在矮墙上高声地啼叫，鸭子和鹅在秦河里扑打着翅膀，哑哑的声音顺着河道的流水向下游流淌着。土地里长满了旺盛的庄稼，稻子饱满，玉米肥美，粮食的芬芳在秦村上空飘荡着，逗来了许多的鸟儿在天空中飞翔高歌。

每年秋后，何五老爷都要在村里选两三个壮年，赶着骡马，跟他出一趟远门，去采购弹药和枪支。等到回来的时候，恰巧临近过年。何五老爷会将他的队伍拉到空地里操练几天，把那些陈年的弹药全部放了，阵阵枪炮声就像节日里的炮仗此起彼伏，这种活动成了秦村这么多年来的一个传统。这几天里，秦村会杀很多猪，专门给那些打枪打炮的人吃，他们是秦村的守护神，自从有了这些枪炮，这么些年来秦村还没有遭遇过兵匪的抢劫，不管是带兵拿枪的“大帅”换了拿印把子的“委员”，还是拿印把子的“委员”换成了带兵拿枪的“大帅”，他们对秦村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到了集市上去，如果你说自己是秦村人，买不到的东西一定可以买到，卖不掉的东西，也一定能够卖掉。秦村的人，除了正常的税赋外，是不必要跟人家缴纳什么“治安税”、“保安税”、“乡勇税”以及“团防税”的，秦村的人自己保护自己，享有高度的自治权。在这个小社会里，何五老爷是备受大家的尊崇的王者。

何五老爷是前清的一个武举，这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娶了八房女人，哪个也没能给他生养出个娃娃来。何五老爷最后气馁了，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屠夫的儿子身上。他给屠夫的儿子取了个“子介”的名，姓还是沿用他的本姓——“安”。何五老爷为了安子介的成材立业可谓煞费苦心，他给安子介请了老师，指望从此后他的这个干儿子能够成为一个饱学之士，诗书传家，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再图个功名什么的。谁知道他的这个干儿子却对读书识字一点兴趣没有，成天就想着吃肉，成天都跟着他的屠夫老子，他老子杀猪，他就递盆子接血，他老子给猪褪毛，他就往手边浇水，他老子给猪开膛破肚，他就帮忙提肉钩子，递那些大大小小的刀子……何五老爷说，安子介对肉的痴迷和贪婪，这普天下绝对没有第二个人，如果有，就是安家的祖先，那个八大王的干儿子安大王。还说安子介就是八大王那干儿子安大王的转世，由此对他也不得不另眼看待了——书可以不读，肉可以尽着兴地吃。何五老爷断言，如果安子介真是那安大王的转世，这辈子肯定会成就一番功业，就算成就不了，也必定会惹出一场风雨。

何五老爷找人给安子介看了相，算了命，还叫那能通灵的神婆子摆下神龛，下到阴曹地府走了一趟，查看安子介是不是那安大王的转世。看相的说安子介身上有傲骨，有王者之相，算命的说安子介身有九命，历经灾难却命无大碍，犹如闲庭信步。那通灵的神婆子从阴间回来，证实了何五老爷的断言，说安子介确然是那安大王转世。既然是如此，何五老爷就将他召进家里，和自己同吃同住，视如己出。

其实安子介早就想要进入何五老爷那豪门大宅了，他瞄准了何五老爷的七姨太和八姨太。

和村子里其他的女人不同，何五老爷的女人大都是从爱城和绵城以及更远的成都娶回来的。在这些女人中，大太太和二太太，出自名门，三太太和四太太，娶的是有钱人家的女人，其中一个还是寡妇，为的是贪图人家的家业。五太太和六太太，是所有太太中长相最难看的女人，屁股大得像箩筐，腰板粗得跟水桶一般，典型的五短三粗，而且一个是塌鼻梁，一个满脸麻子。之所以娶这样的女人，何五老爷贪图的是为他生养孩子，因为这般长相的女人，据说益夫旺子。然而几年过去，这两个丑女人却跟其他四房太太约好了一般，从来没有开过一次腚。何五老爷一气之下，在去武汉买枪械的时候，又带回来两个太太，七姨太是个唱戏的，八姨太是个大妓院的头牌。这两个姨太太，比起那六房姨太太来，简直就如同天上的织女比地上的烧饭婆，凤凰比草鸡。

这七姨太和八姨太生得又俏又讲究打扮，她们要用牙粉白牙齿，要穿那高跟的鞋儿，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走出院子。这主要是她们嫌弃外面的虫子太多，出了院子就全是泥路，弄脏了鞋子不说，还可能弄脏裙子，更重要的是，农人们浇灌庄稼的粪水，让她们感到臭气熏天，窒息难受。何五老爷见她们如此，是又怜又爱，每日里除了中午出去巡巡村，几乎都是与两个姨太太关在屋子里，搂着八姨太在怀里，听那七姨太莺哥儿一样的声音唱戏文。那六房太太见了，也不嫉妒，谁叫人家漂亮得跟花儿蝶儿样的呢？只盼着这两个如花似玉的仙子能争口气，让老爷不要白忙乎，空疼了她们一气。虽然如此，这六房太太六双眼睛相对，时不时也觉得委屈，一块土地里不出庄稼，可以怪土地的不是，但是六块不同样式的土地都不出庄稼，还能怪那是土地的事么？只怕是种子不成吧，哑了。想都这么想，但是没谁敢吭气，听到隔壁何五老爷和七姨太、八姨太打情骂俏的声响，只得自己掐自己指头，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安子介进了何五老爷的宅院，这情况有了改变。安子介生得个头高大，给那些猪肉养得细皮嫩肉，显得十分英俊潇洒。六个太太视这个干儿子为珍宝，一旦空闲，就围着他转，给他炒瓜子，教他玩纸牌，为他做鞋子缝衣衫，都拿出了看家本事，迎奉皇帝般对他，讨他高兴。但是安子介却总是表现得心不在焉，他心思哪里在这些个老母鸡的身上呢，他的心思在那鲜嫩得跟猪里脊肉样儿的七姨太和八姨太身上。这些个“干妈”们不是眼睛不灵光的人，她们取笑安子介，悄悄说他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听得这么说，安子介也只是叹气，那七姨太和八姨太，的确从没尿过他一壶。

这七姨太和八姨太好像就不是这世间的人，而真是天上下来的。她们不稀罕吃肉，吃饭只拣青青的菜叶儿。如果瞥见安子介在桌子上，她们就一定会让厨娘把饭菜送进她们的房里，因为见不得安子介吃肉的样子，像看见了只野狗一样，因为那满脸油光的饕餮吃相，让她们感到恶心。此外，在屋子里玩牌或者在院子里吃茶赏月的时候，还绝不允许安子介在场，缘由是她们闻不得他身上的怪味。

安子介身上究竟有什么怪味呢？他自己没搞清楚，问他的干娘们，干娘们凑在他身上，闻来闻去，说只有男人的味道，没有其他的怪味道啊。六干娘答应帮他搞清楚，最后倒还真是搞清楚了。

六干娘就是那个满脸麻子的六姨太。这一天阳光灿烂，何五老爷带着他的七房太太去龙隐寺赶庙会，一班子人马抬着滑竿，前面有扛枪的开道，后面有背炮的压阵，场面委实壮观。六干娘没有去，安子介也没去，他和六干娘约好了的，六干娘说她有一个法子弄清楚他身上的怪味，没准儿还可以帮他去除。

安子介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有些激动和兴奋。

六干娘烧了一大锅水，然后提来一个大木桶，在里面丢了些老蒜杆和艾叶，然后把水掺进去，叫道，我的儿，快来吧。

安子介进了屋子，六干娘看着他，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安子介扭捏起来，长这么大，哪里在一个女人面前脱过衣服呢？六干娘笑着说，我的儿，我是你干娘，你还有什么害羞的？我要不说，你知道拿着这桶水怎么办么？

安子介只得脱了衣服，惶惶然钻进木桶里。六干娘走到跟前，拿水撩泼了他一阵子，然后舀起一瓢水，凑到阳光底下看了看，说，我的儿，我找到你身上怪味是咋回事情了。安子介一听，忘记了顾羞，跳出木桶就去看，六干娘指着浮在水面上的油珠儿，说，我的儿，你是吃多了肉，油从身上的汗毛孔里钻出来，成了肉腥味儿，难怪，我们闻着好闻，可是那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妖精闻了，自然就嫌弃你臭了。

安子介着急了，说，干娘，你不是有法儿帮我除去身上的怪味么？

六干娘叹息说，如果是汗臭味儿狐臭味儿，用这老蒜杆儿和艾叶泡水洗洗，也就没了，但是这肉腥味儿要想去除，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了。

六干娘一边说，眼睛一边在安子介的身上游荡着。安子介羞怯起来，要钻进木桶里，被六干娘一把抓住，六干娘说，我的儿，你跑什么跑，干娘吃了你不成，你且站直了身子，让干娘好好瞧瞧，没准儿能瞧出一个法子来。

六干娘一边看着，一边喉头发干似的吞咽着口水，直到看得两眼冒火了，才说，我的儿，我有一法子帮你脱腥味儿了。

安子介说，干娘快跟我说怎么脱。

六干娘几把扒拉了自己的衣服，精光光的一堆耀眼的肥白肉站在安子介面前，一把擒了他胯下那活儿，颤抖着声音说，我的儿，你这肉腥味沉积在身子里，需要找个道儿才出得来啊……

22

何五老爷和他的太太们到了第三日黄昏的时候才高高兴兴地回来，进了院子，还在兴趣盎然地谈论着庙会上的所见所闻。

这几日何五老爷出够了风头，他到了龙隐寺，受到了主持老和尚的最高规格的接待。老和尚请他们吃了浮山那千年老茶树炒制的香茶，还安排了几餐丰盛的素席，这让七姨太和八姨太两位姨太太高兴不已。在何五老爷告别的时候，老和尚还将在佛堂供奉过多时的供果送了许多给他们。分食供品，那是多大的荣幸和福分啊。不过老和尚也有个请求，就是请何五老爷留下几支枪，帮忙护几日的寺院，因为庙会这一天，寺庙的收入也是颇为可观的，他怕会有贼人趁机来打主意。何五老爷爽快地答应了。

回家的这天晚上，何五老爷在厅堂里布了一大桌酒宴，摆在桌子当中的，就是方丈赠送的那些在佛堂里供奉多时的供品。何五老爷要大家团聚一桌，好好分享这本属于菩萨的饮食。

七姨太和八姨太见安子介也坐在桌子上，正要离开，何五老爷叫住了她们，说，你们过来将就着坐一起吧，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嘛。

两个姨太太自然是不肯的，安子介知道他们是嫌弃自己身上的怪味儿，叹息一声，起身往外走，却被六姨太拉住了。六干娘冷笑道，总是有人嫌人家有怪味，大家倒是过来闻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怪味啊？

四姨太在安子介身上闻了闻，说，咦，怎么这么香啊。

听得四姨太这么一说，都过来闻，也都说香。

七姨太和八姨太不相信，走过来闻了闻，也奇怪了，说，你这身上的怪味去了哪里？怎么不臭了？

安子介老实回答说，你们两个都嫌弃我臭，好像这屋子里有你们就没我，有我就没你们，这哪里像是一家子人的日子呢？我就求六干娘给我出了主意，用老蒜杆和艾叶烧水洗了，才脱去身上的怪味儿。

何五老爷听了，感慨地说，难得这孩子有这心思啊，你们今后就不要嫌弃他了，身上有味，闻惯了就对了嘛。

这一日傍晚，龙隐寺的和尚送信来，说主持老和尚为了感谢何五老爷帮忙派人护院，特地邀请他去庙上一聚，因为还有爱城几个资助修缮庙宇的富商，所以不便带家眷随行。第二天一大早，何五老爷就带着一支枪炮队伍去了龙隐寺。安子介原本也是要一起去的，但是临行的时候，八姨太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的去意顿消，借口有其他的事情，留在了家中。半晌午的时候，八姨太将安子介叫进她的屋子里，要安子介跟她说说，怎么脱去身上的怪味，因为她身上每个月里有那么几天，总是有难闻的异味，想要用个法子去去。虽然她曾经问了六姨太若干多次，但是六姨太总是支支吾吾，说不明白，可能是因为她争了她们的宠爱，六姨太嫉妒她，不肯说吧。

这八姨太穿衣服在几个姨太太当中，是最讲究风情的一个，这一日的衣服，更是穿得遮遮掩掩，看得安子介气短心悸，几欲按捺不住要扑过去。这几日，他的六干娘一有机会，就找他给他脱身上的腥味，安子介在六干娘的撩拨下，早就成了行家里手。安子介定定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外面悄无声息，颤声说，你真想要知道么？八姨太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安子介一个猛扑，摁倒在床上，然后“哧溜”就进去了。

八姨太正值花开月满的岁数，而且是在风月场里出入过的老手，那何五老爷虽然也尽心尽力，但是毕竟是上了年岁的人，做起事情来，总是迟滞，有时候免不得还半途而废，如何能够喂得饱她那饱满的大嘴呢？

这安子介却是犹如一头下山猛虎，疯狂得恨不得要将八姨太撕成碎片，而这一切，却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八姨太哼唧说，六姨太就是这么给你脱的腥味么？

安子介哪里顾得上回答，一张嘴巴在八姨太的身上这里啃啃，那里吃吃，手忙脚乱，恨不得生出十张嘴巴十只手来……两人正忙活着，七姨太在外面叫唤八姨太，叫来叫去叫到门口，一边敲一边喊，老八，老八。安子介凑在八姨太的耳朵边说，姑奶奶，你就答应一声吧。

八姨太说，弄完了我才答应。

安子介说，她要是再敲，我就不行了。

两人正说着，七姨太的耳朵尖，听出了里面有动静，不敲了，轻声问，老八，你在干什么呢？

八姨太喘息着回答说，咱们的干儿子在帮我脱怪味呢！

等到何五老爷两天后从龙隐寺回到家来，安子介也已经帮七姨太脱了怪味。何五老爷回来的第三天，就将安子介叫进屋子里，跟他说了一个打算，就是要在村里修建一个村公所，这工程就由他来负责。安子介明白，这是何五老爷要赶他出门了。半年过后，村公所修好了，安子介回到何五老爷的大屋里，却发现他的八个干娘少了三个，一个是帮自己脱肉腥味儿的六干娘，另两个是自己帮人家脱了怪味儿的七姨太和八姨太。安子介没敢向何五老爷打听，问了平素疼他的四姨太。四姨太悄声告诉安子介，三个人前些日子突然就不见了，何五老爷叫人不要去找，也不要声张。安子介黯然神伤，回到了屠夫那里，说要跟屠夫学杀猪。

屠夫说，你在五老爷那里好好的，回来跟我学什么杀猪啊？

安子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忧闷。

屠夫说，五老爷对你的期望大得很，还指望今后把那些枪炮和土地都传给你呢！你跟了我，也就是做个杀猪的，你要跟了他，就可以做个杀人的！这年月，杀猪没出息，杀人才有出息的！

可是任凭屠夫怎么劝说，安子介就是不回何五老爷的那大屋里去。

眨眼十年过去了。

这年刚刚入秋不久，秦村突然拉来了一支队伍，这支队伍足有千余人，他们在秦河两边扎下营盘，每日里放炮打靶，搞得秦村鸡犬不宁。

自从三房太太失踪过后，何五老爷就仿佛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连中午的巡村也免了，而且许多事务也不再过问。就连那队伍陈兵秦河两岸，每日里打枪放炮，震得地皮簌簌发抖，他也闭门不出，好像充耳不闻，觉得事不干己。

你闭门不出，可是人家却要登门拜访。

这一日，一小队人马走到何五老爷的大屋门口，拍响了门上的巨大黄铜环扣。何五老爷叫人开了门，那为头的向他拱拱手说，鄙人姓陈，是这支队伍的司令，这次带兵路过此地，特来拜访。

何五老爷心想，你早不来拜访晚不来拜访，现在稻子黄了，玉米可以收了，你就来拜访了，这不明摆着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么？

那陈司令笑着说，听说何五老爷手下一支枪队，个个都是神枪手，让远近土匪兵痞敬畏远之，谁也不敢前来滋扰生事，我早就想来拜访拜访，想要亲眼目睹，长长见识。何五老爷冷言说，那都是世人瞎吹，我们这秦村，不过只有几条破枪罢了，都是为了吓吓那些小蟊贼，没见过大世面，也见不得大世面。

陈司令笑着说，何五老爷这么谦虚就不对了，我早在河上就看见了你们村子里的刀光剑影了。

何五老爷说，我们那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当然了，如果谁个不要命蟊贼胆敢前来侵扰，也只怕是有来无回。

陈司令说，如果来的不是几个蟊贼，而是几倍于你们村的人和枪炮呢？何五老爷冷笑一声，捋捋胡须，一字一顿地说，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世世代代祖祖辈辈生养在这里，有贼进家门来偷我们东西，就算我们打不过，也得要打啊，贼死了，是一条烂命丢在他乡，我们死了，却是死在自己的土地里，黄土埋了，骨头朽了，后世却记着！陈司令讪讪笑道，何五老爷真不愧是前清的武举啊，铮铮铁骨，气冲霄汉，让人佩服。不过，你老人家大可不必担心这些，就算有千军万马前来，有我们在，也保管无虞。何五老爷漠然说道，不劳司令操烦，你能带着队伍早日开拔，离开秦村，让我睡几日安稳觉，我就感激不尽了！

陈司令笑着说，扰了何五老爷的清梦，也情非得已，这次前来，我们专门是来赔罪的。不过，我们即将开拔，骚扰了贵村这么久，也想通过某种方式弥补一下啊！何五老爷挥挥手说，不必要了。

陈司令说，何五老爷先不要这么武断地推辞，其实这是我们队伍里众多士兵的意愿，他们只是想跟贵村搞一搞联欢，如果我们不答应，或者不组织，只怕他们三三两两地进了村，私下里和贵村百姓联欢，万一闹出事端来，怕难以收拾啊。

何五老爷哑然了。

其实陈司令提出的联欢方式非常简单，就是搞一场射击比赛。那陈司令说，士兵们听说秦村里的人个个都是神枪手，他们很不服气，觉得既然到了秦村的门槛上，本着大家都尊崇的尚武精神，应该搞一场射击比赛，一试高低。那陈司令还说，比赛时，秦村和他的队伍各派出一名神射手，三遍论胜负。如果他陈司令的人输了，就留下十支短枪，十支长枪，三门炮。如果秦村的人输了，就交出所有的枪炮，由陈司令安排一支队伍驻防秦村，负责秦村的安全。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何五老爷一听，倒吸了口气，心里说这些家伙可真阴险啊！如果秦村交出了枪，田里的黄谷，地里的玉米，包括大家喂养在圈里的猪，放在山上的牛羊以及暗藏起来的那些金银珠宝，还有家中的女人，也等于都交了出去。何五老爷咬咬牙，答应了。

23

我的曾祖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仅没有疲倦的样子，而且精神还显得特别好。我突然想起那些动辄百万字长篇巨著的作家来，他们孤独地坐在书案前，埋着脑袋，奋笔疾书，夜以继日，经年累月，从不见他们说累和困。他们总是处于高度的兴奋之中，寂寞凄苦的生活半点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幸福表情。这是因为什么？这是因为他们喜欢叙述这种形式，叙述的快感就像温柔的皮鞭一样轻轻抽打他们，他们被这种快乐紧紧驱赶。而我曾祖父此刻就被那些陈年旧事的皮鞭轻轻抽打着，叙述让他旧梦重温，重新回到过去的阳光下……通过这些讲述，他等于再活过了一次，依旧是激情无限、忧伤无限……这个时候，一缕阳光透过头顶一块稍宽的空隙，洒在我曾祖父宽阔的额头上，微微冒汗的额头在阳光下闪着黄金般的光泽。

我说，老祖宗，歇息一下吧，喝点水。

曾祖父点点下巴。我小心地给曾祖父喂了几勺子，他摆摆脑袋，避开我递过去的勺子，孩子似的伸出舌头，将嘴角边的一滴水轻巧地舔了，末了，还冲我笑笑。他慢慢把脑袋靠回到椅子上，低垂下眼帘，目光穿过稀疏的睫毛，温和地看着我，又开始了讲述。比赛是在那天下午的黄昏举行。早在前两天，安子介就跟屠夫去了距离秦村不远的五道河村一个姓张的家里。这张姓的人家很有钱，养了许多鸭子和猪。这张姓人家很喜欢喝酒，把鸭蛋制成皮蛋是佐酒的好东西，因此就制了许多的皮蛋。但是没想到一天夜里猪拱开圈门，将搁在地上晾硷气的皮蛋吃了个干净。那皮蛋含硷和盐，猪吃进去等于吃了毒药，于是全部死了个干净。这家人之所以请屠夫，是因为屠夫不只会烫死猪，而且还会制作五香肉。由于入秋不久，天气还有点炎热，那死猪肉贱卖了可惜，可是不卖又会臭了，唯一办法就是请来屠夫，帮忙制作成五香肉，搁置在坛子里，存放着慢慢吃。制造五香肉是屠夫祖传的绝活儿。先用开水将那些肉滚一滚，紧掉肉里的血水，然后将香椿树皮剥下来，扎成小捆儿，放入锅中加水用猛火使劲熬。待那香椿出了味，再将大料、盐巴以及花椒等等密制的香料搁进去，加入肉，使劲熬煮。等到肉熟了，晾干水汽，选新鲜的柏树枝叶，添加上干柴，生出浓烈的烟来，熏上半日，就可以装坛了。装坛的时候，得在坛子底下铺上一层草木灰，草木灰上垫上新鲜的柏树叶儿，树叶上放肉。搁上一层肉后，再用新鲜的柏树叶儿覆盖上，上面铺一层草木灰，灰上垫柏树叶儿……直到装满坛子，盖上盖，在坛沿儿里装上水，这水一年四季不能干。吃的时候随吃随取，香味浓烈，肥美爽口，味道远远胜于新鲜的猪肉。

那张姓人家非常好客，尤其是对于安子介，因为他是何五老爷的干儿子，更是生怕款待得不周到了。安子介给屠夫打了一阵下手，觉得张姓人家的姑娘在一边格外招惹眼睛，就懈怠了下来，和那姑娘说话去了。等到屠夫将五香肉做完，安子介已经得了手。那张姓人家的父母不是糊涂之辈，从两人一来一往的眼神中，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心里真是又忧又喜。喜的是安子介是威名远扬家财万贯的何五老爷的干儿子，如果联姻，将是富贵齐天。忧的是那安子介如果不认，岂不是空欢喜了一场么？假如祸不单行，那丢在肚子里的东西开出花儿结出个果子来，岂不更是丢了八辈儿的祖宗？

屠夫告别的这顿早饭，张姓人家准备得非常丰盛，将那埋在地下的陈年的好酒也起了出来，一开封，香气醉人。屠夫感觉有些恍惚，觉得这不太合理，自己一个手艺人，何德何能受这般厚待啊！看着屠夫惶恐的样子，安子介在一边窃笑。

吃饭的时候，张姓人家含沙射影开始说起事来。屠夫就是再糊涂，也听出了道道来，暗中直叫苦，一边含含糊糊地点头应是，一边在心里不住地咒骂安子介。安子介却当屁事没有，自顾自地吃那些肉，喝那些酒，不一会儿就满嘴流油，大腹便便，响嗝不断。两人醉醺醺地往秦村走着，屠夫吃得太撑，没走多远，那屁就开始敲锣似的一路响个不停，逗得安子介哈哈大笑。安子介说，亲爹啊，你吃得这么好，得感谢我呢！要不是我搞了他家闺女，他会给我们那么多肉吃？会取出那么好喝的酒给我们喝？会在走的时候给我们两块大洋？他们那是讨好我们，生怕我不做他家女婿了呢！屠夫一听，火冒三丈，追过去就要打。

安子介年轻，加上酒没有屠夫喝得多，身子一歪就躲过了。安子介取笑屠夫说，亲爹，你是看着眼红是不是？我娘死了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搞的，一个女人也没上手啊？屠夫突然不追了，他指着安子介，压低声音骂道，小畜生，你跟我说，你那六干娘、七干娘、八干娘的失踪，是不是和你有关？

安子介看着屠夫，泪水哗啦一声就流淌了出来……安子介把事情讲完，屠夫在一边气得直哆嗦，他抓住安子介，一阵劈头盖脸的耳光，直打得他两张脸肿得跟五香猪头肉一般。安子介也不躲闪，任由屠夫打，屠夫打得没力气了，抽出杀猪刀来，抵在安子介的脖子上。安子介说，亲爹，你真要杀我就利索点，跟你杀猪样的，手别抖，别让我疼！

屠夫叹息一声，收了刀，颓然坐在地上，望着苍天，号啕大哭起来。

安子介回到秦村的时候，秦村正闹腾得像是翻了天。

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站在两排人，一排是陈司令的兵，一排是秦村的那些枪手，个个都是荷枪实弹，肃穆对峙。

这第一局，咱们来个活靶子。陈司令指了指何五老爷说，你和我来当这个靶子，我手里有两个果子，咱们一人放一个在脑袋上，然后叫咱们选出的神枪手打，打中了果子算赢，没打中么，嘿嘿，就输了。

陈司令选出的神枪手是他的一个副官，此人双眼如同鹰隼，炯炯闪亮，一看就是耍枪的好手。何五老爷选出的，是他的一个亲随，此人先前是个猎手，耍火铳的，据说弹无虚发，后来被何五老爷招为了保镖，背着支长枪，形影相随。

既然陈司令已经提出科目和规则，而且愿意亲身先试，何五老爷自是不好推诿，只得应承。

那陈司令拿着果子，快步走到大槐树下，将果子放在脑袋上。只见他的副官提起长枪，抬手一枪，那果子在陈司令脑袋上炸成了一片水花。陈司令摸摸脑袋，接过副官递来的手绢，擦干净流在脸上的果汁，笑着跟何五老爷做了个“请”的手势。何五老爷拿起果子，埋着脑袋，步履沉重地走到那大槐树下，镇静地将那果子搁在脑袋上，然后示意开枪。但是那保镖却跟患了疟疾似的，一身哆嗦个不停，别说提枪，就连站，也好像站不稳了。

大家焦急地看着保镖。保镖哭丧着脸说，那是五老爷呢，要是打不中果子怎么办，不要了他老人家的命么？我不敢，我手软，我抓不起来枪，就算抓起来，也没胆量瞄啊，就算敢瞄，我也没胆量勾扳机啊！

那保镖说着说着，竟然瘫软在地上哭了起来。

何五老爷，这就是你的神枪手啊？怎么这么衰啊！陈司令呵呵大笑着，笑声就像马蜂一样，嗡嗡飞舞着，刺得秦村每个人的耳朵都生痛。

何五老爷也急了，先是骂了他那保镖一句，然后喊叫起来，秦村的爷们儿，是汉子的就拿起枪来，比着我的脑袋……比着我脑袋上的这果子，好好放一枪啊！别把脸丢在家门口啊！爷们儿啊！

何五老爷喊叫了好一阵子，也没谁提枪站出来。陈司令和他的那些兵们，呵呵狂笑着，笑声就像汹涌的潮水，将秦村保持和积蓄了这么多年的尊严、自豪、骄傲……都席卷一空。等这潮水住了，散落在秦村面前的，将会是无言的耻辱、不尽的悲哀以及贫穷和困苦，还有遍地狼藉和满目废墟！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安子介。

安子介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抓起地上的那支枪说，我来打吧，打哪？打我干爹头上的果子？哦，好啦，我来打！

何五老爷看见有人拿起了枪，眼睛一亮，等到看清楚了，暗自叫了声不好！算了，认命吧。何五老爷闭上眼睛，慢慢仰起脑袋，可是那脑袋却怎么也仰不起来，好像脖子无力承受，那脑袋直往胸腔里钻。

安子介刚要勾动扳机，屠夫赶了过来，又是劈头盖脸一阵耳光，打得安子介晕头转向。打够了，屠夫慌忙跑到槐树下，扶住何五老爷，说，五老爷，你怎么能让那个混蛋来打这枪呢？他是成心要害死你的！

屠夫正说着话，被陈司令挥手叫了几个兵将他拉开了，陈司令正色说道，何五老爷，这扰乱秩序的是谁？你还比不比赛？刚才没有人敢打这枪，现在有人敢打了，你难道要当缩头乌龟不成？

屠夫说，这一局就不比了，比下局吧。五老爷，咱们这一局认输吧，比下两局，咱们还有机会赢呢！

陈司令冷笑说，说得轻巧，枪都没开，怎么算输？要认输，你全都得认输！再说了，你们连枪手都没一个站出来，又怎么赢？

安子介缓过来神，说，谁说没有枪手！你们快快让开，别挡了我的枪口，我要打了！陈司令和他那些兵赶紧闪到一边，何五老爷悲叹一声，重新站好，闭上眼睛，等待枪响。砰！枪响了。

何五老爷只感到脑袋一凉，然后有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流到鼻子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清香，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酸酸的，甜甜的。何五老爷鼻子一酸，泪水哗啦哗啦流淌着。他慢慢睁开眼睛，挪动脚步，离开槐树，走到他的人群里，人群一阵欢呼，犹如排山倒海，让何五老爷站立不住。

第二局依旧是陈司令出的科目，短枪打鸡蛋。秦村的人给陈司令的副官扔，副官啪啪啪三枪，三枪三中。

轮到安子介了，安子介提着枪，摇摇晃晃地背过身去，眼睛看着地下像是在数蚂蚁。人群顿时鸦雀无声。这次的鸡蛋是那副官亲自扔的，他一个接一个往空中扔去，那鸡蛋一个比一个扔得高。只见安子介长衫一撩，回过身，手一扬，只听得啪啪啪，那三个鸡蛋在空中炸成一个个美丽的花朵。人群一阵欢呼。

这一次轮到安子介出科目了。安子介打了个酒嗝，说，这样打没意思，副官，咱们来对打，背对背走出一百步，然后转身对打，谁死了谁就输了！成不？那副官和陈司令听了，面面相觑。

这一局没比成，陈司令认输了。陈司令信守了当初的约定，送了枪炮过来，何五老爷收了那些枪炮，当然也不是白收，而是奉送了千担粮食以及一千大洋。第二天陈司令就开拔了，临走的时候，还专门为何五老爷和安子介摆下酒宴，并将安子介推上首座，双方握手言欢，犹如一家。

24

我得赶紧去给曾祖父买人参了。曾祖父在讲到兴头的时候，大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一笑，却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曾祖父说，你知道么？那个陈司令，呵呵，他要我把秦村的爷们儿拉出去，拉杆子，就是成立队伍，如果有五十人，他就给我连长当，如果一百人，就给我营长当当，呵呵，这个陈司令，他说我是将才、将才……曾祖父笑着笑着，突然咳嗽起来，咳嗽了两声，就开始喘息，呼哧呼哧，拉风箱似的。我看见曾祖父的脸变了成了茄子色，他勾下身子，手捂着胸口，差点儿从椅子上栽下来。我赶紧扶住他，大叫起来，老祖宗、老祖宗……我的叫声惊动了所有人，最先跑过来的是秦三老汉，他一手扶着我曾祖父，一手轻轻敲打他的后背。接着跑来的是王天棒，他抄着手站在一边，偏着脑袋看着我们。跟着跑来的是章木匠和他的另两个徒弟，他们七手八脚地将我曾祖父扶住，敲背的敲背，拍胸的拍胸，有的说把他抬回到床上去，有的说就在这里，挪动不得。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我祖母都过来了，他们和王天棒一样，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好像我和秦三老汉是一群耍把戏的。我祖父站在门口，脸上竟然笑意盎然。

曾祖父显得非常难受，他好像是出不来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一只午后的猫发出的咕噜声。

这是迷了痰！迷了老痰！章木匠到底是见多识广，他一把抓住我，将我往曾祖父怀里塞，说，你对着他的嘴巴使劲吸一口，把那痰吸出来。我正在犹豫，被秦三老汉扒拉开，他掰开曾祖父的嘴巴，凑上去……曾祖父缓过了劲，可能是刚才折腾疲惫了，他躺在椅子里，佯着眼，一动不动，只是那胸口激烈地起伏着。

你就不要他讲了吧。秦三老汉跟我说，你让他说话太多了，累着了。

章木匠说，人都成这光景了，你还缠着他说什么事啊，让他好好躺着，睡觉样的，慢慢就去了。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曾祖父。

章木匠叹息声说，年轻的时候，扛座山也没问题，老了，就是说话也要耗费很大气力的。我点点头。

入夜的时候，我给曾祖父和秦三老汉送菜过去。我弄了很大一碗肉，这一弄，锅里所剩就不多了。这让祖父很不高兴，母亲也说，他们吃得完么？

我说，曾祖父已经不吃了，他就闻闻。

祖父说，他闻闻？你还弄这么多？

我没有理会他，端着肉，拿着酒，过去了。

秦三老汉跟曾祖父说，叔，肉来了。说着，将我曾祖父从床上扶起来，把那一大碗肉端起来，搁在他的鼻子底下，曾祖父闻了闻，感叹说，真香啊！

连着闻了几下，曾祖父把脑袋偏在了一边，说饱了。

我没有回去和王天棒他们一起吃饭，而是和秦三老汉在一起。

因为曾祖父已经不吃东西了，秦三老汉就把那个小几子搬到了床下，我们两个虾米似的弓着身子，凑在几子上的那碗肉面前。我能和他一起吃饭，秦三老汉显得有点受宠若惊，拿筷子的手都在哆嗦。

我给秦三老汉倒了一大碗酒，我说，你喝吧，不要怕没有了，明天我再去弄一些回来。秦三老汉说，你明天要回爱城么？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我回到了爱城，敲了敲家门，没人答应，英儿不在。以前喜欢喝酒，经常有把钥匙搞丢的事情发生，弄得进不了家门。为了防止这类事情再发生，我就把一把钥匙埋在了楼下的一个花盆里。翻腾了好几个花盆，我才找到那把钥匙，开门进去，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进了卧室，那三盏灯燃烧得很旺，红红的火焰将屋子里映照得非常温馨。我趴到床上，捋开被子，抱着枕头，凑在鼻子边，我嗅到了少女的味道，英儿的味道……

我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英儿回来。离开的时候，我给她写了张纸条，说我已经回来过了，很感激她帮我照顾我的希望与未来，还说在她离开秦村的那天晚上，我梦见她美丽的笑脸了……

写了纸条，觉得意犹未尽，下楼去买了一大束鲜花，和那张纸条一起搁在床头。鲜花与甜言蜜语，是女人永远无法抗拒的两样东西，希望在英儿的身上也同样能得以奏效。离开家，去药店买了五十克上好的人参，请教那抓药的老中医怎么吃最好，他给我了些陈皮和大枣，说了怎么个吃法，然后就匆忙往秦村赶。走到半路上的时候，记得还应该再买些酒，买些烟，就去了土镇。在临近土镇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出小玉留给我的电话，一拨，只响了两声她就接了——梁玉吗？我是安子啊。

小玉一听我的声音，热情地喊道，哦，安子老师啊，你在哪里啊？

我告诉她我马上就要到土镇了，专门来看看她。

这个女人一听，激动了，呵呵地笑着说，你在开玩笑吧安子老师，你怎么会专门来看我呢？

我说你要不相信，就当我来看看郑鸣总成吧。

郑鸣怎么会在我这里呢？小玉一听，声音黯然了下来。

刚进土镇，就看见小玉站在路边张望了。我下了车，她伸出手了，我们握了握，她的手很小，滑溜溜的，软软的，跟没有骨头似的。

安老师不会真是来看我的吧。小玉很激动。

我说是啊，我回了一趟爱城，然后往秦村赶，顺道过来看看你们。

小玉说，我们？谁是我们？

郑鸣走了吗？

小玉嘴巴一撇，说，安子老师，你的心里可不干净啊，想什么地方去了？人家郑鸣是来收集那个清代才子的故事的，没地方住，在我那里歇了两天脚，你以为我是招他做上门女婿啊，人家可是有家有室的人。早走了！

我讪讪笑着，发现四周到处都有人在看我们，还有人在指指戳戳，想到小玉是刚刚离婚的人，感觉有些不妥，准备去买了烟酒要走。小玉嗤笑说，安子老师，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啊，你不是来看我的么？是不是发现有人瞧着，觉得我和你站在一起丢你脸了啊？我说小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小玉提高了声音，乜斜着那些探头探脑的人说，安子老师，我梁玉在土镇可是堂堂正正的，不管人家怎么嚼舌根儿，我自是一片冰心在玉壶！

我笑起来，说，小玉，你可是搞儿童文学的呢，怎么学会了指桑骂槐啊？小玉抿嘴一笑，不好意思起来，那小模小样的，竟然让我怦然心动起来。——也就是这时候，我决定了，如果小玉执意留我，我就不回秦村了，明天早上再走。小玉说，安子老师，你难得来一趟，就在这土镇住上一晚，我带你去看看李调元的墓和他的“万卷楼”遗迹，你可能还没去过吧。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我还在大学里的时候，就在一个暑假里去瞻仰了。但是我却回答小玉说，没去过，一直想去，可是我还得给我曾祖父送人参回去呢。小玉说，你晚一个晚上送回去给他吃不就是了么？你这畏畏缩缩的样子，莫不是害怕我吃了你不成？

小玉说这句话的时候瞥了我一眼，眉毛一挑，伸出猩红的舌头在嘴角一舔，嫣然一笑，让我的心里咯噔一阵狂跳。

我们坐了辆三轮车，颠颠簸簸半个多小时，去看了那清代才子李调元的坟墓。要再去“万卷楼”遗迹的时候，小玉看了看天，说已经晚了，万一那三轮车等不及的话，咱们就只有走路回去了。

回到土镇，其实时候还早。我们去了土镇背后的河堤，小玉说那里有很多白鹭，斜阳西下，夜鸟归巢，宛如童话般美丽。爱城河向东流去，土镇是必经之路。爱城河的名字其实叫爱河，有人嫌弃叫这名字好听不好叫，比如几男几女去河边玩，人家问你去什么地方，就不好回答。

我问小玉，在土镇，人们管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小玉说，本来是叫爱河的，但是大家都叫“安河”。

我说这样叫要好一点，少了些误会，要是去这河边玩了回去，遇着熟人问你，你就不好回答了。如果你说是“爱河”，就有共浴爱河的歧义，如果你说是“安河”，别人就不会误解了。

小玉笑起来。

我的确没想到爱河到了土镇，会流淌出这么宽阔的河道。因为水势迂缓的缘故，这片河道就像是面湖泊，两岸的树木和竹林郁郁葱葱，倒映在碧绿的水里，斜阳洒落了一水的金光，有白鹭掠着水面飞过，翅膀扑动了宁静，那金光碎了般荡漾起来……简直美极了。我和小玉选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刚刚坐下，小玉就问起了我的家事，她说她好像听说我离婚了。

我笑起来，说，我都离婚好多年了。

小玉说，你这么有才华，怎么会离婚呢？

我说，离婚跟才华无关，只跟感情有关……

在小玉的问询下，我讲了我和袁紫衣的婚恋以及分手。小玉扑闪着眼睛，装着天真无邪的样子，先是赞叹袁紫衣的名字有多么多么好听，多么多么富有诗意，然后为我们恋爱中的一些趣事感到陶醉，不时感叹两声，就好像她还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女生似的。最后，她又为我们的分手不时抹眼泪，叹息声声。最后她竟然当我是一个受了伤害的小男孩，抓住我的手，紧紧握着，好像要给我重生的勇气。我感到有些好笑，因为在我的讲述里，我和袁紫衣属于没有遗憾的分开，就像两个聚会的朋友，分享完美味的大餐，然后各奔东西一样，根本就和忧伤无关。

夜晚小玉并没有请我出去吃饭，她在家里做。晚饭我没有喝酒，小玉喝了，一瓶据说是她的一个同学从法国带回来的葡萄酒，她原本是要跟我分享的，现在只好自己一个人喝了。一边喝酒，一边跟我讲她的婚姻，她好像必须要给我一个完全的坦白或者交代，不停地喝着酒，酒还没完全下喉，就又迫不及待地讲起来，语速很快，嗓门很大，跟吵架似的。她的讲述中夹杂着对那个男人的诅咒，然后对一些事情进行解释，好像为了避免我对那些产生误会……

最后这个女人醉了，她扑在我的怀里哭起来，哭了一阵，就探起脑袋，迷糊眼睛，伸出沾满了葡萄酒的艳艳的舌头，在我的脖子上，脸上舔着……我很快就被这个女人搞得浑身湿漉漉的了。

尽管我们都对晚上可能发生的事情心照不宣，但是我没想到事情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她就像是一个发疯了的骑手，骑在我的身上，不讲章法地驾驭着，她抓挠着我，嘴巴里不停地喊叫着粗话，粗话里夹杂着牙疼似的叫声。这种经历我从来没有过，她让我感到害怕，又特别兴奋。

事情完了，我很疲惫，也很畅快。

25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到处找镜子，然后对着镜子查看身上的累累伤痕。我突然想起奥莉维雅·贾德森的一本名字叫《Dr.Tatiana给全球生物的性忠告》的书，最有意思的是第六章《如何和同类相食者做爱》，说母的在做爱的时候会怎样把公的当土豆片儿给吃了。“我发现做爱时，若我先咬掉情郎的头，就可以得到更大的欢愉，因为当我砍掉他们的头，他们便会进入最兴奋震颤的高潮状态。”这句话是母螳螂说的，但是我却感觉到这话更适合从小玉嘴巴里出来。看看我身上的这些伤痕吧，我终于明白了有的男人为什么热衷于从女人的背后进行，拼了老命做，做完，赶紧拔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走人。

我在看伤痕的时候，小玉掩着嘴吃吃地笑，笑得很得意。我说，你简直就是母螳螂。小玉说，我是为了让你这段时间都记得我。

小玉早我起来，她已经将烟和酒给我买好了，买的都是好烟好酒。她说你是作家，远近有名，尽管是给干活儿的吃，但是从你手里拿出去，得和身份般配才是。我道了谢，要给她拿钱，她说给什么钱呢，你如果这样就见外了。吃了小玉熬的稀饭，她给我叫来辆车，还把车钱也给了，我握了握的她手，客气地说了再见，离开了土镇。

走到秦河桥上的时候我才猛然记起，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竟然忘记了跪在床前念那九字咒语。这让我懊悔不已。

回到家里，先赶紧吃了药，再去看了曾祖父，曾祖父还在睡觉，秦三老汉说他昨天一天没见我，念叨了一天，刚才撒了泡尿，看精气神还不错，然后将那些烟给王天棒和章木匠他们一人拿了半条。章木匠接了烟，冲我笑笑，说我真大方，好烟，还给这么多，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手艺，还没有谁这么对待匠人的。

王天棒接了烟，说你运气真好。

我什么运气真好？

王天棒说，昨天晚上不是请你吃饭么？

我说是啊，我昨天晚上在爱城，不给你省下了么？

王天棒说省个屁，昨天没出来，今天早晨才出来，你还说你运气不好？我叫母亲洗干净锅，掺了些水，将人参和陈皮放进去，熬煮起来，熬了一阵，再加了些白糖进去。那中医告诉我，这样适用于脾气虚弱之倦怠乏力、食少痰多、心悸不宁等等症状，比较适合我的曾祖父。

当我端着人参汤去了曾祖父屋里，曾祖父已经起来了，秦三老汉正在给他穿衣服。我没说那是人参汤，而说是药。

谁知道曾祖父听说是药，死活也不肯喝。

最后秦三老汉说，你就喝了吧，安子专门去爱城给你买的。

曾祖父说，你昨天去给我买药了？

我说是啊。曾祖父叹息说，你明明知道我就不成了，你还东走西走什么呢？浪费了一天时间啊！

我笑着说，老祖宗，你怎么说这些话呢？你老万寿无疆呢！

喝过人参汤的曾祖父，精神状态看样子似乎要比起前几日好许多。在秦三老汉的搀扶下，他还去了章木匠那里看了看，跟几个木匠说了一阵子话。

见曾祖父过来，章木匠停了手里的活路，从怀里拿出烟，拿了一支递给曾祖父，说老神仙，烧一支！

曾祖父摆摆手。

章木匠把嘴巴上的烟蒂儿取下，和刚拿出的烟接上火，呼哧呼哧吸了两口，说，老神仙，这是你的重孙子买的好烟，在秦村还没得卖，你还不烧？

曾祖父说，不要烧那么多烟，对身体不好。

王天棒在一边答话说，老神仙，什么身体不好啊，就像你，一根烟不烧，不还是要死么？

我听着王天棒说话那味儿，对着他屁股踹了一脚，骂道，你这家伙，怎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啊！

曾祖父并不在意，他指指嘴巴说，谁说我不烧啊？我只是不烧你们这个，我烧的那个，你们也烧不起，也不敢烧！

大家都看着他，问他什么东西烧不起，什么东西不敢烧。

曾祖父说，鸦片！我以前烧的是鸦片，你们现在敢烧么？烧得起么？你们烧，哼哼，要炮打脑壳的！

王天棒要答话，被曾祖父一顿训斥，说，没见过你这当徒弟的，我跟你师傅说事情，你答什么腔啊？不好好干活去，要是以前，你早挨斧头了！

王天棒要回嘴，被章木匠扭头狠狠瞪了一眼。

曾祖父问了章木匠什么时候能把棺材打起。章木匠说很快的，木料正在过烟火，明天就可以打了。

曾祖父说你得快点，我怕等不及了。

章木匠说，老神仙说什么话啊，你死不了，你死了那么多回都没死下去，谁不知道呢？曾祖父叹息说，这次可能是真的要死了。

章木匠要宽慰他，我曾祖父摆摆手说，你赶紧打吧，给我做得细心点儿！章木匠说，我的手艺你还信不过么？

曾祖父点点头，说，你这人，干其他的木活儿不行，这棺材，做得还是可以的！说着曾祖父给章木匠竖了竖大拇指。曾祖父离开的时候章木匠让他再玩会儿，曾祖父说不了，我得给我那小龟孙子说说事去。

王天棒的德性看样子还和读书的时候一样的，他又凑了过来，说，我帮你把椅子搬到这里来，你说的时候，咱们也跟着听听。

曾祖父斜了他一眼，没理会他。

王天棒不知趣地说，你不跟我们说，等安子写出来，我们一样的知道，知道你的那些事情。

曾祖父坐在椅子上，眼睛还瞪着王天棒，悄声跟我说，这个混蛋，要我是他师傅，我早劈他两斧头了。

我问曾祖父，你还记得他是谁么？

曾祖父说，谁啊，是秦村的人么？

我笑起来，说，老祖宗，当年你可差点把他吓死啊，他就是那个王天棒啊！曾祖父想了想，想起来了，竟然腼腆地笑起来。

我说他这家伙就是话多点，喜欢马槽里伸出个驴嘴，老祖宗，就他这话多，还遭了一次大殃呐，你想不想听。

曾祖父看看我，点点头。

王天棒曾经被学校开除过，在家放了一年牛，又被他的父亲苦苦哀求着送到了学校，恰好我因为成绩烂，留了级，又和他在一个班，而且又是许老师当我们的班主任。凡是许老师教课，王天棒没有不挨打的，他已经被打木了似的，那竹棍抽在他身上，噗噗”肉响，他竟然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好像抽的不是他，而是别人，大家都感叹这家伙皮实。许老师有时候也打得不厌烦了，打得累了，懒得打了，就吐他唾沫。

这一日，王天棒不知道头晚上干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按捺不住地要找人说，先是找邻座的一个女生说，人家不理会他，被许老师看见，过来狠狠抽了他两棍子。过了一阵，他又敲敲前面一个男生的肩膀，人家依旧不理会他，被许老师看见了，又抽了他两棍子，然后吐了他一脸唾沫。老实了没几分钟，他就找上了我，正要开口跟我说，我举了手，老师看着我，我指指王天棒，许老师明白了，慢慢悠悠地走过来，看着王天棒，王天棒也看着许老师，挺了挺身子，做好了挨打的准备。许老师并没有打他，说，嘴巴张开。王天棒疑惑了，不知道什么意思。许老师又说嘴巴张开。王天棒张开嘴巴。许老师说张大点。王天棒老老实实张大嘴巴，许老师以飞快的速度将一口唾沫“呸”一声吐在了王天棒的嘴巴里。王天棒当时就跟吞进去了一个西瓜似的，噎住了，然后泪水汪汪的，兜不住了，“哗啦”一下子流了满脸，嘴巴一噘，号啕大哭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王天棒如此伤心悲切地哭泣。

曾祖父听了，摇摇头，说，这老师，这老师，怎么能这样啊，人有脸，树有皮啊！曾祖父刚坐下不久，还没有开口说他的故事，就让我叫秦三老汉过来，他要撒尿。我说喊什么人啊，你就在这里撒吧。

曾祖父笑笑说，我还真成了老畜生了啊？

我有办法的。说着我进屋拿了个酒瓶出来，曾祖父一看，孩子似的笑起来，一脸恶作剧的样子。

我扶着曾祖父站起来，他动作缓慢地解开裤子，把那苍老得萎缩成一团的东西扯了出来，我将酒瓶凑上去，曾祖父呶了一阵，尿才出来。

曾祖父一边尿，一边咯咯地坏笑。

曾祖父说，自大槐树下比武过后，安子介的声名就远扬天下了，连爱城的人都知道他安子介的名字，知道了秦村。几乎每天都有人前来秦村找安子介，要跟他学习打枪放炮，安子介也不客气，指点指点，收罗了一大群徒弟，每日里被徒弟们簇拥着，吃酒吃肉，风光得不得了。有一天，爱城来了几个人，说是爱城的团防司令袁小脑袋请他当教头。安子介要去，临行的时候，专门看望了何五老爷。何五老爷自从大槐树比武过后，不知道是感了风寒，还是那日受了惊吓，反正就身子不爽，没两日就卧了床，病了。何五老爷不让安子介去爱城，说，你给我的这条性命，就要完结了。

听了何五老爷这么说，安子介悲切不已，说，干爹你放心，我去两日就回来好好侍候你。何五老爷说，你去不得爱城的，去了就不会回来。

安子介问为什么。

何五老爷说，你受不得那些诱惑的，爱城会让你忘记了秦村。

安子介答应不去爱城，永远不离开秦村。

没过几日，何五老爷就归了西，那大屋和秦村几十条枪，几门大炮以及秦村的那些土地，都归了安子介。安子介和何五老爷当初一样，备受大家的尊崇。埋葬了何五老爷，安子介将他的积蓄拿出来，分给了他的那些干娘们。说，你们愿意在秦村住下的就住下，愿意离开的就离开，离开了我就不管你们了，你们是重新嫁人还是为我干爹守寡，我都不管，不阻挠你们嫁人也不给你们立贞节牌坊。结果他的干娘们一个也没留在秦村，都远走高飞了，据说也都嫁了人。此举，秦村的人有褒有贬，说什么的都有。

对于安子介怎么样就成了一个神枪手，谁都在猜测，他的师傅是谁？安子介说，他的亲爹屠夫是他的师傅。屠夫杀猪，从来不要人帮忙，再大再强悍的猪，都不需要别人搭手，一刀就解决了，屠夫说他知道猪的死穴在哪里，命门在哪里。屠夫砍肉，从来都是毫不费力，那刀就像风一样，随心所至，屠夫说刀在他心里，肉也在他心里。安子介说，打枪也要像杀猪和砍肉一样，枪随心动，目标不单单在眼睛里，还要在心里，只要打中了自己的心，就一定能打中目标。

安子介说得简单，听起来却感觉玄乎。

安子介成立了一支枪队，叫“神枪营”。学着陈司令的样子，带着这些人每天早晨扛着枪跑步，不过不喊“一二一”，他喊“幺两幺”，也扎了些草人，叫他们对着草人刺，边刺边喊杀。这些人都是庄稼汉子，每天操练，地里的庄稼没有人种，就闹意见了。安子介说都不种了，我把租子给你们免了，你们只管操练！

渐渐的，安子介感到无聊了，成天喝酒吃肉也没什么意思，看大家操练，开始的时候还新鲜，过了一段时间就腻味了。安子介想到了爱城，想到了何五老爷的话，他想知道爱城究竟有什么样的诱惑。

26

就在安子介准备出发到爱城的时候，那五道河的张姓人家找上门了。

这张姓人家是个会办事儿的，他先找到屠夫，很明了地告诉他，说上次你和你儿子来我们家做五香肉，你儿子很有能耐，亏你教养得好啊！

屠夫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装傻，认真听着下文。

张姓人家就拱拱手，说，恭喜你了，你有孙子了！

屠夫听了，喜忧参半，喜的是有了后，忧的是那浑小子要是不认，这张姓人家也不是好惹的，闹出个三长两短来，可不是什么好玩的。

那张姓人家说，我来一是报喜，二是要你的儿子赶快到五道河娶亲。

屠夫为难了，说这事得跟他说才是啊，我做不了这个主啊。

张姓人家大怒，抓起一把杀猪刀，架在脖子上，说，天下哪有你这样的父亲，居然说出这等话来，既然养得出儿子，你就做得了主，你要做不了主，我就抹死在你面前，你今天也不用杀猪了，把我的肉拿去卖了吧！

屠夫吓得赶紧作揖，央求张姓人家放下刀来。

张姓人家威胁说，你做得了主还是做不了主？

屠夫看见他真要抹下去了，赶紧说，做得了做得了。

屠夫让张姓人家先在家里等着，他去把在外面风光的儿子叫回来。

安子介脚一进门槛，一眼见了张姓人家，心想事情不好，刚要把那跨进去的脚收回来，被屠夫一把抓住了，拖到张姓人家面前，要他喊岳父。安子介耍赖，说他从没跟张姓人家的女儿做过什么，她肚子大，必定是吃多了，或者是别的男人的罪过。张姓人家一听，气得直哆嗦，直叫屠夫拿刀来，他今天要抹死在这里。屠夫没想到安子介这么无赖，抓起刀来，叼在嘴巴里，一把擒住他，压翻在地上，几手就撕了他的裤子，然后一手握住安子介的那活儿，一手拿着刀，问，你干没干过人家？

安子介吓坏了，说干了。

屠夫问，既然干了，你说那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安子介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屠夫狠狠地说，既然干了，你却不知道那孩子是谁的，这东西要来有什么用，我给你割了！

安子介吓得哭起来，他一哭，屠夫就心软了，松了手。

安子介站起来，说，我真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我的，我干的时候，她早就不是姑娘了。张姓人家听了，气得差点没晕厥倒地。安子介上前扶住他，真真切切地说，我说的是实在话，人家都说知子莫如父，知女莫如母，你既然不知道，就回去问问你的老婆，她肯定知道你女儿是个什么货色的。

见安子介那真切的神情，屠夫相信了他的话，就对张姓人家说，要不你回去再问问？张姓人家气得捶胸顿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安子介说，你女儿肚子大了，这么着急也不是办法，万一生在了你的屋里，可就丢脸了，你在五道河还是有名望的人呢！

屠夫见张姓人家气成了那般模样，就跟安子介说，我的儿，你还是娶了人家吧。安子介说，他们家就一个女儿，总得招个上门的养老才是，我成天料理秦村的事情都料理不完，怎么去得了五道河，我看我还是帮忙给他们另外找一个吧。安子介还真给张姓人家找了个女婿，那人外号撵山狗。撵山狗是安子介收的徒弟，是哪里人不知道，他来投靠安子介的时候穿得又破又烂，不像其他的人来找安子介拜师，都扛着支枪，他什么也没有，两手空空。安子介乜斜着他说，来找我拜师的都是有能耐的，你有什么能耐？

他说，有，我能抓野兔子。

安子介问怎么抓？

他说撵着抓。

安子介说那你抓一只来看看。

他说我饿了，现在没力气，你先给我碗饭吃。

安子介叫人端来饭给他吃。

吃了一碗，他又要一碗，这一碗他没吃完。

安子介问你怎么不吃完？

他说吃完了就饱了，饱了就没力气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跑进了山林里，一边跑，一边学狗叫，跑了一阵子，还真撵出来一只兔子，那只兔子很强壮，跑得飞快。可是他比那兔子还快，一会儿工夫，就把那只兔子抓到手里了。他走回来把兔子递给安子介，说，你吃的都是打死的野兔子，没吃过活野兔吧，这是我的拜师礼，师傅请收下。

安子介抓过那只野兔子，笑起来，说，日，你他妈的是人还是狗啊？是狗也没这么厉害啊！

他说，我是狗，人家都叫我撵山狗。

安子介叫人带撵山狗去洗了澡，找了几件自己的衣裳送给他，撵山狗换了衣裳一出来，人模人样的还成了安子介所有徒弟中最英俊的一个。撵山狗对安子介言听计从，毕恭毕敬，像对待老子一样对待安子介。安子介也不亏他，让他做了神枪营的二管事。撵山狗做了张姓人家的女婿，安子介送了一千块大洋和五百担黄谷作为贺礼。吃完撵山狗的喜酒，安子介就去了爱城。

安子介腰板上别着两支“自来得”。“自来得”其实就是驳壳枪，也叫盒子炮。安子介最喜欢这种枪，人家送上门贱卖给他的伯朗宁他连正眼也不打一下，安子介在“自得来”上拴了两根红绸，走起路来那红绸就在腰间飘舞着，显得煞是惹眼。得知安子介要来爱城，爱城城防司令袁小脑袋老早就在城门口等候着了。袁小脑袋矮矮的个子，肚皮大脑袋小，越看越觉得这人长得真是奇怪。当初袁世凯当政，他自称祖籍河南淮阳的，和袁世凯同宗，后来花钱打点，还真认识了袁世凯，混了个小官，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当上了爱城城防司令，称霸一方。

见了安子介，袁小脑袋就像见了亲人一样，立即设宴款待。说是到爱城城防当教头，安子介只是在到的那日下午趁着酒兴教大家打了一阵枪，就被袁小脑袋拉去烧烟了。这袁小脑袋在爱城有很多营生，像妓院啊，烟馆啊，赌馆啊，他都是幕后老板。跟着袁小脑袋，安子介只两日就学会了怎么打麻将，怎么烧烟，对那男女之事，安子介更是乐此不疲，每夜都要换上一个女人，有时候心血来潮，还要两个陪他。白天喝酒吃肉加上烧烟，晚上玩女人打麻将，安子介感觉和在秦村的日子比起来，这爱城简直就是天堂。袁小脑袋恭维安子介天生就是赌王，赌钱的技法和他的枪法一样好，实在应该去武汉和那些洋人赌一赌，赢他几船军火回来。安子介也有同感。从学会打麻将那一刻起，安子介就没有输过，赢回的大洋，都使口袋装了。

这一日，袁小脑袋约了爱城几个有头面的人，要和安子介好生赌上一赌。这些人中，有丝厂的刘汉生刘老板，有专门开烟馆搞赌馆的爱城袍哥大爷梁大爷，还有开米店的章老板。安子介看着他们带来的大洋金条，按捺不住心里的狂喜，以为只要三两个时辰就可以收入自己囊中。谁知道第一局他就输了，中了刘老板的杠上花，三番，一番两千大洋，他一牌就输了六千大洋。第二局他又输了，中了袁小脑袋的一条青龙……等到安子介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契约上按了指印。这一场豪赌，安子介不仅输了身上所有的大洋金条，还将他秦村八年的租子也输了，也就是说，从现在起，到今后八年时间，他除了几十条枪和几门炮以及何五老爷留给他的那个宅子，什么都没有了。回到秦村的那天下午，屠夫也死了。就在安子介去爱城的那天中午，屠夫给邻村一家人杀猪，那猪并不大，也并不凶悍，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屠夫却没有制服它。就在刀子刚要捅进胸膛的时候，那猪却突然将屠夫从身上掀了下来，然后一口咬在他的手上。尽管最后那头猪还是死在了屠夫的刀下，但是回去后的那天晚上，屠夫就发高烧，病倒在床上。

奄奄一息的屠夫听安子介说了在爱城的遭遇，悲叹不止，最后告诫他说，一定记得玩枪枪上亡，耍刀刀上死的古训，不要耍枪了，好好把何五老爷当初给的那几亩地种着，本本分分过日子，图个今后死得心里踏实。安子介答应了屠夫的话。

埋葬了屠夫，安子介解散了他的神枪营，尽管大家都恋恋不舍，但是没有办法，今后收不成租了，没有粮食，就养不活枪。

安子介没有种过庄稼，但是会杀猪的活儿，有人喊他，他掂起屠夫留下的家伙就去。与屠夫不一样的是，他的腰板里不仅别着刀，还有两把盒子炮——“自得来”。

27

权，这怎么得了？南京国民党派了三十多万大军进行追剿拦截，张国焘的部队被阻挡在爱城北边的千佛山上。

千佛山是爱城境内最高的山，海拔三千多米，山上有很多的箭竹，是国宝大熊猫的栖息地。我第一次上千佛山是跟爱城电视台上去的，他们做了一部名叫《寻找大熊猫》的电视片，我以嘉宾的身份出现在里面，一知半解地讲述着千佛山的传说以及文化渊源，我还讲了我所了解的“千佛山阻击战”。说当年红军在此抵御国民党三十万大军，激战三个月，打死敌军八千人。那次我们在山上忙碌了两天，大熊猫没有找到，向导却意外地给我们带回来了一挺机关枪。

那挺机关枪已经被岁月锈蚀得支离破碎了，让人感到惊奇的是，它的枪膛里居然还有等待射出的子弹。我们不清楚那子弹究竟是准备射向谁的，共产党？国民党？这个秘密除了千佛山和那支枪，恐怕是谁也无法破解的了。

在我的建议下，后来电视台又上了千佛山，做了一部名字叫《沿着先烈足迹前行》的片子。名字是我取的，稿子也是我撰写的，我跟电视台的领导说，希望能够让袁紫衣来做这个片子。袁紫衣那时候在跑广告，她很不自信，我告诉她，你只要手拿话筒，放开胆子说就是了，该深沉的地方深沉，该悲切的悲切，该眉飞色舞的时候，就眉飞色舞。为了搞掂袁紫衣，我在这部片子上下了很多工夫，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我查阅了很多资料，对那场战争有比较详细的认识。

武装团防的追击堵截，红军只好抢占战略高地千佛山，由此拉开了千佛山阻击战的序幕。这场战斗，在国民党方面，有川军刘湘的主力部队和孙震以及薛岳的大部兵力，邓锡侯因为接到徐向前的密信，徐向前告诉他，与红军作对只会徒损实力，劝其退出这场战争，所以只派了少部兵力，算是打个幌子。在红军方面，王树声将军是总指挥，参与战斗的有红九军二十五师、三十八军八十八师、八十九师以及妇女独立师，坚持到战斗最后的，只有妇女独立师，她们掩护了红军大部队撤离千佛山。千佛山战斗从五月一日开始，到七月十四日结束，战斗七十多天，牵制了国民党八十九个团十四万多人，打死国民党五千多人，红军死亡人数，无从查考。

袁紫衣根据我写的这些资料，边走边解说，到最后，我们上了山顶，目送了最后一缕夕阳，节目完了。没想到这节目却引起了特别大的反响，袁紫衣由此奠定了在爱城电视台“名嘴”的地位。我和袁紫衣最后还上过一次千佛山，是骑着马上去的，住在一个破庙里，说是看日出云海，结果因为贪睡，什么也没看成。在千佛山顶上，在那个破庙里，在破庙里的那个温暖的被窝里，袁紫衣答应了和我结婚。

和袁紫衣离婚后，我曾经找到那个片子再看了看，感觉到有几个数据值得深究。第一就是国民党军队死亡的人数，应该远不止这些，而且其中肯定还没有包括地方武装。第二就是红军死亡的人数，根据当地老百姓的说法，妇女独立师几乎全军覆没在千佛山上，那些女人是江西口音，打仗非常顽强。战争结束很多年后，当地老百姓为了生活，上山挖野菜的时候，还从那些死尸上扒拉过衣服穿，他们说从树林里走一圈，脚上就会缠很多头发。

我和袁紫衣最后上去那次，半路上不巧下起了雨，在避雨的时候，马夫跟我们说了个故事，说他们有一次挖药，晚上也是下起了雨，就住在一个草棚里，没想到半夜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喊杀声和女人的哭泣声，他们说哭泣的就是女红军。袁紫衣被吓得不行，祷告说今天晚上最好别下雨，也不要出现那样怪异的事情，我要她别害怕，有我在，如果真有女红军的英魂出现，咱们就再接受一次革命教育。

在我此后的大量走访和查阅资料过程中获知，当时妇女独立师主要的任务其实是护理伤员。由于张国焘在军事指挥和决策上的失误，红军死伤很惨重，到千佛山的时候，伤兵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整个部队的战斗力。在千佛山有一片杜鹃林，那是一个洼地，三面绝壁，一边靠山，是收治伤兵的绝佳之地。后来红军撤离，国民党大举进攻的时候，这里就成了妇女独立师与那些伤兵们英勇就义和国民党军队大肆杀戮的刑场。我一直有一个想法，我甚至想给爱城政府建议，让他们组织力量，对那片丛林进行地毯式搜寻，目的是搜寻到那些为了理想英勇赴难的烈士们的遗骨，然后好生把他们埋葬，建立一个纪念碑或者纪念馆，给他们应当得到的礼遇。

那场战争过后，在当地曾经出现过一次“搜山”热潮。他们搜山，是为了寻找子弹壳和被丢弃的枪械，运气好的话，找到机枪点，就可以找到一大堆黄铜子弹壳。后来他们嫌山林密了，不好找，就干脆放了一把火，这场山火燃烧了足足半个月，随后在一场暴雨中熄灭。这场山火遗留下的痕迹至今仍然清晰可辨——到处是巨大的已经腐朽了的树蔸，但是却没有一棵成材的树木，山上全是火后重生的低矮的灌木和箭竹林。给我们牵马的马夫说，大火过后，那些子弹壳还真好拣了，不只是子弹壳，他们还拣到了马刀、机关枪和步枪，甚至还有手榴弹和小钢炮炮弹。

那挺被我们拣到的机关枪，让我相信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我曾祖父告诉我，如果他当初不是靠人肉，他可能就死在千佛山上了。也不知道会是谁那么有幸，能拣到他掉在山上的两把心爱的“自得来”。

28

说到那个陈司令的时候，我问曾祖父，他究竟叫陈什么，在千佛山围剿红四方面军的那些国民党队伍中，我没有查到有姓陈的将军。

曾祖父说究竟叫陈什么他不记得了，不过当时就是叫陈司令的，大家都这么叫。当时陈司令作为国民党的正统军队，进驻了爱城。

袁小脑袋虽然也是司令，但是他这个“司令”和人家陈司令比较起来，却是蚂蚁见了大象。最初袁小脑袋只是爱城的一个小小统管，并没有什么兵权，那时候爱城的土匪多如牛毛，曾经有一次爱城一天就过了三拨土匪。袁小脑袋心想，如果再这么继续下去，自己苦心钻营得到的这么个官职就丢了，那些花出去的银子也就算打了水漂了，但是怎么办呢？

袁小脑袋大着胆子，买了上好的酒肉，骑着骡子进了山去找陈大红苕。陈大红苕是爱城几十股子土匪中最大的一股，人最多，枪也最多。袁小脑袋找到陈大红苕，说，你每天能够抢到多少东西？陈大红苕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不回答。袁小脑袋说，爱城本来是块富庶之地，供养两三窝土匪还是没问题的，都有得吃，有得喝，但是你们现在太多了，你刚刚梳子梳过去，他又篦子篦过来，一天三番五次，狗添磨盘没有了转数，看看你的这些兄弟，穿得就像叫花子一样，瘦得跟大马猴似的，脸上青青菜色，所以我猜想，你一天也没多少进项。陈大红苕不耐烦地掏出枪，挂上扳机。袁小脑袋也不畏惧，说，我来其实是给你送财的！陈大红苕来了兴趣，看着袁小脑袋。袁小脑袋说，要发财得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在爱城虽然被你们滋扰得难得一天安生，但是大大小小也是个官吏，政府官员，死了也是要入忠烈祠的！你呢，虽然有枪有队伍，却被人叫着土匪，自己名声不好，还辱没了祖先，搞得自己的后代也背上了洗都洗不掉的恶名。所谓风水轮流转，你们要是在爱城把事情闹大了，政府一气之下派了大军过来进行围剿，你们怎么抵挡得住？被人打了炮火，脑袋可能还得挂在城门口，过往的人都会冲你脑袋上吐唾沫撒尿的。陈大红苕说，你快点亮出你的底牌来，还这么胡说八道，我就开枪了。袁小脑袋说，够爽快，我跟你说，我来，说好听的是请你出山，说得不好听点，是招你的安。陈大红苕冷笑说，你袁小脑袋的这把戏哄娃娃还差不多。袁小脑袋说，我哄你做什么，我现在有权，但是被你们这些土匪搞得我有权无力，更无利，而你有枪，我请你出去做爱城的守护司令，不打老百姓，专门打那些前来滋扰的土匪，咱们一起给老百姓一个好好生养的环境，他们就会给咱们好好地制造财富，什么鸡鸭牛羊，黄谷和大洋，女人和美酒，都是咱们的，咱们想要了就拿，拿了，他们还要竖碑立传感激咱们呢！陈大红苕犹豫不决。袁小脑袋说，你不要害怕我会害你，要害你，也是拿美女和大洋来害你，害得你数大洋数到手软，搞女人搞到精尽人亡。陈大红苕笑起来。袁小脑袋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手指苍天，说，苍天在上，我们今天就结拜为兄弟吧，有钱大家一起捞，有难大家一起挡，你兄我弟，唇亡齿寒。

陈大红苕跟着袁小脑袋进了爱城，在袁小脑袋的操持下，又招募了些乡勇，然后跟上头要了些大洋，购置了些枪械，封陈大红苕做了爱城城防司令。过了两年，袁小脑袋不知道采取的是什么法子，将陈大红苕灭了，自己当上了司令。由此，袁小脑袋拥有了爱城最强大的兵力，固守爱城，贪赃枉法，为所欲为，称霸一方。

袁小脑袋的兵力如果和国民党的正规军和红军的强大攻势比较起来，简直就不值一提了。他不过两百多条枪，那些耍枪的，大都是他招募的土匪和当地的山民，年龄参差不齐，素质也相当低下，和他一样，都有吃喝嫖赌毒的恶习，纯粹一群乌合之众。袁小脑袋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为了节省开支，他的那些枪看起来像枪，但是绝大多数都放不响，坏了，而且缺少弹药。

和袁小脑袋的那些乌合之众相比，陈司令的军队简直就是一支神兵了，他们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当时的南京对陈司令这支部队寄予厚望，陈司令跟南京也吹嘘说，他将在三天时间以内，将盘踞在千佛山上的红军剿灭干净，活捉张国焘和徐向前。这场战斗，刘湘和薛岳等人也将属下几部军马交给他指挥，陈司令成了前线的总指挥。在陈司令的计划中，他以自己的精锐部队作为前锋，刘湘和薛岳部作为辅攻，先摆出了一个钳型，让刘湘和薛岳的部队从两翼进攻，分散红军的注意力，而他将带领他的精锐部队作为尖刀，直插红军阵地心脏。对于这场战斗的部署电告南京后，得到了赞赏，而且还派出了飞机助战。让陈司令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上了刘湘和薛岳的当。当陈司令带着自己的精锐部队冲上去的时候，刘湘和薛岳的两支部队说红军的火力实在太过猛烈，无法抵御，从两翼跑了。陈司令的部队被红军逼进了一个峡谷里，呈被包围状态。从中午到晚上，陈司令最后逃离出来的时候，已经损兵折将过半了。

这支部队，陈司令倾注了毕生的心血。带兵时，这陈司令有两大爱好，一是拉练，二是打土匪。陈司令一边拉练，一边淘汰身体素质差的士兵，并在这过程中大肆招兵买马，没有粮食和钱财，就去找那些乡绅富豪去“借”。这打土匪，为的是锻炼士兵的作战能力，同样也是为了积累世人对他的赞誉，图个好名声。当然，他也不白打，每一个土匪的脑袋，他都得让当地的富豪们花上五六百个大洋。凭借这两大爱好，陈司令从最初的两三百人，慢慢地发展积累到现在的一千多人。但是没想到这一战，却让自己多年的心血，差点全部付之东流。回到爱城，陈司令就要撤兵。这下袁小脑袋可慌了神。

除了和红军打过直接交道的国民党几支正规军和比较大的地方武装外，像袁小脑袋这样的底层，对红军知之甚少。他们真的以为红军会“共产共妻”，见了有钱的人，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杀之。由国民党宣传出来的种种关于红军的妖魔化的传言，给像袁小脑袋这样的人带来了极端恐惧。他们想象着红军攻占爱城后的种种可怕景象，真是越想越觉得恐怖。

袁小脑袋亲自设局，爱城丝厂的刘汉生刘老板、开烟馆搞赌馆的袍哥梁大爷、开米店的章老板等等凡是有头面的人都出来作陪，邀请陈司令赴宴。陈司令正在悲恸之中，哪里有心思出来吃什么宴席。见陈司令不来，袁小脑袋带着一大帮子人，在爱城游说了一圈，要老百姓都跟他们去挽留住陈司令，说只有留住了陈司令，才能拒红军于千佛山上，才能保住爱城安全，才能使得大家的粮食不会被红军分食。关于红军的传闻，早让老百姓提心吊胆，惶恐难安了，这下子听得袁小脑袋他们一鼓噪，更是感觉到天都快要塌下来了，于是一城人跟着袁小脑袋他们，到了陈司令驻营的地方，跪了一片，宛如一地断了头的庄稼。大家齐声哭喊，声响震天，要挽留住陈司令，求他留下，护佑爱城，拯救爱城百姓于水火危难……

最后那宴席陈司令还是去赴了。

席间，陈司令提出，他驻守爱城一日，袁小脑袋除了供奉军饷外，还得另外出钱，最后商量了个总数，五万大洋。陈司令说，如果红军展开全线进攻，凭照他的实力，是没有办法抵御的，他不会笨到拿出全部兄弟的性命来帮助袁小脑袋他们死守爱城。丝厂的刘汉生老板叹息说，既然爱城保不住，咱们还是趁早把家眷财产转移到成都、武汉去吧。

大家一听，也都觉得是上策。

见一群人惶恐不已的样子，陈司令出了个主意，就是由袁小脑袋他们出钱，到外面请枪队来爱城帮忙。

我们已经出了五万大洋了，哪里还有钱？袁小脑袋叫嚷道。

陈司令冷笑说，你们出的？谁不知道这些钱都是在爱城老百姓脑袋上搜刮的？只怕你们还会借着这请兵护城的机会，不知道要趁机大肆搜刮多少呢！

袁小脑袋哑然了。

陈司令说，像你们这样子的人，如若落在了红军的手里，只有死路一条！袁小脑袋最后同意了陈司令的建议。陈司令建议他去请秦村的安子介，他说此人的枪法在这世间难得找到第二个人，而且那秦村古来都有尚武的习俗，习惯了爬山过林，打起仗来，肯定个个都是好手……

29

每年袁小脑袋都要分两次到秦村收取他的租子，一次是在秋后，一次是在腊月。第一次是催缴，这第二次是搜缴。每次袁小脑袋都要组织大批的骡马运输粮食，甚至还要带上他的城防队，耀武扬威地到秦村，将村前村后全部围堵了，挨家挨户搜缴租子，一粒也不能少，一刻也不容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土地是何五老爷留给安子介的，这收租子的却是爱城的人，而且从没有见过收租子的有这么嚣张，好像不是来拿粮食，而是来拿贼的！秦村人从来没有感受到如此窝囊！

这袁小脑袋心黑手辣，而且老奸巨猾，一肚子的坏水。他收租子的斗秤是做过手脚的，称量的时候还要用自己从爱城带来的风车将粮食再使劲鼓吹三道，不允许里面夹杂一粒瘪壳，而且万般挑剔，除了水分再除泥沙，搞得秦村人怨声载道，怒气冲天。安子介安慰大家要平息了气息，说再过几年就好了，再过几年，轮到他收租子的时候，怎么都行，甚至不给都行。这么糟蹋秦村的人还嫌不过瘾，这袁小脑袋还想贪图秦村的姑娘。有个叫许老四的，一家人病病痨痨的，庄稼种得差不说，个个都还是挺能吃的大肚子，地里出的那点粮食，交了租子，就没了口粮，留了口粮，就没租子可交。袁小脑袋起了歪心，他有两年专门不去催徼，这许老四也不自觉，留着粮食使劲吃。这年腊月，袁小脑袋突然上门来催徼租子了。眼下年关，就算将家里所有的余粮都交了租子，也不够连欠两年的啊，更何况来年收获时节遥遥无期，如果交了租子，一家人就等着饿死。袁小脑袋出了主意，说让许老四家小丫头跟他回爱城，这样他不仅可以免去许老四家几年的租子，还愿意拿出十个大洋来。那小丫头才出落成人，尽管没吃过饱饭，但是却跟地里才出苗的庄稼一样，水灵儿得人见人爱。袁小脑袋是个什么玩意儿许老四当然知晓，自然是不依的。这袁小脑袋翻了脸，说拿不出租子就带人，说罢要抢。许老四一家哭得死去活来，哀求乡邻们帮忙救命。乡邻们也都是观望，叹息不止。怎么帮忙啊？拿出粮食来抵许老四欠下的租子就是帮忙，可是谁家也不敢拿，都还指望留着点粮食过寒冬呢，过完寒冬，就是漫长的春荒，家里没有两粒粮食，就等于没有希望。

