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小說紀念先父母和他們的年代

東風不與周郎便，

銅雀春深鎖二喬。

杜牧

史統散，小說興[1]

──陳冠中《建豐二年》

王德威

如果國民黨贏得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日後的中國會是個什麼樣子？

一九四六年四平一役，孫立人大敗林彪軍隊，共軍自此一蹶不振。一九四九年國民黨一統江山，毛澤東和他的黨羽被史達林流放到克里米亞。蔣中正顧盼自雄，總統一二三四連五任，民主聯盟、《自由中國》哪裡在他眼下。與此同時，他大力建設經濟民生，在辭修、仲容、國鼎群臣襄助下，中國快速躋入世界列強之林。「中華盛世」，指日可待。

老總統一九七五年駕崩，家臣家淦繼位，三年後國民大會恭選少主經國登基，年號建豐。一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直到建豐二年，西曆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

原來現代中國史也可以這樣發展！在他最新的小說《建豐二年》裡，陳冠中回顧二十世紀後半段的黨國風雲，寫出他的新中國「烏有史」。這部小說包含大量史料掌故人物，真真假假，讀者未必能完全掌握。但歷史本來就是面貌模糊的東西，來來去去的人事──或鬼影──也就沒有窮盡的可能。陳冠中更要凸顯的是，認知歷史千絲萬縷的現象後，我們如何在虛與實、人與鬼糾纏間，指認靈光一線的線索；或在看似僅此一家、別無分號的歷史決定論下，發掘轉圜餘地。

這是小說之於歷史的意義了。稗官野史、巷議街談，小說名為虛構，其實從來是歷史想像和敘述的一部分。對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這樣的思想家而言，敘事──說故事──就是創造公民領域、奠定歷史意識的基礎[2]。但在諸神退位，史統星散的時分，小說敘事必然帶給我們不同動力。陳冠中的作品嬉笑怒罵，以虛擊實，往往正中歷史危機要害；他更企圖藉小說解放思想、情感力量，為歷史代謀推陳出新的契機。如何想像過去決定我們如何想像未來。

＊

按照《建豐二年》的說法，在二十世紀中葉歷史的褶縫裡，國民黨贏得內戰，厲行開明專制，從一九四九到一九七九年三十年內，竟扭轉前此中國的百年屈辱。國共兩黨原本同根而生，但國民黨政權沒有極左意識形態包袱，因此打敗共產黨後更善於解決經濟問題。一方面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一方面發展國家建設、扶植中小企業。左右開弓，到了一九七九年，中國經濟年成長已到百分之十二點七，生產毛額僅次於美國。此時釣魚台早已收回，藏獨叛亂大底平定。在世界舞台上中國不僅周旋美蘇之間，更與各國「多極共舞」；文化成就一樣傲人，一九六八年老舍憑《正紅旗下》贏得諾貝爾文學獎，一九七五年林語堂再度獲獎。

就在我們遙想國民黨三十年的統治遠勝於共產黨時，陳冠中又告訴我們，南京政權的高壓統治其實未嘗稍歇。民主人士張東蓀四○年代倡導國共合作，籌組第三勢力，四九之後流亡香港，與同是淪落人的新儒家如牟宗三等唱和。蔣中正麾下的孫立人功高震主，尤其不能見容於建豐太子。四九之後，孫被褫奪兵權，幽禁蔣家故里浙江奉化。而作為小說神祕時間點的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北平民主人士密會美麗台客情食堂，悉遭特務逮捕。

陳冠中穿梭兩岸歷史人事，移花接木，有心讀者要嘖嘖稱奇。國共兩黨的路徑有時南轅北轍，有時卻又驚人相似。是在小說家筆下，這些異同之處參差對照，釋放奇特魅力。別的不說，當年建豐之治的開明專制，鬆緊自如，怎麼竟然讓人想起共和國的今上──習大大？既能走進慶豐包子鋪和諧人民，又能走出慶豐包子鋪和諧天下。但陳冠中的狂想曲不僅為搏君一粲而已。他又藉著筆下人物的實際遭遇，點出歷史不可逆的凶險。張東蓀四九後沒能逃到香港，而是遭到共產黨迫害，在極度屈辱下過完後半生。老舍在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時就自殺而死，《正紅旗下》沒有寫完。孫立人不論是被幽禁在台中還是奉化，注定鬱鬱以終。美麗島事件發生在台灣高雄，十年之後北京發生天安門事件。

陳冠中出身香港，七○年代曾經是激進分子，也曾參與台港兩地的文化事業，目前長駐北京。多年兩岸三地的經驗讓他評論世事，洞若觀火。香港回歸前後，陳冠中從小說創作找到干預歷史的形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九九八）描述香港從後殖民轉為後社會主義時期的喧囂與虛無，就是一例。而他最為膾炙人口的是《盛世》（二○○九）。此書寫於共和國建國六十週年（二○○九），預擬二○一三年的未來盛世，一個全民大作「中國夢」的時代。歷史的後見之明告訴我們，陳冠中的預言詭異的一一兌現。陳又有小說《裸命》（二○一三），直搗香港、西藏問題，辛辣不在話下。環顧華語世界文學對中國現象的思考批判，陳冠中外別無他人。

《建豐二年》共分七章，每章都以一個歷史時刻切入，分別寫張東蓀香港流亡歲月；孫立人迫害事件；建豐總統跌宕起伏的經國大業；船業巨子董浩雲的釣魚台海域石油計畫；藏族領袖平旺（葛然朗巴．平措旺傑）致力圖博（西藏）自決的犧牲奮鬥；中國的諾貝爾獎情結；影劇紅人麥阿斗傳奇崛起。這些篇章觸及一九四九年後南京政權所面臨的挑戰，從思想到人權，從少數民族到經濟，從民主到文化。陳冠中讓歷史人物魂兮歸來，演出正史以外的風雲際會。唯有第七章的主人翁脫胎於流行漫畫《麥兜》，儼然以大眾文化穿衣吃飯，總結帝王將相的此起彼落。

「大說家」要指出，像《建豐二年》這樣的小說解構歷史，無非是無聊文人的窮酸玩笑。陳冠中要啞然失笑了。國共兩黨都是改寫歷史的行家，尤其共產黨改寫歷史的歷史，更是曲折離奇。比較起來，小說家所為不過是小巫見大巫。仔細閱讀陳的小說，我們可以看出他其實意不在解構，而在建構歷史。恰恰出於對一個世紀中國來龍去脈的關心，他以小說家的自由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向大敘述挑戰。敘述不足之處，更夾以長篇議論。喜歡熱鬧的讀者對此書得有心理準備，因為大量的論述需要耐心咀嚼。也正因此，陳冠中感時憂國的情懷呼之欲出。他畢竟是相當古典的。套句錢鍾書的話，《建豐二年》雖遊戲之作，「實憂患之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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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豐二年》的副標題是「新中國烏有史」。「烏有史」（uchronia）其來有自，正是針對「烏托邦」（utopia）而生。如果烏托邦側重虛擬的理想世界，烏有史則發展正史以外的另類歷史。烏托邦或烏有史都強調天馬行空的想像，但真正能讓讀者拍案驚奇的卻是與現實語境的對話。兩者一以空間、一以時間，介入現實，因此產生似是而非的對比、遐想、批判可能。隱含其下的政治意圖不容小覷。儘管烏托邦或烏有史可以將敘事語境投射在歷史任何一個時間點上，但烏有史的力道特別彰顯在改寫過去、故事新編的嘗試。

西方文學裡，烏有史的命名首見於一八七六年法國作家查爾斯．雷諾維耶（Charles Renouvier 1815-1903）的《烏有史》（Uchronie），距離湯馬斯．摩爾（Thomas Moore, 1478-1535）的巨作《烏托邦》（Utopia, 1516）的誕生，已是三百六十年後的事。現代中國文學裡，烏托邦敘事首推梁啟超（1873-1920）一九○二年的《新中國未來記》，敘述二○六二年大中華民主國的盛世。我在他處曾指出烏托邦敘事在晚清風靡一時，民國以後反而鮮見。取而代之的是政治論述。當《三民主義》、《大同書》、《新民主主義論》等大肆攫取烏托邦想像資源時，小說敘事反而充斥惡托邦（dystopia）的怪現狀，像是老舍的《貓城記》[3]。新世紀以來又有異托邦（heterotopia）之說，投射烏托邦與惡托邦之間，一種非裡非外的過渡性異質空間。陳冠中的《盛世》正是代表之一。其他例子還包括駱以軍《西夏旅館》、劉慈欣《三體》等。

比起烏托邦敘事，烏有史在現代小說傳統中冷落得多。清末《新紀元》（一九一○）將眼光投向世紀未來，大規模刻畫公元兩千年中國主導的世界大戰，可以為例。但回到歷史、敘述過去的題材則乏人問津。究其原因，一方面可能是烏有史的讀和寫需要史實烘托，難以像烏托邦那樣釋放大量想像力；另一方面也可能是「歷史」在中國文明裡所享有的「原道」、「徵聖」地位，難以被說部輕易撼動。更何況人民共和國所崇拜的馬列毛「歷史」，將決定論無限上綱。基於這些原因，陳冠中這次出手，而且選擇極具敏感性的當代史，當然引人注目。

在《建豐二年》裡，陳冠中穿梭在信而有徵的史料和想當然爾的可能之間，寫出許多引人入勝的章節。他的基本修辭問題是，「如果」（What If）重來一次，看來必該如此的歷史，是否有另一種可能？如果孫立人的部隊沒有受阻於蔣中正和馬歇爾，是否四平戰役的結果可能翻轉國共內戰？如果國民黨統治中國，文人知識分子少受些迫害，沈從文、張愛玲、巴金、陳映真、黃春明是否能有平起平坐的機會？還有最尖銳的，如果國民黨沒有戰敗撤退台灣，台灣是否能有日後的經濟奇蹟、民主風潮？

陳冠中當然明白「烏有史」敘事的陷阱：已經發生的歷史無從逆轉，假設性的問題和答案可能只落得一廂情願。但我認為《建豐二年》的用心不在於沉湎想像的歷史鄉愁，或胡亂的時空「穿越」，而在於叩問歷史作為詮釋學的辯證法則。那就是，歷史到底是鐵板一塊，預鑄過去、現在、未來，還是一個潘朵拉的盒子，蘊含種種玄機？我們既然能從歷史的來龍去脈間找出一以貫之的線索，也就可以從其中看出千頭萬緒的可能。必然、或然、偶然的因素一旦共舞，歷史決定論開始鬆動，史料未及與始料未及處，永遠耐人尋味。

陳冠中沿用《三國演義》說書人般口氣，縱觀一九四九到一九七九的兩岸興衰，以封建年號紀事編年，甚至以表字、名號稱呼筆下人物。彷彿之間，建豐之治去古未遠。而當今的人民共和國被視作另一個皇朝，也就讓人發出會心微笑。更重要的是，《建豐二年》的敘述方法對潛藏在當代中國大陸政界（以及知識界）的歷史論述，作出對話[4]。

在「大國崛起」、「中國夢」的號召下，大陸進步學者，不論師承，頗有「公羊學化」的傾向。公羊學源出《春秋》三傳之一《公羊傳》，盛於漢代，以「大一統」，「通三世」，「撥亂反正」等說詮釋聖人之道。公羊學者重新看待春秋兩百四十二年歷史，強調褒貶辯裁的「誅心」之論，以及「微言大義」的讖緯之學，尤重歷史變易、聖王一統天下的道理，因此形成複雜政治隱喻體系[5]。

漢以後《公羊傳》沉寂一千多年，十九世紀初方才復興。晚清知識分子有感於世變，從《公羊傳》接受啟示錄般的靈感，力圖尋找撥亂反正的可能，一時成為顯學。最著名者首推康有為。他的《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尤其《大同書》，無不發揮托古改制、微言大義的精神，強調時間進程帶來天下一統。康的弟子梁啟超承其衣缽，也因此有了《新中國未來記》這樣充滿預言性的烏托邦作品。令人深思的是，社會主義中國風雲變幻，上個世紀末公羊學風又捲土重來。在儒學復興的口號下，天下、王霸、通三統、「再政治化」等論述風靡一時。上焉者投射中國盛世復興的欲望憧憬，下焉者無非是為政權的正當裝點門面。

陳冠中定居大陸多年，一直關注知識界動態，對各類「大說」早有一系列評論，頗值得注意。但他真正爆發力所在卻是小說創作。上述的《盛世》不妨視為他對梁啟超的烏托邦《新中國未來記》所寫出的異托邦版本。在陳看來，二十一世紀新中國繁盛的底線下，總有一些不祥的東西蠢蠢欲動。他要寫出盛世裡的鬼影。《建豐二年》變本加厲，以烏有史襯托正史的變易性與變異性。既然後社會主義的公羊學者大玩托古改制、微言大義的論述政治，陳冠中儼然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偽托出另一個版本的歷史，用以見證我們這個時代如何與過去和未來做出詭祕交易。歷史不是別的，就是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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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豐二年》這樣敘述歷史的方式與內容，被中國官方查禁──或曰「和諧」──勢所必然。香港、台灣能夠出版此書的政治意義，因此不言可喻。對台灣讀者而言，書中觸及的兩岸關係，一向是我們念玆在玆的話題。尤其「馬習會」後，島上喧囂更為劇烈，此書有可能帶給不同陣營的讀者什麼啟示？

陳冠中既然以「如果國民黨贏得一九四九年內戰」作為命題，台灣的位置變得極其微妙。如果南京政權一九四九後坐穩江山，也就沒有退守台灣、三十年整軍經武的必要。如此到了一九七九年，台灣也可能就是個邊陲農業省份。然而作者和讀者都明白台灣有其他可能。歷史因緣際會，讓台灣在四九年一躍成為國民黨命脈所繫，而所謂的中國建豐之治，其實就是蔣氏台灣政權的翻版。台灣作為中國的「方法」，因此無比重要。閱讀《建豐二年》，我們不難發覺陳冠中儘管批判蔣家政權，對台灣的歷史定位卻是一往情深。書中第三章對台灣經濟建設的著墨尤深。台灣既有計畫經濟的模式，也有自由主義市場化的傳承，加上天時地利，因此有了六、七○年代的經濟起飛。環顧今天大陸的後社會主義加市場化經濟，不由人不感嘆歷史的反諷。

另一方面，書中第五章寫西藏的民族自決運動，也很值得玩味。民國時期西藏已有自治傳統，毛澤東也曾承諾西藏自決權。這章的主人翁平旺早年投入左翼運動，四○年代組織西藏共產黨，企圖影響當時藏區噶廈政府的改革。一九五○年中共政權與噶廈政府談判，達成《十七條協議》，承諾日後西藏有條件自治。事實卻是中共對西藏控制與日俱增，終於釀成一九五九年的暴動，達賴喇嘛出走。平旺原是引共產黨入藏的「紅藏人」，一九六○年卻以散播「地方民族主義思想」的反革命罪名，被判監禁。

陳冠中這章寫的雖是西藏，不無影射香港、台灣前途的用心。毛澤東曾經大談「少數民族當家作主、管理本民族內部的權利」，一九四九年後卻自食其言。但如果四九以後換作蔣氏政權，西藏是否就有更好的出路？陳冠中告訴我們，平旺將以換湯不換藥的罪名，照樣入獄；歷史並不因為國共領導人的改換而有所改變。一九七八年平旺出獄，回到漢化日甚的西藏家鄉，四十年圖博自決大計煙消雲散，他將何去何從？對照目前中、港、台的政治角力，平旺的西藏故事成為一則冷酷寓言。陳冠中走筆至此，恐怕也不免兔死狐悲的感慨吧。

這就引導我們思考陳冠中小說對台灣的敬禮：他將全書敘事包裹在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這一時刻裡。正史上那一天台灣高雄發生美麗島事件，是為台灣民主運動的轉捩點。烏有史上建豐二年十二月十日，北平美麗台客情食堂，來自海內外的民主人士齊聚一堂，探討結束中國一黨專政的可能。這是什麼樣的名單？從郭羅基到陳鼓應，從林昭到林希翎，從李敖到胡平，林林總總，彷彿當代中國國共政治犯大集合。細讀之下，我們明白他們分屬不同時代黨派立場，而且命運迥異。不少人如遇羅克、張志新、林昭等在一九七九這一聚餐前早已下獄、流亡──或死亡。

《建豐二年》的序曲因此其實是一場悼亡的法事。新魂舊鬼幽幽聚在初冬北平的台灣食堂裡，共商大計。今夕何夕，這真是當代中國小說最令人難忘的一刻。大說家在廟堂、學院大言夸夸，是小說家為這些民主人士留下身影。毫不意外，他們的努力無異以卵擊石。小說最後急轉直下，建豐帝的情報單位獲悉非法集會，將這批人一網打盡。

但徘徊在當代北平（或台北、或北京）的民主幽靈，豈能就此散去？《共產黨宣言》開頭就說：「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遊蕩。為了對這個幽靈進行神聖的圍剿，舊歐洲的一切勢力……都聯合起來了。」陳冠中有意無意的改寫了《宣言》最有名的意象，從而寫出他的「異史」。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對陳冠中而言，是當代台灣民主的關鍵時刻。但在歷史的褶縫裡，建豐二年十二月十日也可能是中國民主的關鍵時刻。對小說家而言，歷史的神祕力量恰恰在於召喚過去，以古搏今，爆發成為「現在」的關鍵時刻。這正是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對「現在」（jetztzeit）的觀念：「呈現過去並不是將過去追本還原，而是執著於記憶某一危險時刻的爆發點。歷史唯物論所呈現的過去，即過去在歷史一個危險時間點的意外呈現。」[6]危險時刻也就是關鍵時刻。

＊

台灣民主是「建豐之治」重要的成果──儘管所付出的代價到今天仍然在清算甚至鬥爭中。香港作家陳冠中以此作為小說的重心，他對台灣的信心、對中國大陸的期盼，不禁令我們心有戚戚焉。但世事多舛，台灣的民主隨時可能淪為民粹。而走進慶豐包子鋪的國家領導人，有朝一日會走進美麗台客情食堂麼？「馬習會」之後，這些問題變得尤其耐人尋味。

《建豐二年》的寫作再度證明文學介入歷史、政治的爆發力。相形之下，這些年台灣當代文壇似乎馴順了些。除了黃錦樹的《南洋人民共和國》系列重新想像馬華共產黨革命四十年的歷史，少見大開大闔的嘗試，而黃迄今仍常被視為外來作家。兩岸政治又進入另一波角力的過程，島上的焦慮與喧囂一如既往。在歷史的膠著點上，我們豈能再劃地自限？史統散，小說興──我們需要小說家的介入，需要小說創造新的關鍵時刻。

1. 典出馮夢龍，《古今小說》序。

2. Hannah Arendt, The Human Condition（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8）, pp.166-192.

3. David Wang, “Panglossian Dream and Dark Consciousness: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and Utopia,” paper presented at the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on “Utopia and Utopianism the Contemporary in Chinese Context,” at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March 20-21, 2015.

4. 有關當代大陸思潮縱論，見馬立誠，《當代中國八種社會思潮》（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二○一二）；尤其是葛兆光，〈從文化史，學術史到思想史：近三十年中國學界轉變的一個側面〉，頁二五九-二八九。

5. 蔣慶，《公羊學引論：儒家的政治智慧與歷史信仰》（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七）。

6. Walter Benjamin, Illuminations, ed., Hannah Arendt, trans., H. Zohn（New York: Schocken Books, 1969）, p.257.

一

終局的開局：今日何日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　北平

所有受邀請的人都被告知：美麗台客情食堂就在燕大南門對面馬路往西不到一百公尺的巷子口上。

踏入十二月，燕京大學校園一派洋節氣氛，學校南門外一街之隔的海淀鎮老虎洞商街上，不少商號店鋪也都已添掛了耶誕燈飾以廣招徠。距基督堂和花旗銀行海淀分行新廈不遠處，北平市海淀鎮國民政府大樓的巨型宣傳看板，更提前換上新年標語，寫著「盛世中華，領袖英明，普天同慶迎接民國六十九年」。

「子明，今天能來的都有誰？」胡平忍不住的問。

子明示意胡平在柱子後面的餐桌旁坐下，胡平點上了一根萬寶路香菸。

「胡平兄，我來數一下。」子明對長輩稱先生，不分男女，對同輩和小輩的男性朋友、同志、論敵，則皆以兄相稱，不論年事。

「人在北平、確定會來的有羅克先生、浩成先生、羅基先生、爾泰先生、遵信先生、繼繩先生、西麟先生、鼓應先生……黃翔先生昨天從貴陽來了……還有正天兄、一陽兄、希哲兄、曦光兄、立文兄、志傑兄、劉迪兄、志雄兄、軍濤兄、盛平兄、利川兄、張煒兄、百揆兄、觀濤兄、炳章兄、振開兄、郿英兄、邁平兄、世堅兄……有幾個企業研究所的人也會過來……南京那邊還來了海光先生和劉青兄。敖之先生和福先兄要從上海趕來，今天應該能到。有幾個人也會帶一兩個朋友同學過來，說都是很靠得住的……啊對，還有林昭先生、志新先生、希翔先生、月華姐、青峰、曼菱、利玲、之虹……想想還漏了誰？還好像還有幾個年輕的，名字有點忘了。三、四桌跑不掉。有公職在身的、已參政的，這次先不邀，不然人數會更多。」

胡平說：「這是對的，這次的餐敘應該是民間的、黨外的。」

子明點頭，輕聲補了一句說：「京生兄的弟弟昨天出來了。」

「曉濤放出來了？」

子明再小聲的說：「是的，跟我聯絡了，我告訴了他今天的餐敘。」

子明比胡平小幾歲，兩人皆生性持穩，一時感覺凝重起來。

胡平想了想，吐了口煙說：「沒問題，曉濤他有經驗，他會看情況，如果有人盯梢……不管它，我們要堅持過正常生活，堅持國民權利，不然就正中當局下懷了。不用擔心！」

子明連忙說：「沒有沒有，胡平兄你說的是，我也沒有擔心。還是小羅斯福那句話：唯一需要害怕的就是害怕本身。」

胡平說：「可不是嗎？老朋友年終聚聚，議論國是，光明正大，都是公開的，又不違憲。」

兩人都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心想擔心也沒用，說不定情治機關早就掌握他們的活動，說不定與會的人裡，就有警總的線人。

子明拿出一張手寫的菜單：「胡平兄，你看，這樣可以嗎？我不太會點菜，這是請小林太太給安排的。」

這次餐敘活動選在美麗台客情食堂，是因為燕大經濟系招了一名研究生小林，原籍台灣省的，全家在北平陪讀，他勤儉的太太美麗就在老虎洞開了這家小飯館營生。

台灣是閩南外島，抗戰勝利前曾經是日本人的殖民地，留下了一些工業和基本建設，光復後歸還中國，現在是一個發展程度中等、不大起眼的農業省份，國人一般對於八大菜系以外的閩南支流的台灣菜不熟悉也興趣不大，小林太太的台灣館子生意很一般，樂得給包場。

再說，今年國家的經濟成長又達到預期，各大都會的好飯館不愁生意，北平作為直轄市當然也不例外，適逢歲末，有點名氣的館子都訂不上包廂，更不要說包場了。從民國三十八年中國內戰結束後到今天，三十年的和平，在美國的市場開放和軍事保護傘之下，中國連續平均每年經濟成長百分之十三，是謂「中華奇蹟」，雖然根據世界銀行估計中國今年人均收入僅兩千美元，還只是新興發展中國家的水平，但因為人口基數大，國內生產總毛額幾年前已僅次於美國，不用多久篤定是世界第一大經濟體，現在也已經是帶動東北亞和東南亞各國經濟起飛的領頭雁。今年，浙江梅花汽車、上海好來西汽車、中美合資瀋陽國光汽車等三個國貨牌子，皆首次在銷量上超過德國福斯、法國雷諾、義大利飛雅特，而僅次於美國的通用、福特、克萊斯勒，在全球中低價汽車市場出盡鋒頭，連最愛國的小日本，祖輩戰前開始辛苦經營的豐田和日產都因為不敵中國進口車的競爭，今年宣佈減產，業績較好的只有戰後成立的山葉摩托車和中日合資、在東京加工合成、低價的夏利本田。

不過，國民黨一黨獨大，法理上是憲政，實質上是一黨操控的變相訓政，國家在中央層面還是專制政體。

品嘗台灣小菜確實不是這次聚會的目的，如何結束一黨統治才是這群知名與尚未知名卻是同道的知識分子餐敘的深層理由。老總統崩逝後，少主經過三年儲君式過渡，終於在去年登基，雖說老總統的畫像還懸掛在南京新街口金陵廣場和北平天安門城樓上，建豐新政已經正式開始了。但是，這個躋身世界列強第二名的中華民國，將往何處去，眾說紛紜。少總統現在是黨政軍特、外交、經濟大權在握，信誓旦旦要勵精圖治，反貪污抓大老虎，打擊黨內及軍中拉幫結派以權謀私的人，要復興中華、建立安和樂利社會，但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是開明君主還是個新沙皇、新秦始皇，大家還是看不清楚，通信打電話又不安全，就想趁年底以餐敘為由大家碰面聊一聊。

趁著人還沒有到，子明走去前台問小林太太：「美麗姐，這麼多桌飯菜，晚上忙得過來嗎？」小林太太說：「我請了幫傭，說都是熟手。放心，一定讓你們吃好！」

子明往廚房那邊看了一眼說：「噢，就是那兩個陸軍頭小伙子吧！那好，你忙！我出去買一條香菸。」

走在老虎洞街上，子明暗忖道：「這次餐敘由我和胡平兄出面邀請，該來的，今天應該都會來吧？京生兄、畹町兄，可惜你們罹獄不克前來。」

胡平要了一壺茶，偷空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紙，上面有人手抄了今天上午建豐總統以黨主席身分，在國民黨十一屆四中全會上的一句講話：「確認厲行民主憲政是國家政治建設所應走的大道，必將繼續向前邁進，絕不容許後退。」胡平看了又看：這話能當真嗎？

子明與胡平特意在今天召集聚會，是因為今天恰好是聯合國指定的世界人權日，中國是簽署國。

胡平深深的吸了一口菸，出神看著安靜得好像時間凝止一樣的美麗台客情食堂，突然有點激動：「今天晚上，那麼多的黨外知識菁英共聚一堂，這可是我國民主發展之重要時刻呀，歷史是會記下一筆的。」

當天，建豐二年，民國六十八年，西曆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北平觀象台氣象報告，無降水，白天最高氣溫五點五度，晚間最低氣溫零下三點五度，結冰，有霾。

二

如此中國：這些人這些年這些事

１  東蓀　一九七六年九月十日　香港

一九七六年九月十日下午，新鮮出廠的香港小報《今夜報》粗黑大字頭條：「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代魔頭拉柴」。

九十歲的東蓀老人走過香港島東北角西灣河碼頭旁邊的報紙地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個煽情標題，他立即抓住同行妻子的臂膀說：「姆媽，他也走了！」緩口氣後，他彎身掃看平放在地上各早報的號外，直到攤販噴了他一句：「阿伯，買咩呀？星島？華僑？出號外呀！」他一份都不買，一來省錢，二來不認為港報對昨日才發生、今日收到消息的這宗死亡事件，能夠臨時編輯出什麼他意想不到的內容。他和妻子剛去了趟位於港島北角的出版社，書包裡帶回來尚未付梓、有待他校定的《我花開後百花殺？假如共產黨統治中國》的清樣藍紙，他認為這才是近三十年國是的蓋棺定論，而唯有他才會說出這樣中肯的真話。三年多前他得了場重病差點要去見康德和梁啟超了，病癒後戒掉相伴大半個世紀他暱稱「淡巴菰」的香菸，就是想活著把書寫完。今天在碼頭紙菸攤檔他破例買了一包沒濾嘴的駝駱牌美國香菸，登上橫水渡，站在船頭抽著淡巴菰，看著風平浪靜的維多利亞海港，心頭波濤洶湧的等著渡船開往海港的對岸，那個肉眼可以清晰看到、面海的一片峭坡上仍插著尚未來得及下半旗的紅旗、二十多年來他和妻子叫做家的地方：調景嶺。

太平洋戰爭後的香港，只是南方一隅的轉口港，英國人在戰後恢復的遠東殖民地之一，廣東人的後花園，文化上的一潭微瀾死水。中國內戰結束，很多有身價的人和企業遷回內地，本地年輕人也紛紛北上求職，香港市面頗為蕭條，因為是自稱購物天堂的免稅自由港，走私水貨行業一枝獨秀。

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那年，不容於國民黨、也不願意跟共產黨走的東蓀，偕髮妻紹鴻從北平來到香港，先暫借居一名當年替民盟印刷《光明報》的粵籍工人家中，晚上睡在企樓底的兩張帆布摺床上。

當時東蓀已經說了：中國一日不民主，言論一日不自由，他有生之年不歸國，不食周粟。

像東蓀這樣國共兩邊都得罪的人大有人在，但像他這樣在國勝共敗勝負分明的時候，還不去歸順輸誠勝利者，卻選擇自我流放，寧願寄居在殖民地的大名人，恐怕屬少數了。這就是東蓀之為東蓀，一以貫之的為了忠於自己的理念而變成不合時宜的人。

他到香港那年已經六十三歲了，不好找工作。當時香港的幾份華文報紙，報頭都掛中華民國年號，四九年後更要表現忠貞，對有親共嫌疑的東蓀甚是排斥。

名氣小一點的外圍親共文人可以改用化名，去寫情色小說、武俠小說餬口，但像東蓀這樣的大知識分子、泰斗級學者，這個身段是放不下的。

幾所私立院校也都是親國民黨的，不願聘用東蓀。當然，那些私校本來就是學店，師資不高，容不下東蓀這樣從燕京大學出來的全國頂尖教授。香港大學是殖民地唯一的一所大學級學府，港督是校長，受到英國情報局的提醒不得招惹東蓀這樣的政治人物。

司徒雷登是東蓀在燕京大學時期的老校長，後出任美國駐華大使，去職前曾建議安排東蓀夫婦去美國，為東蓀拒絕。

幸好他的兒女皆早已自立，時常從內地寄錢出來接濟，東蓀夫婦得以在港島北角一幢殘舊唐樓租了一間尾房。只要有一丁塊落腳之地，東蓀就可以埋首寫作。

四七年共產黨在東北潰敗後，大勢已去，在殖民地白區工作的中共南方局駐港班子及統一戰線外圍成員，跟在國統區的地下黨人一樣，一部分潛回共區，還活著的最後都跟共產黨部隊撤出中國，另一部分更多的是找門路搭關係改投國民黨。四九年後公開留在香港的親共勢力已甚為薄弱，之前眾多由共產黨資助的報刊失去統戰功能，紛紛結業，留下唯一的老牌《華商報》改為周報，受莫斯科資助，言論益發教條化。

四九年前後有幾萬名身分特殊的難民抵港，他們因各種理由不見容於國民黨政府，其中有部分是民主人士，大部分只是找不到組織的地下黨人，共產黨外圍組織的員工，共區的小吏小幹部，不願意或沒資格跟隨黨中央撤到蘇聯海參崴。當時香港殖民地政府驅趕其中約一萬名難民，去到九龍東北方一座沒有車行道的荒山，一個叫調景嶺的難民營，讓他們自生自滅。在教會和慈善機構幫助下，這些難民胼手胝足，在海旁和山坡上搭起了簡易木屋平房，開闢了通往鯉魚門漁港的山路，建造了臨時碼頭，一年後還興辦了小學。

任小學校長的是安徽人其鞏，曾任北平中國學院代理院長，有共產黨背景，後受黨冷落，以前在國統區北平與東蓀有交情，其鞏通過東蓀的子女聯絡上東蓀，兩人他鄉遇故知，恍如隔世。

東蓀在北角，遯於質木無文的廣東人庶民世界，有點待不下去，應其鞏校長之邀從港島西灣河坐舢舨去了一趟調景嶺，驚詫的發覺這個半與世隔絕的難民窟簡直就是個小中國，居民來自五湖四海，雖然都身無長物但卻能夠同舟共濟，其中不乏受過教育的理想主義者，願意協作在此荒山尋找有尊嚴的生活方式，以證明給世人看，這麼一群無產外鄉人是可以撐起一個包容的自主共同體的，經幾年磕磕碰碰的努力，竟使調景嶺這個不入流的貧民小社會朝氣勃勃，有如以色列的基布茲公社。除了仍懸掛紅旗外，居民自發組織並不受共產黨領導，意識形態上接近民主互助主義多於布爾什維克專政。這讓東蓀有如魚得水之感，遂徵得妻子的同意，租下一間在調景嶺半坡的新建水泥平房，二人毅然搬去長住。

其鞏校長沒有立即聘用東蓀，一來東蓀年事已高，二來校方有反對意見，認為他從來不是共產黨同路人，而是批判唯物史觀和經濟決定論最著力的唯心哲學家，還有曾替美國人和國民黨人效勞之嫌疑，附共名人伯贊之流亦從克里米亞發文給《華商周報》攻擊東蓀一向反蘇、反黨、反人民、反馬列主義。遠在香港調景嶺的東蓀對別人如何評價他是眼不見為淨，平日用功哲學，閒時與其鞏兩人詩詞唱和。

如是數年，政治意識形態漸漸淡化，坊眾與兩夫婦熟絡之後，皆知道這裡論學問數東蓀老人最好，學校也要擴展中學部，其鞏校長方邀東蓀在學校任兼課中文老師，東蓀身體清健，也樂得為生活添點變奏。未幾其鞏校長患病去世，校方仍挽留東蓀任兼課教師，作育調景嶺子弟，並義務開辦詩詞班，惠澤街坊。

五○年代中後，往九龍市區的公路通了，調景嶺大坪碼頭與港島西灣河的定時渡輪也有了，得道者馨，來調景嶺找東蓀的人絡繹不絕。

在中國，因為老總統推崇儒家，儒學大行其道，多獲國家資助，與西學的各種顯學分庭抗禮。

東蓀的留日老同學兼一度的緊密戰友君勱，同樣是自絕於共產黨而曾一時不見容於國民黨，四九年經澳門去國後定居美國，十年間已成海外儒學重要推手之一，國內的儒門報導常提到君勱之名，並且受到國民黨內辯士秋原追捧為「這一百四、五十年間思考中國出路問題貢獻最大之一人」，更於五九年民主社會黨在南京召開的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上，再次當選為國民黨容許的花瓶黨之一民社黨的主席。可是東蓀與君勱在四六年因政見不合絕交後一直再無往來。

主動找上東蓀的是另一個名聲鵲起的大儒宗三。抗戰前宗三曾撰文說，中國能自成系統的哲學家，五四時期一個都沒有，五四之後有元學的十力、知識論的東蓀、邏輯學的岳霖。宗三是新一代儒學家中的領軍人物之一，旁及西方哲學，對康德濫觴的知識論特別用力，自然也注意到東蓀在這方面的學問，並對東蓀任燕大教授壯年期間寫成的《知識與文化》、《思想與社會》、《理性與民主》、《民主主義與社會主義》四大著作都曾通讀。他趁來港在香港大學中文系任教，兼在沙田道風山基督教叢林講學之便約見東蓀，東蓀客氣的邀他在中環告羅士打咖啡館見面，宗三堅持要親自到東蓀家拜訪，東蓀只好叫他在西灣河坐渡輪，自己在調景嶺這邊的碼頭接他上山。

二人談了很多關於十力的新唯識論，也交流了一下西方哲學，方家在前，宗三解釋了自己新儒家心性之學的進路，東蓀腦筋很清楚，表示他有所理解也曾涉獵釋儒兩家之學，但覺得儒學不是他想致力所在。以西學而言他對時下流行的存在主義、英美邏輯實證論、歐陸現象學和批判理論也略有所知，不過更多時間是在重讀手頭僅有的幾本西哲經典，包括他自己翻譯的柏格森《創化論》和《物質與記憶》，並說自己近來正想重新評估哲學史上被忽略的西哲，有點離開了康德的知識論，回到生命哲學、唯實論和本體論玄學了，還生起修訂重寫自己年輕時候撰著的《近世西洋哲學史綱要》的念頭。

宗三邀東蓀回國講學，跟大家分享近年所思，說可以轉請東蓀曾經任教的上海光華或北平燕京出面發出邀請。東蓀說講學之事，待他文章寫出來後再說，只是外文書刊來之不易，兒女雖然也常常寄國內出版的新書和期刊給他，但他前陣子還是寫下了一句「久恨乏書堪供覽，倘逢舊友勸加餐」，就是感嘆手邊外文書和學刊匱乏，寫起文章來底氣不足。至於回國，則有待出現反對黨挑戰國民黨政權再說。

宗三與東蓀告別後，最感心酸的是這位哲學大家的居住及生活竟是如此簡陋。想起現時國內大學一般教職員養尊處優的環境，宗三感慨之餘只能說東蓀求仁得仁。

宗三唯一說到做到的是，說服了香港大學圖書館長發了一張借書證給東蓀，這樣每個周末，東蓀就從九龍調景嶺坐橫水渡到港島西灣河，步行去北角七姊妹道總站，坐公共巴士上西環半山的香港大學，在圖書館借閱外文書和翻閱學術期刊。

另一個值得一說的到訪者是《自由中國》半月刊主編儆寰，資深國民黨人，東蓀在四六年參加全國政治協商會議的時候，儆寰是祕書長。四九年儆寰與適之、立武等在上海創辦了《自由中國》，適之是掛名發行人，儆寰才是負責人，發刊宗旨第一條是「我們要向全國國民宣傳自由與民主的真實價值，並要督促政府（各級政府）切實改革政治經濟，努力建立自由民主社會。」

儆寰當時還是老總統的幕僚，那次來港，其實是受老總統之特別差使，探究香港第三勢力的動向。當時還有為數不多的非國非共人士，羈旅在香港，他們不願、不能或正在搭路回國依附國民黨，其中有青年黨、民社黨、人民黨、民盟、戰盟、前桂系、前汪偽系、前共產黨的人、前個別軍閥的人，還有一些失意軍人、孤魂野鬼落魄異士，成份複雜，有些肯定是國民黨情治機關的眼線，實在說不上是怎樣的勢力。儆寰既來此，當然也要跟東蓀這個中間路線、中間勢力、第三力量的當年代表人物見面，東蓀就是因為堅持政治民主、堅持建立政治反對力量、堅持走第三條道路而自絕於國民黨也不見容於共產黨。

儆寰到底是個黨內開明派，現在更正式打上了自由民主的旗號，兩人談得頗愉快，儆寰一句兩害相權，還好是國民黨勝了，怎麼說都比共產黨統治好，讓東蓀徘徊沉思、感嘆良久。

很多反國民黨人士其實現在只要願意寫一篇自我檢討悔過書，就可以回國，東蓀當然不願意這樣做。儆寰說尊重東蓀不回國的理由，但投稿總可以吧，東蓀表示將會考慮，只怕《自由中國》不敢刊登。儆寰打包票說你老的文章，我隻字不改來稿照登。

東蓀不投稿也自此每半月收到《自由中國》，讀到儆寰和一些主筆如道平、海光、安平等的文章，他們敢寫人所不敢寫，軍隊國家化、內閣制、組反對黨等討論都能出現，連東蓀也一時覺得國民黨變得寬宏大量了，好像春天真的要來了，這樣下去，中國的民主還會遠嗎？

東蓀不知道儆寰上次訪港回國後，曾被建豐少主在公開場合當面訓斥：「為什麼反對在軍隊中設立黨部之事，這是反動分子，是共產黨同路人之所為。」儆寰私下寫道：「這一種少年氣盛的態度，簡直目中無人，和當年袁世凱大兒子袁克定的驕傲，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也。」

往後國民黨的警戒線一再被逾越，連適之都勸不住《自由中國》的主筆們。《自由中國》發表多篇文章反對老總統違憲第三次連任總統，儆寰甚至還已打算組新黨。

六○年《自由中國》被查禁，儆寰以煽動叛亂罪收押判了十年徒刑，適之等四十人求情不果，黨內開明派如舍我、秋原等發聲無效，國際聲援如蜻蜓點水不管用，老總統更在會見美國記者訪問團時板上釘釘親口說「有匪諜在該刊幕後作活動」。

這件事，再讓東蓀證明自己是對的，國民黨就如其總裁自己在訓政時期曾經說過的，是個法西斯式政黨，一個領袖、一個主義、一個政黨，不會擁抱真的民主制度。不過老總統也正如論者所說，現在江山已穩，有條件玩弄點兩手戲法，專政當本錢，民主自由當利息，本錢充足的時候，拿點利息讓大家輕鬆一下，贏點掌聲。

東蓀甚至還想過，如果中國現在是由共產黨執政，會不會好一點？他又記起自己曾引用過美國哲學家莫里斯．柯亨之語：如果有共產黨人要我在他們的專政與法西斯主義二者當中選擇其一，我就會覺得這無異於說我可以選擇被槍斃或選擇受絞刑。再次，東蓀肯定了自己不買國共兩黨帳的擇善固執是對的。

他有老人的焦慮，怕時不我與，要趕著寫心裡想寫的論著，又擔心大部頭的書沒地方出版，在內地他的名字是禁忌，而香港言論雖很自由但市場太小，養不起學術思想著作。他託人去開明、商務這些書店的香港分社問過，負責人表示說，上海總公司的意思是暫時還是不要在香港出版東蓀的書，免得國內受牽連遭處罰。

五○年代末的一天，東蓀在報攤上看到一本叫《展望》的雜誌，是由一家「自聯出版社」在香港出版的。他按地址去到尖沙咀金馬倫道一座大樓上的小單位，是個門市部，一半賣工藝品，一半賣國內禁書，而雜誌的一人編輯部則設在社長北角的家裡。東蓀正要走出大樓的時候，被剛進來的人叫住。東蓀沒見過他，他卻一眼認出東蓀，對那一代政治知識分子來說，東蓀是無人不識的。璐社長是個前共產黨人，抗日期間在延安被整後脫黨，改過幾次名字，曾在重慶、上海組織過人民黨，認識君勱和許多民主黨派人士。璐社長拉著東蓀去隔壁的格蘭酒店喝下午茶，兩人頗為投契，東蓀冒昧的問璐社長，如果他寫出百萬字的新版近現代西方哲學史，自聯出版社會出版嗎？璐社長說只要是蓀老的書，就算一本都賣不出去，璐某也一定出版，不過暫時最好先寫一些較能吸引讀者的政論文章，或談國共與第三勢力之舊事，先在《展望》發表，賺點稿費，以後編輯成書，再賣一遍，這樣比較划得來。自此東蓀開始用獨宜老人這個筆名撰寫政評史論給《展望》。

東蓀一直想說清楚的一個史識命題，就是不管是國民黨或共產黨執政，都不是歷史的必然。社會進化論是對天演論的科學主義誤讀，歷史唯物五階段單線史觀是偽學，成王敗寇只是強權勝真理的邏輯，優不一定勝，劣不一定敗，存在更不一定是合理的。

再者，列寧主義、史達林主義以及受莫斯科支配的中國共產黨，都是偏離民主社會主義理想的過激主義，法西斯主義更是野蠻主義，而自由平等民主中間路線，類似東蓀一度的同志君勱從二○年代初就推崇的「國家、社團、個人三者，宜求其相劑於平」的混合經濟、中庸憲政立國之道，才是人間的正道。

他深感四九年國民黨在中國執政成為事實後，人們已經沒有足夠的想像力去設想，如果共產黨管治中國會比現在更好或更壞？抑或中國按照四六年全國政治協商會議正式通過的和平建國綱領，成功的建立民主多黨聯合政府，中國的歷史將要如何重大的改寫。東蓀堅定的相信自己當年奔走阻止內戰、促進多黨聯合執政的努力是對的。讓一黨獨裁成了事實才是錯的，一面倒親蘇政策成真也將是錯的，中間路線沒有實現卻不等於它是錯的，如果有人不以勝者為王論世事，能把當時的選項和失諸交臂的歷史轉折說清楚，啟發今人，在適當時機中間路線的理念是會再冒出來改變現實的，因為對當代中國而言，東蓀、君勱主張的中間路線才是對的。

三年多前，東蓀以為自己陽壽已盡，康復後「然已骨瘦如柴，攬鏡自驚矣」，但仍毅然以八十七高齡繼續伏案。他一生都是哲學專論與政評史論的雙槍將，此時奮然下定決心，不寫雜文，專心著書。為了與時間競賽，他也只得放下力不從心的哲學專著、三大卷的《西哲斷片補：本無物我後才分，如霰生源化不窮，擴充相對並時空》，先寫一篇可以出版單行本的史論式長文章《我花開後百花殺？假如共產黨統治中國》。

從民生、民族、民權來看，國民黨統治下的中國，由四九年到七○年代中，民生拿高分，民族中規中矩，民權不合格。

東蓀也承認，國民黨在四九年後的總體表現比他想像中好，到六○年代初中國的小康社會已經成形。不流血土地改革勝過共產黨暴力的土地革命，對經濟成長和均富的兼顧更符合東蓀和君勱的理想。兩人都認同「公私混合生計說」，東蓀更一向重視增產，主張「於經濟是把易於造產的集產主義與宜於分配的普產主義以及側重自治的行會主義調和為一」，以增產而求平均，並非僅以再分配而求平均。

民族方面，國民黨親美國，東蓀認為遠勝過中國共產黨聽命於蘇聯。當然，他的理想是獨立自主的協和外交，即對美蘇兩面都和而不親、不一面倒也不敵對。

在二戰結束前後，作為盟國之一的中國在國民黨主導下已大致廢除了晚清以來列強帶來的各種不平等條約，老總統在日記上寫：「總理革命奮鬥最大之目的，而今竟將由我手中達成，心中快慰，無以言喻。」只差一時沒能從英葡手中收回香港與澳門兩個殖民地。反而面對蘇俄霸權，在抗戰勝利前夕中國還被迫簽下中蘇友好同盟條約，這是最後一份加諸中國的不平等條約，奪去了外蒙，方便了蘇聯紅軍進入中國東北大肆搶掠。蘇聯在六九年並曾打算以戰術性核武器襲擊中國，幸而受到美國及時嚴詞喝止。除蘇聯外，四五年後沒有任何其他國家企圖主動對中國發動戰爭。自從美軍在四九年撤除青島海軍基地，以及蘇聯五二年在聯合國壓力下終於交還大連和旅順港之後，也再沒有列強軍隊佔領或駐紮在中國土地。歷史證明四九年後還要說美、英帝國主義威脅中國主權、有亡我之心，實在是聳人聽聞。美國培植日本以平衡中國崛起的行為，只是國際間大國政治的現實主義常態，中國與周邊諸國雖都有疆土劃界之邊境糾紛，但那都不屬於不平等條約性質。二戰後在國民黨領導下，中國已經站起來了，主權之完整、國土之安全是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換作共產黨執政情況也一樣。

民權而言，東蓀對國民黨是完全不寄予希望的。

假如是共產黨執政又如何？

東蓀假想中國共產黨有兩條不同的路線，一條是較好路線：真心採用一九四六年由共產黨自己建議、各黨協商簽署的和平建國綱領，或退而求其次遵守共產黨黨主席四○年提出的新民主主義；另一條是較壞路線：向蘇聯老大哥學習一黨專政並且史達林化。

民生的均富方面，共產黨顧名思義應該會更積極，所以在五○年代的均富速度可能比國民黨執政快。到了六○年代，國民黨也做到最出色的均富成績了，共產黨如果依和平建國綱領或新民主主義，接納民族資本家和小資產階級的市場化私人經濟，能做到的平均主義程度大概也不過如此。若果走史達林化路線而消滅資產階級和市場，均富程度會更高但必然衍生很多不可欲的問題，包括出現權貴新階級。東蓀此時已讀過吉拉斯的《新階級》一書。

民生的經濟成長方面，共產黨依和平綱領容許耕者有其田及私人資本的運作，如果政策得宜，經濟成長可望跟國民黨差不多，要看共產黨是否願意以輕工業出口加入美國帶動的世界貿易作為發展原則之一。但若採用蘇聯的農業集體化和廢市場的計畫經濟，重工業的起來會更快，農民則受苦，消費品短缺，勞動剩餘價值都歸國家而不是用來改善民生。東蓀此時對蘇聯經濟模式的了解已比以前更深，不認同集體農場，也認識到廢除市場和私產的計畫經濟會帶來低效和短缺經濟。正如很多其他中國知識分子，他也聽說了海耶克、卡爾．波普、悉尼．胡克、詹姆士．伯納、康奎斯特。

民族方面，中國共產黨雖親蘇，外蒙是拿不回來的，伊犁三區的東突厥共和國則有望併入中國。至於香港和澳門，中共中央在延安時期就跟外國記者說不會收回，還不如國民黨老總裁尚掛記著抗戰勝利後要取回港澳。共產黨執政後若不加入美國主導的世界貿易的話，它比國民黨更需要通過港澳套取外匯，不見得會比國民黨更想積極收回殖民地。

另一有趣的猜想點是韓戰，如果共產黨控制中國北部，解放軍會不會介入史達林策畫的這場「代理人戰爭」，支持金日成而跟火力強大的聯合國軍隊開戰？那可將是一場令中國傷亡代價很大的戰爭。

民權方面，共產黨如果誠心遵守和平建國綱領，人權、普選、思想等各項自由受保障，民主成就將遠勝過國民黨執政。但看共產黨在延安等共區的暴力土改和黨內鬥爭清算，它會完全依照和平建國綱領承諾的民主治國嗎？如果它變史達林化，它在民權上就會比國民黨還要糟糕多了。東蓀此時已了解到赫魯雪夫的鞭屍和世人對史達林暴行的揭發，也讀了不少關於《一九八四》、《正午的黑暗》、《古拉格群島》的評介。

東蓀自認為這樣的評估很中肯，他認為共產黨不會比他想像中更好，也應該不會比預料中更壞。難道剛殺了地主把土地分給農民，又去以集體之名搶回來？不過，中國共產黨革命不是傳統中國的農民革命，它是以現代國家、民族之名義結合共產主義烏托邦妄想，是可以使人瘋狂的。

和平建國綱領保證的各項自由，大概也不會完全兌現，東蓀沒有那麼天真。他相信共產黨會以它那套庸俗辯證唯物論去改造知識分子的思想。不過，他雖然認為共產黨將不容像他這樣思想上不肯妥協的人，但仍需要其他願意接受改造的民主黨派和知識菁英共同建設國家。假如四九年後共產黨統治中國，它是會與民主黨派共存共榮的，總不至於應驗「我花開後百花殺」，全面清算所有非共菁英人才吧？

總而言之，在最好情況下，中國共產黨大致會依它自己提出的和平建國綱領草案的承諾走下去，均富在頭十年勝國民黨，經濟成長遜於後者。民族利益得失之間跟國民黨不相伯仲。人權、自由和民主有瑕疵但會比國民黨表現好很多。另外，在民主的多階級聯合執政下，官商勾結大概較難，與國民黨關係千絲萬縷的黑社會應不致猖狂張揚，官僚普遍貪污腐敗的情況大概會受到更多遏制，進城農民和產業工人的基本福利，如住房和工傷保險受到的保障應比親資方的國民黨主政為高，男女平等和公共護理也可望更為普及，雖然女性地位和現代衛生醫療在民國已有根基。

但如果走蘇式一黨獨大階級專政的過激主義路線，弄不好還去學史達林搞個人崇拜，那共產黨統治會比國民黨統治差多了。那就真是兩害相權，還是國民黨好了。

至於共產黨執政後是否還會遵守和平建國綱領，東蓀覺得應有超過一半機率，以類似的共同綱領名義在七折八扣的情況下實現，譬如說倒退至共產黨四○年初提出的新民主主義水平，用共產黨自己的語言，即現階段中國革命的性質，是新式的特殊的資產階級民主主義的革命，是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小資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等革命同盟軍在無產階級領導下共同民主專政。

中國共產黨四九年執政的走向，是傾向第一條較好路線抑是第二條較壞路線，要看它的黨主席了。

未知數就在於七六年九月九日昨天去世的黨主席。東蓀的朋友璐社長曾說他們那位黨主席是神鬼人集於一身，東蓀不用這套思維，只相信權力是會改變人的，權力越集中國家越危險，一個人變成一言堂之後，國家管治的平衡理性就不存在了。那個時候，恐怕共產黨會連黨主席親自建構、撰寫的新民主主義底線都守不了多久。

東蓀心想，如果共產黨統治中國，而他有機會參與投票，票選這位黨主席作為新共和國的國家主席的話，他一定會雖千萬人吾往矣投上反對的一票。

東蓀永誌難忘的是，國民黨的總裁和共產黨的主席或先或後，聯手埋葬了抗戰後中國發展的最佳選項，即遵守一九四六年一月三十一日全國政治協商會議由國民黨、共產黨、民主黨派和無黨派人士共同簽署的和平建國綱領，組成民主聯合政府，多黨共同製訂民國四六憲法。可是，兩位獨裁者選擇不共戴天、有你沒我的內戰，抗日戰爭後的中國和平不久，戰火再起，這次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日本之後，中國的命運給兩個自己的獨夫領袖作弄了。