一队人马拽着许老四家的小丫头到了秦河桥上，安子介站了出来。安子介挽着两个裤脚，腿上全是粪泥，他刚刚在家里堆积粪泥，为来年的春播做准备，突然听见有人哭喊，以为是来了土匪，没想到却是袁小脑袋。

见了安子介那样子，袁小脑袋笑起来，说，神枪怎么成了这副德行了？还搞得这么狼狈，跟我去爱城吧，我在城防队里给你个职务干干，大小是个官嘛，比你玩臭泥巴要不知道强多少呢！

安子介拔出腰板上的两只自得来，说，袁小脑袋，你赶紧把人给我放了，要不我一炮一个，送你们到阴曹地府去过年！

袁小脑袋不怕，说，欠债还钱，他许老四没办法给我交租子，我只有带他的女儿去抵债了，你是知道的，我的钱粮是不在外面过年的，我得收回去，收回去看着，我心里才踏实！安子介说，许老四欠你多少，你说来听听，我来帮他还！

袁小脑袋说了个数。

安子介听了说，你这不是变天账么？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多了？

袁小脑袋说，这粮食种进地来能产出粮食来，我这粮食欠他身上为什么就不能产出粮食来？这叫利息！

安子介气得不行，撸开保险，瞄着袁小脑袋的那颗小脑袋，说，打死你得了，打死你得了，打死你就没利息了！

袁小脑袋不怕，依然笑着，说，你打我一个人，可是我这么多枪打你一个人，你打我两枪两个窟窿眼眼，要是他们都打你，你数数你身上多少个窟窿眼儿？神枪，为了一个黄毛丫头值得么？你真要帮许老四抵债，好办，咱朋友一场给你个面子，你把你那两支盒子炮给我吧，就此咱跟他许老四两清！

为了许老四的小丫头，安子介没了两支自得来。

行走在前往秦村的路上，袁小脑袋不停地算计着，算里算去，最后他的脸是上露出了笑容。如果把红军从爱城的土地上赶走的话，他保住的不单单是自己的地位，还有那些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产业。而且只要将红军赶走，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爱城百姓收缴“剿匪费”、“护城费”、“烈士安葬费”、“烈属抚恤费”……看似自己眼下是吃了点亏，可是等这些费用一下子收起来，除去打点上面的，安抚下面的，还会余下一个大大的数目。更重要的是，陈司令许下了话，如果这次袁小脑袋能够出钱请兵协助将红军赶走，他就立即向南京为袁小脑袋请功，把所有的功劳，都写在他袁小脑袋的脑袋上。尽管袁小脑袋对此有狐疑，但是总忍不住地要往那好处上想，想着官进三级，升任专员或者省长后的般般风光。

见了袁小脑袋，安子介没好气地说，你来干什么？现在还没到秋收呢！袁小脑袋赶紧下马，先是奉送上那两支自得来，然后说，神枪，我是来请你出山的！安子介斜视着袁小脑袋，说，看你这没安好心的样子，是不是又要给我下什么套？袁小脑袋将来意详详细细地跟安子介说了一遍，最后提出，只要安子介肯出兵打红军，他就不再到秦村收缴租子。

安子介摇摇头，说不行，你说连陈司令那么多的兵马都吃了败仗，我们去，不是送死么？袁小脑袋说，陈司令说你是这天下无双的神枪，只要你出马，那些红军就不是你的对手！安子介想了想说，那些红军成千上万，凭着我们秦村的这些枪，肯定是打不干净的，这样，我只要打死二十个红军，你就不得再到秦村收缴租子！

袁小脑袋说，如果你不止打死二十个呢？

安子介说，你就按人给我拿钱，每打死一个，我就把脑袋割下来，你数一个脑袋一百个大洋，十个脑袋一千个大洋，一百个脑袋就是一万个大洋！

袁小脑袋算计算计，同意了安子介提出的要求。

那天夜里，安子介将秦村的男女老少都召集到大槐树下，将袁小脑袋的来意跟大家说了一遍，大家都骚动起来，说土地里的庄稼正要人侍弄，如果都去帮爱城打红军去了，那些庄稼怎么办。

安子介说，大家的眼睛要看远一点，现在红军到了爱城，再过来，就是秦村了，如果红军到了秦村，要和我们“共产共妻”怎么办？到那个时候再打，咱们虽说是为了保护家园，可是算不过账啊。现在咱们去爱城打红军赶跑他们，他们就不会到秦村滋扰我们了，而且只要打死二十个，袁小脑袋就不跟大家要租子了，他不要，我也肯定不会要的。大家想想，如果多打死十个，咱们就有一千个大洋，多打死一百个，咱们就有一万块大洋，凭着我的枪法，打他们还不跟拿着棍子敲篮子里的鸡蛋一样？一下子一个，两下子两个，三下子三个，大家算算，我一天下来要打多少个？

人群欢呼起来，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第二天早晨，秦村的所有男人们都聚集在了大槐树下，齐齐整整的，一共两百多个，年纪大的是许老四，年纪小的只有十一二岁。安子介将里面年老的，体弱的，包括年纪小的，不会打枪的，都给挑了出来。被挑出来的，抹着眼泪，一百个不愿意。安子介带着最后留下的一百多个人，大家扛着枪，抬着炮，一起往爱城行进着。半路上，撵山狗带着一帮子人追了上来。安子介说你们又没枪没炮，跟我们去干什么？撵山狗将身上的褡裢拍了拍，里面哗哗啦啦直响，说，是大洋和金条，那个老狗留下的，我给他拿了，咱们可以拿去买枪买炮！

安子介到了爱城，带着撵山狗拿着那些大洋和金条跟陈司令换了枪炮。大家在爱城受到老百姓的热烈欢迎，好酒好肉地伺候着，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宛如是救苦救难的菩萨降世，将拯救爱城和爱城百姓于苦难，是又自豪又兴奋。

一夜狂欢过后，第二日早晨，安子介带着他的神枪营，出征千佛山。

到傍晚，安子介一群人到了千佛山，随后，陈司令也带着大队人马到了。吃过了晚饭，陈司令叫人将安子介请到他的指挥部，拿了地图出来，可是安子介不会看。于是陈司令就叫人卷了地图，拣了些石头和泥块出来，比划着跟安子介说了明天的战斗方案。尽管安子介听得很认真，努力要听出个道道来，但还是犹如坠入了五里云雾，不知所以。陈司令最后无可奈何地叹息说，这样吧，你带着人冲前面，因为你们是钻惯了山林的，跑得快，先占领这个山头，然后我带着队伍跟在你们的后面，作为你们的掩护。这下子安子介听明白了，不干，说，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跟着我干什么？陈司令叹息说，这是战争，不是打鱼撵兔！

安子介说，咱们混在一起打，打死的人，谁分得清楚是谁打的？

陈司令说，这样吧，明天打死的都归你！还不成么？

安子介说，这还差不多。

早晨起来，安子介就带着他的神枪营进了山，后面跟着陈司令的部队，一起向红军的阵地摸去。

红军也都起得早，一群人好像在上面唱歌，歌声悠悠扬扬的，逗得鸟儿在满是露水的树枝上蹦来蹦去，也跟着欢唱。

安子介走在前面，他想，这第一个红军，肯定得让自己来杀。正想着，上面突然有人喊话，说，下面的是谁？安子介被吓了一跳，到处寻找那声音的来处，寻找到了，是个红军，不是红毛绿眼，长得跟大家一般模样，他躲在树后，正冲着自己喊叫，说再不回答就要开枪了！那个红军说着端着枪瞄准了安子介。这时候旁边又钻出一个人，说，先别开枪，弄清楚看是不是老百姓。话音未落，安子介猛地拔出“自得来”，手一挥，“啪啪”两枪，那两个红军就倒了下来，跟两截木头似的，一直滚到安子介脚边。大家上啊，我打了两百个大洋了！安子介大声喊道，这些人也都呐喊着，从树丛中钻出来，一起往上冲去。这时候上面的枪炮声炒豆子似的响起来，子弹打在安子介身边的树叶树干和地面上“扑哧扑哧”直响，随着那响声，跟在身后的那些人就像下汤圆，“扑噜扑噜”直往下滚。

只一眨眼工夫，就有十几个人鲜血飞溅着滚下山去了。安子介吓坏了，大声喊叫着，别冲了，大家趴在地上，慢慢退回去，别抬起身子，那些子弹是长眼睛的，见不得人，快趴下，藏起来。

一群人趴在地上，蛇一样地往山下爬着。谁知道没爬几步，身子后面的枪也响了起来，是陈司令在开枪。可是陈司令没有打山头上的红军，却在打他安子介的神枪营。陈司令放了一阵子枪，喊话说，姓安的，你要是临阵退缩，我就打死你们，起来，继续给我冲！安子介气得肺都要炸了，这个狗日的陈司令，说什么给自己打掩护，原来是这么掩护的啊！安子介正在诅咒的时候，身边的一个人被陈司令给打翻在地上。日你妈个陈司令，你居然在老子身后打黑枪！老子来跟你算账！安子介愤怒不已，爬起来带着余下的人就往山下冲，没冲几步，身前身后的人就倒下了十几个。这样冲下去，只怕没到陈司令的跟前，就全部死干净了。安子介只得又伏在地上，谁知道陈司令非但不停止向他们打枪，而且越发打得狠了，边打还边气势汹汹地吆喝，要安子介赶紧向山上冲，如果退缩，格杀勿论。

安子介大哭起来，说，兄弟们，向山上冲吧，下去也是死，上去也是死，拼吧，兴许还能有个活路。安子介爬起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山顶上冲去。安子介没命地跑啊跑啊，跑掉了枪，跑丢了鞋，上了山头，又下了山头，然后又上了山头，又下了山头……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时候，回转身来一看，身后只有撵山狗了。撵山狗瘫倒在地上，喘息不止，说，师傅，说我跑得快，你才跑得快啊！追得我都要累死了。

安子介说，还有的人呢？

撵山狗回头望了望，原野苍茫，天高云淡，只有隐约的炮火，响在天边。撵山狗垂下脑袋，说，不是被他们抓了，就是死了。

话刚说完，撵山狗就摇摇晃晃地倒了地。

安子介忙跑过去扶住他，问他是怎么了。

撵山狗伸手在怀里掏了一把，拿出来一看，是鲜红的血疙瘩。

30

撵山狗的肚子被打了一个窟窿，幸好衣裳穿得紧，要不肠子就漏出来了。安子介诅咒了陈司令那王八蛋，将自己的衣裳撕了，使劲捆在撵山狗的肚皮上，不让血流出来。撵山狗被那布条勒得连气都出不来，直说松点吧，松点吧，这样会勒死我的。安子介说，勒死也总比血流干了死强啊！

给撵山狗包扎完了，安子介还在喋喋不休地骂。

撵山狗说，师傅你要骂就骂陈司令吧，别骂人家那些红军了，要不是那些红军，咱们两个也都死了。

安子介不解。

撵山狗说，本来咱们是根本冲不上那个山头的，是那个山头上的人看见咱们被陈司令在屁股后面打，给咱们让开了一条路，咱们才活出来的。

安子介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觉得撵山狗说得好像在理。

安子介背起撵山狗，却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去。

撵山狗说，师傅，你就往那没有枪炮声的地方去吧。

安子介想想，觉得是个道理，就往那没有枪炮声的地方去。

两人在山林里走了三天三夜，渴了，就喝点山泉水，饿了，就扒拉点草根出来吃。这一天，安子介实在挪不动步子了，两个人一起滚在地上，安子介说，要死了，迈不动步子了，看样子我们就只有死在这里了。

撵山狗说，你干脆一个人走吧，别管我了。

安子介说，这不成，我怎么能丢下你呢。说着安子介舔舔嘴巴，无限神往地说，要是现在给我一顿肉吃，酒就可以免了，关键是肉，肥的，肥得冒油的，让我饱饱吃一顿，我一口气不喘地就能把你背出去！

说着，安子介嗅了嗅，揉揉鼻子，又嗅了嗅，说，我还真闻到了肉的味道呢。撵山狗笑起来，说，师傅，你是想吃肉想疯了，这里连鬼都没一个，还有什么肉啊。安子介没有理撵山狗，接着嗅，最后奇怪地说，这肉怎么是臭臭的啊？安子介缩了缩鼻子，转身看着撵山狗，撵山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说，师傅，你是不是把我当肉了？

安子介没答话，蹲下身子解开撵山狗的绷带，一股浓烈的臭气从那伤口里蹿出来。那个窟窿眼的肉已经腐烂了。

撵山狗躺在地上，问安子介，问里面的肠子是不是也都烂了。

安子介扒开看了看，说，肠子已经有些变黑了，快要烂了。

两人说着话的时候，一群蚊蝇飞了过来，“嗡嗡”地先是在两个人的头顶盘旋着，最后竟然毫不犹豫地落在了那个窟窿眼上，安子介赶都赶不走。

傍晚的时候，撵山狗已经濒临死亡。临死之前，撵山狗的嘴巴一刻也没停过。安子介劝他歇息吧，少说些话，积攒些力气，争取活着走出这个大山。谁知道撵山狗却说，他不能不说话，因为嘴巴一停，就感到害怕，耳边全是张姓人家的咒骂声和他脑袋撞击在墙壁上的闷响声。

安子介惊讶了，说，你说什么，张姓人家脑袋碎了？

撵山狗说，是我害死他的。

撵山狗说，那日他从地下将张姓人家的钱罐子从密藏的地窖里找出来的时候，正好被张姓人家看见了，那张姓人家要他把罐子放下，说那是他积攒了几十年留下的，等他死了，再拿不迟。撵山狗不依，说得赶紧去买枪，他要跟安子介去爱城打红军。那张姓人家一听，哪里肯依，冲上去一把拽住撵山狗，撵山狗蛮力大，一下子将张姓人家甩得老远。那张姓人家在地上捶胸顿足，号啕大哭，听见响动，那张姓人家一家人都出来了，一起跟撵山狗抢那个罐子。撵山狗甩翻了张姓人家的老母，推倒了张姓人家的妻子，踹晕了张姓人家的那个女儿……

最后刚要跑的时候，只见张姓人家从地上爬起来，威胁撵山狗说，你要是不把罐子放下，我就撞死在你面前。撵山狗愣了愣，没有理会他。刚走了两步，只听得背后一声闷响，扭头一看，那张姓人家已经脑浆飞溅，鲜血横流了。

在埋撵山狗的时候，安子介挖了几条蚯蚓出来，然后闭着眼睛跟吃面条一样，吸溜进嘴里，接着又看见了几只蚱蜢，吃了，最后又发现了一条蛇，依旧吃了。如果不是这些东西，安子介就根本没有力气掘一个坑，将撵山狗埋进土里。

安子介在山里转悠着，也不知是哪一天，他又回到了千佛山。安子介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到处都躺着死人，有头顶上带着红五星的红军，也有穿着黄军服的国民党。这些人看样子是才死不久的，都还没有臭。安子介饿了，搜了搜那些死人的口袋，一粒粮食也没有，不过倒是从一个红军的身上搜出了一小罐子盐巴。盐巴是好东西，不管是什么，只要加上点盐巴，总是好吃的，当然，好吃的还是肉……安子介不敢贸然下山，他不知道是国民党军队赶走了红军，还是红军已经占了爱城。安子介拣了些柴火，然后找了一把子弹，旋开屁股，将里面的药粉倒出来，用石头一砸，那些药粉燃起来。点着了柴火堆，火很温暖，安子介感觉到活着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入夜的时候，安子介找了一把刀，出去割了一块肉回来，抹上盐巴，丢进火堆里，那团肉在火里“哧哧”响着，很快缩成了一小疙瘩。安子介用小棍将那肉扒拉出来，想了想，拿在手里，又想了想，才塞进嘴里。和猪肉比起来，这肉明显的是老了些，而且没有油水，干巴巴的，但却是有香气的，吃吧，比那些蚱蜢、蛇的味道不知道要好多少呢！安子介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山上的那些肉慢慢的已经臭了，已经吃不得了。安子介找了许久的蚱蜢，一只没有，找了许久的其他的可以吃的，也没有。这一仗下来，山上除了这些臭了的肉，什么都没有了。再这么待在山上，肯定是活不成的，但是山下，究竟现在是谁的世界呢？安子介是从一个老头嘴巴里获知可以下山的消息的。他一直以为，那个老头不是人，而是神仙，是神仙给了他条活路。

那天安子介昏沉沉地也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候，爬起来发现站立不住，饥饿让他昏眩了，感觉自己就像只蛾子，身子轻得要飞起来了。

安子介走进那些臭肉堆里，这里扒拉扒拉，那里扒拉扒拉，想要寻找出新鲜的。但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连日来的酷热，已经将这些死人都晒得膨胀了，个个都是大着肚子，有的肚子已经瘪了，尸水流了一地。

安子介正绝望的时候，忽然听到有呻吟声，却辨别不清楚那声音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过了许久，他才在一个悬崖下面找到，那是一个老头，躺在草丛里，看样子身上有好多地方的骨头都摔断了，他一动也不能动。

你是谁？安子介问他。

那老头说，他就住在山下，上山来找他儿子的，他儿子给拉了夫，说是送完了弹药就回去，但是仗结束了好久，也没见着回去，他就上山来找了，谁知道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的死人，一下子见了，就给吓得跌倒在地上，滚下了山崖。

安子介问他，这一仗谁输谁赢了。

那老头说，谁也没输，谁也没赢。

安子介不明白。

那老头说，红军走了，国民党也走了，就像两个孩子一样，打完了，屁股一撅，就都走了。安子介还要问点什么，老头却抓住他的手，央求他杀死自己。

老头说，你弄死我吧，我这么活着比死还难受，那些蚊虫都来咬我，还有蚂蚁。安子介摇摇头，说我弄不死你，我没有力气，我连掐死一只蚂蚁的力气都没有了，怎么有力气打死一个人呢。

老头叹息着，说，死又死不了，怎么办呢？

安子介艰难地站起来，走了很远，去给老头找了点水回来。回来的时候，老头已经死了。安子介看着老头，苦笑着说，你还说死不了呢，没想到死得这么快！

安子介饱饱地吃了一顿，睡了一觉，那些被饥饿赶走的力气又慢慢回来了。他去找了一把刀，边往山下走边割那些死人的脑袋，然后用葛藤穿起来，挂在身上，直到身上挂不住了。安子介行走得很快，第三天就到了爱城。

爱城和过去并没有什么区别，清澈的河水依旧流淌得那么缓慢，那些店铺的招牌和过去一样高高挂着。只是那些人，见了他就像见了魔鬼一样，吓得一个个尖声喊叫着，避之不急——谁见过这么骇人的场景呢？一个人身上挂满了死人脑袋，那些脑袋还往下滴着褐色的汁水……

袁小脑袋正躺在他的逍遥椅里，手上端着水烟袋，身子一前一后地摇晃着，微闭双眼，听他的账房先生给他盘算这次的收益。果真如同他当初算计的那样，不仅一点没亏，而且收益丰厚。袁小脑袋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了惬意的微笑。正在这时，账房先生却没了声响，他睁开眼睛，看见账房先生站在面前一脸惊恐，簌簌发抖。袁小脑袋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哗啦”一声，脚下堆满了脑袋，袁小脑袋吓得双腿猛然缩进椅子里，抬头看见安子介蓬头垢面站在自己面前，两只眼睛冒着幽幽的绿光，正瞪着自己。

31

我实在没有想到，王天棒请我吃的会是人肉。

临行的时候，母亲叫住我，她显得很生气，问我，你怎么不听话呢？不是叫你不要去么？你怎么又答应了呢？

母亲训斥我的时候，父亲也在一旁，他显然是不明白因为什么事，就问母亲，母亲斜了父亲一眼，说，他要跟那个王木匠去他们家……母亲的话还没有说完，父亲就明白了，点点头，说，等他去吧，他身体也差，跟着去，补补也好！

在前往王天棒家的路上，我就想直截了当地问王天棒，问我们今天晚上是不是吃人肉，但是碍于章木匠在场，不好开口。

秦村的傍晚是非常漂亮的，禾香阵阵，清风徐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归家的人扛着锄头，担着粪桶，或者牵着牛羊，优游自得地往家里走，犹如信步闲庭。没有多久，我们就到了王天棒的家，还没有到门口，王天棒就大声吆喝，说快出来接客，快出来接客，我把你的同学请来了！

这时候许继红从屋子里钻出来，一句话不说直奔王天棒，在他身上狠狠地一阵拧，一边拧还一边骂，有你这么喊的么？连一句话也说不来么？什么接客接客，你当老娘是婊子不成？

王天棒被拧得呵呵大笑，说，快点招呼客人，发骚了等会儿我给你治！许继红这才停了手，回身冲着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安子来啦，快，屋里坐，屋里坐。我们刚坐下，许继红就将花生、葵花子、糖果和水果一股脑儿给端了上来，桌子上面搁得满满的。王天棒说，大作家，你还不知道，为了请你，这些东西都是她前两天专门去土镇买的。

我一个劲地道感谢。

许继红咯咯笑着说，你多吃点就算好好谢我了。

许继红忙碌的时候，我仔细看了看她。如果算年龄，她应该和我差不多的，但是看面容，却跟一才长成的姑娘似的，白白净净的，那胖，也仿佛是那种叫“婴儿肥”的胖。我突然想起一个最喜欢装扮成纯情少女的女明星来，叫什么名字记不得了，但是两人长得却差不了多少，尤其是那胖乎乎的圆脸。

正看的时候，许继红突然抬起眼来，四目相视，我竟有些慌张，忙找了句话，说，许继红，你让我想起了一个电影明星来。

许继红莞尔一笑，说，你说的是关凌吧。

我说哪个关凌？

许继红说，就演《我爱我家》的那个啊。

我说，对对，就是她就是她。

许继红咯咯笑着，说，你什么时候也写个电视剧，让我也去演演？

我说没问题啊，哎，许继红，你怎么不显老啊，上次我在爱城看见我的一个大学同学，才两年不见，就变成了一个老太婆，你究竟是吃了什么返老还童的东西啊？许继红咯咯地直笑，不答我的话。我又问王天棒，王天棒呵呵笑着说，你现在看着她好看了是不是？你不知道她以前的那鬼样子。她以前啊，可能跟你说的你那个大学同学差不多，又黑又瘦。就她当时那样子，送给男人也不要。可是现在呢，呵呵，上街的时候老有男人回头瞥她。上一次有个开车的男人看她，还一下子撞到了电线杆上了呢！我说是吗？许继红？

许继红抿笑着点点头。

其实这养老婆还是跟饲养那些珍稀动物一样，也是有秘诀的！王天棒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说，我听很多男人吹嘘自己多么多么爱老婆，可是他懂得怎么爱吗？狗屁，他什么也不懂！这爱老婆，有很多诀窍的，你只要掌握了这些诀窍，你老婆就会越长越漂亮，而且越来越爱你，粘你身上甩都甩不掉！

许继红说，安子，你别听他放狗屁，上一回村里新来了两个老师，他就跟人家吹这些，吹得人家连书都不教了。

王天棒说，你知道那两个老师不教书去干什么了么？呵呵，他们有事没事就回家去了，知道他们回去干什么么？爱自己的老婆去了。

我说，王天棒，你给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王天棒指着我给许继红看，说，你瞧瞧，不来劲了吗？

许继红说，要说出去说，我要弄桌子上菜了。

你倒是细细地跟我说说！我拉着王天棒，走到外面。

王天棒得意的呵呵笑着说，你要听，我就跟你说，管保比你曾祖父讲的那些有味，好听。爱自己的老婆得讲手法和嘴法的！

我说什么嘴法手法？

王天棒说，你肯定是老手，这还问我。

我说我真不知道。

王天棒说，你不知道，你那些书都写出来了，我看上面你就写了。

我说我也是看人家书上写的，抄袭的，我还真不知道。

“69”式你知道么？王天棒问我。

我摇摇头。

王天棒伏在我耳朵边耳语了两句，我摇摇头。王天棒一脸惊奇地说，你这都没弄过？我点点头说，你的那什么式，我还以为是手枪呢，“69”式手枪，“79”式手枪。不过那样子的图片我倒是看过的。

王天棒问我在什么地方见过。

我说我那电脑里都有。

王天棒说你既然见过，为什么不试啊？

我说没人啊。

王天棒叹息一声说，我以前冤枉你了，我还以为是怎么怎么样的一个男人呢，这些都没做，亏了，亏大了。

我笑起来，说，你做我的老师，我还有机会试验啊！

王天棒说，先用嘴巴后用手，你快乐，她也快乐。但是你得留一手，好好整治整治她，你要让她上不得也下不得，这时候你叫她干什么她都会干的，跟你的哈巴狗一样。而且这个时候你注意看她，她可是最最漂亮的，原来不红润的面色红润了，不光洁的皮肤也光洁了，知道为什么不？

我摇摇头。

王天棒说，你不可能不知道吧，这是因为她的心情愉快，舒坦，女人心情一愉快，一舒坦，就漂亮了。呵呵，你要整治得她喊你爷爷了，你才进去，慢慢地喂她，不能让她一下子饱了。

我笑起来。

王天棒说，大家成天说睡美人睡美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这睡美人啊，其实不是他们那样子理解的，而是这么理解的——女人要经常被男人睡，才能成为美人，女人越被男人睡就越美，女人越美就越是招男人睡！

我大笑起来。

王天棒也呵呵笑着，说，你不相信，你去街上看看那些面黄肌瘦的女人，大都是没跟男人睡好的，或者是她们的男人根本就不会睡！其实睡女人是一门很大的学问的！我摆着手说，王天棒，你要把我笑死了。

王天棒说，笑什么笑？我估计，你和你老婆袁紫衣闹离婚，可能就是因为你不懂这些。我住了笑。

王天棒悄声说，不怕你笑话，原来许继红跟那个男人的时候，那个男人也是根本不懂这些的，许继红说那人是兔子变的。

我问什么意思。

王天棒说，这你都不懂啊，一挨就没了啊！许继红说，跟了我，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王天棒的眉毛扬了扬，一脸得意。

我说你很厉害？

王天棒说，肯定比你厉害！你原来和袁紫衣一天几次？

我微笑不语。

王天棒急了，说，说嘛，许继红马上就把菜弄好了，咱们就没得说了。我说一天一日。

王天棒不屑地笑道，你老婆那么好看，才那点啊？

我说你呢？

没够过！王天棒说，老嫌时间太短事情太多，要有时间，我们保管一日一天！我说我不相信。

王天棒说，你不相信好多人还不相信呢，可是你要想想，凭着我，一没钱，二没才，三呢人长得跟倭瓜似的，我凭什么能把许继红套得这么牢，让她一刻也离不开我呢？知道我凭什么吗？

我笑起来。

聪明，不愧是大作家！王天棒拍拍我的肩膀。

菜是早准备好的，许继红将那些菜回锅里热了热，摆上桌子，然后将酒杯筷子依次摆好，就叫在厨房烧火的章木匠出来吃饭了。

晚饭我是不能喝酒的，我说我必须得尽快将书稿赶写出来，给出版社。因为前两天章木匠和王天棒知道我一直没喝，所以也没劝我，许继红劝了我两句，听我那么说了，也没固执地劝下去。

我没想到许继红也要喝酒，而且和章木匠王天棒他们拼着喝，一口一杯，连干两杯，眼睛也没眨一下。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王天棒问许继红，那东西好了没有，好了就端出来。许继红进了屋，一会儿工夫就端了一大盆子汤出来。王天棒用勺子在里面搅和了一下，我看见有很多的肉和骨头在汤里沉浮。

闻闻，香不香？王天棒舀了一勺子递到我面前，我嗅了嗅，点点头。

香就多喝点！许继红起身从王天棒手里拿过勺子，要给我舀，我挡住，要她先给章木匠舀，说得讲讲礼貌，长辈先请。

许继红给章木匠舀了一大碗，然后给我舀，我只要了两勺，就连说够了，先吃完再舀。许继红给王天棒舀了一大碗，然后给自己舀了一大碗，三个人连汤带肉呼噜呼噜吃喝起来，吃喝了两口，都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怎么不吃啊？

我看着碗里的汤和肉，说，这是什么东西啊？

王天棒拿筷子敲敲我的碗边，说，吃吧吃吧，吃了再说。

我笑着说，天棒，你告诉我，我才吃。

胎盘。章木匠说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以前吃过吗？许继红问。

以前应该是吃过一次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东西，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说着将碗往边上推了推，笑笑说，我有点害怕了。

吃吧，没什么的，跟猪肉一个味道。许继红说。

我摇摇头，笑着说，我真不敢。

她以前也跟你一样的。王天棒拿筷子指指许继红，转头跟我说，刚才跟你说那秘诀还没说完呢，真正的秘诀，其实在这汤里呢！许继红才跟我那一阵子，身体差得不得了，我就去给她找了这些回来，给她吃她还不吃，我只有捏着鼻子给她灌了。灌了两次，她身上的毛病没多久就好了！脸上的颜色也好了，身体也好了。后来，她自己就要着吃了，这两年我挣的钱，都是给她买这些东西吃了。你不知道，原来这东西都嫌脏，丢了，可是现在都抢着吃，我刚买那阵，给二三十块钱就行了，现在可得要一两百块呢。吃吧吃吧。许继红说，你还不吃？你都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力气，以前只洗两三次就算了，这次因为要请你吃，我洗了五次呢，这还不算，我还杀了只老母鸡炖在里面，慢火悠悠地从中午一直炖到现在。

我说真感谢了，我的确不敢吃。

嗨，你这人，真是的，吃啊，香喷喷的，没有什么怪味！王天棒说，吃这东西不只对女人好，对男人更好，你要今天晚上吃了，明天你准得老早跑回爱城去找女人。说什么鹿鞭虎鞭有多厉害多厉害，其实这东西才厉害呢。

我笑起来。

王天棒伸手拍拍章木匠，跟我说，我师傅原来说腰板疼，吃了两次，腰板也不疼了。你就吃吧，都舀你碗里了，不吃了可惜了。章木匠喝完了一碗，嘴巴里嚼着骨头。嗨，就算是毒药，我也要把它喝了！王天棒说，亏得还是个男人呢！

你要不吃里面的肉，我把肉捞出来，你就喝汤得了。许继红说着伸出她那胖乎乎的手，端起我面前的碗，将里面的肉扒拉给章木匠，章木匠也没推却，等扒拉完了，端起来就吃，嚼着那骨头，“呱呱”直响，连渣也不见吐一点出来。

32

回到家里，母亲和父亲都还没睡，正在看电视。

我没吃。我跟母亲说。

父亲问你怎么不吃？

我说我嫌恶心，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我的肚子里老翻腾。

父亲说，他们那是没诚心请你吃，要请你吃，就不应该告诉你。

母亲没有理我，两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电视正在播广告——高钙片，一天一片，不贵还实惠……

回到我的房间里，打开电脑，心绪却莫名其妙地很乱，想写，但是却无从下笔，就将萧树那加了密的文件打开，看他和那些女人胡搞的照片。想到那家伙居然用什么“文件自毁”来蒙我，忍不住笑起来。看了一阵子，我又开始对另外的那个文件进行解密，解了半天，也没弄开。感觉眼睛涩涩的，脖子也酸酸的，就准备睡觉。下到床下，背东面西跪下，作揖三个，口念“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咒语三遍。然后爬上床，脱干净衣服，脑子里想着英儿此刻正躺在我床上，但不知是何种睡姿，也不知是和衣而卧，或者是跟我一样赤裸，一丝不挂……胡乱想着，沉沉地睡了。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醒了，我坐在床上，我感觉一身冰凉。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叫我，好像是秦三老汉。

秦三老汉告诉我，说今天晚上我的曾祖父好像有点不对劲，他一点瞌睡也没有，很兴奋，要跟我说话。

曾祖父坐在床上，背靠着秦三老汉给他垫的棉被，正等着我。我打着哈欠站在曾祖父面前，曾祖父笑着说，小龟孙子，我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

我说，老祖宗，这么晚了，你还是睡觉吧，休息好了，明天再跟我说吧。曾祖父笑笑说，不行啊，龟孙子，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人家不同意啊，人家说没时间了，催我走呢！

我说老祖宗，谁说没时间啊，谁催你啊？

曾祖父向门口努努嘴，说，在那儿呢。

我看了看门口，门外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曾祖父说，你看不见，我看得见的，他们两个正站在那里呢，他们要进来，我不让，怕他们吓着你。

我不由得有点毛骨悚然。

曾祖父向门口说，你们先在门外等等啊，不要急，我给我这小龟孙子说点事情，说完了，马上就跟你们走。

说着，曾祖父让秦三老汉去把门关上。秦三老汉关上门，问曾祖父，我也要坐在这里听吗？曾祖父说，你睡吧，今后几天，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做，你也老了。快睡吧。

秦三老汉点点头，去拎了壶开水拿了两个碗放在我跟前，然后爬上床，给曾祖父拢拢被子盖住胸口，自己蜷缩在一边，跟一只狗似的睡了。

我叫曾祖父等一下，我去去就回来。我回到我睡的屋子里，找了一个有盖的盅，将那些人参抓了十几片儿丢在里面，然后倒上开水。我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老感觉身边有眼睛在看着。

回到曾祖父屋里，秦三老汉已经打起了鼾声。曾祖父嫌那鼾声会影响他说话，用手轻轻碰碰秦三老汉，那鼾声就停了，随后又响起来，曾祖父就又碰碰。到秦三老汉醒来的时候，曾祖父已经把他的故事给我讲完了。

天亮了么？秦三老汉问我，我说不知道。秦三老汉起了床，下去把门打开，门外的晨晖一拥而入，屋子里的灯光顿时黯淡了下来。

这次讲述是曾祖父生命中的最后一次长途跋涉，因此他非常疲惫，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还要给曾祖父喂点人参汤，曾祖父摆摆手，用那虚弱的毫无生气的声音问我，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我说我记住了，老祖宗。

曾祖父点点头，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你要好好给我处理了，我的龟孙子，我叫你回来，就为这事啊。

我点点头，说老祖宗，我会安排好的。

这我就放心了，我也该跟他们走了。曾祖父说完这些话，闭上眼睛，身子慢慢地沉陷了下去。我凑到曾祖父面前，听见他的呼吸声正慢慢地变弱。秦三老汉已经去把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叫来了，我父亲喊叫着，爷爷……爷爷……在我们秦村，遇着先人去世，都是要在他身边不停地喊叫的，这一来是可以吓走勾魂的牛头马面，二来是可以唤回他的精气，据说有很多濒死的人，就是这么唤回来的。尽管我父亲叫得很不情愿，但是他还是沿袭了这个风俗，不停地叫着。我的母亲也跟在我父亲的后面叫。可能是他们很少叫我曾祖父的缘故吧，听见他们的叫喊，我总感觉很别扭。

我挡住父亲和母亲的叫喊，我说，老祖宗先前跟我说了，他要死的时候，不要人叫他，让他走得利索一些。

曾祖父其实走得一点都不利索。他很平静地躺在那里，紧闭的双眼凹了进去，双颊深陷，嘴巴微微张开，犹如一眼枯深的老井……掩藏在这些平静下面的，一定是从生到死的剧烈挣扎，要不然，他的额头上怎么会全是豆大的汗珠呢？

过了许久，我们听到“咯”的一声，曾祖父终于落气了。

秦三老汉先跪下，然后是我父亲和母亲，接着是我的祖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这黯淡的屋子里。我是最后一个跪下的。秦三老汉从曾祖父的床下拖出一个筐子来，里面全是纸钱，倒了出来，然后哆嗦着手点着火。这些纸钱叫“倒头纸”，是给我曾祖父作“盘缠”的。火光映着大家木木的脸，大家都无声地跪在那里，无声地烧着那些纸。烧完纸，秦三老汉拿了一根竹竿，将屋顶戳了一个窟窿，这是为了让我曾祖父的灵魂从那里升天。戳完窟窿，秦三老汉拿起一卷早就准备好的鞭炮，走到外面噼里啪啦地放了。这叫“落气炮”，一是为我曾祖父送行，二是向村邻们报丧。

鞭炮声里，大家都显得有些茫然。表现得最突出的是我的祖父。我以为曾祖父真的死了他会高兴得手舞足蹈，但是此刻他却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很没落地站在那里，孤单的身影在晨晖里显得可怜巴巴的。

趁着余温，秦三老汉要给我曾祖父换寿衣。他从一只口袋里拿了一套出来，我一看就觉得不行，小了，肯定穿不上。我问秦三老汉那寿衣是哪里来的。秦三老汉说是他早在几个月前，请土镇的裁缝做的。我把那寿衣卷巴到一起，让他装进口袋里，让我来想办法。

我给小玉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的曾祖父已经死了。

人已经死了，你就不要伤心了，要不是我今天有课我就过来看看你。小玉说。我跟她说我根本就没伤心，她也不必要来秦村，我给她打电话，是请她帮几个忙。第一，赶紧到商店去帮我选一套中山装，黑色的，还得要一件衬衣，一双皮鞋，当然还有袜子和内裤。然后我要她找了笔，记下我曾祖父的衣服码子和鞋码子，考虑到我曾祖父的脚肿了，我就把鞋码子说大了三个号。我要小玉赶紧给我去办，请了假也得赶紧去给我办，至于钱，先垫着，让出租车把这些东西带来后，再把钱给她带回去就行了。刚打完电话，父亲就来了，说，请个先生来看看地吧。

父亲说的先生，被我们叫做“地理先生”，是专门替人选墓地的，我们秦村也叫“阴地先生”。在丧葬过程中，请一个好先生选择好阴地，是非常重要的，《镜花缘》就有话说，“今人选择阴地，无非欲令子孙兴旺，怕其衰败……”我说，先生得请，端公也得请，还有响器班子，都得请，凡是大家现在都还是时兴的习俗，一个都不能漏了。而且只能比别家搞得好，不能比别家搞得差一点儿。

我和父亲正说着话，章木匠和王天棒他们就来了，章木匠说，老神仙过去了？我父亲点点头。

章木匠叹息一声，说，这一次真正的走了啊！

我父亲说，你得加快点了，先把他的赶出来吧。

章木匠说，半上午就好了，下午漆完，明天中午就可以用了。

我插话说，什么时候用，还得听端公的。

章木匠点点头，招呼王天棒他们赶快动手。我走过去，跟章木匠说，你是搞这个的，认识的端公啊道士啊，还有那阴地先生和响器班子肯定不少，你给介绍几个好点的。章木匠说，好的，好的要价可高得不得了啊！

我说，你说吧，钱应该不是问题。

章木匠沉吟了一下，说，端公你得请土镇的曹端公，他很厉害的，弟子五个人，能跳端公舞。你们爱城有那头头面面的人死了，就是请的他。请了曹端公，你就不用请道士了，所有的法事他都懂，包括那些下阴啊，除煞啊，他都行，我看过他做法事的，很好，现在不定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

我点点头。

章木匠说，可是他要价很高的，一般都是三到五千元。你们家呢，我跟他说说，把所有的法事做完，估计得四千块吧。

四千？我父亲在一边瞪着眼睛。

我说四千就四千吧，还有呢？

阴地先生好请，你叫秦三老汉去五道河把刘瞎子叫来就是了。章木匠说，这人虽说眼睛不是很好，但是看地还是有一手的，我堂兄章七月死了，请的他看的阴地，第三年我那七月兄弟的孙子就考上了大学。

我说那就刘瞎子吧。

章木匠说，刘瞎子好喝酒，你只要把酒给他喝好，随便给个一两百块钱就行了。我说很好，但是那响器班子又请谁呢？

章木匠想了想，说，这响器班子，也得要去土镇请，请那叫陈家班的，他们红白二事都吹，带头的叫金唢呐，你小，不知道，他原来还是爱城川剧团的团长呢。我点点头。

章木匠说，因为他的名气大，要价是这些响器班的两三倍，而且还得预先跟他打招呼，不然的话，还得多给。可能一场丧事下来，至少也得五千块！

我说行，就五千块吧。

章木匠说，我去给你联系？就照这价钱？

我说谢谢你了，你赶紧给我联系吧。

章木匠从怀里摸索出一张名片来，笑笑说，上次在土镇李百万的老子死了，我们还在一起耍过，幸好给我的名片我还留着，当时没扔，这不，派上用场了。不过，他们来的车费和走的车费，都得你给啊！这是规矩。

我说行。

章木匠从我那里要了电话，到一边去给曹端公和陈家班打电话去了。父亲气咻咻地看看我，示意我跟他走，他有话要对我说。

回到屋子里，父亲气愤地问，你叫什么曹端公陈家班，这些钱谁出？我现在可没有什么钱给啊！

我说这钱不要你出的。

父亲冷笑说，不要我给，你给？你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你说，你给这家里拿过多少钱？哪一年不是我们贴钱给你用？你给？你拿什么给？

母亲见父亲和我凶，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匆匆地过来，父亲把刚才我托章木匠请端公和响器班的事情跟母亲说了一遍，母亲也责怪说，你怎么能这样？就是要请，也不能请他们啊？那花下来，至少也是一万多块啊！

父亲说，你知道章木匠为什么要这么积极？你找他去给请人，他是要在里头抽佣的！母亲叹息一声，要出去跟章木匠说，叫他别打电话了。我忙叫住母亲，说，这些钱不要你们出，也不会让我出，这钱曾祖父出。

他出？他怎么出？父亲和母亲奇怪地看着我，好像我的脑袋上突然长出了犄角来。我说，你们别这么古古怪怪地看我，有些事情，等等我会告诉你们的。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这时候章木匠在外面叫喊我，问请不请哭丧队，是不是连哭丧队也一起请了？

33

曾祖父的寿衣是小玉亲自送到秦村的，全套一共一千二百块，我给她钱的时候她依然不要。我跟小玉说，我本来是想请你到家里坐坐的，但是家里此刻乱糟糟的，很不合适，只有等我把这一切事情打理完了，再到土镇亲自好好重谢你。当我把衣服拿进曾祖父屋子里的时候，秦三老汉已经把我曾祖父脱了个精光，上上下下擦洗了个干干净净。曾祖父的身上疤痕密布，看起来很可怕。我和他给曾祖父穿戴好那些衣服，然后将他抬到中间正屋里。母亲已经把那里清理干净了，支好了板凳，铺好了席子。今后几天里，这里将是曾祖父的灵堂。

到中午的时候，那曹端公一干人等来了。

对于端公，我曾经在一篇名字叫《五猖》的小小说里，对这个行业进行过描述。“五猖”，一说是魑魅魍魉魃魈等鬼怪的统称，一说是指具体的五种鬼怪。“五猖”的克星就是端公。旧时候，如果某家灾祸频频，或家人久病不愈，必定认为是“五猖”作怪，人们就要请端公做法事，俗称“收鬼”。端公不单单只会收鬼，而且还会打保符、观仙、画蛋以及走阴等名目，这样才能称得真正意义上的端公。其中最为厉害的，就是“走阴”，也叫“下阴”——下到阴曹地府和鬼神取得联系，按照时新的说法，也就是通灵。曹端公是一个很精瘦的老头，花白长发，留着老山羊胡须，可能是因为年岁大了的缘故，行动有些迟缓。

曹端公来了，有人将那把我曾祖父前两日坐过的椅子搬了过来，他稳如泰山般坐了下来，然后喊来我的父亲和我，问我曾祖父的死亡日期以及阳寿多少。死亡日期是很清楚的，但是那阳寿我们却不知道。曹端公听说我们不知道，便让他的徒弟将他扶起来，走到灵堂里，在我曾祖父面前站立了片刻，口中念念有词，一边念着，一边走过去拿起我曾祖父的手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来，目光深邃地对着门外看了片刻，嘴巴里的念叨终于停了。他的徒弟让拿酒来。

我的母亲问是一整瓶的，还是半瓶的，那徒弟说随便。我母亲从墙角边拿起半瓶“茶坪烧刀子”递给那徒弟，那徒弟又递给曹端公。曹端公喝了一大口，对着我曾祖父的面喷了出去，可能是因为那酒太烈的缘故，曹端公不停地吸凉气，眼珠都红了。喷完酒，曹端公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铜钱，衔在我曾祖父的嘴巴里，然后拿起一张纸钱，盖在我曾祖父的脸上。这就叫“含口钱”和“盖头纸”。

随后，曹端公的徒弟又让我母亲去找七个碗来，还有灯草和菜油。在我母亲去准备这些菜油和碗的时候，曹端公已经穿戴好了他那花花红红的法衣，开始做法了。看见曹端公做法，大家都散开了，生怕“冲撞了煞气”。端公的煞气很重，死人的煞气更重，这双重煞气，让很多人都望而生畏。我曾经在中学时候一个寒假里，看见过端公做法，死的是一个中年人，在山上放炮死了的，据说煞气非常之重。我生性对这些好奇，但是母亲和祖母死活不准我靠近了看。从她们那惊惧惶恐的神色里，我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的神秘与恐惧。果然出事情了，那天晚上邻居的一个小孩，突然发烧惊厥，没等到第二天早晨就死了。有人说那小孩就是冲撞了煞气，只是那个做法的端公道行不怎么好，没有压住死人的煞气，如果压住了，那个孩子断然是不会死的。对于大家的质问，记得那个端公是默认了的。

曹端公口中咕噜咕噜的，很像我们原来背单词的样子。只是他的目光炯炯，眼中仿佛有物，而我们当初则是望着天空罢了。

等我母亲将那些碗和菜油，还有灯草准备好后，曹端公也念叨完了。他拿起那些碗，一字在我曾祖父的脚下摆好，他的随从跟上去倒好了菜油，布上灯草，曹端公又是一阵念叨，接过徒弟递过去的打火机，将那七根灯草一一点燃。七大碗油，立马成了七盏灯。看着七盏灯，我忽然有些惶恐不安起来——这是因为在我的床头，也燃烧着那么几盏油灯。

做完了这一切，曹端公卸下身上的法衣，回到那把椅子里，接过徒弟递给他的茶，含一口在嘴巴里。我以为他是要吐了，却没想他脖子一动，竟然咽下了肚。还没等曹端公坐好，我父亲就站在了他面前，一副听候差遣的样子。曹端公埋头喝了几口茶后，这才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在他身上，说，你是孝孙？

我父亲点点头。

还有的呢？曹端公问，声音虽然不大，但是透射着威严。

我父亲向我招招手，说，这是他的重孙子，还有的，在屋里忙呢。

他的儿子呢？曹端公说，你去把他们都给我叫到跟前来，我有话要跟你们讲。我的父亲去了，叫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叫上了我的祖母，我估计他们都叫不动我祖父，于是我也去了。祖父果然不肯出去，他坐在屋子里，把一台黑白电视机的声音开得老大。这台黑白电视机还是我给他留下的，当初父亲买了台彩电，原本也是要把这台黑白留下的，但是曾祖父和祖父两个人都在争夺，弄的父亲左右为难，就要拿去卖了，后来由我做主，给了祖父。我关了电视机，问他，你是他的儿子呢！你不出去谁出去？祖父一听，眼睛都竖起来了。

我拉起祖父，说，现在人家端公在外面等着我们有话说呢，别耍脾气了，跟我去吧，我的祖宗！人都死了，你还跟他斗什么气啊！

祖父挣脱我的手说，挖一个坑，把他埋了就是了，你还闹这么些排场干什么啊！我说，祖宗，算我求你行不行，跟我出去一趟，有什么话，有什么事，你等等跟我说就是了。

我终于把祖父拖到了曹端公面前。曹端公看看我们，慢吞吞地说，这死的人不是外人吧？既然不是，你们怎么能都还这样呢？披麻戴孝！记住没有？死了人要披麻戴孝！看看你们，嗨，小的也有三十好几了吧，老的呢？没有七十也有六十吧，怎么都好像都还跟不懂事样呢？

被曹端公一顿训斥，祖父表现得非常气愤，他那撅着嘴巴，气咻咻的样子，逗得围观的人一阵哄笑。

秦三老汉早就把白布准备好了的，他抱了一大捆出来，那些前来帮忙的女人们都来撕，撕成一大块一大块的，然后用麻给我们包捆在头上。

帮我包捆的是许继红，她是最先来我们家帮忙的。但是我母亲对许继红有成见，见了许继红拿什么东西，就赶快过去从人家手里替下，表现得非常客气，弄得许继红不知所措，有些惶恐了。

母亲和父亲都包捆了孝布，祖母也包捆了，但是祖父是打死也不愿意捆上那白布，他藏在屋子里，谁也不见。随后那些亲戚和朋友也都包捆上了，院子里顿时白晃晃一片。我看见秦三老汉没有包捆——和这些相互嬉笑逗乐的人们相比，唯独他是悲切的，凄惶的——走过去，问他，秦三爷，你怎么不戴孝呢？

秦三老汉嗫嚅着说，戴了，被你老子给我扯下来了。

我找到我父亲，跟他说了这事，并且告诉他，秦三老汉的孝是我让戴的，而他比我们更有资格戴这个孝！

父亲怔怔地看着我。我叫上许继红，去给秦三老汉戴上孝。许继红刚给秦三老汉包捆上那白布，秦三老汉的眼泪就流出来了，害怕人家看见他哭，竟然躲进屋子去了。我实在没有想到，张明举也会前来帮忙。王天棒把我从人群里叫出去，说张明举来了。张明举，我们现在都叫他“药人”。王天棒跟我介绍说，他刚刚去了五道河，去帮忙请那个看阴地的刘瞎子。

我伸出手，直说感谢。

张明举见我伸出了手，也局促地伸出手，我看见他那胖手上竟然布满了我只在许继红手上看见过的“蜂窝”。我握着那只胖手，用力地摇晃着，并且伸出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以表示我并没有忘记他，表示对他的亲昵与感激。

张明举说，刘瞎子的眼睛不好，走得很慢，不过也快要到了。

我说你能来帮忙实在太好了，今天的事情特别多，这样吧，你再帮我叫上两个人，我们去把我曾祖父屋子里的那些东西拿出去烧了。

秦村的丧葬习俗是要将死去的人的衣物，床上的棉被和铺的草啊什么的，全部拿到外面放火烧了。烧得多与少，取决于这家人是不是家境殷实，因为有些衣物和鞋子以及床上用品什么的，毕竟还可以留着继续穿戴和使用。我去问父亲，他的意思我和一样，烧了，什么都不要留下。我本来还想去问问祖父要不要从中留下些自己用得着的东西，估计这只会让他冒火，就罢了，只将秦三老汉叫来。秦三老汉四处看了看，叹息说，全部拿去烧吧，我什么都不要。

我们将那些棉被、蚊帐、铺床的草、衣服鞋帽袜子以及他收拣回来的那些破塑料口袋塑料瓶，还有几筐废旧的纸片……凡是能够搜罗出来的，可以燃烧的，都抱到了外面的一个路口处，进行焚烧。

依照迷信的说法，如果燃烧的烟雾飘向哪一方的话，那一方就会死人。我站在一边，看了看那升腾起来的烟雾，居然是又飘回到了我们家，而且在房顶上拢聚成一团，仿佛一片乌云。

你还相信这些？张明举问我，他也仰着脑袋看着那团黑烟。

我笑笑说，只是有点奇怪。

34

曾祖父的死，的确算得上是喜丧。在所有的人当中，除了秦三老汉面露悲切之外，我还没有看见第二个忧伤的人。尽管我的曾祖父生前的时候有些不太好的声誉，但是随着他的死亡，大家好像都把那些成见忘记了，络绎不绝地来到我们家，在他的遗体前或鞠躬，或磕头，对他表现出难得的尊重和厚待。就连秦村的村长李华和其他的干部也都来了，和村民不一样的是，他们送来的丧礼不是纸钱，而是大大的花圈和一个信封，信封上面写着“安子介老先生永垂不朽”、“礼金两百元”和“秦村两委会”等字样。村两委班子人马一起前来，而且又是礼金又是花圈，这在大家看来，真是莫大的荣幸啊。村长李华四十多岁，如果不是袁紫衣，他可能根本当不了村长。那时候他是村上的团支部书记，一次在爱城他碰见了我，请我吃了顿饭，然后过了两周，我就把袁紫衣带了回来，给他做了两期吹捧节目，他就当上了村长。后来他和我们保持着非常密切的关系，每到过年，还要亲自到爱城来给我们拜年。再后来袁紫衣和我闹矛盾的时候，袁紫衣差点就让他做不了村长，由此他也和我的交往少了。

李华告诉我，说他们要赶紧去土镇开一个会议，回来的时候再过来。

送走李村长，看着远远近近不断前来的人流，我叫来张明举和许继红，让张明举赶紧去给我找几个手艺好点的厨师，让许继红在村里找辆车，到土镇或者邻近的场镇去采买蔬菜、烟酒和猪肉等等。我塞给许继红两千块钱，告诉她东西要尽量地买好的，不用考虑钱的问题。

刚安排好，刘瞎子就像只蜗牛似的，勾着脑袋，慢吞吞地来了。我迎上去给他取了烟，他摆摆手不要。

我很少看见打扮有如此滑稽的人。

刘瞎子穿着笔挺的中山服，严谨得连风纪扣都是扣上的。中山服是毛呢做的，但是上面的毛呢已经褪掉了，斑驳斑驳地露出下面的衬布，也不知道穿了多久没洗了，或者是刚刚吃了大餐出来，在胸口部分，沾满了油渍。最可笑的是他胸前的口袋里，竟然别了一长排笔，有那种粗大的“永生”钢笔，也有那种我们做小学生时使用过的“包米”形状的钢笔，还有圆珠笔……大约有四五支的样子。我想如果那口袋够大的话，他可能会继续别下去，呈蔚为壮观的一排。和他身上那中山服极不般配的是他脚上的那双黄布胶鞋，满是泥污的黄布胶鞋有一只前面已经破了个窟窿。让人忍俊不禁的是他居然还戴着顶赵本山式的帽子，背着一只那种非常老的“上海牌”人造革黑旅行包，而且那包上的挎绳，是用两根布带缝补上去的。那包鼓鼓囊囊的，很沉，使得他无力背负，只得努力勾着背，一副行走站立都很艰难的样子。

刘瞎子问了我曾祖父死亡的时间，然后问了我父亲母亲还有我的生辰八字，琢磨了一阵，打开他的那个“上海”旅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罗盘来。

你有没有时间，有时间的话就跟我走。刘瞎子跟我说，刚才来的时候，我到处看了，这些地方没有穴位，还得到处找找。

我说，我找一个人跟你去行不？

听张明举说，你是作家？写书的？刘瞎子扶扶他那跟酒瓶底似的厚眼镜，凑到我面前，看着我问。

我说是，写过几本。

咦！刘瞎子做出一副奇怪的神情说，你既然是作家，怎么还不懂事理呢？我说怎么了？

刘瞎子叹息一声说，还以为你是饱学之士，看来是徒有虚名了。你以为那些为官为富和人丁兴旺的都是凭空来的？那是因为祖坟葬得好，李调元的高祖父不葬在龙穴里，他一家能“一门三翰林，同朝四进士”？

我点点头，明白刘瞎子说的意思了，他要我好好陪着他去选地，因为这关系到我和我子孙今后的荣华富贵，必须引起我的高度重视。于是我说，感谢先生的指点了，让我好好陪你，选好了，咱们就回来好好喝两盅。

听得我说了“酒”字，刘瞎子眼睛一亮，吞了口唾沫，直说走走走，快点找。路上刘瞎子问我知道什么叫“风水”么，没等我回答，他就嘀咕着说起来，语言一出，我才知道，这刘瞎子果真非同一般，肚子里的确是有点东西的人。

他说，风水”这个名词从晋代流传下来的，明代乔项《风水辨》对“风水”解释得很详细，“所谓风者，取其山势之藏纳。土色之坚厚，冲冒四面之风与无所谓地风者也。所谓水者，取其地势之高燥，无使水近夫亲肤而已；若水势屈曲而万环向之，又其第二义也”。你知道为什么大家要为死者选风水宝地进行埋葬？刘瞎子厚厚的眼镜映着我。我哪里懂得，只有摇头，说请先生指点。

《葬书》说，“葬者，藏也，乘生气也。夫阴阳之气，噫而为风，升而为云，降而为雨，行乎地中，谓之生气”。“木华于春，粟芽于室，气行于地中。其行也，因地之势。其聚也，因势之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刘瞎子一口气说完，可能是走得累了，他站定脚喘息两口，问我是不是听得明白。

我点点头，说不全懂，但是明白一二。

刘瞎子冲我笑笑，说其实这很好理解的，我们把山脉称为“龙”，有山就有龙，有龙就有势，龙行必然呼啸而生“风”，龙止必有界水为证。所以，“风水”的本义是指龙的行、止。龙有行有止，行止有度才有生气，才有穴或垣局可寻；龙行无止为“过龙”，有止无行为有生气的死龙，这些都无穴可寻。凡龙行止有度的地方就有“好风水”，但是龙行止失度的地方也自然就风水不好。所以啊，这“风水”是很难寻得到的。这一要看先生的德行修为高不高，二也要看主家的积德如何。

我讪讪笑着，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刘瞎子叹息一声，说，我以前也想当作家的，那时候我的成绩在班上是最好的，为了看书，我连眼睛都快熬瞎了，可是连考了五年的大学，五年都落榜。

说到这里，我算是记得这个人了。当时我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听说五道河村有个人连考了五年大学都没有考上，最后气得疯了，别人吃饭的时候他不吃，他啃书，喝墨水——原来就是此人啊，他怎么成了看阴地的先生呢？

风水术在古时被称之为帝王之术，由此这从业者不单要悟性极高，而且还要有非常的才学，才能参悟得透个中玄机！刘瞎子说，因此这风水之术，自然也就是那些落难的秀才、末途的官宦的首选了。

我点头称是。

刘瞎子说，当时我一气之下不再读书考试了，再考也没用，都怪祖坟没有葬好。随后我就跟人学了这风水术，想要给自己寻找一个龙穴，自己没用处，也要让子孙辈们旺相。我问找到了吗？

刘瞎子吁了口气说，能这么容易找到，就不是龙穴了。

我们上了一个山包，刘瞎子从那“上海”旅行包里拿出架望远镜来，对着身前身后的山仔细看着，看了一阵，说，上乘先生看星斗，中乘先生看水口，下乘先生满山走，还好，我不是下乘的。找到了。

说着，刘瞎子把望远镜递给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除了只看见对面山上矮小茂密的灌木，什么也没看出来。倒是他的这架望远镜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这不是那种遍街卖的玩具望远镜，而是货真价实的88式军用望远镜。

这是我到爱城给一个武装部的人选阴地，人家见我眼睛不好，送给我的。刘瞎子说着，拿过望远镜，装进旅行包里，我们开始往回走。一边走，刘瞎子一边告诉我刚才那地是块什么“龟形地”，说什么“左右龙虎环抱，龙砂高而略短，虎砂略低而梢长……”。回到家里，我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不只家里，连院子里和那些路埂上都是人，估计不单是我们全村的人都来了，而且连邻村的人都来了。我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跟他们热情地打招呼，说“麻烦了”、“谢谢了”、“请屋里坐”之类的话，这是我们这地方孝子的本分，按照习俗，如果遇着年岁大的和辈分高的，我还应该是给他们下跪叩头进行答谢的。

“真是吃死人啊！”我心里暗想。

在我们这里，有一个看起来非常不错的传统，就是谁家办红白事，只要没有结死仇的，也不管请与不请，都是要举家前来的，如同那些行走江湖的所说：“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尤其是办丧事，不仅是举家前来，而且还会连那桌子板凳都一起抬来，如果距离比较远的，甚至会将那猫狗也一并牵过来。和办喜事不一样的是，送丧得有礼，这是为了表示对死者的敬重，不过这礼非常简单，就是那草纸做的纸钱，我们的计量单位是“刀”，一般都是五刀或者十刀，大方的会送上五十刀。

依照规矩，喜事前后两天，但是这丧事却不定，从点燃“落气炮”报丧那日起，到出殡下葬，有的三天，有的五天，这得听端公和阴地先生的，阴地先生先定动土吉辰，端公后定出殡的佳时。最后等到入了土，立了碑，端公将一切法事做完，这丧事才算完。因为连吃数天，而且是流水席，乡邻们也难得这个打牙祭聚会的时机，是谁也不肯轻易错过的，因此很多人都玩笑说是“吃死人”。其实哪里是吃死人，丧事办完，人走财空，很多丧家最后都得背下沉重的债务，几年也不见还得完。

刚进屋，母亲就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让我去劝劝祖父，说刚才祖父和我父亲吵起来了，还砸坏了电视机。这是因为远远近近来了这么多客人，而且还有端公，马上响器班子几个人也都来了，在今后几天里，他们都得住在家里，给他们找住的地方就成了一件难事。我父亲的意思是要将祖父住的大屋腾出来，铺上几张床，让客人住，但是没想到刚跟祖父一说，祖父就恼怒了，不仅在家里破口大骂，还将电视机也砸了。我说马上就去。

这时候张明举请的厨师到了，许继红采买东西也回来了，她悄悄跟我说，你看见没有，安子，都晓得你在爱城有出息，全都来捧场了。

我一笑，说，怎么会是我有出息呢？那是因为我曾祖父有魅力啊！

许继红咂舌，说，你看看他们，有的人手里拿着两刀纸就来了，两刀纸多少钱？两块五毛钱！你再看看他后面的那一个女人两个孩子，哦，还不止呢，还有一个老头，那是他老子，全家五口人呢，连吃三天，每顿多少钱？算算！

我笑说，别这么算，礼轻人意重啊！

许继红嗤笑说，这才叫吃死人呢！

我和许继红正说着，母亲走过来戳了我一下，说，刚才跟你说的事情，你怎么还不去，看看天，还有多少时间就黑了？

我刚走了两步，许继红在身后叫住我，说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客人，看样子菜不够的。我说先把今天晚上对付过去，明天接着去买。

35

到大家都轮番吃过了饭，已经快十点了，这个时候，响器班陈家班才来。他们一行八个人，背着行头，风尘仆仆的样子。

我叫许继红她们帮忙弄些水，让这些人先把脸洗了，谁知道这些人实在太敬业了，搁了身上的东西，拿出唢呐、钹儿和磬儿等响器，在灵堂门口，一左一右，分站两排，开始吹了起来。那些曲儿，以前秦村死人的时候我听过一些，是典型的哭丧调，声音极尽哀怨，凄凄切切地在夜空里回荡着。要是在别家，可能早已经哭泣声一片了，但是在这里不会，因为死的是我曾祖父，大家反倒觉得这悲切的丧曲响得很不合时宜，听起来古古怪怪的。

身边有人告诉我谁是金唢呐，我这才注意到那个带头的，此人西装革履，衣冠楚楚，手上的唢呐比别人手上的要亮堂一些，金光闪闪，嘴儿是墨绿色的，应该是玉石做的。这支唢呐果然与别的要不同些，单是声儿都要响亮许多。吹到动情处，他的眼睛里竟然有了泪光，在灯光下闪耀。身边那人说，你知道不，他手上的唢呐价值一辆桑塔纳呢，纯金的，是从那大清的宫廷里出来的，听说前些年有个外国人给了他一万美金他也没有卖。——我猛然想起来了，有一年爱城开什么文化界新年联谊会，听其中一个组织者说起过这事儿，那组织者说的时候一肚子牢骚膨胀得像是马上就要爆炸了，语气极端不屑，甚至发展到鄙夷，一直到人身攻击。从他不停的自言自语式的嘀咕中，我好困难才听出来，他骂的是一个叫金唢呐的人。

后来在吃饭的时候，又一个人说起了金唢呐，不过他的语气和神情是极其羡慕，他说金唢呐这个人真愚，一万美金买一支唢呐，他还不卖！要知道那可是一辆进口小轿车啊！另外一个人说，金唢呐其实一点也不愚，如果他把那支唢呐卖了，他还叫金唢呐吗？他就靠着那支唢呐玄乎人呢！如果卖了那支唢呐，他就没办法混饭吃了！有人不同意刚才这人的话，他说，混饭吃？我看咱们这些人才是混饭吃呢，人家金唢呐的唢呐一响，就是黄金万两，咱们呢？闷坐在那里，听了一上午的狗屁话，还不是为了这顿饭？为了饭后的那点纪念品？这时候一位文管所的老所长嗤笑道，我说大家别这么自贱了，其实这金唢呐不过是玩了大家！大家思忖思忖，那外国人要买他的唢呐，究竟谁得见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再想一想，他那唢呐不就是一黄金做的吗？还不一定全是金子呢，没准儿里面掺和的有黄铜什么的，退三步说，就算纯金，又有多重？值得了那么多的美金吗？说是大清宫廷的珍宝，谁鉴定了？有鉴定证书没？没！什么他是大清宫廷乐师的后代，那也不过是自抬身价罢了！凭着一支黄金做的唢呐自诩“金唢呐”，再有一个大清宫廷乐师的祖宗，已经够显赫的了，如今闹出这外国人花美金买他的唢呐，大家想想，这还不是应了那两个字。说到这里，那位老文管所所长住了嘴，卖起了关子。大家只漠然地看着他，偏偏不问是哪两个字。老所长耐不住了，敲敲桌面说了那两个字：炒作！后来我想要问问那金唢呐究竟是何方人物，有人来宣布说某某人物要发表祝酒词了，于是都端着酒杯站起来。席间大家都吃得很紧张喝得很畅快，我一直没有找着机会，慢慢地也就把这事忘了。没想到，原来这陈家班的陈瑞林，就是那金唢呐啊！

金唢呐率着他的陈家班吹了三阕曲子，就息了。金唢呐将他手中那金光闪烁的唢呐递给身边的一个年轻人，拍拍手，喊叫道，主人家，主人家，快请进来说话。我赶紧过去，拿出香烟给金唢呐发。金唢呐挡住我的手，说了声谢谢，然后问，主人家，感谢你瞧得起我们陈家班，请我们来为先人鼓乐送行，在这里呢，我代表陈家班向你和众多亲友表示感谢了！

瞧见这金唢呐说话的阵势跟作报告似的，我忍不住想要笑，真不愧曾经是爱城川剧团的团长啊，话语堂皇，官气不散。我拱拱手，客客气气地说，劳动先生大驾，很不好意思，还望先生多多担待。

我们两个就像行走江湖狭路相逢，滑稽的场景逗得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我实在忍不住了，也笑起来。但是金唢呐不笑，他正言道，主人家言过了，这里呢，我们先讲了规矩，请问主人家，是鼓乐全套，还是要我们只作应景？

我问全套是怎么的，应景又是怎么的呢？

金唢呐说，全套就是人停声不停，一天十二个时辰鼓乐伺候，酬金二万五千元。我说这样是不是太高了点？

金唢呐说，那还是应景吧，来人拜丧、哭灵、敛柩入棺、送丧入坟、告座升碑……这时候曹端公插话说，我们做法事带的有响器，就不劳你们动手了。

金唢呐斜了曹端公一眼，继续看着我说，这一套做下来，最少也得一万二千块。我说不是说好了五千块的吗？

金唢呐嗤笑说，那是去年的价了，这一万二千块，一分也不得少了，主人家，不是我吹嘘……

我说行，就看在你手上的那支金唢呐，值！

金唢呐说，主人家，你要听听我的曲儿，才知道究竟值不值。

我说刚才已经听了，好啦，就这样定了吧，请洗脸洗手，准备吃饭吧。金唢呐道了谢，然后带着他的陈家班进了灵堂，向我曾祖父鞠了几躬，边鞠躬边说，先人在上，不才陈瑞林陈家班向先人拜礼，百年以前，先人一声啼哭，来到人间，含辛茹苦，育得儿孙满堂，兢兢业业，创得伟业丰功，先人功德，后世传诵，先人伟名，后世敬仰，先人教诲，后世不忘，先人业绩，后世得享。如今先人驾鹤西去，百花闻之，潸然残败，百鸟闻之，禁口不开，苍天闻之，泪雨潸然，大地闻之，泣声一片……金唢呐陈瑞林带着他的陈家班躬鞠完了，又说了一阵子什么，然后几个人在灵堂里分站成两排，吹奏起来。那凄厉的声音就像一群发疯了似的马蜂，在狭小的屋子里横冲直撞，最后这群马蜂钻进了身子里，在五脏六腑之间冲撞着，蜇着，噬咬着，让人浑身哆嗦着站立不稳当……

忽然一阵狂风骤雨，马蜂落荒而逃，但是雨点太大，太过急促，那些马蜂纷纷被击落在地，没入了泥土中……

我的心像是一个沉入了水底的葫芦，忽悠悠地浮了上来，散发着凉气。大家也完全被刚才的唢呐声给镇住了，一个个的表情竟然都有些呆滞了，额头上沁着密密的汗珠。我的手脚冰凉，动一动，有些麻痹。

金唢呐站在那里，像是背过去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许继红招呼金唢呐他们去洗了手和脸，然后带着他们进了后屋，那里有专门为这些先生们准备的酒席。

他们刚刚入座不久，李华就带着秦村两委的几个干部来了。我问李华吃过了没有，李华说没。许继红过来说有一桌还余的有位置，应该坐得下的。我让再新安排一桌，让张明举和王天棒帮忙招呼一下，当当酒保，陪陪酒。

李华并不急着入席，他四处走着看了看，然后问我，如果下雨了怎么办？我说怎么办？

李华忧心忡忡地说，这前来送丧的怕不止两三百人吧，这么小的一个地方，怎么搁得下这么多的人呢？万一下雨了，场面恐怕就惨不忍睹了。

我想了想，觉得李华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要真下了雨，这前来送丧的几百号人，别说有地方吃饭，恐怕是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我说，那怎么办呢？

李华仰头看了看天空，说，今天晚上月亮挺圆的，看什么影影绰绰半清不楚的倒也看得见，这样吧，今天晚上召集几十个人，砍些竹子和木头，连夜搭上两个棚子。吃饭的时候，李华叫住张明举和王天棒，说你们别跟客人拼着喝了，吃两杯就下桌子去，有事要你们忙乎，这陪客人的事，有人。

王天棒问，这深更半夜的，还有什么事情啊？

李华说，今天晚上要连夜搭两个棚子，你带人去砍树和竹子，药人，你去叫上两拖拉机，连夜去土镇，买上几百米的塑料布回来。

张明举爽朗地应了声，搁下酒杯站起来就出去了。这王天棒却找着借口说，明天还要赶做棺材呢，得早睡才是啊。

李华说，把你那些斧头和锯子拿出来，拿出来你就去睡吧，你小子偷奸耍滑，我可记住了，你和许继红是不是想要个生个娃娃？这好办，我要让你腿杆都跑断，也不给你办手续！你要敢没手续生出来，我就狠狠罚你几千块！

王天棒说，唬谁啊，有法律呢！

李华说，法律？我跟你说的就是法律！不信你就等着试试！

王天棒笑说，村长，别这么损，我这就去还不成么？

李华叫过来一个村干部，让他去组织人，把那些还在这里玩耍的男人都叫上，那些回家睡觉的，也都叫起来。

我要出去招呼，李华不让，说这么多顶级的大师傅在这里，他怕招呼不周全，让我在场，不喝酒，倒酒总还是可以的吧。

金唢呐不仅不抽烟，而且也不喝酒，无论这么劝说，他也不端那酒杯。李华说，酒壮唢呐胆，一百个吹唢呐的，也难得找一个不喝酒的出来。金唢呐说，我就是那不喝酒的一个。

吃了一阵菜，李华嫌闷，让金唢呐把那金唢呐拿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开开眼界。金唢呐笑笑，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有人立即起了身，将一个暗红色的木箱拿过来，毕恭毕敬地捧在金唢呐面前。金唢呐轻轻打开盖子，随着一道金光，一股异香溢满屋子，大家哗然了。除了刘瞎子自顾自地喝酒，和曹端公一班人不动声色地吃着东西，其余的都搁下筷子，围在金唢呐他们的桌子周围，外边有人听说了，也都蜂拥而来，把小小的屋子塞得密密实实的，连一根针也插不进来了。

金唢呐说，这箱子是檀木做的。这檀木非同一般，可是千年老檀木，由名师雕琢而成，为什么说是雕琢呢？你们看看，这箱子不是板儿拼装成的，而是浑然一体，凿出来的。那名师原本是要在箱子上雕刻上些花纹图案的，但是害怕这样做了会抢了箱子里的宝色，也就断了念头，如果要真雕了，只怕这只箱子，也是要价值百万的。

大家都咂舌起来。我看见曹端公乜斜了金唢呐一眼，往地上啐了口，嘴巴里嘀咕了句什么，虽没听见，但是看那口形和他的表情，估计也是鄙夷金唢呐的话。这支金唢呐，要比他吹的那支小一些，但是却要比那支金光闪亮许多。金唢呐说，这支才是真正的金唢呐，是道光皇帝赐给我们先人的，这其中还有很多传奇的故事呢。李华一听直叫好，说，快快讲，这里正好有个作家呢，你要讲给他听听，让他给你写出来，让你们的先人和这金唢呐一样流芳百世！

金唢呐听了，一笑，说，不用劳驾写了，我们先人的故事，不用上书也能流芳百世的。说完，将那支唢呐装进箱子里，嘴巴也和那箱子一样闭上了，任凭大家怎么问，只是笑，不再吱声了。

师傅们喝完酒，入了寝，我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走出门去，外面灯火通明，树木和竹子已经砍了回来，堆了好大几堆。大家一边忙碌，一边说着玩笑话，从中我竟然看见了章木匠的身影，章木匠拿着卷尺，丈量着那些树木和竹子，他的另外两个徒弟，根据师傅做的记号，忙着下料。

我正感叹，身边许继红说话了，说，他就是连着干十个通宵也值啊。

我听出许继红的话语里有不屑的成分，回头看着她。许继红说，你知道不知道曹端公和陈家班要给他拿多少回扣？

我说不清楚呢。

许继红伸出几根指头在我面前晃了晃，嗔怪说，大作家，你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了，连这都看不出来？我见过有钱人，可有钱人也没有你这么爽快啊，都被人宰成冤大头了。我笑说，不要说这些了，伤了大家的和气，你还是去给大家弄些吃的吧，大家可能都累坏了。

许继红走到院子里，大声吆喝说，大家快点干啊，等干完了，吃肉喝酒，我这就给大家准备去。

有人取笑说，许继红，你张罗什么啊，这主你做得了么？一点不嫌外，咋呼得跟人家媳妇似的。

许继红恼了，要追那说话的人打，谁知那人一闪，就避开光亮，躲进黑暗里去了。有人问，咦，王天棒呢？这王天棒呢？

大家四处都没找着王天棒的影子，有人说王天棒可能和张明举去土镇买塑料布去了，有人说不可能，砍竹子的时候还看见过他呢。于是有人取笑说，王天棒该不是跟那个寡妇去了吧。

许继红大方地说，不管他了，管得他跟谁去了呢。

在章木匠的指挥下，两个巨大的棚子很快有了雏形，只等张明举的塑料布回来，就可以完工了。

许继红让厨师煮了一大锅肉丝面条，还搬出两件啤酒来。见大家吃得欢，她担心起王天棒来，以为他在外面的竹林子里睡着了，拿着根电筒四处寻找。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往幽黑的树林里去，我也拿了根电筒跟上去。我们两人在树林里找了一阵子，没找着。在回来的路上，我被一截倒在地上的断树枝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上。许继红赶忙上前扶我，边扶边诅咒王天棒。

回到家中，张明举正拿着啤酒仰脖子喝着，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我为曾祖父曾经带给他的伤害感到万分歉疚，同时也对张明举的宽容和大度感慨不已。正想着，祖母披着衣服走到我跟前，说，你去看看你祖父吧。

我说他在什么地方？灵堂守灵么？

祖母叹息一声，说，他在地上呢，嘟嘟囔囔直翻白眼呢。

我随祖母进了他们的睡房。在我父亲的固执下，祖父和祖母都还是被搬出了大屋，在柴房里给他们支上了一张临时床铺。屋子里灯光昏暗，祖父蜷在墙角里，就像谁扔在那里的一件破棉袄。

我上前把祖父往上拽，祖父死活不肯起来。

我说，我的祖宗，你这是耍哪门子小孩子脾气呢？快起来，地上冷，别感冒了。祖父把我一搡，说，死了干净，都死了干净。

我被祖父搡了一个趔趄，一下子恼了，叫道，你这是发哪门子的疯呢？死了干净，死了干净，你倒是死啊，趁好曹端公和陈家班都在，不外多挖一个坑罢了。祖父气得直哆嗦，我上去扶他，他竟软弱得跟一个面团似的。床是新铺的，看样子下面铺了很多稻草，祖父一上去，一下子就深陷了进去，我摁了摁，软乎得就跟沙发一样。祖父被气得很厉害，他别过脸，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坐在床沿上，想着刚才的态度，心生些许歉疚，叹息说，我的祖宗，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忙啊，分出三个身来，也觉得不够用啊，你还添什么乱子呢？祖父突然转过脸来，恶狠狠地骂道，你知道个屁！

我一愣，笑了，说，好好，我知道个屁，我知道个屁，你知道，你就应该跟我说说啊。祖父说，他个老畜生就算拖出去喂狗也不解恨，你请了这么多人，铺设这么大的排场，闹得跟死了个皇帝样的。