俱往矣，總裁去年走了，主席昨天走了。

千秋功過，記入史冊，歷史自有公論。

命運也真弄人，中共中央失去了利用價值後，被史達林放逐，集體撤至此時已被撥歸烏克蘭加盟國的克里米亞，在這孤島式的半島一待就是半輩子，這麼多年都回不了中國國土，主席、書記，一眾風流人物一一客死他鄉，回想起來會不會悔不當初？

反觀今日中國，國富民強，舉世羨慕，以後見之明，中道並不比其他過激的路難走，當年棄正道而走偏鋒，不知協和，黨同伐異，教條是從，滅絕人性，每每釀成人道災難，禍國殃民，需要嗎？值得嗎？

物換星移，世局日新，今朝信息穿越，民智已開，愚民政策逐漸失效，民主呼聲日益高漲，《自由中國》之後有《文星》、《大學》、《中國論壇》、《夏潮》、《南方政論》，禁不勝禁，黨外反對派人士更前仆後繼，抓不勝抓。老總裁有句名言，「時代考驗青年，青年創造時代」，誠然，誠然，潘多拉的盒子已揭開，時代正在考驗國家領導人，歷史潮流浩浩蕩蕩，無情的要求以政治為志業的從政者回應時代，或被時代埋葬。

七六年九月十日晚飯後，東蓀把自己下午從自聯出版社璐社長家中帶回來的新作清樣藍紙往桌上一拋，並不急於翻閱，兀自坐在案頭沉思，抽了很多根淡巴菰，直到妻子紹鴻轟他就寢。紹鴻比東蓀小十一歲，十七歲嫁給他，兩人結婚至今六十二年。

躺在床上，東蓀突然像小孩般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紹鴻問：作啥？

東蓀入睡前最後說了一句：姆媽，還是我對！

２  立人　一九七五年四月五日　奉化

民國六十四年，一九七五年四月五日，老總統去世，官方使的是傳統帝王專用的崩殂一詞。那天，一生流血不流淚的立人將軍搥胸悲鳴，剝光身上衣服，抓挖胸腹十幾處陳年傷疤，哭喊著：「委員長你不能死，委座你不能就這樣扔下小將立人而死。」先總統害他含冤軟禁了已經二十年，為什麼將軍還要為先總統之死而大哭？那是因恨而哭，恨老總統始終對他有誤解，至死不相信將軍忠貞不貳的赤子之心，不明白將軍自己一生所為就是想要取得老總統的信任，一切被非議為功高蓋主的招妒行為，都只是為了博取老總統的一點讚賞，替老總統分憂，「對於鈞座盡忠效力，不惜貢獻其生命以及一切，冀報萬一」，但老總統偏偏從頭到尾沒信任過自己，卻為身邊小人所蒙蔽徒增對自己的猜疑。現在老總統死了，帶著對將軍的成見去找中山總理去了，將軍再也沒有機會請老總統回心轉意了，自己這一生算是白活了。且不說自己翻案無望，獨攬大權的少主恰恰是製造冤案陷害自己的幕後主推手之一，可是就算最後真相大白於天下又於己有何意義？自己這一生，都奉獻給了領袖與國家，渴望著領袖的慧眼能夠穿過迷霧看到真正的自己，不用自己阿諛奉承就可以獲得領袖的青睞，憑真本事而成為領袖的親信心腹，放手讓自己替領袖清除身邊貪腐無能的小人，做領袖的馬前卒說服美國人讓國軍光復北疆，收回外蒙、香港、澳門，以完成領袖統一中國、終止帝國主義列強侵略的心願，襄助軍隊國家化、專業化以建立現代化國防，讓世人看到中國人不輸白人的能耐，認識到「中華民國正以昂揚的姿態屹立在世界東方」，待領袖視自己如己出、猶勝那些不爭氣的黃埔子弟後，匡扶領袖成為一代完人、中華偉人，屆時定向領袖進忠言廢專政而尊憲政，勸退家天下世襲之念而改立民主選舉之制，到時候自己要憑民眾的擁護推舉，眾望所歸下才會考慮公平參選總統，一如艾森豪五星上將棄戎從政做美國總統，這就可以徹底證明自己是擁護民主的，絕不可能兵權在手就策動兵變奪權。但現在，自己的良苦初衷已不再為人所知，真正必須諒解自己的那個人已撒手人寰，世上再也沒有明主值得自己效忠，自己一生也再沒有目標、再沒有指望了，剩下的都是等而下之為自己所不齒也不相干的人，誰也彌補不了自己的畢身遺憾。

恨有很多種，感受到飲恨終生的那一刻，鐵人也會放聲一哭。

昨日之事，栩栩如生，歷歷在目。猶記得民國三十五年，一九四六年春夏之時，四平街大捷，國軍王牌精銳部隊破關外共軍東北野戰軍彪部主力，一戰定江山。立人中將親率新一軍沿中長鐵路緊躡共軍之後，一路追奔往北，新一軍新第五十師渡遼河，在公主嶺再敗共軍，重挫共軍的戰鬥意志。及後配合新六軍會同其他國軍聯隊進而拿下長春、吉林、遼源。六月四日新第五十師一四九團搶渡松花江，兵臨哈爾濱城外六十公里。

在此關鍵時刻，委員長果斷的下了決心，力抗美國馬歇爾的和談壓力，批准國防部長崇禧督軍的主張，下令國軍各機械師全面發動進攻，乘勝追擊，挺進哈爾濱、齊齊哈爾、佳木斯等重鎮。原先退入北滿的共黨十幾萬部隊，則邊打邊就地擴軍，並獲蘇軍撤退前轉移百萬日軍之大批軍事裝備，包括坦克大砲等重武器，加上蘇聯紅軍軍事人員實際助戰，可是打正規戰的整體實力仍遠不如配有美軍裝備、擁有制空權的國軍，只能邊打邊退，被迫放棄堅守主要城鎮。在數度戰略要地攻防會戰失利，如山倒之兵敗後，共軍化整為零四竄，又用起土改老招數，裹挾東北農民鬥地主打土豪分田地跟著共產黨走以補充兵源，但時不我與，白雪染血紅。

共軍出關，只帶了夏秋裝備。傳說共軍冰上赤足行走三百里終歸只是傳說，四五年一個冬天已經凍死不少士兵。四六年東北的嚴冬又來臨，處劣勢的共軍各小分隊紛紛繳械投降。彪部共軍餘部經黑龍江、烏蘇里江竄入蘇聯，殘部繞牡丹江在北韓志願軍接濟下逃到北韓境內。立人新一軍及各路國軍聯隊終合力把共匪主力趕出東北，光復了在日寇、偽滿和老毛子手中淪陷多年的東三省，這些都是大家熟悉的歷史了。

回想四六年初，國軍在蘇聯阻撓下重回東北之艱難羞辱，佔領著我國東北的蘇軍不准我軍在自己國土的大連及旅順港上岸而只能在秦皇島、葫蘆島、營口登陸。現在東北戡亂保安初定，只剩掃蕩，到四七年國軍主力已可以沿著多爾袞入關老路浩蕩凱旋，吐氣揚眉。

至此大局已定，國軍精銳部隊轉戰關內華北與華東，餘下之事就是配合空軍絕對優勢，前前後後三大會戰，消滅共黨晉察冀主力榮臻部及華東中原野戰軍陳粟部、劉鄧部，繼以B29空中堡壘對共黨統治區作地氈式疲勞轟炸，國軍宗南部掃蕩陜甘邊區攻入空城延安，各部國軍輕易收復太行山區，兵分多路全國追剿匪軍。拖到四九年，除了甘陝子午嶺山區、鄂西北區以及西南山區之外，國境內掃蕩大致完成，共軍主力不是被殲滅就是被綏靖收編，共黨中央回天乏力，主力遷進蘇境，餘孽逃到北韓、赤蒙和偽東突厥國。其時美國為避免與蘇聯衝突，不許國軍越境剿匪，才讓潰不成軍的共軍暫時苟且偷生，利用周邊共產政權的庇護，不時派小分隊竄進中國國境襲擊軍事目標，令國人不勝其煩，但已不成氣候。

當時立人中將擔任軍長的新一軍，美式裝備美式訓練，是從沒吃過敗場的常勝軍，一度大軍追擊共軍至圖門江畔，已準備好兩棲作戰，準備隨時越江殲滅共軍殘部與北韓志願軍，但軍長數度請示，要求授權出兵，都遭到駁回，立人軍長與中央軍嫡系的東北保安司令聿明不和是理由之一。

美國方面，盟軍佔領日本的太上皇統帥麥克阿瑟將軍支持國軍渡圖門江和鴨綠江剿共，麥帥的判斷是，蘇聯培植的北韓金氏共產政權狼子野心，此刻不洞燭其奸先下馬威挫其銳氣，將來必禍害南韓、危及日本。當然麥帥的建議也為華府政客所否。

麥帥邀立人將軍到東京晤談要公，立人不敢擅專，乃煩求辭修副總統代請示委員長，得到委員會首肯。麥帥隨派專機接立人赴日，寓於麥帥公館。期間，二位戰績彪炳的戰將惺惺相惜，麥帥竟大膽暗示若立人將軍將來想在政治上更上層樓，美國可以襄助，要錢給錢，要槍給槍。立人當即回絕，表白自己對委員長的忠心，絕不會有所叛逆。可是麥帥與立人將軍東京之會廣被渲染，將軍成了上海媒體的寵兒，這事在南京軍界政壇鬧得沸沸揚揚，遂有人進言說軍階比立人高者比比皆是，麥帥不邀請國軍首腦，卻對立人中將逾份關愛，功高蓋主，非比尋常，必須慎防其中有詐。

老總統是位雄猜之主，受身邊的人挑撥，把立人召回南京，升為三星的二級上將，改任命為陸軍副總司令，不讓立人續掌鋒頭一時無兩的新一軍。

立人所做一切其實都為了向委座表明心跡，委座使派他任何閒差，不管多不合理，他都要盡力在其位子上做出成績表現給委座看。到南京後，立人馬不停蹄，立即部署進攻伊犁三區的軍事計畫，因為光復北疆藩部也是委員長朝思暮想之事。

南京軍政界都心知肚明，要是為了追擊共匪餘部而闖進蘇聯境內，是會引起重大國際糾紛甚而導致剛撤出中國國境的蘇聯紅軍再度借故入境，是絕不可圖的。就算查知中共中央就在海參崴，那也鞭長莫及，無可奈何。

另外，日據後的朝鮮半島，美蘇兩強根據戰時雅爾達密議，分兵佔領，依三八線分治託管，及後北部在蘇聯集團否定聯合國決議的情況下，力挺金日成建立共產政權，南部的大韓民國則通過選舉誕生李承晚政府，並得到聯合國承認為全朝鮮半島唯一合法政府。雖然如此，中國在沒有美國配合下單獨入侵北韓，也必然引起當時尚留駐北韓的蘇軍反擊。唯一可以改變局面的情況，反而是金氏共黨向南韓政府發動進攻，給中美等盟國一個藉口聯手反擊北韓。

至於赤蒙即外蒙，二○年代初在蘇聯軍事策動下建立蒙古人民共和國，是亞洲第一個紅色政權。四五年邱吉爾唆使羅斯福在克里米亞半島的雅爾達會議中附和史達林，接受赤蒙現狀不變。國民政府後來才被告知美、英、蘇已簽訂了出賣中國的雅爾達密約。中國為保東北、新疆伊犁三區以及蘇聯在戰後承認南京政權為正朔，忍辱接受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外蒙以公投決定獨立的條件，外蒙並於四五年舉行公投正式脫離中國。但中蘇簽約的墨瀋未乾，抗日最後時段蘇聯掠奪性佔領中國東北後，違約挺共匪，國府也即反悔，爭取在聯合國認同下廢中蘇條約，不承認外蒙，但卻已回天乏術。這些年過去，蒙古國獨立於中國實際管治已成事實，雖然法理上它還沒加入聯合國，但形勢比人強，在蘇聯的保護傘下，收回外蒙之念已不實在。

可是共匪武裝一日仍受北韓和外蒙庇護，邊境的緊張就一日難以消除，小規模衝突時而有之，國際間對蘇聯也多非議，要求蘇聯解除中國境外共黨部隊的武裝以結束中國內戰。當時，北韓已吸納共軍中的朝鮮族官兵入自己的部隊，而外蒙也已收編中共部隊中的蒙古族官兵。礙於面子，兩國不便公然驅逐境內餘下的漢族共黨軍隊，但若容許中國共黨武裝餘部留在境內，就不能排除與中國南京政府開戰的可能。北韓的金氏特別著急，他深信現在南韓陣腳未穩，軍力薄弱，若以閃電戰的形式，迅雷不及掩耳揮大軍南下，只要國軍不渡鴨綠江，他有把握三天內攻陷漢城。到時候米已成炊，南韓政權不復存在，金氏在蘇聯撐腰下，國際社會也得接受現實，那麼不光是朝鮮半島的統一大業終於完夢，國際共產運動也得以發皇。

因此，北韓與外蒙兩地共黨領袖一致要求史達林解決境內中共殘餘部隊的問題，不能給中國南京政府有入侵的藉口。

史達林也知道，中國共產黨已不成氣候，再不能指望中國赤化，長遠而言的出路反而是一招屢試不爽的老手法，就是跟有深遠淵源的國民黨修好，爭取中國就算不親蘇也要像新獨立國印度一樣不結盟，而不是向美國一面倒，這才符合蘇聯的國家利益。

短期而言，更急迫的是保護羽翼未豐的新疆三區親蘇政權即東突厥斯坦共和國不被中國吞併。

要知道中國的新疆，是在乾隆中葉消滅當地蒙古族準噶爾邦聯之後，才納入大清國的一個多民族地區，以泛突厥族居多。及後帝俄與蘇聯長期部署欲在中亞培植一個附庸國，作為中蘇之間的緩衝區。在蘇聯支援下，東突厥斯坦獨立運動於四四年鼓動所有伊斯蘭信徒及突厥系民族包括維吾爾族、哈薩克族、烏孜別克族、塔吉克族、塔塔爾族、阿爾克族，趁中國抗日分身不下，在新疆西北的伊犁叛亂，建立東突厥斯坦共和國。其號稱民族軍的武裝力量，有哈薩克族為主的跨族騎兵旅，有裝甲車、大砲和三架轟炸機等重武器，還有蘇聯紅軍的五百名軍官和兩千名士兵。但蘇聯拒不承認與政變有任何關聯，而強調是當地居民自發的民族革命。四五年初，東突民族軍開始三線攻勢，南跨天山山脈直達阿克蘇區，北掃塔城、阿山，東進至距離新疆省會迪化僅僅一百三十七公里的瑪納斯河西岸，才突然被蘇聯叫停。原因是在美英促成下，蘇聯與中國將要商談締結聯蘇抗日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隨後東突厥國也在蘇聯壓力下與南京政府簽署《十一條和平條款》，暫時放棄獨立國名，換取伊犁、塔城、阿山三區自治。

但是三區政權起事者，當初皆是以泛突厥族的宗教聖戰來號召伊斯蘭信徒，反抗異教外族對該地的統治，就算親蘇的當權派能一時壓制泛突厥民族主義者和泛伊斯蘭聖戰士，政權的支持者仍必然對延安或南京的中國政權同樣仇視。故此，三區政權在國共內戰時期並沒有收容多少中國共黨敗軍，散兵游勇闖三區境也立即被解除武裝並關到集中營甚至被屠殺。不過為了給蘇聯顧問面子，三區政府沒有公開否認包庇中國共黨武裝的指控，也參與其他共產國家的大合唱高調批評南京政府。四七年蘇聯眼見中國共黨必敗，立即在三區恢復東突厥斯坦國名，並仿外蒙舉行全民公投決議獨立，但南京政府這次不再上當，拒予承認，其合法性受到質疑，不為聯合國和非共產世界的大多數國家所接受。四九年共黨在中國境內徹底潰敗後，國人呼喚國府出兵，征討新疆西北偽東突厥國的聲浪也一天比一天高，伊犁三區共產政權危在旦夕。

史達林為了設想如何保住東突厥國，避免蘇聯紅軍捲入與中國軍隊正面交鋒的難題上，費盡心思。

南京政府也認為光復疆北三區是可為的，以國家統一、反分裂的理由，更以懲罰伊犁三區偽政權包庇共匪叛軍為藉口，師出有名，有望取得美國認可，出兵指日可待。立人將軍為此光榮任務興奮不已，他已說服老總統，由他來統帥此事是最穩妥的，不能把此等國家面子攸關的大事再交付給委座身邊的嫡系庸才。立人也知道，如果能夠光復新疆三區，他的聲譽將如日方中，軍中無人可望其項背。

老總統也感受到，民眾崇拜立人將軍，猶甚於自己身邊任何一人，甚至有與自己並駕齊驅的勢頭，正苦思如何不讓立人再得殊榮。老總統一直看不懂的恰恰是，立人立功就是要給老總統看，博取老總統的首肯，承認立人這個旁支雜牌出身的職業軍人比保定系、留日系、士官系、天子門生的黃埔系更強。

這時候，史達林通過與他有數面之緣的建豐少主，把一個訊息帶到給老總統了，讓老總統喜出望外。

史達林答應老總統，他已決定下令解除蘇聯以及北韓、外蒙、東突厥國境內所有中國共軍的武裝，全部軍人和家眷發送到分佈在西伯利亞各地的新工業城，成為共產國際老大哥蘇聯的國家主人即產業工人階級，補充當地不足的勞動力，為蘇聯無產階級專政做出貢獻。至於中共中央十來萬知識型黨員幹部與家眷等，則遷離海參崴，徙置到剛從自治共和國降格成為俄羅斯行省的克里米亞半島，參與當地的經濟發展，輸出第三世界革命，培養國際共產運動的接班人。

史達林在他的任內，曾將本來世代聚居在蘇境遠東地區的十七萬朝鮮族人，強迫集體流放到四十天旅程之外的中亞哈薩克及烏孜別克無人區，其間飢餓疲勞死亡者不計其數。其後又把在蘇境歐洲段的克里米亞半島定居了多個世紀的韃靼族人放逐到中亞烏孜別克。現在再將十多萬華族共黨幹部發放到克里米亞之舉，只是故技重施。克里米亞雖稱半島，其實更像是被海水包圍的孤島，面積不到中國台灣島的三分之二。

老總統聞訊後大喜，由衷的欣賞史達林的統治術，遂一口答應，保證不犯周邊親蘇各國的邊境，擱置光復新疆西北三區藩部的計畫。史達林犧牲再沒有利用價值的中國共黨，保護了北韓、外蒙、東突厥三國，預留下與國民黨執政的中國重修舊好的伏筆。

果然到了五○年，史達林很張揚的做出動作，解除外蒙與偽東突厥國境內中國共軍殘部的武裝，然後分批把軍官、技術人員和其家眷發送至西伯利亞的工業新城，餘下的農民子弟兵更多是送去烏克蘭大饑荒和大戰後人口不足的集體農場。史達林並表示會在一年內完成所有遷移，包括把中共中央遷徙至克里米亞。當然，老總統不會注意不到，在北韓、蘇境海參崴及幾處近中國東北邊境、編制較完整的共匪部隊武裝卻紋風未動，甚至在重整軍容。

在南京的立人將軍旋即被告知光復疆北三區計畫凍結，自己空忙一場，夭折了這個向委座表現自己能力的好機會。但他看到老總統近來心情大好，只想著，這下終於歲月安好了，有機會要勸勸總統早日落實抗戰後承諾過的政治民主化、軍隊國家化。

四九年後全國幾無重大戰事，閒不下來的立人將軍，投入一件在他戎馬生涯之外最感興趣的事：籃球。

一九一四年他進清華學堂庚子賠款的八年留美預科，當時校風四育並重，體育教授馬約翰出身於以體育學科著名的美國春田大學，風氣之下立人熱中籃、足、排、網、棒、手球等各項運動，二○年任清華籃球隊長，擊敗稱霸京津的北京高等師範大學而奪得華北大學聯賽冠軍，次年入選中國籃球男子代表隊，參加在上海舉行的第五屆遠東運動會，那年東道主中國隊力克日本隊和菲律賓隊奪冠軍，是中國第一次在國際大賽中獲得籃球冠軍。

現在國家再度歌舞昇平，常勝將軍立人三星上將以陸軍副總司令之尊，出任中國籃球會名譽會長。民國三十九年農曆新年，在上海名流籃球慈善表演大賽中，前國手立人上將親自披甲上陣，英挺的一八五公分身高鶴立雞群，加上練家子的身手猶在，打足半場，看得在場觀眾如癡如醉，鋒頭蓋過同場的電影明星和滬上名人，透過電台和畫刊渲染，迷倒無數少男少女，引發了全國的籃球狂熱，對推廣中國籃球事業厥功甚偉。

當然，南京的軍政界很多人會眼紅吃醋，特別是軍階更高的黃埔系大佬。而少主一把抓的軍警特情治單位也已在密切注意立人將軍，CC系和政學系更在暗自防備立人將軍以明星軍人身分在政壇上位，軍方調查統計處則在將軍身邊佈上軍統眼線。

立人性格孤高，根本不把這些勢力放在眼裡。

立人將軍也沒閒多久，一項重任又降斯人。那是因為北韓金氏也沒閒著，天天都在琢磨南侵時機。四九年八月蘇聯以遠比美國預期更早的速度成功試爆原子彈，成為第二個有彈之國，有了核武軍事反擊能力，史達林信心倍增，對美國的畏懼頓減。同年四月，蘇聯遠東軍第二十五集團軍終止對北韓的託管，而到了年底美軍也撤出南韓，結束嚴酷的軍政時期，把治權交給由操縱性民主選出來的總統李承晚。李承晚立即露出獨裁強人本色，以強硬手段剷除異己，在鎮壓濟州島民變時南韓政府軍警屠殺了三萬以上當地人，而韓國西南部也出現兵變事件。大言不慚的李承晚還口出狂言，說要揮軍北伐統一韓國。

此時，北韓的軍力是南韓的一倍，坦克和飛機更是七比一，關鍵是北韓已完成收編中國共黨軍隊中近五萬名的朝鮮族士兵為北韓正規軍的三個師。這還不包括境內受金日成庇護的東北軍彪部其他非朝鮮族的部隊。

五○年四月，金氏終於說服史達林時機已成熟，拍板讓他全面進攻南韓，八月底將美國侵略者趕出南韓徹底赤化朝鮮半島。史達林答應提供武器，但因為要「避免蘇聯直接與美國衝突」，不會出兵襄助。心比天高的金氏保證可以獨力佔領朝鮮半島，唯一要確定的是中國軍隊不會參戰，不會渡鴨綠江或進犯三八線以北的北韓腹地。史達林表示他早就留了一手，南京政權若違反祕密承諾入侵北韓，他就放出蘇聯和北韓境內的中國共黨解放軍反攻中國大陸。

史達林和老總統有一點相像，都以為自己是軍事長才，而其實都只是獨夫。史達林真的相信在自己指點下，金氏的閃電戰計畫可以很快結束戰事，迅速實際控制朝鮮半島，讓所謂自由世界措手不及，待反應過來全朝鮮赤化早已成既定事實。速戰速決是這次的關鍵，成功機會甚高，這讓愛冒險的機會主義者史達林忍不住要支持金氏放手一搏。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天拂曉，金氏以南韓軍犯境入侵的藉口，全面發動進攻，四小時內已突破三八線防禦，直趨漢城。沒想到聯合國在紐約時間的當天就定調北韓破壞和平，而同天晚上杜魯門總統也立即授權美國空軍、海軍攻擊三八線以南的金氏共軍。

同日美國東岸時間，蘇聯杯葛聯合國安理會，不出席投票，反而令安理會順利通過決議定調北韓為侵略方，中國作為安理會五強常設國成員，投了贊成票。兩天後，美軍戰機即向韓國戰場調動，隨後幾天美軍先遣部隊也在釜山機場落地，並於七月五日在漢城以南阻擊北韓軍。之前國共內戰期間，美軍在中國青島有駐軍，卻一直沒有出手援助國軍，沒想到杜魯門一介平民總統這次對小小非戰略性的南韓反應這麼快，把「朝鮮內部事件」看得這麼重，出乎史、金二人所意料。

但美軍這點杯水車薪的支援，實不足以改變已經是一面倒的戰局，只是戰事便不如史達林和金氏所預料的那麼快會結束。韓美聯軍在朝鮮半島東南端釜山港地帶背水一戰，負嵎頑抗，利用第七艦隊航母的戰機，奪得制空權，掩護海運人力物力陸續增援。北韓軍久攻釜山地帶不下，聯軍甚至收復部分失地，這樣一拉鋸就拖了近三個月。

換取到喘息時間，由麥克阿瑟任統帥的聯合國軍方才慢慢成形，韓美之外，另有十六國派軍，包括中國，還有十國提供醫療等援助。

對老總統來說，技術上中國軍隊並沒跨越鴨綠江或攻擊三八線以北地區，中國只是參加聯合國軍協助南韓守衛國土，此時史達林如不守諾加速解除蘇境內共匪武裝，老總統要脅史達林的殺手鐧反而是恐嚇說中國要揮軍過鴨綠江。老總統很享受這次能跟史達林玩恐怖平衡的對棋遊戲。其實老總統也清楚知道，杜魯門明言這是有限度戰事，根本輪不到中國大軍入境北韓。

中國答應派一個師參加聯軍。這本來無關立人將軍，但麥帥竟提出說聯軍除他本人掛帥之外，還需要幾個主要參戰國的共同參謀官，並點名要立人將軍代表中國。再說，中方軍隊需要有懂英語的高級長官。這樣，立人將軍成了美、韓為主，英、中及多國為輔的聯合國軍的共同參謀之一。當然，美軍是重中之重，佔韓軍以外聯軍的九成。

老總統根本不看好聯軍能有所作為。中國內戰期間，前身是蘇聯第八十八步兵旅的朝鮮族共黨志願軍曾出手支援在東北的共匪敗軍，金氏當時是個營長，他的能耐老總統稍有領教過。最重要的是，老總統相信史達林不會亂打沒把握的仗，如果對北韓軍力沒有十足信心，不會拍板讓金氏悍然冒天下大不韙而發動侵略。老總統估計，聯合國大軍還沒成形，釜山就已經淪陷，聯軍使不上力，只能不了了之把朝鮮半島拱手讓金氏統治。這樣就算麥克阿瑟多厲害也回天乏術，無所施其技，更何況去做美國人跟班的立人將軍？就讓他再徒勞一場無功而返吧！