我叹息说，祖宗，人死为大，你今后百年归西了，我把排场摆得比这还阔气！

36

这年的秋天刚到，就到处闹起了兵匪。随着这些兵匪一起来到的，还有冰雹和洪灾，然后是可怕的干旱……

先说兵匪吧。那些兵匪就像疯狗一样流窜乡里，毫无节制地进行烧杀掳掠，有时候一个村子竟然在一天时间里遭受四五次掠抢。如果是土匪，他们大都在夜里进行，用锅灰将脸涂黑，然后十几个一群，选中目标，对那些有钱人家进行搜刮式的抢劫。所谓搜刮式抢劫，就是他们进了家门过后，别说是什么金银财宝、油米茶盐要抢走，就连那衣物鞋袜、锄头粪桶也要抢走。据说有土匪连那老妇的裹脚布也不会放过的。因为这些土匪大都有内线，所以被选中的这家究竟会有什么，没有什么，都一清二楚，如果你为了防范土匪而将那些东西藏了起来，他们掘地三尺，也要给你找出来。这些土匪，大都是穷人家，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走上这条匪道的，他们白天是卖劳力的挑夫或农夫，一到夜里，便抹黑了脸面钻出来。因此有人经常头夜里被抢，第二天在人家地里就看见被抢走的锄头粪桶之类的东西，更有可笑的是昨夜被抢的衣物，今天正好穿在人家身上，天下土匪，你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些本地产的土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流兵散勇，这些家伙，遇着那锄头粪桶，他们是断然不会要的，他们感兴趣的首先是现大洋，然后是粮食，再则是好的衣物——凡是可以带走换钱的，他们都不会嫌弃。有人甚至在大路上遇着一群兵背着桌子、椅子，见人就问要不要，贱卖。谁敢要啊，露出财来，命就拿来，估计那些兵最后还是只有将那些桌椅扔掉了了事，因为断然没人敢跟他们交易的。这些流兵散勇还对一样东西感兴趣，那就是女人。这些流兵散勇抢劫完了，作孽完了，丢下一句话，我们是红军，你们要想报仇啊，找红军去。谁都知道这些家伙不是红军，他们把帽徽和领章扯了，但是身上那身黄皮，却告诉了大家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一日，有个叫南瓜花的女人家撞见了这么一群人。

这个南瓜花，就是何五老爷的六姨太，我曾祖父安子介的六干娘。

那日何五老爷从龙隐寺回来，就感觉家里的几个姨太太不对劲，平时一个个无精打采、蔫了吧唧的样子怎么一下子都换了个人似的面色红润，眼睛里流光溢彩。何五老爷何等精明，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将姨太太一个一个叫进屋子里，盘问下来，六姨太、七姨太和八姨太都招了。

何五老爷也不声张，大家还都以为事儿过去了。这一日深夜，何五老爷突然闯进六姨太、七姨太和八姨太的房间，先拿破布塞了她们嘴，然后拿绳索捆了，把她们一个个扔上马车，赶着就走。三个姨太太出得气，可是出不了声，看着满天星斗，也不知道一路颠簸到了什么地方。

三个姨太太都以为这下小命不保，就像那些被绑票而无钱赎的，不是沉入深潭，就是丢进野狗洞，活不成了。三个人泪水长流，又惊又怕，到天明的时候，看见了何五老爷的脸色虽然铁青，但是目光里充满怨恨，却并无杀气，这才知道自己可免一死，何五老爷定会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不下死手。但是他这样星夜兼程又把自己往哪里送呢？三个女人各自思量，七姨太和八姨太都想到一处去了，以为何五老爷会把她们送到妓院里去。

这六姨太可就不这样想了，她长得丑，而且这么几年的姨太太生活，早就皮松肉懒没力气，不是干活的那块料了。自己的下场究竟会是怎么样的呢？六姨太越想越是想不明白。马车到了一个山崖上，何五老爷驾住车，卸下马，然后将六姨太拎小鸡样地拎下来，丢在路边上，抓住那车辕，以老汉推车的方式，将那车猛地推起来。那车可真快，呼的一声飞起来，一下子飞进了山崖下，没声了。

六姨太被吓坏了，尿了一裤子。何五老爷拍拍手，走到六姨太跟前，扯下她嘴里的破布。六姨太舌头一下子能动了，赶紧喊叫，求老爷饶命，求老爷饶命。

何五老爷并不说话，在六姨太身边坐下。六姨太又哭又叫，历数自己的千般万般好，对自己的不忠痛心疾首，悔不当初，说只要五老爷肯饶她一命，她将为五老爷的万事亨通、千岁万寿吃斋念佛一辈子，将自己的阳寿尽数许给五老爷……何五老爷叹息一声，终于开了口，说，我已经饶过你了，你和刚才那两个妖精不一样，我从她们的眼睛里都看出来了，她们还没有离开我，就开始想怎么拴男人了，把她们留给别的男人，我舍不得啊，留着她们呢，只会脏了我的名声，所以只有送她们走了。六姨太看着何五老爷，不知道他又将怎么处置自己。何五老爷给她解了绳索，叹息说，你为了怀上我的娃娃，房事后仰卧床上可以二十四时辰不动。因为长相丑陋，平日我对你总是少有好言好语好脸色，你非不责怪，反而百般贴切我，如今放你生路一条，也算还了你的情义，你好自为之吧。

六姨太爬起来，对着何五老爷一连串磕了几十个头，磕得头皮都破了。何五老爷上前扶起六姨太，然后从屁股后解出一个口袋，扔在六姨太面前，里面叮当直响。何五老爷说，这口袋里有两百多个大洋，你拿去，走得越远越好，只是记住，这辈子你不得再回秦村！记住了么？

六姨太颤声说，记住了。

何五老爷挥手，示意六姨太赶快离去，六姨太却再次跪下，感谢何五老爷的大恩大德。何五老爷面露厌恶神色，跨上马，扬鞭而去，待六姨太抬起头来，面前只剩下一溜烟了。六姨太把那口袋大洋贴身捆着，却不知何处去。经过几天几夜的跋涉，她回到娘家，发现娘家兄弟早已不在，说是逃荒去了。举目无亲的六姨太四处流浪，半年过后，六姨太竟然腆起了大大的肚子，步履蹒跚，行走困难了。六姨太着急了，她得要找个安身之处，因为并不是那捆在身上的大洋在一日一日渐长，长的而是她的肚子，她怀孕了，就快要临盆了。这一日六姨太路过一个村庄，看见一个身材短壮的汉子坐在门口，望着大路不住叹息，一脸愁容，身边是卖豆腐的挑子，只是那挑子上只有装豆腐的箱子，里面却没有豆腐。六姨太走过去，向那矮汉讨水喝，矮汉看都没看她一眼，顺手指了指屋里的一口大缸，说，冷水，自己舀去。六姨太腆着肚子，正要进屋里去舀，矮汉看见她原来是大肚，行动不便，就起身去给她舀了碗水出来。六姨太一喝，蛮有味的。问是什么水，那矮汉说，是豆腐水，不过是前两日的，还能喝，没馊。六姨太喝了豆腐水，问有没有豆腐，讨一块充充饥。矮汉瞅着六姨太，一脸愁苦地说，如果还有豆腐，我怎么会坐在这里呢，我早赶集去了。六姨太问豆腐呢？为什么不做？矮汉说，要是这地上的泥巴石子能出豆腐，我早做几千几百大箱子了，可是这地上的泥巴石子不出豆腐啊。

六姨太仔细看了看矮汉，矮汉衣衫破旧，家里摆设凌乱，刚才给自己盛豆腐水的碗上面脏兮兮的，跟从来没有洗过似的。六姨太说，这做生意，只要腿脚勤快，有一点本钱，就有三毫利润，你前两日还有豆腐卖，为何今天就没豆子可做了呢？想来必定是没人照料家里，矮汉一听，眼睛一愣，说你怎么知道？六姨太说，你衣衫破成那个样子，竟然没有给你缝补两针，而家里乱糟糟一团，碗也脏成那样，倘若家里有个女人，肯定是不会成为这个样子的。矮汉咧嘴笑了，说，你这个女人，丑模丑样的，脑袋瓜子倒挺灵性的，实话跟你说，爹娘死得早，除了这做豆腐的箱子石磨和这卖豆腐的挑子，他们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六姨太说，你怎么不找一个女人啊，帮你料理算计一点儿，何至于做豆腐的黄豆都买不起啊？

矮汉听了，哀叹一声，我这长做不了顶门杠、短做不了门闩儿的样子，怎么会有女人瞧得起我？再说这家里穷得只剩下一只熬豆腐的锅，一扇推豆腐的磨，谁会上门来啊？六姨太指指自己，你瞧我怎么样？

矮汉笑了，就你这丑样儿？

六姨太说，你别说这话，武大郎玩夜猫，什么人玩什么鸟，你这歪把的壶，只能配我这豁嘴的瓢，莫不是你嫌弃我肚子里的娃娃？

矮汉的笑从脸上消退下来，黯然说，我哪里敢嫌弃啊，现在我一个人都填不满张嘴巴，若要娶了你，再把肚子里这娃娃生下来，恐怕都得饿死。

六姨太说，饿不死，今后我给你守住家，你安安心心做豆腐，诚诚实实去卖，不要耍人秤杆，用不了几年，咱们就会是这村庄里的富人，然后再买田置地，这日子会过得比那九月的秋蜜还要甜。

矮汉正要嗤笑六姨太太白天说梦话，却见她捋开衣服，从那园瓜似的肚皮上扯下一只口袋，在矮汉耳朵边抖了抖，问他，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矮汉眼睛一亮，这是钱的声音么？

六姨太掏出几块大洋，买回的黄豆堆满了屋，买回的干柴堆成了小山。随后六姨太又掏出几个大洋，买回了头驴，买回了十几只小猪崽。矮汉套着驴磨豆腐，豆渣熬熟了喂猪崽……

这年冬天，六姨太临了盆，生了个男娃。轮着给娃娃取名字的时候，矮汉才猛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个给自己带来财富和希望的女人叫什么名字，就问了她。六姨太说，自己早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矮汉不相信。

六姨太说，现在这顺顺当当的生活，都是你给的，这样吧，你给我取一个名字吧。矮汉犯难了。

六姨太说，你姓什么呢？

矮汉说，南，南瓜的南，为了好记，他们都叫我南瓜。

六姨太说，那你就叫我南瓜花吧。

矮汉南瓜说，那这娃呢？

六姨太说，这娃娃就不要姓南了，叫安生吧。

自从娶了南瓜花后，这南瓜的豆腐生意可是一日比一日好，那圈里的猪，豆渣喂得一身皮毛光滑水溜，吹气似的长。南瓜说话的嗓门大了，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脸上始终都招牌似的挂着笑容，挂不住，就流到了地上。他人走到哪里，那笑容就河水般流淌到哪里。

安生满了月，南瓜花让南瓜去街上买了肉回来，割下几大块豆腐，然后去村上请回两个种庄稼的老把式。南瓜一一照办，请回了庄稼把式。酒桌上，南瓜花热情地向两个老把式敬酒，然后说了想在村里买地的愿望。两个老庄稼把式活了大半辈子都是帮工的，平日里受气挨骂犹如家常便饭，何曾受到过如此厚待啊。听明白了南瓜花的意思，立即争先恐后地跟南瓜花详细介绍了村子里哪块地人家准备要卖，价格多少，实际价值多少，出产什么，不出产什么，这卖家的品性如何等等。

送走了两个醉醺醺的老庄稼把式，南瓜直埋怨这两人简直就是两头猪，吃了多少豆腐多少肉，多少米饭多少酒。正嘀咕，南瓜花冷笑说，这东家的习性没人教你，你倒是无师自通了，不过你这算计不得法，只算了出，没算进，知道不知道，咱们今天可是赚大了。南瓜不解。

南瓜花说，你想想，咱们买地要是找那经纪人，中间手，他们会从中抽走多少佣金，而且这种人，大都不是实在人，吃了卖家吃买家，遇着个和那卖家串成一条绳子的，还不知道要亏多大呢！现在咱们请了这两个种庄稼的老把式吃酒，看样子是好酒好肉被白吃了，你却不知道他们一辈子和土地泥巴打交道，清楚土地比清楚家里的老婆孩子还仔细呢，把他们的话听进脑子里就等于把大洋赚进了口袋里！而且自己还落得个善待乡邻的好名声，这名声，可是花钱也不容易买来的啊。

在两个老庄稼把式的指点下，南瓜花一口气买下了村子里五十亩好地，全租了出去。秋后，当那黄澄澄的稻谷进了仓，约摸一算计，家里竟有数百块现大洋的赢利，南瓜欢喜得简直要上天了，对那南瓜花更是敬佩得五体投地，于是处处疼爱，百依百顺。生下安生过后，南瓜花的肚子就像装核桃的口袋漏了洞，一个劲儿往外掉娃娃，一年一个，两年两个……但这孩子的命都不长，生下来不出三月，总会夭折。到第五胎的时候，才带成一个女娃。叫南瓜取名的时候，南瓜胆战心惊，说再不敢取了。第一个取名叫南花花，没成，第二个叫南月月，没成，第三个叫南拳拳，没成，第四个叫南云云，没成，这第五个，万万不能叫南什么了，还是取名姓安吧，你看看，安生取名叫安生，就长得挺顺当的，跟地里的花生芽似的，长得又白又嫩，又壮实。

南瓜花想想，点点头。

南瓜看着南瓜花，说你取吧，叫安什么呢？

南瓜花说，就叫安心吧。

还真像南瓜说的那样，取名叫安心的这个女娃，长得竟然很顺当，半年过后，也出落得跟花生芽似的，白嫩而茁壮。不过这南瓜花的肚子自生了安心过后也安心了，不再往外掉娃娃，歇了。

酱菜作坊，两处酿酒作坊，三处豆腐作坊，拥有三百多亩的好土地。兵匪一起，南瓜花立即关了所有作坊，大洋藏起来，请了几支枪炮护院保安。

每日里枪声一响，一家人就吓得心惊肉颤。提心吊胆过完1936年的新年，南瓜花决定将那些田产卖了，店铺卖了，然后带着一家人进城去。南瓜不愿意，说，这么辛苦才创下的家业，这一走，不都没了吗？再说现在兵荒马乱的，卖谁谁买啊？南瓜花掰着指头算了算，说，养着这几支枪在家里，成天要吃要喝的，还得给大洋，祖宗样的供养着，每个月得差不多三百个大洋，一年下来就是几千大洋啊！南瓜苦皱着脸，南瓜花也不住地嗳气，两人郁闷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南瓜挠挠脑门，后悔不迭地说，早知道这有钱的日子是这么当的，我们还不如做个穷光蛋呢。那几个护院的枪手走过来说，这个容易。还没等南瓜和南瓜花醒悟过来，就被他们拿枪抵在脑门上，将一家人塞了嘴巴，粽子似的捆了个严严实实，几个枪手倒也是那不贪的人，他们从地里起出南瓜花深藏的大洋，拿走八成，留了两成，然后道了谢，扬长而去。一家人被捆在那里，动弹不得，喊叫不出，整整三天，才被人救出。

这救人的是一大群扛抢提炮的兵，他们自称是红军。

37

这群兵给南瓜一家人松了绑，南瓜一家感激不尽，那些兵说，你真要感谢，就拿出点东西来。南瓜花一听，赶紧叫南瓜套上老驴，推豆腐给这些兵吃。南瓜花做好几大锅大米饭和豆腐，拿出上好的酱菜，捧出上好的酒，感谢这些恩人。一个带头模样的斜眼兵吃了两口，叫声不实在。南瓜花心想，又是大米饭，又是酱菜，又是好酒的，这都不实在，还有什么实在呢？只听得一声枪响，把南瓜花一家人吓了一跳，那斜眼兵将冒烟的枪，指着倒在磨盘边的驴，笑呵呵地说，这得有肉吃，才叫实在！那些当兵的见有肉吃，一个个高兴得手舞足蹈，跑上来一起动手，洗锅的洗锅，烧火的烧火，剥驴皮的剥驴皮。

——这些家伙还真是那会吃的主儿，他们把火烧得熊熊烈烈，等水开了，先倒了半缸酱菜进去，然后将那驴肉丢进锅里，那肉香顿时弥漫了整个村庄。要在平日，那些饥饿的乞丐闻着了，肯定都会跑过来，讨吃讨喝。因为平时里他们看见南瓜家的大烟筒冒烟，有豆腐味儿出来了，就会三三两两地过来。过来后，南瓜花会端出几大簸箕黄豆，让这些乞丐们挑里面的石子，为了防止他们偷吃黄豆，就让安生拿着根木棍在一边守着，一旦发现，立即驱赶。等几簸箕黄豆选完了，南瓜花这才拿桶盛上豆渣和豆腐水出来，让这些乞丐们吃个饱。

乞丐们是看着一群兵闯进南瓜花家里的，都叹息，这下完了，再没豆渣吃了，没豆腐水喝了，却不想先是从里面传出豆腐香，而一声枪响后，那肉香又飘散出来。吃肉怎么会打枪呢？有乞丐猜测那些兵是杀了人，然后煮着人吃。吃的又是谁呢？南瓜的肉老涩，出不了这香气，只有南瓜花，南瓜花一身肉滚滚的，只有她的肉，才会煮出这香气来，或者吃的是那叫安生的小东家……不管是谁的肉，反正这肉香就跟瘟疫似的折磨得这些乞丐们口水直流，肚子里的肉虫钻心啃骨，死去活来。

这些乞丐们被肉香障住了眼睛，使得他们看不见了危险，三三两两地一起向南瓜花家走去，谁知刚走了两步，就又听见几声枪响，吓得一个个慌忙驻了步。那些兵吃饱喝足了，真叫爽快。所谓“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有些个醉汉眼睛瞄着了一身白肉的南瓜花，淫笑着，都说干过老的少的，但是还没干过这么胖的，有肉的。南瓜花叫声惨了，就被那些兵扑翻在地，几把撕扯干净了身上的衣服。南瓜在一边看得真切，大叫老总，你们怎么能这样啊，她那么丑，你们也看得上么？那些兵们呵呵笑着说，丑有什么，我们只干一干，又不是跟她过一辈子，不嫌弃，不嫌弃。

南瓜见南瓜花痛苦挣扎的样子，心里犹如刀绞，一个男人的血性显露了出来，扑过去抓住那个正要上南瓜花肚皮折腾的兵腿就咬了一口，吐掉咬下的肉，破口大骂这些畜生。那兵被痛得嗷嗷直叫唤，突然那个斜眼兵拔出枪来，啪啪地就是两枪，南瓜翻滚在一边，不出声，也不动弹了。

斜眼兵大骂手下的兵，你们这些王八蛋，不知道规矩么？我都不来，你们来什么来！有兵说，这么丑，怕你看不上，斜眼兵说，欲火都要把头皮烧焦了，还有个什么挑头不成？斜眼兵端详了一下南瓜花，说，丑是丑了点，不过这又肥又白的样子，肯定又是另外一番风味了。

南瓜花虽说肥胖，可力气不小，哪里肯由人胡来，虽被人摁住手脚，但是一扭一歪，使得斜眼兵鼓捣了一阵子，也不得法，逗得这些兵们大笑不止。

斜眼兵也不恼，叫人将南瓜花的儿女抓进来，然后在南瓜花的耳朵边说，你要再不肯依，我就先送你上了西天，然后干你女儿，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呢。南瓜花一听，马上不动了，伸伸展展地摆在那里。那斜眼兵干了两下，一眼瞥见翻在一边的南瓜正鼓着死鱼一样的眼睛瞅着自己，心里一咯噔，叫人赶紧拖出去。那抬的人问抬到什么地方，刚才被咬了一口的那个兵龇牙咧嘴地叫唤着痛，一听问抬哪里，生了坏心思，立马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面，说我知道抬什么地方最好。斜眼兵叫人将南瓜花的儿女扯到跟前，让他们看着自己干。安生和安心吓得哇哇大哭，被斜眼兵吼了两句，安生住了嘴，但是安心却吓得越发哭得大声了，斜眼兵叫人拿一根大骨头来，塞在安心嘴巴里。斜眼兵说，塞着你的嘴，你还要再哭，我们就要拿其他的东西塞你了！说得一群兵们呵呵地浪笑起来。南瓜花哀求斜眼兵说，兵爷，你就放过她吧，积点阴德吧，她还小，还是娃娃啊。哀求完了那带头的，南瓜花又喊叫安心住嘴，不要哭了。安心拿着骨头，住了声，嘎巴嘎巴啃起骨头来。

斜眼兵一边干，一边跟站在一边的安生说，小孩。知道么？这就叫干你娘，等你长大了，也去干人家的娘呀。

安生和安心站在一边，吓得泪水都不敢流了，只淌在心里。安生一身哆嗦得连牙关都咯吧直响，而安心却抓住骨头，一个劲地拼命嚼着。南瓜花流着眼泪，说，我的可怜的娃娃啊，你们闭上眼睛吧，闭上眼睛吧……斜眼兵干完，裤子还没提起来，就有人光着屁股站了过来，一边接着干，一边接着骂。后晌午，这些兵将南瓜花家搜刮了一空，他们说，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是这家人实在，除了那个丑胖女人，东西都还不赖。他们将能带走的，全部席卷一空。到黄昏的时候，那些乞丐们看着南瓜花家里的那大烟筒还冒着浓浓黑烟，村庄里飘散着浓郁的肉香，这人都走了，还煮什么肉呢？大家纳闷了。

有胆大的乞丐说，走，去看看吧。那南瓜花连那些匪兵们都要给东西吃，咱们去了还都认识，她还会连一碗肉汤也舍不得么？万一遇着她高兴了，给咱们几个大骨头嚼嚼，也是上辈子修来的口福啊。

于是一群人进了南瓜花的家门。有人心急，也不看一地狼藉，径直奔那肉香而去。南瓜家熬豆腐的锅奇大，一口大锅盖严严实实捂在上面，被那翻腾的水汽冲击得“啪啪”直响，香气随着水花四溢。再看灶膛里，塞的全是碗口粗的柴火，虽已经燃尽了，但那炭块却旺旺的，像塞了一灶膛的黄金。

乞丐们围着那大锅，嗅着那肉香，谗涎欲流，一边喊叫一边作揖，恭祝东家富如东海，寿比南山，财源广进……

好听的话塞满了整个屋子，乞丐们喊得嘴都干了，也没人应答。有乞丐不耐烦了，揭开锅盖，随着锅面的白烟气散尽，那乞丐吓得大叫一声，连人带锅盖摔在地上。大家上前一看，吓得一个个魂魄都散了，锅里熬的不是驴肉，不是马肉，而是一个人，南瓜。大家斗着胆子进了里屋，只见南瓜花赤条条躺在床上，下身血肉模糊，安生蜷缩在地上，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傻了一般，而安心却抓着一根骨头，嚼得嘎巴嘎巴直响，听得人心里直发毛。有人上前试了试南瓜花，还有点鼻息，拿了碗水给她喝了两口，只听得南瓜花喉咙里“咯”了一声，悠悠地缓过气来。

这些畜生啊，遭天收的，遭枪子的啊，就算是畜生，也干不出这事儿来啊！乞丐们诅咒着，流着泪。

南瓜花牵着两个娃娃的手，跟乞丐们说，各位大爷，不要骂了，骂也没有用，想想我，平日里那么亏待你们，刻薄你们，没想到这最后来救命的，却是你们。乞丐们说，东家大娘，这说哪里的话呢，要不是你的那豆渣和豆腐水，我们哪里还能活到现在，现在东家大娘有难，有什么话就吩咐吧。

南瓜花说，我不中用了，你们帮我挖个坟，把我和南瓜埋了，然后帮我把这两个娃娃送到一个叫秦村的地方。

说着，南瓜花拉过安生，说，安生我的儿，娘平日里跟你说的话，你都记得么？安生点点头。

南瓜花说，娘再跟你说说，你的亲爹不是南瓜，我儿的亲爹，是一个叫安子介的人，你带着安心去找他，让他收留你们兄妹俩。

安生终于哭了起来，憋了这么久的泪水就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将整个村庄都淹没了。

38

“兵匪过境犹如蝗”。直到1936年开了春，四处兵匪才渐渐平息下来。避匪躲难的人们纷纷回到家里，所见田地荒芜，房屋倒塌，一派肃杀之气。兵匪可以抢人财物，夺人性命，那土地，却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抢夺走的。有了土地，就会有庄稼，有了庄稼，就有了生活下去的希望。但是秦村的人们看着土地却并没有看见什么希望。

——1935年入秋，先是遭了一场雹子，将那些半熟的庄稼尽数摧残在田地里，而后又是秋雨滂沱，缠绵一个多月，庄稼全烂在了地里。等到雨住了，已经是寒冬腊月了，因为雨水太久，田地早被泡成了泥汤，麦种根本就种不进去，即便种进去了，也不可能生长得出来。

转眼1936年的春节到了，这个年里，人心惶惶的，大家都预感着更大的灾难可能就要降临了。果然，那场持续了一个月的滂沱大雨，似乎将天上的雨水全都下干净了，之后就一直是干旱。开了春，土地上都裂了口子，下了种，多长时间也生不出芽子来，最后等到生长出来了，却老是不肯长，枯黄着没一点儿生气。夏天到来了，才两三个日头，就将那些禾苗全部晒得要死不活了。为了抢救那些禾苗，秦村的人每天都往地里担水浇灌，但是水一浇进去，只听得哧一声，烟儿一冒，湿印儿也不留下一个，就没了。再后来先是秦河枯竭了，接着井水也枯竭了，大家吃水都困难了，那里还有水去浇灌那些禾苗呢？禾苗在一双双泪眼中，很快就从土地上消失了，饥饿和死亡降临了……这一天，一群乞丐带着两个娃娃来到秦村，那两个娃娃，就是安生和安心。乞丐们望望挂在天空的炎炎烈日，又看了看秦村这片土地，说，娃娃，这就是秦村啊，这里看样子已经没有什么吃的了啊！

安生说，走吧，找着我爹就有吃的了，我听我娘说过，我爹家里很有钱的，粮食装满了好几个仓库，猪油是用水缸装的，腊肉都是隔年吃。

乞丐们张着干得已经结壳了的嘴巴，呵呵笑着说，如果找到你爹了，叫他给我们好好做一顿饭，猪肉就免了，用猪油炒干饭，我们一人吃上三大碗就行了。再怎么的也要煮上猪肉啊，别说三碗，管饱，吃不了还可以带着走！安生给他的妹妹安心抹了把汗水和鼻涕。安心手里攥着一根骨头棒子，不停地塞在嘴巴里嚼着，安生抓过那只骨头，扔得老远，然后牵着她的手说，妹妹，咱们走快点吧，就要见着我爹了，见着他，你就不用啃这没有油水的骨头了，咱们天天吃大肉！喝肉汤！乞丐们被说得一个个肚子咕噜咕噜乱叫，都吧唧嘴巴，好像已经看见了那肉就摆在面前，散发着喷香的热气。一个乞丐走着看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说，这可不像是有肉的地方啊，你们看看，到处都枯黄一片，瞧见那树没有，树皮都被人剥着吃了啊！另一个乞丐看看也说，是啊，这村子里看起来怎么跟死了似的，没有点儿生的气息呢，这里的人呢？是不是都死了？都去逃荒要饭去了？

余下的几个乞丐自然是不同意他们的猜测，说，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前些天我们不听人说了么，那安子介可是远近有名的富人，枪都有好几百支呢。

一个老乞丐说，你们就不要争论了，等会儿就要见着那个安子介了，咱们把娃娃交给他，也算是和南瓜花情义两讫了。

又一个说，是啊，争论什么呢，积攒点力气吧，不要等会儿肉上来了，都没有力气嚼了！

一群乞丐在秦村的道路上行走着，噗噗地踏得尘土飞扬。走着走着，他们突然闻到了香气。

是肉香。有乞丐说。

是我爹在煮肉！安生激动起来，拽紧了安心的手，说，妹妹，咱们马上就要吃肉了，我爹已经煮好了，在等咱们呢。

乞丐们仔细闻了闻，不止肉香，还有酒香呢。不管是不是安生的爹在煮肉，乞丐上门，吉利的话总是要说几句的要好，于是都敲打起了手里的竹板，唱起了“莲花落”，寻着那香气而去。

乞丐们在秦河的桥下找到了酒肉香气的出处——一个汉子在那里烤蛇肉吃。那个汉子将一条酒杯粗的蛇用藤条缠在一段树棍上，从尾巴开始搁在火堆上去烧烤，烤一截吃一截，已经吃了一小半，但是那蛇还吐着信子。

汉子就当根本没看见有人站在身边似的，继续烧烤，熟一段，吃一段，不时还掏出怀里的酒葫芦，猛灌两口。

乞丐们很失望，牵起安心要离开。但是安心却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死死地盯着那在火上被烤得吱吱冒油的蛇，吧唧嘴巴。

那汉子抬起迷迷糊糊的醉眼，看了一眼安心，将一截烧烤好了的蛇肉递过去，安心抓住就啃，不仅啃吃了那熟的，连那生的也啃着了，而且啃得满嘴鳞片，鲜血直流。那汉子抢了过来，放在火上继续烧烤。安心爬到那汉子跟前，眼巴巴地张望着在树棍上不停蠕动的蛇，涎水直流。安生使劲扯着安心，害怕她会跌进火堆里。

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难不成这里还能讨要到什么？那汉子问。

我们是来找一个叫安子介的人。乞丐们说。

你们找他干什么？那汉子问。

我们是给他送娃娃的。乞丐们指了指安生和安心，说，他们的娘死的时候，拜托我们把他们送到秦村，交给一个叫安子介的人手里，说他是娃娃的爹。

他们的娘？他们的娘是谁？那汉子问。

南瓜花，我们只知道她叫南瓜花。乞丐们说。

她是不是长得很丑？那汉子问。

乞丐们说是。

那汉子将那烤好的蛇提起来，送到安心的跟前，让她吃着，然后仰起脑袋，望望天空，说，我就是安子介。

乞丐们面面相觑，说，你拿什么证明自己是安子介？

安子介苦笑说，你们看这天下还有谁比我更倒霉的样子？这天下最倒霉的，就是安子介。

乞丐们先是说了南瓜花一家人的悲惨遭遇，然后说了南瓜花临死的嘱托，最后讲了为了寻找他所受的苦难。说，为了寻找他，他们从北走到南，又从南走到东，一路上乞讨，就像唐僧去西天取经那样，历经了千难万险，还有一个老乞丐得了病，死在了路上，大家掩埋了又继续走。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秦村，找到了安子介，并且将娃娃完完整整地送到了他的手里。

安子介给火堆添了些干草，火旺了起来，烤得他汗水直流。安子介抹了一把汗水，把剩下的小半截蛇放进那火堆上，转动着烤着，说，我知道你们辛苦，但是现在除了这半截蛇肉，我也没有什么给你们吃的。

乞丐们完全失望了。

安子介说，你们既然来了，也不能白来，我这里还有一葫芦酒，你们大家轮流喝两口吧，解解乏，消消渴。

乞丐们接过那酒葫芦，轮流喝着，不两圈，就把酒喝干净了。乞丐们把葫芦还给安子介，说，娃娃已经给你送到手上了，我们也该走了。

安子介说，你们还是把这两个娃娃带走吧。

乞丐们以为听错了，愣怔怔看着安子介。

安子介说，把他们留在这里，只有饿死！你们带他走，没准儿还有一条生路。乞丐们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啊？这是人说的话么？我们千辛万苦把他们送到这里，你让我们带走？带走干什么啊？学乞丐啊？

安子介说，是啊，让他们跟你们去学讨饭吧，在这里真的只有饿死。

乞丐们说，你这家产万贯的人现在都这副德行了，我们还能跟谁去讨啊？有钱有粮的都饿死了，这讨口要饭的还活得出来么？

安子介不说话了，闷声不响地烧烤那蛇，烧烤熟了，就给安心吃。安心吃得很快，安子介不得不将火烧得更旺些。最后，安心吃得只剩下一个蛇头了。

那些乞丐摇摇晃晃走了。

安子介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问安生，说，你叫什么名字？安生怯怯地看了看安子介，说，我叫安生。

安生，安生，这名字取得，咳！安子介爬上河堤，说，你们跟我走吧。安心要去拣那被扔得远远的蛇头，让安生死死拉住，然后拽上河堤。安子介拍拍安心的脑袋，问安生，她呢？叫什么？

安生说叫安心。

安心？安子介弯下身子，看了看安心，喃喃自语说，她不是我的，怎么还姓安呢？安心把指头噙在嘴里，吸吮糖豆一般，吧唧直响。

天啦，怎么给我送来个饿死鬼啊！安子介叹道。

安生说，她不是饿死鬼！

安子介苦笑着说，你瞧瞧她，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长得这么肥实的娃娃，跟一疙瘩肉似的，这饥年馑月的，哪里有人会长成这样的！看看她，满嘴的肉屑和骨头渣，两眼还饿狼样的这里望望，那里瞅瞅，看见有吃的就会不要命的去抢，还不是饿死鬼？安生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娘死了，她就成了这样。

39

我祖父正给我讲得带劲的时候，许继红冲了进来，她张皇地说，王天棒不见了。许继红进来的时候，我祖父正讲到我曾祖父安子介如何打安心主意的这节骨眼上。许继红说王天棒不见了，我的脑子半天才缓过来，问，不见了？

许继红说，我刚才回去了一趟，家里没人。

我说不会有什么事情的吧，他一个大男人。

许继红抹抹眼泪，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说，你不知道，有人要暗算他呢。我说谁啊，这么大胆。

许继红说，他啊，他扬言了，要收拾他。

我明白许继红说的是谁了，是她的那个前夫。我说你别这样，他不会有什么事情的，可能还真是躲什么地方偷懒，睡着了，咱们再去找找。

祖父说，刚才听你祖母说，好像你那床上躺了个人。

许继红一听就骂起来，我说别骂，咱们先找着，看是不是他。

我和许继红进屋一看，还真是王天棒。这家伙，已经睡安逸了，正蜷在床上玩我的那电脑呢。

我打开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弄。王天棒说。

许继红上前一把揪住王天棒的耳朵，骂起来，说，你个王天棒王八蛋，人家都在外面搭棚子，你跑什么地方去了？

王天棒疼得龇牙咧嘴地说，我在这里眯了一会儿瞌睡，醒来跑外面一看，棚子都搭起来了，回头就睡不着了。

我拉开许继红的手，解救出王天棒的耳朵，说，你这王天棒，真是的，许继红到处找你呢，都急哭了，你真要睡觉，跟她说说，别让到处瞎找你啊。

王天棒揉揉耳朵，笑呵呵地说，要跟她说了，就睡不成了，你没看见，她今天晚上比在自己家里干事还要利落勤快呢，她还会要我睡么？

王天棒的话让我听起来感到很不舒服，看看他的表情，并没有怪异的神色，再看看许继红，她已经不恼怒了。我说，天已经快亮了，你们就不要回去了，就在这屋里躺一会儿吧。

许继红说，你呢？

我说一来我要守灵，二来祖父还有事情要跟我说呢。

王天棒指指面前的电脑说，你说这怎么弄呢！

我上前要关，王天棒不准，就看看，你怎么这么小气呢？

我说你看什么呢？你不懂这个。

王天棒说，有什么不懂的？人都是人做的，还有什么比做人更复杂的？你不是说你这电脑里有那什么图么？给我看看。

我看看许继红，指望许继红能帮我把电脑从王天棒手里夺过来，谁知道许继红竟然埋下脑袋，莫不是她也想看？我的心里颤了一下，突然泛起恶作剧的快意来，就打开看图软件，找出那个文件，然后告诉王天棒怎么翻页，怎么使用幻灯片看图……出了门，我到灵堂里去看了看。为了减少恐怖气氛，李华他们出主意将灵堂里布置了三盏灯，并且全是一百瓦的灯泡。我曾祖父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床红色的寿帐，寿帐太短，腿脚长长地露在外面，那双黑皮鞋在强烈的灯光下看起来倒成绿色的了，脚下的那七盏长明灯，也成了几豆昏黄。

我的父亲和母亲没有来守灵，灵堂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祖母，她披着衣裳，歪在那把椅子里，好像已经睡着了。另一个是秦三老汉，秦三老汉端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看我的曾祖父，就连我进去，他也没斜我一眼，在他旁边，放着一碗肉丝面条，早已经凉透了。

我在里面待了一阵，就回到了祖父的屋子里。

祖父问我，看见我祖母没有。

我说她在灵堂里呢。

祖父没有吱声。

我说你要吃点什么？饿了么？

祖父摇摇头，说，我们接着说吧。

祖父说他的妹妹安心长得一点也不随他们的母亲南瓜花，长得也不是很随他们的父亲南瓜，她长得很漂亮，非常白净，两只大眼睛就像泉水里游动的鱼，又鲜活，又干净，不沾一点尘埃。

——说了这么久，也就这几句话，让我感到祖父语言能力也是非同凡响的。和曾祖父相比，祖父的语速很快，快到有时候含混不清，你问他，他也不会再重复，而是白你一眼，继续说下去。他没有一点累的感觉，嘴巴里啪啦啪啦像是放机关枪，如果隔着一道门听，你不会想到是一个老年人在说话，而会联想到是一个饶舌的女人。

听完祖父的讲述，我才知道，他怨恨诅咒我曾祖父原来是事出有因的——我祖父怀疑我的曾祖父吃了他的妹妹安心。

自从那日受了惊吓过后，安心随时都要吃东西，也就是说，嘴巴里必须随时得有东西嚼着。尤其是受到了惊吓，或者紧张，更得要吃，要嚼，要是没有，她就会把指头伸进嘴巴里，嚼得鲜血沿着嘴角直流……那日，安子介带着安生和安心，回到了那有着高高门楼的大屋前。站在高高的门槛外面，安生仰望着厚重的大木门上那巨大的黄铜扣环，顿时心生敬畏，却也按捺不住地高兴，他以为在这样的豪宅里，肯定会是丫环成群，端着喷香的肉和大米饭恭候。当大门被安子介推开，那嘶哑的门声定了，安生看见了一个阔大无比的院落，院落里到处都是枯萎了的野草和落叶，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呢？进来啊！安子介给他们招招手。

安生拖着妹妹翻过高高的门槛，站在门楼下，过堂风迎面而来，汗水被吹干了，留下的痕迹就像一层壳，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安生跟在安子介的身后，穿过门楼，向大屋的深处走去，大屋实在阔大，走过一个天井又走过一个天井，炎炎烈日被高墙和厚瓦挡在了外面，炫目的光亮针般从厚瓦的罅隙里刺进来，却将大屋映得更加昏暗。安生感到身上的燥热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股凉气从脚底下慢慢透上来，水一般从心里涌出，四散蔓延。安生打起哆嗦来，他隐约感觉到阴森森的恐怖将他和安心包围了，仿佛走入了传说中的地狱。

安心被哥哥牵着小手，瞪着明亮如灯的眼睛，这里看看，那里望望，犹如一只迈进屠场门槛的猪，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蒙昧不知。

你们是不是饿了？安子介问。

安生点点头，把妹妹紧紧地拢在怀里，他已经打好了主意，坚决不让妹妹离开自己一步，要像母鸡带崽儿一样，时刻保护着她。

安子介带着他们进了一间很大的厨房。厨房的地上到处都是锅碗瓢盆的碎片，狼藉不堪，灶台上不见一口锅，留下空洞洞的灶膛。屋子上下到处都密布着蜘蛛网，安子介从地上拾起一根擀面杖，耍剑似的在空中飞舞着，将那些蜘蛛网打得支离破碎，满屋子飘飞。安子介又从地上拾起一个瓦罐，指着安生说，你们就在这里待着，我马上就回来。安子介说着拎着瓦罐出了门，过了一会儿拎着瓦罐进来了，瓦罐变得湿漉漉的了，沉甸甸的装满了东西。安子介将瓦罐搁在一个炉子上，从怀里摸出火镰，打着火石，慢慢地将一点火星吹旺，然后把炉子里塞满柴火，生着了火。火燃烧得熊熊烈烈，像一团舞动的红绸，把瓦罐整个包围了起来，只听得瓦罐上的水珠在火里嘶嘶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水被烤焦糊了的味道。

柴可能不够，你去找点来。安子介跟安生说。

安生出门去，到处找了一圈，也没见有什么柴火，想了想，就将那些断桌子腿拣了几截，抱在怀里刚往回走，突然听见旁边的一间屋子里传出了声响。安生有些害怕，但是却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靠近了那间房屋，就在他畏畏缩缩地刚要探头去看的时候，一个什么东西从门边爬了出来，正好在他的脚下停住。安生吓得大叫一声，连连后退几步，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娃娃。那个娃娃赤裸身子，仰着脑袋，望着安生，“唔唔”地叫唤着。安生惊魂未定，匆忙跑了。

你刚才叫什么呢？安子介问。

娃娃，我看见有个娃娃。安生指着外面，说，他在地上爬。

没什么，他马上就过来了。安子介说着，将那些桌子腿用刀劈成小块，塞进炉子里。炉子上的瓦罐沸腾着，香气四溢。安心靠得炉子很近，眼巴巴地看着那沸腾的汤水，微张着嘴巴，嘴角上涎水流淌着，那手痒痒的，不停地在身上蹭来蹭去，实在忍不住就要伸进瓦罐里抓了似的。安子介拧着安心身上的一点皮肉，将她扯到一边。安子介下手太重了，将安心扯得痛了，要是平常她肯定会泪水在眼里打着圈儿，到处找那些能啃能嚼能下咽的东西，但是现在她却完全被那沸腾着的冒着香气儿的瓦罐给诱惑住了，她只是用手蹭了蹭那被弄痛的地方，不甘心地上前一步，眼珠儿落进了瓦罐里一般地继续张望着。安子介痛苦地呻吟一声，跟安生说，你把她扯开点吧，我怕她会扑过来把瓦罐打翻了，要是那样，大家就只有喝风了。

安生早被那瓦罐里的东西勾去了魂魄，那瓦罐里沸腾的汤水和四散的香气，利爪似的已经将他肚子掏空了，薄得跟纸片一样，要不是脚杆跟灌了铅般的沉重，他可能已经飘飞了起来，趁着安子介不注意，钻进那瓦罐里去了。安子介说第二遍的时候，安生才听见，他慌忙将安心拉扯到身边，放风筝似的使劲拽着她，害怕会她飘飞起来，钻进瓦罐里。

安子介熄了火，将瓦罐端下来，搁在地上。这时候从外面爬进来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伸着枯细的脖子，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珠有气无力地翻动着，他一边爬行着，嘴巴里一边发出“唔唔”的声响。安生认得他，他就是刚才吓了自己的一跳的娃娃，安生拽着安心，往边上挪挪脚，给那个娃娃让开了一条路。

那个娃娃爬到安子介跟前，冲着他“唔唔”叫唤着。安子介抱起那个娃娃，像是从泥堆里拣起来的一只芋头一样，啪啪地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尘，呵呵笑着说，我还以为你饿死了呢，你还活着啊，活着好啊，马上就有肉米稀饭吃咯！

安子介把娃娃搁在地上，再从地上拣起三个没有完全破碎的碗，抓起一把草灰，在碗里蹭了几下，然后将瓦罐里的东西呼呼啦啦倒满了三个碗。安生看清楚了，那碗里果然有肉，不仅有肉，还有一些大米粒，熬得很黏稠。安生看得人都要晕眩了，嘴巴里的口水潮水般涌了出来，浸得腮帮子都酸了。安生吞着口水，使劲地拽着安心，安心拼命撕扯着他的手，要扑过去抢那碗里的饭食。和安生一样，安子介也使劲地按住那个娃娃，不让爬到那个碗边去。安生和安子介都知道，如果他们一松手，安心和那个娃娃都会被那滚烫的黏稠的肉米稀饭给烫伤。

过了一阵，安生看见安子介把那个娃娃松了，他也把安心松了。只有三碗稀饭，被安心和那个娃娃各自抢了一碗，还剩下一碗，安生看了看安子介，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去吃，安子介说话了，他说，你还等什么呢？等两个饿死鬼吃完自己的，就该来抢你的了。安生端起那碗肉米稀饭，呼哧呼哧喝了几大口。抬起头来，看着安子介，把碗捧过去说，爹，你也是吃两口吧。

安子介怔怔地看着安生，眼睛潮湿，说，娃啊，你叫我？你叫我也吃两口？安生点点头。

安子介站起来，抹着眼泪出了门。

安生和安心以及那个娃娃几乎都是在同一时间吃完了碗里的东西，安生看着那个娃娃面前已经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么小的一个娃娃，怎么有着和自己一样大的喉咙啊！

安心没吃饱，抓过那个瓦罐，抱在怀里，伸手进去抠沾在上面的汤汁。那个娃娃见了，扑过来抢，安生从安心手里夺过瓦罐，像踢一只破南瓜，踢到那个娃娃跟前，那个娃娃竟然把脑袋伸进了瓦罐里，在里面哼哧哼哧地舔着。

安生拽着妹妹，来到厨房外面，看见安子介歪坐在一把破椅子里，仰望着屋檐外面明晃晃的天空，怀里抱着那个葫芦，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灌满了酒，喝得咕咚直响。安生绕到安子介旁边，看见他的脸上白哗哗一片，全是泪水。

后来安子介喝醉了，滚下了椅子，又爬起来，一边哭喊着，一边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戏文，跌跌撞撞地在大屋里兜着圈子，疯了似的。安心被吓住了，抱住安生，牙关哆嗦着嘎巴直响，好几次要把手塞进嘴里，都被安生给挡住了，安生擒住她的手，要是不这样，她就会把手咬得血肉迷糊，鲜血直流。自从那日受了惊吓过后，安心就不会哭了，只有眼泪，没有声音，除了眼泪，唯一可以知道她难受和痛苦的，就是看见她没命地咬、嚼、吞咽东西。安子介最后跌倒在地上，他就像一只濒临死亡的青蛙，慢慢地将手脚蜷缩起来，怕冷似的蜷缩成一团，呼呼睡着了。过了一阵，那呼呼的鼻息声变成了响亮的鼾声，鼾声很奇怪，像是谁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个娃娃从屋子里爬了出来，他爬向安子介，却在那个酒葫芦跟前停下来了，他摆弄着那只葫芦，摆弄了一阵，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将嘴巴凑到那葫芦嘴上去，双手捧着葫芦肚，可能是灌了一口酒，那娃娃先是呛得咳嗽起来，然后哇哇地哭了，在地上打着滚儿。

安生将安心拖着离开了安子介他们，到了厨房里，安心看见了那个瓦罐，慌忙挣脱安生，将瓦罐拣起来，西瓜似的抱在怀里，然后伸手进里面抠，抠两下，就把手指放进嘴巴里吧唧吧唧地吮吸。最后，安心试图把脑袋伸进瓦罐里，但是脑袋太大，怎么也伸不进去。安生一把抢过来瓦罐，往地上一摔，瓦罐成了碎片，安生将瓦片拣起来，递给安心，安心狗似的在那瓦片上舔着。

安生看得泪水汪汪的。过了一阵，安心舔遍了那些瓦罐的碎片，也累了，就小猫一样蜷在安生的身边睡着了。安生轻轻离开厨房，到这所大屋的各个角落去寻找可以吃的东西。安生知道，安子介一定在什么地方藏着许多粮食，要不，刚才他出去了只一会儿，怎么就能弄回来那么大一瓦罐好吃的肉和米呢？而且都饿死了那么多人了，他怎么还会有喝不完的酒呢……

安生寻遍了这所大屋的所有角落，也没有找着安子介储藏的东西。值得高兴的是，他在一个箩筐里意外地发现了许多骨头，那些骨头尽管是很多年前的了，但是看起来还是油腻腻的，里面一定有许多骨髓和骨油。安生抱柴火似的，抱着一大把骨头回到厨房，然后从外面找了两块石头，推醒安心。安心一看那些骨头，顿时来了精神，抓起一根骨头就要啃，被安生夺去了，安生说，现在我来教你另外一个吃法！

安生用石头砸开那些骨头，不出他所料，里面果然还有骨髓。安生把砸碎的骨头递给安心，安心津津有味地吮吸着上面的骨髓，笑逐颜开。

就在两兄妹贪婪地吮吸着那些骨头里的骨髓和骨油的时候，安子介突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首先发现安子介的是安心，因为她面对着门口坐着，她猛然间抬头看见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吓得手里的骨头都掉在了地上。安生还没来得及扭过头去看，就被拧着脖子拎开了地面，然后腾云驾雾般地离开厨房，一个筋斗摔在外面。

安生惊惧地看着安子介。安子介的嘴巴都气歪了，他涨红着脸，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喷着气，指着安生的鼻子，怒骂道，你个小畜生，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是要害死我们的！后来安生才知道，安子介跟他发那么大的火，是因为那些骨头还没有到要吃的时候。安子介认为，灾难不会在短短几个月后就过去的，会像深夜的噩梦一样，持续很长的时间，一年，或者两年……

每天早晨，安子介都要将安生叫起来，递给他一根木棍，而自己则拿着一把长长的柴刀，就像两条被饥饿逼得走投无路的野狗，在村子里和田野里到处游荡。他们要寻找那些趁着晨风出来透气的老鼠、蛇、野兔、斑鸠、青蛙，甚至蚱蜢……开始的时候还会有收获，偶尔会抓住一两条蛇或者野兔什么的，但是越到后来，连青蛙也抓不着了，最后甚至连蚱蜢也捉不到一只了。

慢慢地入冬了，他们就开始煮那些陈年的骨头。安子介用锤子将那些骨头砸成小得不能再小的碎片，丢进大瓦罐子里，然后搁进在外面挖回来的草根和一些叫不出来名字的树皮，用大火使劲熬着。没有柴火就劈大屋的桌子椅子甚至床来烧，这些东西烧完了，安子介就爬上房梁，取那些檩子下来劈成柴火。熊熊的火光周围，围聚着大大小小四个人，一面取暖，一面嗅着瓦罐里飘散的香气。

看着三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小脸，安子介捧着葫芦，咂着酒，无限感慨地说，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够品尝着这么美味的好酒，闻着这么喷香的骨头汤啊？安生跟了一句，说，还有谁有这么温暖的火烤着啊？

安子介对于安生跟这一句表示夸赞，递过葫芦让他也来一口。安生接过葫芦，大大地喝了一口，虽然又辣又呛人，但是一旦进了肚子，就像在里面生着了一个炉子似的，浑身暖和起来，感到出奇的舒坦。

骨头是何五老爷留下的，平常吃肉，何五老爷就叫把骨头拣起来，拿筐子装在那里。安子介吁了口气，说，想想那时候，这些骨头拿去喂狗，狗都不啃，现在却成了我们救命的粮食啊！

这酒也是他们留下的么？安生问。

酒是我的药，我得病的时候，专门买的。安子介伸手比了三根指头，说，我埋了三大瓮在地下，已经完了两瓮多了，如果这一瓮喝完，就开春了，要是开春了还不下雨，我就没酒喝了。

安子介看看面前的三个娃娃，顿了顿，又说，到那时候，怕都活不成。骨头汤熬好了，大家一人一碗，吃到中途的时候，安子介会拎起他的酒葫芦，给每个娃娃的碗里倒上些酒，说喝了肚子里会更加暖和。那草根和树皮本来就是非常苦涩的东西，再加上又辣又呛的酒，就更不是滋味了，但是饥饿仿佛已经让人的味觉麻木了，都只顾连汤带水将那些草根树皮和骨头渣子往肚子里倒，恨不得连碗也塞进干瘪的肚子里去。

隔上十天半月，安子介也会给几个娃娃熬一大瓦罐子肉米稀饭，开始的时候还有点米，后来就全是肉了。那些肉被切得很碎，快煮好的时候，安子介会在里面搅和上两把干枯的揉碎了的树叶。他说，久了没吃肉，肠子没油水，紧巴巴地缩成一团，如果油分突然大了就容易拉肚子，这年月要是一拉肚子，小命儿就完了，所以得加上这些树叶，压压油腻。一个偶然的机会，安生找到了安子介储藏的肉。那天早晨安子介大早起来就出去了，只跟安生说，他要等上一天才回来，如果一天后还没回来，就让安生带着两个小娃娃出去逃荒。安子介还告诉安生，逃荒的时候要走大路，别走小路，要往人多的地方去，讨要东西的时候，别进人家的屋子。安生当时不解，问为什么。安子介说，走小路会让人把你们当野物给了猎杀了，进人家的屋子会被人当小猪宰杀了，咳……现在干旱已经吓不着人了，吓人的倒是人自己了啊！在人眼里，不会动的是死肉，会动的就是活肉……安子介走了的那天晚上，安心饿得呻吟，那个娃娃饿得先是哇哇大哭，哭得没力气了，就到处爬着找吃的。

到凌晨的时候，安生决定再次寻找。这一次，安生寻着酒香，先是找到了那个酒瓮，盛了一碗酒出来，拿去给安心喝了两口，然后给那个娃娃喝了几口，剩余的全部倒进了自己的肚子里，顿时感到自己浑身就像是着了火般地燃烧起来。这个寒冷的早晨，在安生飘移不定的目光中，变得格外明亮。在明亮的晨光中，安生找到了另外一个瓮子，和那个酒瓮一样，也深埋在地下。打开盖子，安生闻到了肉香。安生大喜，跪在地上，使劲将手往瓮子里探着，什么也没有。安生不死心，探进了半个身子，最后在瓮底上摸着了一小疙瘩肉。

安生拿着那小疙瘩肉，乐颠颠地跑去要给妹妹安心吃。安心抓过那疙瘩肉就往嘴里塞，安生说你怎么把我的手指往你嘴里塞啊。说完话一瞥，自己的手好好地抱在胸前呢，心头一凛，一把将那疙瘩肉从安心嘴里夺过来，仔细一看，的确是手指，上面还有指甲盖儿呢。安生吓得一哆嗦，那截手指掉在了地上，被那飞快爬过来的娃娃一把拣起来，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咬起来。安生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面前昏暗了过去。安子介到深夜才回来，他像是跟人打架了，脸上全是血迹，走路也一瘸一瘸的。一夜里安生都没有睡踏实，迷迷糊糊做着许多奇怪的梦，但是每个梦都和吃有关……安生不敢回忆梦境，直到天蒙蒙亮了，他才沉沉地睡着。

早晨一起来，安生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安子介坐在他面前，跟前趴着那个娃娃，两人目光熠熠地看着他和安心。尤其是那个娃娃，两眼痴迷地看着安心，嘴巴里不停地“哦叻哦叻”叫着，嘴角流淌着涎水，好像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砣散发着扑鼻香气的肉……

安生赶紧将安心揽在怀里，敌视着安子介和那个娃娃。

马上就要过年了啊！马上就要过年了啊！安子介站起来，喃喃自语着离开了他们。这天晚上，安子介砸完了最后一块骨头，熬了满满一瓦罐子骨头汤，给安生舀了一碗，给那个娃娃舀了一碗，却给安心多舀了一碗。喝完骨头汤，安子介又去打了一葫芦酒过来，说，这是最后一葫芦酒了，今天晚上喝了，就再没有了，都喝点吧。

安生喝多了酒，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呼天抢地的找安心。

安心不见了。

安子介也着了急，说刚才还在呢，会到哪里去呢？莫不是她跑出了门，被过路的人掳走了么？

尽管安生不相信安子介的话，但是她又会到哪里去呢？安生找遍了大屋的所有角落，甚至揭开了那个瓮子盖儿看了，里面黑洞洞的，硬着头皮伸手一探，空空如也。安生疯了似的跑出大屋那高高的门楼，跑进了村庄，哭喊着安心的名字。村庄像是已经死去了，沉寂着没有丝毫回音。直到傍晚，也不见安心的踪迹。

——安生断言，安心被安子介宰杀了！尽管他也做出那痛不欲生的样子，但是那样子却是披在狼身上的羊皮。安生就像一头发怒了的牛犊，猛地扑向安子介，一头将他撞翻在地上，然后抓住他又啃又咬，哭喊着要还妹妹来，还安心来。

安子介一把推开他，说你发什么疯啊！

安生指着安子介，哭骂道，你是恶魔，你是畜生……在此后的日子里，安生无数次地追问安子介，问他是不是杀了安心，但是都被安子介否认了。

过年了。

安子介不知道在哪里搞出来的肉，煮了一大瓦罐。第一天，安生没有吃。第二天，安生没有吃。第三天，安生还是没有吃。第四天，安生依然没有吃。到第五天，安生吃了，边吃边哭……

春天转眼就快完了。

雨是夏至那天来到的。突如其来的雷声让大地颤抖着，滚滚乌云使得白昼成了黑夜。安子介正在屋里熬东西，尽管烧的是干透了的檩子，但是火却怎么也旺不了，浓烟在屋子里翻滚着，被外面的大风阻隔着，透不出屋去。

大雨突然就来了，借助着呼啸的狂风，倾盆而下，犹如巨浪滔天。大屋突然嘎嘎地响起来，安子介叫声不好，抱起那个娃娃，拽起闷在一边的安生，飞奔了出去。刚跑过那高高的门楼，就听见后面传来震耳欲聋的轰响声。

雨下了一天一夜。等雨过天晴，安生看见眼前一片废墟，大屋已经无影无踪了。立秋过后，安子介在大屋的废墟上，用原来那些残砖碎瓦，盖起了两间房屋，然后把那个已经能到处行走的娃娃，送给了五道河一户人家。冬至那天，安子介离开了秦村，小雪的时候他回来了，身上别着一口袋大洋，然后买酒买肉，成天醉醺醺的。到开春那些大洋快用完了的时候，他就又出去了。安生从来不问他去干什么，他恨他……

40

在这一个章节里，我认为有必要罗列出一些我所收集的资料。这些资料大都是储存在档案馆里的一些旧报纸，查找起来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你甚至可以通过网络搜索，也查找得出来。

资料一：

“爱城一宿，路愈曲折险峻，土色赤红，重山裸露，草木稀疏，益觉不胜荒凉辽阔，至此始知已入重灾区矣……计全县无一处不受旱灾，以树皮草根白泥作食者约十八万人……民食恐慌，已达极点……倘非亲历灾区者，将不信四川夙称天府之国，人民生活竟一降至于如此，恐直与阎罗鬼国相似矣……”

摘自1936年某月某日国民党《中央日报》

资料二：

水旱灾严重的1934年，饥民靠野草、树叶、树根、白泥(俗称观音土)苟延残喘。省政府不断收到告急文书：几天内邻水县就饿死300多人；古蔺县饿死3000余人；泸县白节镇饥民抢挖白泥30余处，深数丈，以致岩土崩溃压死多人；铜梁县斑竹乡饥民挖掘白泥，岩石崩坍压死30余人。

摘自1934年4月29日《新蜀报》

资料三：

“本县饿殍遍野；据前20日中统计，每场饥饿死者，日在10人以上，近复渐次增加，每场日达20人左右。”

“现在万源人口骤减三分之一……万源城中，亦仅稀稀千余人而已。如旅行长途，整日难见炊烟，沿途倒毙饥民几无地无之。”

“总计城乡饿死者，每日达千余人……2月1日迄今(按指5月2日通讯时)，该县饿死的饥民不下8万余人。”

摘自1936年4月23日、5月2日《宣汉通讯》《南江通讯》

资料四：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农历丙子，大旱。田地龟裂，沟渠干涸，河水断流……所种玉米，远望一片枯黄，可点火烧。秋禾无收，百姓无存粮，处于绝境。百丈境内，日死数十人，甚有全家饿死者。溪边、道旁、桥下，举目可见饿殍死尸，盛传人相食……”

摘自旺苍《百丈乡志》

资料五：

……饿死在大路旁的饥民也到处可见。这年三月初，父亲和我去赶后坝场，20多华里的大路上，来往看到的死人有12个。我们去的时候，看到路上偏偏倒倒的饥民还在走，转来时有的饥民已倒在地上了。那些尸体的大腿、臀部上被割得血淋淋的。还在路上走的饥民，衣服褴褛、骨瘦如柴，脸带黑浸色。两颧骨高耸，两眼深凹，两颊皮肉下垂，看一眼令人胆战心惊……

摘自《四川文史资料集粹》第6卷，作者石懋修

资料六：

“本县鹤游坪王家沟居民谭九风，原有田十余亩，自耕自作。连年天灾颗粒无收，生活绝源。草根树皮，亦早经取尽。有三女二子，皆幼稚无知，先于正月将长、次两女饿死，二月初旬又将幼子饿死，夫妇五旬有奇，饥寒交迫，动举维艰，抱头痛哭，甚为惨凄。竟悬梁自缢而亡！”

摘自1937年四月重庆《涪陵通讯》

从1930年到1937年，是四川近代历史上天灾人祸频繁、民不聊生的年代。旱灾、水灾、雹灾、虫灾、匪灾……连年不断。据当时报纸和省“赈济会”公布的资料，1932年全省有16县受灾，1933年增至53县，1934年为101县，1935年为108县，1936年、乘势囤积居奇，米价疯涨……

关于当时的四川灾荒，《大公报》和《申报》等多家报纸都有过报道。《大公报》沿线饥饿倒毙之不幸同胞达3000余人；3月份之中，单成都至内江段五百里沿线，饿殍遗骸亦在300具以上。”

四川省政府向中央政府告急请求赈济。国民党中央批交内政、财政两部处理。被内忧外患弄得焦头烂额的蒋介石在牯岭公开说：“水旱都要中央拿钱赈济，试问中央以有限之财力，何能补助你们川人。”

更令国人震惊的，是四川频频传来惨绝人寰、饥民吃人肉的可怕消息。

资料七：

“今年树皮吃尽，草根也吃完，就想到死人的身上，听说死尸的肉每斤卖五百文，活人肉每斤卖一千二百文。‘省赈会’特派员王匡础到六口场视察，在一肖姓的屋里发现女饥民张彭氏、何张氏等围食死尸。通江麻柳坪有一妇女杨张氏因生活艰难，携其六七岁及九岁的两个女儿向他处逃荒。不料走不远时该妇倒毙道旁，二女饥极，就在她娘身上啮面部及身上的肉充饥。”

摘自1936年5月4日《天津日报》载《成都通讯》

资料八：

“近有桐木洞贫妇邱氏因迫于饥饿，将其3岁小女杀而食之，以延旦夕之命。”“涪陵饥民、丰都饥民，烹子充饥，杀食胞弟。苍溪饥民，阆中饥民惨食子女，烧食小孩。”

摘自1936年4月10日《重庆快报》载《邻水通讯》《赈务旬刊》

资料九：

“巴中县第一区贫农曾明国夫妇煮吃人肉充饥，经县府于2月15日抓获审讯，据曾明国及妻刘氏同供：金宝寨人，年50岁，有小子女各一，佃张姓山地耕种。去年大旱，半年不雨，野无青草，饿殍在途，我家只得沿门求吃，不得一饱，延至腊月十二日，饥寒交迫，奄奄待毙，因见路边饥毙乞丐中，有白姓二小孩，想前人有荒年吃人之说，是夜取回屋，去其肠胃头骨，煮肉作食，藉以充饥肠。不数日，饥毙一张姓小孩，复行取回，如法煮吃，嗣将年终，窃见赖姓埋有已毙之小女孩，我就先后刨回，仍如法炮制，收贮两桶，存作过年度岁之需，忽被团正查出，说我吃的活小孩，解送我来案。我实固生计断绝，没有办法，所以偷吃死尸，请调查施恩等语。县府以其饥寒所迫，亦甚怜悯，惟前后煮吃四小孩，究系乘其将毙而食之，抑或盗取死尸煮吃，候派员查勘真实后再行核办。”

摘自《新民报》载《巴中通讯》

一位叫李石锋的先生有幸保存下这张报纸剪报，报上有张照片：头缠布帕身著破褂赤脚的曾明国，满脸茫然愚昧可怜状，两提桶内装着储备度荒的人肉，地上摆着三个人头……这篇题为《曾明国饥饿吃人图》的剪报后来刊于成都《龙门阵》1982年6期。

资料十：

……鹿停溪有个康三春，他家女子饿死后，康把她身上的肉割下来吃，认为比野菜味道好，便到处找死人吃，后来竟发展到吃活人！他家在岔路口上，有人过路时，他乘机将人打倒在地勒死，把死人肉块装在缸里，将骨头埋在窖中。有人听他说：“小娃儿肉好吃不出门，小伙子肉好吃打不赢，老婆婆的肉吃起皮得很！”于是康三春吃人肉的事被揭发。

……木门场下街大桥巷还有个趁乱世卖死人肉挣昧心钱的孙×光，先在本地名为卖牛肉，实际是卖人肉。有时一两个人吃肉时，他见周围无人，随手将吃肉的人打死。牛肉里面掺人肉，被人在联保处告发，即派团丁孙骞、谭正明去检查。孙、谭二人也装着买肉吃，先问孙×光：“是啥肉？”答：“牛肉加野猪肉。”两人说：“只买半碗……”在查出事实后，将他抓住绑在石门枋上审问，孙×光供认不讳，群众无不唾骂。摘自《四川文史资料集粹》第6卷，作者石懋修我之所以耗费数千字的篇幅来罗列这些资料，就是要说明当时我祖父安生他们面临的是一场什么样的灾难。我告诉祖父，我说那场灾难我是知道一些的，祖父用不太相信的眼光看着我。于是我就将上面罗列的资料给他讲了几条，祖父点点头，说，这才过去多少年的事啊，闭着眼睛一想起来，就好像刚刚发生在昨天啊。

我说，当时是不是比我说的还要惨烈些啊？

祖父牙疼似的倒吸了口凉气，然后闭上眼睛，眉头皱起来，非常痛苦。那的确是一场只要经历过就会被烙下噩梦印记的灾难，是一场无药可救的灾难！是真正的天灾人祸！

当时曾在省政府任职的甘典夔回忆：为赈灾，省政府好不容易向银行借入131万元，又由民政厅筹款10万元，共140余万元。区区赈款，如按受灾人口三千余万人平均分配，每人仅能得四分钱。一些办赈人员昧尽天良从救命钱中刮油，如蓬溪县公安局长陶子国竟吞食赈款一万多元。1936年6月15日《西南评论》载：“蒋介石来川招待绅耆时，省赈委会主席尹仲锡将灾区照下来的人吃人的照片交蒋，蒋阅后放在袋内。”既然靠不上政府，就相信鬼神吧。据当时重庆《商务日报》1937年5月1日报道：“成都绅耆善士联合组织办祈雨法筵，于北门石马巷玉参慈善会内，由二仙庵退隐老方丈王伏阳法师主坛，并由省赈会主席尹仲老手撰祈雨疏文。”

身为四川省主席、21军军长的刘湘，对四川大灾荒无计可施。他本极迷信，也寄救灾希望于神仙、异人身上。当时最蛊惑人心的当属执掌“一贯先天大道”的威远县人刘从云，人称刘神仙。这位刘神仙，利用扶乩占卦、祈福养生等手段，将刘湘、刘文辉、杨森、范绍曾、贺国光等川内军阀和党国要人，都罗致为门徒。刘湘“入道”后，道名“玉宪”，在重庆成立“事圆馆”一只舟，计108人，又称一百单八将。刘神仙得意洋洋说：“从此英雄入彀了。”刘湘对刘从云躬身作礼：“蜀中大旱，恳我师广施大法以求甘露，以救百姓！”刘从云说：“请将军朝天门内搭二丈高台，再派生肖属龙蛇之兵丁，我自有法……”此后，刘湘和国民政府特派代表朱庆澜等，还率省城官员到佛教名寺文殊院内礼佛祈雨。青羊宫的道教、四圣祠的天主教、老皇城西侧的伊斯兰教，祈祷声声连日不绝，用心良苦，可惜于事无补。

各路神仙妖人也纷纷出道，怪闻不绝，令人真伪莫辨。1937年5月4日重庆《国民公报》又登出奇文：“余道成，某县人，精通奇门遁甲，法术高妙，去年夏季三台县久旱不雨，县中善人曾请其设坛祈雨，果如其言，大降甘霖。又如去年夏，大水几上河街，后经其用板凳数条拦住水边，施以法术，水头即至此退去。祈雨时，用水缸盛树叶变为金鱼，即可下雨。因言多奇验，均目为神，一般人尊称为余老师。遂宁苦旱，该县商会、红十字会、平粜会、救济院特联合敦请至遂宁设坛祈雨，以救人民。”

四川大学教授朱青长搜寻典籍，从汉代董仲舒《春秋繁露》书中发现一个“解旱古方”，献策于刘湘。刘湘明令各地对民间祈雨活动一律保护，于是各县政府在抗旱救灾中迷信鬼神求雨，如设坛“赶旱魃”、大唱《目莲救母》等24本连台川戏。对这些拜神祭鬼，官府大加鼓励；认为天降大灾，乃人心不古老天惩戒。如南充县长还捧香领队，去龙王井迎水，率领大群和尚、道士沿途念念有词。然而这一切活动都不灵验，钟磬锣鼓、香烟缭绕中，人越死越多……

鬼神无用，就靠自救了。据一位叫张鉴虞的老先生回忆，三庙镇联保主任何宴平，声称他试验成功一种“救饥丸”，黄豆、芝麻作原料，三蒸三晒，从戌时蒸起，至子时止，寅时出甑，午时置日中晒干，每服一丸可三日不饥，七升黄豆和三升芝麻可以救济六七百人。一时间，各种救灾“验方”、“神药”纷纷问世，可惜都是纸上谈兵。

宜宾专员冷寅东认为吃白泥巴观音土可疗饥救荒，请某大学鉴定。上海科学家回信称：白泥含有人体所需要的矿物质，吃百斤可获热能三百卡云云。冷寅东兴奋地上报刘湘，刘湘批示省政府转发到全省各市县，希冀靠白泥巴救灾。

白泥巴，又称观音土，还叫“神仙米”。这种泥巴，在秦村和爱城到处都是，我曾经在一家土陶作坊里见一位老艺人将那种白色的泥巴和黄土合在一起，然后搁在机器里搅拌。我问老艺人，为什么不全用白色的呢？白色的多好看啊。老艺人说，白色的黏性不是很好，加上点黄土，增强黏性。

临走的时候，我跟老艺人要了一疙瘩那白泥巴，老艺人问我要去干什么，是不是准备做饼子吃。我奇怪地问，这泥巴还能吃么？老艺人惨淡一笑，说，别小看这泥巴啊，这可是“神仙米”啊。老艺人告诉我，饥荒年时，灾民们听当官的说这泥巴有营养，谁知道吃了却排不出大便，腹胀如鼓，匍匐呻吟，胀得喊爹喊娘，死亡者难计其数。说到这里，老艺人还给我念了一段顺口溜：“吃了神仙面，胀得光叫唤。屙又屙不出，只有上西天！”

距离爱城不远，有一个叫遂宁的地方。曾经记得当地一位叫吴永胜的作家跟我说，他们公园中一棵被剥开树皮露出白心的大树，树下有一块碑，碑文写着：“荒年之树——民国二十五年，秋收荒歉，入冬复数月无雨，麦浅叶枯，瘐死饥民成群，剥树皮，掘草根以食，在公园不能禁，此树即其剥后所遗残形。特留志，以供研究社会现象者之资料，且以促官吏对于为政者之警惕！”

吴永胜不无遗憾地说，只可惜那块“为政者警惕”碑早已不存了。

41

天大亮的时候，祖父已经将他准备告诉我的都告诉了我。我也将曾祖父在弥留之际给我讲述的那些故事，向他做了简述。通过我的转述，两个老人进行了一场心平气和的对话，并且达成了难得的谅解。

听着外面的鸡啼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以及他们的喧哗声，祖父说，送他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看看就是了。

我代表曾祖父说，你也是老人了，腿脚不灵便，远远站着看看就最好了。祖父突然啜泣起来，我轻轻地拥抱着他，感到他在我的怀里抽搐得很厉害，于是我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就像安抚一个失去了玩具的小孩一样安抚着他。过了很久，祖父才止住哭泣，安静了下来，我扶他躺下，然后给他拉上棉被，坐在床沿上等他入睡。祖父很快睡着了，婴儿似的蜷缩成一团。

一夜未睡，我又困又累，头重脚轻，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大家都早起了，说话的说话，洗脸的洗脸。

许继红给我端来一大盆水，拿来洗发膏，说你洗洗头吧，洗洗头就会清爽许多的。我问许继红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本是礼节性的问候，谁知道许继红的脸一下子红了，神情羞涩，好像我触及了她的什么隐秘。忽然看见王天棒站一边蔫不拉叽的，神色萎靡，再看看许继红红润的脸庞，宛如秋水荡漾的双目，想起那日王天棒说的话来，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忍不住笑起来，叫王天棒过来说话。

听见我喊王天棒，许继红赶紧走开了。

王天棒走过来，还没等我问，就自己说了，你那电脑可把我害惨了。

我装傻，问他究竟怎么了？

王天棒感叹说，那些图上的样式，真绝，我差不多都试了。只是现在走路腿都成了面条腿，软乎了。

这时候张明举拿着几张发票走过来，跟我说了昨天晚上买塑料布和铁丝一共花了多少钱。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我瞥着王天棒说，人家张明举昨天晚上跑前跑后忙了一个晚上，你倒好，好事没干一桩，今儿你倒跟我说累来了！

王天棒要申辩，我挥挥手，攀着张明举的肩膀走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买塑料布和铁丝的钱给了他，然后又摸出两块大洋塞到他手里。张明举一下子紧张起来，说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我悄声说，这是我曾祖父留给我的，原本是想等葬礼结束给你的，但是怕到时候事情多，忙不过来，就先给你，你留着做个纪念吧！算是我和我曾祖父对你的感谢！张明举面露难色。

我抓起那两块大洋，给他塞进口袋里，要他别告诉其他人，悄悄拿着就是了！开饭前，陈家班的金唢呐要将刘瞎子和曹端公等师傅们请到一起，还有章木匠，他们要开一个短会。

开会？我看着金唢呐。

是的，开会。金唢呐说，我们得在一起算算葬课的时间和一些细节安排。尽管曹端公他们有些不乐意，嘀咕说他已经算好了时间，但还是勉强同意了金唢呐的提议。然而却发现刘瞎子不在。到处找也没找着。有人说看见刘瞎子天还不亮就出去了，因为眼睛不好，刚出门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正纳闷着这瞎子跑什么地方去了，听见有人指着对面的小路说，喏，那不是他啊。刘瞎子显得很兴奋，说，我昨天晚上琢磨了一晚上，想着那块地好像总是有点缺陷，早上起来赶紧去看了。的确是块好地，到时候在那坟前墓后栽种些松树、柏树等常青乔木，那穴星就更活泛了！

我有些感动，赶紧牵着他往金唢呐他们开会的地方去。刘瞎子说，这收殓入棺、动丧出殡、起攒破土、进金升碑的时间，我昨天晚上算了一夜，已经算好了。说着，刘瞎子拿出一张黄表纸来，将写在上面的那些日课的时间一一说了一遍。金唢呐正要发话，被曹端公抢了话头，说，刘老师算的和我大致差不多，我和刘老师共事过几回，他的技法我是见识过的，我认为就依刘老师的为准。

说完，曹端公转头征询章木匠的意见，问是不是这样？

章木匠嘴里唔唔地应着，眼睛却看着金唢呐。

金唢呐说话了，但是刚刚开口，就被刘瞎子抢白了一顿，刘瞎子说，你知道什么，这阴阳玄理的事，你们响器班子的人什么时候晓得了？

金唢呐面红筋涨地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刘瞎子脖子一硬，乜斜着金唢呐，你要我怎么说？这是干咱们这些行当的祖辈们留下的规矩，我看阴地的找准利于丧家后代儿孙亨通发达的龙穴，他曹端公做好法事免除亡灵生前生后灾孽，助他升天得道，再护佑他后代子孙安享平和，你响器班的，就好生哭丧悼灵，歌功颂德，这都是大家的本分，莫不是你要把我这看阴地的生意和曹端公祈福驱邪的生意一下子揽去？如果你行，还要我们干什么？

金唢呐气得直哆嗦，说，我这……这……这都是为了主人家好啊！

刘瞎子嗤笑一声说，主人家请我刘瞎子，是信得过我刘瞎子的眼睛，我自然是要尽心尽力为主人家着想，该说的我说，不该伸手的我不伸手，绝对没有二心！害怕两人就此吵闹起来不可收拾，我赶紧上前给他们取烟点火，并找了个借口，说有要紧的事情咨询刘瞎子，将他请到外面。

走到外面，刘瞎子跟我说，我昨天晚上就看他不顺眼，想要斗斗他了，不就拿了个祖宗留下的破玩意儿么？装什么腔做什么势啊！我说你啊，你有钱，给多少我不敢多言语，可不值那个价啊！你现在惯坏了他，今后他要跟别人也依照这个价要，不害人了么？我说是啊是啊，先生说得是啊，都怪我没经过这些事，不知道什么价。可是我已经答应了他说的那数啊。

刘瞎子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那陈瑞林，他是畜生，不是个东西啊！

我惊讶地问刘瞎子，你怎么能这么骂他呢？

骂他？我就揍他也是应该的！刘瞎子说，你哪里知道他的丑恶嘴脸！

我说怎么回事？

刘瞎子摆摆手，显得心情非常沉重，说，旧事不提了，旧事不提了，提起来伤心啊。但是随后刘瞎子还是跟我把那旧事重提了。刘瞎子说，陈瑞林原来是爱城川剧团的团长，吹得一手好唢呐，人称金唢呐。那时候川剧团排演什么节目，从爱城中学招了一个会唱川剧的女学生，这个女学生，就是刘瞎子的女同学，也是他的一个远房的亲戚。后来那个女同学莫名其妙地跳进爱城河里自尽了，被打捞起来后，发现竟然身怀有孕。我问，那是陈瑞林干的么？

刘瞎子说，那时候还没有想到会是他啊。后来他糟蹋另外的女子，被发现后才怀疑上他。为了让他受到法律的惩处，给我的那个女同学在天之灵一个交代，我给北京都写过信。

我说有结果么？

刘瞎子说，没有。不过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的，此路不通，我会另想别法！我说你想什么法子？

刘瞎子冷笑一声说，我这看阴地的还能有什么法子？人治不了他，鬼还治不了他么？到时候你要是感兴趣，我就请你来，一起看我怎么施法！

我说好！你可要记得喊我！不过，你现在可得要放过他，等他的响器班帮我把我曾祖父的丧事办了，再对付他不迟！

刘瞎子说，我不是粗人，懂理的，只是我看着他那嚣张的样子，忍无可忍罢了。陈家班的人吃饭吃得也实在太快了，我刚刚捧上碗，他们就在外面分列两排，吹打起来。

外面太吵，我不得不端着饭碗，跑进厨房里去吃。

祖母和母亲坐在灶膛前，父亲蹴在旁边抽着烟，金色的火光映照着他们一脸的愁容。我知道他们的为什么忧愁，这么多人，这么铺排的场面，让他们感到恐惧，算都不用算，他们就能想到这丧事办下来，会给家庭带来多大的一笔债务，这笔庞大的债务，让他们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我忍不住想要笑，有一种恶作剧后的快意。我问父亲吃过饭了没有，父亲翻了我一个白眼，我又问母亲，母亲说等等再吃。

正问着，一个帮忙的过来传话，厨师说的，今天的菜只够中午的，晚上的还没有。我说你赶紧帮我把村长李华找来。

李华揉着猩红的眼睛过来说，昨天晚上打牌久了，鸡叫三遍才睡的觉，问我什么事。我说你赶紧帮我垫上三万块钱。

李华说我哪有什么钱啊。

我说你没有，村上有，我都问过会计了，你帮我把钱取来，交给村上的会计，这些天要买什么油啊肉啊，菜啊鱼啊的，所有的开支，都让他给我一笔一笔记着，丧事完了算账。李华说，这丧事完了，你可得归还啊！

我说这还要你操心么？

等安排完了，看见父亲蹴在地上，慢慢站起来，头疼似的扶着额头。我走上去说，爹，你赶紧吃点东西吧，曹端公说的，九点钟要做法事，我们都得在灵堂里跪着呢。父亲摇摇头，痛苦地呻吟声，说，我哪里吃得下啊。

你看看这个，你就吃得下去东西了。我放下碗，在包里掏出个大洋，塞到父亲手里。

42

孝子孝孙，请上跪前来，开咽喉献羹汤！

随着曹端公一声吆喝，我和父亲、母亲还有祖母以及秦三老汉一起跪下，捧上饭碗和菜盘子以及酒水。秦三老汉一跪下，四周那些看热闹的人都哗然了，我父亲想要说点什么，欲言又止。

这么一跪，我倒猛然想起昨天晚上没有背东面西跪下作揖和念那“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咒语来。想想也就释然了，因为按照王半仙的说法，我得在睡的时候下跪作揖，既然我没有睡，可能也就不用了吧。

古来世间多有道，广德圣论十六条。开头就把孝字表，孝善二字占鳌。古有二十四大孝，传于今人仔细瞧。也有皇帝肯行孝，脱了蓝衫换紫袍。也有农户肯行孝，白手兴家财星照。也有富人肯行孝，富贵双全福寿高。也有穷人肯行孝，后来子孙独占鳌……这时候曹端公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念唱起来，一段一段地，念唱两句，他的徒弟们一边敲打着木鱼和磬儿，一边就在后面跟上一句，有点像川剧里面的“帮腔”。我听了一阵，觉得很有点意思，无奈外面陈家班的唢呐声尖利刺耳，而四周的议论声又如同潮水涌动，后面的就没办法听明白了。

唱了好半天，我跪在那里脚都麻木了，捧着饭碗的手都酸了，曹端公才念唱完。他的徒弟们从我们手里接过饭菜，供在我曾祖父面前。这就叫“开咽喉献羹汤”，也就是《周礼》上所谓的“以乐侑食”——劝亡灵进食，要我曾祖父好好吃点东西，让我们这些子孙尽尽最后的孝心。我以为这就完了，谁知道曹端公又接着念唱起来，他的徒弟继续跟在后面帮腔。

又念了半天，曹端公的徒弟递给他两张黄表纸，依旧采取那种哭腔，进行念唱。我总算听明白了，内容是早上刘瞎子念的那些什么“时间表”，不过增加了些，什么发引出丧、回煞开七……末了曹端公将其中一张时间表烧了，另一张递给他的徒弟，那徒弟拿起来，走到灵堂外面，张贴在了墙上。

完了，又开始念唱，而陈家班的唢呐，也一直没有停过。

正在我膝盖生疼、腿脚麻木得受不了的时候，救命的电话来了。

萧树打的。

你家在干什么啊？唱戏么？萧树问我。

我也没说话，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把手机拿开耳朵，走到外面，我把手机搁在耳朵边，萧树正不停地“喂喂喂”，听我应了声，萧树急切地问，是不是死啦？我说是死了，谁家没事，请人在家里这么吹啊！

萧树说，他都给你讲完了么？

我说讲完了，现在是我祖父开讲！

萧树说，不知道你怎么结束这个故事啊？是不是以曾祖父的死亡告终呢？我说是的，把曾祖父埋了，故事就结束了。

萧树显得很激动，说，那就正好，我正这么想呢，你不急吧？

我说急什么急，急着去下跪啊！说吧，有话就说，我有时间！

萧树说，昨天晚上张放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想出本小小说集子。

我说他出书干我什么事，难道还要我去给他那些狗屁小小说写序言么？萧树说，不是那意思，你知道，张放这家伙照相的水平比他写小小说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我的意思呢，就是赶紧通知他拿着相机来，把丧葬的过程拍些照片下来，作为你那书的插图，或者封面什么的，我知道你们秦村丧葬是很有意思的，外面谁见过？我说主意好是好，这钱谁给啊？

萧树说什么钱？胶卷钱么？

我说屁话，那几个钱要你给，我请到场做丧事的可都是顶尖的大师，土镇有名的曹端公，还有享誉爱城方圆五百里的金唢呐……萧树急了，说，书好卖，你赚版税，我这是为你考虑呢！

我笑说，这几个钱，现在对于我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这照相的和摄像的，都是应该请的，谢谢你提醒我，不过这张放的电话，还是你打的好！

萧树说，我知道，你还记着张放跟你抢小姐的仇呢，昨天晚上我们还说这事呢，人家张放大度，可没放在心上。

我说什么屁话那么多，快打吧！

又和萧树啰嗦了一阵，才挂了电话。陈家班的唢呐和曹端公的念唱依然继续着。我在灵堂门口愣了愣，看见金唢呐和他的徒弟们闭着眼睛，鼓着腮帮子，正忘情地吹着唢呐，敲打着钹儿磬儿。我看见几丝晶亮的涎水从那唢呐的喇叭口儿处悬挂出来，在金色唢呐的衬托下，有如蜘蛛丝儿一样随风晃悠。

我没有再继续走进灵堂里去，而是拐去看了看祖父。祖父依旧熟睡中。出门的时候，恰好遇着许继红。许继红笑说，你不去跪着，你跑出来干什么？我说实在跪不住了，膝盖都肿了。

许继红吃吃地笑起来，说，你这黄瓜才起蒂儿呢。

我说什么意思啊。

许继红说，才刚开始啊，你得从今天跪到后天啊。

我说不会吧！

许继红说，怎么不会，接棺你得跪，烧库钱你得跪，辞生你得跪，大殓你得跪，还有封钉、出山、请棺、发引什么的，你得一直跪到安葬了，接着还有接主安灵、吊祭、超度、升龛什么的，你跪到做完了头七，基本上才算完。

我说我的天，这不要人命么。

许继红说，是啊，我爹死那回，把我的膝盖都跪破了，后来医了半年才好呢。我们正说着话，听见有人喊我。

许继红说，快去，你又要跪了，接棺了。

接棺是丧葬中的一个比较重要的仪式。

曹端公率领着他的弟子们，手执法器，穿着法衣，敲着那木鱼和磬儿，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从灵堂出来，缓步来到院子里。一口乌黑的松木大棺材停在那里，章木匠和他的徒弟分站棺材两边。等到曹端公念完了，我被人叫到棺材跟前，按照他们的说法下了跪，给章木匠奉上礼信人民币一百块钱。章木匠也不道谢，把钱揣在口袋里，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只大公鸡，拿出斧头，一斧头将鸡脖子剁了，把鸡身子丢进他装木匠家什的背篓里，然后拿着那只鸡头，在棺材上画了一个谁都看不懂的符号，边画嘴巴里还边嘀咕着咒语。在秦村，如果请木匠打棺材，最后一道工序就是这样的，传说木匠是鲁班师傅的大徒弟，深得鲁班仙师真传，法力无边。打造的棺材必须很虔诚地以一只公鸡和人民币的代价，请木匠师傅去掉煞气，才能进屋去，态度越虔诚，公鸡越肥实、人民币给得越多，那煞气就去得越是干净，否则，将会被这有煞气附着的棺材带来可怕的死亡灾难。画完了符号，章木匠望天拜了两拜，将一锋利的斧头，噌一下劈在棺材板上，算是镇住了煞气和邪气，然后揭开棺材板儿，错开一条宽宽的空隙，这就可以请棺材入屋，进行装殓了。

将棺材迎进屋子里的当儿，曹端公和金唢呐他们手里的响器都响了起来，有人将一大挂鞭炮用竹竿挑到外面，鸣放起来，那巨大的轰响，震得地皮都颤动起来。入殓的时候，我悄悄将一枚大洋递给曹端公。曹端公将我曾祖父的嘴巴启开，拿出原来搁在他嘴里的铜钱，将那枚大洋塞到他的嘴里。

43

安子介用那一挂脑袋，在袁小脑袋那里换了一大口袋大洋，然后背负着回到了秦村。

秦村用哭声和诅咒迎接安子介的归来。

安子介一个人行走在秦村里，脚步越走越沉重，越来越缓慢。最后，他被一群女人、老人和娃娃围在当中，妇女们叫唤着丈夫，老人们哀号着儿子，娃娃们哭要着父亲……安子介留下那口袋大洋，颓然回到家里，将那些地契和账本全部烧了，而后大病一场，三个月才痊愈。

病中，没有人登门看望他一眼，问候他一声。安子介躺在床上，眼睛一合上，就会梦见撵山狗，梦见那些惨死的人们，梦见那些头颅鸟儿般在他身边飞来飞去，梦见自己跌进永远也不着底的深渊里。安子介的耳边，是飘飞在秦村上空的诅咒和哭泣……——安子介知道，如果继续这样子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会被这些噩梦和诅咒以及哭骂折磨死的。他去买了很多酒，寻求酒精的麻醉和庇护。这一天，他喝醉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没有睡着，而是迷迷糊糊去了五道河。当站在张姓人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张姓人家的那女儿正在挖一个深坑。那女人枯瘦如柴，双目黯然，挖掘得很艰难。安子介正要问她挖坑干什么，忽然看见旁边用烂席子卷巴着一个人，席子太短，一头露出苍苍白发，一头露出一双没有穿鞋的肮脏的小脚。在席子旁边，还有一个娃娃，那个娃娃躺在地上，抱着脚，正吮吸着脚拇指。

安子介从那女人手里夺过锄头，帮忙挖着。深坑挖好了，安子介和那女人抬起席子，放进深坑里，然后掩上土。安子介跟那女人说，你跟我回秦村吧。

那个女人摇摇头，目光落在那个娃娃身上，那是你的娃娃。

安子介点点头。

那个女人说，村子里的人都出去逃荒了，我也要去。

安子介说，你跟我回秦村吧，我娶你。

那个女人说，你把你的娃娃带走吧，跟着我，要饿死。

安子介抱起那个娃娃，回到了秦村。而后不久，安生带着安心来到了秦村，找着了安子介……

那场灾难过后，秦村只有一少半人活了下来，他们继续在土地上耕作，延续着生命。灾难过后，安子介显得很茫然。因为他不懂得种庄稼，只会杀猪和打枪。但是要活下去，他必须选择一种生存方式。当屠夫吧，但是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猪杀呢？就算有，也没有谁会请他。安子介是秦村的罪人，尽管他将所有的土地都分给了大家，但是谁也没想到要宽恕他，诅咒就像他身后的影子，与他时刻相随。

安子介想到了当一个杀手。他接到的第一桩生意，竟然是龙隐寺老和尚介绍给他的。那日，安子介正在家中，突然来了一个小和尚，小和尚说，他的师傅有请。安子介问谁是你师傅。

那小和尚说，就是龙隐寺的主持。

安子介问，那老和尚还没有饿死么？

小和尚说，多亏得爱城米店章老板的菩萨心肠。

安子介随那小和尚去了，却发现龙隐寺香火比以前更加旺盛了。见到老和尚，老和尚说，请你来，是要你帮菩萨超度一个人。

安子介说，帮菩萨超度人？

老和尚拍了两声巴掌，爱城开米店的章老板手里拎着一只口袋从外面走了进来。安子介在爱城风光的时候，和章老板有过交道，他们在一起玩过牌，去过窑子，还抽过大烟。那章老板打开手里的口袋，里面是几根金条和几十块大洋，还有一支自得来手枪。安子介正纳闷，章老板开门见山地说，要你超度的，是袁小脑袋。

安子介一听笑起来，说，你们不是很好的兄弟朋友么？还一起在牌桌子上暗算过我，怎么这下要对朋友兄弟痛下死手了？

老和尚走过来说，你有所不知，干旱的时候，灾民们都拥进寺院里来，求我们救救他们。于是老僧拿了寺庙里的香火银子，在章施主的米店里以平价买了大米，开了粥厂，希望能拯救众生。这章施主虽有些许不雅的习惯，但总归还是有一副菩萨心肠，由于灾民实在太多，考虑到自己米店的那些米可能撑不了多久，决定帮寺院去买几船米回来。佛祖保佑，章施主动用他那些多年的关系，差不多跑遍了川内各地，总算在那些米店里调匀了些米回来。咳！谁知道那米就快要运到爱城的时候，就遭遇了一伙土匪，被抢劫一空，还打死了押运大米的几个伙计。

章老板接过话来说，就在我们大米被抢劫后的第三天，袁小脑袋突然在爱城开出了家米店，价钱高得出奇，我感到蹊跷，去看了那米的成色，竟然和我在外面调匀的那些米一样。

你说是袁小脑袋抢了寺院用来开粥厂的米？安子介问。

他不仅抢了寺院的米，还借故害了章施主。老和尚说，没过几天，丝厂的刘汉生刘老板在街头被杀，那袁小脑袋诬陷说是章施主沟通外面土匪干的，就将章施主拘押了起来，扬言要枪毙问罪。章施主的家人找到老僧，老僧说，那袁小脑袋要的不是章施主的性命，而是米店的米。

救了我一条残命，却害得上千人死难啊！章老板说。

这话怎么说？安子介问。

老和尚说，为了买米，寺院耗尽了香火钱，而章施主的米店也被勒索一空，粥厂没米，那成千的灾民守着粥厂的几口空锅又不肯离开，哀号声声，其情其景，让人不忍目睹……我们一班和尚，除了掩埋尸体，就只有求神拜佛，央求菩萨早降甘露，救民于苦难，普度那些死去的亡魂，登上极乐，其他的，就再无能为力了。

说到这里，那老和尚止不住老泪纵横。

我变卖了所有家产，换得了这些金银和这支快枪，只求你除掉袁小脑袋这个狠毒的家伙，祭奠那些死去的亡魂，以报仇恨。章老板说着下了跪。

老和尚双手合十，念叨了几声菩萨，说，这等罪人如果留在人间，必然还要生出更多罪孽，超度了他，让他去了极乐世界，给佛祖管教吧。

安子介犯了难，因为一场灾难过后，这袁小脑袋的势力不仅没有得到削弱，反而强大了许多。

为了防人害他，他的府第戒备森严，而他又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就算偶尔出行，前后左右都是护卫，个个荷枪实弹，如狼似虎。安子介心想，如果接了这笔生意，保不定会把自己的性命赔上。

思忖了半天，安子介拿起了那支枪，拎着那口袋金条和大洋出了门。

安子介并没有立即去找袁小脑袋，而是去了袍哥梁大爷开的十三楼。

十三楼是方圆五百里都有名的妓院。尽管是在那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灾难岁月里、十三楼的生意也是火的，那些赈灾官员和前来视察的要员以及一些富商和军政要人，同样在里面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当时形成了两个景象，十三楼里酒肉飘香，歌舞升平，十三楼外哀号阵阵，哭爹喊娘，卖儿鬻女……当时有好多人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十三楼，乞求梁大爷能够开恩，给不给大洋无所谓，只要能打开大门，让女儿进得这大门，就算有条活路了。

梁大爷也想趁着这时节挑选几个女人，把那些人老珠黄、患有隐疾的替换出去。但是这些前来的女人，个个面黄肌瘦，就像一把柴。如果要收下这些女人，就必须得养肥实了，才能出得堂来接客，但是要让她们肥实，得耗费多少粮食和油水啊！

这一天，梁大爷在躺在床上烧烟，门房说，外面又有个女人要卖身，价钱还是给口饭吃。梁大爷厌烦地说，赶走赶走。那门房说，那女人和其他的女人不一样，肥实。梁大爷一听，来了精神，问容貌怎么样。门房说，院里的姑娘怕是没一个比得上。梁大爷一个筋斗爬起来，却又听得门房说，那女人是个瘸子。梁大爷瞪着大眼，说，瘸子怎么成？门房说，我也跟她说了，可是她说，干这事又不是比赛跑路。梁大爷想了想，出去了。一看那女人，果然貌美如花，体态丰腴，从骨子透着一股媚气，是男人一见就迈不动脚步的那种。梁大爷点点头，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说，一品红。

梁大爷说，进来吧。

这一品红果然是个风情高手，进院的当天，梁大爷试了一试，被治得三魂飘飘，七魄渺渺，大叫“绝品”。

安子介和梁大爷都是熟识的人，那梁大爷最佩服的就是安子介的一手神枪，安子介在爱城混的那时候，梁大爷还曾经摆下酒宴，请教枪法。

一次酒后，梁大爷曾经告诫过安子介，要他防范袁小脑袋，说袁小脑袋跟他示好，其实是为了他的口袋里的大洋和金条。后来果然应验了梁大爷的话。虽说那袁小脑袋在设下牌局害安子介时梁大爷也是帮凶，但是安子介并不责怪他，反倒觉得他这人是可以交的。

安子介上门，梁大爷大喜过望，立即安排了好酒好菜。席间，安子介将此次到爱城的目的跟梁大爷说了，梁大爷沉吟半晌，说，这袁小脑袋本是我的房远亲，而且我们又深交了这么多年，如今你告诉我说你想杀他，倘若我向他通风报了信，就是不讲江湖道义，对不住你，但是要是不告诉他，我却于心不忍。

安子介冷笑说，你装什么正经啊，其实你也早就盼袁小脑袋死了。袁小脑袋在爱城胡作非为，先是暗算了丝厂刘汉生刘老板，然后又害了米店章老板，至于你，也早晚是他砧板上的肉，这情形，莫非你不清楚么？其实你早就清楚了，只是苦于不知道怎么对付罢了！

梁大爷听了，由不得不点头。说，这袁小脑袋现在势大力强，不是一般人可以对付得了，弄不好就要惹祸上身，你此番前来，就给我带来灾难了。

安子介说，如果不除掉他，就是灾难！如果除了他，天下就太平了。

梁大爷说，你别在我身上打主意，明天我就起身下武汉，一来是免得惹祸上身，二来是送一批烟土。

安子介说，你怎么办我不管，我只是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梁大爷直摆手，说坚决不会插手这事。

安子介抓住他的手说，我只是借你的婊子用一用。

梁大爷说，婊子楼上多的是，你想跟谁睡都可以，我一文不取，只是你睡了就赶紧走人。安子介说，我不睡她，我只包她三天不准出门。

说着，安子介从口袋里掏出几根金条，搁在桌子上。梁大爷拿起那几根金条，说，这院里有谁值得了这个价钱？

一品红。安子介说，据说那袁小脑袋几乎每两天就要将她接过去享受，我要这女人三天不要出门，谎称腿病犯了。那袁小脑袋已经有两天没有接这一品红过去了，他就快要憋不住了！从袁小脑袋的府第距离这十三楼，得过半个爱城，这半个爱城的距离，就算他有十八条性命，也得玩完！

梁大爷慌忙站起来，说，我今天下午就上路去武汉，你有什么，直接跟那一品红说就是了，我走了我走了！

安子介上了楼，找到一品红。那一品红正在睡觉，听得有人叫他，起身一看，两人都呆住了。

——那一品红，竟然是何五老爷的八姨太。

44

后来的事情，我曾祖父讲得非常简单了。他突然间就变得十分疲惫，每讲一会儿，就要歇息一下。

我说，老祖宗，你干脆睡吧，明天我们再接着讲。

曾祖父摇摇头说，哪里还有明天呢？你没看见他们在门口等着么？阎罗王已经在阎罗殿里等着了，等他们带我下去开堂呢！

我握着曾祖父的手，感到他的手竟然在开始慢慢变凉，变得僵硬，我触及他的脉搏，搏动得非常微弱和迟缓。我还企图安慰一下曾祖父，但是看到他那平和坦然的样子，我住了嘴。

曾祖父告诉我，他装成一个垂死的乞丐，躺在袁小脑袋去十三楼必经的路上，一直躺到第三天晚上，才看见袁小脑袋出来。打死袁小脑袋过后，他再去找八姨太的时候，八姨太已经不在十三楼里了。

从那后，我曾祖父就成了一个杀手，干过几票大买卖后，名声在江湖上大了起来。这个时候，我曾祖父害怕了，害怕仇家会找到秦村来，他认为他为秦村带来的灾难已经够大的，就收了手。

至于后来的事情，其实你小时候也听说过了，而且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也不跟你说了。

曾祖父说到这里，叹息一声，又说，我死了过后，你也不要声张，叫你爹他们也不要声张，把我抬到后山，找个地方挖个坑随便埋了就是了，也可以按照你说的，拿去火葬了，化成灰，撒了。

我说，老祖宗，你放心，你的后事会风风光光的，我会操办得很漂亮！不要那样，一是浪费，二是遭人家咒骂，我一个老混蛋，能活到这么大年纪，我都不知道上天是怎么想的，是在惩罚我折磨我呢，还是在怜悯我。

咳！曾祖父苦笑着，他的眼皮好像很沉重，眨巴眨巴的，我老是感觉到他会睡着，而这一睡着，可能就再不会醒过来。

老祖宗，我要问你一个话，张姓人家的那个被你带回秦村的娃娃呢？是他么？我指了指躺在一边轻轻打着鼾声的秦三老汉，问。

曾祖父点点头说，你祖父当时挖空心思地想要害死那个娃娃，我只有送给一个姓秦的人家了。

我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祖父怎么会害他呢？

曾祖父告诉我说，自从安心失踪了过后，我祖父就挖空心思地想要进行报仇，他不敢对我曾祖父下手，因为弄死了我曾祖父，就没人供养他了，就等于是自掘坟墓。所以，我祖父就把复仇的目光瞄准了那个娃娃。

有一天我曾祖父从外面回到家里，一看不见了那个娃娃，问我祖父，我祖父说没看见。从我祖父的眼神里，我曾祖父看到了凶光，便知不妙，于是赶紧到处寻找。最后我曾祖父在茅坑里把那个娃娃找到了，但是娃娃已经被大粪灌得奄奄一息了。此后，我曾祖父再不敢把娃娃单独丢在家里，他知道那样子的话，早晚会被我祖父弄死。最后只得把那个娃娃送了人。

我想了想，大着胆子问曾祖父，那个叫安心的娃娃，是死在你的手上么？曾祖父不言语了，他变得烦躁起来，扭动着身子，痛苦地喘息着，好一阵才平息下来。我看着曾祖父，等待着他回答我刚才的提问，但是他却避开我的眼神，把脑袋轻轻偏到里边，静静地看着酣睡中的秦三老汉。

我被曾祖父晾到了一边，不知道是应该离开，还是应该继续等候着。

过了许久，曾祖父回过头来说，我死了过后，你帮我跟你祖父说一声，就说我对不起他。

我点点头，看见曾祖父的眼睛一片潮湿。

曾祖父说，我还有一件事，小龟孙子，你帮我钻进床底下，把最里面的那个尿罐子拿出来。

尿罐子？你要尿罐子干什么？撒尿么？我问曾祖父。

曾祖父摇摇头，说，最里面的那一个，就是最臭的那一个。

我钻进床下，在最里面靠近墙角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尿罐子，尿罐子很沉。我拎出来丢在地上，感觉很恶心。

曾祖父笑笑，示意我打开那只尿罐子。

我用脚踢了踢，察觉有些异样，拿起来一看，尿罐子的口上被泥封住了，那泥大概是用屎尿调和了的，散发着阵阵恶臭。我敲开那只尿罐子，散落出来一只口袋，抖抖，竟然叮当作响，打开一看，天！全是金灿灿的金条和白晃晃的大洋。

曾祖父说，这包东西是我舍了老命藏下来的，原来是想留给你祖父的，呵呵，他也想要，不过拿去不是他用，而是作为我的罪证，有了这个，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害死我。后来想要给你爹，你爹也想要，不过他那时候脑子不清醒，如果他拿着了这东西，我也死路一条。我也想给你，但是你这个龟孙子也是个不成器的家伙……咳！现在我要死了，想来想去，还是给你吧！只求这东西不要害了你！

我颤抖着手，捧着那包东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善待你的爹娘，善待你的祖父祖母，还有你的秦三爷。曾祖父说，如果你要给我操办丧事，来的人，都要款待好，好酒好肉……我点点头，说，老祖宗，我记得了。

好了，我讲完了，我该跟他们走了，我不能让人家站在门口久等，还有那么多要死的人等他们去带呢，都忙。曾祖父说着，闭上了眼睛。

45

到傍晚的时候，张放才来，不单单是他来了，野鸽和郑鸣也来了。我先向野鸽问了好，问他政务那么繁忙，怎么也跑来了。野鸽说他正在党校学习，恰好放了假，听张放一说，觉得好玩，就一起过来了。和张放客气地寒暄了两句过后，我问郑鸣，既然是来看热闹，为什么不带上小玉。

郑鸣酸酸地说，你打个电话，她还不屁颠颠跑来？

野鸽问谁屁颠颠跑来。

我说小玉，就是搞儿童文学的那个梁玉，不过没通知她。

野鸽说这还不简单吗？打个电话！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说了，野鸽也打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叫许继红帮我留一桌，我们还得等一个人来。

许继红问我是谁。

我说是土镇的一个朋友。

许继红问是不是个女人。

我说是，你怎么知道。

许继红说，我听你和那个姓郑的说话了。

我们正在说话的时候，冷眼瞥见张明举在一边窥头窥脑的，被许继红先发现，许继红问，张药人，你在那里贼眉贼眼的干什么？

我走过去，问张明举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张明举神色很紧张，浑身上下竟然有些哆嗦。我说你怎么了，冷么？你先去灶膛前烤烤火，等等你陪我的那些朋友们一起喝酒。

张明举直晃脑袋，结结巴巴地说不了，我有……有点事情，想要跟……跟你说。我说什么事情呢？

张明举从包里拿出那两块大洋，烫着了似的，飞快地塞到我手里，说，这东西，我……我不能要，还……还给你。

我抓住张明举的手，说，你的手怎么了，怎么弄伤了，出血了？

张明举挣脱我的手，转身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搞不明白这人究竟怎么了。就在这个时候曹端公颤巍巍地匆忙过来，惊慌失措地说，不好了，主人家，不好了。我说怎么了？

曹端公压低声音说，先人出了事了。

我说哪个先人？出了什么事？

曹端公说，刚才我做法事的时候，看见你曾祖父的手指没了两根。

我笑了，说，他的手指早就没了两根，听说还是他自己嚼吃了的呢！

曹端公说，不是，是才没了的，淌了一棺材的血呢。

我大惊，随着曹端公进了灵堂，大家看见我们神色惊恐的样子，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赶紧围聚上来。曹端公慌忙挡住大家。

曾祖父的右手没有了两根手指，中指和食指，不过是旧伤痕。这两根指头，传说是他在文革运动的时候自己嚼掉的，那时候他为了逃脱人民政权的惩处，故意装疯，被批斗的时候，先是吃自己拉的屎尿，然后又啃自己的手指……搁下曾祖父的右手，拿起他的左手，我差点尖叫起来，他的中指和食指不知道被什么样子的利器齐根剪没了。

我抹了一把汗水，凑在曹端公耳朵边说，你不要声张，什么人也不要说，今天晚上就把棺材口儿给钉上！

曹端公的额头上也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他说，按照规矩，得明天出殡的时候才钉棺材口儿啊。

我说你先带着你的弟子们去吃饭，我马上回来，把东西找回来，找回来你就给我钉上棺材口儿！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到我们惶恐的样子，都觉得事情不小，以为是出现了诈尸还魂之类的恐怖事，个个都随同我们一起惶恐起来。

我拿上手电筒，叫上王天棒，出了门，王天棒很紧张，问我去什么地方。你知道张药人的家么？就是张明举。我说。

知道，咱们去找他？王天棒问。

我说是。

张明举住在张家湾，张家湾是一个小山窝，里面住的几乎全是张姓人家，和五道河的张姓人家同宗，距离我们家大约三公里的路，路都是小路，还得翻过几个小山头。一路上王天棒不停地问我出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家里丢了什么东西，还说张明举穷是穷，但是绝对不是那种贪便宜的人……我懒得理会他的嘀咕，只是催他走快点。

到了张明举家，大门紧闭。王天棒上前拍了两下，没人回答。我问王天棒，门上有没有锁，王天棒说没有。

没有上锁，就说明里面有人！我走上前，飞起一脚，踹在门上，门不仅没有开，反而将我反弹得差点跌到地上。我后退两步，再次猛扑过去，一脚蹬在门上，门轰隆一声，倒了。我走进屋里，用手电筒在里面四处扫射着，大声喊叫，张明举，张药人，你给我出来！张明举答应着，哆嗦着从墙角落里钻了出来。我扑过去，就是几耳光，一边打一边骂，张药人，你个变态种！你个和尚种！

王天棒被吓坏了，问我为什么要打人，一边问，一边扑上来要拉住我，被我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我怒吼道，王天棒，你给老子出去，滚出去！

王天棒怯怯地走到外面去了。

我还要打，谁知道张明举瘫软在地上，呜呜地哭泣起来。

我找到电灯开关，拉亮了屋子里的灯。我没想到张明举家里会有这么穷，看见他的家，我才对“家徒四壁”、“别无长物”、“一贫如洗”这些成语有了感性的认识，也才知道这些词语形容贫穷是多么贴切。

你娘呢？我问。

张明举收住了哭声，说，为了给我治病，去龙隐寺求佛去了。

我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张明举说，我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的，这么些年来，为了给我治病，家里能够卖的都卖了，大医院去看了，偏方也试了，吃的那药简直都可以拉上两车了，但是没有办法……张明举告诉我说，早在半年前，他到爱城求一个叫王半仙的人算命，王半仙算他这辈子是做不成男人，也做不成女人。张明举一听，顿时号啕大哭，将自己的情况一一跟王半仙说了。王半仙问了他的病因，说他是受了惊吓，动了魂魄，精气残缺，血神迟滞，导致得了缩阳之症，之所以医治不好，主要是用药不对。

最后王半仙给张明举开了单药方，但是那药引却让张明举犯了难，因为那药方，竟然是当初惊吓他的人的骨肉……

我还感激你不记前仇，宽宏大量，原来你所表现的一切殷勤，都是为了接近我们，好向我曾祖父下手啊！我悲叹道。

出了门，王天棒赶紧迎上来，问我把张药人打成什么样了。

我说没死，好好的。

王天棒不放心，进屋去看了，问张明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张明举没理会他，王天棒还要问，被张明举一顿臭骂，骂他管闲事。王天棒气咻咻地走出来，直骂张药人不是个玩意儿，还应该再揍两下。

我说走吧，回去了。

回到家里，大家已经吃过饭了，都站在灵堂外面，见我回来了，都让开了个道。我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搁进棺材里，跟站在一边守护着棺材的曹端公使了个眼神，曹端公点点头，说，你赶快去吃饭吧，吃了，我们就做法事，钉棺材口儿。张放和郑鸣他们都在院子里说话，见我出来了，都围上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说没有什么的，家里一个东西丢了，我去跟人要回来了。

你不知道，刚才我听他们都说玄乎了。张放说。

我看了看四周，没发现野鸽。

他么，跟梁玉在那边糊纸房子呢！郑鸣说着，指了塑料布棚，那里被很多人围着，不时传来笑声。我们挤进去一看，梁玉和野鸽在几个纸扎匠的指点下，正往一个骨架子上糊纸片呢，那里已经糊好了一座纸房子，一辆小汽车，两部手机，还有若干锭金元宝和若干根巨大的金条。最为显眼的是几个真人般大小的纸人，一个纸扎匠拿着墨水，小心翼翼地给那些纸人画着眉毛和眼睛，还有嘴巴。这些东西，明天将被人高举着，行进在出殡队伍的前面，它们将在我曾祖父的墓地前焚烧，被我曾祖父带到属于他的阴曹地府，作为他的家私，供他享用。

见了我们，小玉和野鸽都站起来，说真是太有意思了，还叫张放等一会儿帮他们照几张正在扎纸人的照片。

我弯下腰问那几个纸扎匠，看见过驳壳枪没有。

几个纸扎匠不解地看着我，然后摇头说没见过那玩意儿。

我跟小玉说，小玉，你等会儿帮我画张驳壳枪的图画，请纸扎匠们照着样子帮我曾祖父扎两把驳壳枪。

郑鸣说，驳壳枪干嘛？等会儿给他扎上几个保镖，每个保镖两支AK47！刚安排他们入了席，母亲就过来了，说我父亲找我有事情。我随着母亲进入厨房，我的祖父和祖母都坐在那里，父亲站在那里，见了我就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这事没有必要让他们知道。不管我曾祖父生前多么招惹他们讨厌，人一死，那些旧日的怨恨，也自然消除了，现在曾祖父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可以保佑众生平安的神灵了，一旦他的肉身和魂魄得到伤害和冒犯，将会给我们招惹来可怕的凶煞。我想，要是我将张明举冒犯曾祖父的事情跟他们说了，依照老辈人留下的规矩和传说，张明举将会被抓到灵堂前进行痛殴！就算我父亲他们认为这是活该报应，张明举企图吃人肉的事情也肯定会被他们传言出去，到那时候，张明举在大家的眼睛里，就应该是一个长着獠牙的怪物了，由此招致的鄙夷、恶骂以及歧视，肯定不会亚于我曾祖父当年。于是我说，有人把衔在曾祖父嘴巴里的大洋给偷了，我又要回来了。

你要他们今天晚上就封棺？父亲问。

我说是的。

刘瞎子不说是推算好了么？明天中午出殡，哪里有没到出殡时间就封棺的？父亲说。我说我已经跟曹端公说了，他掐算了，没有什么冲，今天晚上封棺也是好事。父亲没言语了，我看了看祖父，祖父没有表情。

我说，等会儿曹端公就要做法事了，你们愿意出来跪一下的，就出来给他跪一下吧。才扒拉了两口饭，曹端公的一个弟子就进来跟我说，师傅叫你马上出去，说法事要开始了。

我先进入灵堂，看见秦三老汉早跪在地上了。我刚跪在地上，父亲就跟了进来，父亲的身后，是我的母亲，母亲身后，是我的祖母。过了一阵，祖父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进了灵堂，在秦三老汉身边跪了下来。

哀乐四起，震得人汗毛都耸立起来了。

曹端公手执法器，念叨了一阵，突然立定，大声喊道，封棺封棺，一切平安，大事已了，往生西方！

我被曹端公的一个弟子扶起，随他走到棺材边，把那棺材盖儿推上，合拢。这个时候章木匠走了过来，王天棒手里托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把斧头和几根又长又粗的铁钉。

外面的哀乐停了，灵堂里一片静寂。

安头钉，万事兴；安二钉，子孙昌盛；安三钉，三朝克老；安四钉，四季兴隆；安五钉，五代同堂；安六钉，安到圆，内外行孙富贵万万年……章木匠一边大声念叨着，一边举起斧头，将那粗长的铁钉砸进棺材里，“砰砰”的敲击声悠悠缓缓地在静寂的夜里响着。

阴历九月初五深夜于爱城

秦村往事之遍地肋骨

And the rib，which the LORD God had taken from man，made he awoman，and brought her unto the man.

And Adam said，This is now bone of my bones，and flesh of myflesh:she shall be called Woman，because she was taken out of Man.

—— Genesis

耶和华神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她到那人跟前。

那人说：这是我的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称她为女人，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

——《旧约》创世纪

1

这一天风和日丽，晴朗的天空，飘着几丝白云，叫天子高声鸣叫着，从地上一下子蹿到空中，又一下子掉在地上，新娶了媳妇似的兴奋不已。秦村的这个时候，正是花儿盛开的季节，李花儿白，桃花儿红，菜花儿金黄……花儿灿烂了半边天空。池塘里两只大灰鹅浮在水面，交织着脖子，像两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在暗中说人坏话。鱼到了交配产卵的时候，它们不停地追逐到水草边，拍打着尾巴，放浪形骸的样子……——这一切在牛三宝看来，都是可憎的，因为从这一天起，他牛三宝就不再是个完整的男人了。一想到这里，牛三宝就觉得心口疼，就感到恐惧，一股无名的邪火从屁眼点燃，蹿到心里熊熊燃烧，一直燃到脑袋顶上。牛三宝站起来，抓起两疙瘩土块，一块砸向面前的鱼，一块砸向更远处的两只鹅。

“牛三宝，发啥火呢？村里集合，马上就要走了！”老书记突然出现在牛三宝跟前。“我发啥火呢？我有啥火发呢？我遵守政策，我还争做先锋模范，嘿嘿，我发啥火呢？”牛三宝想笑笑，可是脸却苦着。

“你快点，我先去村里点名。”老书记说着走了。

老书记走路屁股一撅一撅的，胯下总像是塞了个茶壶，腿脚不利索不说，连原本直得跟电杆一样的腰板现在也塌了。自从老书记被做了过后，就成了这个鬼样子。其实老书记根本不用去挨那一刀的，他年纪大了，儿女也大了，完全没有必要的。上面下来的工作组同志也这么说。但是老书记为了带这个头，先是在家里给老伴做了思想工作，就悲壮地出了家门，谁知道刚雄赳赳气昂昂走到村里，就被老伴撵上来了，老伴哭着说，他爹，你那东西那些年生事的时候都没咋的，现在不生事了，你还割了干啥？”老书记冷笑一声，说，“你先前不是恨这东西要命么？我把他割了，干净，给你解气！”老伴直悲叹，说，“这都是何苦哦。”老书记去了村医疗站，杨采珍对老书记的做法也很不理解，也叫他留着。老书记说，“留着干啥？儿大女成人，留着也没啥使唤头。”杨采珍说，“啥没使唤啊，你不定啥时候还要用一用呢，你精气足呢！”老书记脖子一硬，“精气足，就更留不得！”于是老书记就成现在这样子了。

看着老书记远去的背影，牛三宝憋着一肚子气，正准备随着他的脚步往村里去，这个时候老婆陈喜群叫唤他了。

“真的要去？”

牛三宝落魄地说，“报应啊，以前骟人家，现在反倒被人家骟了！”

“不去不行么？”陈喜群问。

“行啊，你去！”牛三宝说。

“我去就我去，怕啥不成，只是骟了我，就做不得重活了，今后这个家，你全部担待着？”陈喜群冷笑说。

关于谁被骟的事情，牛三宝和陈喜群两人商量了不下一百回，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觉得牛三宝挨一刀比较合适，因为他干的都是手上活儿，而陈喜群却是出气力的，更主要的，还是老书记希望牛三宝能当个先锋，带个头。

牛三宝是秦村的骟匠，这是一项油水很大的工作，不仅有卵子吃，而且挣工分也轻松。说白了，这工作是老书记照顾他的，那时候牛三宝刚初中毕业，回到村里先当积粪员，后当记分员，但是老书记总觉得太委屈他了，就说村里养的牲畜多，每年都要去土镇请骟匠，还不如把他培养出来。

送牛三宝去爱城兽医站学习的时候，老书记语重心长地跟牛三宝说，认真学习，把那骟匠的本事学回来，有了那本事，你这辈子贡献就大了，想想吧，牛不仅要你骟，猪也要你骟，还有那羊、狗、兔、鸡、鸭、鹅……反正除了人骟不得，啥都要你骟。牛三宝，你的使处大了呐！人民离不开你了呐！

牛三宝三代单传，到了他这一代，先生了一个女娃子，活了。再生一个，是个女娃子，还好，收拣不细心，死了。又生一个，活了，却依然是女娃子。牛三宝叹息不止，喝了酒就先骂自己，后骂老婆，说终于搞绝种了。

上头要求结扎的消息传来，牛三宝当时压根儿没想到这事儿会落到自己身上。当看着老书记决定拿自己开头刀的时候，牛三宝心虚了，因为他牛三宝在老书记眼中总是先进的，既然是先进，就肯定会被第一批送去挨刀。果然，老书记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后，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牛三宝。

牛三宝不去做结扎手术的理由怎么也打动不了老书记的心。老书记的理由很充分，一说出来，牛三宝当时就感觉到自己别说只去做一次结扎，就算去做三次也是应该的。老书记说，第一，你牛三宝已经养了两个娃娃，按照政策应该去！第二，你牛三宝是积极分子，为了带头，应该去！第三，你牛三宝如果不去，就有人说闲话，说牛三宝连这个头都带不了，就不应该为人民服务！

牛三宝思考再三。不让他牛三宝为人民服务，也就是不让他当骟匠，那么他的生活将会变得一团糟，因为他害怕劳动，而且也挣不了那么多工分，年底就没有粮食分，还吃不上那些鲜嫩美味的卵子。更重要的是，老书记不是个心胸开阔的人，肯定会以此事为由，处处作难他……

起初的时候，听说牛三宝要去搞结扎，陈喜群幸灾乐祸。陈喜群不讨厌女娃子，生下第二个女娃子后，因为牛三宝磨磨蹭蹭不去收拣，最后一冻，死了。为了这事，陈喜群诅咒了牛三宝三天三夜，全是世间最恶毒的话语。陈喜群骂牛三宝不是东西，是畜生，根本不体谅做女人的苦难，说他下辈子肯定要投胎做女人，发誓再不让牛三宝碰她一指头，如果敢，她就让他好看！

在秦村的女人中，陈喜群生娃娃是最艰难的一个。别的女人屁股一撅一个，跟老母鸡下蛋似的。但是陈喜群前前后后要号叫三天，才能把娃娃生出来。每一次生了，陈喜群就发誓再不让牛三宝碰他，可是过后却又大了肚子，既然大了，唯一解决的办法依旧是生。生最后这个叫牛小男的女娃子，陈喜群的确是从阎王边过了一回，要是阎王不打瞌睡，陈喜群就完了。所以说当听说牛三宝要去结扎的消息，陈喜群高兴得都叫唤起来了。但是过后陈喜群却又觉得非常惆怅和忧伤，叹息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虽说生娃娃痛苦，却只有一时，可是那舒坦，却是随处随时都可以有的，现在这一结扎，痛苦是永远断了，那舒坦，也永远没了。尽管上头宣传过，说做了过后，那事情依然可以做得，但是陈喜群不相信，因为她看见过牛三宝骟猪骟牛，那一刀下去，谁还看见过猪牛的那活计有过动静？

“马上就去么？”陈喜群问。

牛三宝听见老婆的声音颤颤的，起眼一看，女人鼻头红红的，泪水盈眶。牛三宝把陈喜群揽在怀里，无比悲怆地说，“老婆，从生了小男过后，干那事你没一次是顺承我的，今天你就顺承我一次吧。”陈喜群一听，立即开始解衣脱裤，我顺承你，你想咋弄就咋弄。”牛三宝把陈喜群抱上床，弄起来。

昨天是牛三宝这么长时间以来最累的一天，骟了三窝小猪娃。这实在是太具有讽刺意味了，明天自己就要挨人家的刀，今天却还要骟这么多。每一刀下去，牛三宝都感觉像是割在了自己身上。尽管累，但是那些卵子却颇为丰盛，晚上吃的时候，牛三宝感觉像是在吃自己的卵子。吃着吃着，吃不下去了。素来不喝酒的牛三宝，去打了半瓶酒，就着那些卵子，喝了个酩酊大醉。

其实昨天晚上陈喜群就想让牛三宝弄自己的，她在下午就做好了准备，打了温水，把自己上上下下清洗了个干净，而且还换上了一套新衣服，没想到悲伤的牛三宝却只晓得喝酒解愁。想想牛三宝，陈喜群就觉得愧疚。

正如牛三宝说的，自从生了小男过后，牛三宝要想做那事，必须和自己经过一场艰难的肉搏战，才能得手，为此，牛三宝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的身上不是遍布牙印，就是通体抓痕。想着想着，陈喜群就哭起来了。

陈喜群一哭，牛三宝不耐烦了，“你哭啥啊哭，跟遭强奸似的。”

于是陈喜群强颜欢笑起来。牛三宝不仅是把积攒了这么久的气力花费了出来，而且把今后的气力也挤兑出来了。牛三宝哼哧哼哧地使劲，陈喜群牙疼了似的叫唤。正快活，村里的喇叭响了。牛三宝，牛三宝，就等你一个了，就等你一个了，超生可耻，结扎光荣，超生可耻，结扎光荣，希望你快一点，希望你快一点……”到了爱城，牛三宝没想到结扎的人会有这么多，一直排队到下午也没轮上自己。牛三宝忐忑不安地这个窗口望望，那个窗口望望，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突然想起了一个有趣的事情，如果把这么多人的卵子全割下来，会装多少洗脸盆呢？

这时候有人叫牛三宝的名字了。

牛三宝躺上床，哆嗦着问护士，“今……今天是几号啊？”

“1974年，阴历三月初二，阳历4月22日，星期一。”那护士因为戴着口罩，声音含混不清，但是牛三宝还是记住了。牛三宝要永远记住这个日子，他以为从这天开始，就永远地告别快乐了。他闭着眼睛，把时间重复了一遍，然后长叹一声。“老牛家，绝种了！”

2

陈喜群临产了。

其实陈喜群早在四天前就处于临产状态了。杨采珍是村里的接生员，她给陈喜群接生过三次，按照常理，生娃娃应该是越生越轻松，但是杨采珍从来都没见陈喜群轻松过，这一次显得就更不轻松了。早四天前陈喜群就开始闹腾，搞得杨采珍跟自己生娃娃一样紧张，可是闹腾到现在，把整个村子都闹起来了，这肚皮里的娃娃还是跟躲迷藏似的不肯露面。牛三宝陪着老书记他们坐在院子里，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老书记说，“牛三宝，你倒是说一句话啊，要不要往爱城送？”

牛三宝蹴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抽着烟，好几次那烟蒂儿烧着了手，才记起抽两口。“送还是不送啊？牛三宝，你倒是放出个屁来啊！”老书记愠怒了。

牛三宝看了看大家。除了老书记着急外，其余的人都显露出瞌睡来了的样子，歪靠在墙上，乜斜着眼睛，等着牛三宝说一句话。送还是不送，要送，赶紧动身，趁早回来还赶得上回家沾沾床，不送，拉倒，老婆娃娃正家里等着呢。说实在的，谁愿意跑爱城啊，这大冷的天，而且时候也不对，要这年末除岁的时候不在家里待着，不和老婆亲热一下，既不吉利，也太没意思。

“等等吧，再等等吧。”牛三宝站起来，给大家走烟点火，这时候大家的身子活络了，眼睛也多少有了点光彩。陈喜群感觉自己实在等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有一条腿已经迈进阎罗殿里了，她不想进去，可是后面老有人在推她。陈喜群一路低沉地号叫着，像一头被困死的野兽，不甘心就这么完了。

牛三宝抓扯着自己的头发，跟出来探视大家的杨采珍说，“杨妈，你叫她骂我吧，她以前骂着骂着就把娃娃生出来了。”

杨采珍说，“我跟她说了，她说不怪你！”

手扶式感叹说，“牛三宝啊牛三宝，我从来没佩服过一个人，连老书记我都不佩服，可是我真他娘的佩服你！你说你他娘的怎么就那么厉害啊，最后一枪，都能打下只鸟来！”手扶式是村里的拖拉机手，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长得很生猛，据他老婆说，他干那事也行，一夜可以下两次种，可种子好像都是瘪壳哑粒，老不发芽。手扶式比牛三宝结婚早两年，可现在老婆的肚皮还是瘪的，他又怎么不佩服牛三宝呢？要放在平常，这话足以让牛三宝得意洋洋忘乎所以了，但是现在说出来，牛三宝却感觉到刺耳，以为手扶式在取笑他，想要反讽两句，又觉得没那必要。牛三宝实在分不出心思来，他要专心地思考一些问题，比如老婆陈喜群究竟遇上啥麻烦了，这次咋生得就这么困难呢？陈喜群把自己怀孕的事情跟牛三宝说的时候，牛三宝正站在茅坑边撒尿。陈喜群在外面喊：“牛三宝，牛三宝，你是在里面拉屎还是吃屎啊，都半天了，你也该吃饱出来了呀！”牛三宝闷闷地走出来，看见陈喜群站在阳光下神情有些慌张，正要问她怎么了，陈喜群哭丧着脸先说了，“牛三宝啊牛三宝，你害死我了！”牛三宝说，“咋的啦？你屎拉到裤子里了？”

陈喜群说，“牛三宝，我又怀上了。”

“怀……怀……怀啥？”牛三宝结巴着，瞪着眼看着陈喜群。

陈喜群气得一跺脚，说，“我怀上娃娃了！”

牛三宝非但没高兴起来，反而是一脸狐疑。“谁的？”

陈喜群一听，傻眼了，扑上去就给牛三宝一顿狠掐，边掐边骂，牛三宝，你个王八蛋，你这话啥意思？你搞出来的反倒不认了？”

牛三宝“啪”的就给陈喜群一个耳光，陈喜群被打懵了。牛三宝指着陈喜群的鼻头冷笑说，“你跟谁干的好事，往我身上栽？”陈喜群捂着被打的脸，“牛三宝，你狗日的打我，你自己下的种还诬陷我是娼妇了不成？好，好，这不是你的，这是野种，是杂种，是我偷人生的，我马上给你打出来！”

陈喜群一边哭骂着，一边使劲捶打着自己的肚皮。牛三宝正准备好好看一场猴戏，猛然想到了自己被结扎那日早晨的最后欢愉，对着自己脑袋啪就是一巴掌，整个人马上清醒了，赶紧扑上去抱住陈喜群：“真怀上了？”陈喜群不理他，挣扎着还往自己肚皮上捶打。“我他妈的真神枪了呢！一炮就轰出个事来！”牛三宝紧紧抱着陈喜群，说，“我的太后娘娘，你住手吧，都怪我混蛋，你别打伤了我的儿子！”

“他不是你的娃娃，是我偷汉子下的种！我是娼妇，是破鞋。”陈喜群哭泣着，那捶打自己肚皮的手，更加重了。

牛三宝吓坏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说，“我的姑奶奶，你要打就打我吧！我不是人养的，我妈是猪，我爹是狗，我是王八蛋，还不行么？你住手吧！”牛三宝一边骂自己，还一边抽自己嘴巴子。陈喜群一看，扑哧一声笑了。这天下，可能没几对夫妻能说得准自己的娃娃是哪一次播下种的，可是牛三宝却记得！1974年，阴历三月初二，阳历4月22日，星期一，早晨八点半钟，牛三宝成功地播下了一粒种子！

如今这粒种子长大了，但是却迟迟不肯出来，这让牛三宝心急如焚。原来还时时刻刻盼望是个儿子，现在牛三宝却只盼望快点生出来，管它是男是女，别这么折磨人了！从陈喜群肚子疼那一刻起，牛三宝就没合眼，到现在已经四天！傍晚的时候，老书记过来了，杨采珍告诉他，如果晚上还生不下来，就只有往爱城送了。老书记说，送土镇不行么？杨采珍说大过年的土镇医院肯定没人，还是去爱城保险。老书记听了，就在喇叭上通知了几个年轻人，还有手扶式。牛三宝做了饭给大家吃了，就一直等，等到现在，还没动静。

“我接生了这么多年，还没遇着这样子的情况。”杨采珍抹抹头上的汗水，跟老书记说，“还是送爱城去吧。”

“陈喜群，你骂我吧，你骂着骂着就生出来了，你头三个不就是那样生出来的么！”牛三宝扯着哭腔冲屋里喊叫起来，“陈喜群，你快骂啊，咱们不去爱城生，去了花钱不说，他们还要在你肚皮上开个大口子，你想想，你那么滑溜的肚皮，留下个大疤瘌多不好看啊！你骂啊！”

“原来你这家伙是怕花钱啊！”老书记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人都到这分上了，你还惦着钱？大家准备，往爱城送！”

于是一群人拿水瓶的拿水瓶，抱被卷的抱被卷，还有几个走到床边，正要把陈喜群从床上抬到车上去，她却开腔骂起牛三宝来了。

“牛三宝啊，你个狗日的，你把老娘害苦了！牛三宝，你个王八蛋，那天早上我真不该可怜你。你说得可怜巴巴的，说要割了你的鸡巴了，你没戏了。王八蛋你个牛三宝，你把我弄上床，你就使劲整我，你把我整惨了……”

陈喜群越骂越不堪入耳，但是却越骂越起劲了，最后声音都要把屋顶上的瓦片揭下来了。

大家听了，咯咯地笑起来。牛三宝听了非但没觉得难堪，反而使劲喊叫加油，陈喜群，你再大声点，再大声点！”

“咦，管用呢！管用呢！”杨采珍拍着手，惊喜地说，快骂快骂！你越骂越有力气了，快骂！好好，露头了，露头了，继续，接着骂……”

陈喜群终于把娃娃生了下来。是个带把的。这让牛三宝欣喜若狂，那天晚上，他煮了很多肉，然后去村上敲开代销店买了许多好酒好烟回来，和老书记手扶式他们一起吃喝到天亮。

牛三宝如愿以偿地有了个儿子，最后一粒种子，居然结了一个大瓜。牛三宝认为全都是老天爷的功劳，是老天爷怜悯他牛家三代单传，不忍心绝了他的后。于是牛三宝给他的宝贝儿子取了个名字叫牛天赐。

3

牛天赐还在几岁的时候，就显现出异禀来。

那一天牛三宝和陈喜群两人都在家里，一个在灶膛前烧火，一个在锅边忙乎。新分了菜油和面粉，在两个姐姐的怂恿下，牛天赐闹了几天要吃油饼子，夫妻俩决定满足一下娃娃们的馋嘴。炸油饼子老爆油，而三个娃娃的脑袋全都挂在锅沿上，陈喜群害怕烫伤了他们，就叫娃娃们先出去玩，等炸好了就叫他们。娃娃们在外面嬉笑着，锅里的油也啪啪欢响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陈喜群觉得美好的生活就要开始了。恰好牛三宝昨天去了一趟爱城拿兽药，于是就问他当前的局势怎么样。

牛三宝每日里走村串户，听的当然很多，加上昨天在爱城听一个醉汉絮叨了半天，当前的局势虽然在脑子里不甚明了，但是却感觉要变天了，就说，“咱们的日子眼看要一天一天好过了，听说要把土地按照人口包给咱们呢！”

陈喜群一听，眼睛放光，说，“如果真分给咱们家五个人的土地，不吹牛皮，我一个人也能干得下来，你呢，就好好当你的骟匠吧。”

牛三宝说，“这土地都承包给人了，就不记工分了，也没处拿补助了，我这骟匠怕不好当了啊。”

陈喜群嗤笑说，“你脑瓜子咋的这么死啊，这天底下哪里还亏了手艺人的？你把猪牛骟好了，虽说猪牛恨你，可是主人却喜欢你，就算没钱，粮食也会给你几口袋的！”牛三宝说，“到那时候谁还会没钱？自己的娃娃自己疼，自己的庄稼自己种！原来一亩地三五百斤，要归了自己，没准儿要出千把斤呢，粮食多了吃不完不喂猪牛干啥？既然喂了猪牛，就少不得我牛三宝的活路！”

正当牛三宝和陈喜群在灶房里憧憬他们美好生活的时候，忽然听得牛小男在外面尖叫起来，“爹，娘，你们快来啊，你们快来看看啊，看看咱们弟弟的小鸡鸡咋的啦！”牛三宝一听，差点没把魂魄吓出窍，赶紧跑出去，看见牛大男两姐妹正围着牛天赐，两人显得惊慌失措，都被吓坏了。

“怎么了？你们说你弟弟怎么了？”陈喜群两手白面跟在牛三宝后面。“刚才……刚才弟弟说尿，我们帮他把尿，可是，可是他的小鸡鸡一下子就肿了，肿得老大老大。”牛小男把牛天赐转过身来，让他面向爹娘站着。

牛三宝抱起儿子，让陈喜群赶紧快来看看，是不是肿了，他看不见，眼睛刚才迷灰尘了。“啥肿了，就是这样子，耍流氓呢！”陈喜群扒拉着一看，笑起来。

“没肿啊？那怎么这么大啊？”牛小男和牛大男要往前凑，被陈喜群一人一巴掌扇到一边，骂道，“两个小不要脸的，看啥看？今后要尿让他自己尿，不要动他！”牛三宝去屋子里打了清水，洗了眼睛，这下子清亮了，赶走了牛小男和牛大男，然后把眼睛塞在牛天赐的裤裆里，研究起来。

“我的天啦！咱们平时都看着他吃饱没吃饱，穿暖没穿暖，没顾及这地方啊！”牛三宝咂舌说，“不过这长得正常不正常啊，这都快赶上我的这么大了！是不是有病啊？”陈喜群骂道，“有病？我看你才有病呢！你成天给他吃那些啥猪卵子牛卵子羊卵子，能不长成这样么？”

牛三宝说，“那我也成天吃，还喝酒，怎么不长呢？”

陈喜群嗤笑说，“就你还长？你看你那蔫巴拉样儿，往肚子里长还差不多。”牛三宝受了打击，却并不生气，拨了拨儿子的小鸡鸡，感叹说，“牛天赐啊，牛天赐，你长大了要不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就对不住阎罗王给你的这条枪了！”

4

牛天赐裤裆下面成了一道轰动四邻的风景。大家都来看，看了过后都惊叹，于是引得更多的人前来观看。

有人不相信，说那咋的可能，一个娃娃，咋可能长得跟玉米棒子似的呢？谣言吧，传说吧……耐不住最后还去看了。看过之后，笑了，吹牛嘛，哪里有玉米棒子那么大嘛！”虽说没有玉米棒子那么大，但是这看的人也由不得不感叹了，小小年纪，就长出了这么壮伟的风景，真是奇观啊！

看的人越来越多，开始的时候牛三宝和陈喜群还沾沾自喜，言行举止总显露着夸耀，但是慢慢地听见外面有了其他的传言，说牛三宝养了个怪物，陈喜群生了个怪胎。这些牛三宝和陈喜群倒并不当回事，以为人家那不过是羡慕，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嘛！比不过就拿闲话屁话压嘛！但是后一种说法让两人恼怒了，尤其是牛三宝，根本无法接受，因为有人说，牛天赐得的是一种怪病，再过几年，就会齐根带蒂儿一起烂掉，还举例说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就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如果齐根带蒂儿一起烂掉，不连人也活不成了么？这不诅咒他牛三宝家断子绝孙了么？这多恶毒啊！牛三宝怂恿陈喜群站出去把那些嚼舌根的臭骂一场，要不这语言就止不了嘴，会瘟疫一样蔓延，弄到最后别人还真以为他家牛天赐出事了呢。陈喜群为难了，说，“我早不骂人了，从生了天赐过后我就没骂了，那天晚上我骂腻了。”

“骂腻了你也得骂，不骂骂，这还了得？骂！赶快去骂！我去给你端开水去，还给你放白糖。你先去骂着！”牛三宝站在陈喜群背后，像大后方一样立场坚定，支援丰富。陈喜群去骂了，先是小声，骂着骂着找着感觉了，嗓门大了。但是骂着骂着把该骂的词语都用干净了，又把原先骂过的重复了一次。牛三宝在身后说，那些你都骂过两遍了，换换吧，换换吧。”陈喜群实在找不着词语了，于是声泪俱下地诉说起自己当年生牛天赐所遭受的各种痛苦来。最后话题不知道怎么一转，又撂在牛三宝身上了，说牛三宝不是东西，那天早上真不该看他可怜，说要割鸡鸡了，就让他来最后一次，谁知道最后一次惹出了这么大麻烦……

牛三宝在背后急恼得直跺脚，“我的姑奶奶，你咋的把这也骂出来了啊？”乡邻们一个个听着都窃笑不已。

那一骂，陈喜群的嗓子整整哑了好几天，说啥都靠比手画脚。

这一天任凭陈喜群怎么比划，牛大男和牛小男也没明白啥意思。陈喜群急了，给了她们一人一巴掌，打得哇哇乱叫。牛三宝听见哭声，慌忙进了屋，在牛三宝的翻译下，两姐妹才明白她们的娘要告诉她们啥。陈喜群要牛大男和牛小男两姐妹今后要照看弟弟，不能让人随便看弟弟的鸡鸡，要时刻保护好，谁都不让看！

得了令过后，牛大男跟牛小男感到身上的担子很重。她们隐约感觉到，弟弟下面的那小鸡鸡的价值比她们两姐妹要重要到不知哪里去了。牛天赐尿尿的时候，牛大男和牛小男必须担当警戒，不准小伙伴靠近，要是谁胆敢在牛天赐的裤裆下面挠挠，都会被牛大男和牛小男扑上去，一顿追打和怒骂。

不过也并不是谁都看不到牛天赐的鸡鸡，牛大男和牛小男也有网开一面的时候，哪个小伙伴只要舍得几粒糖豆和几句好话，与牛大男和牛小男她们搞好了关系，形成了“保护鸡鸡”的统一阵线和联盟，还是可以随便看的。又不给糖豆吃，而且也不说好话就能看到牛天赐的鸡鸡的，只有一个人，她的名字叫杨秀秀。杨秀秀是杨采珍的孙女，而牛大男和牛小男对杨采珍是敬佩得五体投地的。

杨采珍随时都穿戴得非常整洁，整个人干干净净，身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儿，言谈举止温文尔雅，气派得像是城里人。牛大男和牛小男看见自己的爹娘牛三宝和陈喜群在杨采珍面前，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温顺得跟两只小绵羊似的。此外，据说杨秀秀也是老书记的孙女，老书记和杨采珍明里一腿，暗里一腿，村里三岁娃娃都知道，而这杨秀秀，长得也跟老书记差不多。因此，不看僧面看佛面，杨秀秀说要看看牛天赐的小鸡鸡，牛大男和牛小男哪里会不同意呢。杨秀秀虽然比牛天赐只大几个月，但是那架势却跟个大人似的。她指着牛天赐的裤子说，脱了。牛天赐就脱了。杨秀秀嫌看着不过瘾，还要去摸，有一次把牛天赐弄痛了，此后牛天赐再不让她看了。这让杨秀秀很恼怒，因为在秦村的娃娃们当中，是没有谁敢违背自己的意愿的，于是杨秀秀一声令下，村里的娃娃们一拥而上，不仅把牛天赐的裤子脱了，而且还把牛小男的裤子也脱了，给他们高高地挂在树丫上，两姐弟在树下哇哇大哭，逗得娃娃们呵呵大笑。后来还是牛大男说了许多好话，杨秀秀才让他们把裤子给挑下来。牛大男、牛小男和牛天赐从此对杨秀秀恨之入骨，却是敢怒不敢言。

牛大男和牛小男带着牛天赐再不愿意跟那些娃娃们玩，在他们看来，那些娃娃都是叛徒，立场不坚定，没有杨秀秀的出现，这些家伙会跟屁虫一样尾随在他们身后，对他们言听计从，要是杨秀秀一出现，他们就立即弃他们于不顾了。没有了其他的娃娃，他们三个人再怎么变着花样玩，到底也觉得没多大意思。尤其是牛天赐，老想跟着那些小伙伴们去，但是牛大男不准，牛大男吓唬他说，天赐，别去，他们要割你的鸡鸡的。于是牛天赐胆怯了。

这一天下午，牛天赐被两个姐姐带着去田野里打猪草，路上遇着拣狗粪的二癞子。二癞子原本是五道河的，身上并没长癞子，因为爹娘去世得早，就跟着他的舅舅过，有一回他不知道犯了啥事，被他舅舅用烟头在脸上烫了几个疤瘌，于是大家都叫他二癞子了。在村里人的眼中，二癞子不是好货，他挑着粪筐野狗般在村里神出鬼没，其实并不全是为了拣狗粪，而是看上了谁家树上的果子。牛大男看见过二癞子被抓住挨打的场景，那次二癞子偷了手扶式家的一只鸡，那是一只下蛋鸡，手扶式的老婆回来看见鸡窝里不仅没有蛋，而且鸡也不见了，知道不好，就到处去找。一找还找着了，二癞子正在树林里架起柴火烤鸡吃呢。手扶式的老婆也不吱声，她去将手扶式叫了回来，手扶式抓住二癞子，把他吊到树上，拿牛皮带使劲抽，抽得二癞子喊天叫地，鬼哭狼嚎。二癞子嚎着说，他饿了，舅舅不给吃，舅母还骂，饿得没办法了，才偷的。那天牛三宝带着牛大男和牛小男去看了，原是要给她们上一堂教育课的，让她们看看不学好的下场，但是看见二癞子被打得太惨，而二癞子那么一哭诉，心里觉得软了，就求情让手扶式把他放了下来。

此后，二癞子见了牛三宝总是很感激地要连叫三声“叔”，牛三宝也总是要严词告诫他好好做人，拣狗粪就拣狗粪，别贪便宜，要真饿了，就去找他牛三宝。有一次二癞子还真找上门来了，说又挨舅舅打了，舅母把他赶了出来，没给吃，饿了。这时候陈喜群刚刚把饭端上桌子，牛三宝也刚刚打了酒回来，正准备吃炒猪卵子。牛大男还从来没见过一个人那么能吃。二癞子就像没长牙，嘴巴下面就是个大木桶，那么大的一碗饭，丢进嘴里，也没看见动两下，就没了，接着又是一碗。陈喜群凑在牛三宝的耳朵边说，饭都没了。

牛大男开始看见爹的脸上有笑色，这一下见他的脸竟然变成了青色，嘴也噘着了，他把手里的酒杯一放，说，煮面条去，把准备过年的面条煮两碗。

面条煮出来了，可是二癞子已经将肚子塞得跟怀了娃娃似的，看着香喷喷的面条很不甘心，却再吃不下去，最后还是喝了两口面汤。从那以后，牛三宝看见二癞子再不理会，二癞子叫他，他也把头仰望着天，鼻子里连哼也不哼一声。

二癞子说，“大男小男，你们带着天赐去干啥啊？”

大男说，“我们去打猪草。”

小男说，“别理他，姐姐，他那次把咱们家的饭都吃干净了。”

二癞子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枣来给大男他们，枣还没熟透，绿莹莹的，很可人。大男说，你是偷的，我们不要。”话虽然这么说，但是眼睛却蚊子似的落在了枣上面。二癞子说，“瞧大男你说的，啥偷的呢，我是去摘的，就算是偷的，也是我偷的，你们又没偷，还怕啥？”

大男先拿了一颗递给天赐，天赐吃了一口，说好吃。小男听说好吃，抓了几颗喂进嘴里，剩下的大男全抓进了自己的口袋，说要全留给天赐。二癞子说，留啥留啊，你们要喜欢吃，我再去给你们摘就是了。”

几个人靠在土坎边晒着暖烘烘的太阳，吃着枣。二癞子突然说，天赐，你把裤子脱了，我看看你的鸡鸡咋样？”

牛天赐看了看两个姐姐，不敢擅自做主。大男不想给二癞子看，可是又吃了人家的枣，就说，“天赐，你给他看看。”

天赐褪了裤子，二癞子一看，笑起来，“不是说有多大多大么？怎么才这么点啊？”小男不屑地说，“没肿呢，肿了才大呢！”

二癞子说，“我不相信。”

小男说，“天赐，你肿给他看看。”

牛天赐说，“我又不尿急，肿不起来。”

二癞子转头跟大男说，“大男，你把天赐的那个用手动一动，看它大不大得起来。”大男说，“你不是说看看么，看看就看看了，还动啥动啊。”

二癞子嗤笑说，“我就说你们家骗人他们还不相信，天赐的那个鸡鸡哪里有说的那么大呢！”

“你不相信，你不相信我给你动动，你看看它肿了有多大。”小男生气了，说着，伸手在牛天赐的裤裆下动了起来，二癞子在一边看得咯咯乱笑。牛大男看出来二癞子没起好心思，挡住小男的手，给牛天赐提上裤子。

二癞子笑够了，说，“我笑的是他们没见过大的，还以为你们牛天赐的大呢，要是你们牛天赐的那个和我的比起来，只算得上是孙子了。”

大男呸了声。

二癞子笑说，“我知道你不相信，你要是去问问杨秀秀，你就相信了。”大男又呸了声。

二癞子说，“你真不相信？”

大男不说话，拉着天赐要走。

二癞子说，“牛大男，你要看了，你就知道我不是骗你的了。”

小男说，“姐，我们看看，看看他是不是吹牛的。”

二癞子鄙夷地说，“我吹牛？我看是你们一家人吹牛呢！你们天赐的那算大么？屁，要跟我这比起来，他那真的只有算孙子！”

大男的好奇心被撩拨起来，说，“我们要看看你那究竟有多大！”

二癞子说，“这么就想看？咱们得赌一赌，如果我的比你们家天赐的那大，你们咋办？”

大男说，“赌啥赌？我们不看了！”

二癞子说，“我晓得你们怕输了，你们输不起！”

大男脖子一硬，“谁说咱们输不起了！”

二癞子说，“好好，如果我输了呢，我就每天给你们摘枣子吃，还喊你们姑姑！大男姑姑，小男姑姑。”

小男和大男被逗笑了，小男说，“你输了你还得喊我们家天赐。”

二癞子痛下决心似的说，“好，我喊他叔叔。如果你们输了咋办？”

大男想了想，想不出来应该咋办，就说，“你说咋就咋办！”

二癞子说，好，“如果你们输了，大男就跟我去树林里一趟，树林里有个兔子洞，里面有只大野兔，你帮我守着洞口，我用火熏，只是兔子出来了，你们不准要！”大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于是二癞子四周看了看没人，就把裤子褪到脚跟上然后转身站在三姐弟面前……牛天赐输了。

牛大男跟着二癞子进了林子，牛小男要一起去，二癞子不准，牛天赐要去，二癞子也不准，说怕他们弄出动静吓跑了兔子。过了一阵，牛大男出来了，走路一瘸一瘸的，边走边哭。牛小男和牛天赐迎上去问牛大男咋了，牛大男弯腰看了看腿肚子，腿肚子上有鲜血跟虫子一样爬了出来，牛小男吓坏了，跟着一起哭起来……这一年，牛天赐六岁，牛小男八岁，牛大男十岁。

5

牛天赐心想，如果不是自己比输了，姐姐牛大男也不会被二癞子把腿肚子弄破，流出那么多的血来。那天的事情很快就被人知道了。第一个知道的人是一个叫苏大喇叭的女人，她从不远处路过，听见哭声，问牛大男两姐妹哭啥。牛大男和牛小男不说，那女人好奇，就走过来看，一看，就尖叫起来问谁干的。

牛天赐说是二癞子。

一个村子马上都轰动了起来，他们把牛大男送到村医疗站，牛天赐和牛小男也跟着屁股去了。杨采珍把牛大男抱进屋子里，然后扒了她的裤子，站在一边的牛天赐这才发现，二癞子并不是把牛大男的腿肚子弄破了，而是另外一个地方。

杨采珍把所有在屋子里的和其他企图挤进屋子的人都赶了出去，这当中自然也包括牛天赐。牛天赐刚出来，就听见一阵号啕声和哭骂声，他听得出来，是娘，陈喜群。老书记也赶到了，大声问谁看见牛三宝没有。

有人说看见了，牛三宝拿着他的骟刀去追二癞子去了。

老书记气得脸青面黑，大手一挥，你们再去几个小伙子帮忙，把那二癞子给我揪回来，揪回来叫牛三宝把他给我骟了，废了这狗日的畜生！”

一群小伙子兴奋起来，有的拿绳子，有的拿棍子，去围追堵截二癞子去了。陈喜群挤进屋里，对躺在床上的牛大男又打又掐。牛大男哭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刚住了嘴，被陈喜群一顿狠打狠掐，又哭起来，可能是太痛，哭得都背过气去了。杨采珍慌忙抱住陈喜群，把她搡出门去，然后干脆将门闩起来。陈喜群瘫软在门口，哭骂起二癞子来，骂二癞子不得好死，没良心，畜生都不如……

牛三宝和那些年轻人追到深夜，也没有把二癞子抓住，二癞子就像一颗炮仗一样，轰的一声就把自己放没了，不过大家却永远地记住了他的臭名声。回到家里，牛三宝不吃不喝，躺了三天三夜。先前陈喜群跟死了爹娘似的哭得死去活来，这下看见牛三宝这样了，吓住了，也顾不得自己伤心，反倒抹了眼泪，煮好了荷包蛋去安慰牛三宝。荷包蛋还没有端到牛三宝面前，就被牛三宝手一挥打倒在地上，那花瓷大碗也被摔成了八大瓣儿。陈喜群哭起来，“牛三宝，你跟我发啥气啊！”

牛三宝不解恨地一伸腿，将站在一边泪水汪汪的陈喜群一脚踹翻在地，骂道，“都是你那臭腚眼儿不争气！”骂了，将脚收进去，把被子一卷，继续躺着。陈喜群哪里肯依，一肚子的委屈伤心，一下子跟洪水发了似的，“牛三宝，我就晓得你要跟我生事，你没出息抓不住那个畜生，回来跟我发啥火啊？生儿生女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撒的啥种子就会结啥瓜！咋的就只怪我一个人呢？你要撒下一个儿子的种，我会生出一个女娃子来？要怪你就怪自己……”牛三宝又躺了一天过后，陈喜群真被吓住了，就牵着三个娃娃去找老书记，哭哭啼啼把事情跟老书记说了。

老书记长叹一声说，“这事情不论是落在哪个当爹的头上，也受不了啊！”陈喜群说，当爹的受不了，当娘的就受得了啊？这日子总得还要过啊！”话说到这里，陈喜群的眼泪就又扑簌簌直往下掉，这时候杨采珍拉着杨秀秀从一边走过来，赶紧上前劝慰起她来，要她怎么怎么样放宽心……

大人们说事，娃娃们也不闲着。出了那天的事情后，牛天赐和牛大男牛小男三姐弟感觉到家里就跟天要塌下来似的，爹成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叹气，娘呢，成天哭哭啼啼的一张脸都被泪水沤得快烂了，你说腻烦不腻烦啊。今天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恰又遇着杨秀秀不似往日那般拿大，主动要和他们玩游戏，你说开心不开心啊。几个娃娃在那里玩得咯咯乱笑着跟一群快乐的小鸟儿一样。看着看着，杨采珍的眼泪也随着陈喜群的哭泣出来了。“你就去帮着劝劝牛三宝吧。”杨采珍跟老书记说，“多大的事情啊，就当自己的娃娃是被狗咬了一口！”

老书记犯难了，“我咋的去劝啊，这些事情……”

最后老书记还是随着陈喜群去了她家，一进屋，老书记就喊叫起来，“牛三宝，牛三宝，我说你个牛三宝啊，有群众跟我反映，说请你去骟猪你咋的不去呢？”见老书记来了，牛三宝不好继续躺着了，坐起来陪着老书记，听老书记东扯葫芦西扯瓜地说着话。说了一阵子，老书记连自己也不知道说到哪里去了，究竟说了些啥，还要再说些啥。“老书记，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来是啥意思。”牛三宝红肿着眼睛说，“你说，我这人，老老实实的，不欺大，不欺小，咋的这些事情就落在我的身上呢？”

“你就当是自己的娃娃被狗咬了一口吧。”老书记说。

“我啥都想了，该想到的都想了，我自己在床上也劝自己一万遍了。可是我这心里就憋闷啊！”牛三宝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好像出不过来气。

“别往其他方面想，要想，你就想想你家天赐啊！天赐多好的娃啊！”老书记猛然间想起了该咋的安慰牛三宝，赶紧走出门去，跟陈喜群说，“你马上煮一大碗荷包蛋，让天赐给他爹端来！”

陈喜群一听，眼睛一亮，立即照办去了。

牛天赐在陈喜群的护送下，将一碗荷包蛋端到了牛三宝跟前。牛三宝接过荷包蛋，一边吃，那泪水一边扑簌簌地直往碗里掉。

牛三宝吃完荷包蛋，老书记指使牛天赐去拿碗，牛天赐走过去，牛三宝把碗搁在床上，伸手将牛天赐抱在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陈喜群站在一边，也嘤嘤哭起来。

“你们不要这样了，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罢！”老书记也抹了一把眼泪。牛天赐不知道他爹牛三宝和他娘陈喜群为啥会这么悲伤，他想可能是因为二癞子那天伤了牛大男的缘故吧，可是咋的可能呢？二癞子伤了牛大男，痛的应该是牛大男啊，但是人家牛大男现在正嘻嘻笑着跟牛小男追赶一只蜻蜓，准备捕下来逗蚂蚁呢。