私下老總統還對身邊的人評說，立人將軍練兵不錯，打仗是不行的。

九月十五日，聯軍兩棲奇兵在釜山以北一百五十多公里的仁川登陸，切斷北韓軍的供應，釜山環形防禦圈方面的美軍第八軍同時反攻，突破封鎖，在南半島的共軍前後受敵，已成甕中之鱉。

麥帥的厲害，就是在七月初釜山地帶保衛戰的早期，已想到要圍魏救趙、在朝鮮半島中部攔腰登陸這個被認為是「豪賭」的一招，並為此精心籌謀，蓄足兩棲戰力及海陸空火力，率四萬美軍X團及八千六百韓軍兩棲部隊，以及隨後的國軍一萬補充兵員，突擊搶灘，一舉攻克仁川，勢如破竹的在二十九日收復漢城交給李承晚政府，徹底逆轉戰局。

及後聯軍之美軍第一騎兵師為追擊金氏共軍而往北推進越過了三八線，佔領了平壤，但麥帥知道這不是一場他可以放手一直打到鴨綠江的仗，遂嬉言說大家都可以在感恩節前回家過節。

在北韓境內的三萬彪部東北軍餘部，也已經準備為北韓的兄弟政權而應戰，但是史達林和金日成改變了主意，怕打下去最後連三八線都保不住，轉變態度要求停戰，回到戰事之前的三八線分治。為了在聯合國安理會得到中國的助力，史達林落實將中共中央級幹部先行空運到克里米亞半島。在安理會就授權聯軍佔領北韓的決議上，蘇聯不再缺席而投了關鍵的否決票，而法國、中國則投棄權票，老總統算投桃報李支持了史達林一把。

其實各國都不想戰事延續，樂於看到朝鮮半島南北一邊一國分治，兩國坐在三八線會議桌上無休止的談判。冷戰總勝過熱戰。

老總統也不熱中朝鮮統一，認為南北分治比大一統的韓國更符合中國利益。這次最大收穫是中共中央被放逐到克里米亞，除掉了心腹之患。美中不足的是除了麥帥再度成偶像級英雄外，跟在他身旁的立人將軍也似與有榮焉，尤其當麥帥在仁川步出搶灘登陸艇的照片出現在美國《生活》畫刊的封面時，緊跟著他的一位英俊中國將軍的臉也立即為世人所記住。

中國媒體更大肆宣揚麥帥和立人將軍的戰旅生涯。香港《世界晚報》特寫立人將軍，說將軍是「國軍的王牌」。雜牌、旁支被捧成王牌，在天子門生心裡就不是味道了。

立人回國不久，老總統的手腕是委任將軍兼任國軍訓練總司令，負責全國士官培養和新兵訓練。和平時代，雖然軍派仍在抵制裁員及削減國防預算，但也停止了招兵，何來這麼多新兵要訓練？至於士官培養，所有軍官學校不是黃埔的分校就是由黃埔系主掌，外人怎管得了？立人將軍去視察，軍校校長往往只派個教育長出來支應，有個黃埔六期出身的校長，立人六次來訪，竟六次避而不見。在老總統的如來掌中，立人變成無兵司令。

這樣因功遭妒在立人戎馬倥傯的一生中已不是一兩次了。

立人當年就讀美國南方的維吉尼亞軍事學校，那是北方西點之外最有名的美國軍校，出過名將無數，跟立人同期並一起拍過合照的有巴頓和馬歇爾。但這種學歷在中國軍系裡不只不管用，甚至是障礙。其他維吉尼亞、西點留學生在中國軍系也不易露頭角。

立人二三年在清華畢業後，去美國留學插班進普度大學土木工程系三年級，翌年獲理學士後，由北洋政府保送進維吉尼亞軍事學院，期間周遊英、法、德、日等國。二七年畢業回國，國民革命軍北伐已到武漢，北洋培養的人才竟然找不到好工作。立人在安徽家鄉待不住，去長沙投靠一名清華球友叔叔的騎兵團，抵達後才知道那個團連馬都沒有。到了南京，去找一個由同鄉領導的部隊，人家的參謀長見了他之後，說不敢用他。適逢中央黨務學校建校，他求朋友介紹謀得職位，任學生軍訓總隊副教官。當時的校長是老總統，但校內的政治化和黨化八股教育叫他吃不消，沒半年就離校，請調去一個號稱新軍的排，想從基礎做起當個班長，竟發覺保定系出身的排長、營長都是抽大菸的。後轉到憲警教官隊，還給人撤了職。

立人的伯樂應算是時任財政部長子文，後者成立了鹽務總局稅警總團緝私總隊。子文是美國迷，請了西點畢業的應星任總團長，也請立人從警長做起，後調升去帶第四團，約有三千部下。立人從此被認為是宋孔嫡系甚至是皇后派即夫人派的人。其實稅警是警不警、軍不軍的大雜牌，卻碰上八一三戰事，警團急調滬增援，佈防在蘇州河邊當砲灰擋日軍渡河，第四團扼守丁家橋、溫藻陣地，激戰中立人為炸彈碎片所傷，身上打穿了十三個洞，先送上海法租界救護醫院，及後子文部長的弟弟子安把他送到香港，臥床療傷兩月，痊癒後飛長沙，自己的部隊都給國軍宗南部吃走了。

立人兩度找行政院長祥熙索取舊部歸隊終獲批准，在貴州組織一隊緝私總隊，舊部新卒練了兩年兵。

終於熬到一個機會。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席捲多個英國殖民地後，英屬緬甸告急，威脅到印度，宗主國英國深陷歐戰自顧不暇，向中國求救兵。後來立人將軍說：「那時候緬甸吃緊，找部隊找不到，我正好在都勻，這個部隊呢，所謂『哀兵必勝』，受了冤枉氣，大家都有兵法上所謂的『將帥有必死之心，士卒無生還之念』，出發的時候，大家都說：『他媽的！這次該我們出氣的時候了！』」

緝私隊正式改編為陸軍，番號為新編陸軍第三十八師，立人任師長，四二年四月由貴州都勻到雲南安寧入緬，即被國軍上司派去守舊皇城曼德勒，他抗命奔赴戰場解救在仁安羌油田區受困的英軍第一師，其中新三十八師的一一三團更大破日軍，斃敵一千二百多人，成功拯救被日軍圍困至斷糧斷水的英緬一師軍兵七千多人，及被俘的英美傳教士和記者五百多人出險，立下大功。半年後立人獲英皇喬治六世頒贈英國軍人最高榮譽的CBE勳章。

四月底，立人之師撤往印度，途中與日軍作了多次殊死戰，在傷病飢餓酷熱的煎熬下，穿過印緬自古隔絕的惡水雨林，越過野人山，用了一個月時間終於脫險到達印度東北。

八月，新三十八師與其他從緬甸撤退到印度的中國遠征軍，共同組成中國駐印新一軍，由盟軍史迪威將軍為總指揮，準備反攻緬甸。

四三年，新三十八師再出發入緬解救英軍，重返野人山，與日軍第十八師團會戰胡康河谷大龍河。

這個第十八師團，前身就是久留米師團，七七事變後在杭州灣上岸，在京滬一帶作惡多端，後又在大鵬灣登陸，佔領廣州，翌年攻佔廣西南寧，四○年調越南受特殊森林戰訓練，參加馬來亞、新幾內亞、太平洋島嶼及緬甸戰役，是日軍享有攻無不克盛名的長勝軍。但這支日軍精銳部隊，將會在一個中國的新常勝將軍手裡吃敗仗。

這場大龍河戰役，打了近兩個月，雙方傷亡慘重，新一軍在除夕前夕攻入重鎮于邦，二月初控制胡康河谷。馬不停蹄，新一軍各師進而北取加邁、南佔孟拱。八月間，包括華軍、英軍和印度第三師的聯軍也攻克密支那的重要日軍據點，給了日軍王牌第十八師團毀滅性打擊。

新一軍擴編成新一軍與新六軍兩個軍，立人任新一軍軍長，率第三十八師再度在緬北攻堅，取下日軍誓言要「自殺防禦」的八莫市。另外新一軍新第三十師也擊退剛從朝鮮增援而來的日軍第四九師團主力，攻取中國境內的南坎。四五年一月底新第三十八師到達滇緬路和中印路交叉的芒友，與在滇西錫泊的中國遠征軍第五十師舉行會師典禮，三月繼續向南攻下日軍要塞，四五年三月三十日最後一仗，取得喬美，自此從錫泊到昆明的滇緬公路由國軍控制，盟國大軍可暢行無阻，中國遠征軍的戰鬥也結束，替盟軍光復了僅小於日本各島總面積的五萬多平方英里的土地。立人獲頒青天白日勳章，由緝私隊演變出來的新第三十八師隸屬國軍勁旅新一軍，四五年班師回國。

其時小羅斯福總統已頒發美國豐功勳章給他，並附賀詞說立人「其智勇兼備，將略過人，實足為盟軍楷模」。德國投降未久，艾森豪元帥更邀請立人赴歐視察歐戰現場。南京中央日報在勝利後即出版《我們怎樣打進緬甸》和《緬甸蕩寇志》，對細節頗多描述。至此中外報導不絕，滇緬中國遠征軍、新一軍、新第三十八師以及孫立人將軍的傳奇故事已廣為流傳。

新一軍回國後先駐廣西南寧，準備反攻廣州，未幾日本投降，新一軍部隊空運至廣州，正式從日本降軍第二十三軍手中接防包括廣州和香港在內的轄區。新一軍在廣州建新一軍印緬抗日陣亡將士公墓，並等待光復香港的授命，可惜老總統在美英兩國壓力下猶疑是否立即在香港行使中國主權，失諸交臂，英軍接收了香港島，恢復殖民地。立人軍長被派往聯合國參加軍事參謀團。繼而東北吃緊，新一軍乘美國軍艦北上，在葫蘆島登陸參加東北保安戡亂，老總統急調軍長回國親率新一軍。

由緬甸戰場，到光復廣州，到四平街大捷、從共軍手裡收復東北，到華北、華東完成戡亂掃蕩共軍任務，到韓戰任麥帥參謀歸來，立人將軍已是國人心中的軍派偶像明星。但這時候立人卻被老總統派去分管士兵培訓。

既然手伸不進黃埔系的軍校，立人就想到另起爐灶，成立新的士官學堂。不知道誰出了這麼拍馬屁的好主意，立人推動在老總統家鄉奉化成立士官訓練學校，一時社會反應極為熱烈，鄞籍人士趁機附和說身為國軍之父的老總統，當然要在家鄉成立媲美西點的中國第一軍校，由老總統出任永遠名譽校長，這樣才成一時佳話。老總統本想虛與委蛇，及後變得盛情難卻，甚至真的動心，開綠燈讓立人去辦奉化士官訓練學校。

立人為此加入了國民黨，一心要在幾年間在奉化辦出一間中國最好的士官軍校，不辜負委員長所託，同時滅黃埔系威風，卻沒想到會因此種下禍根。

不過奉化軍校雖然直接挑戰了黃埔系對軍校的壟斷，讓很多人咬牙切齒，但還沒到要串聯少主的政戰情治系統設驚天陰謀製造冤案的時機，中間還有幾步之遙。全面衝突要待老總統讓立人更上層樓，出任陸軍總司令之後。

韓戰後，冷戰升級，蘇聯在軍事和太空科技上有長足發展，威脅到美國的軍事獨大地位。五三年，暱稱艾克的二戰盟軍統帥艾森豪當選總統，為了討好共和黨右翼，艾克激烈批評前任羅斯福和杜魯門對蘇聯的姑息，並挑選以反共出名的尼克森任副總統搭檔，履職演講全是關於國際形勢和反共堵蘇，上任後即擴大國家安全會議的權職範圍以督促冷戰升級。

同年史達林逝世，但艾克沒有利用這個機會與蘇聯新領導商議減少軍備競賽，兩國反而加快開發氫彈等大型毀滅性武器。一直要到第二任期滿，艾克才有了深刻的體會與反省，並在一九六一年任滿告別演講中，語重心長的警示美國人民要慎防國會民主受到國內的「軍事工業複合體」所綁架。

先回到五三年，中國媒體感興趣的話題之一是像艾克這樣的一個戰時明星，只要辭掉軍職脫下軍服，就可以平民身分參加民主選舉當選總統。

另一個嚴肅話題是美國的對華政策。艾克決定全方位扶持中國以圍堵蘇聯，經濟上給中國最惠國條件，開放中國輕工業產品進美國市場，軍事上與中國簽署安全保障條約，把中國正式納入美國軍事保護傘內，有如北約之在歐洲。對中國而言，其好處是中國可以減少軍事負擔以轉投資在民生及出口工業，不用害怕蘇聯入侵，其限制是中國不准發展自己的核子武器。

內戰結束初期，因為有蘇聯及共匪的潛在威脅等等國家安全理由，也因為軍方利益集團的影響力，國防佔中國國民總值百分之十五，相當於政府所有開支的百分之八十五，冗員極多，貪污盛行，軍費在比例上是美國的兩倍。國民政府的技術派官員也主張裁軍，以善用政府開支在民生和基礎建設上。跟美國正式結盟有助削減軍費。

一切要看老總統怎麼想。老總統本來覺得自己是戰勝國四強之一的元首，曾與小羅斯福、邱吉爾、史達林等歷史巨人平起平坐，不會覺得自己矮人一截，甚至看不起繼承小羅斯福的杜魯門總統。但形勢比人強，美蘇軍力遠超中國，且是有「彈」之國，自己沒核彈，只能選靠一邊，與美國軍事結盟。

老總統最初對艾帥當選總統感到特別興奮，引為與自己一樣文武雙全的同道中人，並讚賞艾克和國務卿杜勒斯的強硬反共立場，很樂意兩國簽署對等的《美利堅合眾國與中華民國之間互相合作與安全保障條約》，簡稱美中安保條約。

之前，二戰結束以至韓戰期間，美國只是提供軍備和經濟援助給中國。國共內戰期間，駐在青島的美軍並沒有參戰。直到艾克上任，冷戰升級，簽訂這份安保條約，中美才算正式在法理上結成軍事同盟。

艾克和杜勒斯在現實裡堅定挺華，但私下卻特別不喜歡老總統的作派，認為老總統恰恰就是中國問題的癥結，簡稱「蔣問題」。老總統的獨裁，中國政壇的腐敗、派爭，軍方的貪污、以政工人員騎在專業軍人頭上的體制，都讓艾克看不過眼。杜勒斯向老總統表達艾克的意見，中國軍方必須配合美國做重大改革，清除貪污，裁減冗員，打破派系山頭，讓軍隊國家化、專業化，拔擢擁有現代軍事見識的人才出任軍隊革新的領軍，如立人將軍。為此，老總統大為惱火，但不便發作。老總統認為無人比自己更懂軍事，除他之外誰也沒有威信去革新國軍。

真正讓老總統很沒面子的是五四年初懲越反共戰的滑鐵盧。

艾克與杜勒斯為了圍堵遏制共產世界，加強中央情報局的活動，在中南美、中東和東南亞多處暗戰共黨顛覆、壓制反美勢力，並發明了「骨牌效應」一說警告世人處處防共。

現在，最大的考驗來了。三月初，法屬越南的反殖共黨武裝，在中國共軍驍將國清等領導的軍事顧問團的培訓和戰略指揮下，竟然把十六個營一萬多名法國精銳部隊圍困在越南西北的奠邊府，這消息轟動世界。

越共首領胡志明一戰時期在法國留學，聽到美國威爾遜總統宣揚的民族自決原則，深受感動，矢志返越投身獨立運動，反抗法國殖民者，後受到蘇共和中共支援。

二戰後，美國中情局也已靜悄悄的以各種「沉默美國人」身分介入越南政治，物色可以培植的代理人，準備填補法國人離開後的真空。

奠邊府告急，艾克不經國會同意，出動中情局人員鴐駛的運輸機和兩縱隊B26轟炸機支援法軍，但卻不足以挽回法軍劣勢。

在南京，老總統接受門生的建議，既然艾克正式出兵受美國國會牽制，中國作為盟國可以主動響應艾克的骨牌理論，以共匪公然武裝支援越共，屢犯中國邊境為由，派中國志願軍作懲越反共戰，讓艾克、杜勒斯和法國人欠自己一個大人情。越共的主力既已投入在奠邊府去包圍法軍，中越邊境越共兵力薄弱，國軍大可趁機練兵。連共黨大軍都能打敗的國軍，配備著最新武器，哪把小小的越共放在眼裡？

果然除了蘇共集團抗議中國侵犯越南主權外，西方國家暗中喝采，冀望有助解救奠邊府之圍。

沒想到打仗打到紅眼的越共，留守邊境的部隊和民兵，對養尊處優有年的驕嬌二氣國軍做出頑強抵抗，國軍未能輕越雷池。越南民眾被激起對中華天朝的新仇舊恨，民族主義情緒高漲，民氣可恃，越軍同仇敵愾，中國志願軍無心戀戰，乘興而來，敗興而退，遇挫狼狽後撤回到中國邊境。其中總統嫡系恩伯部、宗南部皆有麾下指揮官遇敵拋棄部隊逃回後方，部下多為越軍所俘獲。

中越之戰也沒達到解救奠邊府之圍的目的，法軍五月初就投降，解甲回國，放棄對印度支那殖民地多年的統治。中國的懲越反共戰唯一造成的政治效果，就是讓胡志明有後顧之憂不敢傾力南侵以求一時半刻統一越南。他立即接受日內瓦協議，南北分治，北方為蘇聯撐腰的共產專政，南方為美國取代法國培植的吳廷琰獨裁政權。

這場戰爭對越地華裔卻帶來幾乎滅頂之災，獨立建國的共產北越出現徹底的排華潮，華僑財產被沒收不在話下，種族清洗時而有之，虎口餘生者投奔怒海至廣西、廣東和香港。連南越民眾也自此仇華成風。

中國軍隊的表現，貽笑大方，備受中外媒體譏諷，讓老總統面目無光，環顧周圍自己一手提拔的嫡系愛將，其手下部隊在這次戰爭的窩囊表現兼爆出多宗貪污醜聞，只能承諾艾克和杜勒斯，這次過在自己，今後一定下決心革新國軍。為了作態，提升了在奉化培訓新士官、一向主張軍隊國家化、專業化的立人為陸軍總司令。

這個任命，才害了立人將軍，讓他的諸方對手聯合起來密謀陷他於不義。大風暴的所有元素終於完備！

黃埔系的陸軍將領，現在都要聽命於非我族類的立人三星上將，想像著從此以後奉化新貴將取代黃埔嫡系，這是關乎軍方未來人事大權在誰手的對決。而同樣屬黃埔系的空軍、海軍兩大總司令也拒絕與雜牌出身的立人平起平坐，立人對他們兩人也沒有好臉色，見面互不敬禮，三軍司令之間的不和已經是公開祕密。

對集體貪污腐敗的軍方來說，立人要裁員減預算，以促軍隊技術專業化、國防財務現代化，就是動了他們貪腐共同體的利益，是生死之爭。

黨務大員則討厭立人奢談軍隊國家化，因為這擺明就是反對以黨領軍，削弱黨對軍隊的控制權。

少主的政戰系統跟立人將軍有著更根本的矛盾。帶著美式治軍思想的立人，最不能容忍政治干預軍隊，對軍中設置黨部政工和情治眼線的做法深惡痛絕，視其為軍隊專業化、國家化的最大障礙。恰恰，黨部政工情治系統現在都是建豐少主一把抓，而少主的大謀略，就是要在軍中正式廣設蘇共那套政工黨部制度，監控軍隊、以政馭軍，一防軍變，二為貫徹自己的權力。

最終，在位多年的老總統也要有感於自己地位受到威脅，才會斷然對麾下最高將領開刀。

剛好這段時間老總統覺得國人對他沒有感恩之心，反而批評自己用人無方、天子門生瀆職無能，卻眼看著立人將軍民望日高，夫人派及美國軍政兩界更獨鍾於他，這樣下去，難道自己違憲當選下一任總統的安排能不受到挑戰嗎？國人之中的好事之徒對立人出選總統、做中國的艾克的呼喚還會遠嗎？

少主知道，老總統是基督徒兼且現在作為朕即國家的國民大家長、儒門聖賢，要在國人面前樹立道德楷模，手不想沾髒，有些事情少主要心領神會、幕後代勞。

立人將軍恃才傲物，少主深謀遠慮。少主已掌握黨政情治實權，軍權必然是下一個目標。謀的是什麼？難道少主不會想到，老總統刻下雖然身體清健，日理萬機，誨人不倦，熱中歷史留名，但人總歸會老，百年之後，繼承有誰？如果是立人將軍，自己將被置於何地？立人將軍也不是沒想過將來或許通過民主選舉方式當選總統，少主則不管將來是否走上民主之路，都先要掌控住黨政特以及軍隊實權。

一介軍人，鬥得過深藏不露的情治政戰家嗎？

老總統是怎麼樣鬥爭起家、清黨、以軍掌政的，少主心裡有數。零和的權爭，能不你死我活？獨裁集權的江山，一山焉能藏二虎？世間獨夫強人，哪個不是踏在競爭者的屍骨上登極位的？

專制黨國，內鬥權爭彼落此起，沒有終止的一天。立人事件，不過是黨國掌權者清除一位內部潛在挑戰者這種惡行的又一次不同劇本的重演而已。這在黨國的歷史上，不乏類似先例。因為叛亂罪名的案情需要，總是要營造事件動搖國本、牽連甚廣的印象，也就總得拉上一批無辜者來陪葬。

民國四十四年中，領袖與少主心靈相通，黨政軍特的權貴也利益與共、有志一同，大閘霍然降下，落日何其促！

立人將軍的舊部廷亮，從稅警到新一軍都追隨立人，後任奉化軍官學校營長，是立人嫡系。五月二十五日，廷亮與有五個月身孕的妻子及四歲的兒子在奉化同遭拘捕，旋送國防部情報局偵防組。立人將軍則被貶任為總統府參軍長虛職。與此同時有人在坊間放話，盛傳立人本來密謀在六月總統親校閱兵之時兵變奪權。

一時中外媒體譁然，連老總統夫人都大感意外，美國軍政兩界更不停過問，當局悶聲不響。繼而坊間改流傳軍統國防部保密局局長人鳳主持調查發現，「奉化軍官訓練班學生拉幫結派」，牽連多名師生，三百餘名士官被逮捕，多人判長期徒刑，十四人判死刑。在輿論及美國壓力下，老總統指示辭修副總統成立九人小組調查，成員包括黨國元老及德高望重的社會賢達，反覆五十天到民國四十四年十月底才交出報告，竟然改變了指控，變成廷亮自認是共產黨間諜，送法院初審判死刑，複審改判無期。

至於立人將軍所犯何罪？那卻是莫須有的。九人小組報告引老總統之言，「以立人久歷戎行，曾在對日抗戰期間作戰立功，且在案發之後，即能一再肫切陳述，自認咎責，深切痛悔，既經令准免去總統府參軍長之職務，特准予自新，毋庸另行議處，由國防部隨時察考，以觀後效。」

從措辭看老總統似寬宏大量，實質罪名卻語焉不詳。一句「毋庸另行議處」，就是不用經公開軍法國法審訊。所謂「隨時察考，以觀後效」，就是以莫須有罪名長期軟禁之意，囚困將軍於奉化溪口鎮一民居至今恰好二十年。溪口是老總統的老家，鎮民大半姓蔣，軟禁立人於溪口，實在磨人，當年西安事變後老總統也曾把學良管教於此地。兩人遭遇堪可相比，立人要受的「考察」就是學良「管教」的翻版，學良交軍事委員會管教，立人由國防部隨時考察，二人皆從此與世隔絕。

倏忽經年，如今已是一九七五年，民國六十四年，老總統已於是年四月五日崩逝，今後二人命運將聽誰發落？難道要等少主也崩逝之後才能重獲自由？

３  建豐　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五日　南京

號稱憲政時期的中國，連任五屆的老總統在一九七五年任內逝世，由副總統補上。這位坐上紅漆馬桶的過渡總統急急表態說補任期滿不求連任，並且將親自向黨中央推舉提名時任行政院長的少主繼任總統。三年後，一千兩百人組成的國民大會在南京以百分之九十八點三四的高票，假戲真做的背書少主成為第六任中華民國總統，於是太子登基，建豐元年開鑼，家臣還政於正朔，臨時管家儀式性的把門匙交回給少東。

自民國三十七年即一九四八年首次以國民大會間接選舉總統以來，建豐只是第三位總統。本來按憲總統六年一選，只准連任一次，但老總統雖不修憲卻增添了憲法的「臨時條款」，即所謂在大房子旁邊加小房子，然後在大法官釋法和可控的國民大會小圈子的必然附和下，當選總統親行視事前後共五屆，七二年開始那一任幾乎全期罹病，最後死於任內，成了終身總統。

四九年內戰結束後，老總統已開始悉心鋪排少主建豐的繼位，先讓少主掌黨工和特務系統，再兼管青年團派與退役官兵，待扳倒立人將軍後，擠走唯一有野心也有人望的元老對手，暨主政期間完成經濟轉型、土改和地方直接選舉三大德政的前副總統辭修將軍，改由唯唯諾諾、沒有班底的財長家淦權充總統副座虛職。至此少主正式拿下軍隊國防，掛二星上將，黨政軍特一把抓，全面安插自己門生，如水銀瀉地般佔據要職。六九年少主任副行政院長，三年後眾望所歸接任閣揆，以院長身分組閣正式統管國家行政與經濟。在這樣精心計算的高度集權下，老總統百年之後繼承誰屬已無懸疑。

因為朝中一時無權位挑戰者，黨內亦鮮有造次之士，七八年那年少主順利當選總統後，已無後顧之憂，權傾一時，反而拳腳舒展，個性畢露，有任性之事，也多有為之時，勤政親民，關心民瘼，尚儉戒奢，平常不擺架子，君臨百官卻不假辭色，猜疑寡情，老虎蒼蠅都打，十大行政革新佔榜首的是廉能政治。這對於官官相護、凡事請示、遇事推事、等因奉此、貪贓枉法、驕奢專橫的官場中人來說，簡直是一場噩夢。

時代新掀民主巨浪，少主的回應也往往出人意表，既有封殺之實，也開仁恕之例，更時而對民主原則做出肯定，七四年任行政院長期間即已提出「力行民主憲政」，老總統一去，少主就宣佈大赦減刑，包括特赦了一批政治犯。履任總統之後，少主更信誓旦旦「貫徹民主憲政」、「加強法治」、「政府堅守實踐民主政治莊嚴責任」，但卻至今言行不一、口惠實不至。黨外人士私下有判斷說，少總統的出身經歷與思想不包含源自西方的民主基因，相信在其有生之年中國是不會推行真民主的。