6

牛三宝吃完荷包蛋，抱着牛天赐痛哭了一场，起了床，继续走村串户骟猪骟牛骟羊，只是从此少了言语，也不再抬头走路，跟掉了钱似的总是埋着脑袋看着脚底下，而且老是魂不守舍。有好几次牛天赐看见他勾着脑袋往家里走，都走过去了好长一段路才又猛然醒悟过来，拍拍脑袋，回转身来，一语不发地走进家门。

牛三宝这样咋行呢？这骟匠讲究的是个手艺活儿，得精道，出不得丝毫差错，要是一刀下偏了，割错了地方或者口子割大了，伤口没处理好，就会落下命债。骟死了畜生牲口，可不是小事，便宜的上门找着吵两架也就没事了，要是惹着那脾性大的，还得给人家赔上些钱粮才能算完。对骟匠最大的讽刺就是在进行手术的时候，把那该骟干净的没骟干净，留下凡念，也就留下了麻烦。骟牲口，公的好骟，把两卵子割掉就是了，割没割干净，一眼就明了，但是骟那母的却困难了，割没割干净，有时候骟匠也不晓得。那没干净的东西等长大了，就成了念想，就有了发情期，就不安分，嚷嚷乱叫不说，有的还翻圈越栏偷偷跑出去到处找公的，指望能有点乐子。这样的畜生养着，是又废料又操心，而且还不吉利，只得拿绳子牵到骟匠家门口，叫那骟匠再来上一刀。

牛三宝操持骟匠手艺这么些年，手下不仅没有落下过命债，因为下手准，伤口小，干净利落，还被人称过“牛一刀”。但是就那事后，牛三宝下手就老出问题，倒是没有骟死过，但是老是有人牵着没骟干净的猪羊找上门来，要牛三宝补上一刀。遇着这事，牛三宝就叫陈喜群煮好饭菜，再叫牛天赐去店里打来酒，补上一刀过后，还得请那上门来的人吃喝一顿，赔上几句不是。慢慢地，牛三宝的手艺得不到大家的信任了，请他的人也就少了。

不仅牛三宝如此，陈喜群也少了欢笑，老是一张苦瓜脸，就跟谁借了她家的谷子还了她糠似的。牛天赐只感觉到爹娘变了样，两个姐姐还没变，该笑的时候还是笑，该闹的时候还是闹，倒也并没有感受到有啥烦恼。然而慢慢的牛大男脸上的笑容也跟西山的太阳一样，渐渐褪去了，变成了和娘一样的苦瓜脸，愁深似海。而牛小男也逐渐不苟言笑起来，老沉沉的总像是在解算术题似的。

牛天赐在家里的日子过得要多腻味有多腻味。牛天赐不愿意待在家里，他喜欢待在学校里。牛天赐是体育委员，从三年级开始在学校里带操，他的短跑和长跑以及跳远，还有甩手榴弹都是全校的第一名。

老师们都叹息说，如果牛天赐的体育能够在中学也保持这么好，今后肯定能拿金牌，为国争光，但是现在语文数学那么差，恐怕连中学也升不上去。

牛三宝跟牛天赐谈过话，没说两句，牛三宝就泪流满面了，他说，“娃呀，你是我最后一点希望了啊！”牛天赐局促不安起来，不晓得自己究竟啥地方没做对。牛三宝说，“娃呀，你不要再去跳，去跑了，你得考上中学啊！”

牛天赐说，“爹，没问题，你说让我考哪里？”

牛三宝没料到牛天赐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而且还这么干脆，想了想说，“你就考个土镇中学吧，爱城，爱城的分数太高，而且花费太大，咱们家承不起。”第二天早上，牛天赐跟牛小男要她才买的一盒雪花膏，牛小男不给，说这是女人用的东西，你拿去干啥。

“我给杨秀秀。”牛天赐说。

牛小男一听，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马上尖叫起来，牛大男听见了，赶紧跑过来。牛小男把牛天赐跟她要雪花膏送杨秀秀的事和牛大男说了，牛大男一听，也觉得这事不小，但是认为没有必要闹得爹娘也晓得，还是内部解决的好。就跟牛天赐说，“天赐，你还小，咋就想着要给女娃娃送东西啊？东西送要送，可是得等你长大了再送啊。”牛天赐摇摇头，“现在不送就没机会了。”

“机会？啥机会？”两个姐姐瞠目结舌地看着牛天赐。

“我要杨秀秀帮我考中学，所以得送她东西，她可能才答应。”牛天赐说。牛大男和牛小男相视一眼，都笑了。这么久了，牛天赐还是第一次看见牛大男笑得那么好看。这天晚上，牛天赐把雪花膏带了回来，杨秀秀没要，但是答应了要帮助他。杨秀秀是牛天赐他们的班长，统考成绩曾经名列土镇第一，是全县有名的尖子生，据说爱城中学早已给她准备好了一套课桌椅专门留着。

牛天赐把杨秀秀的作业本背了一大摞回来，除了吃饭睡觉，连上茅房都在看。学校终于放了榜示，牛天赐的总成绩比杨秀秀的还要高出三分。

这天，牛三宝杀了鸡还杀了鸭，将老书记请来，大家一合计，觉得还应该把杨采珍和杨秀秀也请来，因为没有杨采珍，这世上就肯定没有牛天赐，而没有杨秀秀，牛天赐就根本不可能考得上中学。请了杨采珍和杨秀秀，又请了学校里两个老师。一张大圆桌，被围了个圆圆满满，牛天赐看见爹娘的脸上和两个姐姐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但是这笑容只持续到黄昏就消失了。牛天赐知道为啥——因为家里没钱。

自那出了事后，牛三宝虽然操持着骟匠的手艺，但是赚得一年比一年少，而他还喜好上了喝酒抽烟，这些看起来是花不了多少钱的，但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得往外花，照陈喜群的话说，就算是一水缸银子，也早流淌一空了。牛天赐这次考了这么好的成绩，肯定会收到爱城中学的录取通知书，而且也应该进入爱城中学。爱城中学和土镇中学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最不一样的就是学生每一个月才放一回假，不似土镇，每个星期天都可以回家，还有在爱城中学是拿饭票买饭吃的，不似土镇中学由学生拿着饭盒统一蒸饭吃，而且在那里读书的，不单单是成绩好，还都得是有钱人的子弟。

如果牛天赐进入爱城中学读书，依照中午老书记的算法，一年下来，起码也要比在土镇多花四五倍的钱。但是现在看这家景，别说去爱城读书，就连在土镇读书，要顺利维持，也是很艰难的事。夜里，牛三宝将牛大男叫进他们的睡屋。半夜里牛天赐起来撒尿，听见牛大男哭泣着，陈喜群也哭泣着，他想敲门进去问咋回事，看见隔壁牛小男的屋子灯也亮着，就推门进去了。

牛小男没睡，坐在床上，眼睛红肿着，好像也刚刚才哭过的。

“咋了啊？”牛天赐问。

“他们在跟姐姐介绍人家呢。”牛小男说着，泪水汪汪的。

“介绍人家是好事啊，都哭啥呢！”牛天赐嘀咕了一句，回房睡去了。第二天，牛天赐见着了给牛大男介绍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是跟着杨采珍来的，说是杨采珍的一个远方亲戚，四十岁的样子，又黑又高。“他姓李，叫李子华，我以前都跟你们说过的，不晓得你们还记得不记得。”杨采珍呵呵笑着，从那叫李子华的人手里接过一个红纸包，递到牛三宝面前，“这里呢，是小李的一点见面礼，八百块钱。”牛三宝把手伸到那红纸包上，轻轻推到坐在一边的陈喜群跟前。

在他们的交谈中，牛天赐知道了这个叫李子华的人，家住土镇，开了个收破烂的铺子，还兼补自行车。

“大男和小李这门亲事成了，对天赐也是件好事啊，天赐在土镇读书，就等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杨采珍笑呵呵地说。

“天赐么，我想还是让他去爱城读书，不过，不过……”牛三宝说着说着，突然被口水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牛天赐实在听不下去，就出去了。

傍晚做饭的时候，陈喜群去地里弄菜，牛天赐尾随着一起去了。到了地里，牛天赐问他娘，“娘，你们咋给我姐找那么一个人啊？”

陈喜群说，“不是我们找的，是杨妈去年就开始说的了。”

“一说就答应了？”牛天赐很不满意，“你看看那个男人，又黑又老，跟一截拨火棍样的难看，咋的能把我姐嫁给他呢？”陈喜群不说话，埋头摘着地里的菜，青瓜、豆角……“我姐再咋的找一个也会比那人强啊，她那么好看……”牛天赐正说着，陈喜群直起腰板来，说，“人家的女娃子还不满十六岁门槛都要给媒婆踩断了，你姐十八岁了，上门的媒婆除了杨采珍倒是还有两个，可是介绍的那两户人家比这一个还难看，有一个的眼睛还是双打枪眼。”

“这是为啥啊？”

“为啥？”陈喜群叹息一声，“为啥呢？还不是他们嫌弃你姐不干净么？”“我姐咋的不……干净……”牛天赐把最后那个“？”硬生生吞进了肚子，他猛然想起了那个下午，那个好像漫天彩霞的下午，想起了二癞子和自己比鸡鸡大小的事情，想起了后来曾经听人说的二癞子把尿撒到牛大男身子里的事情……陈喜群回到家里做好了饭菜，牛天赐还没有回来。牛大男和牛小男出来找他，看见牛天赐坐在菜地里，仰望着已经变得昏黑的天空。牛大男喊牛天赐，牛天赐不答应，牛大男把他使劲往上拽，拽不起来，就喊牛小男来帮忙。

“你咋的了啊？娘惹你了还是爹惹你了，马上就要上初中了，成大人了，咋的还耍小娃娃脾性呢？”牛小男上前一起将牛天赐拽了起来，牛天赐却突然呜呜地大哭起来。牛大男和牛小男愣了一下，明白是咋回事了，也跟着一起哭起来。

7

牛大男出嫁三天后，牛天赐随着牛小男的脚步，也进入了土镇中学。

牛三宝跟李子华索要五千块钱的礼金，李子华不干，说就是一个黄花闺女也值不了这么多。这话把牛三宝气得都背过气了，当即要求退了这门亲事。在杨采珍的斡旋下，李子华最后还是给了五千块钱，但是要求其中两千必须要买成洗衣机之类的家用电器作为陪嫁。牛大男出嫁那天，新衣服往身上一穿，再薄施了点胭脂水粉，犹如是天仙下了凡尘，直看得秦村的男人们脸上的肉一跳一跳的。牛大男把牛天赐叫进里屋，还没开口，就泪如雨下了。牛天赐也哭得跟从水里捞起来一般，一身都被眼泪湿透了。哭了几个时辰，眼看出亲的时间已到，牛大男住了哭声，跟牛天赐说，“天赐，你要好好读书，要有出息，这天下大姐谁都靠不上，就只靠得住你，等你出息了，可不要忘记了大姐！”

“大姐，你先忍受着那些苦日子，等我读书出来，你就跟我过！我养你！”牛天赐依旧大哭着。

出亲的鞭炮响了，押礼的先生向牛三宝和陈喜群以及所有到场的亲朋致以了真诚的邀请，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押礼先生问李子华这咋办，因为按照习俗，是得有亲朋送亲的。李子华冷笑一声，做了个“走”的手势。

迎亲的唢呐吹得响彻云霄，牛大男上路了，孤零零地出嫁了。

牛小男咬咬牙，跑到牛大男身边，要为她送亲。牛天赐要跟上去，被牛三宝拉住，牛三宝说，“娃，你就要开学了，得在家做做准备！”

牛天赐不愿意去爱城读书，他说了一句让牛三宝很惊奇的话：“是金子，在哪里都会闪光！”牛三宝不甘心，因为他已经凑好了钱。既然考上的是爱城，就应该去爱城，而且爱城中学的教育，肯定比土镇好上几十倍，在爱城读书，就等于上了大学，捧上了铁饭碗。

牛天赐坚决不去爱城读书，他之所以坚持在土镇，是认为那些教材都是统一的，只要肯学，会学，在啥地方读书都一样。而且牛小男也在土镇读书，大家有个照应。更重要的是牛大男在土镇——这一点牛天赐没有明说。

牛三宝想了想觉得牛天赐说的有道理，他原来计划的是只让牛天赐读书，牛小男回家帮她娘种地，因为这个家庭只供养得起一个学生。现在牛天赐不愿意去爱城，就会节省下许多花费，牛小男也可以顺利地读完初中。牛三宝答应了牛天赐。牛天赐去土镇报名的时候，校长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因为牛天赐是他们这些年来招收的考分最高的学生。那天中午，校长请牛三宝和牛天赐父子俩下馆子，听说牛天赐的姐姐也在学校里读书，马上叫老师把牛小男也叫上。

那天中午校长和牛三宝都喝得有点高，校长拍着胸口跟牛三宝打下了保票，说只要牛天赐肯努力，上清华北大是个稳当事！因为他教书了这么多年，啥苗子能够长成参天大树，啥坯子能够烧成好瓷货，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听了这话，牛三宝那高兴的劲头，就别提了，眉飞色舞，跟自己中举了似的。校长和牛三宝手挽手，亲兄弟样儿地出了馆子，牛小男要牛天赐也走，但是牛天赐的俩眼睛却落在了一桌子的残烫剩菜上面，叫牛小男先回学校把饭盒拿来，他守着。牛小男不干，说丢人。

“丢人？好，你嫌丢人你别吃！”牛天赐说着，跟老板要了塑料袋，连汤带菜倒进口袋里。这还不算，他还顺便将邻桌刚吃过的那些剩饭剩菜也装进口袋里，然后摇摇摆摆地回到学校。

那天晚上牛小男将蒸好的饭给牛天赐端到寝室里，牛天赐不要，让她留着明天吃，而他自己却将那些残羹剩饭拿了出来，自顾自地吃起来。寝室里的同学看着他，一片唏嘘。牛小男脸上很挂不住，想要把那塑料袋夺过来丢进垃圾筒里去，但是却伸不出手，只好愤恨地走了。上完晚自习，牛小男气也消了大半，觉得很有必要和牛天赐谈一谈，因为她感觉牛天赐那么做太丢脸了，简直跟乞丐没啥区别。牛天赐却不以为然，轻描淡写地说，“姐，丢人不丢人，咱们得拿成绩说话，我只晓得晚上我吃得很饱，而且吃的粮食不是自家的，省下了一顿，娘要少累点。”

“你就不怕人家笑话么？”牛小男说。

“傻子才会笑话呢！”牛天赐说着，扬长而去。

一年级牛天赐的表现平平，但是上到二年级的时候，那成绩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半学期考试的时候，牛天赐的所有课程几乎全是满分，统考成绩不仅是土镇第一名，而且比爱城中学的第一名还高出了两分半。

开家长会那天，校长专门将牛三宝请到主席台，让他给大家介绍介绍教育娃娃的好方法。牛三宝一坐上主席台，腿肚子就转筋，疼得嘴巴都歪了，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开完家长会，校长叫牛天赐的班主任留下，让她作陪，他要请牛三宝父子俩下馆子。那一天，牛三宝父子俩成了大家瞩目的焦点，尤其是那些娃娃成绩不尽如人意的学生家长，更是羡慕得眼都红了，眼珠子落在牛三宝父子身上，手却在自家娃娃身上一刻也不停地掐着，拧着，嘴巴里还咒骂着，要自家娃娃也要像牛天赐一样上进，好好学习，啥时候让爹娘也跟牛三宝一样风光风光。

那天中午牛三宝和上次一样喝高了，连路都走不稳当了。牛天赐和牛小男一左一右地搀扶着牛三宝，艰难地在街上行走着。牛小男问牛三宝要不要到牛大男家里去躺一躺，等等酒醒了再回家，牛三宝一听，直晃脑袋。

“我……我就是……爬着回家，也不去她……她……那里！”

8

李子华不是东西。牛大男刚嫁过去的头三个月，就被打了十二次，平均一个月四次，一周一次。此后，那挨打更是家常便饭了。说李子华不是东西，是因为他打人手黑心黑，他不打牛大男的脸，也不打屁股，而是打牛大男的私处。

牛大男经常被打得连床都下不了，要是能下得了床，她就回秦村。但是她前脚一走，李子华后脚就跟上来了，也不说话，黑着脸树桩样地戳在牛三宝家门口，好像牛大男不马上跟他回去，他就要几脚将牛三宝家的房子踏成平地似的。

儿女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看着牛大男被打得那么厉害，陈喜群心疼得了不得了，她虎着脸跟李子华说，“你先回去，大男要在家住两天。”

“铺子里的事情多，她得马上回去，几辆自行车的轮胎等着她补呢！”李子华阴冷着脸。

“让她在家歇息几天！”

“她干啥了，还歇息？”

陈喜群一听，火了，说，“干啥了？你说干啥了？有你那样打人的么？你把她打成这样了，还问她干啥了？她是你的老婆呢，你的心是煤炭做的？咋的下得了这样的黑手？”“我没打她！她哪里伤了？你叫她拿出来看看！”李子华说。

陈喜群气得直哆嗦，说不出话来。牛三宝在一边早憋不住气了，站起来冲着牛大男吼叫道，“回去吧！回去吧！看看他能不能把你打死！”

李子华拽着牛大男说，“走啊，回去了，你还涎着脸赖在这里做啥？你瞧你爹都说让你回去了！”

“我不跟你回去，我还没活够……”牛大男哭泣着回头跟陈喜群说，“娘，你就把我留下吧，我不跟他过了，我跟他过不下去了，我早晚要被他打死的。”“他要打死你，娘给你申冤！”陈喜群抱着女儿，也哭起来。

李子华不耐烦了，说，“走吧，回去了，我今后不打你就是了！别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你爹娘老子又没死！”闹腾了一阵，牛大男跟着李子华回去了。

这一回去，牛大男过了一个月都没回来。陈喜群心里越想越不踏实，照理说，牛大男应该是回来八遍了，莫不是被打死了？打残废动不了？陈喜群要让牛天赐和牛小男去看看，牛三宝却不准她跟两个娃娃说，说这样会影响他们的学习的。陈喜群说跟牛小男还是应该说说的，她的成绩不是很好，不存在影响不影响。

这天中午吃完饭，牛小男记起爹娘的嘱托，一个人去找牛大男去了。李子华正在修一辆破自行车，抬起眼睛看了看牛小男，闷声闷气地回答牛小男说牛大男下乡收破烂去了。牛小男不相信，就去了他们家里，但是大门紧闭。牛小男害怕了，回到学校把事情跟牛天赐说了。

牛天赐一听着了急，喊了几个同学，一群人慌慌张张刚走到校门口，遇见了体育老师何勇。何勇老师非常欣赏牛天赐的长跑，说牛天赐的肺活量惊人，耐力超强，天生就是搞体育的好料子，一直在悄悄地怂恿牛天赐往体育方面发展，但是都被牛天赐拒绝了。因此，何勇老师一看见牛天赐，在扼腕叹息之余，依旧不死心地要劝说两句。这天何勇老师叫住匆匆忙忙的牛天赐，问他咋这么慌张。牛天赐哪里有工夫理会他呢，瞥了他一眼，一伙人风风火火离开了学校。

何勇老师感觉不妙，叫身边的一个学生赶紧报告校长，他得跟上去看看。等何勇老师追上去的时候，牛天赐已经和李子华打起来了。牛天赐和他的那几个同学都不是李子华的对手，一个个被打倒在地，口鼻流血，牛小男站在一边，吓得哇哇直哭。“你们几个小王八蛋跟我打？晓得不晓得老子以前干啥的？杀过猪，坐过牢，练过拳脚，你们再在这里闹腾，看我不宰了你们！”李子华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比划着说。“谁这么大口气啊？”何勇老师突然出现，让大家觉得撑腰的来了，都爬起来站在他身后，告诉老师，说这个人把牛天赐的姐姐弄没了。

“这事情我管不着，但是你打我的学生，我得管管。”何勇老师拉上运动衫的拉链，把指节捏得咯吧响，说，“你不是说你练过吗？出来咱俩练练！”

李子华冷笑一声，把锉刀别在皮带上，走到外面，站在街道中央，摆了个姿势。“让我好好治治你！”何勇老师身子一晃，大家还没看清楚，李子华就被打翻在地，滚出一丈多远。李子华一个筋斗翻起来，拔出锉刀，飞舞着逼过来，何勇老师被逼到墙根上，大家都捏着一把冷汗，心都蹦到嗓子眼上了。只见何勇老师身子又一晃，擒住李子华拿刀的手，往边上一拽，然后靠近身子拿肩膀对着李子华的胸口一顶，李子华噌噌地后退着。牛天赐不晓得从啥地方找出一根木棒，对着李子华的后腿弯上就是一扫，李子华仰面跌倒在地上。牛天赐飞舞着木棒，将李子华一顿狠打。

“牛天赐快住手，你打死他你也就完了！”紧跟过来的校长大叫道。

何勇老师上前夺了牛天赐的木棒。

“我姐姐呢？”牛天赐踹了李子华一脚。

“在……在家里。”李子华呻吟道。

当房门被打开过后，牛天赐到处也没找着牛大男。忽然牛小男一声尖叫，顺着牛小男手指的方向，牛天赐看见了姐姐牛大男。牛大男睡着床上，掀开上面的被子，看见她竟然是赤身裸体的，手脚被分开捆在床的四个角上，呈一个大大“X”型，嘴巴里还塞着一团抹布……

牛天赐也被吓坏了，哆嗦着手拔掉那团抹布。牛大男“呜呜”叫了两声，翻着白眼，用微弱的声音叫唤牛天赐，“天赐，救我。”

牛大男是被何勇老师用一团被子包裹着，抱到医院里去的。

“你赶紧回家去报告你爹娘！赶紧去，你姐姐这样子，怕是活不长了！”何勇老师对牛天赐说完，又转过头来跟刚刚赶到的校长说，“校长，看在天赐的分上，这事咱们得管！”

校长铁青着脸说，“是人都得管，你赶紧安排学生去派出所报案，然后立即去把那个人控制起来，我马上回学校安排财务拿点钱过来。”

牛小男急得“哇哇”直哭，说“我呢，我咋办呢？”

“你赶紧去照顾姐姐啊！”牛天赐说着，跟同学换了一双胶鞋，风驰电掣般往秦村飞奔而去。看着牛天赐一溜烟儿就没了影子，何勇老师直赞叹，“真是块好料子啊，真是块好料子啊！”

9

李子华被抓了起来。

牛大男的情况并没有何勇老师说得那么严重，但确实伤得很厉害。牛大男身上到处是青的。

“你咋的要这么做？晓得这样做是犯法的么？”公安人员问。

“她偷汉子！”李子华说。

事情很快就调查明了，李子华发现牛大男和隔壁做麻糖的刘麻糖有一腿，而且被捉奸在床，于是一气之下就对牛大男下了那样的手，之所以那样，李子华说他主要还是出于教育的目的，让牛大男今后不要再去偷汉子，好好跟他过日子。

公安问刘麻糖呢，因为找到刘麻糖，这事情就清楚了。李子华说刘麻糖被他打断了肋骨，多半是去爱城医治去了。

公安派人去爱城找到了刘麻糖，刘麻糖并不否认他和牛大男的关系，交代了事发的经过，但是他没有想到李子华会那样对待牛大男。

公安问牛大男是咋回事。牛大男说的和李子华说的一样，还说都怪刘麻糖做事不谨慎，原本是要去他的麻糖店的，他说不方便，谁晓得正在做的时候，李子华就回来了。真相大白，大家哗然。牛三宝拉着陈喜群，“回去吧，回去吧，脸都被这个不要脸的丢完了！”牛天赐和牛小男也觉得脸上挂不住，牛大男咋能做这样的事情呢？不仅在场的何勇老师和校长都晓得了，而且很快就会风一样刮遍整个校园。

一天后，牛大男出院了，牛天赐请了一天假，跟何勇老师借了辆自行车，把她推回了老家秦村。一路上，牛大男和牛天赐都没有说话，只有陈喜群，跟在后面嘴巴一直没停过，嘟嘟囔囔地骂着人，骂二癞子，也骂李子华，还骂牛三宝，也骂了牛大男和牛小男，因为她要牛小男一起回家一趟，但是牛小男死活不肯。

“翅膀还没长硬，就不听话了，回来要帮忙推一截路，也不会把天赐累成这样！”陈喜群跟上来，捋起衣襟要给牛天赐揩汗，牛天赐把脑袋扭在一边，牛大男想要下来走路，被牛天赐拦住了。牛天赐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行走着，他觉得心里燥燥的，像是灌满了一肚子沸腾着的泪水。

李子华被关押了半个月时间，出来连家都没回，就奔秦村来了，他要接牛大男回家。其实牛大男回到秦村，没有一天日子是开心的。这主要是牛三宝见不得她，总说她丢了牛家的脸，更主要的是丢了牛天赐的脸。

这一天牛三宝被人请去骟猪去了，陈喜群悄悄杀了只鸡炖着，要给牛大男补身子。谁晓得牛三宝赶到那家去一看，发现那猪在拉稀，拉稀的猪是骟不得的，牛三宝就转道回来了。刚到家门口，就闻到了鸡肉香，晓得陈喜群是趁着他不在给牛大男开了小灶，气得踹门而入。牛大男刚端着碗鸡汤喝了两口，被惊吓了一跳，碗都差点掉在地上。陈喜群讪讪笑着，迎上去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牛三宝一巴掌扇到一边去了。

“这鸡肉是给她吃的么？这鸡汤是给她喝的么？天赐没喝上没吃上，她倒吃上了？她是哪门子的功臣？她除了尽干些丢人丢脸的事，还干啥了？”牛三宝骂道。牛大男把碗往地上一摔，脆响声吓了牛三宝和陈喜群一大跳，“我咋的了？我是你的女儿呢，我是你的骨肉呢？我在外面受欺负被人打，回来安慰没一点，你还这么骂我！天赐是你的骨肉我就不是么？”

牛三宝从那脆响中回过神来，冲上去就是一脚踹在牛大男的肚子上，牛大男身子一软瘫在地上。牛三宝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个不要脸的，你拿啥跟天赐比？你为啥会被人打？你要是学好，会被人打么？”

牛大男躺在地上缓过劲来，慢慢爬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尘土，往门外走去。陈喜群哭喊着上前拉住，说，“我的儿啊，你往哪里去啊？你爹骂你，你就不晓得少回一句嘴么？”

“我没那样狠心的爹，娘，你别拉我，让我走！”牛大男抹了把眼泪。“你去哪里啊？我的儿啊！”陈喜群哭着，拽着牛大男，自己就像棵摇摇欲坠的枯树，晃晃悠悠要往地上倒。牛大男抱着她娘，终于哭起来，边哭边说，“娘，你让我走吧，我是女人呢，是女人走出去难道还饿死了么？饿不死的！”

陈喜群听了，扯住女儿又掐又拧，哭骂道，“你个挨千刀的，你咋说这话啊，你这不是要气死老娘么？”

“娘，我从小就是烂货了，我还有啥丢不开想不开的啊！”牛大男搂不住陈喜群，娘儿俩一起瘫软在地上，号啕起来。

“都给老子滚回来，还嫌没把脸丢干净么？”牛三宝打开房门，冲两人吼道。李子华并不是一个人来的秦村，他的后面跟着派出所的一个公安和杨采珍。和以往不一样的是，李子华的手上还拎着糕点和烟酒。

见了牛三宝和陈喜群的面，李子华就跪下了，痛哭流涕地说知道错了，下次再不敢打牛大男了，说只要牛大男规规矩矩和他过日子，不去招惹其他的男人，他保证把牛大男当作观音菩萨一样侍奉着。李子华言真真意切切的一番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认错，但是仔细一想，却是在扇牛三宝和陈喜群的耳刮子。

“有啥话，你跟她去说吧，我们管不着！”牛三宝气咻咻地说。

“这次呢，对李子华的教育可大了，我们的管教干部天天给他上课，他应该学习好了，你们就给他一次机会吧。”公安上来，给牛三宝发了根香烟，李子华立即起身掏出打火机给点着。“十五天就教育好啦？原来坐了那几年牢，咋的就没学到这些啊？”牛三宝吸了口烟，挥挥手，示意李子华跟里屋的牛大男说去。

“好好跟你家大男认个错！”杨采珍踮起脚来在李子华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要今后再犯错误啊，我可不轻饶你！你也别管我叫姨，也别迈我家的门槛！你看看你，大男多好的女娃子啊！你啊你，好好去给我跟大男认错道歉！”

看着李子华进了屋，杨采珍拉着陈喜群的手，“李子华这娃娃呢，是我看着长大的，虽说是犯了些错误，但是本质还是好的，现在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就该给他次机会。”

“关键看大男啊，他可把大男伤得太深了啊！”陈喜群说。

“这天下夫妻间打架争吵，一个巴掌咋的拍得响呢？大男么，还是应该认识到自己的缺点的！”杨采珍说，你这做娘的，还是要劝说劝说一下，两口子嘛，吵闹过了就算了。”“等他们自己去说，说得好就回去，说不好，我也没办法。”陈喜群嗫嚅着说，斜眼看了看牛三宝，牛三宝埋着脑袋，把支烟抽得明晃晃的跟火把似的。李子华进了屋，扯了牛大男一下，牛大男身子一扭，避开了他，李子华冷笑一声，“牛大男，为了凑足娶你的钱，我没操持我的老本行去偷去抢，而是去卖血，牛大男，知道么？我是卖血把你娶回来的！你现在说不跟我就不跟我了，怕没那么便宜！”“你要干啥？你要弄死我马上就动手吧！”牛大男蔑视着李子华。

“弄死你？我才舍不得呢！”李子华冷笑着，压低了声音，“你要不跟我回去，我要先弄死你弟弟牛天赐，捏死他还不跟捏死只小苍蝇一样？！不仅要捏死他，我还要把牛小男也弄了，不过我不弄死她，我只干干她！”

“你敢！”牛大男站起身来要往外面走，被李子华拦住了，李子华狰狞着面孔说，“牛大男，你要马上去报告是不是？你去说说，看看他们相信不相信你的话？你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烂货，谁会相信一个烂货的话？”

牛大男呆住了。

“你跟我回去，只要好好跟我过日子，我保证不会打你，更不会伤害牛天赐和牛小男，要不然的话，哼哼……”李子华狞笑道，“我告诉你牛大男，我李子华长这么大，可从来都没怕过啥，子弹穿心，透凉一下，连疼都感觉不出来，我还怕啥？我连死都不怕，你说我还有啥做不出来的？你牛大男要不相信，咱们就试试！”

10

这年放了寒假，牛天赐晚回去了半个月，因为何勇老师要集训一批翻春就要高中毕业的体育尖子生，希望他们通过寒假的集训，来年能够考进体校。牛天赐留在学校里，主要是想跟何勇老师把一套拳法学会。而何勇留下牛天赐，并且每天让他和集训的学生一起吃“特供餐”，主要是想要改变他，让他跟自己学长跑，学短跑，学跳远和跳高。

牛天赐的确是辜负了何勇老师的期望，他只对武术感兴趣。何勇老师曾经是武术冠军，据说还在少林寺学过。

两周过后，牛天赐把那套拳法学会了，要回家了。何勇老师再三挽留，让他再待上一段时间，说还有两套呢。牛天赐不答应，说等来年暑假再来跟他学。临走的时候，何勇老师给了牛天赐一双回力球鞋，还有一套运动衫，让他回去后，不要光逮着拳法练习，没事的时候也跑跑步。牛天赐拿着球鞋和运动衫，高兴不已。何勇老师凑到牛天赐身边闻了闻，“妈呀，你掉粪坑里了啊！快去洗洗，洗了过后把这鞋和衣服穿上，回家洋气洋气，这都是我专门给你新买的呢。”

“我不洗，要洗我回去洗。”

牛天赐突然忸怩起来，拿着鞋和衣服要往寝室里跑，不想被何勇老师一把擒住了，你这小子，浴室里的水温温热热的你不洗，你回去咋洗啊？滚澡盆啊？”就在这时候，不远处那些集训的学生喊何勇老师来，说锅炉烧好了，师傅急着要走了，让赶快过来洗。放假了，学校里的锅炉房是根本就不开的，但是为了能够让集训的学生们洗上热水澡，何勇老师给烧锅炉的老头送了一大箱子“茶坪烧刀子”，外加两条“熊猫”烟，那老头才爽朗地答应了。

牛天赐被何勇老师押着进了浴室，但是牛天赐却迟迟不肯脱衣服。何勇老师几下就将自己扒拉干净了，奇怪地看着牛天赐，“你咋的啦？快脱啊，脱了快洗啊！”说着钻进热气腾腾的莲蓬头下面，呼哧呼哧洗起来，洗了一阵子，看见牛天赐还傻傻地站在那里，伸出头来说，“牛天赐，你咋的了？难不成还要我们给你脱衣服才洗？”几个集训的学生呵呵笑了两声，都转过身去，打香皂的打香皂，抠脚丫子的抠脚丫子。牛天赐悻悻地站了一阵，背过身去慢慢脱了衣服，打开一个莲蓬头，缩着脑袋钻进热气蒸腾的水里，淋浴起来。温暖的水流，很快将牛天赐的拘谨冲刷了个一干二净。长这么大了，牛天赐还是第一次这样洗澡，温暖的水流从天而降，从头到脚的酣畅淋漓。正洗着，牛天赐忽然感觉身上不自在起来，睁开被水迷离的眼睛，发现身边站了一圈人，大家都愣怔怔地看着他。从他们的眼神，牛天赐发觉他们看的不是地方，条件反射似的赶紧双手捂住，蹲下身子。

“我的天，好大啊！”一个啧啧赞叹道。

“好雄厚的本钱啊！”另一个先对着牛天赐竖起大拇指，然后对旁边一个正弯腰看自己的说道，“你看啥呢？咱们的这些个跟人家的那个，有啥可比性啊？”何勇老师呵呵笑着，招呼大家离开，不要这么看牛天赐，说把牛天赐都看得不好意思了。

11

怀着无比愉悦的心情，牛天赐回到了秦村。

每天早晨起来，牛天赐就会穿着那套运动装和那双球鞋，在房屋侧面的晒谷坪里练习才学到的拳法。按照他的比划，陈喜群用厚实的劳动布缝制了一根口袋，牛天赐在口袋里装满了细沙，在牛小男的帮助下悬挂在晒谷坪边的一棵树上。

打完一套拳脚，牛天赐就站在那棵树下，有仇恨似的凶猛地击打着沙袋，两个拳头舞得虎虎生风。

牛天赐打拳的时候，村里人都过来看，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然而牛三宝却显得有些忧虑，他试探过几次牛天赐的口气，牛天赐坚决地告诉牛三宝，他是绝对不会去考体校的，因为他的理想不是一个武林高手，他之所以这么下苦功地练习，是因为不想在今后受人欺负，也不想家里有人受别人欺负。

“我的儿，你今后书读成了，当了大官，掌管着军队枪炮，谁还敢欺负咱们啊？”牛三宝开导说。

“这也是为了锻炼身体好！”牛天赐说，“我的成绩是最好的，你还有啥不放心的？”牛三宝想了想，也是，尽管牛天赐每天早晨和傍晚都要花上一段时间练拳，可是并没耽搁他的学习啊。回到家里只几天时间，牛天赐就将所有的作业做完了，而且还帮助牛小男指点作业。看着这情形，牛三宝暗自高兴，娃可真有能耐啊。

最让牛三宝感觉舒心的是一天上午，牛三宝让牛天赐跟他一道去村上医疗站给陈喜群拿点药回来，因为他还要去给人骟猪，要中午过后才得回家。

走到医疗站，杨采珍正在织毛衣，杨秀秀匍匐在桌子上做作业，旁边的一个蜂窝煤炉子上噗噜噜地冒着诱人的香气。

“这炖啥好吃的呢？”牛三宝上前揭开盖子，“哦，炖的鸡啊，过年还有些天呢，咋就开始炖鸡吃了呢？”

“还不是咱们家秀秀嘛，这读书也太累了，天天赶功课。”杨采珍说。“咱们家天赐可早就做完了，现在正辅导他姐姐呢。”牛三宝笑呵呵地凑到杨秀秀跟前，歪着脑袋看她做的题，“我说天赐啊，你来看看杨秀秀，看看她做的题对不对。”杨秀秀撂下笔，直起身子，表情十分不悦。

“谁不晓得你家天赐成绩好啊？咱们家秀秀的成绩也不赖呢，今年还被评上了优秀班干部呢！”杨采珍说着，也显得有些不高兴。

牛天赐想了想，走到杨秀秀跟前，拿起作业本看了起来，只一会儿工夫，就将大半个作业本看完了，“做得还是很好的，如果再仔细一点，可能就不会出错了。”“你说我做错了？”杨秀秀不满地说。

“错了七道题。”牛天赐翻开作业本，将那些错了的题一一指了出来，接着又告诉杨秀秀那些题错在了啥地方。

杨秀秀的眼神由起初的轻蔑，很快转换成了钦佩。而杨采珍也对牛天赐油然起敬，手脚麻利地包完药，塞到牛三宝手里，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三只碗，舀了三碗鸡汤，给了牛三宝一碗，另外两碗端到牛天赐和杨秀秀跟前，热情地招呼牛天赐，“天赐，快，快趁热跟秀秀把这鸡汤喝了，喝了你再给咱秀秀指点指点。”

牛三宝喝着鸡汤，心头感觉简直比蜜还甜。

过年的时候，按照风俗，嫁出去的女儿是要跟着女婿一起回娘家走亲戚的，但是这一年牛大男没有回来。

平常牛三宝和陈喜群尽量不去提起牛大男，提起牛大男，牛三宝会顿时觉得刚才还绚丽多彩的生活一下子失去了颜色，会有一种被当头浇了冷水的透凉感觉，他努力不去想牛大男，也不愿意家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人的名字。然而陈喜群和牛三宝不一样，她不愿意提起牛大男，是因为害怕伤心，牛大男对她来说，就是心头的一个伤口，触及一下，就痛不可忍，因此陈喜群老是泪眼汪汪地望着村头的路，尤其是在这个年里。对于牛三宝和陈喜群来说，牛大男其实是一颗定时炸弹。那天牛大男跟着李子华离开家门的时候，牛大男走出去了又折身回来，在牛三宝和陈喜群面前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头，然后站起来说，“爹，娘，我丢人了，丢脸了，我对不起你们，你们放心，我再不回来了，就算被他打死，我也不回来了，你们保重了！”说完，牛大男脑袋一甩，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在牛大男的眼睛里，陈喜群和牛三宝都看见了让他们感到可怕的东西在闪耀和燃烧，尽管都看见了，但是谁也不愿意说明白，只是都暗暗担忧着，惧怕着。

牛天赐和牛小男并不晓得那天牛大男离开家所说的话。在读书的时候他们一起去看过牛大男，尽管牛大男的脸上和露出来的胳膊上有红红的手指印和青瘀的地方，但是她的表情却非常平静，言谈举止和缓而坦然，就好像从来没与姐夫李子华有过殴斗。过年了，眼看着人家的姐姐带着姐夫和娃娃陆续地回来了，一家人团聚着欢天喜地，于是他们也都热切地盼望牛大男快些回来。

正月初五了，牛大男还是没有回来。牛天赐和牛小男商量，决定在初六的时候一起去一躺土镇，看看牛大男是咋的回事情，是不是又被李子华打得无法行走了。初六上午，牛天赐和牛小男正准备出门，杨秀秀来了，身后还跟着杨采珍和老书记以及另外两个陌生的男人，牛天赐不认识，牛三宝也不认识。

“这是爱城中学的校长和咱们秀秀的班主任，来，牛三宝，你来跟他们握个手，表示欢迎嘛！”老书记给牛三宝介绍完了，拉过来牛天赐，跟那校长和班主任介绍说，“这嘛，就是牛天赐。”

那个爱城中学的校长和班主任原本是被杨秀秀的爹请来秦村吃酒玩耍的，听说那个声名远扬的牛天赐也在秦村，非得要来拜访拜访。见到牛天赐，那个校长让班主任出几道题，考考牛天赐，看看是不是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因为他们一直怀疑牛天赐的考试成绩有水分，是土镇中学私下操作的结果。

牛天赐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将那个班主任出的题目全部解答完毕。那些题实在太难了，牛三宝光是看着牛天赐额头上的汗水就完全能够看得出来，他暗自担心起结果来。两人把牛天赐做的答案检查了一遍，不由得连声称赞。

“我教了这么多年的书，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这么厉害的学生！”那个校长舞动着手里的答案，很是激动。

“这些题有初中二年级的，也有三年级的，还有高中的，如果喊一个高中的学生来做，他可能会做上三四个小时，可是你竟然连两个小时都不到就全做完了。”那个班主任搓着手，他和校长一样激动。

“都对么？”老书记问。

“是啊，都做对了么？”牛三宝跟上一句。

“全对，一题没错！”校长说，“到爱城中学来读书吧，我跟你们的老书记打听了，你们家境不是很好，我做主，把学费免了！”

牛三宝激动得哆嗦起来。

老书记出主意，要杨秀秀的爹将牛三宝和牛天赐请到家里去陪爱城中学的校长和杨秀秀的班主任，牛天赐不去，说要和牛小男一起去土镇，牛小男说她自己去就是了。爱城中学的校长亲自来考牛天赐并邀请牛天赐免费进入爱城读书的消息在秦村不胫而走。消息在秦村打了几个圈子，就变成了这样子的：爱城中学的校长是留过洋的，他那外国的题不仅没有难住牛天赐，牛天赐还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答对了所有的题。这个留过洋的校长称赞牛天赐是天才，要他一定去爱城读书，不仅读书的钱由国家出，而且每个月还要给他发工资，并且在今后还要把他送去留洋……那消息同时还说，杨采珍一家看着牛天赐今后肯定会有大出息，决定将杨秀秀许配给他，中午那酒宴，就是定亲的酒宴，有爱城中学的校长作证，等牛天赐留洋回来就完婚，谁也不许反悔，婚礼在秦村举行，礼金得要五十块才能去吃那酒，连厨子都定了是谁谁……乡村的流言就是这样的，有鼻子有眼地不断被加工着，最后成为一个个被人争相叙述的传说。

“狗日的牛三宝，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养了这么好个儿子，不仅长着根大鸡巴，还长了个天才脑袋。十年过后，秦村就是牛三宝的秦村了，土镇就是牛三宝的土镇了，就连那爱城，怕也是他牛家的了……”秦村谁不感叹和羡慕啊。

那天中午，牛三宝喝高了，到半夜里才缓过劲来。

“我儿子在么？”牛三宝朦胧着一双被酒烧得通红的眼问道。

“睡着了。”陈喜群答道，顺手将晾好的姜糖开水递过去。

“小男呢？”牛三宝接过开水。

“回来了。”陈喜群说。

“她呢？”牛三宝把开水凑向嘴边。

“听说好好的，就是不回来。”陈喜群说。

“狗日的！”牛三宝咕哝了一句，咕咚咕咚喝完水，仰头倒下，过了一阵，打起了鼾声。

牛天赐还是决定不去爱城读书。

牛天赐的意思很明确，说土镇中学的校长和老师待他不薄，跟自己的爹娘一样，如果去爱城，就对不起土镇中学的校长和老师们在他身上下的工夫了，他成绩再好，也是土镇中学培养出来的，他属于土镇中学。牛三宝思忖了半天，也认为那样做不厚道。爱城中学校长对他们的决定很欣赏，说难得遇到这样厚道的人，做人应该这样，读书也应该这样，而这些东西，往往是在书本里学不到的，但是牛天赐却学到了。爱城中学校长最后说了，爱城中学的大门永远向牛天赐敞开，并热情期待和欢迎牛天赐到爱城中学做客。

12

从土镇出发，向南还要走上十分钟，才到得了土镇中学。土镇中学坐落在田野里，一条小河环绕学校，小河边上修竹掩映，校园里栽种了很多槐树。校园分为两个区，教学区和生活区，教学区里分高中部和初中部以及老师的住宅房，生活区是学生宿舍和宽阔的体育场。一条小河是分界线，使得整个校园看起来像是一支满圆的弓箭。开春发了两次水，小河里清澈的河水哗啦啦响着。在此后的几个星期，去年为了迎接检查栽种的花草都长出了绿叶，盛开着鲜花。这还不算，忽然一夜里，那些槐树也都开了花，洁白的，一长串一长串的，遍布校园每个角落，学校仿佛花的海洋。槐花香得很淡雅，是男是女都喜欢。

在这样一个生机蓬勃的季节里，牛天赐的爱情来了。

过完年回到学校，牛天赐长高了一大截，他让校长和老师都惊讶了，说这才多久不见啊，你咋的一下子就长出这么高呢？就算是抻面条，也没这么厉害啊。牛天赐听了嘿嘿直乐。

喜欢牛天赐的是和牛小男同班的一个女生，大家平常都叫雅秋，姓赵，长得很像翁美玲，也就是演《射雕英雄传》里面那个叫黄容的，小巧可人，尤其是那眉眼，一颦一笑，很是传情。赵雅秋其实并不是土镇人，家住爱城。

她之所以到土镇来读书，据说是因为谈恋爱的事情，被她父亲送到土镇这个偏远的学校接受惩处的。但是雅秋却像是乡间里最具有生命力的九里香，无论搁置到啥地方，都会生长出艳丽的花朵，散发出诱人的芬芳。

——这朵美丽的芬芳的花朵吸引了土镇中学所有男生们的心，但是却并没有立即吸引住牛天赐。牛天赐那时候的心思在另外一个女生的身上，她叫王小丫。王小丫和牛天赐是同桌，这是校长特别关照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牛天赐能够帮助王小丫搞搞辅导，督促督促学习。

王小丫和大家不一样的地方是有很多，主要是她很清高，很少说话，说话细声细语，你得仔细听，否则就听不见，听不见她也绝对不会再说第二遍。王小丫走路也是慢条斯理的，昂着脑袋，有同学说她跟一只刚生蛋的母鸡一样骄傲。王小丫和大家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大家都住在拥挤的宿舍里，而她却住在校长的家里，这是因为校长是她的叔叔——但是王小丫管校长并不叫叔叔，而是跟大家一样叫校长。牛天赐很尽心帮助王小丫学习，王小丫的成绩从起初的二十多名，一股气飙升到了班上前十名，谁都晓得这是牛天赐的功劳，然而大家却从来都没有看见过王小丫向牛天赐表示出半点感激之情。对帮助她学习的牛天赐尚且如此，对大家就更别说了，因此，王小丫几乎没有伙伴，更别说啥要好的同学了。

牛天赐的成绩好，自然也玩得开，但是很多时候当牛天赐要和同学出去玩的时候，王小丫就会叫住他，“牛天赐，过来看看这题咋的做！”

王小丫的语气很横，很牛，很冷，根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好像她是老师，而牛天赐是做错了作业的学生。大家都看着牛天赐，牛天赐跟大家笑笑，折身就回到了王小丫身边。大家都在私底下说王小丫是牛天赐的妈，也都纳闷牛天赐为啥要那么听王小丫的话，你看看他，在王小丫面前跟孙子一样。

其实王小丫也有对牛天赐好的时候，好几次傍晚放学的时候，王小丫收拾好书包，叫住正要出门去吃晚饭的牛天赐，“牛天赐，校长说了，你今天晚上别去伙食团吃饭，我带你去他家里。”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牛天赐乐滋滋地尾随着王小丫去了校长家。校长夫人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校长正忙着给他们开汽水削苹果。晚饭的时候，校长会对牛天赐说一堆夸奖的话，说王小丫的成绩有现在的进步，全靠了牛天赐。牛天赐心里美滋滋的，不时拿眼瞟王小丫，但是王小丫埋头小口小口吃着饭菜，无动于衷的样子，好像他们说的与自己全无关系。

有一次牛天赐拍着胀鼓鼓的肚子刚从校长家里出来，牛小男就迎了上来，板着脸把一个冰冷的饭盒塞到牛天赐手里，你要跟人家去吃饭，也要说一声啊，这些冷饭咋处理？你看着办吧。”

牛天赐捧着冰冷的饭盒，只讪讪笑着。

“你看看你那德性，人家都说你是王小丫的一条狗！”牛小男在牛天赐的脑门上一戳，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牛小男是最瞧不起王小丫的，她曾经在一个公开的场合里说她看见王小丫的样子就恶心。有一天牛天赐和王小丫说题，正说到情绪高昂的时候，王小丫冷笑一声，用那藐视的目光看着牛天赐，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我问你，牛天赐，你姐姐是不是说过她看见我就感到恶心？”当时牛天赐一下子愣住了，但是王小丫的眼睛不仅没有从他脸上移开，那眼神反而更加冰冷，仿佛一把尖刀，如果牛天赐不回答老实话，她就会把老实话从他心里剔出来一样。牛天赐当时真贱，如果当时的情景被牛小男看见了，牛小男肯定会狠狠地在牛天赐的屁股上踢上两脚，踢不着，她也会喷牛天赐两口唾沫。牛天赐的笑容慢慢浮上脸来，结结巴巴地说，“她就那德性，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王小丫在鼻子里鄙夷地哼了一声，说，“我是谁？跟她一般见识？”

那天晚上牛天赐捧着冰冷的饭盒刚要离开，被牛小男叫住了，“给我，爹娘要知道我给你吃冷饭，还不把我骂死。”

牛小男把冷饭捧回女生寝室，第二天早晨，她捧给牛天赐的是一盒热腾腾的饭菜，把那冷饭留给了自己。

让牛小男感到愤恨的是，牛天赐居然连饭都没吃完，就被王小丫叫走了，王小丫说她不晓得早自习的时候有一道题解对没解对……

13

学校春运会的时候，牛天赐表演了一套“峨嵋拳”，完了又和何勇老师表演了一套“少林棍”对“少林刀”。

牛天赐比何勇老师要高出一截，因此在表演的时候，更显得英姿飒爽。尤其是最后几招，飞身而起，一招“披荆斩棘”，落地后再一招“犀牛望月”，更是博得了满校园的喝彩，连平日里最为矜持的王小丫都喊叫起来，两个巴掌拍得“啪啪”直响。牛天赐下了台，牛小男带着一个漂亮的女生迎了过来。牛天赐晓得那女生叫赵雅秋，班上一多半男生都坦言说过喜欢她，还有一少半说已经给她写过情书了。牛小男说，“天赐，这是雅秋，赵雅秋，爱城的。”

赵雅秋露着迷人微笑，点点头，说，“天赐，你的表演真好看。”

牛天赐不晓得应该咋的回答人家，竟然慌张起来，“哦，好，哦，我得去换衣服去了，全是汗水，全是汗水。”

牛天赐转身忙不迭地跑了，身后是赵雅秋咯咯的笑声。

晚饭的时候，牛小男和赵雅秋捧着饭盒来到牛天赐他们寝室门口，牛天赐的同学说牛天赐还在教室里给王小丫说题。牛小男一听火了，把饭盒塞到赵雅秋手里，你给我拿着，我去把他揪回来，这个没志气的。”

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赵雅秋用胳膊肘把牛小男撇在身后，走到教室里，喊着，牛天赐，下课了，还忙着学雷锋呐！”

牛天赐早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想到是赵雅秋来了，一下子乱了手脚，笔直身子站起来，不晓得咋的回答了。

“雷锋要学，饭也得要吃喔。”赵雅秋说。

“这是谁啊？”王小丫挑着眼角，蔑视地看着赵雅秋。

“她是我同学，咋啦？”牛小男气咻咻地说。

“我们是来给你送饭的。”赵雅秋微笑着看着牛天赐，瞥也不瞥王小丫一眼，“这学习是要靠自己的，你老帮咋行呢？狗肉上不得席，烂泥扶不上墙，别人自己学习不努力，你再咋的当雷锋也没用啊。”

王小丫晓得自己斗不过她们两个，再看看四周围了好多同学等着看热闹，也不敢进行反击，只得抬出校长来，于是柔中带刚地说，校长说了，牛天赐今天晚上在校长家吃饭。”“哄谁啊？校长早回家吃饭了呢，没准儿这会儿满嘴油腻地正下楼梯去办公室呢。去他家吃饭，是去他家喝洗碗水吧。”赵雅秋说话的时候，微笑地看着牛天赐，依旧不瞥王小丫一眼。赵雅秋的话逗得围观的同学都哄笑起来。王小丫脸上挂不住了，以为自己的秘密被人窥见了。王小丫一直认为自己过的是寄人篱下的可怜生活，叔叔倒是亲的，对自己呵护关照，可是婶婶却不拿她是亲的。叔叔在家的时候，婶婶对自己表面看起来还算客气，可是那客气下面埋藏着无法融化的冰凉和难以忍受的刻薄，她老是嫌弃王小丫吃饭太慢，或者吃得太多，还说她懒，不洗碗，洗了又说没洗干净。叔叔不在家的时候，婶婶会把原来做好的饭菜搁置起来，拿出剩饭剩菜来对付王小丫，就像对付告花子一样。王小丫不敢跟叔叔说，说了叔叔就要和婶婶吵架，之后，婶婶会更加愤恨地对付她，她早就想要驱逐王小丫出门了。

看着王小丫满眼泪水汪汪，牛天赐不晓得应该如何是好。就在手足无措的时候，王小丫通地站起来，哀怨地瞥了牛天赐一眼，埋头出去了。

第二天，王小丫搬到了最后一排去坐了，任凭老师怎么说，她也不搬回去。最后校长来了，先是婉言劝说，王小丫坚决不。校长气急了，劈头给了王小丫几耳光，王小丫只流泪，不哭，依旧坚决不搬回去。

牛天赐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犹如坐在针毡上。等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牛天赐感到的却是无比的惆怅和苦闷。

牛天赐的苦闷和惆怅很快就被赵雅秋驱散了。

学校组织了运动队，去爱城参加中学生春季运动会。牛天赐报了两个项目，一个是长跑，另一个是武术表演。赵雅秋没有被选拔上，但是何勇老师考虑到她家住在爱城，对爱城很熟悉，她可以帮忙照顾一下大家，于是就将她安排在拔河队里。本来牛小男也是报了两个项目的，但是没被选拔上。临行前，牛小男找到赵雅秋，要赵雅秋帮忙照顾一下她弟弟。运动会在爱城中学举行。牛天赐是第一次到爱城，见啥都感到新鲜，尤其是到了爱城中学，他看见爱城中学简直跟土镇一样大，光是图书馆，就是三层，那运动场，足足有好几十亩地那么宽阔。

赵雅秋在爱城中学读过书，对爱城中学就像家里一样熟悉。赵雅秋带着牛天赐和另外几个同学四处参观了一趟，然后出了学校，到街上吃了冰淇淋。大家都觉得晚了，应该回去了，赵雅秋却突然想起了还有其他的事，要牛天赐陪他一趟，有同学要一起去，赵雅秋说不必了，有牛天赐就够了，牛天赐会武功，就算来三五个流氓他也对付得了。赵雅秋根本没有其他的啥事，她之所以留着牛天赐，是要给牛天赐买一双球鞋。牛天赐忸怩着不干。

“你看看你脚上那鞋，都破了。”赵雅秋不依，抓住牛天赐的手就往商场里拖，牛天赐突然一身都战栗起来，除了牛大男和牛小男，他还从来没有跟别个女的牵过手呢。“还能穿，真的还能穿。”牛天赐结巴着说。

“穿个屁！”赵雅秋说，“你是代表土镇中学呢，你是有名堂的人呢，要是明天表演的时候，鞋子在台子上突然破了咋办？丢大脸了！”

“你哪来的钱啊？”站在豪华的商场里，牛天赐感到眼睛都花了。

“你别管。我爸听说我这次代表土镇中学参加春运会，一高兴给我拿了好几百块。”赵雅秋牵着牛天赐走到卖鞋的柜台前，指着那些鞋子说，“你只管挑最好的，当我送你的礼物，祝贺你夺取第一名的礼物。”

尽管赵雅秋这么说了，但是牛天赐还是不好意思伸手指那些鞋子。赵雅秋问牛天赐的鞋码是多少，牛天赐说不上来，赵雅秋就揪住他，脱下他的鞋子，递给售货员，让她比着拿一双，选最贵的。

赵雅秋给牛天赐买的是一双名牌运动鞋，花了一百二十多块，赵雅秋要牛天赐当场换上，牛天赐说没洗脚，赵雅秋笑了，又给他买了双袜子。牛天赐换好新鞋，抬眼一看旧鞋却不见了。

“我的那双鞋呢？”牛天赐叫起来。

“我给你扔了！”赵雅秋指了指门外的一个垃圾筒。

“何勇老师买的，还可以穿呢……”牛天赐飞快跑出门，看见一个收荒的老头正把那双鞋子从垃圾筒里面翻出来，拎在手里看呢。牛天赐走上去要从那老头手里夺过来，老头眼睛一瞪，“你干啥呢？”

“这是我的鞋！”牛天赐说。

“你的鞋？”老头看了看牛天赐的脚，“你的鞋穿在你脚上呢！”

“刚扔了的！”牛天赐抓住那鞋。

“扔了咋还要回去呢？神经病！”老头嘟囔了句，扭身走了。

牛天赐要回了那双鞋，起眼看见赵雅秋站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我没见过你这么好玩的，真有意思，你跟个笑话似的。”

赵雅秋笑的时候，牛天赐也不晓得应该做啥，拎着鞋子站在一边只愣愣地看着她笑。赵雅秋笑够了，拿着刚才装新鞋的鞋盒，把旧鞋装进去，然后再套上根口袋，给牛天赐拎着，自己则牵着他的手。

赵雅秋牵着牛天赐，牛天赐拎着鞋跟在身后，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学步的小羊羔，显得紧张而且犹豫。赵雅秋专门拣人多的地方去，牛天赐担心得不得了，心想万一被出门溜达的同学和老师看见怎么得了……牛天赐提心吊胆地被赵雅秋牵到了一幢楼房前，才松了手。赵雅秋指着一个窗口说，“天赐，看见没有，那就是我的家，明天晚上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你敢跟我进去坐坐吗？”牛天赐想了想，点点头。

“你记得咱们来时的路么？顺着走回去，站在那个大路口，你就可以看见你们住的宾馆了。”赵雅秋说。

“我找得着。”牛天赐说着，转身就要走。

“你等一下。”赵雅秋叫住牛天赐，问，“你明天能取胜么？”

“能，能吧。”牛天赐说。

“我明天会叫人来看你，看你的优良表现！你要相信自己，你是最棒的！”赵雅秋说着，走到牛天赐跟前，“你闭上眼睛，我送你个东西。”

牛天赐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了眼睛。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赵雅秋就在牛天赐的嘴角上吧唧亲了一口，牛天赐当时脑袋嗡一下子就大了，一身酥麻，差点晕眩过去。赵雅秋噔噔跑开了，边跑还边咯咯地笑。

在往回走的路上，牛天赐老感觉到刚才被牵过的手空落落的，很不自在，而且被亲过的脸上也老是温热热的。

夜里牛天赐怎么也无法入睡，老感觉到手还被牵着，而且脸上也残留着那温热的感觉，于是开始胡思乱想着，想来想去，回味一下，好像又啥都没想透，没想明白，甚至又啥都没想。牛天赐感觉到脑子闷闷的，就像被灌了两瓶浓酽的墨汁进去似的。

后半夜的时候牛天赐睡着了，而且睡得特别香甜，梦里，他好像还被赵雅秋牵着去了一个陌生的遥远的地方，那地方到处生长着花草和树木，天空湛蓝，和风熏熏，好像还有金黄的沙滩和绿莹莹的湖泊。牛天赐感觉到赵雅秋把自己越牵越紧，最后自己不由自主地靠在她的身上，赵雅秋的身上软绵绵的，赵雅秋说了一句啥，然后就脱了衣服，就像一轮灿烂的太阳一样，将牛天赐照耀得明晃晃的……

牛天赐是最晚一个起床的，就在他探起身子的时候，猛然一哆嗦，感觉到胯下一片冰凉，他以为自己是尿床了，可是那东西黏黏稠稠的。牛天赐被吓坏了，就在发怔的工夫，何勇老师在外面吆喝了，“牛天赐，牛天赐，吃饭了，你咋搞的，都起来了你还不起来？马上就要列队入场了！”

牛天赐心事重重，哪里吃得进去东西，稀里糊涂就进了场。

根据安排，牛天赐是旗手，赵雅秋是举校牌的，两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赵雅秋撇脸看了牛天赐一眼，低声问，“天赐，你咋了？你腿不舒服吗？”

牛天赐哪里是腿不舒服，胯部先是冰凉一片，等暖和了，又黏黏稠稠很不自在。“是不是新鞋夹脚？”赵雅秋问。

牛天赐昂着脑袋，两眼直视前方，小声说，“不是！”

开幕式有牛天赐的武术表演，依旧先是一套拳法，然后是和何勇老师表演刀棍。胯下不自在，牛天赐根本就伸展不了手脚，一套拳法打得别扭极了。何勇老师对牛天赐的表现很不满意，问他是咋的回事，表现得咋连平常都不如？在和何勇老师进行刀棍表演的时候，牛天赐依旧那样子，再加上刚才何勇老师一顿训斥让他更紧张了，于是就越发蹩脚了，最后一个鲤鱼打挺，连着两下才挺起来，弄得台下一片哄笑。退了场，何勇老师把牛天赐叫到边上，声色严厉地批评了一番，问他究竟是咋的回事。牛天赐说不上来。

“你来是代表土镇中学来的，人家把你夸得跟一朵花似的，你却这么草鸡！搞啥搞啊？”何勇老师无限失望地叹息一声，走开了。

牛天赐的差劲表演，并没有让赵雅秋失望，她把一个易拉罐递给牛天赐，牛天赐却不晓得如何下手，赵雅秋又帮他拉开环口。

“我晓得你行的！”赵雅秋说，“你可能是太紧张，或者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是没睡好吧？”

牛天赐点点头。

“真没睡好？你想啥呢？”赵雅秋歪着脑袋看着牛天赐，牛天赐慌忙撇开眼睛，生怕赵雅秋看出他的秘密来。

“没，没想啥。”牛天赐结巴着说。

“我晓得你想啥！”赵雅秋说，“你该不会是想我吧！”

牛天赐的心里咯噔一下，手一哆嗦，那易拉罐差点掉地上。赵雅秋咯咯地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笑够了，妩媚地看着牛天赐，“天赐，我晓得你的，你能行，下午的三千米长跑就看你的了，我们等着看热闹呢！”

中午牛天赐回到宾馆，悄悄去了厕所，将那条已经被那黏稠的东西浆成硬壳的内裤脱了，再将胯部清洗了干净，一下子感到清爽了。

在下午的长跑中，牛天赐就像一匹蓄积了无穷力量的骏马，狂奔起来。他不仅获得了第一，而且打破了中学生春季运动会的长跑纪录。

牛天赐一下场地，赵雅秋就迎了上去，高高地挑起大拇指，兴奋得脸蛋红彤彤的。“谢谢你给我买的这鞋，跑起来脚下跟有弹簧一样。”牛天赐感觉幸福极了。

14

这天晚上，牛天赐去了赵雅秋家里。赵雅秋的爸爸和妈妈都不在，听赵雅秋说，他们一个去上海出差了，还有一个去开会了。

牛天赐原来只想坐坐就离去，和赵雅秋单独待在一起，老是感觉到心慌意乱。好几次想要开口说，可张张嘴巴，就冒不出音。

春天的夜晚总是要来得迟些的，天渐渐黑了。牛天赐下午跑了一气，早就饿了，也不晓得回去还有没有得吃，如果没有，这漫漫长夜，咋的入睡啊。牛天赐心里嘀咕着，站起来，张望着赵雅秋，想要叫上她趁早去啥地方要上两碗面条。赵雅秋抱着一个电话，旁若无人地说着，时而眉飞色舞，时而唉声叹气……从一回到这个屋子里，赵雅秋就没闲暇过一刻，不是接电话，就是打电话。牛天赐咳嗽了两声，赵雅秋回头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大铁盒子，牛天赐看清楚了上面写着“饼干”二字，就走过去抱着吃了几块，可是太干，太噎人，起身去厨房打开水龙头，猛灌了一气。

赵雅秋终于搁下了电话，走过来嗔怪地说，“天赐，你咋的喝凉水啊？”“我饿！”牛天赐打了个嗝。

赵雅秋咯咯笑起来，“你急啥呢？待会儿他们会弄很多吃的来！”

“他们？他们是谁啊？”牛天赐问。赵雅秋正要回答，电话又急促地响起来。赵雅秋接起电话，声音一下子冰凉起来，我没啥跟你好说的，对，我爸爸是不在，妈妈也不在，是，是，你要咋的？来我家？好，要来你就来吧，来了把话说清楚也好……”牛天赐在一边听着，凭直觉，他想那是个男的，但是那是谁呢？就在牛天赐犯嘀咕这会儿，也就在赵雅秋放下电话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的是一群男女，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门就大呼小叫地把那些东西打开，全是些吃的东西，还有啤酒。有人走过来拍拍牛天赐的肩膀，说，“小子，你上午表现差，可是下午很不错，跟兔子似的，跑得飞快！”

赵雅秋走过来，给牛天赐介绍，说这些都是她在爱城的同学和朋友，有几个还应她的邀请，观看了牛天赐的表演和比赛。这么一说，牛天赐感到不拘束了，一边和他们说话，一边吃那些东西。有人拿了一盘录像带，说是香港的，让赵雅秋帮忙放出来看看，说光是吃东西没意思。赵雅秋抓起那盘录像带丢到一边。

“你这干啥呢，那是武打的，不带色的！”那人叫道。

“你们谁跟梁五说的我回来了？还带了个人？”赵雅秋看着来的这些人，都摇头说没有。

“没有就算了。那录像真没带色么？”赵雅秋问。

“真没有！”那人跑去拿了录像带，塞进放像机里，是部枪战片。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敲门声，进来一个卷发男人，怀里抱着个头盔。除了牛天赐和赵雅秋，大家都五哥五哥地叫着。

“这就是你的新男朋友？”那卷发男人乜斜着牛天赐，问赵雅秋。

“他叫牛天赐。”赵雅秋冷冰冰地说。

“妈妈的，没把我跑死！”卷发丢下头盔，抓起一瓶啤酒，咬掉瓶盖，咕咕咚咚猛灌了一气，歪着脑袋看着站在一边的牛天赐，“咦，你咋的不喝呢？敢陪我来一瓶么？”牛天赐看了看赵雅秋，赵雅秋面无表情，又看了看屋子里其他的人，他们也都没啥表情。牛天赐抓起瓶啤酒，用牙齿嗑掉，学那卷发刚才的样子，仰着脖子，只一口气，就把瓶啤酒灌没了。

“这么好酒量？还来么？”那卷发四下里看看，没啤酒了，要叫人去买，被赵雅秋挡住了。

“他明天还有比赛，不能喝了！”赵雅秋说，“你们先玩着，我要送他回宾馆去。”“叫他等等，我想跟他玩玩！”那卷发伸手想要揪住牛天赐，被赵雅秋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语气生硬地说，“梁五，你别忘了，这是在我家！”

牛天赐是第一次喝啤酒，也是第一次喝酒，老感觉塞了一肚子的肥皂泡沫，咕噜咕噜地要往外冒泡，而且脑袋也昏沉沉的，晕乎乎地看啥啥不清楚，走路也没定准。“我醉了。”牛天赐说。

“要我扶吗？”赵雅秋没等牛天赐答应，就上前架起他的手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手环过去揽过他的腰板，这样子一来，两个人就紧紧依偎在一起了，仿佛那来往的亲密恋人，只是牛天赐脚底下太生硬，两人走起路，并无别人那般协调自然。

牛天赐嗅着赵雅秋身上和头发里散发出的叫人迷醉的芳香，发觉身子里就像被谁点着了火似的熊熊燃烧起来，那火焰从鼻子里喷出来，似乎就要把身边的赵雅秋点着了。牛天赐感觉到赵雅秋的身子也滚烫烫的，慌忙把脑袋别到一边，害怕那喷出的火焰将赵雅秋的头发烧着。两人走了一段，牛天赐感到四肢乏力，浑身上下哆嗦个不停。“我们到啥地方坐坐吧。”赵雅秋说。

牛天赐的口鼻已经被火焰烤干了，他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努了很大的力，才在喉咙里答了声，“嗯。”

赵雅秋把牛天赐扶到街心公园里的一个水泥椅子上，然后掏出手绢，给牛天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然后飞身出去，又飞身回来，只是手上多了两瓶汽水。牛天赐灌了大半瓶汽水，那冰凉的液体将身上的火焰镇压住了，他慢慢地缓过神来。赵雅秋也好像是的，她在靠近牛天赐坐的时候，牛天赐感到那水泥椅子都在战栗，好半天才静下来。

两人开始一问一答地说起话来。

“我第一次喝酒。”牛天赐说。

“你很勇敢！”赵雅秋轻轻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地，两人终于依偎在了一起，赵雅秋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没法和你比。”

“他是谁？”牛天赐问。

“梁五。”赵雅秋说，“我们从小在一个院子里一起长大，他现在已经不读书了，成天在外面混。”

“你今天晚上要回去么？”牛天赐问。

“嗯。”赵雅秋答道。

“他不敢把你咋的吧。”牛天赐问。

“他没那个胆量，你晓得我爸爸是干啥的么？”赵雅秋仰着脑袋，看着牛天赐，两只眼睛就像星星一样，在牛天赐的面前闪耀着。“我爸爸管着他爸爸，他们家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爸爸给的。”

“喔。”牛天赐答道，把眼睛抬起来投向不远处的灯火，他不敢看着赵雅秋，赵雅秋那星星一样的眼睛眨巴得他心神不宁。尽管牛天赐躲躲闪闪，但是赵雅秋依然固执地以这种眼神看着他，她的眼睛不时扑闪一下，是星星，更像是两汪清澈的泉水，尤其是那饱满的嘴唇，充满了诱惑，就像一罐才采下来的丰美的蜜糖，散发着叫人迷醉的香甜……牛天赐想要努力把持住自己，但是没有办法，他一下子栽进了那丰盈的泉水里，那甘美香甜的蜜糖里……这一个夜晚，牛天赐完全醉了，不胜酒力似的呻吟着，飘飞起来，像一只醉醺醺的蝴蝶。

15

运动会开了四天，但是到第二天的时候，牛天赐就被何勇老师送回了土镇。何勇老师当着牛天赐的面将他这两天的所作所为向校长做了汇报，说牛天赐在外面喝酒，而且深夜不归，在运动会上的表现很差，如果不趁早把他送回来，可能会出更大的乱子。校长听完，点点头，挥手示意何勇老师先出去。

此后，校长跟牛天赐进行了一次长谈。校长先是向牛天赐表示感谢，感谢他在长跑比赛中为学校赢得了荣誉，感谢他对王小丫的关心和帮助，然后谈到他的学习成绩，问牛天赐现在读书的感觉是不是过于轻松，如果是的话，就建议跳级……校长说话的时候，牛天赐的心思早飞出了学校，飞出了土镇，飞向了爱城，飞到了赵雅秋身边……那天晚上那叫人迷醉的拥吻，是牛天赐最愿意也最经常的回忆，一旦回味，那幸福就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就把人淹没了，牛天赐就像一个踏浪者一样高立巅峰，无法自已地浑身战栗，那感觉甜美得叫人心碎。

牛天赐的样子叫校长感到无趣，却又忧虑不已，他叹息一声，颓然坐下，手指无力地点点桌面，说了最后一段话。“路还很长，牛天赐，你才刚刚学会站立，你还是个孩子……今后就别喝酒了，你正长脑壳呢！”

在牛天赐的盼望中，赵雅秋回到了土镇中学。先前对牛天赐因为表现不好早早返校感到不满的牛小男，在见到赵雅秋时竟然一下子快活了起来，因为赵雅秋给她带回了很多东西，有一套连衣裙，一顶时尚的遮阳帽，此外还有些小物件小摆设。这一周的星期天，牛天赐没有回秦村，他跟着赵雅秋去了爱城。

牛小男回去把这事情跟牛三宝和陈喜群一说，两人都傻了眼。

“你说，你弟弟跟一个女娃子去爱城了？”陈喜群问。

牛小男点点头。

“他为啥跟那女娃子去爱城？”陈喜群问。

牛小男说不上来。

“他们那算啥？”闷在一边好半天的牛三宝突然发话了。

牛小男看着牛三宝，也不晓得应该咋的回答，就说那女娃子叫啥名字，姓啥，爹是爱城多大的官，娘是爱城多大的官……说着说着牛小男的话语活泛起来，变成了吹嘘，你们不晓得赵雅秋多漂亮，对人又好，还给牛天赐买运动鞋，名牌的……”牛三宝板着脸，背着手走到一边去了，只有陈喜群认真听着，牛小男讲得眉飞色舞，陈喜群听得双眼发亮，不时还插上一句要问个端详。

这天夜晚，牛三宝和陈喜群几乎是一夜未睡。牛天赐给他们出了一个难题。牛三宝认为，牛天赐还小，现在不是搞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牛天赐应该抓好学习，考上名牌大学，只要将来当上了大官，别说娶个好老婆，就连妻妾成群也是可能的。牛三宝上过学，喜欢听评书，而且关心时事，他选用了古往今来很多事例对自己的观点进行说明，但是陈喜群不认他这一套，她的看法和牛三宝完全不一样。陈喜群认为，牛天赐已经不小了，这个年龄谈这些事情是很合适的，而且对方的爹娘都是很有出息的人，是当官的，掌权的，攀上这门亲，牛天赐这辈子就不愁了，转城市户口，吃铁饭碗……陈喜群说，娶一个好老婆，就等于开了一个金矿，谁还花那么大力气去读啥书啊，书读多了，脑子愚笨。

到天明的时候，牛三宝和陈喜群的意见也没合到一条路上来，反而搞得都不愉快。牛三宝一脚将陈喜群踹到一边，和衣而卧，反正他已经思考好了这事的处理方法，他得好好睡上一觉，等醒来就去土镇，见见那个女娃子，见见牛天赐。

其实这一夜，牛天赐不仅没睡好，而且饱受煎熬。

牛天赐和赵雅秋在爱城玩到深夜，当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赵雅秋突然叫声“坏了”——原来是家里的窗口上亮起了灯光，而且人影憧憧。赵雅秋的爸爸和妈妈回来了。“你今天晚上住不成我家里了。”赵雅秋将牛天赐拉到阴暗处，焦虑万分。“那我咋办？”牛天赐没了主意。

“你自己想想办法，我明天早上到公园找你。”赵雅秋着急得直跺脚，“我得赶紧过去了，要是被我爸妈晓得了这事，会打死我的！”

看着赵雅秋的影子消失在了夜色里，牛天赐一下子慌了神，因为他的身上没有一分钱。在这夜幕下已经昏睡了的爱城，牛天赐就像一个被遗弃了的孩子一样孤立无助，唯一感到温馨的，是残留在嘴唇上的那抹热吻。

在这个清冷的夜晚，孤单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长又被缩短……牛天赐溜达完了爱城所有的大街。到后半夜的时候，牛天赐又累又饿，他驻足街头，仰望幽暗的夜空，第一次感受到黑夜居然会有这么悠长，这么冰冷。

牛天赐病了。牛三宝见到他的时候，他躺在土镇中学男生宿舍里，正高烧不止。牛三宝见到了赵雅秋，赵雅秋正在收拾床铺，他把赵雅秋叫到一棵老槐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来，说，女娃子，你的好心，我们老牛家心领了，这是你给天赐买鞋的钱。”赵雅秋看着牛三宝，“那是我心甘情愿给他买的，你这是干啥？”

“不干啥。女娃子，你们都还小，有些事情，不是现在做得的！”牛三宝说。“我们干啥啦？你说我们干啥啦？”赵雅秋盯着牛三宝问道，那泪水哗地一下流淌了出来，把牛三宝吓了一大跳，竟然慌张起来，不知所措。

“你这咋啦，女娃子，你这，这咋啦……”

“你不是给我钱吗？拿来吧。”赵雅秋接过钱，埋头走开了。

牛三宝回到男生宿舍，来到牛天赐床前，看见牛天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捂在被子里。“这咋成呢，这大热的天气，要捂坏呢。”牛三宝叹息一声，坐在床沿上，掀开被子，只见牛天赐满脸泪水，眼睛和鼻子被渍得通红，而那泪水还汹涌澎湃呢。“娃，你咋的啦？娃，你这咋的啦？”牛三宝吓坏了。

16

牛天赐被牛三宝接回了秦村治病，杨采珍说牛天赐得的是重感冒，风寒太重，要输液打针。牛三宝心急如焚，要杨采珍拿最好的药。医治了三天，牛天赐的病情稍有好转。和以往相比，牛天赐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老爱发愣发怔，神情木木的，呆呆的。“娃是咋的了呢？”陈喜群担忧了，“这样子，莫不是得了那病？”

“啥病？”牛三宝瞪着陈喜群。

“你没看过《梁山伯与祝英台》么？那梁山伯得的就这样的病，相思病。”陈喜群说。“得你娘个脚！你晓得个屁！”牛三宝气咻咻地骂道。

周末的时候，牛小男回来了。通过牛小男，牛三宝知道了发生在牛天赐身上的一些事。第二天当牛天赐看见赵雅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牛天赐蜷缩在公园的长椅上，感到又饿又渴，他浑身滚烫，但是却冷得直哆嗦。

“你终于来了。我病了。”牛天赐躺在椅子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却一身酸疼，脑袋就要爆炸了似的疼痛。