少主行事雖有獨裁之痼疾，也有變通之睿智，黨政軍特，用人唯私，排他性強，經濟發展與文官體系則從他出任行政院長開始就招攬廉能者居之，起用青年才俊，提出大有為政府，市場經濟為體，政府統制計畫為策，穩定物價為要，均富平等為目的，既節制也發展私人資本及國家資本，既推動公營企業也主動扶持民營企業，繼耕者有其田的土地改革有成後，進口替代與出口貿易協調並行，依靠美國主導的世界貿易分工，搶在日本、韓國、新加坡之前發展加工出口輕工業品輸入美國賺外匯，國家集中資源主推關鍵建設和策略性產業，以「計畫性自由經濟」的中華模式加速經濟升級，大開大闔，或有好大喜功之嫌，經濟結構卻賴以調整，國民生活得到實質改進，成就了中華奇蹟。

從一九六九年到七九年，國內生產毛額年成長平均接近百分之十三，外匯存底是外債的一倍，國民的人均所得在七九年估計將達二千美元。除經濟發展表現出色外，均富成績單同樣漂亮，國人收入最低的百分之四十人群，其財富總額佔有率由五○年代初的百分之十一低點升到七九年的百分之二十二點三，而最富有的頭兩成人，其同期財富總額佔有率由百分之六十一高點下降至百分之三十九。七○年代中後，建豐少主統管下的中國，財富分配比世界上的大多數資本主義國家更平均。

在中國人統治的中國土地上，近百年都沒有比現在更富足安定的時候了。

大國既已復興崛起，萬國競相來朝，國民見多識廣，外交也不願再仰人鼻息。素來跟美國主政者話不投機的少總統，此時更不肯當小弟，事事敢跟指點江山的美國人頂撞，國際側目，咸認為中國復興是二戰後世界秩序之一大變數。

這樣的新政，是老總統不會同意，腐朽黨國元老不敢想像的。這就是建豐新政。

建豐滯留蘇聯十二年，所學所見所思，刻骨銘心。從歸國之日算起，參政四十載，經過漫長的等待和經營，他的時代終於來臨。

少總統上任，一反前朝的個人崇拜風習，強調自己「個人只是一個普通的黨員，一個普通的國民」，除了勒令不准用萬歲這等稱呼外，也禁止「建豐時代」這一類提法，說「只有群眾的時代，而沒有個人的時代」。不過事實上，到了建豐二年即一九七九年，論者幾已確定這是一個堪稱建豐時代的時代了。中國是不是又到了一個百年不遇甚至數千年不曾遇的大變局？

建豐二年三月十日，按中國舊曆演算，是君上七十大壽之日。少總統拒絕盛大賀壽，生日那天選擇飛到新疆迪化軍區勞軍，受到阿兵哥熱情歡迎的程度猶勝於隨後登台的歌星麗君、嘉莉。

少總統已是七十歲的人了，此時這樣一位世襲君主式的開明獨裁者正在想什麼？

接近少總統的人都知道，君上的確還有難以開解的幾個心結。

三年多前，一個叫雅燦的名牌大學法律系畢業生，在首都中心商業區域新街口發放傳單，要求建豐少主公佈財產。少主主管的情治單位一如慣常的抓捕了雅燦，少主掌控的法院也毫不猶豫的就判了雅燦無期徒刑，連帶印刷商也判刑五年。這件事讓建豐少主很不舒服。他從不貪污受賄，自己連一份不動產都從未擁有過，聲名建立在清廉之上，現在卻因此案沾惹一身腥，有青年才俊因為要求他公開財產而受到過度懲罰，能不引起世人非議？何況要求當政者和官員財產公開，正是建豐行政院長於公於私都認同的想法，只是有感於朝中幾乎無官不貪，推行財產公開法令等於要捅官場最大的馬蜂窩，這才使得這位集權獨裁者尚要三思而有所不敢為。

這件事也讓建豐少主明白到，國民黨一貫的特務恐怖統治手法快用到頭了。自己從共產黨那裡學來、一手建立的政戰情治機關，以國家安全與維護穩定之名，慣常的寧枉毋縱、矯枉過正、手法粗暴、濫用權力、破壞法制，與自己出任行政院長及總統期間努力建立的開放、問責、尊重憲法的現代主政者形象多有牴牾，讓自己招恨，損害了自己的認受度，所謂掌全部權力的人必然要負起全部責任，自己因良治居功，也將因與惡政撇不清而被記入史冊。情治人員一般不學無術、思路陳舊，而且招式用老，手法與時代嚴重脫節，拖著自己的後腿，已成了自己管治的負累，連開明改革派內閣重臣們都有微詞，必要徹底加以現代化、法治化的改造，否則年輕一代定不接受。

世代更替、物換星移，時代巨浪民主呼聲在過去一年一浪接一浪，北平那邊竟然出現了民主牆，年輕知識分子競相實名留言商討國是。暫時，少總統只指令說不准開槍，不要假借黑道之力鎮壓，避免公權暴力過當，不願給自己留下惡名，細節則仍是放手交給剛由「固國小組」改組而成、權力觸及警備總司令部、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國防部情報局、國家安全局、司法行政部調查局、內政部警政署、外交部、行政院新聞局、中央黨部以及洪門幫派的「少康辦公室」去綜合處理，以觀後效，靜思對策。

今天，七九年三月二十五日，少總統又受到考驗。一個叫京生的動物園電工，竟然發檄文〈要民主還是要新的獨裁〉，不識相的將少總統名字與新獨裁者這種詞放在一篇文章之內。山雨欲來，怎麼辦？少總統自己放出的民主、自由、公正、法治之言，難道只是空話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三月二十五日，另一事件將觸到少總統的最痛處。

那天晚上，總統簡任祕書楚瑜接到一通電話。

「瑜大祕書，是警總希苓。」

「希苓將軍，晚上好，有什麼指教楚瑜？」

「二公子。」

「不會是又闖禍了吧？」

「法拉利逆行撞了路人，被民眾圍住。盯梢保鑣第一時間通知了我司令部，車上還有兩個女的，都衣履不整，懂嗎？」

「楚瑜懂，二公子可有受傷？」

「據報車上三人只是輕度挫傷。」

「現場……」

「我司令部的人已經趕到，二公子人車都正往我這邊送，現場的路人和傷者家屬也已控制住，不讓對外講話。接下來將要向少康辦公室通報，敦請昇上將轉告那兩個同車女子的老大，叫她們閉嘴，那兩個太妹都是有鐵血愛國幫派背景的，懂嗎！現在先向瑜大祕書你通個風。」

「不敢、不敢，楚瑜懂，感謝希苓將軍關照。稍後我會報告給總統，鈞座還在就查禁北平民主牆的事情接受美國新聞社採訪呢。」

「多事之秋。」

「可不是嗎？」

「先這樣，中央黨部第四組和你們新聞局方面，就請瑜大祕書代勞了。」

「楚瑜立即去辦，希苓將軍請放心，一定妥善部署下去，別讓我們自家的新聞機構說三道四。」

楚瑜心想，在中外新聞媒體收到風之前，就要安排找個人頭頂包，車主轉名，一連串的指定動作。若再傳出二公子的糗事，少總統的接班人安排就全亂套了。

真他媽的，難道少總統近日還不夠煩嗎？當國家元首容易嗎？

七十歲的少總統近年糖尿病愈重，已影響到日常工作。大公子孝文三五年出生，嗜酒，患嚴重糖尿病以至有過昏迷，到七○年健康已毀。二公子孝武四五年生，也有糖尿之患，平生愛鬧事愛女人，是朝野皆知的欽定接班人，但風評太差，身體也不爭氣，光治胰臟病就住院多次。少總統知道自己這個二兒子並不成才，但仍堅持要安排他上位，仿效老總統當年扶持自己接大任。每次二公子闖禍，少總統必雷霆大發訓斥以至全身發抖，然後包庇過關。少總統的一生名譽，會不會毀在自己的接班安排上？

現代家族王朝將如何得以延續？號稱主權在民的民國是否不應如此虛偽，早該另闢名實相副的路徑，建立領袖更替的制度性新常態？這些考慮縈繞在少總統和許多國民的心頭，人民越關心，少總統的壓力越大。現代獨裁強人的接班，永遠是個坎，永遠有危機，弄不好就宮廷政變、人亡政息，甚至動盪翻船、改朝換代。要繞過你死我活的繼承定律，需要制度創新的大智慧。

少總統年事日高，對於二公子接班的進度以及如何緩衝國人對民主的呼聲，感到越來越焦慮。

另外的兩個心結，一個是跟美國有關。

美國國威到七○年代末仍是如日方中，但少總統上任後並不急於安排訪美，等著華府什麼時候主動來邀，甚或是卡特總統按捺不住自動提出來華訪問。

從四九年到出任總統前，建豐少主已經前後五度訪美。私下他覺得除了第一次赴美受過艾森豪總統禮遇接見外，以後幾次都沒有得到應得的接待和保安規格，更談不上華府對他個人的正確理解。美國主政者戴著有色眼鏡看少主，少主眼中的歷任美國總統也不過如此這般，在艾森豪之後，沒有一個是他看得上的，不是公子哥、牛仔、美式足球員就是花生農民，要不然就是總統老父口中的小丑、背信棄義的尼克森。的確，少總統是何等人物？思想的反覆碰撞，人生的大起大落，國共鬥爭的大風大浪，黨政軍特的爾虞我詐，制宰政敵的機關算盡，待位少君的隱忍韜光，加上治大國若烹小鮮的舉足輕重，多年帶領國家走上富強復興之路的實踐經驗，少總統這等的識見又豈是只靠選票的地方民意代表或華府政客出身的美國主政者所能望其項背？

所以，在華府還改不掉對國府頤指氣使習慣的晚近時期，少總統不僅是不勝其煩，更不忿的是其決策者根本不具眼界識見、不夠資格跟自己平等對話。少總統越老越不願意裝孫子，對華府主政者越沒耐心，也越加明白法國第五共和國總統戴高樂當年支持歐洲合作但向美國和北約說不的心態，欣賞戴氏主導法國游離於美蘇兩個超級大國之外，與美國鬥而不破而與歐洲列強群而不黨、和而不同的國防與外交戰略。

老總統不在了，國家也日益富強了，少總統帶領中國終於走上不受美國耳提面命但也不與蘇聯靠攏、顯示著民族進取雄心卻同時保持著現實主義清醒的獨立自主外交道路，是有其必然性的。起初，外國政論者說這是中國特色的戴高樂主義，不過現時中國在國際上的影響力已僅次於美蘇而遠高於英法，將來可能有史家會說這一切叫中華模式或建豐主義。

建豐主義是個矛盾複合體，它是經歷起伏跌宕的無數次蛻變而建構出來的。少主的一生可說是像武俠小說主角一樣神奇，身不由己的捲入了所有的江湖風波，卻一不小心學遍了天下無雙的絕世功夫。

他是太子，童年奉父命在故鄉溪口就傅，讀《說文解字》、《孟子》、《曾文正公家書》，卻因五卅事件走上街頭參加上海學運，後來在蘇聯兩度發公開信痛罵自己父親。

他是熱血青年、理想主義者，卻被送去莫斯科上那所訓練中國革命青年、以孫逸仙為名的所謂大學，專學共黨世界觀及先鋒黨專政手段，包括冷血整修自己同志之必要，後來大派用場助他成為國民黨中國的黨政軍特務頭子。

洋名尼古拉的他曾是狂熱的共產主義者，托洛茨基的崇拜者，後來經歷了蘇聯的工農生活，目睹史達林的黨內整肅鬥爭，看透了共黨宣傳伎倆，恍然大悟，由空想變現實，堅定反共，殺共產黨同路人毫不留情，卻採用共黨宣傳及政工特務手法奪權及管治國民黨天下的黨政軍。

他曾是中蘇糾葛夾縫中的人球，從所謂留學到被下放到俄羅斯集體農莊，差點凍斃，在西伯利亞烏拉山區金礦場勞動過，在火車站做過搬運工，在機械重工廠當過工人，前後長達十二年，寂寂無聞，連家人和國府駐莫斯科的大使都不知他死活。後幸得拜西安事變之賜遄歸中國，搖身一變，被中國第一強人父親欽定為接班人。

第一強人父親，中國的武林盟主，把失散已久的他帶在身邊，親自傳授功夫，多次掛了外派官職也不用赴任，依然留在強人身旁學藝。但他漸漸看穿強人的統御方程式，是以收買和交換利益以取得共主地位，姑息養奸，黨內派系交錯傾軋，擅玩小權術，慣常以妥協代替果斷，獨裁無膽，民主無量，和他自己的快刀斬亂麻，嫉惡如仇，痛恨權貴勾結，且不惜捋老虎鬚的戰鬥性格不合。

強人分派他任各種主管，蓄意培植，他沒有經驗也可以放手從錯誤中邊試邊幹，治國的十八般武藝最後都能上手。

他曾在列寧格勒的托馬卡中央軍事及政治學校學習過軍事課和以黨治軍之術，強人破格升他為少將，去共黨作亂與新生活運動肇始之江西擔任保安處副處長。

三十歲那年他被安排去學習管理地方，任江西第四區行政專員兼贛州縣長，轄區十一個縣面積二萬三千平方公里。他急於求功，以太子身分「對贛南的濃厚封建力量，毫不留情持極嚴格的手段，用堅決的革命手段去打擊他們」，肅菸肅賭肅娼肅貪，掃除土匪及「壞分子」，推動治安，走群眾路線，鼓勵民眾舉報，名言是「一路哭不如一家哭」，打老虎不手軟，因而贏得「青天」之名。

他的贛南新政充滿理想色彩，顛簸於途下鄉視察，推行土地再分配和現代化三年計畫、五年計畫，管制日用品物價，禁止鋪張的傳統婚禮只准辦集體結婚儀式，強制不識字的成年人每天花兩小時讀書，成立示範農場，興建機場，收到稅賦不上繳給省政府，全用在地方，要建設現代化標準城市，超蘇趕美，開了許多不能兌現的改革空頭支票，強人把他調離，人去政息，後來少主承認自己當時在贛南做的新中國夢「缺乏詳細計畫」。

強人安排他去辦幹部學校，引進蘇聯學到的那套，自此黨政幹校和青年團派一直在他掌控中，變成他的統治班底，所謂嫡系的嫡系，而他宰控國家的鐵腕套路，就是以黨部政工領導黨、政府和軍隊，以軍方政戰部及黨中央宣傳部控制新聞輿論，以情治特務實施寧枉毋縱的白色恐怖以收鎮懾國民之效。

強人又派他去上海管他陌生的金融經濟以見識什麼叫真的翻雲覆雨，並以他懂俄文，安排他一會去當西北大員，一會出任東北特派員，並隨行政院長兼外交部長子文去蘇聯會見史達林，洽談留住東北和伊犁三區但同意外蒙公投獨立以及出讓大連、旅順、中東鐵路治權的《中蘇友好同盟》不平等條約。當年對美外交被中國第一夫人美齡視為禁臠，這位元首夫人是他繼母，曾和他數度交手弄得頗不愉快，大國外交他所能染指的唯有蘇聯，因為一碰美國就要活在元首夫人的陰影下，這也是他對美國有心結的原因之一。

他在強人面前扮演一個孝子的角色，從沒有公開顯露與元首夫人繼母不和，常自告奮勇接駕繼母，俄裔妻子方良也納入元首夫人的婦聯會工作。少主並於四三年在重慶受洗成了美以美基督教徒，讀《聖經》和元首夫人參與翻譯《荒漠甘泉》，但從不跟家庭牧師研討宗教的問題，僅偶然參加做禮拜，後來更否決元首夫人在軍中派駐隨軍牧師的建議。

他遇佛殺佛，老總統身邊重臣如CC系中統立夫果夫兄弟、軍統保密局人鳳、歷任上海市長及台灣省長的國幀、陸軍總司令立人三星上將，以至老總統說過「中正不可一日無辭修」的辭修將軍等，只要曾對他發難或有威脅之嫌，都先後給他「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去國的去國、收禁的收禁、賦閒的賦閒，而且都獲得強人首肯，可見強人栽培之心切。當然，唯一動不了的是與美國關係最好的中國第一夫人美齡。

他沒有戰功，強人卻升他為二星上將，副總統家淦識趣的提名他為副國防部長，然後再扶正為國防部長。這也是規矩，每次少主任副職，第一把手只是門面上的人頭，實權都歸他這位第二把手，任國家安全會議副祕書長如是，任副國防部長如是，任副行政院長也如是。他不按法制同時兼管多個黨政軍部門，出任文官要職也不依憲法辭去軍職。後來他也染上了用人唯私、任性提拔自己嫡系門生的強人風範，除了在經濟建設發展這一塊是用人唯才的。

五○年他才四十歲已進十六人的黨中央委員會，及後掌管黨政軍特，以黨領軍統政，實力僅在副總統兼國民黨副總裁兼行政院長的辭修將軍之下，但老總統一日不死，一日就是總統，他要再等待近三十年才登極位。

這個等待期間，辭修將軍先被賦閒，後鬱鬱而終。辭修任行政院長之初，推行全國土地改革，從根本消除了共黨蠱惑人心的動員基礎，對中國小農社會轉工業社會的終究安定有至大貢獻。

很多人都忘了，國民黨曾經是個現代意義上的革命黨，革封建的命、平均地權都是黨由來已久的使命。十九世紀末紅極一時的美國經濟學家亨利．喬治所著《進步與貧窮》一書的土地制度和地稅思想，引起全世界不少有識之士，如英國費邊社及德國土改協會成員的興趣。中山總理的三民主義民生觀就深受喬治主義啟發，並於一九二三年聘請在中國的德租界膠州、用喬治主義進行土改的德國地稅專家為國家顧問。隨後黨在二七年也決策要在中國推行土地改革，並派大員去世界各地考察土地行政制度，於三○年通過《中華民國土地法》。但因軍閥與共黨割據，日寇犯華，大地崩裂，只能在個別國統地區執行二五減租等國策，要到抗日勝利，戡亂結束，國家和平統一後才能在全國範圍推動。老總統四九年在日記中寫下：「為平均地權、耕者有其田、實現民主主義而戰！」

平心而論，國民黨在中國重新積極啟動的不流血土改，部分也是之前共產黨殘暴的極端土改逼出來的。共黨在其佔領控制地區，或稱蘇區、邊區、解放區，不顧中國傳統社會的實況，套用西方抽象的階級論，變本加厲，硬把中國農村共同體劃分出地主、富農、中農、貧雇農階級，發展鄉間不事生產的二流子遊民痞子成為積極分子，腥風血雨的以暴力清洗傳統紳權，掠奪所謂地主富農的財產，借分享地主富農的土地財產來誘惑煽動一般自耕農、半自耕農和佃農，捆綁成為鬥地主分田地的幫兇，讓普通農民手上沾了血，自此害怕國民黨回朝之日他們要受法律制裁而只好跟著共產黨走。

四九年戡亂保安大致完成，共禍已息，之前的共統區卻出現一個管治難題，就是田地既已分給一般農民，可是逃往他方的地主或地主後人，受到共黨敗退消息的鼓勵，都打算重回家鄉依法、依契、依傳統鄉規民約索回自己的土地財產。但是老地主回鄉、勒令現耕農吐出新獲耕地並接受法律處分，法網將涉及太多農民，前共區農村社會難免又一次動盪。

茲事體大，國家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眼看一大片地區又要翻天覆地，老總統吸收了之前與共黨收買人心競賽屢處下風的經驗，不敢抱殘守缺的偏袒保守地主勢力，慎重其事，責成行政院長辭修將軍親自負責處理，找出兩全其美的土改新政策。

有了共黨蠱惑人心的土改既成事實在前，國民黨在四九年全面執政後也不得不在全國推行另一版本的土改，這是國民黨人非做不可的一件事。

辭修家族世代務農，家貧不能供他上中學，他出走求學，繼而參軍，有現代軍人的革命精神。

抗戰時期，辭修是第六戰區司令、湖北省主席，已試過在鄂西實施二五減租的國策，繁榮了當地農村經濟。

他五○年出任行政院長後，改革幣制、管制外匯，穩住金融、控制財政、確立預算、節流開源、整頓稅收、規畫地方自治、啟動中國歷史無先例的省議會、縣市長和縣市議會、鄉區鎮村里長的一人一票直接選舉，都立竿見影廣收成效。

辭修清廉老練，果斷多謀，事業心強烈，不見容於CC派、國幀以及老總統身邊的一些人，卻是老總統股肱之臣，而老總統雖常氣罵辭修也只得重用他。辭修更有知人善用，不恥下問的優點。接到土地改革重任後，他就諮詢各方有識之士。當時除了共黨那一套半殖民半封建教條觀念之外，還有三種偏頗之見：一種是主張以農立國的農國論派；一種是要以復興鄉村達到民族再造的鄉建派，著力以教育改造社會，這派陳義甚高，有相當多著名知識分子的支持；還有一種是新興的經濟學家，認定經濟起飛要靠工業、市場、貿易和城市化，忽略農村生產關係及經濟發展的政治與社會機制。

辭修行政院長身邊有人才，包括非黨員的經濟政策奇才仲容，地方行政法專家毅成，地政先驅蕭錚，農復會主委夢麟，負責財政的家淦，台北帝國大學農業博士慶鍾，屬國民黨中樞的副行政院長厲生，抗戰前起草土地法的前地政部長尚鷹，重視農村土地所有制的歸國實證社會學家景漢，挺奇才仲容的經濟學家碩傑、大中、慕寰、應昌、至莊、惠林、果為、苑聲、舉凡、作榮等，輔以有學識的技術官員繼曾、柏園、顯群、鴻鈞、大維、伯羽、國鼎、茲闛、運璿、耀東、演存、王蓬、費驊、志甲、宗翰、德偉、昭明、萬安等，以及見多識廣、頭腦靈活的黨國謀士少谷、雲五、世傑等，並得座上賓如北京大學校長斯年、清華大學校長貽琦及中央研究院適之、鴻勳等加以襄助，因應國情和世界經濟大勢，翻讀總理著作，吸收三民主義民生主張的精髓，綜合各方考慮，力排黨內外非議，製訂了「以農業培植工業，以工業發展農業」的大方針，睿智的採取合乎人道、中庸務實但不怕攻堅犯難之強硬手段，擬定三項執行原則，暨讓農民取得土地、兼顧地主利益、移轉地主之土地資金於企業。

耕者有其田是總理遺訓，為黨所崇，本該加以貫徹，之前共統區已分出去的田地，不能收回，使耕者有地可耕。原地權擁有者可得到合理賠償，由政府作價承擔，以國家債券和公營企業股票代替現金補償，使擁有多餘田地者轉成擁有資本者，以加速商業化、城市化和工業化。

這個政策首先是要解決之前共統區遺留下來的爛攤子，地主富農的土地已經平分，不需要逆轉，危機變轉機，將平均地權之理想，借勢實現。很多地區本來大地主就不多，富農其實只是勤快的自耕農，如還願意從耕的話，可以按標準索回部分原有耕地，政府做仲裁以其他土地補償給現耕農。

所以辭修土改的第二項政策，就是公地放領，大量釋出公地改為耕地，這一舉動讓願意回鄉務農者特別是復員軍人也得以靠低門檻獲得批地，經分期償款供地，最後達致耕者可擁有其田地的全部產權。

為了公平，土改不能只在以前共黨統治地區執行，應有全國普適性。之前第一階段先對症下藥成功緩解了前共區最大的社會矛盾，接著土改政策必須按同等原則在全國推行。

這就是第三項政策，農地減租免稅賦。非共區域的地主可以選擇保留水田三甲或旱田六甲，把其餘土地交給政府換公營企業股票和土地有息債券，或接受國家對其佃農地租徵收的長期管制，跟城市裡限制房東漲價的租金管制一樣。

多方的實證研究顯示，民國時期其實平均大概只有三、四成全國田地是由佃農或半佃半自耕農作為雇工耕種，而不是共黨所宣傳的八成田地、所謂廣大農民沒有自耕之土地。抗戰勝利後土地雖比前稍有集中之勢，一般地區自耕農和半自耕農人口仍佔七成至九成，是絕對多數主體，地權分散，推行溫和土改的阻力沒想像中的大。也有個別地區地權相對集中，譬如台灣省，因為日本長期統治出現土地集中化現象及超大地主，農業人口中近七成是佃農，新竹一帶租金高達佃農農作收入的七成，故需強制規定後者出租的耕地，租金不得超過主要作物全年收穫量的百分之三十七點五，稱為三七五減租，舒緩當地眾多佃農之負累也適量保障大地主的合理偏低租金收入。

強迫性減租兼免耕農稅賦，選擇性的政府有償接收田地重新分配，盡量讓務農者都成為自耕農擁有自己的田地，釋放公地以增加私有化耕地面積，助新的有志務農者分期償款供地，這些就是國民黨根據中國農村實況，適度下藥、拳拳到肉的不流血土改的連環套內容。當然各地執行頗有參差，也有地主抗命以至辭修行政院長要放出狠話：「我相信困難是會有的，調皮搗蛋不要臉皮的人也許有，但是我相信，不要命的人總不會有。」總體來說，政府這次是痛定思痛，下了決心，趁內戰勝利的餘威，以公權改造地權紳權，恩威並重，民氣可用，在全國範圍內大致達到遂農民所欲、紓農民之困的實效，結束中國千年的土地租佃制度，全國多數農民都成了全然自耕農或低租佃農，積極性大為提高，一下解決了國家缺糧問題，幫助了工業化進程，而且一勞永逸的去魅了共產黨對農民的吸引力。

與此同時紳權沒有像在共區一樣受到徹底鏟除，只是要跟現代的公權妥協。按政府農業復興委員會的引導，鄉間務農士紳在農村重建鄉村共同體，恢復宗祠學堂，主持互助農會，合作流通農產，發展增加農戶收入、配合市場需求的鄉鎮副業。有租佃糾紛則交由政府的租佃委員會仲裁。

農村的經濟基礎經過溫和均富的現代政策洗禮，士紳階層的積極性受到現代化與復興中華號角的鼓動，傳統文化裡與現代相應的資源被發掘激活，民間社會對現代文明的衝擊有了更厚實的緩衝適應力，避過了毀滅性的震盪。

在全國範圍，溫飽很快已不成問題。禮樂教化、傳統匠藝、民間的多元習俗與信仰也添補了生命力。固然，公權力對黑白兩道惡勢力一時半刻未能遏制；官商不法勾結，貪污舞弊，地方惡霸當道，強取豪奪，皆久為國人詬病；地域主義、公害污染、性別歧視等社會陰暗面、國民劣根性也確實存在。不過，佔人口大多數的務農階層已經能夠在中國大地上棲居樂業、安身立命。

千百年來的菁英流動生成模式也因而得以變相延續，民間讀書種籽學而優則從事現代仕商專業。至於農耕吸收不了的剩餘勞動力，則到全國沿海新成立的外貿加工免稅特區裡的中資外資合資工廠打工，個人賺現金，國家進外匯。

不在其位不謀其事，這時期少主專注建立黨務政工、情治特務及青年幹部訓練，跨足總統府機要室、總政治部與國家安全會議，名分不同，目標如一，皆為宰控政敵、掌握實權，培養嫡系，穩住自己地位，所作所為甚或有違黨紀國法，縱容親信如孟緝之流製造不少冤假錯案，頗為實權派辭修、開明派國幀等大臣所看不起，這點少主只能暫忍。

不過在扳倒共同競爭對手立人三星上將一役中，時任副總統辭修也配合少主等人的行動計畫，有志一同的預先把立人將軍的嫡系部隊調離京畿。

國幀、立人、元首夫人等皆被認為是親美派，少主則先是以俄為師，後學共反共，忠黨愛國，主義是從，對親美派言必稱美國的作派有逆反心理，五七年藉一名美國軍事顧問槍殺華人而獲釋的事件，暗中鼓動反美示威，不顧國際成規，警察縱容群眾衝進美使館大肆搗亂、縱火甚至打開保險櫃取走保密文件，一人死亡，三十八人受傷，事件上了世界頭條，國際譴責，美國朝野震怒，害得老總統和元首夫人親自陪禮道歉。在美國壓力下，中國內閣總辭，衛戍司令和憲兵司令撤職。但在老總統全力庇護下，躲在幕後的少主沒有被點名問責入罪，總算保住了繼承資格，卻也因此給老總統冷落一旁長達六年，老總統要再觀察思考少主是否是一塊足以擔任大國領袖的材料。這是一次沉重的教訓，而少主與美國人的心結也更加複雜化了，明白到反美小動作只能逞一時之快，得不償失。

掌權進度受阻，政治生涯陷入停滯期，少主經營親民形象，轉向實務，為退役軍人謀出路，組成榮民建造工程大軍，興建上海到迪化的橫貫公路、北平到香港的縱貫公路，以及西寧到拉薩的青藏公路和成都到拉薩的川藏公路南線。

生性進取的少主沒有頹唐，風雨中的寧靜，知恥近乎勇，反省自己的行為，決意努力突破自己過去對蘇式思維方法的一面倒依賴。他對辭修副總統與經濟政策奇才仲容主政那十二、三年，經濟每年以百分之十七成長、到六○年代初中國就進入小康時代的驚人成就，做了仔細的思考。這不是共產主義，也不是放任資本主義；不是大國重商主義的科爾貝主義翻版，也不完全是二戰後盛行、主張製造有效需求包括刺激消費的凱因斯主義。奇才仲容明言不同意以刺激消費去推動投資，主張有限的資源應要選擇性的先用來壯大國家的總生產能力。仲容認為工業發展如「在茅屋內撐鐵柱，先求安全，再求美化」。仲容的「增加生產、促進貿易、開發資源、節約消費」四項原則也非常符合少主的胃口。少主的生活價值觀仍停留在三○年代的新生活運動階段，吃剩菜不浪費食物，一般出勤用膳是五菜一湯「梅花餐」，下鄉家訪更自備乾麵條，崇克難生產不願消費，主張「犧牲享受、享受犧牲」，最討厭奢侈品，每次看到坊間豪華公寓、豪華汽車、豪華假期的廣告都會嘀咕咒罵幾句。

奇才仲容也不是在搞純計畫經濟，他自五三年看了英國經濟學家詹姆士．米德《計畫與價格機制》一書後，就明白價格機制及利潤動機的作用，政府可以主動給出指引，但市場仍扮演重要角色。政府保留公營事業如鐵路、電力、電信、航空、菸酒，不準備私有化，但另一些產業如塑膠業和水泥業，奇才仲容就堅持要留給私人部門，還親自挑選資本集團進場經營。另外辭修與仲容力排眾議推行進口替代，不准某些外國貨進口，保護本地民營實業直到有競爭力為止，中國戰後凋零的紡織業就曾在一段時期內受政策保護，快速茁壯變成大宗出口商品。辭修政府同時在沿海設立特區促進加工製造及轉口貿易，國家給優惠政策，吸引外國資本來投資設廠轉移技術。另外政府雖以土改和財政直接補貼農業振興，實現耕者有其田偉業，卻鼓勵農村剩餘勞動人口到加工特區打工接受資本家剝削。在利用中國低廉勞動力賺外匯的同時，又推廣國民義務教育，促進高等教育及科技研發。少主曾是相信人皆平等的理想主義者，當然同意兒童少年作為國家未來主人翁，都應該有機會接受國民教育，但受教育後的國人，還願意忍受血汗工廠的福特主義生產線生涯嗎？

少主看到辭修副總統和奇才仲容的成績，但想不通他們各種政策的內在邏輯。六○年奇才仲容曾以羅斯托的發展理論評估中國的發展處於「將飛未飛」之際，認為今後必須集中資源，發展少數有前途的出口產業。仲容六三年就死了，生前說過他重視的是平衡，並認為中山總理的民生主義實業計畫包含了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優點。少主沒機會向仲容當面討教，只能歸納說他這套混合經濟政策是分階段、講實效、看整體平衡的，什麼有用就拿來，是雞尾酒式的實用主義。

少主的一切準備，是為了要向老總統顯示自己並不是只懂駕御黨政軍特，還能經世濟民。老總統是當代巨人，集北伐、抗日、攘共、統一中國的榮譽於一身，成就難以超越。四九年後中國經濟打下基礎，功在辭修、仲容和一眾技術官員，但榮耀歸老總統。有朝一日，少主繼位，前朝的經濟成就總不能敗在自己手裡。這是少主的另一個情結，作為偉人之後的情結。他現在的聲望，只建立在當年地方上反貪打老虎的真真假假迷思和現在手中的政工情治青年團實權，加上天生親民的一點魅力營造，這是不夠的，他要懂得治理國家、發展經濟、改善民生、帶中國走上富強復興之路。

六七年老總統在梨山這個由榮民開闢的休養地，與留美的華裔經濟學家碩傑、大中、應昌、景漢作了深入交談，討論國家資源的籌措與分配。同年，北平舉辦了一次大型經濟學術國際會議，主題是國家的經濟發展，多名中外學者與會，包括費景漢與拉尼斯。

拉尼斯與費景漢在六四年出版了一本學術著作《勞動剩餘經濟的發展》，以經濟模型論證經濟學家路易斯的觀點，包括著名的路易斯轉折點之說。簡單而言，一個國家在工業化第一階段，農業人口以廉價勞動力形式向非農業的城市就業轉移，但經過一段時期後，到達路易斯轉折點，農村不再有剩餘勞動力轉向非農部門，農村和城市的勞動力配置自此就受到相同的市場規律制約。

中國的路易斯轉折點，正是一九六八年，即少主兼任副行政院長那年。自四九年開始，中國農村人口就不受管制的向城鎮大量轉移，城區人口猛漲，城鎮大面積擴展，新舊建築混雜，中小型工廠林立，新移民棚戶貧民區見縫插針改變了所有城市的景觀。二十年後，中國農村人口僅佔全國總人口百分之三十七，意味農村再沒多少哪怕是隱性的剩餘勞動力。中國經濟若要成長，不能再靠廉價勞力，工資將會上漲，產業必須升級。

多年下來，少主已不迷信蘇式計畫經濟，在溫習三民主義與亨利．喬治的土地主張之餘，也接觸到奇才仲容書單上的詹姆士．米德、李斯特和海耶克等的經濟思想，但還沒有建立好自己的經濟發展觀念體系，只想蕭規曹隨，邊做邊學，卻深感經濟變化快速，形勢險峻，不進則退。他兼任國際經濟合作委員會主任委員及財經匯報召集人，仔細聽取技術官僚簡報，並主動與企業界及外國投資人進行系列性的會談，聽取他們對經濟發展的建言。

其中一個叫國鼎的留英技術官員，曾是奇才仲容的得力助手，介紹拉尼斯來見少主。後來，另一個技術官僚登輝，也引見了他在康乃爾大學的老師費景漢。

從拉尼斯和費景漢，少主才知道有發展經濟學這麼一門學問，而四九年後中國經濟的發展正是他們理論的重要佐證。少主終於弄懂奇才仲容的套路，原來經濟建設發展本該就是應分階段、講實效、看整體平衡，不拘一門一派。奇才仲容的雞尾酒經濟政策原來是得到發展經濟學的實證肯定的。

費景漢和拉尼斯還指出中國的另一大成就，就是在經濟高速成長中保持高度均富，這才是中國最驕人的地方，這種中華模式才應該成為全世界發展中國家的參照楷模。

費景漢與拉尼斯認為中國能取得比別的發展中國家更出色的成就，是因為在四九年後發展的第一階段，中國做對了三件大事：一、土地改革包括地租管制造成農村財富均衡分配；二、政府持續扶持農業，縮短城鄉財富差距；三、農村土地財富轉成城鎮工商業資產。

有了這樣的理解，少主自己的經濟發展觀終於成形。他任行政院長後，公開講了三大原則：

「政府與民間，同為主體、同作貢獻。」

「農業與工業均衡發展。」

「政府的財政措施，不能僅以增加經濟成長率高低來評斷其得失，也要從其措施是否足以擴大或縮短貧富的差距來衡量。所以我國政府今後財經政策一定要以促進所得能有較平均的分配為目標。」

因為到了路易斯轉折點，產業要升級，政策也要調整。少主行政院長起用最好人才，七二年成立由國華、國鼎、運璿、宏濤、費驊主持的財經五人小組，規畫在穩定中逐步開放，促進經濟轉型，分階段、講實效、看整體平衡，與時俱進調動更多市場自由化元素，重視生產力的提升和效率優化，簡化行政手續，減少管制、開放進出口包括少主個人看不慣的奢侈品，同時持續投資教育及高科技研發，規畫有聚集效應的科學園區，並推動更有規模效應的關鍵工程建設，前後開動十大、十二大、十四大建設。國鼎如之前的仲容，骨子裡是漸漸傾向自由經濟的，但也是實用主義的稱職官員，更是理財高手，趁國家信用好，出口順差高、民間儲存多，成功的融資推動各大建設，滿足少主的進取性指令。財長國鼎手下曾問這麼多計畫，錢從何來，國鼎回答：「放心，我們先開始做，再想辦法籌錢。」

少主從副行政院長、行政院長到出任總統至今，經濟年成長平均百分之十二點七不在話下，七四年石油危機全球經濟衰退，翌年中國經濟率先反彈。

同樣驕人的是，衡量貧富差距的吉尼係數也替中國爭氣。該係數在五三年的中國曾經高達○點五六，經過辭修、仲容的主政，到六四年已跌至○點三二，一直到六八年仍是在○點三二低點。那年中國的路易斯轉折點開始，吉尼係數會回升嗎？沒有，正如費景漢和拉尼斯所預料，只要政策恰當，過了路易斯轉折點後，吉尼係數是應該往下跌的才對。果然，少主出任行政院長的時期，吉尼係數再往下掉到國際稱奇的○點二九，中國的均富程度勝過美國、英國、加拿大、德國、瑞典、荷蘭與印度。均富也是國父三民主義所宗，國民黨在四九年後至建豐時代真的都實現了。

美國在二戰後對百廢待興的中國提供過美援，正如為西歐而設的馬歇爾計畫。更重要的是開放美國內部市場優先給中國製造的商品進入。這都是很友好、很有建設性的政策，奠定了戰後中國成為亞洲第一富國的基礎，讓中國這條巨龍的經濟發展領先於起步晚十年的日本大龍，更不用說再下一梯階的韓國與新加坡等小龍。但是華府也沒有停止過對國府主政者做出這樣那樣的指點和批評，先入為主、概念先行的忽視中國經濟政策的合理性，不停的一邊反對中國政府的指令性政策如土改、公營事業、進口替代、政府優惠私營產業，一邊卻資助補貼美國農產品傾銷中國、扶持日本經連會財閥集團與中國競爭，時而要求中國市場完全開放給美國產品與資金進入，時而說中國對美出口太猛，要以配額關稅限制中國貨進美，並在尼克森主政時期無預警的破壞金本位的國際金融秩序。

原來費景漢與拉尼斯這些研究新興國家發展模式的經濟學家，在美國經濟學界只處於邊緣位置，連二戰後融入主流經濟學的凱因斯學派，都受到日益霸道的新古典學派和放任主義者所攻擊，而中國這邊很多閱歷不足的蛋頭經濟學家食洋不化，也跟著新古典主義教條起舞，批評中華模式的經濟政策，完全缺乏智慧理解中華民國四九年後的經濟是如何成就的。

少主這時候已經比較冷靜，政策上不會太動搖，更不做多餘動作給美國批評，他要部署更驚人的行動。

他出任行政院長後，先做他最會做的事，要求民眾原諒他少說話以便多做事，反對鋪張浪費，有公務員因為辦了奢華的婚宴而遭到免職處分，同時繼續他任副院長時期的高調打擊貪腐，嚴懲受賄瀆職官員，連時任中央銀行總裁的前辭修系大員柏園都被拉下馬，並親自批准抓捕一名貪污了十三萬七千五百元美金的行政院高官判無期徒刑，而這位高官正是少總統的表弟，這更表示新任總統絕不徇私。當然，這位高官一向被認為是老總統夫人美齡的人馬，少總統藉此給美齡夫人的皇后派一個下馬威。當年，少主在上海整頓金融，美齡夫人就曾在他手中撈走過要犯遠送美國。現在，少主羽翼已豐，藉此擺明不容美齡夫人干擾朝政。

用人方面，以前在老總統任內，少主就曾力挺親信孟緝如坐直升機官拜參謀總長以至陸軍總司令，自己掌權後以昇上將、煥主任、寶樹、振球、時選、國棟諸大金剛掌情治政工、黨務、文工宣傳、青年團派組織實權，然而中央黨部也吸納鍾桂、啟揚、關中、俊宏、登輝等新血，行政院內閣更起用一時之選、學有專精的能人新人。

少主曾讀過美國作家寫的暢銷書《醜陋的美國人》，知道美國在東南亞和世界各地也不一定受歡迎。不過，華府處理國際事務時而霸道欺人、時而軟弱反覆，不等於中國與美國沒有重大共同利益與共同大敵，更不表示美國的內政制度、經濟、社會、文化沒有過人之處。剛好相反，美國之所以富強，有其理由，有其領先全球的優勢。少主當副行政院長期間也看了法國人舒萊伯氏的名著《美國的挑戰》，深有感受，明白到美國在多方面是中國要好好學習的。這本書在六九年譯成華文出版，影響了很多政經菁英。「我們面對的戰爭，該是一種工業戰爭……對壘將在技術、科學與管理的戰場上發生。」

七二年少主替行政院組閣，院長之外十九名閣員中，已有四名是留美的。七六年第二屆，院長之外二十一閣員，六人是留美的。到少主七八年任總統，由運璿組閣，院長之外二十六閣員，留美的增至九人，不是博士就是碩士，其他是留英三人，留日三人，留德一人，其餘十人是本國學歷，可見用人不問出身，更沒有排擠留美派。

七一年尼克森和季辛吉炮製美國對華政策的急轉彎，由太平洋戰爭後親華抑日的國策變成扶日制華，以期拖慢中國崛起，長期而言在亞洲製造兩虎對峙的局面。

對中日等發展國家素有研究的美國學者詹森說，他在六五年聽過曾任駐日大使的哈佛日本研究權威賴世和之高論，認為四五年勝利後美國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永久解除日本的武力。但華府新主政者已忘記前輩的睿見，六五年美國對華的美援終止，六九年尼克森、季辛吉政府阻止美國提供較先進武器如F──4D戰機給中國，然後改為供應高級常規武器給日本。

七一年那年，尼克森、季辛吉政府更決定將二戰後美國託管的琉球群島送給日本，中國只得到與那國島和釣魚台島嶼，這讓身體日差的老總統大失所望，痛罵尼克森為政治小丑。

這也是少主出任行政院長後，要以國家之全力開闢扶持資本密集的石化、鋼鐵、造船、航空、汽車、軍武等重工業的原因，不能迷信所謂比較優勢的全球分工說法，不能悶頭靠出口貿易和輕工業消費品製造業賺錢，不能全然依賴美國，要分階段，看整體平衡，一個大國不能沒有重工業和先進國防。

第一輪十大建設中，就有了一項核能發電廠。遂有人問：中國是要製造核彈嗎？

查實老總統在六○年代中已撥款研究核武器，但計畫一直都是祕密進行。建核電廠只是為了掩飾護航的長遠打算。一九七三年，中國利用購自南非的鈾和加拿大的一座四千萬瓦反應爐，加上從法國、英國購得的重要零組件，讓本國的科學家在製造核武器上取得重大進展，但建核武器的計畫卻為美國潛伏在南京中山科學院的華人特務所探知，七四年九月美國中央情報局宣稱中國將於五年內建成核彈，華府立即施壓要求中國終止所有核武研發。

碰巧的是，印度在同年成功試爆了一顆原子彈，而美、蘇、英、法等擁核列強都莫可奈何。印度科學家在一九四四年就開始研究核武，獨立後走不結盟的自主路線，終於開發出自己的核彈。印度已經做到，中國為何不能？之前因防蘇需要依賴美國核武保護傘，中國名義上不開發自己的核彈，老總統雖有心卻一直不敢加速讓核武計畫由基礎研究進入到實際生產，以致中國核武發展遠遠落後於印度。

這次在國際原子能總署的支持下，季辛吉替剛繼任尼克森的福特總統要求美國駐華大使，責令中國停止開發核武，為建豐行政院長拒絕。

美國立即驅趕十五名在麻省理工大學學導航工程學的中國研究生，並暫停出售高級常規武器給中國。

老總統自六八年遇到車禍後，身體快速走下坡，陽氣漸漸息微，很擔心與美國鬧翻後，中國還沒有自己的核彈，出現空窗期，會再次受到蘇聯趁機的威脅欺負。之前據華府提供給國府的情報，六○年代末國軍與蘇軍在中蘇邊境發生多次武裝衝突後，蘇聯共黨總書記布里茲涅夫曾打算以戰術性核武對中國做外科手術式的報復性打擊，閹割中國北部的軍事實力，幸而華府及時向蘇聯駐華盛頓大使多勃雷寧做出最嚴厲的警告，白宮並發出總統指令表明美國不會袖手旁觀，才終止了蘇聯以核武懲華的閃電戰計畫。不知道真信還是假戲真做，自此老總統一再向國人解釋，中國在國防上只能夠依靠美國，有美中安保條約存在，中國不需要發展自己的核武。

建豐行政院長也沒有真的想要撕毀美中安保條約，只是相信自己與美國鬥而不破的鋼絲是走得成的，蘇聯樂於看到中美不咬弦，反而不會趁此威嚇中國以至迫使中國回到美國懷抱。但少主長期經營孝子形象，不想正面忤逆老總統意思，遂向美國人保證中國已放棄製造核武的企圖。一直拖到七七年一月，老總統不在了，少主登基鋪排已穩，才突然宣佈中國已經掌握製造核彈的技術，現正式開動計畫，三年內試爆，並同時研發自己的導彈發射系統。

這無疑給了美國人一記耳光，猶如六○年法國突然試爆原子彈。法國政府在五七年美國干預英法入侵埃及蘇伊士運河後，即祕密研發自己的核彈，並於五八年戴高樂上台後正式開動製造，兩年後試爆。戴高樂認為一旦西歐與蘇聯集團發生戰爭，美國將因害怕蘇聯報復本土，而不會動用核武保衛西歐友邦，法國若要不受蘇聯核武要脅，必須擁有自己的核武反擊能力以達到國家安全的目的。戴高樂的軍事顧問加盧瓦還提出了核武的恐怖平衡這個概念。少總統很認同戴高樂的做法，認為如果中蘇真的交戰，美國其實是不會以核武對付蘇聯來保護中國的。

核武這玩意，有了也不能用，但沒有就怕會受制於人。美蘇兩超級大國冷戰多年尚不敢動用核武，少總統堅決要製造中國自己的核彈，除了不想再當美國的小弟之外，也有宣揚國威的目的，想藉此向世界宣佈中國就是下一個新興的超級大國。沒有核武就沒有資格參與玩恐怖平衡遊戲，就算不上超級大國。

少總統以獨立外交與自主國防的戴高樂主義開啟了中國新時代，世界也正式由兩極爭霸變成多極共舞。

七七年華府祕密決定，把中國列入必須緊盯的國家之列。國府也委派老總統生前信任的武官希苓統籌中國對美國的情報特務工作，組織以美籍華人和留學生為主的間諜網。

至此少總統覺得自己已經配得上是老總統的傳人了，核武國防外交自主、肅貪倡廉和中國工業經濟的成功升級更是老總統有所不及，可以說是少總統獨佔的豐碑。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愛領袖等同愛國家。此際黨的文化宣傳機器固然開足馬力，歌功頌德，袞袞文人作家、藝術家、學者諸公厚顏成風，阿諛奉承者也不在少數。而想當國師的縱橫家們，咨爾多士、揣摩上意，編構說法，新翻楊柳枝，宣揚中華模式勝過西洋範式，儒法並濟、黨國一體、民主集權、吾黨獨大、新權威主義的中國特色黨主訓政，左看右看怎麼看都優於號稱普適、政黨輪替的民主憲政。連西方投機學者也加入「中國第一」的大合唱。

不過，黨外政客、在野寒士、自由健筆和年輕一代理想主義者的批評噪音卻仍禁之不絕。

筆名江南的著名評論家宜良說，建豐掌舵，「經濟上可得滿分，殆無疑問。於民主憲政的推行、人權的保障、言論自由的開放，則差強人意，某些方面，勉強及格，某些方面欲進又退，出現開倒車現象。」既往不咎的話，從少主掌行政院至出任總統的建豐二年為止，宜良之言應屬公允。

少主為了回應國際社會長期的譴責，在七六年十二月的耶誕當天，宣佈翌年是中華民國的人權年，強調中國的人權紀錄將有所改善，歡迎各國派員來中國考察。

少主這個決定，部分是為了迎合新上任的美國卡特總統。卡特是個理想主義者，特別重視人權，往往用人權與外交掛鉤，規範各國改善人權。

自日本投降後，對中國最大的威脅一直都只是來自蘇聯，而美國到底仍是中國最重要的友邦。少總統已在核武問題上與美國鬧僵，不想在人權議題上讓兩國關係進一步惡化，正如戴高樂雖然不肯對美國唯命是從，但在關鍵時刻如柏林危機和古巴危機中都堅定站在美國這邊打壓蘇聯。

對內，少主督促少康辦公室、警總、國安部、調查局、情報局部門以後要按憲依法行事、小心蒐證、不准濫抓、不要巧立名目檢控，要酌量減刑、減少政治犯、良心犯人數，不要再出現有人派傳單要求主政者公開財產就判無期徒刑的案例。

可是積重難返的政工、情治利益集團，習慣了濫用權力、交換利益、貪私枉法、勾結黑道劣豪，豈是一聲令下就可以改造的？尤其是在國家體制之外、違憲的少康辦公室，像似東廠、錦衣衛，手持尚方寶劍，有恃無恐，擅傳聖旨，插手黨國管治，權傾一時，不受任何方面監管。少總統知道自己一手建立、疊床架屋的情治系統烏煙瘴氣、胡作非為，對少康辦公室的不知節制、儼如太上中常委，也已有所聞。

但是民間的民主呼聲，讓情治特務警察統治看上去有繼續的必要。

令少總統感到百思不解的是為什麼如此的太平盛世、這般的黃金時代，還有這麼多民眾要求民主？民主能產生自己這樣的領袖嗎？民主真的也能讓中國這麼快走到今天富強的一刻嗎？民主能保證中國這麼複雜的一塊土地不會出現大動亂嗎？到底那些人在想什麼？

老總統時代，知識分子批評一下就抓起來判徒刑流放外島荒漠，嫌疑是共產黨同路人的更有案例是用麻包袋一套丟到海中餵魚。今天，少總統已三申五令尊重人權、按憲依法治國，為什麼還會越來越多人跑出來反對自己？

為什麼大學生成群結隊跟黨外反對派人士串通？為什麼在中國近代史上從未有過的安定環境中受完整教育的新生代，竟要挑戰國民黨統治的合法性？

在少總統依然想不通之際，人權保障欲進還退。七八年五月少總統就職大典，第一友邦美國的卡特總統竟然沒有來華，只派了副總統孟岱爾和白宮國家安全顧問布津斯基出席。

年底，北平西單出現民主牆，知識青年一窩蜂以小字報論政，百無禁忌，有人要求言論自由，出版自由，集會自由，開放黨禁，修改憲法，司法獨立，由人民一人一票改選中央民意代表，甚至直選總統。動物園電工京生的小字報〈民主與現代化〉竟認為自由民主比改善生活更重要。

一下子全國仿效，民主牆遍地開花，黨外組黨之聲也此起彼落。這時候情治政戰人員倍加賣力，向少總統證明自己多麼忠心、多麼有用，黨國不能沒有他們，絕不能按憲依法治國的綁住情治安全部門的手腳。結果人權愈加倒退。

今天，民國六十八年，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五日，電工京生再貼小字報，暗喻少總統是新獨裁者。

楚瑜簡任祕書早上還在想，這不是替少總統添麻煩嗎？楚瑜很清楚少總統今天的一天過得多累。

早上，少總統聽取明年核武試爆的進度報告，發覺還有頗多難題未能克服。如果不能如期試爆核彈，少總統將會很沒面子。

午後一時一刻，少總統與行政院長運璿討論突發的多氯聯苯木糠油症事件的事後處理。多氯聯苯在世界多國是已經禁用的傳熱介質，在中國仍是合法。今年一家大型食油廠的管線破裂，多氯聯苯進入食油，禍延全國，油症患者身上長出一粒粒的化膿氯痤瘡，出現肌肉萎縮、腎衰、甲狀腺長腫瘤、皮膚牙齒骨鬆、自律神經失調、子宮內膜症、子宮癌、各種神經關節痛等症狀，沒藥可醫，終生不癒。因為官商勾結，有關部門知情不報，未能及時全面回收，毒油產品在全國流轉發售，不知情者繼續使用，結果患者數以千計。待醫學案例堆積如山，一名醫師勇敢爆料，一兩家新聞機構不依官方禁令加以曝光，國民才知道某一時期生產的某幾個牌子的食用油有如此劇毒。少總統深感國家的法規形同虛設，地方官員貪污瀆職泯滅良心，中央官僚因循怕事官官相護執法不力，新聞機構不能善盡職責讓民眾知情，消費者權益不受保護，才會釀成這場本可避免的悲劇，遂責成行政院善後，追究刑責，研究訂立新的管治和法規。