赵雅秋把牛天赐扶起来，看着他那惨状，忍不住潸然泪下。

“我是偷着跑出来的。”赵雅秋抹抹泪水，苦笑着说。

“你挨打了？”尽管眼冒金花，昏眩得厉害，牛天赐还是看清楚了赵雅秋脸上的指痕。“我再也不能跟你在一起了！”赵雅秋终于哭泣起来。

赵雅秋告诉牛天赐，她的爸爸已经在上海给她找了一所学校，是职业技工学校，学期一年，出来就可以在一家国营大厂上班。这天下午，牛天赐和赵雅秋一前一后上了返回土镇的车。回到学校，牛天赐就病倒了床上。随后不久，赵雅秋的爸爸和妈妈赶到了学校，将赵雅秋和她的被褥衣物一起接离了土镇……“你说那女娃子不在学校里了？走了？”牛三宝问。

牛小男点点头。

“走了也好！”牛三宝悻悻地说。

其实牛小男隐瞒了一个细节，那就是赵雅秋在临上车的时候，递给了她一个纸条，委托她带给病中的牛天赐。

牛天赐蹲在茅坑里看了那张纸条。话语很短，但是意思很明确，赵雅秋告诉牛天赐，她喜欢他，而且她要在下个月才离开爱城，叫牛天赐有时间去爱城找她……牛天赐屁股还没擦干净，就立即起身去了爱城。

见到牛天赐，赵雅秋是又惊又喜，湿润着眼圈问牛天赐，为啥现在才来看她。牛天赐也是悲喜交加，说病了，回家了，牛小男才把纸条拿回来，他才看见，他以为赵雅秋早离开爱城了……

因为爸爸妈妈在家，赵雅秋将牛天赐领到了上次他住的那个宾馆。一进房间，两人就像久别重逢的情侣，立即拥抱成一团，亲吻起来。

牛天赐一边吻着赵雅秋，一边在赵雅秋身上摸索着。赵雅秋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对牛天赐来说都是陌生的，但却充满着无穷诱惑。他就像一个采矿者面对丰富的矿藏一样，兴奋而贪婪，每一点发现，都使得他忍不住想要高声欢呼，但是却又急不可待地进行下一个探索与发现……

赵雅秋就像被牛天赐激怒了，她紧紧地抱着牛天赐，恨不得把自己压进他的身体里……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和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两人被吓住了，慌忙分开，然后各自整理着衣服和头发，端正地站立在门边，等待敲门声。

敲门声摧毁了牛天赐最后的一点信心，原始的本能驱使着他想要继续下去，但是敲门声突如其来，两人慌乱地穿好衣服，牛天赐拉开窗帘，站在窗前装着看风景的样子，赵雅秋则捧着一本书，装着正在学习的样子打开房门。

服务员送完开水，临出门的时候古古怪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天黑了。”赵雅秋站在牛天赐身边，看着外面的灯火说，“咱们下去吃点东西吧。”两人一路无语，到了一条繁华的街道，那里有许多小吃。

吃东西的时候牛天赐始终埋着脑袋，他感到有些屈辱，好像很对不起赵雅秋。赵雅秋装着啥事也没发生的样子，安静地细嚼慢咽着。

吃了东西，赵雅秋告诉牛天赐，她要回去了，明天早晨才来看他。

牛天赐看着赵雅秋的身影消失在街头，感到无比失落。在返回宾馆的路上，牛天赐把手伸进裤袋，然后抓住了胯下那东西，那东西起死回生了似的，此刻膨胀得无比巨大，硬邦邦地像是要把牛天赐挑起来。牛天赐十分愤恨，使劲掐了一下，疼得倒吸了口凉气。在宾馆门口，牛天赐见到了梁五。梁五要牛天赐跟他走走，他有话要和牛天赐说。牛天赐被梁五带到幽暗的爱城河边，梁五突然一个转身，牛天赐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一脚踢在小腹上，瘫软倒地。梁五还不解气，又是几脚。完了，梁五打了个呼哨，牛天赐看见几个人走了过来。这些人将牛天赐团团围住，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拿着铜扣皮带，有一个人抡起皮带要抽，被梁五拦住了。

“我要跟他说说话。”梁五说着，蹲在牛天赐跟前，“小子，你胆子不小哇！”“你为啥要打我？我又没招惹你！”牛天赐缓了口气，强忍着疼痛，挣扎着支起身子。“赵雅秋是我女朋友晓得不？”梁五说。

“她说了，她不喜欢你！”牛天赐说。

“不喜欢我，难道她还会喜欢你个泥腿子？这爱城是你混的么？你他妈的这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梁五戳了戳牛天赐的脑门，恶狠狠地说，“小子，你要再敢到爱城来，老子他妈的废了你，搞死你，还不跟掐死只蚂蚁么？”

牛天赐想要走开，被梁五挡住了，“这就想走？没那么容易！得给你点颜色，要不你转身就忘记了！”

梁五的话音未落，他身边那个抡着皮带的家伙急不可待地就冲了上来，那皮带划破空气，呼地迎面向牛天赐击来。到底是练过的，牛天赐手一挥，一把抓住了那铜扣儿，使劲往身边一拽，然后欺近身子，肩膀对着那人狠狠地一顶，随手将手里的皮带松了，那人脚下不稳，噌噌噌后退了几步，轰地一下仰面摔倒在地。就这当儿，牛天赐撒腿就跑。梁五他们见情形不好，挥舞着皮带和棍棒追上去……这天晚上，牛天赐和梁五他们打了两条街，牛天赐伤得厉害，梁五也没拣着便宜，他的鼻梁骨好像被打折了，鲜血直流。到了医院里又是打针，又是塞棉花，搞了好半天，回到派出所的时候还在流着血。

17

警察只逮住了牛天赐和梁五，其余几个伤不重，腿快，警察没追着。

做完笔录，警察将牛天赐和梁五关押了起来。见要把两人关在一间房子里，梁五不干，说如果警察转身，牛天赐肯定会打他的。

“你不惹我，我咋的会打你，这事不是你惹出来的么？”牛天赐说。

“放心，打不着你！”警察将梁五牵到屋子的一角，将他铐在窗户上，使得梁五就像一块肉似的，挂在那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而牛天赐则铐在一张牛肋巴椅子上，可以坐，还可以躺着。

梁五不干，说警察偏心。警察横了他一眼，梁五不吱声了。

“你一个打五个？”警察问。

牛天赐点点头。

“小子真厉害！跟谁学的？”警察问。

“我们学校的何勇老师。”牛天赐说。

“哦。”警察点点头，和善地说，“你要好好读书，咋的这么小就搞恋爱了呢？”牛天赐不答。

警察上前在牛天赐身上捏了捏，点点头，“是块练家子的料子。你家住在农村吧。”牛天赐说是。

“我家也是农村的。”警察说着，拍拍牛天赐的脑袋，走开了。

“牛天赐，你他妈的下手真狠，你把我的鼻子打折了。”警察前脚一走，梁五就说话了，他的鼻子因为塞着药棉的缘故，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闷在坛子里说话。牛天赐没有理会他。

“你真的喜欢赵雅秋？”梁五问。

“咋的啦？”牛天赐瞥了梁五一眼。

“其实不值得咱们这样。”梁五说。

牛天赐冷笑一声，在椅子上躺了下来。

“我说的真的，咱们不值得这样。”梁五伸手将衣袖捋了捋，垫在手铐下面，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不值得你为啥还打我？”牛天赐唾了口唾沫，说，“你真卑鄙，要明来，你再多几个人我也不怕！”

“我只是在想，我动过的女人，就不允许别的人动！”梁五说。

牛天赐听出了那话啥意思，怔怔地看着梁五。梁五皱皱鼻子，吸了口凉气，叹息一声，跟牛天赐讲了他和赵雅秋的事情。

梁五说，赵雅秋的爸爸和他的爸爸是好朋友，原来两家人住在一个小院里。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梁五和赵雅秋发生了那事，家丑不可外传，两家人就私下里认定了这门亲事，只等他们长大，就为他们举办婚事。随后不久，赵雅秋怀孕了。为了防止两人在一起再干出那样的事情，赵雅秋的爸爸就搬出了那个院子，住进了单位的房子，梁五的爸爸也将梁五送进技工学校，混了半年，就把他安进了距离爱城很远的一家工厂。如果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也就遂了双方父母的愿望，但是去年赵雅秋在爱城读书的时候却喜欢上了一个男生，梁五晓得后，将那个男生捅了一刀。赵雅秋的爸爸妈妈一气之下，就将她送到了土镇中学，谁晓得又出了这事。

“她从来都没安生过。”梁五摇摇头，苦笑说，“连我妈妈都劝我说算了，让人家去，可是我老搁不下她。我他妈的真贱！”

听完这些话，牛天赐的心里别提是个啥味儿了。

“还好，过两天我们就要走了。”梁五又叹息声，“也不晓得到了上海，她是不是还那样儿啊。”

过了一阵子，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叫声，“我的小五子呢？你们把我的小五子关在啥地方了？快给我放出来！”

“我妈妈来了，我妈妈来接我了。”梁五说，“我马上就要出去了，牛天赐，你就慢慢在里面待着吧。”

牛天赐在那间屋子里一直待到第二天下午才被何勇老师接出来。梁五离开后不一会儿，那个警察就过来了，拿了件大衣递给牛天赐，还把他的手铐取下。警察要牛天赐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觉。牛天赐把那件大衣垫在椅子上，蜷缩在上面，但是却咋的也睡不着，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梁五说的那些话。

第二天早上，那个警察给牛天赐端了一碗面条和一盅凉开水，但是牛天赐却没有半点食欲，只把那盅凉开水喝了。

中午警察过来看了看，看着那碗面条没动，也没再给他送啥吃的东西。过了许久，何勇老师出现在牛天赐的面前。何勇交了两百块钱的罚金，然后让牛天赐在一张纸上签了字，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派出所。

这是一个晴天，阳光灿烂的爱城上空，有一群鸽子盘旋着，悠扬的鸽哨听得牛天赐都痴迷了，他呆呆看着那些鸽子，第一次感觉到自由原来是如此的美好。在前往车站的路上，牛天赐走了一阵，就走不动了。何勇老师折过身来，捋起他的衣服看了看，只见身上到处都是青瘀的地方，几个关节处，还破了皮。“我身子里疼，可能受了内伤。”牛天赐说。

何勇老师没有理他，走两步就停下来，等着牛天赐艰难地跟上来，他才又走。回到学校，何勇老师拿了些药酒给牛天赐擦上，正擦的时候，校长来了，脸色冰冷地看着牛天赐，牛天赐慌忙把眼睛移开，他不敢看校长。何勇老师把情况跟校长讲了讲，说处理这事情的警察是他体校的校友，要不然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出来的。校长问罚了多少钱。何勇老师说了。

“已经通知了他的父亲，等等就要到了。”校长说着，长叹一声，走开了。牛小男回家报的信，说牛天赐被派出所抓了，好像是杀了人。牛三宝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往学校跑。跑到学校的时候，看见牛大男正向校长哀求，哀求他给牛天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咋在这里？”牛三宝硬邦邦地问牛大男。

“我在街上听学生说的，说天赐出了事。”牛大男说。

“不用你管！”牛三宝说。

“校长说要把天赐开除了……”牛大男说。

牛三宝一听，吃惊不小，但还是冰冷着面孔冲牛大男挥挥手，“出多大的事也不要你管！”

牛大男气不过，扭头走了。

“校长，咋回事？”等牛大男走远了，牛三宝回过头来，软着嗓门问校长。“你问问你的儿子吧。”校长指指闷在一边跟只打闷了的鸡子似的牛天赐。牛三宝走上去，问牛天赐发生了啥事，牛天赐不答话，把脸撇在一边。何勇老师将牛三宝拉到一边，将事情原委细细说了。还说牛天赐的罚款牛大男已经帮忙给了。说着何勇将罚款单据交到牛三宝手里。

“咋的，真要开除？”牛三宝惊愕地问。

何勇老师点点头。

“天赐可是个读书的好料子呢！你们咋的不要他了呢？”牛三宝问。

“学校里已经研究决定了，这件事情影响太大，太坏了。”何勇老师说。牛三宝哆嗦起来，那张罚款单据就跟只蝴蝶似的，从他手里飞了出去。这天傍晚，牛三宝将牛天赐领回了秦村。临走的时候，何勇老师将剩下的那大半瓶药酒交给牛三宝，让他回去给牛天赐擦擦。牛天赐的身子疼，走路像只蜗牛，到秦村村口已经深夜。牛天赐看见路边一个黑影从地上慢慢高起来，正以为眼花了，忽然听见那黑影喊自己，“天赐！”

是娘陈喜群。陈喜群蹴在路边已经好几个时辰了。听见娘叫自己，牛天赐想要答应，可是喉头被噎住了似的，出不得声，只是那眼泪，扑簌簌地流淌着，迷糊着眼睛，脚下的路根本看不清楚了。

18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牛三宝想到土镇不要牛天赐，爱城肯定会敞开大门，就跟那个校长说的那样——大门永远为牛天赐打开。但是当牛三宝上门去的时候，好不容易等到校长，谁晓得面对的却是一副毫无表情的面孔。

“我们不会要他的。”爱城中学校长摆摆手，毋庸商量地回绝道。

“你原来不是说爱城中学的大门……大门随时为他敞开的么？”牛三宝急了。“你别跟我说啥土镇中学的教学不好，我跟你说，事情的原原本本我们都晓得了，你还不晓得这事闹得有多大么？”爱城中学校长冷冰冰地说，“当初我是说过那话的，但是你得想想，你儿子那时候是个啥样，现在是个啥样？”

“啥样？”牛三宝不甘心。

“啥样你这当爹的不清楚？”爱城中学校长说，“我理解你当父亲的心情。好啦，我有事情，要开会。”

“可是天赐真的是块读书的料啊，他要不读书，又干啥呢？校长，你说他又干啥呢？”牛三宝几乎要哭起来了。

“你还回去找土镇中学的校长吧。”那校长说，“他会收你们家那娃娃的。”第二天，牛三宝跑到土镇中学，缠磨了校长一整天，无功而返。

第三天牛三宝又去了……如此持续了一周时间，校长还是不答应，说已经决定的事情，他无权更改。

这一天校长正在家里吃早饭，听见校园里乱哄哄一团，从窗口望去，看见牛三宝跪在他办公室门口，牛小男正哭着把他往起拽，但是牛三宝的膝盖上就像沾了胶水似的，咋的也不离开地面。校长丢了饭碗，撒腿跑下去，使劲拽起牛三宝，不住地悲叹，“你这个人啊，你这个人啊……”

牛三宝用一跪，换取了牛天赐返回校园的机会。

重返学校的牛天赐，性情和以往大不一样，他不再爱参加运动，就连拳脚也不练习了，而且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经常望着窗外发呆，成绩虽然还是年级第一名，但是整体状况看起来，已大不如以前。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立夏。

秦村主产水稻，立夏到了，就该做插秧的准备了，这准备大多和吃有关，比如做皮蛋，蒸醪糟，因为小满一到，就要开秧门。在秦村，插秧等于过节，请来插秧的大都是四乡八邻的亲戚朋友，这吃的也就要备得非常丰盛。

牛三宝准备插秧那天恰巧是星期天，牛天赐和牛小男都在水田里帮忙平整田块。这一天艳阳高照，碧空万里，田野里到处都是插秧的人们，他们唱着山歌，彼此逗着乐子，有好事的小伙子，将秧子挑到田边，揪起来专门往那些小媳妇身边扔，秧子溅起水花，湿了小媳妇们的衣衫，逗得阵阵笑骂。

“大田栽秧行对行，栽出一对鲤鱼跑忙忙，我问鲤鱼跑啥子，它说来了个打鱼郎……”

听着悠扬的山歌，嗅着泥土的芬芳，牛天赐感到心旷神怡。站在他身边的牛三宝，把着锄头，眯缝着眼睛，脸上的笑容被水田里折射过来的阳光映照得亮晃晃的。在这样一个播种希望与收获的季节里，牛三宝家却迎来了一个天大的噩耗——牛大男犯了凶案，而且是两条人命。

秦村的田野到处都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但是细心的人会发现，有两块水田却跟镜子似的，明晃晃的连一棵秧苗也没插下——那是牛三宝家的水田。从出事到现在，牛三宝一家成天往返于秦村、土镇、爱城之间，哪里还有心思打点田地里的庄稼呢。“这一季秧苗栽插不下去，秋收的时候一家人怕只有喝西北风了。”老书记已经退了位，却依旧改不了那个在田野村庄里四处转悠的老习惯，他走到牛三宝家的水田边，挽起裤脚，跳下田里，澄静如镜的水田顿时被打碎了。看见老书记下了田，村里的男女们也都走出家门，来到了牛三宝家的田边，挑秧苗的挑秧苗，撒肥料的撒肥料，栽插的栽插……只半天功夫，牛三宝家那两面亮晃晃的镜子，就被涂抹上了鲜活的绿色。

土镇的人都说牛大男心狠，说的人告诉他的听众，从前，土镇也出现过一个和牛大男一般心肠毒辣的女人，叫啥名忘记了。这个女人也是偷汉子，被丈夫发现后，她表面上是要悔改，私下里却包了一大包砒霜，不仅将丈夫毒死了，而且连那瞎眼的婆婆也一并毒死了。邻居报了官，官说，如果官府来管这事情，就便宜她了，这事还是给你们处置吧。于是乡首出来将那女人抓了，但是咋的处置呢？乡首想了几天几夜，最后想出了个好办法——让那女人骑木驴。那乡首叫人把那女人脱得干净了，然后高高地吊起来，再掰开她的双腿，牵过来一头驴子。这驴子备的有鞍子，可这鞍子可非同一般的鞍子，是木鞍，当中竖着一个削尖了的木棍。他们把那驴子牵到那女人的胯下，让那木棍对着那女人的下身，然后砍断绳索，那女人哧溜一声就将那木棍坐了进去，随即就鬼哭狼嚎般的惨叫起来。也不管，要的就是她叫，然后将驴子牵着，到四乡八里去游街——命长的，要三四天才死得下去，命短的，也得一两天。

牛大男用的不是砒霜，而是那种比砒霜要厉害千百倍的“三步倒。”牛大男杀了只鸡，给李子华舀了一碗，还给刘麻糖偷偷送去了一碗，这两碗里，牛大男都施放的有那“三步倒”。李子华和刘麻糖还没把碗里的鸡肉吃完，就双双倒地，嘴巴里吐着血沫死了。牛大男不仅毒杀了李子华和刘麻糖，还将屋里养的鸡鸭和猪狗也毒死了个干净。牛大男说，她要不杀死李子华，李子华就要对牛天赐和牛小男下手。警察问，你为啥还要杀死刘麻糖呢？牛大男交代，刘麻糖生前无数次说过，他和牛大男分不开，愿意死在她手里，死在一起。

跑了一个月，牛三宝没有跑出个结果来。在何勇老师的帮助下，牛三宝和牛天赐以及牛小男见到了牛大男。和以往相比，牛大男在看守所里反而长得白净了，胖乎乎的，不仅没显老，仿佛还年轻了几岁。

“娘呢？”牛大男问。

“你娘爱哭，没让来。”牛三宝说着，泪水汪汪的。

“叫娘别生气，早晚都会有这一天的。”牛大男笑笑，拉拉牛天赐的手，又拉拉牛小男的手，想要拥抱拥抱他们，但是被警察阻隔开了，让他们站开说话。牛大男说，“说点啥呢？啥也不说了。小男，帮我照顾好爹娘。天赐，你可要好好读书，都说你读书厉害呢，你将来一定要很有出息！”

牛天赐和牛小男强忍住泪水，点头应承着。

“爹，你们回去吧，别去为我跑了，杀人偿命，我晓得的。别跑，没啥结果！”牛大男说着，捋捋头发，扭头走了。

在回家的路上，牛三宝追悔莫及地说，牛大男是他害了的。他说他隐约察觉到牛大男有点不对劲，可是就没想到她会走这条路，如果当时自己对牛大男好点，耐心点，多让牛大男回家，或者帮她去把那婚离了……哪怕是对牛大男别那么凶，语气顺点，像个亲爹的样子，牛大男也绝对不会下此狠心，把自己推上绝路。

回到家里，牛三宝把老书记请到家里，然后将牛小男和牛天赐叫到桌上，一起分析牛大男的案情。老书记沉吟了一阵，说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牛大男犯了国法是肯定的，但是罪不当死，她之所以杀人，是因为饱受虐待和毒打，是被逼迫的。牛三宝要牛天赐和牛小男谈谈自己的看法，牛天赐和牛小男却说不出个道道来。

“我的看法和老书记是一样的，不是说了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牛三宝想了想，“现在大男是生是死，就看我们了，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判决结果下来，我们得向上申诉，让人家晓得我们家大男有多冤屈。”

“对，是应该这样。”老书记点点头，“得争取群众，争取法院，争取公安局，争取他们在判决的时候，轻一点。”

第二天，牛天赐和牛小男两人请了一天假，他们在家帮牛大男写申诉状。第三天，牛三宝和陈喜群将家里的几只母鸡抓到土镇卖了，然后去邮局将那些申诉状邮寄了出去。回到家后，牛三宝想想觉得不稳当，备好纸墨，等着牛天赐他们星期天回来接着再写，他想要往国务院和党中央再邮寄一份……秋天很快来了，牛小男和牛天赐一起升入了高中。牛天赐是跳了级的，他不想再读初中三年级，要直接考高中，校长请示教育局，得到的答复是可以试试，谁晓得一考，还是高分。这事被校长报到爱城报社，报社来人采访了牛天赐，还给牛天赐拍摄了照片。报纸上的牛天赐和校长站在一起，校长笑容可掬，但是牛天赐却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不说，脸上还挂着似哭不哭的表情。

冬至那天，牛三宝接到消息，法院判决牛大男死刑。

听到消息，陈喜群当场晕倒在地。牛三宝顾不上她，丢掉正准备接受骟割的小猪崽儿，撒腿就往土镇跑。从秦村到土镇并不远，但是牛三宝却整整跑了四五个小时才到，他没有力气，而且出不得气，胸口就跟啥东西堵住了似的，跑两步，就要坐在地上休息一阵子。当跑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牛三宝已经连站立的一点精神也没了，身子晃悠晃悠，瘫软在了地上。

校长和另外一个老师将牛三宝搀扶到办公室，牛三宝还没说出一句话，就孩子般抽噎起来。校长给他端了杯水，说，“老弟，事情我都晓得了。”

“我的那两个娃娃呢？”牛三宝哆嗦着手，接过开水。

“他们跟何勇老师去爱城了，去看你们家大男了。”校长说，“何勇老师的同学给他打的电话，说判决已经下来了，然后何勇就带着天赐他们去了。”

牛三宝一听，扑通一下跪在校长面前，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校长忙把牛三宝扶起来，红着眼圈说，“老弟，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只要是忙，大家都会帮的。”到天黑的时候，牛天赐和牛小男回来了，是何勇老师那个当警察的同学送他们回来的，何勇老师留在爱城，等他的一个律师朋友。

牛天赐带回来的消息是，他们见到了牛大男，牛大男不要上诉，并让他们劝慰爹娘，不要伤心，也不要为了这事情东跑西跑，浪费钱，也浪费精力。

第二天早晨，何勇老师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仍让人失望——他的那个律师朋友非常确定地说，这案子就算上诉，也只会遭遇失败。

牛三宝离开土镇的时候，跟牛天赐和牛小男说了两句话，第一，好好读书；第二，还是好好读书！

牛三宝回家卖了猪和牛，还有仓库的粮食。临走的时候牛三宝找到老书记，要他帮忙照顾照顾家里，大事小事帮忙映衬着。老书记说，“三宝啊，你放心去吧，猪牛没有了，可以再养，粮食没了，有土地，还可以再种，要人没了——没了就没了啊！”牛三宝带着牛天赐和牛小男原来抄写的一大摞材料，告别陈喜群，离开了秦村和土镇，牛三宝要上省城，上北京，他要为牛大男讨回性命——牛大男是杀了人，但是那是被逼迫的，罪，不当死啊！

枪毙牛大男那天，天空下起了细密的雪花。

陈喜群要去，被杨采珍和另外几个女人劝住了，说有老书记和天赐、小男在那里，你走了，家里就没人照顾了。

“有啥照顾的，家里啥都没有了，有啥照顾的啊。”陈喜群瘫软在地上哭喊着说，大家听了，都陪着流泪。

公判大会是在土镇中学举行的。尽管已经放了寒假，但是很多学生听说要枪毙人，而且枪毙的是牛天赐和牛小男的姐姐，又都纷纷回到了学校。这一天，土镇简直比逢集还要热闹，土镇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枪毙人了，谁会放过这么好的看热闹的机会呢？牛天赐和牛小男没有出现在参加会议的人群里，他们和老书记一起被何勇老师叫进一间被警察团团包围的屋子里，见了牛大男最后一面。

牛大男穿着早在几天前牛天赐和牛小男送去的一件红色羽绒服。当时在买这件羽绒服的时候，牛小男执意要买一件黑色的，但是牛天赐不准，说牛大男就喜欢个红色，还是红色的好。衣服送去的时候，牛大男果然很喜欢，还说牛天赐有眼光，会给女人买衣服，今后肯定讨女人喜欢。

“爹还没回来吧。”牛大男问牛天赐和牛小男。

两人点点头，强忍的泪水却老是要往眼眶外面溢。

“这大冷的天……”牛大男望着窗外的雪花，幽幽地说，“……昨天晚上就在下了……”

三人相对，却不晓得说啥好。

“有啥话你们就快说吧！”何勇老师看看表，“马上就要开会了。”

牛大男突然喘息起来，很累的样子，要靠在墙上，被身后的警察拉住了，她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说，“天赐，你要好好读书。”

天赐点点头。

牛大男看着牛小男，说，“小男，你是姐，啥都要让着天赐一点，好好照顾天赐，照顾爹娘。”

牛小男呜咽着，一个劲地点头。

牛大男侧脸看了看何勇老师和老书记，跟何勇老师说，“谢谢你了何老师。”何勇使劲点点头。

牛大男想了想又说，“待会儿就别让天赐和小男去了吧。”

何勇说，“不去，他们不去。”

“那就好。”牛大男跟老书记说，“大爷，你送送我吧。”

“娃。”老书记抹了把老泪，说，“我送你，我们秦村来了百十号人，都在外面等着送你呢。”

“把我烧了吧，烧成灰。”牛大男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落泪，哽咽了好一阵子，说，“把我撒了……撒啥地方都成。”

开会了。开了一阵子，外面有人吆喝，“把杀人犯牛大男带上来——”土镇的居民和秦村的人们终于见到了久违的牛大男。牛大男被五花大绑着，却昂扬着身子，身后一个警察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牛大男的脑袋低了一下，但是慢慢地又昂扬了起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前面。

牛大男的红色羽绒服在那个灰蒙蒙的雪天很是鲜艳，像一团火焰似的，她的肤色很白净，人也胖了，她并没有像人们预料中的那样被吓得昏厥过去，或者尿了裤子，或者哆嗦不停，或者又哭又喊……牛大男很平静，从出场到结束，都表现得很平静。“那个女人真他妈的心狠呢，不晓得你们记不记得？马上就要枪毙她了，她还跟没事样儿的，回家样的。”多年以后，牛天赐在土镇街头，听见几个老头在喝茶聊天时这么说到牛大男。

19

牛三宝回到秦村的时候，牛大男已经被安葬了。回家后，牛三宝就病卧在床，直到牛天赐和牛小男双双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牛三宝才从病床上爬起来。牛三宝对他去北京的遭遇始终不提只字。但是看他当时回来的情形，就晓得他咋的回事了。牛三宝站在秦村村口的时候，还都以为是乞丐进村了。后来陈喜群跟人哭诉说，当时牛三宝瘦得已经不成人形了，以前她背都背不动，现在可以像抱娃娃那样把他从床下抱到床上。

牛三宝下了床，在陈喜群和牛天赐、牛小男的搀扶下，走到屋子外面。夏日的阳光很灿烂，透过门口的大树，阳光斑斑驳驳地洒在牛三宝的身上。牛三宝让他们放开自己，然后挪动步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一阵，牛三宝跟牛天赐和牛小男要了那两张录取通知书，眯缝着眼睛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扑簌簌落了下来。

“你就别哭了，身子才好一点，要出点啥名目，咋的是好呢？”陈喜群上前扶着牛三宝说。

“是喜事呢，是喜事呢，是喜事我哭啥呢？”牛三宝满脸泪水看着陈喜群说，“可是我忍不住啊。”

牛三宝让牛天赐和牛小男去土镇，请校长和何勇老师以及他们的班主任老师，明天中午无论如何得来家里吃一顿饭，说没有校长和这些老师，就不可能有这两张录取通知书，不可能有老牛家的今天。牛天赐和牛小男走了过后，牛三宝在陈喜群的扶持下，两人去了村上的医疗点，先请了杨采珍，然后又去了老书记家。

老书记见牛三宝已经能下地行走了，高兴得不得了，“村里昨天几个人还跟我说，说土镇下来的那个骟匠姑娘手艺实在太差劲，这下好了，你再给我好好养养身子，村里好多畜生都还等着你骟呢！”

牛三宝和陈喜群说了来意，说牛天赐和牛小男考上了大学，要请他明天中午来吃饭。“这事不急。”老书记沉吟了下说，“你想过没有，拿啥供养两个娃娃读大学？三宝，那可是大学啊，不比中学，熬熬就过来了，那是在大城市读书呢！”

牛三宝叹息说，“没想到小男也会考上啊。”

“就天赐一个人考上，你那家庭也没办法啊！”老书记拾掇了两根板凳到树阴底下，要陈喜群把牛三宝牵到树下，好好说说话。

牛三宝坐在板凳上，一语不发，却叹息不止。牛三宝得病后，由老书记出面贷的款，先是在爱城治疗，以为几天就好了，谁晓得钱用了，病也没啥效果，就回到土镇。在土镇住了一段时间的院，欠下医院一大笔债务，医院连药都不开了，就回到秦村，吃杨采珍拿的药。杨采珍的药虽然不给现钱，但是账却记在那里，前些日子陈喜群去盘算了一下，已经欠下了杨采珍六千多块医药费。而牛天赐和牛小男读书，全是靠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捐款，不仅土镇捐，爱城中学也捐了，如果不是这些捐款，牛天赐和牛小男怕早就辍学了。

“你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老书记说，“大灾大难都挺过来了，还有啥沟沟坎坎过不去？你说是不是，三宝？”

牛三宝却不点头。

“等等我就去村里，找找几个干部，让他们也帮忙想想办法。”老书记顿了顿，说，“实在没办法了，我还有一个下策呢！”

牛三宝和陈喜群望着老书记，老书记笑起来，“既然是下策，就得等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出啊，现在说出来，就算不得是下策了。”

第二天一大早，校长就来了。校长带着很多水果和营养品，说何勇老师和班主任老师都有事情，来不了，委托他来看望看望，顺便向老牛家表示祝贺。校长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到牛三宝的手里，“这是全校老师的一点心意。”

“校长，没有你，就没有牛天赐的今天啊，没有牛小男的今天啊，没有我牛三宝的今天啊！你是我们老牛家的恩人！”牛三宝拉着校长的手，说得泪光闪烁，声音哽咽。快到中午的时候，老书记和村上的几个干部来了，杨采珍和杨秀秀也一道来了。杨秀秀已经没读书了，她的成绩原来还好好的，谁晓得说不行就不行了，留级呢，杨秀秀又不愿意，就回家跟她的奶奶学当医生。和以往陈喜群去拿药时见到的愁容相比，杨采珍今天的脸上，荡漾着灿烂的笑容，好像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不是牛天赐和牛小男，而是她的孙女杨秀秀。自从杨秀秀退学后，杨采珍就没开心过，见到陈喜群，她更不开心，这是因为牛三宝欠了她太多药费。

中午的时候，村里人陆陆续续都往牛三宝家来了，陈喜群一见，一下子慌了手脚，因为她只准备了两桌饭菜。好在来的人手里不是拎着鸡鸭鱼肉，就是拿着糖果水酒……一伙男人女人嬉笑着打闹着进了厨房，不大一会儿工夫，就把饭菜做好了。“三宝大哥，还你有本事，一弄就弄出俩大学生来。”一个绰号叫“老鸟”的在下面怪叫道，“你呢，今儿就趁这机会，传传经验，看咋的能弄出大学生来！”老鸟是村子里出名的光棍，老婆说了三张八仙桌也坐不下，就是没一个女人肯进他的门。因此他的话刚一出口，就招致一顿奚落，“老鸟，就算三宝大哥把那宝贝经验传授给你，你也没地方使唤啊！你啊，还是先去找个女人吧！”

“我先学习学习嘛，我先学习学习嘛……”老鸟挠着头皮讪讪笑着，他那憨憨的模样逗得大伙儿一阵哄堂大笑。老书记站出来了，说，“乡亲们呢，大家就别拿老鸟这老小子开心了，说正经话了，说正经话了！这正经话啊，先得由我说，今天是牛天赐和牛小男考取大学的大喜日子，大家都来祝贺来了，这很好，不是一般的好，而是很好，非常好。不过呢，这祝贺，可不能这样祝贺啊！咋的就抓个鸡逮个鸭送几把面条就能算啦？不行！这肯定不行……”

“老书记，你说咋的不行？是不是得送这个啊？”有人抽出一张五十元面额的人民币高高举着，“不劳你老书记提醒，咱们都准备着呢，秦村的规矩，不是要等吃过酒再送么？”

“规矩改了，今儿起改了！”老书记呵呵笑着说，先送礼金，再喝酒！牛天赐，牛小男，拿个簸箕来，接礼！接大礼！”

送走客人，牛三宝将收到的钱合计了一下，还是不够牛天赐和牛小男的学费。“够一个人的了么？”一个晚上，牛小男都没有说话，这时候她走到牛三宝跟前，问她爹。

牛三宝抬起头，看着牛小男，明白她是咋的意思了，叹息一声。

“不！”牛天赐叫起来。

陈喜群悄悄背过脸去，眼泪潸然而落。

“天赐，还记得姐姐说的话么？”牛小男说，“姐姐都说了，叫我让着你点，你要好好读书。”

“你不读，我也不读，大不了秦村再多两个农民！”牛天赐说。

“混蛋，瞧瞧你们，都说的啥话！这离开学还早呢！”牛三宝一拍桌子，怒斥道，“大家都在为这事想办法，你们咋的能说这些话？”

“想啥办法呢？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还有啥办法呢？”牛小男哭泣起来。“会有办法的。”这时候老书记突然出现在门口，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杨采珍，“我就晓得我们一走，你们家就肯定会这样子。哎，牛三宝，还差多少钱啊？”“加上他们的生活费啥的，还差好几大千块呢。”牛三宝拍着膝盖说。“别急。”老书记笑笑说，“我不是还有一个下策么？现在既然啥办法都想不到了，就该我出下策了。”

老书记出的下策其实很简单，就是让牛三宝只管牛小男的学费生活费，至于牛天赐的，有人出。

“谁，谁这么好心啊？”陈喜群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谁啊？”杨采珍走到陈喜群跟前，笑笑说，“你说还有谁这么好心啊？”“想不出来。”陈喜群说。

“咋的想不出来，如果没有这个人，你家三宝的骨头怕早就敲得鼓响啰！我问你陈喜群，这些年来，是谁给你家三宝看的病？没有那些药，你家三宝好得这么利落？那些药你又给过现钱没有？”老书记呵呵笑着说。

牛三宝惊愕地看着杨采珍，“难道是——”

“是我。这能考上大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女娃娃，就更不容易了。”杨采珍牵过牛小男的手，爱怜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女娃子，大学出来，就草鸡变凤凰了！你咋的能说不读了呢？”

牛小男揩了把眼泪，抽噎起来。

“想想我家秀秀啊，我早几年就把她念大学的钱筹备好了，可她呢，咳，没把人气死，说不读就不读了。”杨采珍哀叹声，“现在那钱还搁在那里，我想啊，还不如拿出来，供天赐读书。”

“这，这天下……咋的，咋的钻出这好事……”牛三宝喃喃自语着。

“好事多着呢。”老书记笑呵呵地说，“采珍跟她的媳妇儿子都商量好了，不仅供养你家天赐读书，还连你欠的那些药费也一起免了，要是你啥时候感觉到身子不爽利啊，还继续去拿药，也不要钱的。”

“这，这咋的是下策了呢？”牛三宝嘟囔着，忽然察觉出有啥不对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地消了去，“老书记，啥话，就明说吧！”

老书记讪讪笑道，其实呢，这也不算啥下策，对你们两家呢，都是好事……我是说呢，秀秀人品也不差，要模样有模样，性格呢也温和得很……”

老书记花了好半天，说了好大一堆话，才把话吐露明白。其实意思很简单，就是让杨牛两家结成亲家，这样，杨家在供养牛天赐读书方面，一来有个理由，二来呢，也算是落得个想头。

牛天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的爽快，让老书记和杨采珍都感到怀疑。“天赐，你得想好啊！这可是亲事啊，不是小娃娃玩过家家啊！”老书记说。“是啊，娃，这，这……”牛三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牛天赐挡住了，牛天赐问杨采珍，“杨奶奶，秀秀啥意思呢？她愿意么？”

“她不愿意，我还来说这些干啥呢？”杨采珍笑着说。

“我没意见，我答应这门亲事，等到我大学一毕业，我就回来娶她！”牛天赐显得很高兴。

“我不答应！”牛小男突然站出来说，“天赐，你别傻了。”

“我没傻，姐。”牛天赐回头挡住牛小男要说的话，笑着说，我小时候就很喜欢秀秀的，你又不是不晓得……”

“你会后悔的！”牛小男说。

“我不会！永远不！”牛天赐斩钉截铁地说道。

20

牛天赐在北方的一所大学读书，牛小男在南方的一所大学读书。牛天赐和牛小男约定，每个人每一个月给家里写四封信，一个月牛三宝就能收到八封信，每周一封。秦村没有邮递员，大家都是每到逢集的时候，亲自到土镇邮电所去取。土镇逢一、五、九，也就是每个月里差不多有九天时间逢集。牛三宝的身体康复得很快，又开始背起他的工具包走村串户了，陈喜群让他歇息歇息，牛三宝说，大病一场过后，他没想开的事情想开了，没想到的事情也想到了，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凭着自己的一把骟刀，尽快把欠下的医药费给还了，把贷款给还了，再给小男挣下点学杂费……

牛三宝成天忙着走村串户，陈喜群也没一刻闲着，种着几个人的庄稼，还养了一大群的鸡鸭和猪羊。对于牛三宝和陈喜群来说，读牛天赐和牛小男的来信，是他们一天里最大的快乐。每到深夜歇息的时候，牛三宝就会拿出信件，陈喜群赶紧蜷到牛三宝的身边，听牛三宝慢慢地读那些信件，牛天赐和牛小男的信，几乎都是千篇一律地描述着各自在学校里的生活情景，末尾的时候叮嘱他们要注意身体，并且要他们不要担心——“如同上面说的，我们都非常好，不是一般的好，而是非常好！”

——让牛三宝和陈喜群感到苦闷的是，他们因为太忙，总是难得上街去一趟，因此也就无法及时收看到两个娃娃的来信。牛三宝曾经拜托了许多人帮忙取信，但是信件揣在取信那个人的兜里，不是忘记了给他，就是给他的时候已经被拆了，或者揉破损了。苦闷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认识了张大玉，这收信才变得方便和容易起来。

张大玉是土镇兽医站的，就是那个到秦村骟过猪牛的女骟匠。要说张大玉，得先从她爹开始，她爹就是土镇的张骟匠。说起张骟匠，那可是爱城都有名气的，据说他在骟畜生的时候，不论多大多小，也不论是牛是猪，是羊是狗，都不需要捆绑，走过去在那畜生的身上只几挠几拍，就准得瘫倒在地上，然后欺身过去，眨巴眼皮的工夫，那畜生这辈子就没戏唱了。但是后来张骟匠得了癌症，拖了好些年才去世，死的时候晓得他的人都叹息，说只可惜张骟匠生了个女娃，要是个男娃，那绝世的手艺，也不会失传。谁也没想到张骟匠那女娃读书毕业后居然会回到土镇操持起了她爹的那些行当。女娃娃当骟匠的确是件稀罕事，刚开始那阵，张大玉操刀的场面，跟耍猴似的，里三层外三层地全是人，拥挤得像是在赶庙会，热闹非凡。

张大玉的手脚一点也不麻利，甚至有时候还在哆嗦，但是不管咋样，一个女娃娃敢下刀干这样的事，就必定非同一般了。

“长得这漂亮的脸蛋儿，干啥不好干这个啊？”人们在看的时候，免不得要这么叹息，“是呢，瞧瞧，这身材，水色……啧啧，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呢。咋的干上这个割卵子的活儿呢……”

“这样的女人谁个敢娶？你要招惹她了，刀子一晃，唰一声就把你给骟了！”有人笑说。

牛三宝早在病中的时候就听说了这张大玉骟牲口的许多事情，大家都把张大玉骟猪羊的事情当笑话来讲，陈喜群听了，就回来跟牛三宝讲。陈喜群说，张大玉骟猪的时候，开的骟口比杀口还大，整整缝了好几十针，那血起码流了一大盆子。牛三宝叹息一声，说，这骟牲口啊，讲究的就是刀口子要小，口子小，就出血少，血流多了，就不长了。陈喜群说，张大玉骟母的不行，骟不干净，她给手扶式骟了头母猪，半年后的一个夜晚那猪突然不见了，找了好几天才找到，原来是跑到五道河村去了，去找公猪去了——原来是发情了。牛三宝又叹息一声，沉下脸，不说话了。陈喜群说村里人现在是多么怀念牛三宝啊，多么希望牛三宝能重新操持起他的骟刀啊……牛三宝病好了过后，张大玉在秦村就没了市场。

大病一场过后的牛三宝，一手活儿不仅没有生疏，反而是越发利落了，下手不仅快，而且口子小，还干净，几乎是连血都不出。有人说牛三宝现在的技艺，简直可以和张大玉的爹张骟匠媲美了。

虽然秦村的人不再喊张大玉来帮忙骟猪骟牛，但是张大玉有事没事地总喜欢到秦村走走，她曾经直言不讳地说想要跟牛三宝学艺，话传到牛三宝耳朵里，牛三宝不置可否。张大玉是个聪明人，她先把话扬出来，先让牛三宝听着，然后自己则采取其他的方式和牛三宝套近乎——专门给牛三宝从邮电所带那些信件。如果那些信件是昨天到的土镇，张大玉保证牛三宝能在今天早上就看到。有一天都夜晚了，牛三宝和陈喜群正在吃晚饭，突然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张大玉。张大玉下午给牛三宝送过一封信，黄昏的时候才离开的，咋的这会儿又出现在了家门口呢？

“你不回土镇了么？”不管张大玉对牛三宝表现得多热情，牛三宝却始终对她都是不冷不热的，开门见是张大玉，问了句，回身坐在桌子前，继续吃自己的。“哎呀，大玉啊，快快进屋里坐。”倒是陈喜群，非常喜欢张大玉这姑娘，说张大玉心肠好，嘴巴甜，待人有礼貌。她牵着张大玉的手，亲热地问这问那。张大玉告诉牛三宝和陈喜群，她傍晚回到土镇，在街上遇着邮电所的人，邮电所的人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到秦村，那邮电所的人就跟她说，有一封牛三宝的信。“才收到一封信，咋的又有一封呢，我想是不是有啥急事，就去取了，连夜给你们送来了。”张大玉说。

听得这么一说，牛三宝不好意思再坐在那里吃饭了，要陈喜群去给张大玉弄点吃的。“听说你还喝酒？是不？”牛三宝问。

张大玉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点点头。

“还好，家里有酒呢。”牛三宝起身去拿了酒瓶和杯子，“就是没啥下酒菜。”“谁说没有啊？我去给你们炒几个鸡蛋去。”陈喜群说。

“下酒菜我准备的有。”张大玉说着从她的挎包里掏出一大包东西来，“想到今天晚上要在你们家吃饭，就在街上买的酱鸭子和卤猪肝。”

牛三宝先前是喝了一些酒的，为了陪张大玉，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想到陈喜群也拿了个杯子来，要牛三宝给她倒酒喝。

张大玉紧挨着陈喜群坐着，不停地给她夹菜。

“大玉啊，今天晚上要不嫌弃，就在咱们家住吧，天赐的床和小男的床都空着呢。”陈喜群说。

“她不在这住着，这深更半夜的你还叫她回土镇啊？”牛三宝瞪了陈喜群一眼。张大玉喝酒并不厉害，才几杯，脸就红得跟桃花似的了。几杯酒下肚，牛三宝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先是说土镇畜牧站的一些人事变动，然后又扯到爱城，最后话题转回来了，说到了张大玉的爹，张骟匠。

“我跟你爹不熟悉，他晓得我在秦村，就很少来这里，当然啰，他的那些村，我也是不会去的。”牛三宝说，“手艺人都是懂规矩的，没有规矩，这天下就乱了。”张大玉不好开口，虽然牛三宝的话语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但也明白那潜台词。“虽然我跟你爹不熟悉，但是他那手艺，我是很佩服的。不过也没传说的那么厉害。畜生这东西可别小看它们，干骟匠这活儿久了，身上就有股气，就跟那屠夫一样，畜生是闻得出来的，我们往它们跟前一站，它们就晓得要倒霉了。这畜生就跟做人一样，要把那点本性都给骟割没了，它活着还有啥意思啊？所以咋的会安安顺顺地由着你去作践它呢？说你爹在畜生身上拍两下畜生就安顺了，我不相信，去看了他咋的骟割，呵呵，还跟我们一样的，也是要捆要绑的。”牛三宝说着，仰脖儿干了一杯，要给张大玉也倒上，张大玉不要了，说醉了。

“大玉啊，你咋的干上这活儿呢？”陈喜群问。

“噢，我学的就是这个啊。”张大玉笑笑说，“我学的畜牧专业。”

“你娘就没意见？”陈喜群问。

“她没意见啊，我干的是我爹干的活儿，她希望我今后比我爹有出息，干出名堂来。”张大玉说。

“就这骟匠的活儿能干出名堂？”牛三宝嗤笑道，“这活儿要搁在过去，人家是看不起的，我说张大玉啊，你还年轻，趁早换个事情做吧，你都不觉得……难堪么？”“我只想干我爹干过的活儿，而且，而且……我想跟我妈妈在一起，她身体不好，我要照顾她。”张大玉说。

“真是好姑娘啊！”陈喜群感叹说。

这天晚上，三个人说话说到鸡都打鸣了。第二天一大早，张大玉回土镇把她娘和畜牧站站长请到了牛三宝家里，买了些酒肉，简单举行了个仪式，拜牛三宝为师，学习骟割技术。

21

半个月后，牛天赐和牛小男各自收到了一封信，晓得现在爹娘的身体都很好，爹的骟割技术非常了得，还收了个徒弟，叫张大玉。这信就是张大玉代笔书写的。牛三宝因为忙，以前极少给他们回信，张大玉晓得后，说这不太好，他们写信回来，就是想晓得家里啥情况，虽然做不到每封信都回，还是应该尽量写信给他们。张大玉讲了自己读书时的情况，她说做学生很苦，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见不到爹娘，最思念家乡和亲人，学习一天下来很累，最高兴的就是看到家里来信。牛三宝很为难，说事情太多，而且好多字写不上来，张大玉就说师傅你别急，我帮着回信吧，反正我夜里没啥事，闲着也是闲着。

开始的时候，张大玉写好信还叫师傅看看，再给牛天赐和牛小男邮寄过去。后来牛三宝嫌这样过于麻烦，就不看了，叫张大玉估摸着回就是了。

和以前的信件相比，现在的信书写得非常工整，尤其那字，十分漂亮。牛天赐和牛小男都晓得那是爹的徒弟张大玉写的，都感叹这徒弟对爹真好，在信里事无巨细，总要说得很明白，并一再叮嘱他们要好好学习，在处理学习和交友方面应该注意啥啥……一学期很快就结束了。牛天赐和牛小男是前后相差一天回到秦村的。牛天赐先到家，牛三宝说，天赐，快来，跟大玉见个面。

牛天赐一直以为爹的徒弟是个男的，谁晓得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个笑吟吟的姑娘，吓了一跳。

“你咋……咋的是个女的？”牛天赐惊诧地看着张大玉。

张大玉歪着脑袋笑吟吟地问，“我咋的就不能是个女的？”

牛小男回来看见张大玉的时候也给吓了一跳，连说了很多个“实在没想到”。牛小男说，第一个没想到，是以为张大玉是个英俊的男人，因为在信中那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潇洒之气，第二个没想到，是土镇竟然还有这么俊俏的女子……过完年，牛天赐和牛小男又返回了学校，和家里依旧保持着非常密切的书信联系。过了一段时间，牛小男的书信少了，牛三宝以为牛小男出了啥事，要张大玉去信问问，张大玉笑了，说不用问的，八成是牛小男在谈恋爱了。

果然过了没多久，牛小男在一封信里夹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她单独照的，另外一张是她和一个高挑小伙子的合影。牛小男在信里说，那小伙子叫军子，正在攻读研究生，老家在北京……这一封信里，牛小男谈的几乎都是她和军子的趣事，只是到的信的末尾，才敷衍似的问了爹娘好，要注意身体云云。

牛三宝和陈喜群听张大玉念完信，都愣怔了好一会儿。

“师傅，这信咋回呢？”张大玉问。

“咋回？你说咋回呢？你读书有过这事么？”牛三宝感觉有点犯难，想了想又说，先别回，看看再说。”

此后不久，牛小男又来信了，信里夹了五张照片，都是她和那个叫军子的合影，还说她现在已经没住在学校了，而是在外面租的房子。牛三宝一听，吃惊不小，陈喜群更是感觉到不可思议。

“不在学校里住？那在哪里住呢？”陈喜群问。

牛三宝摆摆手，叹息一声，叮嘱张大玉不要把这封信的内容跟别人说，并且要她立即给牛天赐写一封信，问问他现在啥情况。

“他才在信里说了，他很好的啊。”张大玉说。

“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啊。”牛三宝吁了口气，说，“你写信，直话就直说，问他在学校里是不是……也在干这些事？如果干了，就马上收手，如果没干，最好想都不要去想。”

张大玉当晚给牛天赐写了封信，将师傅说的话照实跟他说了。过了一阵子，牛天赐回了信，说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事，每天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室待着，而且他也不会去想，他只想早点毕业，回爱城找个好工作……牛三宝听了，沉郁了很久，这是因为他想到了杨秀秀。

杨秀秀跟着杨采珍学了一段时间的医生，说没多大意思，突然对那理发感兴趣了，就去了爱城，一两个月也不见得回秦村一趟，回来一趟，也搞得跟演戏一样，头发染成杂色，嘴巴涂得跟血瓢一样，那脸上的脂粉抹得厚厚的。有一次回来，杨采珍带着她来家里玩耍，说杨秀秀新照了些照片，让牛三宝在给牛天赐写信的时候，顺便一起邮去。那天中午陈喜群留她们在家吃饭，一个中午，牛三宝都在打喷嚏，等杨秀秀走了，那喷嚏才止住。牛三宝说，他实在闻不得杨秀秀身上那味儿，鼻子受不了。陈喜群说她也受不了，感觉出不得气。

在给牛天赐的信中，牛三宝并没有让张大玉把那些照片邮寄过去。

有一天，张大玉私下里跟牛三宝说，她在爱城培训的时候，一个傍晚看见了杨秀秀，本来是要过去打招呼的，谁晓得忽然看见一个男的挎着她，那男的很高大，挎着杨秀秀跟挎着个漂亮的小包样的……

——牛三宝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忍无可忍，去找到老书记，说了张大玉看见的情景，谁晓得老书记听了，竟然轻描淡写地说，那有啥呢？小娃娃家嘛，瞎玩玩有啥呢？她不懂事嘛！”

牛三宝气得吹胡子，“老书记，你咋的这么说话呢？”

“这好办，你把天赐喊回来，把他们的婚事办了，把秀秀接到你们家去，不准她在外面去混就是了嘛！”老书记说。

牛三宝回头把这事跟张大玉说了，张大玉一听，说老书记那是在说胡话，学校根本就不允许在校大学生结婚，就算瞒着学校把喜酒办了，这事对天赐的影响也是很大的。“如果影响了他的学业，一切都完了。”张大玉说。

“那咋办呢？杨秀秀成天在外面混，混烂了，混到最后了，倒霉的还是咱们家天赐啊。”牛三宝叹息说。

“师傅，你担心啥呢？你是舍不得天赐还是舍不得那个杨秀秀啊？”张大玉问。“咳，都怪穷啊，要不，咋得出这馊主意啊！”牛三宝懊悔不已地说。“师傅放宽心，你也别管那些事情了，由着人家杨秀秀去吧。”张大玉说。“由着她去？”牛三宝瞪着张大玉。

“是啊，现在就怕杨秀秀不去混呢，她喜欢混多烂就混多烂，越烂才越好呢！”张大玉冷笑说。

牛三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明白了张大玉的话是啥意思。

在给牛天赐的信中，张大玉对这些事情只字未提，只拣有趣的事跟他说。到了此时，牛天赐的家书，已经变成了他和张大玉之间的事情了，张大玉不再给牛三宝拿信看，牛三宝也不跟张大玉要，如果来了信，张大玉就跟牛三宝和陈喜群说说那信有些啥内容就可以了，遇着有不清楚的地方，就问问，然后张大玉再解释解释，她的解释总是很清楚的，无论牛天赐的哪一方面。有一次老书记跟牛三宝说起牛天赐的一个啥事儿，牛三宝说这我不清楚了，要问问张大玉，看看张大玉清楚不。老书记奇怪了，说牛天赐的事情，你不清楚，她张大玉咋的清楚了？听了老书记的问话，牛三宝也觉得奇怪了，是啊，自己都不清楚，她张大玉咋的就清楚呢？

事情很简单，张大玉和牛天赐保持着非常密切的通信关系，他们在你来我往的书信中，谈人生，谈哲学，谈未来，谈一切可以谈的和不可以谈的，他们有太多的语言——共同语言。陈喜群有一次担忧地问牛三宝，“娃他爹，天赐和大玉……该不会发展到……出啥问题吧？”

牛三宝愣愣地想了会儿，叹息说，“天赐不是那样的人，大玉也不是。”“我才希望他们是呢。”陈喜群嘀咕说。

22

牛天赐在信中跟张大玉讲了很多自己的忧烦事，但是就没讲那件，他被人称之为“巨鸡”的事。

第一学期的时候，大家都还不很熟悉，但是寒假一过，再次见面的时候，个个都像久别重逢的难友，一下子把感情和关系拉近了，尤其是同寝室的几个，更是以兄弟相称，腻味得都难分彼此了。

和牛天赐同寝室的几个都感觉到他这人没劲，说话少，行动少，遇着有啥活动了，也懒得参加，要不就是单独行动。同寝室的人老早都想送牛天赐一个绰号了，有人说叫“老木头”，有人说叫“老处”，还有人说叫“活死人”……但是没一个确定下来。这一天，跟牛天赐同寝室的一个伙计不晓得从哪里窥见了牛天赐的底细，回头跟寝室的另外几个一说，大家联想一下牛天赐平时的作为，都不认为是他眼睛花了，于是商量着要搞个清清楚楚。

这天深夜，牛天赐躺在床上酣然入梦，突然感觉身子有些异样，猛然间醒过来，发现寝室里的几个同学围在床边，个个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下体——原来自己不晓得啥时候被他们剥光了……

“天呐！巨鸡啊！”几个同学大叫着，“牛天赐，你真没意思，藏了这么大个秘密也不告诉我们！”

为了防止被人看见自己的秘密，牛天赐从来洗澡都是单独一个人，而且不开灯，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拉上蚊帐，还要穿上过膝的短裤，无论寒暑，都是如此。几个同学原来是计划要趁着牛天赐没睡的时候强硬着去探寻他的“秘密”的，但是估计牛天赐会恼怒，而且这家伙力气巨大，也不可能得手，就在开水里下了点安眠药……牛天赐非常生气，但是生气又咋样呢？都是同寝室的几个睡在上铺下铺的兄弟，现在大家看都看见了，唯一指望的就是这些家伙别拿到外面说。

“天啦！你简直是我崇拜的偶像啊！”大家见牛天赐叹息一声，也没咋的发气，就将他团团围住，惊慕死了。“你吃啥药了么？咋的会这么雄伟呢？你要跟我们说了，我们绝对不会跟别人说你的那个……多么巨大。”

“爹妈生就这样。”牛天赐被这些家伙一双双贼亮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憷。“不会吧。”

“你们——要听老实话？”牛天赐眼珠子一转悠，想到这些家伙这么讨厌，应该生个法子整治他们一下，故意拿腔拿调地说。

“当然当然。”一群人又是倒水又是取烟，把牛天赐奉承得跟祖宗似的。“真要听，我就跟你们说，但是你们千万别拿出去跟人家说，这可是祖传的秘方。”牛天赐说。

大伙儿赶紧应承，一个个咬牙切齿地发着毒誓，说谁要外传了，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这辈子空长个鸡巴没处使唤，生个儿子没屁眼……“好，我跟你们说……”

第二天，寝室里几个兄弟就偷偷离开学校溜进了城，直奔菜市场和屠宰场而去。中午的时候一个个回来了，做贼似的怀里都藏着一团东西。熄灯过后，几个人拿出电炉子，小铝锅，然后把藏着拿回来的东西用刀子费力地切成块，搁进锅里熬煮。锅里开始沸腾过后，就有人高抬手腕瞅着夜光表，精确地数着时间——“半个小时了！”看表的人叫一声，守锅的人立即断了电源，然后端下锅来，一人舀一碗在那里吃。

“咋的嚼不动啊，嚼着在嘴里打圈儿呢！”有人嘟哝说。

“使劲嚼啊！要熟透了，就破坏成分了。”牛天赐躺在床上说，因为黑夜，谁也看不见他强忍住一脸的坏笑。

当天晚上，一群人就开始拉稀跑肚子。但是到了第二天，几个人照旧偷偷离开学校进城，弯儿都不打一个就去了屠宰场和菜市场，到了晚上，继续熬煮那个东西。慢慢地，牛天赐他们寝室的人深夜煮东西吃的事情被隔壁的学友知道了，都纳闷，这些家伙吃啥东西呢？为啥不敢光明正大地吃，非得要熄灯了才偷偷煮呢？于是几个人想方设法进了牛天赐他们的寝室，将他们藏在床下的那东西拿出来，一吃，不仅嚼不动，而且还有一股子难以忍受的腥臊味。

“就是猪也不会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啊！”有人呕吐起来。

旁边看的人直叫可惜，跟他们说了那吃的啥东西，吃了有啥功效。

第二天，菜市场和屠宰场的那些人都奇怪起来，说某某大学的这些学生都咋的啦，都跑来抢猪鸡巴来啦。

一周过后，男生宿舍整幢楼都弥漫着难闻的骚臭味，有女生从那里经过，都捂住鼻子。后来，学校方面也晓得了校园里的男生们在熬煮猪鸡巴吃，说是能够增大生殖器，而且这个方儿是一个绰号叫“巨鸡”的人出的。

男生们都晓得上了牛天赐的当，于是报复性地到处宣扬他的绰号，搞得牛天赐走到哪里，人家都把眼睛撂在了他裤裆上看。牛天赐气得很厉害，但是一股子无名火却找不到地方发，整日愁眉苦脸，郁郁寡欢。同寝室的伙计劝慰他说，“你咋的这样？该你这样子的是我们啊！大本钱好做大生意，我们跟你一比，都没自信了！”牛天赐愤恨地看着他们。其中一个吁叹声，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塞翁失马，焉知富祸，只怕巨鸡空有一副巨鸡呢。”

这些人都问何出此言。

那人说，“不是说大本钱好做大生意么？本钱倒是那么大了，可是在哪里去找那么大的生意啊？”

大伙一阵狂笑，牛天赐气得不行，跳下床抓住那人的胳膊，扭得他嗷嗷地骟猪样的叫唤。

23

这一天中午，牛天赐正在午睡，突然被几个室友推醒了，牛天赐恼怒地瞪着他们，大家围在他身边，呵呵笑着，也不说话。

“你们干啥呢？”牛天赐一筋斗翻起来，“晚上你们折腾，白天你们也折腾，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别睡了，我崇拜的巨鸡。”一个家伙凑在他的耳朵边说，“你的生意来啦。”“你说啥？”牛天赐大惑不解地瞪着他。

“你的生意来啦！”说着，几个人闪开，牛天赐看见张大玉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吓得嗵的一声跳下床，惊诧地说，“你咋来啦？”

张大玉没有告诉牛天赐她是偷着跑来看他的，她只说是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参加了吗？”牛天赐问。

“没有，我不想去了。”张大玉说。

“你来都来了，咋的不去呢？在啥地方，我送你。”牛天赐说。

看着牛天赐那急切地想要把自己送走的样子，张大玉都想哭了。为了见一面牛天赐，张大玉跟她娘和牛三宝他们撒了一个天大的谎言，张大玉说，她接到原来就读的大学的通知，让她赶紧去参加一期培训。得知这个消息后，牛三宝和陈喜群都很高兴，更高兴的还是她娘，娘将积攒了半年的私房钱都拿给她，叮嘱她要好好学习，畜牧站站长半信半疑地准了她半个月的假。

走到校门外，牛天赐问张大玉她的同学住在啥地方，张大玉不说话。牛天赐问得急了，张大玉的眼圈一红，说，我没同学结婚，我也没同学住在这里，我来……我是来看你的。”牛天赐傻眼了。

牛天赐不敢再把张大玉带回学校，他不晓得自己离开这会儿，那些王八蛋正咋的说自己呢。牛天赐把张大玉带进学校附近的一家小旅馆，然后打水等她洗了脸，出去找了一家小馆子，张大玉说她刚下火车，早饿得不行了。

牛天赐跟张大玉介绍这个地方的地方小吃名吃，张大玉一个都不要，她点的菜，点了很多，而且还很贵。

“你肚子有这么大啊？”牛天赐看着那些菜，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发毛，因为他的口袋里的钱不多，还不够这桌菜的三分之一。

“给你点的啊，你读书在外面，学校里的那些东西油多菜少，没得吃头，那些饭菜我是吃过的，深恶痛绝，今天就当给你改善伙食吧。要有地方啊，我就给你做，我做的比饭馆里的还要好吃呢！”张大玉还要了半斤白酒，两个杯子。

牛天赐说不喝，要听课的。

“今天不星期天么？还有啥课？”张大玉纳闷了。

“哦，我记错了。”牛天赐拍拍脑袋，“你来的时候我还在睡觉呢，睡过头，晕了。”“我来的时候找你，他们把我带到你们宿舍下，有个你们寝室的问我找谁，我说找你，他们就笑，说牛天赐的生意来了，啥意思啊？”张大玉给牛天赐夹了几筷子菜，问牛天赐。牛天赐一听，脸涨得通红，心里暗暗骂那些家伙，发誓回去要收拾他们。半斤酒下来，两人之间的生疏被驱逐干净了，他们恢复了在书信中表达出来的那种亲昵和贴己。张大玉喝得有点晕，牛天赐看看天色渐晚，而且这地方不常来，很陌生，就壮了胆子搀扶着她前行。两人歪歪扭扭进了旅馆，那老板站在门口，一双怪异的眼睛看得牛天赐一下子清醒异常，牛天赐慌忙扶着张大玉进了房间，要打水给张大玉洗洗脸，张大玉不洗，拉着牛天赐的手，咯咯笑着说，“天赐，我在大学就会喝酒了呢，我最多一个人喝过一瓶葡萄酒，晓得我为啥喝那么多？”

牛天赐站在一边，微笑着看着她。

“那时候我喜欢上了我们班的一个男生，他也说喜欢我，还给我写了很多情诗。呵呵，后来他突然跟我们班上另外一个女生好了，那个女生还是我的好朋友呢，我看见他们藏在图书室里亲嘴。有一天晚上，学校放假，我的那个好朋友让我出去跟别人挤挤，别回寝室，那天晚上我还真没回去，我到酒馆喝酒去了，我喝了半斤白酒，一瓶葡萄酒！”张大玉咯咯地笑说，笑得泪水都出来了。突然，张大玉不笑了，她坐起来，把牛天赐拉到跟前，依偎在他身上，喃喃自语似的说，“天赐，我想你，我想见到你，我克制不了自己不想你……我爱你，天赐……”

牛天赐呆呆地站在一边，手足无措，不晓得应该咋办才好。

时间就像凝滞住了似的，流动得十分缓慢，牛天赐几次想要起身离开，却开不了口，更挪动不了脚步。过了很久，张大玉才平静下来，她轻轻踢掉脚上的鞋子，然后猫一样蜷缩在床上，拉起被子，掩住自己的腿和髋部，自语似的说，“天赐，你回去吧，晚了就进不了寝室了。”

牛天赐吞了口唾沫，嗓音枯涩地说，“那——我回去了啊。”

……

“明天我一大早过来……过来看你……”牛天赐说着，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带上。牛天赐一进寝室，那些家伙都从床上爬了起来，把他围在当中，七嘴八舌地问，“生意做得咋样？”

“谁说的这屁话啊，多大的本钱就有多大的生意，那些色情小说你白看了？”“你们别说了，我看巨鸡今天晚上的生意八成泡汤了，瞧瞧他这脸，都跟沤烂了的茄子似的……”

“谁说的？你们没闻着巨鸡身上的酒味吗？酒都喝了，还有啥生意没做成？我看……”牛天赐很不耐烦，气咻咻地把他们一一搡开，爬上床，默默地掩盖上被子。大家都住了嘴，都晓得，如果再说下去，牛天赐可能就要发火了，这家伙平素的脾气好得跟头老牛一样，要真毛了，就是头蛮牛，谁也不敢惹。有人去倒了一杯水，走到牛天赐的床前，轻轻拍了拍他，牛天赐转过头，那人说，“爷们，别这么大火，你喝高了吧？来，喝点水。”牛天赐疑惑地看着他。

那人自己先喝了两口，“干净的，没放药。”

牛天赐探起身，接过开水，咕咚咕咚喝了，倒下头要睡，那人说，“爷们，你那人呢？丢啥地方了？”

“旅店。”牛天赐说。

“哪个旅店？在啥地方？”那人问。

牛天赐刚一说了，身边就有人拍着床沿叫坏了，“牛天赐啊牛天赐，你咋把她一个女娃娃丢那地方呢？你晓得那地方是啥地方么？上个月那地方才发生了两起命案呢！”“是啊！两个姑娘，一个是学校里的，一个是从家乡来看她的，都死了。”一个人接过话说，“都是先奸后杀！你咋的就不晓得呢？咋的就这么放心呢？”牛天赐一听，唬得从床上一个筋斗翻了起来，撒腿就往门外跑。

到了旅店，老板正准备关门，见了牛天赐，就把他让了进来，然后趿拉着鞋，哼着小曲儿走开了。牛天赐来到张大玉住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张大玉在里面问，“谁啊。”“我，牛天赐。”

“噢，你还没回去么？”

“我来看看，他们说……这里不安全。”

“我很好，你回去吧。”

牛天赐应了声，却并没有离开，他在门口坐了下来，倚靠在墙上，合上眼睛。第二天一大早张大玉就醒了，提上口袋刚打开房门，就见牛天赐揉着眼睛从地上站了起来。

“天赐，你这……你昨天晚上就……就在这里过的？”张大玉瞪着牛天赐，感觉不可思议。

牛天赐点点头。说，“他们说上个月这地方才发生了两起命案，我不放心。”张大玉眼圈一红，把牛天赐拉进屋子里，倒了开水在盆子里，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毛巾打湿了递给他。牛天赐抹了两把脸，看着收拾得规规整整的张大玉，“你要走？”张大玉点点头。

“回去了？”

张大玉还是点点头。

牛天赐无言了。

两人出了门，牛天赐要带张大玉去吃点早饭，但是张大玉不想吃。到了车站，牛天赐再次提出应该吃点啥东西，张大玉依旧说自己不想吃，如果牛天赐饿了，就自己去吃。在候车的时候，牛天赐出去买了些水果和饮料回来。把张大玉送上火车坐着，牛天赐站在车下，看着车窗里的张大玉，突然有了一肚子的话，却不晓得应该从何说起。张大玉表现得很平静，问牛天赐，还可以写信么？

牛天赐叹息一声，“这话我正想问你呢。”

“她不是你想要的。”张大玉突然幽幽地说，天赐啊，你想好啊，想想你究竟要啥！”牛天赐无语。

张大玉惨淡一笑。车子启动了。牛天赐尾随着车子走了几步，就被甩在后面。火车大叫一声，风驰电掣地离开了车站。牛天赐在往出站口走的时候，不时回过头去看，他老在想电影中经常出现的一个场景，就是当火车或者飞机或者轮船离开的时候，当一切烟消云散尘埃落定的时候，女主角却意外地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或从远处走过来……但是现在站台上空无一人，一切都是那么寂静，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脏在慌慌地跳动，跳得很乱，凌乱无序……

24

时间过得飞快，牛天赐和牛小男大学毕业了。

牛小男先回的秦村，她还带了一个高挑的男人，这人长得很英俊，举止文雅，有礼貌，通过照片，牛三宝和陈喜群早认得了他，他叫军子，就是牛小男原来告诉他们的那个研究生。军子现在正在攻读博士，在一家科研机构。牛小男说，军子可能在那家机构干不长了，他将要留洋，去美国。

“美国？就是那个喜欢东打仗西打仗的国家么？”牛三宝问。

“还回来么？那……你们咋办？小男也去？”陈喜群问。

军子眯缝着眼笑笑说，“我不去了，已经决定了。”

牛小男惊愕地看着军子。军子深情地看着牛小男，“我等你读完研究生再去吧，一块儿去。”

“我还读书？”牛小男觉得不可思议。

“读。”军子回头看着牛三宝和陈喜群，伯父，伯母，你们放心，今后小男读书的事情，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回去我们就结婚。”

牛小男兴奋得大叫起来，扑进军子的怀抱里，在他脸上吧唧吧唧亲吻起来，牛三宝和陈喜群非但没觉得别扭，还相视一笑，甜蜜的眼泪流了一脸。

牛小男刚走，牛天赐就回来了。牛天赐回到家里的当天晚上，就被叫到了杨秀秀家，牛三宝和陈喜群等到深夜，牛天赐才回来。牛天赐说，杨秀秀催他结婚。“结吧，早晚都得过这一回的。”牛三宝听了，闷了许久，冒出这句话来。“你去看大玉没有？”陈喜群问牛天赐。

“她咋啦？”牛天赐紧张地问。

“她现在很少时间到咱们家来了，也不来秦村了。”陈喜群叹息声。

牛天赐回房和衣躺到床上，脑子里乱得成了一缸子糨糊，一会儿想到杨秀秀，一会儿想到张大玉。晚上被叫到杨秀秀家，杨采珍用毋庸商量的口吻说，已经毕业了，就跟秀秀把婚事办了吧。牛天赐以前也经常想到这事，但是没想到这事居然会在刚毕业就要进行，因此一时反应不过来，也不晓得咋的应对。对于他的木讷，杨秀秀很不高兴，虎着张脸给他看。牛天赐竟然有些仓皇，就说等工作的事办好了再说吧。杨秀秀紧问，多久能办好？反正咱们一个月后就结婚。

自从张大玉那日离开过后，就少有跟牛天赐写信了，即便写，也只谈谈他家里的事情，语言简短而客气，后来干脆没了音讯。牛天赐一直想要跟张大玉说点啥，但是每次提起笔来，却落不下去，他不晓得该说些啥。

第二天牛天赐起得早，洗了脸就要走，牛三宝问他去哪。牛天赐说去爱城看看工作的事情咋样了。刚出门，陈喜群叫住他，要他顺道去土镇看看张大玉。牛天赐没应声。牛天赐到村里借了辆自行车，刚骑出村口不远，就碰上了张大玉也骑着辆自行车迎面而来。

“天赐！”张大玉老远就停住车，喊住他。

“你去哪里？”牛天赐问。

“找你啊！”张大玉笑笑说。张大玉今天穿得很漂亮，一套碎花长裙，还戴着顶遮阳小帽，身上挎的不是那骟匠专用的皮制器械箱，而是一个时尚挎包，唯一和她打扮不相映衬的是脚上的那辆自行车，很老旧，一挪步，就哐啷哐啷直响。

“这车还是原来那辆，我爸丢下的。”张大玉见牛天赐两眼看着她的车，笑笑说。“噢，该换换了。”牛天赐点点头。

两人就那么站在那里，半晌无话。

“你去哪？”张大玉咳嗽声，打破沉寂。

“噢，我，我去土镇……去爱城。”牛天赐支吾说。

“回来就没想要来看看我？”张大玉细声说，两眼直勾勾看着牛天赐。“想，但是……得过两天，才有时间。”牛天赐别过脸，看着田野里两只狗嬉戏。“我晓得你昨天才回来的，我正要去你家找你。”张大玉说。

“有啥事么？”牛天赐笑笑说，“真不巧，我要去爱城呢。”

“谁说不巧，不在这里遇着你了么？”张大玉掉过车，骑上，说，“走啊，还同一段路呢。”

两人一前一后行进着，骑了没多远，牛天赐回头看见张大玉落后了一大截，她已经没骑在车上了，而是下来推着前行。

“咋的啦？”牛天赐问。

“链条断了。”张大玉说。

“那咋办？”牛天赐问。

张大玉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走到牛天赐身边，“你骑上，搭我上街。”“那这车咋办呢？”牛天赐看着那辆被遗弃路边的破车。

“破成这样子了，丢这里一年半月也不会有人要的，等空闲了，我找人修好了骑回来就是了。”张大玉拍拍牛天赐脚下那车的后座，“咱们走吧。”

牛天赐骑上车，车轮刚转动，张大玉就像燕子一样，轻盈地一掠，坐上去了，然后轻轻拽着牛天赐的衣角。走了一段，张大玉突然叫了声牛天赐的名字，说，“晓得么？那车的链条没断。”

牛天赐一怔。

“我就想坐你的车，这样跟你靠得近。”张大玉说着，把身子靠在牛天赐后背上，自行车在两人的身下哆嗦了一下，然后绕了一个大大的“S”形，继续前行着。到了土镇，牛天赐停下车，张大玉问，“你马上就去爱城么？”

牛天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原来也在土镇中学读过书的，学校后面就是安河河堤，读书那会儿，经常去那里放风筝，搞活动，你们也去么？”张大玉问。

牛天赐点点头。

“我有很多时候没去那里了，你也要去看看么？陪陪我。”张大玉看着牛天赐。牛天赐锁好车，尾随在张大玉身后，张大玉的步子很缓慢，执意要等着牛天赐跟上来，两人并排行走着。

爱城河的名字其实叫“爱河”，向东流去，土镇是必经之地，“爱河”到了土镇，就改了名字叫“安河”这是因为大家嫌这名字好听不好叫。这条河流在土镇流淌出了宽阔的河道，因为水势迂缓的缘故，这片河道就像是面湖泊，两岸的树木和竹林郁郁葱葱，倒映在碧绿的水里，正午的阳光洒落了一河的金光，有白鹭掠着水面飞过，翅膀扑动了宁静，那金光碎了般荡漾起来……“天赐，你心事很重？”张大玉突然驻步问道。

牛天赐忧郁地点点头。

“为啥？”张大玉问，“是不是在催你结婚？”

牛天赐点点头。

“你爱她？那个杨秀秀？”张大玉问。

牛天赐弯下腰，拣起一块石头，抛进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晓得，你爱的不是她。”张大玉说，“我早就晓得了，天赐，你心里的那个人绝对不会是她，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么？”

牛天赐痛苦地闭上眼睛，要折身往回走，被张大玉伸手牵住了，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一张存款折子，说，“天赐，这些时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从你那里回来后，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买过一样化妆品，省吃俭用，节衣缩食。”

牛天赐看看张大玉的脸，又看看她手上的那张存折，不晓得她究竟要说啥。张大玉把存折递给牛天赐，“这钱，够还杨秀秀她们家的了吧。”

“你这是啥意思？”牛天赐手哆嗦着，像是拿着了一块火炭。

“啥意思？”张大玉眼泪哗一下就流淌了出来，“牛天赐，你说我啥意思？我这么做，是为了拯救我们的爱情！把钱还给杨秀秀，咱们就不欠她的了！”

“我不能这样做啊！”牛天赐悲叹一声，把存折塞到张大玉手里，折身快步走开了，耳边只听得张大玉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牛天赐……天赐……你摸着心问问自己，你究竟要的是啥！天赐……”

25

牛天赐把要结婚的消息给牛小男说了，牛小男以最快的速度给牛天赐写了封信，要牛天赐不要冲动，好好斟酌一下。因为她上次回家的时候，村里有很多人跟她说，杨秀秀再不是以前的那个杨秀秀了，她变得很不地道。牛小男说她并不完全以为那是谣言，所谓无风不起浪，希望牛天赐做一下调查和了解，毕竟是没有在家里，对杨秀秀知晓得不多。

牛小男还说，她在回家待的两天里，娘跟她说了很多关于张大玉的事情，虽然她没有把话说破，但是看得出来，娘是愿意牛天赐选择张大玉的，而且张大玉也好像非常倾心于牛天赐。牛小男对张大玉也非常有好感，她说她从张大玉给她的一些信件里，已经看出了张大玉的一颗心是只对牛天赐热乎的，希望牛天赐好好珍惜这份感情。