下午四時一刻，本來安排了政務委員國鼎和國科會主委宜慈，報告江蘇昆山和北平海淀鎮等科學園區發展計畫的進展，卻臨時給少康辦公室的昇上將取消，先行改議處置黨外反對派的逆反行為，會上還是那幾句治亂世用重典，防患於未然，消滅黨外勢力於萌芽中。少總統搓揉著手，仰頭看著天花板，只聽不表意見，似對昇上將的言行甚感煩躁不耐。

晚上會見美國媒體，被問到北平民主牆事情，以及如何看待今天小字報非議少總統獨裁之言。

記者招待會設在晚上是國府特聘的美國公關公司的建議，便利各電子新聞媒體能把信息放在美國時間翌日的電視新聞。

少總統在招待會上像個和顏悅色的仁慈長者，很耐心的解釋中國政府對涉嫌犯法分子一概依法秉公處理，毋枉毋縱，保證一切符合國家憲法與法律規定，「不會影響我國推動民主法治的既定政策及決心。民主法治之路，是我們一定要走的路。」

記者會後，少總統腳痛難當，坐輪椅回寢室，立即躺在床上。

近年少總統往往臥在床上辦公，不過一般能進寢室做報告聽指示的都是操江浙話的嫡系親信，楚瑜博士是個例外。楚瑜在總統府辦公室的鈴一響，就是少總統召見他聽匯報了。

楚瑜祕書進總統寢室的時候，少總統已換上睡衣，正半臥在床寫日記，看到楚瑜進來就把日記放下，自己躺平在床說：「楚瑜，忙了一整天，有點累壞了，真是老了。」

楚瑜想報告二公子闖禍的事，剛猶豫了一下，少總統又說：「不過今天總算有一件事讓我特別高興，友梅……」

友梅是少總統最鍾愛的孫女兒，大公子的獨生女，從小由爺爺奶奶即少主和少主夫人方良撫養帶大。

「友梅中學畢業後想要出國念書，說要去英國學藝術，我吃中飯的時候說服了友梅爸放友梅出國。我也不懂，為什麼要去英國、要去學藝術？但我跟友梅爸說，放吧，時代不一樣了，年輕人想做什麼，就讓他們去……吧！」

話音未落，鼾聲已起。楚瑜不忍心叫醒面前這位難得進入夢鄉的老人，往後退了一步，微微鞠躬，心裡輕輕的答了一聲：是的，總統晚安！

４  浩雲　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日　東海

浩雲八十公尺長的私人遊艇新東方號，比產油大國沙烏地阿拉伯皇室的艾地利亞號還長一點三五公尺。新東方號懸的是青天白日旗，不像浩雲其他的客輪、貨輪、油輪、超大型油輪、豪華郵輪、海上大學及集裝貨櫃船，為了合法的避稅理由掛的是巴拿馬國旗。

多年前，浩雲已經生起了念頭，要替自己建造一艘叫新東方號的遊艇。他一直沒有私人遊艇。二十年前希臘船王歐納西斯要把自己的二手遊艇折價一折轉讓給他，他堅決婉拒不要。歷經了韓戰、一九五六年蘇伊士運河禁運、六○年代全球石油運送量幾何級躍升及其後貨運界的集裝貨櫃箱革命，屢屢洞悉先機的浩雲，早已非吳下阿蒙，今天他旗下的輪船量超達一千萬噸，恰恰是歐納西斯的一倍。浩雲尚未置遊艇，是為了提醒自己記住當年要聽人使喚的屈辱，韜光養晦，不出手則矣，一出手舉世矚目。

新東方號當然一面世就要成為世界最先進、最豪華的遊艇，不過浩雲本來還有一個心願，就是新東方號一定要由中國製造。可是這麼多年他往來非富即貴、看盡世界極品後，格調上浩雲是瞧不上中國遊艇工藝設計的暴發戶水平的，為此，他先部署收購了義大利一家蜚聲國際的精品遊艇廠，用了一年多時間把技術和設計轉移到中國。

沒想到的是，始於晚清的中國現代造船業，以國人的聰明才智手巧體勤，卻至今沒有培養出對細節追求一絲不苟的完美主義精神，空有表面模仿抄襲的形似，方方面面都讓特別重視造形和細節的浩雲失望而要推翻重來。

如是兩番後，浩雲幾乎想放棄，直到三年前他再赴日本，考察東京、橫須賀、佐世保等地的幾家船塢，才驚訝的發現戰敗國日本，因為不像中國那般作為戰後美國在遠東的第一戰略盟友而獲得優先大力扶持，起步較晚，但是國力近二十年恢復奇快，特別是在重工業方面。日本國民的敬業精神，技術工人的工藝傳統，以及煉鋼和造船技術，戰前已足以自力造出航空母艦。儘管有的船廠是在被盟軍轟炸成廢墟的原址上重建的，整體煉鋼造船重工基礎至今猶勝中國。由此，浩雲瞬即決定把新東方號的船體建造部分交託給石川島播磨重工業株式會社，皆因這家已有一百二十年歷史的船廠曾經為了日本侵略的戰爭賠償，替菲律賓建造過一艘現在供馬可仕總統所用的七十七公尺長遊艇。另外，浩雲更毅然把自己籌畫已久的八艘新一代油輪，都委請前屬日本海軍的佐世保重工船廠及橫須賀住友重機械追濱造船所打造。

新東方號遊艇最後只有內部裝潢是中國製造的，並故意在浩雲跟寧波幫官場子弟合資的涌滬北侖造船廠舉行下水禮。為了增加華夏感覺，新東方號在義式設計上盡量添加東方裝飾元素，果然瞞天過海成為中外媒體的報導焦點。

不過，這樣炫耀世界級超豪華遊艇只是浩雲的整個新東方大戰略的一個造勢小噱頭。不，不，大戰略當然不是指他在東海的與那國島一帶的新東方海上度假酒店群，更不是在釣魚台列嶼的鳥糞專利，那些都只是浩雲項莊舞劍的前戲。

要知道現在中國有兩個寧波籍船王，浩雲與玉剛。後者在英資上海匯豐銀行全力注資下，晚出的新環球航運輪船總量已達兩千萬噸，又正好是浩雲的一倍。所以，說起世界船王，現在大家都說是玉剛，而浩雲則是《紐約時報》寫的「世界最大獨立船東」。浩雲的船都是自己擁有的，行內人知道，私人財富上，浩雲是在玉剛之上。現在，兩人暗底較量的是，航運業發展到極限後，誰更有眼光能發現下一個風光的投資點、回報最大的生意經？

一九七三年底世界石油危機期間，油輪嚴重供過於求，兩人都深深感受到了船業動輒受時局世情牽動，大起大落，遂都決定要分散投資。但性格決定命運，兩個船王對石油危機的教訓，做了迥異的結論。

玉剛的策略直截了當：逐步棄舟、全面登陸、投資地產，把自己產業的港口城市碼頭及貨倉改建成海港城商廈、購物商場及高級海景住宅。這決定也是大金主上海匯豐銀行看好的注資戰略。

實業家浩雲很看不起這種圈地建樓賣房尋租的投資，認為無助於提升國民的生產力和國家的綜合實力。他要找尋更有挑戰性的生意經，做一個更宏偉的中國夢，也即更有成就感但風險肯定也更大的人生賭博。

從上次石油危機，浩雲明白到一個國家要工業化、現代化，沒能源不行。煤是中國最普通能源，但神州大地高速的城市化和工業化，包括汽車的急速普及化，沒有石油轉不動。浩雲要做石油生意。

民國三十八年內戰結束後，中國一度以為國產石油很快可以自給自足了。延長油田、玉門油田、獨山子油田中國段的重新投產，特別是加上五○年代中後全力開發的松花江安達大同油田，原油產量從四九年的十二萬噸增至七八年的一萬萬噸。雖如此，經濟發展的胃口更大，現在需求量一半是靠進口的，而進口就意味著不同程度上受制於人。浩雲清楚記得，七三年中東戰爭，石油價格在幾個月內暴漲四倍，像日本這種缺乏自生能源的發展中國家差點翻白肚，而美國、歐洲共同市場國家、中國等不同程度的工業化國家，那段日子毫無例外工業產出下降十五個百分點以上。

從那個時候開始，浩雲就決定要從原油運輸業往上游的採油煉油事業進軍，替國家提升能源安全，並想像自己再度從零開始搖身成為能源大王，正如當年從天津一家駁運船務公司的學徒晉升變成中國船王。

但石油在哪裡呢？國內陸地下的油藏，不是屬於美國三大公司就是落在幾大家族的手裡，後者通過老總統夫人的關係，早也就跟德州石油大亨合夥了。

中東大部分產油國特別是世界第一的沙烏地阿拉伯在美國人掌控中，世界第二的伊朗是英國石油集團勢力範圍，中亞油田在敵對的蘇聯境內，南美是美國的後花園，都輪不到後發的中國人插手。

還有非洲，但浩雲起步有點晚。上海的查家從五○年代就在奈及利亞拉哥斯設總部，發展英語系非洲的各種生意，廣建軍政種族人脈，浩雲並不想與查家正面競爭。退而求其次，浩雲在澳門設了一家公司，聘用說葡萄牙語的員工去勘探蘊藏甚豐的安哥拉，卻碰上該國連年內戰，故也不敢貿然大規模投入。

浩雲以前三次創業當航運老闆，都剛好碰上戰爭，三七年日本侵華、四一年太平洋戰爭、四六年內戰，有過傾家蕩產的慘痛經驗，後來卻從韓戰、越戰賺了大錢，從中學會了兩點：一、不怕主權國多爛，生意都是可以照做的；二、戰爭是發財機會，也可以是財富的終結，關鍵是要看清局勢。

浩雲生性是像魚一樣樂水的，海洋對他有莫名的吸引。有讀報習慣的他很早看到二戰後荷蘭人勘採沿海海底石油的報導，而一九六五年英國在北海探察海底油田的第一代平台戲劇性沉沒在怒海的新聞，也曾引起浩雲無邊的遐想。到七○年代初，西方離岸鑽油技術突飛猛進，適逢中東戰事，油價暴漲，以挪威及英國為首，西北歐多國都大力投入開發北海油田。有需求就有技術，就有新的生意經。七三年齋月中東爆發第四次阿拉伯國家與以色列的戰爭，阿拉伯產油國禁運原油給工業國，浩雲的油輪一時大都停駛，損失慘重，險遭滅頂。翌年元旦，他坐在上海外灘總公司辦公室，看著浦東，突然生起一個念頭：中國的外海有多少海底石油，從渤海灣到黃海到東海到南海？

浩雲辦公室不缺的是各種海陸地圖，他逐一細看了東海和南海外島的名字，有兩個島名跳出來，一個是釣魚台，另一個是與那國島。船運營生養成了他注意世界大事地緣政治的習慣，浩雲記得不久前看過一段新聞，太平洋戰爭後即由美國戰略託管的釣魚台列嶼以及在釣魚台南方、比釣魚台更接近台灣的與那國島，都已經在舊金山一次中美日三邊會議上劃歸中國了。七二年版的地圖依然標示著兩島是美國託管地，但事實上已經是中國屬地、台灣省管轄的外島。

他又記起更早年的另一則報導，聯合國在東海釣魚台附近海域初步勘察過海底油藏，評估很正面。當年覺得毫無關聯也遙不可及的事，突然顯現出可辨識的願景。

浩雲立即直覺到，有油沒油，他都要先將這些島嶼轉成他的私人財產，而他是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的。

根據中、美、英三強一九四三年的開羅會議，戰後日本要把一八九五年及其後才佔據的所有土地都歸還給原宗主國，而「所有日本竊奪之中國一切土地，如滿洲、台灣、澎湖，均應由中華民國恢復之」。琉球的地位值得爭論，美國羅斯福有意讓琉球脫離日本，當時老總統也認為琉球應由中美共同託管，並把這個想法寫進了自己的日記裡。勝利後，中國為了不讓琉球再被劃歸日本領土，只要求對琉球的託管權，而戰敗國日本極力反對，只同意讓出先島群島。在琉球本土，雖然戰爭中琉球戰場死了這麼多平民百姓，留日的殖民地菁英仍心向著日本，不過生意人之中有的已主張靠攏前途大好的戰勝國中國，更有極少數菁英要求自治甚至獨立。美國的算盤，是要在琉球的沖繩島建立長期的、遠東最龐大的美軍軍事基地，防範蘇聯東進，箝制終究會復興的東北亞諸國。當時的杜魯門總統不像小羅斯福總統那樣親華，四七年說服了聯合國把琉球群島交由美國暫時託管，將歷史地理上並不從屬琉球的釣魚台列嶼，以及跟台灣較近、離沖繩島較遠的先島群島都包括在美國託管範圍內。在內戰邊緣的中國，抗議無效。不過，就算在內戰期間以至四九年後，中國兩任外交部長世杰、公超都沒少跟美方交涉要求託管琉球，當然日本右翼也年年抗議，而琉球人反對美軍佔領的聲浪也越來越大，華府知道有必要做一些長期的部署。

本來，美國的國務院和國會都有很多親華人士，可以說戰後美國政壇的主流是支持國民政府的，因為美中兩國合力，才打敗可惡的日本，之後中華民國又是美國在亞洲最可靠的盟國，站在圍堵遏制蘇聯和它的附庸國北韓、外蒙、北越、偽東突厥國的遠東最前線。琉球群島既然不被容許獨立，交由中國託管是理所當然遲早的事。

沒想到日久生變，戰後特別是內戰結束後中國經濟連續快速成長，國力大增，超出美國意料，加上大中華民族主義日益膨脹，美國開始有人主張抑中國而培植日本及南韓，以平衡東亞局面。

到七○年代初，冷戰早期老一代外交戰略家如在四六年首倡圍堵遏制蘇聯的肯楠已淡出，一批現實主義派國際關係新貴如季辛吉之流上台，純以國家利益為外交導向，受尼克森總統所重用。自艾森豪任總統開始，共和黨給人印象是支持國府的，誰都沒預期時任總統的共和黨尼克森，恰恰是這麼一個最不講理想性原則的美國總統，嗜玩實力政治，以詭計多端、不按牌理出牌自豪，為求歷史留名不惜覆雨翻雲。在這個大背景下美國調整了對華政策。

戰後日本為了爭取琉球回歸，曾表態願意讓釣魚台列嶼以及被琉球王朝殖民的先島群島撥歸中國以示讓步。至於琉球本部，日本強調琉球在一八九五年之前已經是日本的一部分，堅決不承認琉球是殖民地，蓋因根據聯合國的「鹹水」越洋征服即謂之殖民地的定義，一旦被承認是殖民地，琉球就有權要求獨立。

不想處理琉球獨立問題的美國，一九七一年與日本簽定《沖繩返還協定》並於翌年把琉球群島加上打包的先島群島施政管理權移交給日本，條件就是長期保留沖繩美軍基地，而只同意將釣魚台列嶼以及先島群島最西端的與那國島的行政管轄權交給中國。

琉球曾經朝貢中國，後又同時朝貢中日，到一八七二年被日本兼併，直到太平洋戰爭結束。琉球是從獨立王國變成日治殖民地，與那國島則在十五世紀給沖繩島的琉球國侵佔，先成了琉球王國的殖民地，然後再成了日本殖民地的殖民地。

與那國島全島約二十九平方公里，比釣魚台大近七倍，是在先島群島之八重山列島的最西端，距中國台灣宜蘭蘇澳港僅一百一十公里，卻離沖繩島最南端五百公里。當地有一萬多名土著，有自己的語言和風土文化，天氣好的時候可以看到台灣的中央山脈，島民與台灣本島和台東外島的居民歷來貿易頻密、貨幣互通，日治時期與那國島民赴台治病、就學。太平洋戰爭後，與那國島居民也曾要求獨立、自治或劃歸戰勝國中國。台灣省開通無線電視廣播，與那國島居民都可以收到台灣華語電視的訊號。

七一年美國最終決定讓釣魚台列嶼結束託管轉移給中國，那是因為沒有根據說明釣魚台在一八九五年前是在日本或琉球的管轄範圍。至於與那國島行政管轄權之納入中國，除了歷史考量外，卻是因為一個技術上的方便。戰後美軍在沖繩的防空識別線西南邊的界限，剛好就在與那國島上空，再往西就是盟國中華民國識別線的範圍，一旦包括防空識別線在內的琉球群島管治權轉移給日本後，若不讓出與那國島給中國，就要逼迫中國再往後讓出防空識別線給日本，那肯定會進一步激惹中國，加之日本曾經表示願意放棄整個先島群島，美國在託管期間亦發覺與那國島民對以前的日本琉球殖民統治者有牴觸情緒，歸入日本的話可能會激發殖民地反日獨立運動，美國就此便將與那國島行政管治權也送給中國作為象徵性的補償。

因此到了七二年，琉球群島包括先島群島大部分島嶼都成了日本沖繩縣，中國只得到之前不受注意的與那國島以及釣魚台列嶼的管治權。

政治上，這是霸道的美國處理國際事務的粗暴表現，也是對中國的示威，老總統為此生氣不已，大嘆國與國之間沒有永遠的朋友。有評論家認為，二戰後三十多年，華府與國府關係的轉折由此開始，蜜月終結，只剩下同床異夢，枉中國一片忠貞，為美國充當冷戰中的小規模滅共熱戰的代理打手，換來的是美國移情別戀、三妻四妾。

不過對資本家來說，只要看得清局面，就有生意經。

浩雲決策起步都比別人快，通過政壇江浙幫的勢力，很容易就拿到這些化外小島的經營權，由中央政府責成台灣省政府大幅賣地讓新東方集團進駐與那國島開闢熱帶度假觀光產業，並以一年一元的租金批准集團在無人的釣魚台列嶼享有收集買賣鳥糞的長期專利，事實上等於給新東方獨家私有化了釣魚台，因為島上遍地鳥糞，別人未經新東方批准擅自登島可視作侵犯鳥糞專利。

與那國島歸台灣省花蓮縣管理，行政級別是鄉級，跟十六平方公里的綠島這類外島同屬一級。當時花蓮政府派了縣政府副主任過去當鄉長，為了申張主權，也琢磨迎合老總統的哀慟心情，特意在與那國島的東北角海岸線懸崖上豎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毋忘在莒」四個字，宣示光復琉球的決心。

與那國島的條件，比浩雲當初想像的更好得多。該島年均氣溫攝氏二十三、四度，最冷的一月也有十八度，是較溫和的熱帶氣候。島中央是遼遼大草原，大和種的牛隻都是放養吃草的。島上還有特色的矮種馬，適合供遊客全家騎馬作樂。從草原放眼出去，都是海景。島上有幼沙海灘，四周深藍色海水清晰無污染，海產豐富，海底生態多樣，完全是一個天然的潛水和水上活動的大娛樂場。怪不得與那國島人的祖先到了這裡，就定居下來不再往大陸方向遷徙，形成世上獨一無二的人種。這次主權的轉移，也為中國增添了一個少數族裔。

島的南部近岸的水底海床，有著一片構圖規則的巨石遺跡，似是人工切割的梯形建築，潛水者都可以看到。如果真是人為建築，那就表示與那國島在千百年前曾有相當進步的人類文明。

更讓浩雲喜出望外的是，島上有美軍建造的小機場，稍加修繕即堪使用，還有環島公路，駕駛吉普環島一周只需要一個多小時。

島上本有萬多名居民，日治和美治時期很多去了琉球、日本、台灣謀生，現在陸續回流，正好為新東方觀光產業提供勞工和服務。

自從一九七二年南京奧林匹克世界運動會以來，出國觀光旅遊已成為國人的普遍行為，最初都是參加一次多國旅行團，後來有經驗了，旅遊形式也更個性化了，近年更流行放幾天假到熱帶沙灘酒店度假。浩雲設定與那國島必須要同時搶富人高檔客、職場新中產度假客、家庭客、背包客和普羅遊客，因為他相信旺丁才旺財。但如何吸引愛跟風又勢利的國人，不要裝高級而遠涉重洋去夏威夷威基基海灘看白種女人穿比基尼，也不去鄰近方興未艾的低價旅遊點如泰國芭達雅看西德壯男拖擁泰女，是一門學問。

水清沙滑，海鮮美而廉只是起步點，還需要有噱頭。

浩雲的噱頭不愁沒有只怕太多。當然他會在島上興建各種等級的度假酒店、度假小木屋、免稅商場、高球場、海鮮街、日式清唱酒吧、溫泉湯場、三溫暖按摩院；他會把「毋忘在莒」石碑的海角天涯所在地變成主題公園，並在風景海灣畔建私人海景豪宅別墅，吸引中國北方寒冷地帶的富人來置業。但浩雲是不會滿足於這些人有我有的想法的。

他想過叫迪斯尼進來，但一來島小，二來不想給迪斯尼喧賓奪主滅自己威風，三來與那國島算是美國人施捨給中國的，這口氣難嚥，還去請迪斯尼，也太沒尊嚴了吧！

他盤算過開賭場。澳門幫知道這個動向後，竟找黑社會跟他放話，並在外灘砍傷了新東方一個專案經理示警。他們不知道，浩雲之經營與那國島，志不在此。開賭的計畫可以暫時擱在一邊，他不會就此事跟澳門幫及廣東三合會硬碰，也犯不著去求滬上青紅幫老大出面以黑制黑，免得從此被黑道咬住不放的敲竹槓。

回到他想法最多的海洋與船。浩雲買了退役的英國皇家海軍S級柴油潛水艇，改裝成海底觀光船。但浩雲覺得體驗二戰潛艇生活、觀看海底奇景不見得是人人所好，特別是高檔客。在船業掮客的奔走相告下，他知悉英國經濟不景，連國寶級的伊利莎白皇后號郵輪也要待價而沽。這可是世界上最大、最豪華、最著名的「大西洋第一夫人」，買了她，世界媒體都會報導，有了她，知名度就有保證了，豪華的等級也定位了。浩雲斥資僅三百二十萬美元就買到美人遲暮的伊船，再用一千多萬港元替她翻新。浩雲在日記上寫，他所事的一切都是要「為國人爭光」。

浩雲的原來計畫是乘坐伊利莎白皇后號的海上七天遊。遊客在寧波北侖港上船，先開到福建福州港，再到台北基隆港，最後一站駛去與那國島。但因為台灣海峽風浪大，務實的浩雲改變主意，索性直接把大西洋第一夫人停在與那國島近岸做豪華水上超五星大酒店。

這想法還啟發了浩雲，另外多改裝幾艘他的舊船為不同級別的海上酒店，以保留島上的陸地另作別用，譬如待時機成熟時再謀開闢賭城。

曾在四七年替浩雲揚名立萬、由國人自行駕駛、自行管理橫跨大洋去到美國和法國的凌雲號與雲龍號也就此到了與那國島，分別改成世界第一大的海上食府海鮮船，以及跟美國匹茲堡大學合辦的與那國島海上大學。

交通方面，想坐飛機的，立榮航空每周五至周日在台北有定時航班，也可以在花蓮乘坐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省海岸模式的水上小飛機。水路方面，浩雲在德國訂製了穩定性特強的郵輪級大型汽車渡輪，可惜速度較慢，從花蓮開出要四個小時。浩雲訓示說，北歐的渡輪一程就大半天，斯德哥爾摩到赫爾辛基更要十六個小時！他覺得四個小時已經夠方便了，但國人似不太習慣要從大陸先到台北或花蓮再轉搭乘飛機或渡船，嫌煩嫌貴！這是浩雲太自信的小失算。

與那國島一開放旅遊就全國聞名，並在世界觀光地圖上插了一支旗，只是遊客人數一時沒有跟上。浩雲擔心嗎？不擔心。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擔心。

六、七年下來，玉剛的轉型證明又成功了，地產這行業，市況順的時候，躺著都賺錢，不管落成與否，囤地多一點、改建慢一點、預售少一點，反而賺更多。

浩雲的新東方能源夢，前期投資大、研發時間長、技術和法律關卡多、現金回收零。幾年下來，探勘做了不少，渤海灣、東海、南海都確定有油。渤海油田群是近岸的，開採門檻較低，已經有小公司在做野雞式採油，但大規模開採將會污染山東、河北和遼寧包括多個沿海城市的水域。南海的東沙、中沙、西沙、南沙四個海域，國府依照四七年《南海諸島位置圖》頒佈的十一段U形國界線申張主權，歷年來遭到北越、南越、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汶萊不同程度的抗議，法理上受到國際法挑戰，不符聯合國正在草擬的海洋法公約，美國則以航運開放為由，此刻似較傾向站在中國的對立面。

剩下只有東海問題最小，既不存在污染考量，更暫無主權紛爭，何況還有釣魚台和與那國島兩塊不沉的新東方海上基地。

新東方能源大戰略的第一階段主場，就落在中國東海了。

不過，不是一切都順利。在與那國島旅遊勝地陸續試營業開幕的那年，伊利莎白皇后號還在香港維修，那是因為這個殖民地轉口港，經濟較落後，但有修船工業，工資較國內低，監工的工頭會說幾句英語，可以跟英國工程師溝通。大西洋第一夫人就這樣泊在維多利亞港青衣島與昂船洲海面慢慢整容，萬眾期待一睹新姿。正接近竣工之日，船艙突然起火，火勢無法撲滅，焚燒一百小時後沉沒。之前浩雲已帶著在利物浦大學造船系畢業、現在新東方紐約辦事處工作的兒子建華一同去了香港，準備參加啟用禮，卻沒想到會目睹自己花了不少心血才贏來的大西洋第一夫人就此與世長辭，葬身維多利亞港。

事後殖民地皇家香港警察只證實有人縱火，卻一直破不了案。連英國軍情六處、美國中央情報局、中國國防部情報局裡面的人，都沒有頭緒，這才更令人納悶。

什麼人會這樣幹掉一艘世人心儀的郵輪？航運競爭者？澳門賭場幫？黑幫？石油托拉斯？滯留在殖民地香港的共產黨特務？

最近南京政界有人攻擊浩雲不愛國，新船製造都交託日本人而不給中國的船廠，之後他竟然還接到仇日者的恐嚇信說要放火燒新東方的船。難道只是個別瘋子的行為？

浩雲有江浙幫人脈，跟南京高官多有來往，一貫拉攏官僚資本合作，甚至與老總統及少主身邊的兩朝紅人孟緝成了親家，可是政壇中人都知道太子少主跟老總統不一樣，私下是不喜歡浩雲的海派商人作風的，什麼在餐館見到名人就替人結帳，什麼擁有世界上最豪華的私人遊艇，他以為他是誰呀？