牛小男的这封信写得很长，谈了她对爱情的一些看法，认为当初的决定就是错误的，但是错误的决定，却必须要那么做，如果不做那个错误的决定，就没有她牛小男现在的幸福生活。因此，她希望牛天赐在经过仔细思考和权衡后，做出一个果断的抉择。牛小男说她现在尽管依靠着军子生活学习，但是两三万块钱还是可以凑出来的，虽然这会在短期内影响到她和军子的正常生活，她还是非常明确地希望牛天赐选择与杨秀秀分手。以前已经错误了，现在就应该改正过来，不能再错误下去了……最后，牛小男给牛天赐说了她和军子的住宅电话，希望在合适的时候，电话中俩姐弟细细说说。

牛天赐一直没有打电话给牛小男，但是把这封信的具体内容跟陈喜群说了。陈喜群听后沉默了半晌，起身出了门。傍晚的时候，陈喜群去了村上的医疗站，杨采珍正在往屋子里端她晾晒的草药，见了陈喜群，忙搁上手里的活儿，热情地将陈喜群迎进屋子，给她倒开水。

“秀秀呢？”陈喜群无话找话地问，因为她昨天就听说了杨秀秀今天要去爱城，去看看结婚用的啥东西。

“噢，去爱城了，明天可能才回来呢，原来是喊天赐跟她一起去的，天赐不晓得咋的不去。”杨采珍说。

“噢，天赐过两天就要去上班了，他正忙着准备呢。”陈喜群犹豫了许久，还是把来意说了，她说牛天赐刚大学毕业，是不是等等，等工作稳定了再说结婚的事。杨采珍一听，不乐意了，直接问陈喜群啥意思，是不是牛天赐支使她来的。杨采珍冷笑一声说，“还等，再等等，就指不定你家天赐是谁的男人了。”

陈喜群说，“杨妈，你咋的说这话呢，这话是从哪出来的呢？”

杨采珍乜斜着眼冷笑说，“都有眼睛呢，你回家问问你家天赐，他那天的自行车上搭的是谁？可有出息了啊，现在大学毕业了，在爱城工作了……哼哼，我倒是要提醒提醒你们啊，你回去和牛三宝，和牛天赐都把心窝子摸着，问问自己，他牛天赐是咋的大学毕业的？是咋的有工作的？你们家这些年出的大事小事，是谁在背后给你们担待的？你家牛三宝那性命，又是谁救的？咋的是这样的人呢？咋的说变就要变呢……”被杨采珍抢白一顿，陈喜群回到家中正生着闷气，牛三宝回来了，劈头盖脸就问她去跟杨采珍说啥了。

“我就跟她说，等等再提结婚的事，天赐才回来，工作还没稳定呢。”陈喜群嗫嚅着说。“你咋的去跟人家说这些呢？”牛三宝有些恼怒，说，“刚遇着杨采珍和老书记了，他们一人一阵，说得我脸上虱子都在爬了，都这境况了，船都下滩了，还有啥说的呢！”“这事怕没这么简单！咱们要给天赐想想，我问你，老头子，你摸着心口说说，天赐是不是和杨秀秀配得上对？那女娃子在外面干了些啥，你没长耳朵？”陈喜群说。“那都是人家道听途说，造谣的，我今天晚上还听见老书记和杨采珍说天赐跟大玉有啥呢……”牛三宝顿了顿，叹息声，说，“当初是他自己答应的，现在就算是泡屎也得把它吃了。”

正在这时，牛天赐回来了，轻轻推门进来，也没说啥话，就回房间去睡觉了。陈喜群做了饭，喊他也不吃。牛三宝喊了，牛天赐只说不饿。牛三宝和陈喜群相对而坐，四目相望，无言无语。

牛天赐上了两周的班，就请假回来筹办婚事了。这一天，他收到了牛小男邮寄的汇款单和一封信，汇款上有三万块钱，信很简短。牛小男说，钱的用途，不用多说你也是晓得的，如果你选择和杨秀秀，这钱就拿去置办婚礼，不要再用人家的钱，如果不选择人家，就用这钱了断关系……牛小男还说，她没有时间回来也不想回来。牛天赐拿着汇款单和那封信，想了很久，然后把那钱取了出来，转身存进银行，存款上的名字写的是牛三宝。

婚礼如期举行了。婚礼很热闹，牛天赐本来不好意思请单位上的同事，认为那样做显得太唐突了，毕竟自己才刚刚去上班的。但是单位上的同事开了一长溜小车，除了那守门的老门卫，全都来了。单位领导说，现在你是咱们单位的人，我们来，是给你添个人气，都一家人嘛。牛天赐听了，感激不已。土镇中学的校长和何勇老师以及牛天赐原来的班主任老师听说了他结婚的消息，也都赶来了。牛天赐到处盼顾着，却没见到张大玉的人影。早在几天前，他给张大玉写了一封信，对张大玉说了很大一通感激的话语，感激她过去对自己的关爱和照顾，还说自己和杨秀秀毕竟是以前定下的亲事，而且，而且他也很喜欢杨秀秀，希望张大玉能够祝福他们，并邀请张大玉参加他们的婚礼，说那将是他和杨秀秀毕生的荣幸……

但是张大玉没来。

傍晚的时候，牛天赐突然听到从街上赶集回来的乡邻说，张大玉吃了毒药，她的娘在街头哭得昏死了过去……

牛天赐犹如遭了晴天霹雳，他就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兜了几个圈子，然后撒腿跑出门，架上辆自行车，没命地往土镇方向奔去。杨秀秀和杨采珍急忙追赶出去，但是牛天赐已经跑得老远了。

“有出息跑，就别回来！”杨秀秀跺着脚，气汹汹地冲着牛天赐的背影骂道。牛天赐在路上连着摔了好几跤，最后摔得车子都没办法骑了，就丢了车子，跌跌撞撞地往土镇奔跑。边跑牛天赐边抹着夺眶而出的眼泪，在心里不停地叫唤着张大玉的名字，耳畔是张大玉最后那撕心裂肺的喊叫：“牛天赐……天赐……你摸着心问问自己，你究竟要的是啥！天赐……”

这一刻，牛天赐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究竟要的是啥了……赶到张大玉家，看见家门紧闭，牛天赐又忙不迭地赶到土镇医院，医院里的人说，张大玉的情况非常危急，已经转送到爱城医院去了。

天色昏暗，已经没有去爱城的车了。牛天赐蹲在医院门口，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以头撞墙，他的歇斯底里的举动和一身崭新的新郎打扮，招惹了很多人来围观，都纷纷议论着猜测着。这时候一个人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扯起来，是何勇老师。“你这在干啥呢？你咋的跑到这里来了呢？咋的成了这副模样？”何勇老师问。“送我去爱城，快帮我找车，找车！”牛天赐抹了一把眼泪，见了救星似的抓住何勇老师说。

何勇老师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忙拉着牛天赐离开医院，到了学校。牛天赐简短地跟何勇老师说了情况，要何勇老师赶紧给他找辆车，把他送到爱城去，希望能够见着张大玉最后一面。

“牛天赐啊牛天赐，你瞧瞧你，你都搞成啥了啊！”何勇老师也急得不行，一边嘀咕，一边去车棚里推出辆摩托车，打着火，载着牛天赐，往爱城飞驰而去。车上，牛天赐眼泪就像溃堤的湖水一样奔涌着，不停地催促何勇老师把车再骑快点。多催了两次，何勇老师就生气了，说，“快快快，再快咱们就都完了！”“我怕见不着她了，都怪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牛天赐叹息着。车子一到爱城医院，还没停稳当，牛天赐就跳了下来，站立不住，一个筋斗摔倒在地上，吓得何勇老师丢了车子赶紧上前去扶他。牛天赐爬起来，抓住一个护士就问张大玉在哪里？“谁？你找谁？”护士问。

牛天赐既紧张又忧伤，突然被啥噎住了似的失语了。何勇老师上前把他架开，问那护士，“从土镇医院转来的，女的，吃了毒药的……”

“正在紧急抢救，二楼，急救室。”护士说。

何勇老师扶着牛天赐，两人去了二楼急救室，看见张大玉的娘正瘫软在椅子上，悲伤地抽噎着……

几个小时后，张大玉从急救室被推了出来，送进了监护室。何勇老师拉着牛天赐拦住医生，问情况咋样。医生说还没过危险期，情况咋样，要明天早上才清楚。牛天赐要进监护室进行陪护，被张大玉的娘赶了出来，医生看样子晓得了他们的情况，也劝说牛天赐赶紧离开，说如果病人再受点刺激，只怕会雪上加霜。牛天赐叹息着，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抱着脑袋，悲痛不已。何勇老师把他拽起来，拽进楼下门诊部，让医生给他包扎包扎手上脸上腿上胳膊肘上的那些摔出的伤口。伤口很多，光是创可贴就用了十几张。

“小伙子咋的啦？看样子还是个新郎官啊，跟人打架啦？”医生好奇地问。“摔的。”何勇老师代言道。

“咋摔的？摔得这么全面？”医生更好奇了。

包扎完了，何勇老师把牛天赐叫到外面，要带他去吃点东西，牛天赐说没饿。“你晚上咋办？”何勇老师问。

“我等着她脱离危险，看着她醒过来。”牛天赐说。

“然后呢？”何勇老师问道。

牛天赐刚要回答，被何勇老师挥挥手挡住了，“你先别说出来，要考虑好，考虑好！”牛天赐说，“老师你先走吧。”

何勇老师点点头，走过来拍拍牛天赐的肩头，说，“天赐啊，生活说复杂就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咱们平素里做出个决定来看样子并不难，可是难的是做出决定之后，会有好多事是我们之前始料不及的啊。”

牛天赐不语。

“你能处理好么？”何勇老师问。

牛天赐点点头，又摇摇头，神色有些茫然。

这天晚上，牛天赐就在监护室门外的椅子上枯坐了一夜，一夜都没合眼。坐得腿脚酸疼了，就起来走到门边，从那窄窄的窗口上往里瞄瞄。那窗口里原来挂着一小帘子，巡夜的护士看见牛天赐张望的样子有些可怜，就进去把那帘子悄悄往边上拉了拉，露出一条缝隙，牛天赐由此看得见里面的情形。

张大玉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罩，两只手上都插着输液针管。她的娘坐在床边，静静地守候着，不时抬手抹抹泪水，害怕掉到女儿的脸上。

天刚刚亮，牛天赐先是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拖拉机声，接着看见老书记和杨采珍，还有杨秀秀，杨秀秀的爹娘以及手扶式等人上了楼。牛天赐一看杨采珍和杨秀秀以及老书记的面色，就晓得他们来意不善，是跟自己生事的，害怕在这里争吵惊扰了病房里的张大玉，慌忙迎上去，说有话最好出去说。

杨采珍他们依了牛天赐的话，尾随在他身后走到医院外面的空地里，牛天赐回转身，看着杨秀秀，说，“说吧，有啥话就这里说吧。”

“没啥话，我们是来接你回秦村去的。”杨秀秀冷冰冰地说。

“我晚点会回来的。”牛天赐说。

“不，你现在就得跟我回去，回去把话说清楚。”杨秀秀说。

“是啊，你得说清楚。”杨采珍上前一步，指着牛天赐问，“昨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晚上要进洞房却不见人，你到啥地方去了？”

“你要不想跟咱们秀秀结婚，你早就别答应啊！该进洞房了，却把咱们秀秀丢死耗子一样丢在一边，你说，你说这丢人不丢人啊？亏你还是大学毕业呢！”杨秀秀的爹也上前来，指责说。

“现在有出息了？想当初是谁拿钱供你的大学啊？咋的就养了个白眼狼呢？咋的就钻出来个陈世美呢？”杨秀秀的娘一手叉着腰，一手在牛天赐面前挥舞着，唾沫星子溅了牛天赐一脸。

“你昨天还当着你们单位的领导跟着杨秀秀拜的堂，喝的交杯酒，你说，天赐，你这都是在干啥啊？！”老书记走过来，叹息着问牛天赐。

牛天赐举起双手，像是缴械投降似的挥舞着，让大家都安静下来，听他说句话。大家都住了嘴，就要听听他能给个啥合理的解释呢。谁晓得牛天赐却说，你们小声点好不好，现在病人都在休息，咱们都讲点文明讲点道理好不好！”

谁晓得这话一下子惹恼了杨采珍他们，杨采珍猛然上前一步，做出要抽牛天赐耳光的样子，牛天赐被吓了一跳，赶紧退后，杨采珍怒气冲冲地高声叫骂道，“牛天赐，你说谁不讲文明了？谁不讲道理了？你说，大喜的日子，你跑到医院里来干啥？你跟那个骟猪的女人啥关系？她咋的要吃毒药？她吃她的毒药，干你啥事？你洞房不入，跑到医院里来守着干啥？说啊，说清楚啊，说清楚是谁不讲文明不讲道理？”“我跟她啥关系？我跟她清清白白的有啥关系……”牛天赐的话刚出口，就被杨秀秀的娘那高大的嗓门一下子截断了，杨秀秀的娘就像歌唱演员吊嗓子似的叫道，“清清白白？呵呵，奇——怪！清清白白的咋的会吃毒药——寻短见呢？这就奇——怪了！”就这时候，张大玉的娘冲了出来，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护士，张大玉的娘冲到牛天赐跟前，一巴掌打在牛天赐的脸上，发狂了的狮子似的咆哮道，“滚，快滚，你是不是要把大玉害死才甘心啊！”

护士走过来，把牛天赐往外面推，说，“你快点走吧，病人在床上听见你们的声音，已经昏厥过去了，你要真的牵挂她，就等她过了危险期再来吧！”

26

牛天赐回到家里待了两天，这两天时间里，他站着，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着，却跟坐在针毡上一般，牛天赐的心里脑子里，全是张大玉躺在病床上的情形。回到家里，牛天赐咋的也不跟杨秀秀睡一起。杨秀秀也不恼怒，问牛天赐，“你咋的不跟我睡觉？”

牛天赐不回答，闷在一边抽烟。原来牛天赐吸一支烟就要头晕目眩，这些日子每天两包也抽得干净，熏得嗓子冒烟鼻孔起火，但是却感觉到解气。

“是不是我没有张大玉长得漂亮？”杨秀秀说着，脱了衣服，赤裸裸走到牛天赐跟前，晃动着自己白花花的身子问他，“你看看，我的身上比她缺了啥？”

“跟人家没啥关系。”牛天赐瞥了杨秀秀一眼，猛吸了口烟，烟雾缭绕着，遮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是你的女人，你咋的不跟我睡觉？你是不是不行？”杨秀秀问。

牛天赐不答话。

杨秀秀伸手拔掉牛天赐嘴上的香烟，把自己的裸体依偎在牛天赐身上，要把他往床上拽，一边拽，一边呢喃着说，“天赐哥哥，你那还有我原来做小娃娃时看见的那么大么？是不是更大了些？”

牛天赐哆嗦着，感觉到一只柔软的小手沿着腰际爬向自己的胯部，心一横，捉起那只手，就像扔一条招人厌恶的蛇一样，丢到一边，冰冷着声音跟杨秀秀说，“我不困，你先睡吧。”说罢，又待在一边抽烟去了。

杨秀秀坐在床沿上，嘤嘤地抽泣着，过了一会儿，丢下句话，“姓牛的，你别后悔！”牛天赐要回爱城上班了，杨采珍和老书记的意思是要牛天赐把杨秀秀也带上，牛天赐坚决不答应，说单位上没有房子。但是杨采珍却不理会，杨秀秀也认为那不过是借口，最后商量出了一个妥帖的办法，就是要牛天赐必须每周回秦村，在家里过星期。牛天赐回到爱城，立即去了医院，医生们告诉她，张大玉已经转医院了。牛天赐以为张大玉为了节省医疗费，转到土镇医院治疗，就立即又赶回到土镇，谁晓得医院里说根本没看见张大玉。牛天赐去了张大玉的家，却见大门紧锁。牛天赐到处打听，谁都说不晓得。牛天赐还去了畜牧站，找到站长，站长好像跟牛天赐接下了不共戴天之仇似的，不仅没有丝毫好脸色，言语中还充满了愤慨之气，一口一句“王八蛋”，说牛天赐把那么好的姑娘彻底毁了……骂牛天赐是恶棍，诅咒他没好下场……牛天赐到处都得不到消息，也没时间继续找下去，还得赶紧回去上班呢，就去了学校一趟，跟校长和何勇老师说了情况，请求他们帮忙打听一下，有了消息，就立即通知他。校长和何勇老师满口答应。

牛天赐刚到单位，就被领导叫进了办公室，领导的脸色很难看，第一句话就说，“我咋的就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呢？”

27

两个月过去了，牛天赐还是没有得到张大玉的确切消息。

这两月来，牛天赐每天小心翼翼地工作着，每周末都老老实实回到家中。杨秀秀自从到了牛天赐家，整个人和以前比，完全换了个样子，穿着朴素大方，对待公公婆婆孝敬热情，忙完了地里的活儿，就回家和陈喜群一起收拾家务，也不再上街了，也不去凑那些莫名其妙的热闹了。杨秀秀的这些表现都是牛三宝和陈喜群始料不及的，他们暗自感到高兴。

这两个月的周末里，牛天赐没跟杨秀秀睡过一次觉，他在夜里抽烟，白天等杨秀秀走了过后，才爬上床躺一会。

两个月里，牛天赐消瘦得很厉害，谁见了都在取笑他，要他注意劳逸结合，新婚燕尔，别太贪……牛天赐听了，只是苦笑。

这一日又到了周末，牛天赐回家的时候去了趟土镇中学，没见着校长，听说校长生病了，正在住院，就买了点东西赶到医院去。

校长躺在床上，何勇和另外几个老师正坐在床边陪他闲聊。见了牛天赐，大家的话题自然也就扯到了他的身上，先是问了他目前的工作情况，然后又问了他现在的处境，和杨秀秀一家人的关系咋样。

“据我了解到的消息，张大玉已经不在这个地方，好像跟她娘回她娘的老家了。听说张大玉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差，那事情留下了非常严重的后遗症。”何勇老师叹息声，说，“天赐，我看张大玉是不会再见你的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有好多东西我们不晓得珍惜，等到失去了才明白可惜，可是咋的呢？再后悔都来不及了。现在啊，天赐，你还是把当前的抓紧吧，先珍惜好当前的，别一疏忽，又没了……”

老师们都点头说何勇老师的话有道理。

“杨秀秀那姑娘我们都见过的，人很不错的啊。你现在跟人家都把结婚证办了，喜酒也吃了，洞房也进了，生米都已经做成了熟饭，还能咋的呢？就算你找到了张大玉又咋的呢？和张大玉结婚么？你和张大玉结婚了，杨秀秀又咋的办？”何勇老师补充道。“天赐。”校长在床上伸了伸手，牛天赐走过去，握着校长的手，叫了声“校长”，眼睛就湿润了。

“天赐，事情没那么复杂的！可以简单的，你要想法子把复杂的生活过得简单起来。”校长说。

“咋的才能简单呢？这些日子，我的脑子成天都跟在搅糨糊似的，乱成一团糟。”牛天赐苦笑着说，“为啥人家一点都不费力气的就把日子都过得那么愉快舒心，而我却搞得狼狈不堪呢？”

“丢下一些东西，就简单了！丢下一些东西，你也会和别人一样过得那么舒心愉快。”校长微笑着说，“天赐啊，狠狠心，丢下些东西，让自己轻松起来，轻松起来，才可以跑得快，别在一件事情把自己耽搁了，跑得快，跑在别人前面，你才能抓到更多的机遇，才能有更多更大的收获。明白我的话了吗？”

牛天赐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天赐，你很聪明，学习有股子钻劲，能举一反三，很适合做学问。”校长说，“今后如果遇到了心烦的事，就想想大事，想想你的大事，要晓得你是做大事情的啊！”离开土镇往家里走的路上，牛天赐车骑得很快，听了校长和老师们的开导，感觉到心头的郁结被解开了许多。想想自己对待杨秀秀的种种做法，牛天赐感到心头非常歉疚。自己是同意了和杨秀秀的亲事的，而且自己也很喜欢她，那么凭啥又钻出来个张大玉呢？如果没有杨秀秀家当初的帮助，自己能够读得完大学么？难道自己对待杨秀秀的，仅仅是喜欢，而对于张大玉就是纯真的爱么？如果说自己喜欢杨秀秀，那么自己现在跟她的那些做法又算啥呢？人家是跟自己举行了婚礼的妻子啊，自己那样子对她算啥啊？咋就不体会一下人家在背地里流了多少泪，伤了多少心呢？她杨秀秀究竟啥地方做错了呢？凭啥让人家跟自己遭这些罪呢？咋就不想想这些日子人家是咋的过的呢？牛天赐啊牛天赐，你太自私了啊！自私而且毫无道理啊！

好好过日子吧！牛天赐吁了口气，到了家门口。刚下车，就听见院子里很热闹，原来是杨秀秀和几个小媳妇在说笑。

“再耍一会儿嘛，急着回去干啥，你家屋头那个又不在，急着回去也没啥搞头。”杨秀秀笑说。

“谁不晓得你有搞头啊，星期日嘛，哎，今儿不就该回来了吗？我说嘛，咋的把自己打扮得这么妖艳呢，原来是今天有搞头呢，过节日呢。”一个女人咯咯地笑着说，逗得杨秀秀跟在后面追着打。

“话不都是你起的头么？打我做啥？我还说错了不成？”那女人抓住杨秀秀，咯咯笑着问，“秀秀，不是说你家天赐那东西好大么？你受得了么？”

“多大的地就有多大的天，哪里有女人受不了男人的？”另一个女人笑着说，“你们瞧瞧秀秀那滋润的样子，不晓得牛天赐把她喂得多饱呢。”

“眼红啊？你们眼红我把他让给你们去。”杨秀秀说。

“真的么？咯咯，我们还真想尝尝大学生那大东西啥滋味呢。”那女人话刚说出口，就被另一个女人拍了一巴掌，笑骂道，“死骚货，这话要被人听见了，还不羞死你啊！走，要浪回家浪去，你男人没准今夜里也要回来呢。”

几个女人笑闹着说着疯话，弄得牛天赐站在大门口进退两难，忽然被那两个女人看见了，个个脸羞得通红，低着头，吃吃笑着离开了。

“她们来做啥呢？”牛天赐走到院子里，问。

“无聊，她们来找我说话耍的。”杨秀秀说。

“爹呢？”牛天赐问。

“去五道河骟猪去了。”杨秀秀说。

“娘呢？”牛天赐问。

“割猪草去了。”杨秀秀说。

牛天赐一时也找不到话问了，悻悻地在院子里站着，杨秀秀给他搬了板凳，他就坐着，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喝了两口。正思量着要找点啥话跟杨秀秀说说，这时候牛三宝和陈喜群一前一后回来了。

这天晚上连牛天赐都感觉到自己有些反常，要以前他回到家里，总是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坐在灯下默不作声地看，该吃饭就吃饭，该洗脚就洗脚，该进房就进房，少有言语。但是这天晚上，牛天赐没有拿出那本书，也没坐到别处去，而是坐到灶膛前，帮杨秀秀烧火。厨房对于农村人来说，是一家人最主要的聚集场合，尤其是夜晚。出门劳作一天，一家人少有团聚，现在全都待在厨房里，有一盏灯就可以了，这将节省很多不必要的灯油费，做饭的做饭，烧火的烧火，抽烟的抽烟，彼此交流着各自得到的趣闻逸事，屋子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和亲情，家的氛围，浓酽得没有啥能化得开。

牛天赐一周回家一次，一家人把好吃的，都积攒到他回来的这个晚上来吃，食物丰盛得就像过节一样。这天晚上，有煎鸡蛋，还有野兔，是熏好的，牛三宝说那是他给张打枪骟牛的时候，张打枪送给他的。此外，还有鱼和鸭子。牛三宝说，鱼是老书记送的，他起了鱼塘，送了两条过来，原本两条都是留着等牛天赐回来吃的，但是前天死了一条，就这条命长，活着。鸭子是杨秀秀的娘送的，杨秀秀家的那群鸭子喂肥了，卖的时候逮过来了三只，牛天赐要回来，中午就把那只公的杀了，两只母的留着产蛋……

杨秀秀做菜，牛天赐烧火，陈喜群在一边给杨秀秀准备姜葱啥的，打着下手，牛三宝就坐在一边不停地说着话，好像是为了缓解沉闷的气氛似的。但是这天晚上牛天赐的话却比牛三宝的话还多，说了单位上的新鲜事，还说了他前两天在爱城街头看见的一起车祸以及一个小偷偷人东西，被人发现反而被人杀了的事情……

在牛天赐讲述的过程中，牛三宝和陈喜群不时就不清楚的细节或者感兴趣的地方插两句话，问问。但是杨秀秀却似乎不咋的感兴趣，好像有啥心事似的，只是在火太大了的时候说一句“火大了，小点”，或者不要火了的时候说一句“先不要烧了，等等”。但是这并没影响到牛天赐的谈兴，在就要端菜上桌子吃饭的时候，他还说到了单位可能在明年开春的时候，要提他做某个科室主任的事情。

晚饭的时候牛天赐喝了些酒，好像饿坏了似的，吃了很多东西。但是杨秀秀却吃得极少。借着杨秀秀去舀饭的岔儿，牛天赐悄声问陈喜群，“娘，她咋的啦？”陈喜群看着牛天赐意味深长地笑笑，伸出筷子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并不回答。吃过饭，牛天赐就进房去了，要在过去，这个时间他还要到外面的田野上借着暗淡的月色溜达溜达，直到头发被雾气濡染得湿润了，才回家来。牛天赐前脚刚进去，杨秀秀后脚就进来了。

“校长得了癌症，他自己还不晓得。”牛天赐边脱外面的衣服边跟杨秀秀说，“何勇老师跟我说的，叫谁也别告诉。”

“噢。”杨秀秀怔了怔，问，“睡吗？”

牛天赐点点头。

“我给你打水洗脚。”杨秀秀说着出门去端了盆洗脚水进来。牛天赐正洗着脚，看见杨秀秀坐在一边，皱巴着脸，捂着胸口，一副难受的表情，刚要问她咋的了，却见杨秀秀呕吐起来。牛天赐慌忙跳起来，赤脚跑到杨秀秀跟前，拍打着她的后背，关切地问她咋的啦。

“感冒……感冒了吧。”杨秀秀说着，又呕吐起来，但是这次却没呕吐出啥东西，只是在喉咙里干嚎着，身子弓曲得跟一只虾米似的。牛天赐赤脚跑出去给杨秀秀倒了一杯水，却没找着擦拭嘴巴的帕子，又慌忙进了屋子，看见杨秀秀还在干呕，就搁下水，上前继续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好让她缓解一点。杨秀秀不呕了，牛天赐把水递给她，然后到处找帕子，帕子没找到，却在杨秀秀的枕头底下找出了一件正在编织的毛衣，毛衣很小，上面还点缀着许多色彩鲜艳的小花团子。

牛天赐拿着毛衣，发着怔。

杨秀秀漱了口，站起来，看着牛天赐手里的毛衣，也和他一样发着怔。“你没感冒。”牛天赐说。

杨秀秀点点头。

“咋……咋的回事？”牛天赐看看手里的小花毛衣，又看看杨秀秀。

杨秀秀平静地说，“我有了。”

牛天赐就好像被人当胸猛击了一拳，心脏在胸腔里忽悠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下坠着……

28

这个夜晚，牛天赐没有打闹，没有哭喊，他所表现出来的安静，让杨秀秀感到惶恐难安。

半夜的时候，牛天赐把迷糊中的杨秀秀叫醒，两人谈了一阵话。牛天赐问，你爱他？”杨秀秀点点头。

“他呢？”牛天赐问。

杨秀秀不答。

牛天赐又问，“那你咋的要嫁给我？”

杨秀秀流着眼泪说，“我也喜欢你。”

牛天赐叹息声，不再问了。

第二天早上牛天赐起来得很早，到中午的时候就回来了，随他一起的还有手扶式，他们从车上抬下来一个长长的沙发。手扶式直夸这个沙发买得好，展开了就是一张床，而且比床还软乎，要在这沙发上干那事，就别提多安逸了。手扶式的话招来了陈喜群一顿笑骂，骂他多大年纪了，还老不正经。手扶式呵呵笑着说，啥老不正经啊，这人啊，只要有一口气，都会贪图那……

沙发被搬进了牛天赐和杨秀秀的新房。杨秀秀潮湿着眼睛，在床对面挪开个地方，那里恰好放得下这张沙发。

“这下好了，这几个月来，我把腰板都坐疼了，这下子可以舒服地躺这睡觉了。”牛天赐笑笑说，他的脸上，看不出来有半点啥异样的动静。

杨秀秀抽噎起来。

这天晚上，牛天赐躺在沙发上，睡得很香甜，还打了呼噜。

此后，牛天赐每个月改为回家两次，杨秀秀和杨采珍并没异议，倒是陈喜群和牛三宝经常提醒他，还是要每周回来一次才好，说杨秀秀怀孕了，需要有个男人在身边照应照应……

每次回家，牛天赐都要到土镇去看看校长。校长已经晓得自己的病情了，他拒绝离开土镇，坚持让土镇医院的那些老中医对他实施治疗，校长认为，中医是世界医学的精髓，而且中医用不了西医那么大的花费，要晓得，治病的钱可都得学校里出啊。老中医们也各施手段，采用针灸、熏蒸……甚至还有一种叫“鼻嗅疗法”。在老中医们不遗余力的医治下，校长的病情并没有恶化，而且出现了好的转机。

在和校长的聊天中，牛天赐谈的大都是自己工作上的事情。牛天赐告诉校长，经过自己的努力，这段时间以最快的时间最好的效果做了几件事，得到了领导的肯定，他那提主任的事情，可能不会等到明年开春。

校长很高兴，要牛天赐好好干，人生的目标要定得更远大一些。有好几次牛天赐都想跟校长问问王小丫的事情，但是都没开口，因为之前何勇老师跟他说了，要他咋的也别在校长跟前提王小丫。牛天赐问为啥，何勇老师叹息说，王小丫不学好，在外面乱混，已经被关押起来了。校长没有生育孩子，一直是把王小丫视为己出，在她身上花的心血不比花在学校上的少，她咋的就会混到班房里去呢？牛天赐打开记忆的闸门，但是王小丫的影子在脑子里已经淡化了，难得记起来，他甚至记不起后来王小丫是不是还跟自己同学过了……

看望完校长，牛天赐还会到何勇老师那里坐坐。

何勇老师早在牛天赐去读大学的时候就结了婚，但是孩子和老婆都在一个比爱城还大的城市里，好多次要他回去，他都没干，说等等再说，土镇中学目前还离不了他。牛天赐和何勇老师的关系，已经不只简单的师生关系了，两人就像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好兄弟。牛天赐经常把单位搞接待剩下的酒带到何勇老师那里喝，起初何勇老师很不习惯，牛天赐说这些酒都是剩下的，要不拿走喝，就被酒店扔了。掌握了牛天赐回来的规律，何勇老师就会到医院里校长的病房等他，两人先是陪着校长说话，眼看天色晚了，何勇老师就先走一步，回到学校做好饭菜，等牛天赐过来。

喝着酒，说着话，有一天晚上，牛天赐终于憋不住了，把自己比窦娥还冤的冤屈跟何勇老师说了。何勇老师一听，目瞪口呆。当听完牛天赐在处理这件事情上采取的方式方法后，不由得伸出大拇指，夸耀牛天赐是条真正的汉子！

“这天下，除了你牛天赐，谁能有你这样的理智？谁做得出来你这样的壮举？”何勇老师倒满一杯酒，说是要敬牛天赐。

“这算啥啊，我这算啥啊？娶个老婆我连指头都没动她一下，就把肚子大了起来，别人都还以为是我搞大的，我这还算壮举？还算理智？”牛天赐端起酒，仰脖儿干了，末后泪水长流，好像吞咽的是一杯无法忍受的黄连水。“你不晓得啊老师，我是下决心要好好跟她过日子的啊，在路上，我还不直一次地为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感到歉疚。那天晚上回去，我就是想要开始跟她好好过日子的啊，好好地爱她，疼她，好好地有一个家……可是当我做好了一切准备的时候，她却……突然说怀孕了，肚子里是别人的娃娃……”“那咋办呢？”何勇老师问。

“咋办？鬼晓得应该咋办！”牛天赐悲叹一声，自顾自倒了杯酒，又仰脖儿干了，说，“她现在照顾我娘老子照顾得比她自己都还好，在咱们村里，谁不夸她啊？我要真跟她咋的了，谁肯依啊，我娘老子肯依，她那母老虎奶奶能依么？老书记肯依么？她爹她娘肯依么……唾沫星子还不把我淹死啊？”

何勇老师说，“你把话说明白，不就……”

牛天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苦笑说，“说得明白么？”

“是啊，说不明白。”何勇老师也叹息，“好多事情是越说越说不明白，搞到最后，只怕黑的也变成白的了！”

“就算弄明白了又咋的？杨秀秀马上就要生了，一搞明白，她就是个破鞋了，她肚子里的娃娃就是野种了……她家丢不起那个人啊！”牛天赐吁了口气，“看看吧，看看再说吧，不是有句话么？现在解决不了的事情，丢给时间去解决……时间……时间会解决一切麻烦的！”

吃过了晚饭，何勇老师就用摩托车把牛天赐送回秦村。牛天赐一到家门口，杨秀秀就腆着大肚子迎上来，把洗脸水和洗脚水端来，拿来干净毛巾和拖鞋，伺候着他洗了换了，再把开水和香烟拿进屋里……

29

牛牛出生在春天，那天恰好是星期天。

牛天赐从何勇老师那里回来，已经深夜了。牛天赐走进院子里，正纳闷杨秀秀不出来给自己倒洗脚水洗脸水呢，陈喜群推门出来了，叫过牛天赐，埋怨他咋的回来这么晚，还喝得醉醺醺的。

“咋的啦。”牛天赐嘟哝说。

“咋啦，你婆娘就快要生了，你还在外面混到这个时候才回来！有你这么当男人的么？想我当年生你，你爹一步不离的守了四天呢！”陈喜群训斥道。

牛天赐没吭声，洗了脸和脚，进了屋。

杨秀秀还没睡，歪腻在床上，好像正在等他。牛天赐也没理会她，掩了门，衣服也没脱就躺在沙发上了，将被子拢了拢，严严实实地将自己捂起来，很快就发出了香甜的鼾声。杨秀秀挣扎着坐起来，下了床，哆嗦着身子站在牛天赐跟前，看了他一阵，然后轻轻摇晃着他，在耳边小声唤着，“天赐哥，天赐哥……”

牛天赐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看见杨秀秀站在身边，嘟哝说，“你咋搞的，咋的不去睡，叫冤呢？”

“天赐哥，我可能……可能要生了。”杨秀秀说着，身子战栗起来。牛天赐看着她额头上沁出了密密的汗珠，晓得情形不好，酒醒了大半，一个筋斗翻起来，将杨秀秀扶到沙发上躺着，“你先躺着，我去叫你奶奶，你奶奶干这个内行！”

牛天赐说着，慌忙穿上鞋子，开门要往外去，被杨秀秀叫住了，“天赐哥，你别去了，我奶奶病了，动不得。”

“啥，多久病的？她咋的病了呢。”牛天赐慌了手脚，“那咋办呢？”“现在还有点时间，可能……可能就快破羊水了，你帮我想想办法。”杨秀秀疼得龇牙咧嘴，一身很快就被汗水打湿了。

“我叫娘去，她生过，她晓得咋弄。”牛天赐探出脑袋，大声喊叫着，“娘，快起来，杨秀秀要生了。”

只听得屋子里一阵乱响，眨巴眼功夫，牛三宝和陈喜群都站在了门口。“秀秀，你做过接生的，你晓得情形咋样，跟娘说说，情形咋样？”陈喜群走到杨秀秀跟前，蹲在她身边问。

“可能不咋样，情形不好。”杨秀秀痛苦地倒吸着凉气，“有点不正常。”“天赐，你先在家里准备点棉被衣服啥的，我去找老书记，找手扶式，咱们还是往土镇送吧。”牛三宝说着，一路小跑着出了院子。

牛三宝前脚一离开，杨秀秀的羊水就破了，可是破了羊水，那娃娃却不见出来，娃娃不见出来，血倒是出来了，那血就像汹涌的潮水一样，往外面奔涌着。陈喜群被吓坏了，焦急地跺着脚，冲着牛天赐喊叫，“天赐，快去找你爹，叫手扶式快点……天啦，这样咋得了啊！”

“咋的啦？”牛天赐上前一看，被那些鲜血吓得头晕目眩，差点跌倒在地上。“产前大出血呢，还咋的啦，快想办法啊！”陈喜群急得都哭起来了。“救救我，天赐哥。”杨秀秀呻吟道。

牛天赐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这时候牛三宝和老书记、杨秀秀的爹娘一路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手扶式呢？”牛天赐叫道。

“手扶式的车……车坏了。”牛三宝累得跟只大马猴似的，手扶着墙，剧烈地喘息着，动不了身。

杨秀秀的爹娘进屋子一看那情形，都哭喊起来，家里顿时乱成了一团糟。这时候牛天赐猛然想起了他的那个手机——手机是牛天赐被提拔当了主任后，由单位配置的，三星牌的，很贵也很漂亮，单位还解决话费。但是这手机只能在爱城和土镇使用，到了秦村就难得有信号。

牛天赐高举着手机，一会儿跑向东，一会儿跑向西，到处找信号，但是没有，最后又跑到家对面一个土坡上，高高举着，还是没信号。

“天赐哥呢？”杨秀秀在屋里喊叫着，叫他过来，我要跟他说话，我有好多话跟他说，现在不说，就没时间了。”

“他在外面给手机找信号呢，找到信号就好打电话通知医院来接你。”杨秀秀的爹说。“还找啥信号呢，赶快扎个担架，请几个小伙子来，把人抬着往医院送！”老书记在一边焦急得直扯胡须，“我说杨采珍啊杨采珍啊，这几十年你都不生病，咋的这个节骨眼上你就病倒了呢？”

“娘，你快去叫天赐哥来，我真的有话要跟他说，不说就没机会了。”杨秀秀哭泣着，哀求着陈喜群。陈喜群只得出去喊牛天赐，要他快点回来，杨秀秀有话要跟他说。“你叫她好好躺着，有啥话，先把娃娃生下来再说！”牛天赐把手机揣在怀里，往手里吐了两口唾沫，蹿上了路边的一棵大梧桐树。杨秀秀的爹见了，晓得啥意思，打着手电要给他照亮，把牛天赐吓得大叫，让赶紧关了，他摸黑里爬，更安全些。

从做小娃娃起，牛天赐就不敢爬树，看见别的娃娃爬树摘果子掏鸟蛋只有羡慕的分儿。就是现在，牛天赐上到高楼上去也会感觉到头晕目眩。就在前不久，单位组织出去旅游，过一架索桥，牛天赐还是牵着单位一位大姐的衣角过的，后来往回走的时候，大家为了恶作剧他，都跑前面去了，牛天赐吓得蹲在桥上一动不敢动，现在这事被当作笑话在单位传说着。但是这天晚上，牛天赐只一会儿工夫就爬到了那高高的大树顶上，然后掏出手机，先给爱城医院打了电话，说了杨秀秀的情况，然后又给何勇老师打了，要他赶紧去医院叫医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秦村……

第二天早上，牛天赐和杨秀秀都住进了医院。杨秀秀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牛天赐在下树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下来，断了两根肋骨，一条腿也骨折了。杨秀秀原来是住在三楼母婴病房的，但是在她的执意要求下，医生将她和娃娃送进了牛天赐住的房间。

“这样也好，一家人住在一起，热闹！”医生们说。

住在了一起，但是却相对无言。

“那天晚上，你不是有啥话要跟我说么？这会有时间了，你咋的不说了？”牛天赐问。杨秀秀把身子往起撑了撑，说，“那天晚上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我想在死之前，跟你说声对不起！”

牛天赐无语。过了一会儿，问杨秀秀，“你现在感觉咋的样？”

杨秀秀说，“我很好，你呢？”

“心里说不出来是个啥味儿！”牛天赐苦笑着，想要舒口气，可是舒不出来，胸口闷闷的，堵堵的，像是压了块沉重的石头。

这时候牛天赐他们单位的一群人进来了，大家抱着鲜花，拎着水果以及给娃娃买的洋娃娃、花衣裳，嘻嘻哈哈笑着，很快就将屋子拥挤得严严实实的了。“咋的都来了呢？不上班么今天？”牛天赐问。

“谁说不上班啊。”领导走过来，呵呵笑着拍拍牛天赐的肩膀，“我说来几个代表就是了，可是大家都要来，说来看看咱们的英雄。”

“是啊，真没想到呢，原来还以为你是只狗熊呢，连索桥都不敢过，咋的还爬上那么高的树呢？”那位曾经带牛天赐过索桥的大姐笑说道。

“天黑嘛，当时心里急，也看不清楚周围啥状况，就硬着头皮爬呗。”牛天赐笑着说，“这不，还不是搞糟了。”

“真所谓亲情无敌啊！”领导说，“我曾经在《读者》看了一篇文章，说一个母亲看见她的孩子从楼上掉下来了，她飞奔过去，居然接住了孩子。后来人家感到不可思议，因为那么远的距离，一个女人根本不可能跑那么快，就做了个试验，让一个运动员来跑，结果没成功，最后测试，那位母亲当时的奔跑速度，比世界短跑飞人约翰逊还要快三分之一。”

两个星期过后，牛天赐和杨秀秀以及那个娃娃，被牛天赐他们单位安排车送到了秦村。回家那天，杨秀秀的爹娘和牛三宝陈喜群他们早在家里做好了丰盛的酒宴，迎接着全村人前来祝贺。大家都夸奖牛天赐勇敢，说杨秀秀有福气，嫁了个好老公，夸杨秀秀的爹娘有眼力，找了这么好个女婿……这天中午，牛三宝趁着酒兴，给娃娃取了个名字，叫“牛牛”。

“这名字咋样？要得要不得？”牛三宝笑呵呵地问了老书记，又问杨采珍，问了杨采珍又问杨秀秀爹娘。

“这名字好！要得要得，就叫牛牛！”大家齐声赞同道。

牛三宝抱过牛牛，在小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走到堂屋的神龛前，扑通跪下，大声说道，“列位祖宗在上，咱们牛家有后了，我牛三宝带这小孙孙牛牛，给你们磕头了，求你们保佑咱们家牛牛健康成长，跟他爹一样有出息，到爱城做大官，干大事业……”

30

牛小男病了，只在信里说病了，却没说啥病。牛三宝收到信后，带着信，带着杨秀秀和牛牛，立即就去爱城找牛天赐了。牛天赐已经有半年多没有回家了。这半年多时间里，牛三宝总共看见过牛天赐三次，第一次是在电视里，牛天赐好像负责了一个啥工程，他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图纸跟一群人指挥着，模样很神气。第二次还是在电视里——爱城劳动节表彰大会现场直播，牛天赐戴着大红花，站在主席台上发言，他的发言很洪亮，把电视机的喇叭都震得喀喀直响。第三次看见牛天赐依然是在电视里，牛天赐跟一群领导模样的人握手，然后拍照，然后听一个人讲话，那人的讲话里提到了牛天赐，那人一提到牛天赐，电视上面就显出了牛天赐的模样，穿得很整齐，胸前戴着大红的鲜花。陈喜群抱着牛牛，指着电视里的牛天赐跟他说，那是你爸爸，叫爸爸啊！杨秀秀告诉牛三宝，这是省里的一个表彰大会，接见牛天赐他们的是省委书记和省长，牛天赐是表彰里头排名第一的。

牛三宝和杨秀秀他们到了爱城过后，并没有马上见到牛天赐，单位上说牛主任去省上开会去了，已经通知他，说你们来了。等了许久，牛天赐还没有回来，单位就又过来几个人，将牛三宝他们带进一个豪华的宾馆，安排了丰盛的晚饭，陪他们吃了，然后让服务员打开房间，让老人孩子边休息边等。

“今天晚上我们就住在这里？”牛三宝问。

“是啊，住在这里。”那些陪同的人员说。

“这得多少钱一晚上啊？”牛三宝问。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那些人笑着说。

“我看我们还是去天赐的房里住吧。”牛三宝起身要往外面走，被那些人拦住了，说，“牛主任没有房子的，单位给他安排，他不要，让给了别人，自己现在还住在办公室呢。”等到晚上十点多钟，牛天赐终于回来了。

“我们都晓得你忙，不是故意要来打搅你。”牛三宝客客气气地说，“第一呢，你半年没回家，这牛牛呢，都会喊爹了，不管你挂念不挂念，今天我们把他带来，给你看看。”尽管已经深夜，但是牛牛的精神却特别好，见了牛天赐，嘴巴里“唔噢唔噢”地叫唤着，张着两手，要牛天赐抱。牛天赐不敢正视娃娃的热情，看着牛三宝，“嗯嗯”地点着头，等待他的下文。杨秀秀抱着娃娃站在一边，感觉有些尴尬，要带着娃娃要出去玩耍，谁晓得那娃娃不依，一看不见牛天赐就叫唤。

“你把娃娃往啥地方抱呢？”牛三宝问。

“你们说话，怕吵着你们了。”杨秀秀说。

“抱过来，让他爹看看，多久了没看了，还怕啥吵啊？”牛三宝说。

“哦。”杨秀秀软弱无力地应了声，悻悻地只得把牛牛抱到牛天赐跟前。“你说吧，爹。”牛天赐说。

“这第二呢——”牛三宝从口袋里掏出牛小男的那封信，递给牛天赐“你先看看再说。”牛天赐很快看完了，说，“早两个月前我就给她打过电话，可是老打不通。”“后来又打了没？”牛三宝问。

“没打了，忙。”牛天赐说。

“天赐啊，事业重要，可是家庭也重要啊，先有家，才有国啊，家是国的基础嘛！你再忙，也得回家来看看啊，我们老了不好看，可是娃娃还小，是你的希望呢，你得看着点啊。还有，这么久了，你咋的才给你姐打了一个电话呢？”牛三宝有些激动。“爹，你说哪里去了啊，我的确是太忙了，工程浩大，任务艰巨，我得趁着我年轻，多干点事情啊！”牛天赐感觉自己的嗓门大了些，语言激烈了些，慌忙缓和下来，吁了口气说，“姐姐的信我看了，她只说身体不舒服……”

“没这么简单啊。”牛三宝叹了口气，“我预感到事情不对啊。”

这天晚上，牛天赐也住在宾馆，一天的劳累奔波，一挨着床就睡着了。但是杨秀秀没睡，她看着酣睡中的牛天赐和牛牛，泪水湿了脸蛋又湿了衣襟，好几次差点哭出声来……第二天早上，牛天赐看见杨秀秀两眼通红，心头明白是咋的回事了，点根烟站在窗前，狠狠地吸着。这会儿牛牛醒了，在床上摸爬着，嘴里“唔噢唔噢”地叫唤着。杨秀秀走到牛天赐身后，叫了声“天赐哥”。

牛天赐回过身，走到牛牛跟前，握着他的小手，问杨秀秀，“这娃娃的身体咋样。”“好。”杨秀秀说。

“我娘呢？”牛天赐问。

“好，就挂念你。”杨秀秀说。

“谢谢你了。”牛天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来，递给杨秀秀，“我少有在家，家里缺啥，要啥，就买，别亏着老人，也别亏着自己，更不能亏着娃娃。”“天赐哥，我——”杨秀秀拿着钱，哽咽着，“我们离了吧。”

“离了？离婚？我们结了吗？”牛天赐苦笑一声。

“我晓得，我对不起你，我晓得你的心里咋想的，可是……可是你不能老过这些日子啊，我晓得那日子过起来有多苦，我尝过，我有体会。我离开你，你好好找一个，我贱……我不配……”

“别说了，先啥都别说。”牛天赐也感觉到自己眼睛潮潮的，回身抓着杨秀秀的手，缓缓地吐了口气，说，“秀秀，你是给好女人！给我点时间，再给我点时间……”半个月后，牛天赐才联系上牛小男。牛小男告诉牛天赐，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很好了，要他回去告诉爹娘，不要为她担心。听见牛小男这么说，牛天赐原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算是落了地。就在牛天赐跟牛小男通话的时候，突然又有客人来访，牛天赐不得不把原来准备好好聊聊的话题简短了，相互说了几句关切的话，就匆忙挂断了。抽了一个星期天，牛天赐回了趟秦村，把和牛小男通话的内容简要地跟牛三宝和陈喜群说了一遍。早在前一日，牛三宝还接到了牛小男邮寄的一个大大的邮包，里面是三件厚厚的毛衣，一件是牛三宝的，一件是陈喜群的，还有一件，是给她的侄儿牛牛的。牛小男在附的信件里说，三件毛衣，都是她抽时间亲自编织的。

牛三宝和陈喜群放心了。但是牛天赐却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牛小男不是一个喜欢做女工的人，她把时间看得很紧，按照道理说，她的学科也应该非常紧，她咋的会有时间和闲心编织毛衣呢？

这天夜晚，牛天赐把自己关进办公室，跟牛小男打了一个电话。没说几句话，牛天赐就如挨了一闷棍似的跌坐在椅子里，懵了——牛小男告诉牛天赐，她患了癌症。

31

第二天，牛天赐跟领导说他有要紧的事情必须要赶紧去办理，需要请假一周时间。领导答应了。随后牛天赐去财务那儿借了三万块钱，带上牛小男上次汇回来的存在牛三宝名下的三万块，又跟朋友去借了两万块，再加上自己积攒的，一共十万元。牛天赐打了个车回了家，跟牛三宝说，牛小男和军子可能马上要去美国了，他得去送送。

“咋的去？”牛三宝问。

“坐飞机，下午的。”牛天赐说。

“你把杨秀秀和牛牛也带上吧，让他们也去坐坐飞机——就算不坐，看看也好啊。”牛三宝说。

牛天赐犹豫了。昨天晚上，牛小男无数次地问起她的侄儿牛牛，问那小家伙晓得他有个姑姑么？长得啥样，会叫人了么……牛天赐好几次想要跟牛小男说出事实真相，但是又何必呢？小男已经那样了，说出来，不是给她增添痛苦么？当得知牛天赐坚决要去看她的时候，牛小男跟牛天赐提了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他能把牛牛带上，她想看看。“你不去行吗？”牛天赐看着杨秀秀，“我只带牛牛去，把他姑姑送走我们就回来。”杨秀秀点点头。

“放心么？”牛天赐问。

“天赐哥，你说的啥话呢。”杨秀秀低语道。

“不带秀秀？只带牛牛去？你带得了么？”牛三宝和陈喜群正感觉到不可思议，却见牛天赐手一伸，牛牛咯咯笑着，就扑进了牛天赐的怀里。

牛天赐抱着牛牛上了车，车刚要开，牛天赐让停住，跟杨秀秀招招手，杨秀秀忙跑过去，牛天赐说，“秀秀，帮我对我爹娘好一点。”

牛天赐在带走牛牛之前，以为牛牛会给他生多大的事，但是牛牛一钻进他的怀里就睡着了，睡得很香甜，到飞机起飞的时候才醒过来。牛牛醒来过后，立即成了众人瞩目的小明星，他见啥都好奇，非但不哭闹，还显得非常兴奋，那些空姐们见着好玩，这个抱抱，那个抱抱，就在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小家伙喝了一罐奶，钻进牛天赐怀里，又呼呼睡着了。这一觉直到见到了牛小男才醒过来。

牛小男住在郊区的一个大水塘边的一幢别墅里，别墅四周栽植了很多树木，都生长得郁郁葱葱的，翠绿得都要流淌出水了。走出别墅，迈过那个大水塘，就是一望无垠的茫茫田野。

牛天赐和牛牛到的时候，牛小男正躺在阳台里的一把躺椅上小憩，听说牛天赐他们来了，在保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下了楼梯，扑在牛天赐怀里，无法抑制地抽泣起来。牛天赐咋的也无法相信搂在自己怀里的这个病恹恹的女人就是牛小男，是那个生龙活虎，随时都打扮得跟朵艳丽的花儿般的牛小男。但是确然是她啊！牛小男戴着顶薄棉帽，在拥抱的时候帽子被蹭掉了，突然露出的没有一丝头发的秃顶将牛天赐吓了一跳。此外，牛小男枯瘦如柴，颧骨高耸，两眼深陷，面色苍白，羸弱得似乎被风一刮，都有散架的可能。牛天赐和保姆一起将牛小男扶进了里屋，然后照料她躺下，但是牛小男却显得有些兴奋，挣扎着起来要看看她的侄儿牛牛。牛天赐把牛牛交给牛小男，但是牛小男却病得连个娃娃都抱不动了，只得将他放在床上，自己也爬上去，和他在床上玩。牛牛并不怯生，依偎在牛小男怀里，伸手去摸她的光头，然后又使劲往她的怀里钻——

“咱们牛牛是饿了吗？”牛小男问。

“才在飞机上吃了罐奶呢。”牛天赐说。

牛小男突然失声痛哭起来，不仅吓着了牛天赐，也吓着了牛牛。牛天赐慌忙叫过保姆，让她把牛牛抱出去玩耍，自己则赶紧过去扶着牛小男。牛小男孩子似的，蜷缩在牛天赐的怀里，淋漓尽致地痛哭着。

牛小男得的是乳腺癌，一只乳房已经被完全切除了。

“上次离开家后不久，就发现了，但是已经太晚了。”牛小男终于平静了下来，安静地躺在床上，牛天赐就坐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听她的讲述。“来得太突然了，我都从来没想到过。我们四处治疗，但是医生却告诉我们，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切除……”

牛小男告诉牛天赐，她当时想的是——就算真的死了，无药可救，也不会切除自己的乳房。一个女人要是没有了乳房，还叫啥女人呢？在军子的坚持和医生的劝说下，牛小男把乳房切除了。切除了乳房的牛小男，果然恢复得很快，两个多月过后，她就出院了。然而少了一只乳房的牛小男，也不再是过去的牛小男了，她的爱情遭遇到了无情的考验，她隐约察觉到军子也不再是过去的军子了，他身上所有的她所熟悉的东西，都在慢慢地蜕变，淡化，牛小男晓得，总会有一天，军子会索性在她面前绽放自己的陌生。牛小男选择了和军子分手，既然失去了一只乳房，再失去爱情又何妨呢？

就在和军子分手过后不久，就在牛小男在失去乳房与爱情的痛苦的漩涡里被命运的大手搅拌得支离破碎的时候，医生的复查诊断向她宣告，她生命的颜色即将消退，那盏昨天还熊熊燃烧的烛火即将被死神吹灭。牛小男的癌细胞转移了，而且已经病入膏肓……

牛天赐和牛牛在这个大水塘边的别墅里陪着牛小男住了一个月，直到把牛小男送走。这一个月里，牛天赐每天早晨起来得很早，去水塘里钓几个鱼，好让保姆给牛小男和牛牛做鱼汤喝。牛天赐曾经无数次地要求牛小男离开这个水塘边的别墅，重新回到医院里去，但是牛小男坚决不。劝得急了，牛小男就流着泪说，她晓得属于自己的时间还有多少，她不愿意把最后一点生命的颜色涂抹在那炫目的白色空间里，既然已经晓得一切努力都是徒然的，为啥不把最后一点时间拿来回忆过去的美好呢。牛小男似乎已经看开了，她显得很平静，很安详，就像一个到了暮年的老人，对即将的闭幕既不期盼，也不拒绝。

从水塘边回来，牛牛也醒了，牛天赐就把他穿戴好，然后抱着他来到牛小男的房间，牛小男正等着他们。在这一个月里，牛小男牵着牛天赐的记忆，从小到大一起不晓得走过了多少回，那些已经被岁月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点滴旧事，叫牛小男小心翼翼地挖掘了出来，然后两个人坐在阳光下，尽情地品尝着，回味着……

更多的时间，牛小男躺在那里，抓住牛天赐的手，在牛牛的嬉闹声里，忍受着巨大的病痛。牛小男说，幸好天赐来了，幸好牛牛来了，要不，她根本就不可能承受得住，是牛天赐和牛牛给了她力量。牛牛很乖巧，尽管不会说话，但是却会逗牛小男和牛天赐开心，给他吃东西，他不会先往自己嘴巴里塞，而是要牛天赐和牛小男尝了，才会喂进自己嘴巴里。牛小男跟牛天赐说，她原来是想在三十五岁的时候生娃娃的，一来是要在三十五岁以前把事业做到一个顶端，二来是认为生娃娃会影响到容颜，让自己衰老得很快，她要让自己美丽够了，再生娃娃，而且那时候无论从经济还是心理，都能够给娃娃最好的……但是没想到啊，计划好了，自己却被迫中途退场。

牛小男责怪牛天赐没把杨秀秀带来。牛天赐说他之所以没带杨秀秀，是因为牛小男不是很喜欢她，怕惹得她不开心。

“你们都是夫妻了，娃娃都有了，我还有啥见不得她的？我会当她是我最亲爱的妹妹的。”牛小男说。

“爹娘他们也想来的，要不，我带你回去吧。”牛天赐说。

“我不会回去。”牛小男笑笑说，“想当初，我是多么美丽和风光地离开秦村，在爹娘的印象里，我是那么漂亮好看，我这样子回去，别说他们接受不了，我也接受不了啊。”牛小男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说道，“家……多好啊，我是回不去的了。看见你有娃娃了，事业也有成就了，我就想我也没啥遗憾的了，我要做的，你已经做了，而且还做得这么好。”牛天赐听了，心如刀割。他有好多次想要跟牛小男说说关于牛牛的事，但是却无法开口，隐忍的苦闷，让他难以承受，每天都感觉心头堵得厉害，像是塞满了潮湿的炸药。一天中午，牛天赐等待牛小男和牛牛都睡着了，来到大水塘边散步，正溜达着，突然听见保姆在阳台上高声呼喊自己，以为出了啥事，慌忙跑回去。

牛小男抱着牛牛，满脸喜悦地叫牛天赐过来，说，“天赐，快，快过来，快过来。”“咋啦？出啥事了么？”牛天赐走过去，疑惑地看看牛小男，又看看牛牛。“牛牛，叫啊，你叫啊。”牛小男轻声哄着牛牛。

“爸……爸爸爸……爸爸……”牛牛口齿不清地叫着，离开牛小男，向牛天赐爬来。牛天赐傻眼了，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娃娃。

“他开始叫的时候，我没听清楚，后来他叫，我才听明白……他是在叫你，天赐，你的娃娃会叫你了呢。”牛小男激动地说，“天赐，他叫你呢，你咋的不答应呢？这是你儿子的第一声呢！答应啊！”

“姐……”牛天赐叫了声，抱过牛牛，走到牛小男身边。牛小男看见他的眼睛被泪水充斥了，问，“天赐，你这咋啦？”

直到牛小男离去的时候，牛天赐也没告诉她关于牛牛的秘密。牛小男走得很安详，也很平静。她躺在牛天赐的怀里，迷迷糊糊地说着谁也听不明白的话语。最后就像沉沉睡去了似的，在那个黎明，悄然走了。

牛天赐拉开窗帘，阳光普照大地，世界依然如同昨日那般美好。

军子回来了，和牛天赐一起把牛小男送到殡仪馆，然后邀请到牛小男的一些同学和师长，开了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军子告诉牛天赐，牛小男如果一早就听他的意见，不固执地保留自己的乳房，或许会赢得更多的治疗时间，而这些时间将会为她赢得宝贵的生命……他还一再声称自己是多么爱牛小男，但是疾病不仅摧残了她的身体，也让她的心走向了畸形……

牛天赐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让军子住了嘴，然后将别墅钥匙递给军子。牛小男生前告诉过牛天赐，那房子原本是她和军子准备用来结婚的新房，之所以买在郊区，买在水塘边，是准备在今后把爹娘接过来，爹可以钓鱼，娘可以养鸭，都不会因为闲着而觉得无聊。

牛天赐回来了，他带着两大包东西，一包是牛小男的骨灰，一包是牛小男原来的照片。之前，牛小男曾经跟牛天赐谈了很多次关于自己的身后事。牛小男要求牛天赐把自己的骨灰撒了，撒在一条大河里，不准带回秦村去。还有就是把自己的照片带回秦村，交给爹娘，让自己那永远的美丽和笑容，始终陪伴他们。关于自己的死亡消息，牛小男要牛天赐无论如何也不得告诉爹娘，就说自己已经去了美国，或者更远，更遥不可及的地方……“看着我的那些照片，爹娘只会想到美好，这正是我想要努力给他们的。”牛小男当时这么说。

从上飞机到爱城，牛天赐的眼泪一直都在流淌着。牛牛好像明白是咋的回事，表现得非常安静。

站在爱城的街头，牛天赐感到无比悲凄和茫然。牛小男走了，把一切都丢给他了，他将如何回到秦村？如何去面对爹娘……

32

牛小男被葬在牛大男旁边。牛大男的坟墓原来只是用砖块垒起的，这一次牛天赐顺带着做牛小男的坟，把牛大男的坟也用青花条石垒砌起来，而且还选用了两块黑色的大理石作为墓碑，亲自手书，镌刻了她们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牛三宝和陈喜群一急一气，都病卧在了床上，牛天赐不可能一直待在家里伺候，因为离开单位一个多月，事情累积得跟山那么高，他必须得去处理，家里的一切，都拜托给了杨秀秀。杨秀秀告诉牛天赐，要他好好去处理单位上的事情，家里有她，出不了啥事。牛天赐吻别牛牛，跟爹娘说了些安慰的话语，就到了单位。

转眼春天又来到了。

几天缠绵的春雨，气温也骤然下降了许多，牛天赐刚到办公室，就听见几个人讨论天气问题，有一个人非常确切地说，明天就要转晴了，将会是艳阳高照，因为她收看了天气预报。

牛天赐想到了家里的爹娘，他已经有两周没有回家了，上次回家的时候，看见他们的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好，牛三宝已经背着他的工具包，继续开始走村串户帮人骟猪牛羊了。牛天赐要他休息休息，牛三宝说春天到了，需要骟的牲口很多，都等着，他也不能闲着。后来话题不晓得咋的扯到了张大玉身上，牛三宝叹息说，也不晓得张大玉现在咋样，要是她还在土镇，自己也用不着这么忙碌了。

牛天赐翻看着日历，看到牛牛的生日过两天就要到了，于是叫来办公室负责日程安排的人员，问了这些天的工作安排情况，办公室说，这些天都不是很忙，只是在下周的时候，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客商要来，具体谈一个合作开发项目。牛天赐要她给自己安排安排时间，他说自己将要在两天后耽搁耽搁，回家看看。

牛天赐拿出纸和笔，开始计划采购清单。写完了准备给爹娘买的东西，就是牛牛的了。牛天赐从钱包里掏出牛牛的照片，这是牛三宝给他的，说是在土镇照的，他之所以把牛牛的照片给牛天赐，是要牛天赐有时间就回来看看牛牛，跟牛牛亲热些，还说牛牛在家成天都在喊“爸爸”。

牛天赐很后悔，他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晚上跟杨秀秀睡了觉该有多好啊，牛牛就是他的亲生骨肉了……难怪那天晚上杨秀秀跟他说，叫他别后悔。牛天赐叹息着，把牛牛的照片装进钱包，拿起笔。给牛牛买啥呢？衣服，鞋袜，还有玩具，关键是玩具。买啥玩具呢？男娃娃最喜欢啥呢？牛天赐想了想自己年幼时最渴望的东西，枪械，汽车，飞机……最后牛天赐还添上了两个洋娃娃，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写完了牛牛的，牛天赐开始绞尽脑汁想给杨秀秀买的，啥东西呢？上次回家看见杨秀秀的时候，牛天赐突然发现她的脸上生了许多褐色的斑点，人也比往年要苍老了些，憔悴了些……想想自己这些年对待杨秀秀的态度，牛天赐的心里泛起了一股淡淡的哀伤的歉意……

牛天赐想了老半天，也没有想好，就把办公室的一个女同事叫过来，“你们经常都用啥化妆品呢？”

“我们？你这啥意思？”那女同事纳闷了，但是飞快地明白啥意思了，呵呵笑起来，“给夫人买？”

牛天赐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要看用途了，是美容保健的？还是——哎，她平常都用啥呢？”那女同事问。“我没看见她用过，不清楚。”牛天赐笑笑说。

“你就给她买艾文雅吧，雅黛也行，兰蔻也很不错的。这化妆品啊，得一套套的使用，配合起来，先用啥，再有啥，白天用啥，晚上用啥，都很讲究的，使用好了，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那女同事说。

牛天赐笑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头都大了，不是说了么？你要帮我把复杂的事情搞简单才好。”

那女同事也笑起来，说，“这化妆啊，就是为了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的啊，这样吧，我给你写几个牌子，你照着去买。”

那女同事给牛天赐列了个单子，并且非常负责地写了很详细的使用说明。牛天赐正准备出门采购的时候，有人来找，是个男人，牛天赐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就有一种预感，这人和杨秀秀有啥关系。

果然。

“我叫许大为。”那男人说。

“你说，啥事？”牛天赐客客气气地招呼着他，让办公室给送点茶水过来。但是这个叫许大为的却不落座，嗫嚅了好半天，才说他是因为杨秀秀来的。

牛天赐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静地站起来，掩上房门，然后回到椅子里，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心里百味陈杂。

许大为告诉牛天赐，他原来在爱城做生意，和杨秀秀相爱了好些年头，离开她确属迫不得已。当时因为欠了人家一屁股债，对方说如果不给，就要废了他，为了逃债，为了保命，他只得偷偷离开爱城，离开杨秀秀。

“现在，现在我已经把欠的那些债都还清了。”许大为说。

“还清了？你回来了？”牛天赐冷笑着，却不晓得应该咋说的好。许大为就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娃娃，缩脚缩手地站在那里，等着被处罚。

“说说你啥意思吧。”牛天赐厌恶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我已经去过你们秦村了，见着她了。”许大为说。

“她咋的意见。”牛天赐问。

“她把一切都跟我说了，说，说拖累你了，害苦你了……”

牛天赐忽地站起来，强忍着心头愤怒的火焰，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哆嗦着手拿出一支烟，却老是打不着火机。许大为拿出打火机，却不敢上前，他看见牛天赐的脸已经扭曲了，浑身颤抖得厉害，他以为牛天赐会猛扑过来，将自己撕成碎片。牛天赐终于点着了手里的香烟，然后把自己闷在一团浓浓的烟雾里，过了一会儿，烟雾散了，许大为看见牛天赐无力地跟自己挥挥手，说，“你出去吧。”许大为一离开办公室，牛天赐就再也承受不了自己的身体似的，颓然坐下，再也无力站起来了。

到了傍晚，牛天赐才缓过气来，拿着那张采购单，上了街。

33

对于这件事情，牛天赐没想到牛三宝和陈喜群会表现得比他还平静。牛三宝杀了鸡鸭，杨秀秀争着要下厨房，被陈喜群挡住了，陈喜群说，这两年都是你做饭菜给我们吃，今天你也吃吃我给你做的吧。杨秀秀听了，泪水直流。

牛三宝要牛天赐去请请老书记和杨采珍以及杨秀秀的爹娘，让大家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但是没有一个人来。他们远远地见了牛天赐，就慌忙进了屋，紧闭房门，无论如何也不见牛天赐，说没脸面，对不住……牛天赐走远了，才一起放声大哭。饭菜很丰盛，但是谁都没心思吃。陈喜群抱着牛牛，亲着吻着，泪水奔流着。牛三宝倒满酒，哆嗦着手却端不起杯子来。

许大为来了，见了牛三宝和陈喜群，却不晓得咋的说话，只双膝跪在他们跟前。牛天赐把杨秀秀叫进屋子里，拿出给她买的那些化妆品，强颜欢笑地说，“上次回来，眼看你都老了，就买了这些，还有这，是我们办公室一个小妹妹给写的说明书，她说你按照说明书上使用就是了，搭配好了的。”

杨秀秀捂着脸，嘤嘤哭着。

“还有——”牛天赐从包里掏出一捆钱来，塞到杨秀秀的包里，“他刚把债还完，你们还要安个新家，得花钱，这些你就拿着吧。”

“天赐哥——”杨秀秀扑在牛天赐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牛三宝要送，陈喜群也要跟去，都被牛天赐拦住了，让他们就在家里，由他去送就行了。行进在路上，几乎全村的人都出来了，看着牛天赐抱着牛牛，看着杨秀秀拎着包垂着头嘤嘤哭泣，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诚惶诚恐地样子，都唏嘘不已。

走到村头，许大为走到牛天赐跟前，悄声问，天赐哥，你……你真没碰过……秀秀？”牛天赐侧头看看许大为，突然抡起巴掌，响亮地打在他的脸上。许大为愣了愣，上前两步，拦在牛天赐面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我他妈的不是人，咋的能这样想你呢！”许大为说，“天赐哥，你是真男人！我他妈的是混蛋。”

牛天赐在牛牛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递到许大为的手里，看看他们，犹豫了一下，说，“以后……还能叫娃娃牛牛吗？”

34

牛天赐咋的也没想到那个投资商会是赵雅秋。从牛天赐和赵雅秋简短的交谈中，精明的单位领导晓得他们啥关系了，也晓得这事情成功的希望有多大了，就把牛天赐叫到一边，要他别死沉着面孔，活泛点，要以单位的事情为重，把这合作的事情搞成了，记他一大功，而且还放他长假，修养身心。

酒宴上，牛天赐和赵雅秋比邻而坐。端起酒杯的第一句话，赵雅秋就说，她之所以选择到爱城投资，并不单单因为爱城是她的家乡。

赵雅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牛天赐。牛天赐瞥了赵雅秋一眼，闷声不响地端起酒杯，礼节性地和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赵雅秋现在的名字叫赵婉华，是大成公司的总裁，在没有见到她之前，牛天赐就听说了关于这个人的至少三个版本的传闻，说她是爱城人，年轻而且漂亮，是中国富婆当中最俊秀最有气质的一个；说她风流成性，包养了某某男影星和某某男歌星；她的财产来源，主要是继承了香港某大富翁的资产，说那大富翁跟她结婚三年后就离奇死亡，死亡原因至今依旧是个谜……

就在前两天，办公室把资料给牛天赐的时候，他被资料里面的那张照片吓了一大跳，啥赵婉华，不赵雅秋么？

席间，大家大致地谈了一下合作的事情，赵雅秋不愿意在这事上多说话，说依照她的习惯，吃饭的时候是不谈工作的，因此约定了等晚宴结束，请牛天赐到她住的酒店跟她具体谈。

“啥都可以谈，包括细节问题，今天晚上都可以谈好！”赵雅秋说。

“一切我们都授权天赐跟您谈！”单位的领导说。

吃过晚饭，赵雅秋要求牛天赐跟她一块儿去逛逛爱城，牛天赐答应了。临出门的时候，赵雅秋看了看身边众多随从，皱皱眉头，让他们都回去，不要跟着。那些人说，他们主要是担心赵总的安全。

“有天赐，还担心啥安全。”赵雅秋上前挽着牛天赐的手臂，说，“天赐，我可把安全都交给你了啊！”

“走吧。去哪？”牛天赐问。

“去当年买鞋的那个商场看看吧。”赵雅秋说。

牛天赐和赵雅秋来到当年买鞋的地方，但是那个商场已经不在了，取代它的是一家快餐连锁店。两人在街上溜达了一圈，然后去了爱城河堤，河堤上橘色的灯光弥漫着，夜风拂柳，河堤下流水潺潺，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安详。

赵雅秋跟牛天赐讲了她这些年的经历，说她一直牵挂着牛天赐，她无法忘记过去和牛天赐在一起的那些美好时光，还说她现在是多么孤独和疲惫，感觉到自己就像是黑夜里颠沛流离在大海上的一叶孤舟……走过昏暗的河堤，两人又重返繁华的大街。

“你早点歇息着吧。”这是这个夜晚牛天赐主动跟赵雅秋说的第一句话，赵雅秋点点头，挽着牛天赐，回到酒店。

“原本我是不会在这样的酒店里住下的，但是因为你，我住下了。”赵雅秋说着，去倒了杯红酒，递给牛天赐。牛天赐拿着酒杯，晃了晃，看那暗红的液体在杯子里荡漾。“你过得咋样？这些年？”赵雅秋问。

“很好。”牛天赐说着，将那酒仰脖儿干了。

“你的事情我也是在前几天才晓得的。”赵雅秋说着，紧挨着牛天赐坐下，把手伸到他的身后，向自己的怀里环着。谁晓得牛天赐伟岸地坐在那里，就像块石头似的，屹立不动。“我都想好了，明天你带我回秦村，我想去看看你的爹娘，再看看……小男。”赵雅秋说。

牛天赐不言语。

“晓得么？天赐，我这次回来，都是因为……因为你，因为你我才回到爱城的，才决定跟你们合作的。”赵雅秋一边说着，一边用那纤细的手指在牛天赐的脖子上轻柔地绕着圈儿，“这些年来，再苦再累，我都忍受着，我相信，我们还有未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今后……所以，我一直坚强着，等待着这一天，现在，现在我们又在一起了。”牛天赐心里凛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曾经听说过一件事，那是老书记说的，说牛大男的后背上被画了一个圈儿，之所以画了个圈儿，是在执行枪决的时候，要对着那里开枪，因为那是心脏的位置。

此刻，牛天赐感觉到赵雅秋正在他的后背上画圈儿，轻柔地……“我们又在一起了，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赵雅秋喃喃地说着，把身子缓缓地倾倒在牛天赐的怀里，轻轻地握住他，把那潮湿而滚烫的嘴唇仰向牛天赐，病了似的呻吟着，“天赐……天赐……”

“我还是过去的那个天赐，可是你早已经不是我心中的那个雅秋了啊！”牛天赐叹息一声，摆脱开了赵雅秋那唤魂似的声音，他轻轻推开赵雅秋，站起来，干巴巴地说，“晚了，你歇息吧，我看，我看咱们还是明天再谈关于合作的事吧。”

第二天，单位领导和爱城的领导一起，一大早就赶到酒店去拜会赵雅秋，谁晓得已是人去楼空。酒店说，人早在昨天晚上就离开了。

领导派人去叫牛天赐的时候，他正在床上酣睡。昨天夜里从酒店回办公室的时候，牛天赐感到十分郁闷和难受，就顺路带了两瓶酒回来，蜷在床上一边喝酒，一边看足球比赛，最后是大醉。牛天赐从来没看见过领导会发那么大的火，说牛天赐破坏了合作，是爱城的千古罪人……

就在牛天赐情绪低落到无以复加的时候，何勇老师给他打电话，说校长快不行了。“他不是已经好好的了吗？”牛天赐听到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愣怔了许久，问道。“也不晓得咋的，突然就不行了。”何勇老师说。

牛天赐连假都没跟单位请，就立即赶往土镇。何勇老师早就在医院门口等着他了。何勇老师说，校长原来吃那些中药以及针灸啥的，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劝他好好休息，谁晓得他又执意回到课堂，顶替一个放产假的女老师的课，每天三节课，批阅作文到深夜，时不时地还跟学生谈心，去家访啥的，他的老伴跟他争吵了好多回，连教育局的领导也来劝说他，可他就是不听。

“雪上加霜，他是累成那样的。”何勇老师说。

在校长的病房前，围满了焦急的人群。见了牛天赐，都让开一条道。

校长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中。

“我来晚了。”牛天赐歉疚地说。

“他一直挂念着你，我们要通知你，可是他不准，说你事多。”校长的老伴抹着眼泪说。就在这个时候，校长慢慢睁开了眼睛，看见牛天赐，眼睛一亮。牛天赐赶紧上前，紧紧握住校长的手，说，“校长，是我，牛天赐，我回来看你了。”

校长轻轻点点头，嘴角抽动了一下。何勇老师凑到牛天赐的耳朵边悄声说，“校长已经不能说话了。”

“校长……”牛天赐喊了一声，眼睛一下子被泪水迷糊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校长捏了捏牛天赐的手，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抽动了一下，终于艰难地露出了笑容。牛天赐抬手揩了眼泪，蹲在床前。

“我现在很好。”牛天赐说。

校长看着牛天赐，点点头，他的眼神很温和，很明亮，就像一盏灯一样映照着牛天赐，温暖着他的心。从校长的眼睛里，牛天赐看见了关切，理解……他就像一个迷途的小娃娃，终于看见了家的灯火，所有的委屈和忧烦，都化做了奔涌的泪水，顷刻间就将自己淹没了，融化了……

校长被移送爱城火葬那天，整个土镇的人几乎都来了，大家围聚在土镇大街两侧，买了香烛纸钱，在街头边边焚烧着，送校长远去。整个土镇，被一片青烟和不尽的哀伤笼罩着。火葬后，教育局给校长开了个追悼会，那天牛三宝也到了场。追悼会安排牛天赐有一个讲话，主要内容是对校长的追思，牛天赐不愿意，这些天里，他一直都在抑制自己的悲伤，他害怕自己的情感一旦溃堤，就收拾不住。

开完追悼会，牛天赐陪同校长的老伴，一起将校长送到他的老家安葬了。在校长老家，牛天赐见到了王小丫的爹——一个苍老的满脸惶恐与悲切的老人。那天晚上，牛天赐就跟老人共住一屋，老人不停地抽着他的旱烟，每抽完一袋，就拿着烟袋在墙壁上“笃笃”地敲，闷沉的敲击声，敲得牛天赐的心口一阵阵抽搐。

“睡吧，老人家。”牛天赐说。

“娃娃，你睡吧，我睡不着啊。”老人说。

“我也睡不着。”牛天赐披着衣裳起来给老人倒了杯水，递过去，老人摆摆手，说，“娃，你喝吧。”

牛天赐喝了水，一老一少，两人各自坐在床头，好一阵子，老人问牛天赐，“娃，闷么？”牛天赐点点头。

“我跟你说说你们校长的事吧。”老人敲敲烟袋，又装上一袋烟，然后点着，吸了两口，娓娓说来。

老人说，他们爹娘一共生了三个子女，他是老大，校长是老二，还有一个老三。那时候家里太过贫苦，肚子吃不饱，身上穿不暖，他们都到了十多岁的时候，也没进过学堂。有一年，他和老三都得了病，去看病的时候，医生在给他们包好的药包上面分别写了“大”和“小”两个字，意思就是老大吃写了“大”字的那个药包，老三吃写了“小”字的那个药包。但是爹却识不得字，把给老大的让老三吃了，把老三的给老大吃了……

“老三是我们三兄弟当中最聪明的一个，人家打算盘，他在一边看着看着就会打了，就连最复杂的编虾篓，他没看几眼，也会了。那编虾篓的活儿，就是干了多少年的篾匠，手脚也不利索啊，可是咱们老三，一天一个，那活儿精道得很，要说是一个娃娃编的，打死也没人相信啊。”老人叹息声，说，“我吃了他的药没事，他吃了我的药却没活成啊，当天晚上就咽气了。”

老人告诉牛天赐，老三死了过后，爹又悲又气，竟然大病一场，再没起来。爹死的时候，把他和校长叫到跟前，跟他说，无论如何也要有一个人去读书，就算把骨头磨成纽扣去卖，也要供养一个人去读书。埋葬了爹，老人和校长在一起商量，看谁去读书最合适，但是却都认为自己是最不合适读书的，都说自己笨，称对方聪明。其实啥呢，都想读，但是都想供养着对方读。最后，老人不读书的理由更充分一些，一是他的年纪大了，去读书，人家的政策肯定不允许，二来他自认为确实没有校长聪明，三呢，是自己的力气足，已经能够承担家庭的责任了，可以完全供应校长读书了。校长进了学校，他一年就学了别人三年的课程。“你们校长去读书了，我在家里就苦了，咱们那娘在爹死了过后，眼睛就哭瞎了。一家人吃饭穿衣加上读书，就我一个人挣工分养着，你说那咋行呢？为了你们校长能把书读出来，再大的苦我也得忍受着啊，有时候我不吃，把粮食积攒下来给他带学校里去，好多回我都是饿晕在了地里啊！我抓蚱蜢吃，偷那还没开穗的包米吃……我过的日子，连畜生都不如啊。”老人又抽完了一袋烟，在墙壁上敲完烟灰，重新装上一袋，点着火，继续抽着，说着。老人说，校长读书其实也很苦，读书那些年里，他没吃过一顿饱饭，每到放学，他就翻出校门，去已经收获过的地里扒拉没有收拾干净的红薯块，去掏田鼠洞，在老鼠嘴巴里去抢粮食……

每一周，给校长拿的粮食他都没吃完过，还要在星期天拿回来一些。除了粮食，校长带回家的还有白菜帮子，那是他在逢集的时候，在市场上去拣的。

“有一回我去学校里看他，他正端着个饭碗在一边吃，我看那些学生的碗里都是白花花的米饭，他的碗里咋的黑糊糊的啊，我上前一看，眼泪就流出来了，他的碗里哪里是饭啊，全是红薯皮，还有些菜叶，老远都闻到了一股酸臭味。后来我听他的那些同学说，那些菜叶是他在街上去拣的，那些红薯皮，是他的同学都不吃的，扔了的。因为嫌臭，他的那些同学都不准他和他们在一起蒸饭，他的饭碗也有好几次被人拿起来丢了，丢了后咋办呢，他就不吃，也不埋怨谁。”老人嗓子眼就像被啥堵住了似的，哽咽了很久，缓了过来，接着说，“你们校长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他也好强。记得那一年咱们村里涨了水，就你要路过的那条河，原来里面有一种叫着水蜂子的鱼，那鱼长相很丑，难看，但是味道好吃，城里人是最爱吃的了。刚刚涨了水，你们校长就放假回来了，叫住我说，哥哥，趁着这水，咱们好去弄鱼啊，弄到爱城去卖，准好价钱。我说这不行啊，市场都关了呢，逮住了要关押呢。你们校长说，谁要让他们逮住呢，咱们偷偷卖不就成了么。于是我们就去抓那水蜂子去了，涨了水，河里全是浑水，那水蜂子受不了呛，都游到岸边的草丛里去了，好抓得很，我们一个晚上就抓了三十多斤。”

老人说，第二天天不亮，两兄弟就去了爱城。两人就像做贼似的，东窜窜，西窜窜，半个上午，就把水蜂子卖了还剩不到三两斤。口袋里揣着换来的钱，盘算着要先买些啥，再买些啥，都兴奋得很。但就在这时，他们被人逮住了。老人说，当时校长很镇静，给他使唤了个眼神，然后挥拳打倒身边的两个人，把钱塞到他怀里，叫他赶快跑。老人说他跑掉了，带着钱回到了家，但是校长等到第二天才回来，一身伤痕累累，走一步停三步，请了个草药郎中来看，说是伤了下身。

“当时我要他去好好治治，反正卖了鱼，钱搁那里也没动，但是你们校长却硬撑着，咋的也不愿意。”老人擤了把鼻涕，说，“就这样，他那病就耽搁了，后来他参加了工作，有点钱了，去了好多大医院，都说晚了，没治了。”

老人说，为了医治好校长的不育症，他去了好多地方找偏方，他甚至卖了牛羊去甘孜阿坝找藏医，药是用麻袋装回来的，但是没办法，校长就是生不了。老人说，校长生不了，他却没闲着，一口气生了五个娃娃，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王小丫就是最小的。“我晓得王小丫跟你读过书的，你们还坐过一排。那时候你们校长回来，老说起你，拿小丫跟你比，说小丫读书有你一半的灵性悟性，也就省心了。咳！”老人看着牛天赐说，“我的五个娃娃，有一个脑子有问题，是个傻子，还有一个读不得书，见了书脑子就要疼，另外就是小丫，这三个人没把书读成，其余两个都把书读出来了。这两个，一个在青海修铁路，一个在帮外国人海上钻井，你们校长刚得病那会儿，他们两个每三五个月都要回来一次，这次跟他们说了，他们倒回不来了。”

老人说，凭着他的本事，他哪里可能把四个娃娃都送去读书呢？都是靠他的弟弟，校长，帮着他教育娃娃，抚养娃娃，给吃的给穿的，教咋的认字，咋的做人……除了傻子，四个娃娃教育出来两个，也算不错了，对得起祖宗了。

“王小丫……现在，现在有消息么？”牛天赐说。

就在前不久，牛天赐听说王小丫已经被放出来了，他问过何勇老师，何勇老师说确实是放出来了，他曾经见过她一面，那天王小丫拎着东西到学校看望校长，被校长劈头盖脸打了一顿耳光，赶了出去。当时校长气得很厉害，王小丫前脚一走，校长就瘫软倒地，背过气去了。牛天赐以为在这次的葬礼上能够见到王小丫，却不见她的踪影。“小丫是你们校长最疼爱的娃娃，从小到大，都疼啊，自己开会拿几颗糖果，都要揣口袋里拿回来给她吃。我都说了，把小丫过继给你们校长，为他养老送终，这个，你们校长也是同意了的，还说要把她培养出来，到北京读书。”老人敲敲烟袋，捋起衣袖，抹了抹眼泪，抬起那颗苍苍的白头，满脸的悲怆，说，“她是把她叔活活气死了的啊！原本好好的，就见了她，病就犯了……”

老人的身子突然弓在了一起，抽搐起来，抽了一阵子，有一阵哭声幽幽地，像就根线似的从远处飘来。

牛天赐以为听错了，茫然地四处望望，很快明白了，那声音不是从远处而来，而是出自面前这个被悲伤与痛苦打击得成了一团的老人的胸腔……老人使劲压抑着，想要把那哭声重新压进自己的心底，但是那哭声却跟疯长的庄稼似的，从老人的鼻子里、嘴巴里、眼睛里、毛发里、汗毛孔里……钻了出来，然后鞭子似的在屋子里、院落里、田野里、夜空里飞舞着，抽打着。

牛天赐感觉到自己根本就无处可藏。

35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转眼到了二零零四年，猴年。

早在四年前，牛天赐就买了一套房子，毗邻爱城河，三楼，非常宽敞，而且阳台阔大。牛天赐提出要牛三宝和陈喜群到爱城和他一起住，但是牛三宝和陈喜群一直推却着，因此牛天赐也懒得搬进去。

去年腊月，牛天赐跟牛三宝和陈喜群再次说起这事情，说房屋已经空四年多时间了，如果他们还是不到爱城，就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空着，第二个是转手卖了，不过当时买的是一个价，现在卖了，肯定又是一个价，起码也得亏上三五两万的。牛三宝不让卖，说好好的房子，咋的能总是空着呢，尽管态度暧昧，但还是表示了愿意到爱城住。牛天赐在腊月将整个房屋装修一新，大年三十这天早上，将牛三宝和陈喜群接到新房子，一家人在爱城吃的团年饭，牛天赐还将他们领到广场，观看“金猴狂舞”焰火晚会。牛三宝和陈喜群都表现得非常高兴。趁着高兴的兴头，牛天赐跟他们说了要他们在爱城永久住下，不回秦村的意图，却突然遭到了两个老人的坚决反对。牛三宝和陈喜群态度鲜明地表示，他们可以在爱城住到正月初五，但还是要回去的。

正月初六这天早上，牛三宝和陈喜群起来得很早，收拾东西，迫不及待地就要走。“你们原来不是要我好好读书，接你们住高楼么？这下咋的啦？”牛天赐问。“当时没在城里住，没想到这的不好啊。”牛三宝说。

“哪不好啦？”牛天赐问。

“这声音太嘈杂，乱七八糟的，没个好听的声音。”牛三宝说。

“啥声音好听啊？”牛天赐问。

“啥声音好听，鸡叫啊狗叫啊鸭叫啊，都好听！”陈喜群在一边插话说。牛天赐笑了。

“还有啊，这里过路还要看红灯绿灯，我问了，绿灯撞死了要赔，红灯撞死了不赔，是不是啊？天赐？”牛三宝问得很认真。

牛天赐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吃根葱都得给钱，在咱们那里，谁家地里不可以拔两大把啊。还有呢，这城里没白天没黑夜的，眼前老是白晃晃的，睡不踏实。”牛三宝摇摇头，深受其害似的。“爹，你说得这不好那不好的，我觉得也是，干脆我也回去得了！”牛天赐开玩笑说。“那不成，爱城离不开你呢，国家还要叫你干大事呢。”牛三宝眼睛一瞪。在送牛三宝和陈喜群去车站的路上，牛三宝故意落后两步，让他们娘儿俩说说话。陈喜群牵住牛天赐的手，就像当年牵着他行走在田野上似的行走在大街上。牛天赐也以为他娘会跟他有啥话说，但是陈喜群却始终没有开口，等到把他们送上车坐下的时候，陈喜群才从车窗上探出头来，跟站在一边的牛天赐招招手，“娃，你过来。”牛天赐忙走过去，看着他娘。陈喜群叫牛天赐靠近点，然后在他头上扒拉了两下了，叹息一声。

“咋啦？娘？”牛天赐问。

“你爹说你头上都有白发了，我都没看见，还真有了。”陈喜群说，“理发洗头的时候别叫人拔，自己也别拔，越拔啊，就越长得多。”

牛天赐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了。

牛天赐挪了把椅子到阳台上，拎了一箱啤酒，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喝啤酒。这天中午的阳光很明媚，灿烂地照耀着牛天赐，和他身边的那些花草。为了迎接爹娘的到来，牛天赐专门去爱城花市购买了许多花草，将整个阳台搁置得就跟花园似的。他就躺在花草丛里，躺在温暖的阳光里，睡着了。

醒来过后，牛天赐感到心情和刚才入睡的时候一样郁闷。也不想起来，甚至连挪动一下屁股都不想，依旧保持着刚刚入睡时候的姿势，时不时地灌两口啤酒，直到后来膀胱充盈得无法忍受了，才站起来去了趟厕所。

屋子里很阴冷，从厕所里出来，牛天赐竟然打起了哆嗦。就在刚要重新躺回到椅子里的时候，牛天赐看见河堤上躺着一个乞丐模样的汉子，他头枕着一个装得很饱满的大塑料口袋，背靠着护栏，躺卧的姿势跟自己刚才很相像。

牛天赐看着看着，不禁哑然失笑起来。

——那个乞丐竟然在阳光下打着“手枪”。因为距离并不是很远，牛天赐甚至可以看清楚那个乞丐脸上的表情，他似乎显得很痛楚，微微张着嘴巴，双脚摊开，手在下面忙碌着，旁若无人的样子。

这时有几个姑娘从远处走来，经过那乞丐身边时，被吓了一大跳，赶紧仓皇着逃跑了。乞丐依然忙碌着，一只手累了，又换了另一只手……最后，牛天赐好像听见了他的哀号声，啊……啊……

傍晚的时候，单位有人打电话请牛天赐吃饭，被牛天赐婉言拒绝了。

牛天赐去逛了夜市，在夜市吃了半碗合子粉，然后又去了电影院，电影说是啥贺年大片，其实很烂，看着无趣，牛天赐耐着性子，到半场的时候实在坐不下去，就出来了。年的味道很浓烈，就像水似的泼满了大街小巷。

牛天赐不想回家，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着，最后在一家名字叫“紫藤公社娱乐城”的OK厅门口停住了脚步。“紫藤公社娱乐城”几个霓虹大字就像害了眼疾似的，不停地眨巴着。里面有人在唱歌，是那首已经被唱烂了的《萍聚》——“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唱歌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声音还好听，男的就不行了，破锣似的。

牛天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先生，唱歌……还是休息。”有人立即迎上来，问牛天赐。屋子里灯光非常昏暗，牛天赐有些站立不稳，赶紧把住身边的一张椅子。

“休……休息吧。”牛天赐有些紧张，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有认识的吗？”那人问。

牛天赐摇摇头，突然想到太昏暗，那人看不见，就说没有。

“好的。”那人将牛天赐领到一间光线稍微好一点的屋子里，屋子里面坐着几个姑娘，吃瓜子的吃瓜子，看电视的看电视，还有两个歪倒在沙发上，好像是睡着了。“你们几个咋的啦？”那人问。

“春子的身体不爽，阿兰大姨妈来了，我在等我杨哥，她们两个，刚下来，累了，喘气呢。”一个姑娘站起来，嬉笑着走到牛天赐跟前，伸手在他胯下抓了一下，被吓了一跳，“天啊，真的假的？”

“我，我还是走吧。”牛天赐转身要走，被那人拦住了，呵呵笑着说，“先生别急，我晓得像先生这样的人，迈进这个门槛是需要很大勇气的，既然都进来了，还是让我给你安排好吧。”

牛天赐僵住了，呆呆地站在那人身后，听见他问那姑娘，“可可呢？”“可可，可能坐飞机去了，我去叫她。”那姑娘咯咯一笑，对牛天赐说，“帅哥，你那真的假的？要我杨哥不来，我就陪你，你那本钱要是真的，我不要钱。”“这里的姑娘都很开朗。”那人说，“她们都很热情的，先生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吧，今后得常来，人生一世嘛，该乐呵就乐呵……”

牛天赐不置可否地咧咧嘴。

“可可在楼上，叫带他上去。”那姑娘下楼经过牛天赐身边的时候，吃吃笑着说，“真便宜死可可这臭丫头了。”

牛天赐没想到可可就是王小丫。

尽管已经多年没见过王小丫，尽管光线昏暗，但是牛天赐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站着干啥，第一次来？”王小丫将空调往高的按了几档，脱了衣服，站在牛天赐跟前，“咋的玩？”

空调就像高烧病人似的，呼呼地喷着热风。牛天赐呆呆木木地站着，看着王小丫。王小丫上了床，把身子往里挪了挪，空出个位儿给牛天赐，问，你是做包夜还是做快餐？”“王小丫。”牛天赐叫道。

王小丫愣住了，惊愕地看着牛天赐。

“我是牛天赐啊。”牛天赐说。

“牛……天赐。”王小丫支棱着身子，又慢慢躺下，说，“你做不做？”“你是不是要换人才做？”王小丫坐起来，下了床，赤裸裸地站在牛天赐跟前，瞥了他一眼，开始穿衣服，“我这就下去给你叫人，换一个。”

正说着，牛天赐走过去，轻轻把王小丫搂在怀里，说，“我一直想要找你。”“找我干啥？”王小丫推开牛天赐，嗤笑说，“你这不找着了么？”

“我想跟你说说话。”牛天赐说。

“我们这里可没这个业务啊。”王小丫坐回到床上，在床角落里扒拉了两下，拿出根烟点着，叼在嘴上，乜斜着牛天赐。牛天赐掏出钱包，抽出几张，搁在王小丫面前的桌子上。王小丫看了看那钱，拿起来，在手里抖了抖，笑着说，“这么大方？你要玩啥花样？”说着把钱揣进身边的一个小坤包里，再从里面拿出来一叠安全套丢在桌子上，进口的，好用，你用也可，不用也可。”

牛天赐拿起床边椅子上的衣服，丢在王小丫跟前，“穿上吧，我饿了，陪我出去吃东西。”

36

正月里做生意的本来就少，大家都过年去了，牛天赐带着王小丫，走了好多地方，才找到一个烧烤档。牛天赐问王小丫要吃啥，王小丫说要吃烤熊猫肉。牛天赐点了些东西，然后叫了几瓶熬啤酒，又去旁边的一烟摊上买了两盒“中华”，丢给了王小丫一盒。“牛天赐，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啥巨大阴谋？”王小丫说。

牛天赐没说话，这时候啤酒送过来了，就给她倒了满满一大杯，王小丫笑笑，端起来就喝。

“有点烫，小心点。”牛天赐提醒说。熬啤酒是爱城的一大特色，将啤酒加了生姜和冰糖，配上大枣、枸杞、陈皮和醪糟，使劲熬煮，然后趁热喝，据说这样可以温胃养胃，健脾美容。

“你啥时候这么关心我了？”王小丫慢慢把一大杯熬啤酒灌下肚子，舔舔嘴唇，微笑着看着牛天赐。

牛天赐一时也不晓得如何回答，给王小丫倒满酒，又将烤好的肉串递了两支给她，自己则默默地小口喝着那热乎乎的熬啤酒。

“你不是有好多话跟我说么？”王小丫问。

“啥叫坐飞机？”牛天赐抬眼看着王小丫，“我来的时候，听一个人说你正在坐飞机，啥叫坐飞机？”

“你不会纯净得连这也不晓得吧。”王小丫歪着脑袋看着牛天赐。

其实牛天赐早就晓得“坐飞机”啥意思，他曾经听办公室一个同事说过。据说吸毒者吃了毒品过后，一般无法立即行动，也行动不得，就会放松身体好好享受那过程，说那感觉就像腾云驾雾一样，非常舒坦，吸毒者就形容那是坐飞机。

“你在吃药？”牛天赐问。

王小丫撇撇嘴，笑说，“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吧。”

“你咋的会染上那东西？”牛天赐问。

“真想听？”王小丫撕开刚才牛天赐给她的那包“中华”，取了两支，一支递给牛天赐，一支叼在嘴上，打着火，先给牛天赐点燃，然后自己烧着，呼哧呼哧大大地吸了几口，沉思似的望着面前的袅绕的烟雾。

王小丫告诉牛天赐，她没有考上大学，就在校长准备让她复读重考的时候，她悄悄离开了土镇，然后去了南方某个城市，认识了一个男的，他教会了她吃药。“就这么简单。”王小丫说。

“你的成绩也不差，咋的就会没考上呢？”牛天赐说。

“以前成绩不差，是因为有你帮助，后来你不帮助我了，我的成绩就一落千丈了。”王小丫用戏谑的口气说，“你还不晓得，牛天赐，你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上帝，你不拯救我了，我自然也就堕落了。”

“对不起。”牛天赐说。

“你咋的对不起我了？”王小丫笑着，看着牛天赐。

“我也不晓得。我是想，如果我还帮你辅导作业，可能，现在……”牛天赐苦笑着，却不晓得后面的话应该咋说。

“算了吧。”王小丫叹息一声，吸了口烟，将那烟蒂用指头弹了出去，烟蒂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掉在一个路人的脚下，那人扭头看了看王小丫和牛天赐，走开了。王小丫将烟徐徐吐了，说，“如果刚才我把那烟蒂弹在了那人的脸上，他上来打我，你会出手帮我么？”

牛天赐笑笑说，“你以为呢？”

“昨天晚上疯闹了一晚上，困了，我想睡觉。”王小丫站起来，“你是跟我到你那里去住？还是带我去酒店开房？”

“你跟我回我家里去住吧。”牛天赐说。

“你老婆呢？不在家？”王小丫有些兴奋，“我最喜欢玩这种偷情的游戏了，要是被你老婆捉奸在床，那才好耍呢！”

“我没老婆。”牛天赐说。

回到家里，牛天赐找了条浴巾给王小丫，让她洗了澡先去睡，他晚上还有一场球赛要看。王小丫洗完澡，走到电视机跟前，然后把裹着的浴巾打开，将自己赤裸裸地亮出来，“牛天赐，你咋的不看我？难道我还没有电视好看？”

牛天赐没有理她，偏着脑袋继续看电视。

“你不要？”王小丫晃晃身子，摆了个撩人的姿势。

“你去睡吧。”牛天赐说。

“我问你是不是不要？”王小丫问。

“唔……不要。”牛天赐说。

“神经病，你不要，把我带回来干啥？”王小丫愤懑地说。

牛天赐不答，依旧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视。

“不是说你那东西巨大么？你不晓得，牛天赐，那些来找我的家伙，没一个人的东西是说得起来话的，不是伸展不起来，就是畏畏缩缩的，看见就恶心。让我瞧瞧你的，有多巨大，多雄伟……”王小丫说着，伸手要往他的胯下去。

“你咋的变得这么不要脸啊？”牛天赐一把将王小丫搡倒在沙发上。王小丫怔住了，慢慢地从地上拣起浴巾，把自己裹着，埋头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牛天赐赶紧迎上去，抓住她的手，“你要哪里去？”

“我晓得我不要脸，你这地方是要脸的人待的，我得回到不要脸的地方去啊。”王小丫说。

“对不起。”牛天赐眼睛潮湿着，声音有些变调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牛天赐把王小丫拉进里屋，轻轻退了出来，掩上房门，回到电视机跟前，将声音关到最小。牛天赐根本看不清楚电视上是些啥内容，他的双眼早被眼泪迷糊了……第二天早晨牛天赐起来得很早，做好了早餐，然后给王小丫留了个字条，告诉她自己到单位去了，有点文件要处理，因为马上就要上班了，要她吃了早餐就待在家里，等他中午回来，他有事情跟她说。就出了门。

牛天赐到单位晃了一圈，然后去菜市场买了只鸡和一条鱼，顺路在一家超市买了两瓶红酒，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不过半晌午。当牛天赐打开房门的时候，不由得苦笑起来——屋子里哪里还有王小丫的踪影。

王小丫走了，走的时候差不多将牛天赐的家翻了个底朝天。牛天赐盘算了一下，王小丫拿走了他的五千多块现金，还有一万多块钱的证券。牛天赐不相信王小丫就这么走了，肯定还得留下点啥东西啊，比如说一张纸条啥的……但是牛天赐找了半天，也不见有只言片语。

37

杨秀秀带着牛牛离开秦村后，随同许大为回到了他的老家——一个偏僻的小山乡里。他们在那里开了个山货铺子，主要是将山里的茶叶和核桃、板栗采购起来，然后卖给贩子，或者自己贩运到爱城。每年茶叶出来的时候，杨秀秀就会跟着许大为到爱城，找到牛天赐，送给他一些茶叶和山珍。

这一年的春天，许大为只身到了爱城。

“杨秀秀呢？咋的没随你一起来？”牛天赐问。

“她在家，不方便。这是今年才下树的新茶叶，这是去年采收的蘑菇和木耳，秀秀都给弄干净了的。”许大为笑呵呵地将一大包茶叶和两大包山珍放到牛天赐的桌子上，然后摸出烟来，给他取了一支。

牛天赐看了看烟，笑了，“给我抽这么好的烟？发财了？”

许大为呵呵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原来是给你买的，可是路上抽了几支，就不好给你了，等等我再给你买一包新的。”

“你这家伙，还有啥不好意思的？”牛天赐笑起来，“说，咋的啦？啥不方便？”“又……又生了个娃娃。”许大为笑着说。

“你都几个了？还生？”牛天赐问。

“加上牛牛，才三个嘛，不多，人家有五个的呢。”许大为说。

牛天赐不晓得咋说，只在心里暗暗叹息声。

“才生了两个月，要不伺候她，我早下来了。”许大为说。

“秀秀现在……咋样？”牛天赐问。

“很好的。”许大为说，我这次来，秀秀让我给你带个信，请你一定抽时间去咱们家一趟。现在咱们那里，搞旅游搞得很红火，天南地北的人都来了，请你也来一趟，就看看……”牛天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秀秀晓得你牵挂牛牛，本来是让我这次带来给你看看，可是货太多，我怕照顾了货就照顾不了牛牛，就没带。”许大为说。

“牛牛的生日就要到了吧？”牛天赐说，你回去跟秀秀他们说，过些日子，我就来。”从爱城到杨秀秀他们住的那个小山乡，牛天赐坐了差不多一天时间的车子，等赶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山乡的黄昏很迷人，山清水秀，到处都是盛开的野花，暮归的牛群羊群和那傍晚袅袅的炊烟，使得这个小巧而美丽的山乡显得非常宁静祥和。

杨秀秀家并不难找。牛天赐在街头东张西望的时候，有人问他是不是找旅店住，牛天赐说了杨秀秀的名字，那人顺手给他一指，牛天赐就看见了杨秀秀，杨秀秀也看见了牛天赐。杨秀秀坐在他们家的店门口，正在给怀里的娃娃喂奶，见了牛天赐，手足无措地直叫唤许大为的名字。许大为出来一见，赶紧迎上去，从牛天赐背上接过包，高兴地说，“刚才我们还说起你呢，还以为你不来了，呵呵，来啦！牛牛，牛牛，快来，你看谁来了。”这时候牛天赐看见一个大娃娃牵着个小娃娃在门口探着个脑袋，怯怯地打量着他。

听说家里来客人了，许大为的爹娘和他年迈的爷爷都走出屋来，将牛天赐团团围住，嘘寒问暖，尤其是他的那苍老的爷爷，用衣袖将一个凳子抹了又抹，然后递给牛天赐。牛天赐打开包，从里面先拿出来一辆玩具坦克，一摁开关，就发出“突突”的枪炮声，上面的红灯还不停地闪烁着，当他递给牛牛的时候，牛牛却藏在他曾祖父的身后，咋得不敢出来。“快去拿啊，专门给娃买的呢。”老人使劲将牛牛往外拉，谁晓得这小家伙竟然哭了起来。随后，牛天赐又拿出几瓶酒和两条香烟，还有几大盒滋补品，说是给老人买的。最后牛天赐从包袱底下拿出几听奶粉来，递给杨秀秀，杨秀秀怀里抱着娃娃，空不出来手，许大为双手捧了过来。

“听说秀秀生了，我怕奶水不够，就买了这些。”牛天赐说。

“奶水够，足得很，我时常下河去给她弄鱼，用鱼炖月子汤，肯下奶得很。”许大为赶紧说。

“那我买得多余了？我看还是带回去退给商店算了。”牛天赐说，大家一怔，见他说的玩笑话，都呵呵笑起来。

看着牛天赐刚才还鼓囊囊的包，一下子瘪了，许大为一家人都不好意思起来，陪着说了些客气话，就各自分工忙晚饭去了。

除了杨秀秀继续奶着娃娃和牛牛在一边抱着那辆玩具坦克不晓得咋玩耍外，许大为一家忙得简直是不可开交，他的爷爷削土豆，他的爹用斧头砍一支巨大的腊猪腿，他的娘在灶膛前烧火，而许大为本人却不晓得跑啥地方去了。牛天赐问，他爹说许大为去后街拿啥东西去了。牛天赐走出屋子，想要到街上溜达溜达，被杨秀秀叫住，让他坐坐，说说话。牛天赐进屋拾了个凳子出来，在杨秀秀旁边坐了下来。这时候有过路的跟杨秀秀打招呼，说来客了，杨秀秀赔着笑脸说是，娘家大哥来了。

牛天赐坐下后，点着根烟抽着，突然听得杨秀秀怀里的娃娃咳嗽起来，赶紧又将烟掐了。“你抽吧，没呛着，隔这么远咋会呛着呢？是奶水呛着了。”杨秀秀说着，将娃娃抱起来，依偎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娃娃的后背。

“女娃？”牛天赐问。

“哎，女娃。”杨秀秀说。

“噢。”牛天赐应了声，再也找不到话语了，捏着半截烟，枯坐着，这里望望，那里看看。“天赐哥，你……还一个人？”杨秀秀突然问。

“啊，对。”牛天赐笑道。

“张大玉，还没她的消息。”杨秀秀问。

牛天赐点点头。

“你要等她到啥时候？”杨秀秀问。

牛天赐语塞了。自从和杨秀秀离婚过后，给牛天赐说婚事的不下五十个，有城市里的，也有乡镇上的，还有农村里的，有经商的，有做教师的，有搞行政的，有当护士的……有高学历的，也有少文化的，有高的瘦的矮的胖的，皮肤白净的黝黑的……无论人家说得多热闹，牛天赐却连一个的面都不见，更别说啥发展了。单位上的那些大姐们小妹子们都搞不清楚牛天赐是为啥，起初他们对牛天赐的婚事表现得非常热情，但是大家却都是热脸换来冷屁股，于是有人说牛天赐不正常了，说他在处理婚事上面可能有心理障碍，或者是身体有隐疾，不适合结婚。话语传到牛天赐耳朵里，牛天赐一笑了之。牛三宝和陈喜群尽管内心十分着急，但是从来没有在牛天赐面前流露出来过，他们以为牛天赐的心里还搁不下张大玉，在死心塌地地等她，背地里免不得哀叹自己娃娃的痴情。自己真的是在等张大玉么？思来想去，牛天赐觉得不是。既然不是，为啥自己不好好找一个女人，建一个家呢？想一想，自己对家是那么渴望啊！可是自己这样孤零零的，形只影单的究竟是为了个啥啊？是惧怕吗？还是有啥没放下去，在心里搁着闹腾？

牛天赐茫然了，这么些年来，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原来一直没有细细探究过……“天赐哥，你也应该有个家了。”杨秀秀说。

牛天赐笑笑，点点头。

“别太挑剔，人好就行，你也能挣钱，养得活一家人，关键是她要对老人好……哎，爹娘他们咋的样呢？”杨秀秀问。

“他们好，就念叨牛牛，啥时候回去了，带他去看看他们。”牛天赐说。杨秀秀应了声。离开秦村过后，杨秀秀就很少回去了，因为每次回去，都要遭受爹娘以及杨采珍的训斥和怒骂，秦村所有的人，都无法理解杨秀秀的选择。也就从杨秀秀离开秦村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一个好女人，被永远地钉在了耻辱柱上，而牛天赐则被大家认为是上一百年没出过、下一百年也不会再有的奇男子，讲大仁义，重大情义！晚饭吃得很晚，但是准备得很丰盛，猪膀肉炖土豆，老板栗烧鸡，油炸雪魔芋，过油核桃酥，还有一种鱼，用野菜烧在一起的。菜的样式不算多，但是分量很足，都用大碗盛着，一样两碗。

“吃鱼吧，你运气好，人家后街下午刚打起来的，准备明天招待来相亲的女娃子一家的，我好说歹说，分了一多半。”许大为呵呵笑说，给牛天赐夹了两条在面前的碗里。牛天赐看了看那鱼，一拃多长一条的，模样修长，很好看。

“这鱼咱们这条河里才有的，叫细凉鱼。听说以前有个在这里打过仗的老红军，后来成了军队的司令，每年都要派人到这里来买这种鱼，那时候一斤细凉鱼要换十几双军用胶鞋呢，按照现在的价格，可是一两百块钱一斤啊。”许大为说。

“这么一说，我得好好尝尝了。”牛天赐说着刚要举起筷子，被许大为的爷爷递过来一个杯子挡住了，要先喝口酒再吃菜，说这是山乡的规矩。那杯子很大，土陶的，有点像功夫茶的杯子。牛天赐端起杯子，仰脖儿干了，甘洌而爽口，一杯下肚，肠胃立即暖和起来，很舒坦。

牛牛和那个娃娃等不了深夜的晚饭，早吃了点东西睡觉去了。杨秀秀把刚出生的这个喂饱了，放到床上，走出来拢拢衣服，洗了把脸，梳理了一下头发，打了碗饭，过来挨着许大为坐下，小口小口地扒拉着，并不时挑起几块她认为好吃的菜，搁进牛天赐的碗里。晚饭吃得很沉闷，大家都找不着话题，咀嚼声很响亮。

“吃好喝好啊！随便啊！别客气啊！”许大为爹娘不时招呼牛天赐两声，他的爷爷也不说话，只频频举杯，示意牛天赐一下，然后小啜一口。牛天赐不习惯小口小口喝酒，每每等到许大为爷爷的杯子里快没了，才端起来一口干。

牛天赐没想到那酒后劲大，喝着喝着就迷糊了……半夜的时候牛天赐醒过来，感到口渴得厉害，起来掏出打火机点着，到处找水喝。因为不熟悉地形，老是把这里碰一下，那里磕一下，搞得屋子里响声一片。但是谁也没醒，鼾声此起彼伏。牛天赐终于在厨房找到了水，拿了碗刚要伸进水缸里舀，突然听得杨秀秀在身后说，“天赐哥，别喝那水，水凉。”

牛天赐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杨秀秀披着衣服站在身后，她伸手在空中薅了一下，只听得“啪”一声，屋子里顿时光亮一片。

“我找了半天也不见灯开关在哪。”牛天赐笑笑说。

“我在你的床头边给你放的有开水。”杨秀秀也笑了笑，等牛天赐离开厨房，进了里屋，才把灯拉了。

牛天赐果然在床边看见了水瓶和一只碗，碗里是酽茶，半碗，续上新鲜的开水，不烫不凉刚好喝。牛天赐连着喝了两碗，爬上床，却再也睡不着了。牛天赐隐约记得昨天晚上喝醉了，许大为给他敬了酒，许大为的爹娘也给他敬了酒，还说了好多话，话的意思记不太明白了，大约是感谢之类。最后牛天赐好像还跌倒了，是许大为和杨秀秀把他扶到床上的。

第二天早晨一大早起来，牛天赐就要回爱城。牛天赐原来计划是要在这里住两天的，但是不晓得为啥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他只想尽快离开，越快越好。许大为一再挽留他，还有他的爹娘和他那年迈的爷爷，他们显得很惶恐，老认为是啥地方招待不周全，怠慢或者得罪了他。

临出门的时候许大为的爹娘弄了很多花生、核桃、板栗、腊肉出来，要给牛天赐塞进他的那只包里。许大为的爷爷还抓了两只鸡出来，说是土鸡，没吃饲料的，养人，要牛天赐带回去炖着吃……

牛天赐逃也似的离开了许大为的家门，他的爹娘和爷爷拿着东西要追上来，被杨秀秀婉言劝了回去，说真的要送，就亲自带下去，他路上不好带的。许大为的爷爷想了想说也是，他必定是怕麻烦了。

在上车的时候牛天赐叫过来牛牛，把他抱在怀里亲了亲，然后跟杨秀秀和许大为说，让他们下次到爱城的时候，一定记得把牛牛带上。还有，就是有啥困难，就直接找他，跟他说就是了。

“我现在想法跟以前不一样了，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好！现在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是过着舒坦，知足了。”许大为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盒烟塞到牛天赐口袋里，呵呵笑着说，“是我新买的，专门给你买的。”

38

牛天赐没想到王小丫还会找上自己。她先是给牛天赐打了个电话，问牛天赐报警没有。牛天赐不晓得啥意思，问她，我报警干啥？

“真没报警？”王小丫问。

“我干啥报警？”牛天赐如坠五里云雾。

“那些钱？你没报警？”王小丫问。

牛天赐想起来了，轻描淡写地说，“没钱你就拿去用吧。”

王小丫不说话了。

牛天赐说，“你打电话就为了这事？”

“如果……我跟你借钱你借不借给我？”王小丫慢吞吞地问。

“多少？”牛天赐问，“你是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来？”

“五千块。”王小丫说，“你给我打银行的卡上吧，卡号你记一下……”牛天赐搁下电话，拿着记下卡号的纸片就去了银行。

一周过后，牛天赐从主任晋升为了单位的第二把手。关于牛天赐晋升的事情，早在好多年前就在提了，却一直没有通过考察，原因是牛天赐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很好，尽管他在工作上表现得非常突出。这次在任命他以前，组织上跟他谈了差不多一天的话，牛天赐的态度非常明确，担不担任啥都无所谓，只要好好工作，对得起自己的那份俸禄也就心安理得了。最后组织上跟他直言了，说就他这态度，组织上是根本不放心的，之所以考察他，准备任用他，主要是上面的人说话了。牛天赐大惑不解，问“上面的人”是谁。任命通知终于下来了。单位开了大会，牛天赐的位置从听众席挪上了主席台。领导宣布了任命书，然后请牛天赐讲几句话，牛天赐站起来，把他说的那话又重复了一下，说，我的工作态度并不会因为这个任命而有啥改变，好好工作，对得起这份薪水就成了。领导的脸色很难看，下面却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散了会，单位的人都要牛天赐请客，说他高升了。牛天赐没有拒绝。夜晚，牛天赐喝得很酣畅，来者不拒，而且频频举杯，牛天赐想要大醉一场，要把那些忧烦的事情，统统丢在一边。就在酒酣耳热之际，手机响了。是赵雅秋的电话。

“牛天赐，恭喜你！”

“赵……雅秋？”牛天赐很惊愕。

“呵呵，是我，难得你还能闻声知人。”赵雅秋说，在喝晋升酒吧？向你表示祝贺了。”“哦，我晓得了。”牛天赐恍然大悟，说，“原来你就是那个上面的人啊？”“我老感觉我欠你的，算是……补偿吧。”赵雅秋说。

牛天赐大笑起来，说，“真行啊，上面的人。呵呵，有了你这上面的人的关照，别说单位的二把手，就是一把手，就是爱城市长，市委书记，我也能当上啊！”“我是好心的……”赵雅秋的话显得有气无力。

“赵雅秋，你说你这算啥嘛？我自己的道路我自己晓得咋的走，晓得么？我有我的目标，我的生活方式，晓得么？你晓得不晓得，你这么搞很无聊啊！”牛天赐叹息说。赵雅秋不说话。

“赵雅秋，听我说一句话好么？”牛天赐一字一顿地说，请你离我的生活远点儿！好吗？”牛天赐的话音未落，大家听得“啪”一声，看见他手中的杯子被捏成了碎片，随即有鲜血滴出来。

离开酒店，单位几个人要送他，被牛天赐拒绝了，大家想要安慰他几句，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得担心地看着他摇摇晃晃消失在街头人群中。牛天赐在街上溜达到深夜，才回家，正开门的时候，突然从角落里蹿出个黑影来，把牛天赐吓了一跳。“谁？”

“是我。”黑影说。

“王小丫！你躲在这里干啥？”牛天赐打开房门，进屋摁亮灯。

“我从傍晚一直等到现在，你去哪里糜烂去了？又去那个地方了？”王小丫跟着进了屋子，站在牛天赐身后。

牛天赐没有理她，去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

“你的手咋啦？流血呢，跟人打架啦？”王小丫惊呼道，上前要拿牛天赐的手细看，被牛天赐挡住了。

“你吃了饭没有？”牛天赐问。

“没有。”王小丫答道。

“自己去煮吧，有方便面，还有鸡蛋。”牛天赐吁叹说，“我很累，我要休息了。”第二天早晨起来，牛天赐看见饭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稀饭，还有煮鸡蛋和煎得焦黄喷香的馍，而王小丫正拿着个洒水壶给阳台上的那些花草浇水。

“这太阳从哪一方出来啦？”牛天赐嘟哝道。

吃过早餐，牛天赐要上班去了，临走的时候叫住王小丫，“你是要走还是留下？”王小丫问咋啦？

“家里没钱，也没啥值钱的东西，你就别在家里翻腾了啊。”牛天赐说。王小丫笑而不答。

中午牛天赐老早就回来，顺路买了些酒菜，回到家中，听见卫生间里有响动，叫王小丫，王小丫应了声。过了许久，牛天赐把饭菜都做好端上桌子，也不见她出来，叫了几声，连回声也没有了。牛天赐急了，撞开卫生间的门，看见王小丫瘫倒在地上，慌忙把她抱到床上，拿出电话要给医院打，王小丫用微弱的声音哀求他别打，说过一会儿就好了。牛天赐晓得是咋的回事了，给她倒了杯水来。王小丫喝了点水，慢慢地缓过来劲。吃饭的时候牛天赐倒了两杯酒，王小丫不喝，牛天赐连着两口，干了两杯酒，然后目光灼灼地瞪着王小丫。

“说吧，你来有啥事？”牛天赐问。

王小丫不说话。

“刚才是咋的回事？”牛天赐紧问道。

“狗日的，他们给我的药，掺的有假。”王小丫嘟哝说。

牛天赐倒了杯酒，仰脖儿干了，夹起块菜，刚要喂进嘴里又搁下，说，“吃了饭你就走吧。”

王小丫说，“我已无处可去了，我要真出去，会被他们杀了的。”

牛天赐把筷子往桌子上一丢，气咻咻地说，“你倒是跟我说说，究竟咋的回事啊！你得给我个明白啊！”

39

下午牛天赐没有去上班，他大醉如泥。

王小丫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跟牛天赐讲了她这些年的遭遇，当王小丫讲完的时候，他也就醉了。

王小丫说，她一直很喜欢牛天赐，从进入校门那一天起，就很喜欢他，她还私下给牛天赐写了情书，她说她有一个日记本，几乎整整一本都是她写的牛天赐的名字。尤其是牛天赐跟赵雅秋好了过后，深夜里她总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在日记本上写着牛天赐的名字，第二天早晨起来，看见满篇“牛天赐”三个字，尽管是黑夜写的，但是那三个字总是那么工整。痴痴地看一会儿那些名字，就把它们撕下来，撕成小小的碎片，然后趁着刷牙的时候丢进水槽里，放水冲了。

王小丫说她一直幻想着在牛天赐的帮助辅导下，双双考入大学，就像小说当中写的那样比翼齐飞……但是她没想到会在美梦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杀出个赵雅秋来，一下子全部打碎了。王小丫的成绩一落千丈，这是她的叔叔——校长绝对无法容忍的，加上她的婶婶在背后说她的这不是那不是，使得校长更加对她失望和迁怒，有一次甚至动手打了她。后来没考上大学那是情理当中的事情，但是校长依旧不死心，要她再复读，她不干，那次校长又动手打了她，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狠狠地打了她几个耳光，现在，那耳光还在她的脸皮上，在她的耳朵边响亮着。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咋不晓得啊。”牛天赐说。

王小丫凄婉地苦笑着，“你咋的会记得这些呢？我从你面前过的时候，你连正眼也不瞧我一下，那时候你的心里眼里，早没我这人了。”

牛天赐不语。就那次挨打过后，王小丫离开了学校，从此混迹于社会，酗酒、吸毒，贩毒、卖淫……直到被抓进去劳教。

“你贩毒？”牛天赐惊愕地问，“还活着出来了？”

“贩毒那是最近几年的事情，没办法，人老珠黄，已经卖不起价钱了，而那些东西又不像盐巴那样便宜，只有靠那个了。”王小丫叹息说。

“以贩养吸。”牛天赐突然记起禁毒宣传时在报刊看见的一个词汇，脱口说了出来。“我晓得把握高压线。”王小丫说，“我做零包，就是帮人卖散包，没抓住就赚几个，抓住了也不多，就几包，说自己吸的得了。”

“你说被人追杀是咋回事？”牛天赐问。

王小丫说，去年腊月的时候她在广州帮一个人做零包时欠下了些货款，晓得还不起，就趁着跟那人睡觉的时候，一狠心把那人的几万块钱和两公斤多货偷走了。后来在藏匿的时候，遇到警察大搜查，如果逮住了连命都没有，就把货冲进了厕所里。她晓得那人正在到处找她，如果找到了，肯定连命都保不住，就悄悄溜回了爱城，在一家夜总会隐藏了下来，谁晓得遇上了牛天赐。从牛天赐处拿了钱，她以为牛天赐会报警，就又偷跑了个地方，后来看没啥动静，再一想，牛天赐也可能不会是那样的人，就尝试着给牛天赐打了个电话，谁晓得自己一开口，牛天赐又借给了她五千块钱。王小丫说她简直不敢相信那会是真的，后来想了一个夜晚才想明白，可能这世界上，只有牛天赐才是自己最可依赖的人。王小丫并不想回到爱城，但是她听一个姐妹说，有人正找她，而且那些人看样子不是善类。她晓得自己的行踪暴露了，就悄悄潜回到爱城，刚一到爱城，就有人告诉她，要她赶紧离开，说广州的人已经到了爱城，而且和爱城的一些人联系上了，许下了重金，要灭了她，现在正到处寻找她……王小丫晓得自己再也藏不住了，无奈之下，只有到牛天赐这里暂避风头。

“你是爱城有头面的人，他们断然是不会想到我会在你家的。”王小丫说。“投案吧。报警吧。”牛天赐说。

“我说了，要再被抓进去，我就自杀！”王小丫冷冰冰地说，“反正我已经是生不如死了。”

牛天赐愣愣地看着她。牛天赐随后给王小丫讲了校长的死以及他回到王小丫家里，她爹跟他说的那些事情……王小丫听了，呜呜地哭泣着。末了，依旧不答应牛天赐的建议，说如果牛天赐一报警，她就从楼上跳下去。

看王小丫的神情，牛天赐不以为她说的是假的。也不再说啥，只喝着闷酒。傍晚时分，王小丫拿出个纸条子给牛天赐，让他帮忙去买点东西回来。牛天赐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全写的药名。

“这啥意思？”牛天赐问。

“我要用的，没钱，你帮我贴着点吧。”王小丫说。

“这么长一单子，你是要开药铺，还是要勾兑毒品啊？”牛天赐晃着手里的单子。“照着上面的拿就是了，噢，忘记了，再帮我拿二十支注射器回来。”王小丫说。牛天赐拿着单子去了药店，买了三个地方才买齐。看了那些药品的说明书，牛天赐晓得王小丫咋的回事了，她得了性病。

牛天赐不得不佩服王小丫的能耐，她居然能亲自动手给自己注射药物，把药物稀释了抽进针筒里，然后眼睛都不眨巴一下地刺进自己的身体里……看得牛天赐背皮一阵阵发麻。“去医院里，得这些病都是要被宰的，而现在咱们只需要花点成本费。”王小丫笑笑说，“你看你吓得，咱们这些人，谁没这两手啊？要没这两手，早没命了。”“自己医得好么？”牛天赐不无担心地问。

“好不了，入土就好了。”王小丫惨淡一笑，“这样做只是为了把病压一压，图个身子轻松点，多活几天而已。”

过了几天，让牛天赐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了——王小丫居然要他帮忙去买“药”，这“药”不是医治性病的药，而是白粉。因为她预备在那里的，已经吃完了。“你当我是啥了啊？”牛天赐气得指着王小丫，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不敢出门去，也没钱，但是……我立刻就需要它！”王小丫浑身战栗着，无力地瘫倒沙发上，脸上灰白。

“我咋的可能去给你买那些东西呢？你咋的就没经过大脑去想一想？”牛天赐大叫道。“天赐，你……你不要叫好不好？要是被人家听见了，还以为……那多不好啊！”王小丫说，“求求你救救我吧，救救我……”

“我不会去给你买的！坚决不！”牛天赐愤懑地说。

这时候王小丫就像一团烂泥似的，从沙发上慢慢地瘫软到地上，开始抽搐。牛天赐慌忙跑过去，抱她起来，痛苦地说，“我咋的会遇上你啊！我真愿意这辈子都别遇上你！”“遇都遇上了，就救救我吧，天赐。”王小丫呻吟说。

“说吧，咋的去弄？”牛天赐无可奈何。

“你去爱城南河那里，就是那个公共厕所旁边的小树林里……”王小丫呻吟着，把地点、价格等等跟牛天赐细细说了，牛天赐给她倒了杯水搁在面前，拿上外套，气咻咻地摔门而去。牛天赐的前脚刚一走，王小丫就坐了起来，抹了抹嘴角流出来的哈喇子，哆嗦着站起来，去了厕所……

牛天赐的脚步刚在门口响起来，王小丫就赶紧迎了上去，开了门问牛天赐，买到了吗？牛天赐不答话，进了屋，将那东西塞在王小丫怀里。王小丫惊喜不已。“你咋的好了呢？”牛天赐惊讶地问。

“我给自己留了一点，怕你真的不给我买。”王小丫得意地说，你还真的给我买了。”牛天赐无言地坐下，捧着脑袋，看着地板发呆。后来王小丫做了晚饭，牛天赐没吃，依旧枯坐着。王小丫突然抽泣起来，牛天赐翻了她一眼，没理会她。王小丫哭泣了一会儿，住了嘴，挪到牛天赐跟前坐下，小心地抓过他的手，握着。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王小丫问。

牛天赐没理会她。

王小丫又问了一句。

“我真想杀了你！”牛天赐愤恨地瞪了王小丫一眼，甩开她的手。

王小丫不做声，又拿过牛天赐手，继续握着。过了一会儿，问，“你爱我？喜欢我？”牛天赐看着她，不答。

“你不喜欢我，不爱我，咋的会对我这么好？这天底下，就你对我最好……”王小丫的话还没说完，牛天赐猛然高高地举起手，厌恶地垂下头，示意她立即打住。“你说，你就这样了，叫我咋的喜欢你？叫我咋的爱？跟我谈这些？”牛天赐嗤笑起来。王小丫站起来，轻轻地离开牛天赐，像片树叶似的飘回到屋子里，蜷缩在床上。牛天赐闷闷地坐了一会儿，走进王小丫的屋子里，叫了她两声，王小丫没声，牛天赐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牛天赐轻叹一声，在床沿上坐下，问，“难道就这样下去？咋的样才是个头？”

“我明天就走。”王小丫低哑着声音说，“像我们这样的人，被称为社会毒瘤，这话一点没假。我晓得你好，是个好人，不会撵我走，但是我在这里住下来，早晚会把你也害了的。我晓得我该到哪里去，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我却还这么走下来了……我应该为自己买单……”

“就没有好点……的路子么？”牛天赐问。

“有，死路。”王小丫舒缓了口气，“那也正是我想要的，却老是犹豫不决，其实早该如此了。”

40

在牛天赐的安排下，王小丫回了趟老家。

临出门的前一天下午，牛天赐带着办公室一个年轻女同事去了商场，这个女同事的身材和王小丫差不离，在她的指导下，比照着她的身材，牛天赐买了一套衣服。那女同事问他给谁买，牛天赐笑而不答。原来你打了咱们的埋伏啊？隐藏着呐！女朋友哪儿的？啥时候带出来让咱们都瞧瞧，瞧瞧你究竟选了一个啥样的？”那女同事说。“没女朋友。”牛天赐讪笑说，“这么好的衣服不是给女朋友，给谁合适啊？”女同事不相信。

“是一个女人，我初中就认识的一个女人。”牛天赐说，“这事你别告诉别人。”那女同事婉笑说，如果她能遇上牛天赐这么好个男人就好了，晓得给人惊喜。牛天赐把衣服递到王小丫手上的时候，王小丫确实惊呆了，“给我买的？”“瞧你的那些衣服，穿上在人前一走，就都晓得你是干啥的了。”牛天赐说，“你是要回家，别让他们看出你的底细来，算是安慰他们吧。”

王小丫潮湿着眼睛，笑笑，张张嘴，却冒不出音来。

车子是牛天赐开的，他的技术还不行，开得很慢，很谨慎。牛天赐之所以不要司机，是因为不想暴露出王小丫，而且也有自身声誉的考虑。到傍晚的时候，车子才开到王小丫他们的村口。在村口的小店里，牛天赐掏了两张钱，让人拣好的，装满几袋子。回到车上，牛天赐笑笑说，“这些东西在城里太贵，这里买就便宜多了，你这么些年没回来了，这次回来多带点东西，显得情意浓些。”

“我的骨头都要被你感动化了。”王小丫抹抹眼泪说。

临近家门的时候，王小丫局促不安起来，她害怕，不晓得面对的将会是啥。见了王小丫，一家人先是惊呆了，随着王小丫叫了他们，都一下子醒悟过来了似的，搂着她又是打又是哭。牛天赐在一边看得心里阵阵酸楚。

趁着夜色，王小丫在牛天赐和她爹的陪同下，去给校长的坟烧了纸钱，王小丫一边磕头一边哭泣。夜里吃饭的时候王小丫的爹问起王小丫现在的情况，尽管在路上牛天赐已经教过她咋应对这些话题，但是王小丫此刻却难以启齿，求援地看着牛天赐。“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一家餐厅上班，当服务员。”牛天赐说。

“也该早点回来啊，你叔对你那么好，死的时候，咋的连面都不回来和他见一下呢？”老人悲泪道。

“噢，我也跟她说了，她说才出了事，感觉给家里丢脸了，还有，也没挣到钱，所以不好回来。”牛天赐赶紧回话说。

“啥丢脸不丢脸呢？自家的娃娃，自家身上的骨肉，咋的样都是疼啊。”老人说。牛天赐陪着王小丫在家里住了两天，又带着她回到爱城。返程的路上，牛天赐和王小丫都没有说话，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了。

王小丫熬了稀饭，将从家里带回来的一些菜温热了端上桌子，开了瓶酒，然后请牛天赐吃。牛天赐木木地坐在那里，发着愣怔，王小丫连着叫了他几声，他才听见。牛天赐起身坐下，王小丫给他倒了一杯酒，轻轻搁在他跟前。

牛天赐环视了一下子屋子，问王小丫，“这房屋咋样？”

“宽敞，漂亮，但是缺个女人，还缺个娃娃。”王小丫说。

“我计划把它卖了。”牛天赐吁口气，说，“我想好了，房子卖了，然后送你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把病医治好，把毒瘾戒了。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一铁哥们，他在那里。”王小丫呆住了，看着牛天赐。

“我老想，你如果就这么死了，上对不起爹娘，下也对不起自己。咱们既然来到这世界了，就应该往好的方面活，你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牛天赐说，“到时候你就放心去吧，你家里，我会经常去看的，有啥事我也会及时转告你的。你到了那里过后，少与外界联系，没人会找得到你的。况且，况且时间会埋没一切的，到那时候，找你的那些人，没准个个都进了班房，或者被枪毙了。”

“你把房子卖了，住哪儿啊？”王小丫抽泣起来。

“我有家，秦村有，爱城也有。呵呵……”牛天赐笑起来，“我一个自由自在的身子，到处都是我的家，可你呢？有家也不能回，算啥啊？”

“他妈的，我这辈子啊，算是不指望嫁给你了，这身子呢，也太脏了，要不，真想给你！”王小丫抹抹泪水，苦笑着长叹一声，幽幽地说，“下辈子吧，如果有下辈子，谁个女人敢跟我争你，我抽她个满脸桃花开！”

两人正说着话的时候，突然传来敲门声。深更半夜，谁呀？王小丫有些害怕，以为是那些人找到她的行踪了，要藏起来，牛天赐不让，说这是他的家，在家里都不安全，在啥地方还安全？就顺手抄了根棍子在身后，打开门一看，竟然是杨秀秀。“我跟你说了就走。”杨秀秀看了看站在屋子里的王小丫，也不进屋。牛天赐一把将杨秀秀拉过来，关上门，“你咋的找到我的？咋的这深更半夜才来？”王小丫听见他们对话，不确定是啥关系，去倒了杯水过来。牛天赐把她们两人相互作了介绍，说王小丫是她的中学同学，现在有点事情，暂时在这里住下。但是介绍到杨秀秀时却不好说了，迟疑了一下，才想起来咋说。

“她叫杨秀秀，是我的同村，我的干妹妹。”

杨秀秀很感激牛天赐这么说，这么些年了，她总算是晓得自己和牛天赐是啥关系了。杨秀秀告诉牛天赐，她中午就到了爱城，然后找到他们单位，告诉他们是老家来人，单位跟她说牛天赐出差去了，她跟人家要了牛天赐的住址，就找到这里，一直等，等到实在撑不住了，就去外面吃了点东西，然后找了个旅馆住下。等住下后，老觉得应该再来看看，看见屋子里有灯光，就敲了门。

“你们……吵架了？”牛天赐看见杨秀秀脸色很难看，憔悴。

“没有。”杨秀秀说。

“娃娃……咋的了？”牛天赐问。

杨秀秀摇摇头。

“那是咋的啦？”牛天赐扶她坐下，拿过她手里的杯子，递给王小丫，王小丫去续了水，再递给牛天赐，牛天赐再递给杨秀秀。

杨秀秀接过水杯，抬眼看着牛天赐，眼里迷蒙着泪水，说，“我看见他了。”“谁？”牛天赐问。

“二癞子。”

41

牛天赐决定去找二癞子。尽管二十多年过去了，但是二癞子的样子，烙印似的深刻在牛天赐的心里，刀子一样时不时地在他的心里搅动一下。杨秀秀告诉牛天赐，二癞子也是她永远的噩梦。时间不是背叛者，这么多年过去了，童年的遭遇，还是那么清晰无比，噩梦就像一条疯狂而饥饿的野狗，将她追赶、吞噬，她无处可逃……当第一眼看见二癞子的时候，她被吓坏了，好半天才晓得流泪。

根据杨秀秀提供的线索，牛天赐很容易地就找到了二癞子。到二癞子住的那个小镇上，途中要经过杨秀秀住的那个山乡。牛天赐停了车，想要去杨秀秀家看看，想了想，打消了念头，在一家小饭馆吃了点东西，又接着出发。到那个小镇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二癞子开了一家饲料兽药店，店面很大，货品琳琅满目。二癞子坐在柜台里，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玩着枚硬币，优游自得的样子。牛天赐走过去，敲敲柜台，二癞子抬起头，看着牛天赐，微笑说，“你要点啥？”

牛天赐努力克制着自己，深吸一口气，向他招招手。二癞子站起来走到柜台跟前，牛天赐说，“我晓得你的底细。”

“你是谁？你晓得我啥底细？”二癞子笑笑。

牛天赐看了看街头来来往往的人，说，“你要不想我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揭你的皮，你就跟我走一趟。”

“哥们，吓唬我？是不是缺钱花？缺钱花也用不着这么吓唬人啊！”二癞子嬉笑说。“我不缺钱。”牛天赐从二癞子手里抓过那枚硬币，两根指头捏着，一用劲，硬币被捏得变了形状。牛天赐把那枚变形的硬币丢在柜台上，顺手指了指停在街头的车，说，“走吧。”二癞子看看那枚硬币，看看那车，再看看牛天赐那冰冷的脸色，一时惊惶起来。牛天赐身子一矮，一蹿，进了柜台里，抓住二癞子的手，二癞子想要挣扎，无奈被扣住了脉门，顿时一身酸软发麻。

“别说话，要不，我就捏破你的喉咙。”牛天赐说着，牵狗似的将二癞子牵出了他的店铺，进了车子。趁着牛天赐发动车子的时机，二癞子挣扎着刚要下车，被牛天赐一拳击在肋骨上，二癞子“嗷”地叫唤一声，死狗似的瘫软着不动了。

牛天赐把车子开到镇子外面的一条小河边，将二癞子死狗一样拖了下来，一脚踹进河里。二癞子爬起来要跑，牛天赐上去飞起一脚，二癞子一个筋斗栽倒在那里，半天才缓过气来，惊惧万分地看着牛天赐。

“爷爷，你是谁？为啥要对我下死手？”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牛天赐怒视着二癞子。

二癞子茫然地摇摇头，“爷爷，我不认得你，你莫不是搞错人了！”

牛天赐冷笑一声，“秦村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在那里犯下的罪恶么？”“牛……牛天赐？你是牛天赐？”二癞子突然笑起来，“我早就晓得你要来找我的。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不是说你现在当了多大的官么？”

牛天赐在二癞子面前蹲下来，“今天我来，咱们清算清算吧。”

“你该不会杀了我吧。”二癞子笑笑说，你杀了我，你这辈子就玩完了，你牛家也玩完了！”牛天赐飞起一拳，二癞子的脸上顿时鲜血飞溅，痛苦在地上蠕动着。

“你别打了，天赐，你下手重，几下我就死了，我这条狗命贱，死了没啥，可是……可是你不划算啊！”二癞子被满口满鼻子的鲜血呛得直咳嗽，“你放过我吧，我拿两万块钱作为赔偿好不好？咱们一笔勾销……”

牛天赐一把将二癞子从地上揪起来，“嗵”的一拳打飞了出去。

二癞子在地上蠕动了一阵，慢慢爬起来，喷了两口鲜血，日你妈，牛天赐，我说的不听，你就杀了我吧！嘿嘿，杀了我，看看你的下场又是啥，不被枪毙也得死缓，你的爹娘呢，一气一急，怕也活不成！”

牛天赐攥得紧紧的拳头软了下来，站在那里直哆嗦。

“嘿嘿，牛天赐，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吧，法律上都规定过了起诉期，而且也没啥证据，你还追究啥呢？我说了，我赔，赔两万块钱给你们，你看咋样？”

牛天赐走过去，捏着二癞子的脖子，将他提起来，猛地一拳又将二癞子打飞了好远。就在牛天赐走上去，提起拳头对着二癞子的后脑勺要给致命一击的时候，有人大叫了一声——“天赐！”

牛天赐抬眼一看，是张大玉。张大玉腆着肚子站在他面前。

42

牛天赐回到秦村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一路上好几次牛天赐都差点把车开到路下面去，最后在进村口的时候还是撞了，撞在电线杆子上，巨大的轰响和震动终于将他从噩梦的边缘拉了回来。牛天赐无法相信一切都是真的，但是却真真切切地已经发生了。张大玉是二癞子的女人。

他苦苦找寻了这么些年的女人突然出现了，这个曾经让自己牵肠挂肚日思夜念的女人就怎么出现了，出现在他报仇雪耻的现场，告诉他，说自己是他拳头下的这个丑恶灵魂的女人……

牛天赐把车子停在村口，下了车，跌跌撞撞地走到牛大男和牛小男的墓前，跪倒在地，抱着她们的墓碑，再也无法抑制住澎湃的泪水……清晨到来了，大地笼罩在轻淡如纱的薄雾里。墓边葱郁青翠的树木在哭声中微微颤动着，露珠无力承受悲凄，黯然滑落……“娃……”牛三宝在牛天赐身边蹲下，轻轻抚摸着他后背，将他从悲恸欲绝中唤醒过来，“早前几个晚上，我就梦见我娃在哭，咋劝都劝不住。娃……出啥事了么？”回到爱城，牛天赐被纪委调查了，主要是有人反映他在生活和经济方面有问题。牛天赐苦笑着感到无话可说。

跟那远方的朋友联系上了，说了王小丫的事情，朋友满口答应帮忙，但是对他的做法却表示不理解。卖了房子，牛天赐亲自将王小丫送了去，帮她办理了手续。随后回来先去了王小丫家一趟，跟她爹说了王小丫在他的安排下，已经到啥地方工作去了，可能要三五年才回得来，叫他们勿要挂念。王小丫的爹说不挂念，因为他相信王小丫跟着牛天赐，只会学好，不会学坏。在返回爱城之前，牛天赐去了土镇。

“我还以为牛天赐把我忘记了，把土镇中学忘记了，把土镇也忘记了呢。”何勇老师笑着说。牛天赐跟何勇老师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情，何勇老师听了，要牛天赐别走，晚上两人在一起喝点酒，说说话。牛天赐答应了。

“就算你不来找我，过几天我也要来找你的。”三杯酒下肚，何勇老师说。“有事么？”牛天赐问。

“我要走了，回城。”何勇老师说。

“你也早该回去了。”牛天赐说。

“你觉得我这人咋样？”何勇老师笑笑问。

“呵呵，挺好的，难得你这样的良师益友。”牛天赐一时间找不到更合适的话语。“我觉得我混蛋，真的，不折不扣的混蛋！”何勇老师说。

“咋的混蛋？”牛天赐问。

“你把这杯酒喝了，喝了听我告诉你，你就晓得了。”何勇老师说着端起杯子，两人碰碰杯，干了。

“我每个月都要回去一次。”何勇老师说，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就给家里打个电话，然后转悠一圈，才进屋。你晓得为啥我不直接回去，而要先打过电话么？”牛天赐摇摇头。

“有一次我想给老婆一个惊喜，因为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呵呵，我买了鲜花，还买了葡萄酒。但是那天我却打不开房门，里面被反锁住了。我只好敲门，敲了半天，出来两个人，一个是我老婆，另一个是她的同事，男的。我老婆说，那个同事在帮她疏通水管子，水管子堵塞住了。”何勇老师苦笑着问牛天赐，“你相信那是真话么？”牛天赐不晓得咋的回答。

“我相信那是真的。”何勇老师说，“我只有相信那是真的。尽管我老婆的头发乱糟糟的，她的那个同事的裤子拉链都没拉好，而且后来我发现没有哪个水管子有堵塞的痕迹……但是我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从那以后，每次我回家，都要打电话先说一声，我害怕再出现啥事情，到那时候我说服不了自己再去相信。”

牛天赐端起酒杯，跟何勇老师比了比，两人默默喝了。

“我有个儿子。”何勇老师说，“她怀孕的时候我老想她下楼梯的时候摔倒，或者吃错了啥药物，或者在走路的时候被哪个鲁莽的家伙撞一下……我想要她流产，我这想法很卑鄙，呵呵，可是老那么想。后来要临产了，我比她还恐惧，我惧怕那个娃娃生出来，但是还是生出来了。生下来的时候医生要我抱抱，可是我不敢，我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我害怕那个娃娃长得不像我，而像某个我熟悉的谁谁……做一个DNA测试很贵，可我老想着做一个DNA测试，我儿子和我的。呵呵，现在我和儿子每天都要打一通电话，他说他不叫我两声爸爸，他就睡不着，而我呢，要不听见他叫两声，也睡不着，可是我却天天都在想这个娃娃究竟是谁的。呵呵，牛天赐，你说我他妈的是不是很混蛋？”“你不要去想那么多，像你以前跟说我的话，把复杂的事情看简单一点吧。”牛天赐说。何勇老师点点头，又摇摇头，“天赐，其实你才是我的老师啊，这么些年来，我跟你学了太多的东西啊。”

牛天赐笑了，你在取笑我了，这天下的男人，我是做得最失败的一个。我活了三十年，娶了老婆，也谈了那么几次轰轰烈烈的恋爱，但是呢，呵呵，阎王老爷给了我一支人人羡慕的巨大的枪，可是却从来都没开张过，而今还被调查生活作风有问题。”“不，你是成功的，你没得到爱情，但是你教会了大家咋的去爱！”何勇老师说。喝了酒，两人摇摇晃晃回到学校，行走在空旷的操场里，何勇老师突然提出要和牛天赐过两招。于是两人开始比划起来，却因为醉酒的缘故，脚下不稳，刚一交手，都摔倒了，两人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看着满天星斗，何勇老师说，“小时候听大人说，这天上的星星都事关人的性命，有星星掉下来了，就意味着有一个人死了。”

“我也听说过的。”牛天赐说。

“我们是哪一颗呢？”何勇老师问。

“不晓得啊。”牛天赐答道。

“有人死了，你看见了么？”何勇老师问。

“看见了，有星星在坠落呢。”牛天赐说。

“又坠了一颗，又一个人死了……”何勇老师叹道。

43

牛天赐刚回到单位，传达室就给了他一封信。

信是张大玉写的，说了她这些年的经历。张大玉说，那次大病过后，她就和母亲离开了土镇，去了她父亲的老家——一个古老的小镇。在她娘的照顾下，几年过后，她的身体差不多康复了，娘却因此累出了病。娘得的是心血管病，尽管医生已经向她坦言了这病已到了晚期，但是她却坚持要进行治疗，她不相信娘就这么倒下了。

治病需要钱，而这个时候家里已经一贫如洗了，就在她感到无助的时候，有一个好心人向她们伸出了援助之手。这个人在小镇上开了家饲料铺子，一天放着生意不做，跑到医院里给娘当陪护，还拿出大把大把的钱来给娘交药费。三个月后，娘离开了人世，那个好心人帮她安葬了娘，还把她请到自己的饲料铺子，并且向她求婚。就这样，张大玉嫁给了他。在婚后的日子里，她慢慢地发现这个人品行并不是很好，他经常出入镇上的一家名声很臭的理发店，还和镇上两个女人打得火热，也看见他调戏人家小媳妇大姑娘……但是她并不恨他，恨不起来，她觉得人家干啥，和她没有多大的关系，因为她已经爱过了，在那场爱中，她的心已经死了。为了让自己忙起来——因为忙起来就不会被那些陈年的老事打扰——她去弄了很多兽药，没事的时候就下村给那些畜生看病拿药……

信写得很长，字迹非常工整。在信的末尾，张大玉说她见到了杨秀秀，杨秀秀告诉她所发生的一切。牛天赐搁下信，有些茫然。

就这时候，电话响了，是杨秀秀打的。杨秀秀的声音很急促，拖着哭腔，说张大玉杀了人，已经被关押了。隔着一堵窗户，牛天赐远远地见到了张大玉。张大玉的肚子已经瘪了，面色苍白，目光呆滞。牛天赐提出要和张大玉见个面，说几句话，被警察拒绝了，说张大玉的身体状况很差，情绪也很差，受不得刺激。

张大玉把肚子里的娃娃打了，然后一刀将二癞子骟割了，自己吃了一大瓶安定，却被救了……牛天赐等了两天，也没获准和张大玉见上一面，无可奈何地回到爱城。纪委电话通知他，说对他的调查已经结束，没有啥问题，牛天赐是个好同志。紧接着单位也来电话了，关切地问东问西，然后说晚上在什么地方要专门为他举办一个隆重的聚会，要他务必准时参加云云……搁下电话，牛天赐感觉到有些茫然，自己真的就没问题么？想了想，似乎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牛天赐咧咧嘴，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越笑越想笑，最后竟抑制不住了似的，整个人几乎就要跌倒在地上了。猛然间，牛天赐听见在屋子里回荡的笑声已经变了调，他被吓住了，住了嘴，使劲咬着嘴唇，强抑住不要发出声响来，抬头间，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一脸泪水，身子剧烈地抽搐……黄昏时，牛天赐去了医院，途中在一家店里买了很多水果和补品，拎着上楼的时候，竟然累得气喘吁吁。牛天赐这是要去看望村里一个叫老鸟的人。前几天，他爹牛三宝给他打电话，专门嘱咐了，要他抽时间去医院看看，说老鸟已经没几天活头了。当时牛天赐还没回过来神，不知道爹说的那老鸟是何许人物，跟自己又有什么干系。爹说，老鸟就是村子里的那个老光棍，那次牛天赐读书的时候，他还捐了五块钱。牛天赐慢慢地想起了这个人来，记得小时候他最爱撵着自己，吓唬说要跟他换“鸡鸡”，也记得了那天中午他酡红着张醉脸吃力地掏钱的场景……牛天赐喘了口气，问明白老鸟的病房，推门进去。偌大的一间病房，好几张床铺，却只躺着老鸟一个人。老鸟已经睡着了，瘦小的身子，双手抱着脑袋，仿佛婴儿般蜷缩成一团，把那窄小的病床衬得很阔大。牛天赐站在床前，看着他，实在无法将面前这个人和印象中那个爱嬉笑逗闹的大块头叠加在一起。老鸟醒了，鼓着一双出奇大的眼睛，看了看牛天赐，咧嘴一笑，认出他来，翻身起床，一时却没有语言。

“我爹说你病了。”牛天赐说着，将那些水果和补品提起来堆放在老鸟的床头上。“这些东西我还没吃过呢。”老鸟看看那些水果，咧嘴笑着，嘶嘶的，笑了一阵，说，“你要早送给我这些就好了，我还可以尝尝啥味呢。”

老鸟说话的声音很弱，很细，刚一出口，就随风散了。

“你现在要吃么？”牛天赐拿出一个橘子，要给他剥。

“吃不得了。”老鸟摆摆手，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胸口，再指指肚子，笑笑说，“都坏了，吃不得了。”牛天赐怔住了。

“没事。”老鸟咧嘴一笑，“你都来看我了，这辈子我也没啥遗憾的了，前些日子我做梦还梦见你了呢。”

“你梦见我了？”牛天赐有些意外。

“我不止梦见你了，我还梦见我娶老婆呢。”老鸟嘶嘶地笑着，笑了一阵，说，“我梦见我娶老婆，你回来吃酒，带了一群女人，个个都七仙女样的……哎，我听你爹说，你还没找着个中意的女人？”牛天赐不置可否。

“别太挑剔了。”老鸟继续笑着说，“不过你不急，你有本钱，本钱大！”“你不也有么？”牛天赐也笑起来。

“我的这个，白长了，可惜，真是的……”老鸟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浮出一丝哀伤来。“你别急，是男人，就应该会有老婆的。”牛天赐说。

老鸟看着他，举起两个巴掌，晃动着指头，惨淡一笑，“是这个么？十个老婆？”牛天赐乐了，他强忍住笑，给老鸟讲了个上帝造人的故事，说上帝在造好男人过后，害怕他孤独，专门从他身上抽了根肋骨，造了个女人给他，这个女人，就是男人的妻子。“你这是骗人的。”话虽这么说，但是老鸟的两眼却熠熠闪光。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骗人的。不过我听说女人比男人多一条肋骨，是二十四根。如果一个男人是二十三根的话，那么上帝就给他准备了个老婆，如果这个男人和女人一样都是二十四根肋骨的话，那么上帝可能就把他老婆的事情给忘记了。”牛天赐说。因为陪护老鸟的人出去许久没回来，护士过来看见牛天赐了，就叫住他，递过他单子，让他赶紧去药房把药取出来。取了药回来，牛天赐看见老鸟脱了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正吃力地埋头数着身上的肋骨。

晚上牛天赐约了个律师朋友吃饭，跟他说了张大玉的事情，希望他能帮忙担任张大玉的律师。那位律师朋友满口答应。

吃过了晚饭，看看时间还早，牛天赐去了书店，选了几本法律书籍，走不多远，就感觉不对——身后老是有几个人跟着——他走，那些人也走，他停，那些人也停。牛天赐回过身，走到那几个人面前，笑笑说，“朋友，你们是在跟我玩跟踪么？”那些人也笑了，“我们还说等等走到人少的地方才跟你说话呢。”

牛天赐说，“啥事非得搞这么神秘？”

“你藏了个女人？”那些人说。

“你们说王小丫？”牛天赐问。

“她拿了我们的东西，我们得要回来。”那些人说。

“是白粉吧？呵呵，她跟我说过这事，不过她说那白粉被她冲进厕所里了。”牛天赐说。“人呢？我们要见人，要当面跟她说。”那些人说。

“她走了，我安排她到很远的一个地方去了。”牛天赐说，“你们找不到的，因为我不会告诉你们。”

那些人将牛天赐团团包围起来，气汹汹地说，“伙计，识相点告诉我们，别为了一个臭婊子把命丢了。”

“你们都是坏人吧。”牛天赐笑笑说，“刚才纪委还打电话跟我说，说我是个好同志，好同志是不怕坏人的，是敢跟坏人作斗争的。”

“你想当英雄？”那些人掏出了刀子，还有一支手枪，如果你想当英雄，我们成全你。”“英雄是被逼出来的，你们逼我，我想不做都难了。”牛天赐的话音未落，身子一晃，一个单手劈，将那支枪打落在地，顺势将手里的书丢向身侧一个拿刀的家伙，打在他的脸上。牛天赐使的都是一招制敌的本事，几个人还没完全醒悟过来，就被打翻在了地上，哼哼唧唧动弹不了。

这时候围观的人群里走出个女人来，她走到牛天赐跟前，帮他把地上的书拣起来，问牛天赐，“你咋样？没事吧。”

“没事。”牛天赐接过书，掏出电话，正拨110的号码，冷眼见那女人在走过他身旁的时候，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白晃晃的东西，猛一下从他下肋的地方喂进他的肚子里。牛天赐踉跄了一下，看着面前那女人，那女人冷笑着，从地上拣起那支手枪，这时候有车子开过来，她扶起地上的那些人，钻进车子，车子一溜烟不见了。

牛天赐慢慢地坐下，慢慢地躺下身子，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我被捅了一刀。”

“你是谁？”

“牛天赐。”

“你在啥地方？喂，你在啥地方？喂喂……”

牛天赐看见了满天星斗。

“有人要死了。”牛天赐心想，他看见一颗流星黯然从面前划过。牛天赐闭上眼睛，感到自己正慢慢地陷入大地，大地柔软无比，宽厚、温暖，像是母亲的子宫。

二〇〇四冬月初八于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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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村往事之乡村恶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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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村往事之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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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村往事之遍地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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