浩雲吃了一記悶棍，但沒有被擊倒，行船跑馬三分險，幹大事業能不樹敵？以他的性格，別人明說山有虎，他就偏向虎山行，在乎的只是誰最後笑得出來。為此浩雲更堅定的做了一個後果深遠的決定。

新東方號遊艇下水後，首航按例先去上海做宣傳見媒體，載上媒體代表出遊到寧波北侖港，在船上賞月過中秋節，然後折回上海。送走媒體後，就開往與那國島，途經釣魚台。

這一輪在上海登船的客人，除了拿到首屆新東方工商管理獎學金，前往與那國島海上大學上課的十名學生之外，就是一個來自日本的十人代表團，成員包括由老朋友佐世保重工社長山本出面邀請的三名日本財閥經連會的代表，以及駐華大使館的一名武官及產經省、大藏省、運輸省、外務省、能源經濟研究所各一名官員。

浩雲知道他這個能源大業不可能獨立完成。內外眾多對手都不想他成功，幾大家族會同英美荷列強石油企業都想染指。他曾試圖私下融資，向華資、美資、英資銀行貸款，發覺阻力甚大，談不到好條件，他甚至懷疑對手在聯手整他，懷疑官場高層有人在操控，讓他飢渴，逼他妥協讓出控股。浩雲深感銀行家的勢利，國家政治的腐敗，官僚的無能，官商勾結，朋黨傾軋，對自己一片冰心的愛國實業，竟也諸多留難，說穿了就是看見自己先吃了螃蟹見獵心喜，想強取豪奪。

這就是他想到引進日本資金的理由。他知道這十多年日本經濟重新起飛已取得驚人成就，東京當局也越發擔憂國家能源安全，不會放過任何能夠保證原油供應的機會。由中國實際控制的東海油田群，本來日本是染指無望的，沒想到堂堂中國船王浩雲在自己國家得不到支持，反而要求助於小日本。

新東方號開到釣魚台，遊艇上所有人才目瞪口呆。釣魚台哪是了無一人的鳥類天堂？簡直就像汪洋中一座漂浮的軍事補給基地，台上有飛機庫大小的半圓頂鐵皮屋十多棟，有直升機停機坪，有鋼筋水泥建的發電廠、潛水解壓診所、無線發射塔、以色列技術的小型海水淡化工廠。碼頭和島邊海岸四周，停滿了各式汽船、快艇、拖船、平底駁運船。

然而，讓船上的日本官商客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當然是那座由挪威最新研發製造、特別為天氣反覆地帶深水鑽油而設計的康迪普海上鑽油台，在岸邊蓄勢待發準備被拖到東海一號鑽油點。原來，這玩意全貌近看是如此龐然巍峨。

今年，民國六十七年九月二十日也是農曆八月十八日，浩雲的陰曆生日，他心情很好，躊躇滿志，他的得意傑作新東方號乘風破浪，載著他心目中的理想開發夥伴，來到東海之濱，看他為中國而規畫的石油未來。他心想：這次東洋人應該看得出來自己的決心和投入了吧！

能源經濟研究所的那名技術官員推想著：東海一號這樣的一點海底油藏，有必要用到這個等級、這麼昂貴的鑽油平台嗎？

產經省、大藏省、運輸省的官員考慮著：東海油田這個案子，值得投資嗎？

經連會的三名代表盤算著：新東方集團的資金到底還能撐多久？

外務省官員、駐華使館武官暗忖：看樣子重返東海的機會終於來了。

浩雲的日本友人山本慨嘆：浩雲先生這次沒有回頭路了。

５  平旺　一九五九年三月十八日　拉薩

從南京老虎橋的首都第一監獄放出來之後，平旺陪同老父母和妻子由康區的巴塘，輾轉來到衛藏的拉薩，趁藏曆新年默朗木祈願慶典期間，還老父母的心願，也讓妻子回一趟闊別多年的娘家。到達那天，二十四歲的丹增嘉措在研讀佛學多年以後，於哲蚌寺完成最高級學位的格西考試。平旺從來沒有預期自己將會見到這位年輕的執政者丹增嘉措，昆頓，第十四世達賴喇嘛，如果事先知道，他大概會推卸迴避，因為自尊心還是特別強的他，感覺自己心態上沒做好準備，反應起來怕會不夠得體，做不到自我期許的不亢不卑。

親獲昆頓達賴喇嘛面見，與十多年前見到拉薩噶廈政府要員索康噶倫或宇妥都督，心理狀態上不可同日而語。

平旺未曾因為自己是國民黨階下囚而怨懟自慚，但來到拉薩後，他卻是連日百感交集，畢竟自己半生未竟之業，一切主義與理想的執著與失落，所有為社稷為民族的努力與憂傷，莫不都是關繫到圖博的多康藏三區人民、達賴喇嘛與拉薩噶廈朝廷的進和退、體制的是與非、歷史機遇的得與失。十年牢獄生涯，讓他有時間看清問題、檢討自己，如何做一個愛圖博、愛人民、尊重民族自決、辯證看待歷史的真正共產主義者。

如果這次不是老父母和妻子堅持要到拉薩，他不會主動回來。在他坐牢的期間，家鄉巴塘的老父母和跟他顛沛流離的妻子因他而吃盡苦頭，讓他愧疚不已。習俗上康巴一生至少要到拉薩朝聖一次，而她妻子席西拉在十多年前跟隨他從拉薩私奔離開家庭後，就沒見過家人，現在，至親家人樸素的心願，他只能聽從。年邁的父母跟絕大部分圖博人一樣是虔誠信徒，平旺個人雖然不再需要宗教，但他一向認為宗教是圖博人民的共同民族文化，俯首自問從來沒有教條化的只視宗教為定要去之而後快的人民的鴉片。

一天早飯後，父母去了轉山，妻子在娘家，他一個人在漢人叫大昭寺的祖拉康附近閒逛，看看尼泊爾商人開的佛像禮品鋪、漢人的小商品百貨店和回民的牛羊肉攤檔，並且在八廓街掛著青天白日旗的南京政府駐藏軍事委員會辦事處門外駐足，觀賞國軍憲兵換班步操儀式，觀察圍觀的各族遊客和目之所及街頭上為數不多的西方人、東亞人、南亞人，心想拉薩新建的民用機場還沒啟用，真不知道這些遊客是如何各自從陸路進藏的。圖博仍是一個由貴族與僧伽共治的階級社會，因交通不便很大部分的地區自然與外界隔絕，像被裝進了時間膠囊，一向社會面貌變化很慢，沒想到此時拉薩，已比他四○年代中看到的更國際化了，稍微多了一些現代化公共建設如八廓一帶的路燈、柏油路、汽車甚至一所中學。不過在街頭巷尾，他零星看到的反外地人、反改革、反中國、主張圖博獨立的塗鴉，這又讓他憂時憂民起來。平旺也曾一度尋求圖博獨立，但現在他更憂慮的是地廣人稀、現代化程度偏低的圖博，如何才能夠與強大的中國和平共處，微妙地維繫著主權歸中國、一個中國兩個政府、圖博衛藏地區高度自治的一國兩治？

「你是平措旺傑先生嗎？」那天在八廓突然冒出一個穿著藏裝、留著山羊鬍子的外國男人探頭問他。平旺沒想到有人會認出他，還不是居住在拉薩的康巴族人，而是一個外國人。平旺警惕地不作回答。

「我叫海因里希，奧地利人，四○年代中後在藏地待過七年，一九五○年才離開的，可惜當年我們在拉薩都沒有碰上。我後來回德國出版了一本回憶錄，今年回到拉薩，想再寫一本書，裡面會提到平措旺傑先生您呢！我剛聽說平措旺傑先生您出獄了，以為您還在南京呢，正苦惱怎麼樣才能找到您，沒想到在八廓碰到，真是太有意思了，我運氣太好了，平措旺傑先生您近來康健嗎？」那個中年外國人微彎著身子說話以示敬意，舉止完全像個藏人，所操的拉薩腔調不比平旺差。

「這位先生，您不會認錯人吧！」平旺試探說。

「叫我海因里希就好了！不會錯，您一定是平措旺傑先生，不要看我是西方人，我認所有博巴的臉都是很在行的，不管是康巴、衛巴、安多哇。恕我唐突自我介紹，希望沒把您嚇到。呀，我又說錯話了，先生經歷不凡，怎麼會給嚇到。如果我沒記錯，先生是巴塘人，一位康巴，康巴率直，我也是個率直的人，所以才冒昧打擾先生您！先生可有一點時間，我們去喝甜茶，聊一聊？」

平旺到拉薩後，一直沒進甜茶館，就是怕茶館人眾，萬一有人認出他，當然，這機率應該說是很低的，現在的拉薩誰會記得十多年前跟著共產黨走的一名康巴？但別說，要多巧就有多巧，在街頭竟然給一個西方人認出！

平旺感到這個海因里希的來路不簡單，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心中也有幾分好奇，不想粗率打發，便順手指了附近一家不像是一般藏人會光顧的尼泊爾人餐館，冷冷但有禮的說：「海因里希先生，我現在沒空，晚上我和家人在這家小館子吃飯，到時候歡迎您來。」

海因里希說：「太好了，香格里拉餐廳，不錯的尼泊爾菜和西菜，我認識那個老闆，我來做東，我們晚上見，平措旺傑先生。」

「是我請你來，做東的當然是我。啊對，你叫我平旺就好了。」

打發走海因里希後，平旺有點為自己的任性而糾結，老父和妻子這回又要擔心自己惹麻煩了，招來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外國人，還要做東請他吃館子破費！康藏農戶，素來現鈔稀缺，進趟拉薩已不易，能不精打細算？只能祈望這家八廓街的館子不太貴。

爽約？那就不是一諾千金的巴塘平旺了。

到晚上，平旺一看價錢，倒抽了一口冷氣，父母和妻子就叫他一個人留下，堅持說他們幾人吃不慣外國菜，要回去居所，妻子還把娘家人送她的錢塞給了平旺。

海因里希帶了一個年輕人同來，是一個在牧區做人類學田野的美國博士生，叫梅爾文，來替大家做速記。平旺只點了一杯甜茶，海因里希坐下即有侍應送上青稞酒和千里迢迢從青島運來的麥啤，他說可惜先生的家人沒有同來，今晚這頓飯是老闆請客的，回報他替飯館的推介。海因里希指一下牆上，一張招貼紙上寫了些外文，還貼有他和尼泊爾人老闆合拍的黑白照，看樣子這個奧地利人在拉薩挺吃得開。

海因里希在五三年已出版了自傳《圖博七年》，在西方被譯成多國語文，甚為暢銷，光是美國就賣了三百萬冊，雖然影響力還比不上英國人詹姆斯．希爾頓在一九三三年虛構香格里拉的小說《失去的地平線》。海因里希告訴平旺，首席噶倫嘎波嘎旺晉美已答應替他的書安排藏文版及漢文版的翻譯，明年將分別在拉薩和上海出版，現在他正在撰寫一本現代世界如何闖進圖博的非虛構著作，也即圖博如何徘徊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故事，從十三世達賴喇嘛的舉步為艱，一直寫到今天十四世的左右為難。書中也將說到各種帶有現代化主張的圖博改良派、革命家的命運，包括歷代拉薩噶廈朝廷和貴族上層的改良者如之前失敗的龍廈和迄今成敗未卜的嘎波嘎旺晉美，以及二十年前圖博知識青年的共產主義組織，這就意味將會特別寫到平措旺傑這位圖博短暫自發的共產運動的關鍵人物。

海因里希對平旺的生平已有點掌握，梅爾文甚至整理了一份簡歷。他們想進一步了解的是，唯物的、無神的、均富的思想是如何可能在圖博這樣的土壤萌芽的？或更具體的說，怎麼會在一群圖博青年的腦中生根並讓他們願意為之冒險犯難甚至犧牲生命？此外，共產革命在中國失敗後，平旺這位共產主義者如何看待圖博這個社會的未來改造，或者說，圖博的米薩，即農邑屬民階層、漢人口中的農奴，還有翻身的機會嗎？列寧主張的民族自決權已無法在中國實現了，平旺又如何評估今後圖博在中國的自治地位？尤其是現在漢地民族主義情緒高亢，老總統又堅持中國只有一個叫中華民族的民族，拉薩噶廈政府與南京政府根據一九五一年十七條協議而體現的藏人治藏一國兩治，在法理上和實質上還能維持多久？實力對比懸殊下，雪獅難禦巨龍，年輕開明的尊者達賴喇嘛和備受非議的親中改良派首相嘎波嘎旺晉美噶倫是否有足夠的政治智慧，平衡傳統與現代，守護圖博人的家園，保持政治上的藏人治藏？換言之，既不可能獨立建國，又不願意被異族統治，圖博將往何處去？

西人的問題如萬箭穿心，平旺聞言不禁血脈僨張，似有人撬開了他腦中多年來只管吸收的黑洞，釋放出畢生的思緒，千言萬語，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平旺知道那可不是一時半刻、兩斤青稞酒和十瓶麥啤可以打發的。他低頭不語，頓了好久，讓淚水往心裡流，撫平了情緒，然後說：「我相信兩位都是真正理解圖博的學者，對我們圖博人民是帶著善意的，有鑑於此，對兩位的問題，我將以我所知，知無不言，一一細說。」

對平旺來說，他對共產主義的嚮往，是從反異族統治開始的。

平旺童年到少年時期，在家鄉就親歷了兩次巴塘人反漢人統治的起事，其中一次他父親也是參與者並受了戰傷。平旺少年時期以反漢義士為榜樣，青年時期的志願，就是要打倒漢人統治者，而其時的統治者則是西康軍閥文輝。

滿清末期，清廷反而更急於掌控圖博的多康藏三區，一方面試圖通過欽差大臣張蔭棠及駐藏大臣聯豫，削減達賴喇嘛噶廈朝廷的權力，另方面在康區改土歸流。康區本來大部分地區由康人世襲土司管轄，個別地區間或聽命於拉薩噶廈政府。世代自主的康人一般不願意接受拉薩朝廷的管治，直到他們見識到清國派來的趙爾豐。這個趙爾豐，一位服務清廷的漢軍正藍旗人，是個不怕鮮血沾滿手的勤政酷吏，在蜀地鎮壓哥老會時就因嗜殺而得趙屠夫之名，到了康藏更別談什麼王道了，用六年時間完全改變土司分割而治的康區政治生態，沒停過「平亂」戰事，惡仗連連，屠殺屢屢，卻征服了遼闊的康藏之地，交由非藏族的清廷命官直接統治，形同中國行省，並強迫康人學漢語，用漢姓，穿褲子。康人恨趙爾豐如惡魔，種下仇漢的種籽，漢人卻視他為民族英雄。趙爾豐治康，可說是替後來一九三七年民國正式設西康省鋪好了路，而被南京政府任命負責在西康籌建民國行省的正是四川軍閥之一的文輝，僭佔到四九年。信佛的文輝沒有像趙爾豐那般殺人不眨眼，但在康人眼中仍就是一名外族統治者。

有這麼一度，一些巴塘人認為定都南京的國民黨政權是反康川軍閥的進步力量。平旺的一位有國民黨背景的親戚把他帶到南京，上蒙藏委員會辦的學校，接觸到左傾的老師所給的左派讀物。後抗戰軍興，學校四處搬遷最後到了重慶，沿途平旺看到內地國民黨的腐敗，社會的不公不義，貧富的懸殊和階級的壓迫，也接觸到更多共黨書刊，並因策動學運而被學校開除。最打動平旺也讓他決定認同共產主義的，就是列寧、史達林有關民族自決權的論述，其次才是對階級社會的革命，最不接受的是對宗教的敵視。

他當時認為在各種漢族政治勢力之中，只有共產黨是真正支持民族自決的。平旺這樣想是很有根據的。

民國二十四年，在突破國民黨軍圍剿的逃亡期間，共產黨軍隊從長江上游進入康藏地區，沿途曾經主動協助圖博族人建立了兩個圖博民族獨立共和國，即嘉戎地區的格勒得沙共和國和甘孜地區的博巴依得瓦，博巴或波巴即圖博人民，依得瓦即共和國。

當時紅軍途經漢人叫金沙江的則曲河流域、包括由各四川軍閥統治的巴塘外圍、德格和甘孜等地方。在甘孜，紅四方面軍支持以白利寺格達仁波切以及當地康人菁英成立自己的政權，那就是史無前例的博巴依得瓦，協助圖博人擺脫中國統治，控制範圍包括甘孜、道孚、爐霍等地。博巴依得瓦在甘孜召開「波巴（藏族）第一次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發表宣言說：「所有藏康青的領土永遠歸波巴自己管理。我們誓死反對漢族侵略者、國民黨漢官、軍閥千餘年來對我們波巴所施行的吞滅政策，堅決為波巴獨立解放奮鬥到底！……大會熱烈歡迎中國抗日紅軍贊助波巴獨立的誠意，決定與之訂立永遠的盟好。」

當時，博巴依得瓦訂下十項簡明綱領，包括：打倒漢官、軍閥、英日帝國主義；藏人獨立、建立獨立博巴政府、藏人做自己的主人；建立獨立軍隊以保護博巴獨立；分土地，誰種地就歸誰，分地後可自由買賣出租；廢除等級制度，人人平等自由；信教自由、還俗自由、但不沒收僧廟土地和財產；解放米薩農邑屬民、廢除差役、取消苛捐酷稅；改善牧民生活；減糧食稅、獎勵商業、保護工人；聯合紅軍和一切支持藏人獨立的個人和團體。

平旺一生所追求的，大概也只不過是以這個博巴依得瓦為模範，讓這十項相對進步的、平等的、民族主義的原則落實到全圖博的多康藏三區。博巴依得瓦雖只是曇花一現，卻是真正的實存過的，並且是得到中國共產黨的承認和支持的。

在康藏區成立獨立藏人共和國，是完全符合一九三一年共產黨中華蘇維埃第一屆全國代表大會在江西決議通過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憲法大綱》第十四條：「中國蘇維埃政權承認中國境內少數民族的民族自決權，一直承認到各弱小民族有同中國脫離，自己成立獨立的國家的權利。蒙古、回、藏、苗、黎、高麗人等，凡是居住在中國地域內，他們有完全自決權：加入或脫離中國蘇維埃聯邦，或建立自己的自治區域。」三五年中共中央政治局在藏區毛兒蓋沙窩開會時再重申「承認民族自決權，幫助他們的民族獨立與解放運動」。中國共產黨的這些決議主張，則是根據列寧、史達林的民族自決權論述而來的。

平旺比當時康藏地區一般上層階級改良者更激進的是他主張的兩點：一、全圖博必須團結一致，唾棄地方主義，多康藏不分，各土司、宗教派別、拉薩和日喀則、達賴和班禪都必須要通力合作，才可能有命運自主的實力；二、不是只尋求在中國之內的自治，而是要建立圖博主權國家，然後以這個民族國家身分，平等加入世界共產革命成功後的共產國際大家庭。

他和圖博族同志在康區德格、雅安、漢人叫康定的打折多，以及拉薩管轄的昌都活動，每到一處都設法成立圖博人的共產主義小組織，並聯絡中共、蘇共單位，在國共合作抗日時期的重慶獲八路軍辦事處少量及蘇聯使館較大量的援助。及後取得昌都總督宇妥的信任，介紹進拉薩見到噶廈政府四個噶倫大臣之一的索康，大膽提交一份改革噶廈政府和圖博社會結構的救藏建國方案，主張圖博的生存之道唯有向外在世界開放，並進行內部改革。他要求噶廈資助他，讓他回去巴塘打游擊戰趕走軍閥文輝，解救當地同胞。席間，平旺以藏語高唱一首改編自美國南北戰爭時期的進行曲，聽得才三十三歲的索康噶倫熱淚盈眶。

平旺再去了印度，串聯在當地同樣是非法的印共組織，又到雲南德欽安排共黨活動並受當地政府通緝，撤回昌都，得宇妥資助第二次入拉薩。其時拉薩宗教和統治菁英內部權爭激烈，前攝政熱振仁波切政變失敗，拉薩氣氛緊張，人人如驚弓之鳥，國民黨要抓這個藏共頭子，拉薩政府也不歡迎這位「中共祕密工作人員」。剛好平旺這一次進拉薩認識了穆斯林少女席西拉，席西拉願意嫁給他並跟他私奔。拉薩政府果然不久就決定驅逐平旺出境，連索康噶倫都同意其事，平旺離開前揚言他還會回來。同年平旺等人又從印度回到昆明，為避國民黨追捕，投靠中共在雲南的游擊隊，算是圖博共產黨接受了中國共產黨的領導，然後潛回巴塘，組織康人策畫反軍閥文輝的起義。

但形勢變得很詭異。平旺少年時候以為國民黨是反對軍閥的，後來知道他們就算不是利益共同體也是臨時戰略性夥伴。作為圖博共產黨人，現在和中國共產黨一起反抗這兩個民族加上階級的壓迫者是理所當然的。平旺絕對想不到的是，軍閥文輝因為知道老總統最終不會容忍西南軍閥割據，私下一直暗通中共，最後押寶上了中共的船。平旺一生要反抗的這個騎在康區人民頭上的漢族軍閥，到頭來竟成了共產黨同路人。

平旺在巴塘只能服從組織，按兵不動。

形勢比人強，國軍在東北、華北、華東大敗共軍後，到民國三十八年即一九四九年已有餘力來收拾附共軍閥文輝的第二十八軍叛軍，其中一支叛軍敗部竄至雲南，為當地國軍所驅趕，最後由滇南叢林逃進緬甸北境與泰國、寮國交接的金三角。

事到如今，被視為與投共西康軍閥文輝叛軍同夥的，康區巴塘圖博族共黨地下武裝組織也只有等待被掃蕩的份兒。

平旺旋被遞解到南京坐大牢，拖到五一年判死，後突然改判十年徒刑。他猜想不可能是蘇聯人出面求情，獄中待判大刑的中共白區地下黨員多的是，哪輪到特赦他這樣一個區區的圖博共黨分子？是誰讓國民黨對他網開一面？會不會跟拉薩與南京簽置十七條協議有關？

平旺沒有浪費十年時間。他在獄中不斷自修想問題，讀一切能讀到的文字材料，包括替政治犯洗腦的國民黨八股。在老虎橋監獄裡他遇到其他共產黨員包括少數民族及托洛茨基派囚徒，交流訊息，知道了外蒙古、東突厥國、蘇聯的諸多清黨及其他不堪的事實。共產黨自二○年代開始在同屬喇嘛教的蒙古就著手滅佛，十三世達賴喇嘛在一九三三年崩逝前的最後證言說「五獨猖狂橫行，特別是紅色意識形態」，舉的例子就是「在外蒙古，共黨不准人民尋找哲日尊丹巴的轉世化身；寺院的財產與供養被沒收，喇嘛與僧人被迫從軍」。更讓平旺震驚的是五六年蘇共第一書記赫魯雪夫對史達林鞭屍，而披露出來的蘇共黨內鬥爭的那些材料。國民政府對此如獲至寶大肆宣傳，並強迫政治犯學習。平旺和獄中一些共黨同志相互爭論辯析之下，各憑自己的經驗和理性，重新評估了共產主義在蘇聯的實際發生狀況，修正了很多對共產政權一廂情願的想法。

其中最讓平旺扼腕的發現，就是史達林民族政策的大反覆，先是推行民族自決、提拔民族幹部、發揚民族文化，然後到三四年、三五年，政策逆轉，大批殺戮地方幹部，壓制地方主義、推行俄羅斯化的同化政策。平旺也讀到了集體農場的失誤，並注意到發生在蘇境烏克蘭、中亞多個地區的人為政策引發的大饑荒。平旺知道越多，越勇於反思：如果中國共產黨在中國執政，會不會變得跟史達林一樣說一套做一套甚至搞個人崇拜？會不會背棄人民民主主義而實行獨裁專制？會不會制訂禁不起辯證唯物主義考驗的集體化政策而引發人道災難？會不會不兌現讓少數民族自決的承諾？

平旺此刻仍然相信，根據中國共產黨之前的決議，以及博巴依得瓦的實存先例，共產黨若執政，至少在現階段應該是會讓圖博自決的，同時，藏區底層人民，即米薩農邑屬民的生活，也會得到更大的改善，但佛教和僧伽階層將受到衝擊。可是共產黨戰敗了，現在國民黨當權，情勢完全不一樣了。

首先他看到這十年國民黨在漢地推動的土改，三七五減租、公地釋出、耕者有其田，竟取得較良好的效果，這是他以前沒想到過的，有點接近博巴依得瓦綱領的分地理想，但比共產黨在解放區的鬥地主打土豪分土地更人道更不流血，也似比集體化、機械化的蘇共模式更符合圖博三區農牧戶的實際需求，可惜拉薩自治政府礙於保守力量的反對至今未能有效引進漢地土改的做法。

讓平旺擔憂的是多康兩地現已由南京政府直接管治，分屬西康、四川、青海、雲南、甘肅多個中國行省，那麼達賴喇嘛噶廈政府管轄衛藏地區的自治還能維持多久？

雖說拉薩政府在一九一二年趁大清國崩盤、民國初立而取得衛藏地區實質自主的獨立狀態，但它沒有積極在國際上建立外交關係爭取得到主權承認，反而回到傳統常態，鎖國偷安一隅近四十年。到了四九年，中國內戰即將結束，拉薩才急忙向英國求助，但其時英人已撤出印度，對藏地再沒有帝國野心，把責任都推給獨立後的印度政府，而印度政府自顧不暇，全無擴土之念，更願意與中國和好。拉薩若轉向蘇聯伸手，則會激惹中國。另一個有能力管理國際秩序的超級大國是美國，但其國民對圖博根本毫無概念，華府國務院和中情局則對不受共產黨威脅的地區不感興趣。

五○年初，共產的北韓侵略南韓，聯合國迅速反應支持南韓。受此鼓舞，拉薩正式向聯合國請願要求阻止中國侵犯，但拉薩政府從不曾是聯合國會員，各大國都不願在大會上討論圖博議題得罪中國，只有薩爾瓦多代表團請求將拉薩的要求排進議程，但是最懂圖博事務的英國反而指出圖博的「國際法律地位不很清楚」，建議擱置拉薩的請願議案，得到最有資格在此事發言的印度的附和，以及蘇聯代表的支持，而美國不願冒頭在印度、英蘇之前捲入圖博與中國的衝突，結果拉薩政府無功而返。年輕的達賴喇嘛記道：「此事讓我們震驚、憂慮與困惑。我們之前都把希望放在聯合國，認為聯合國是主持正義的組織。讓我們更驚訝的是，此案被擱置是因為英國的提議而造成的。」

圖博噶廈朝廷其時可說在國際上是完全孤立的，眼前似只有投降或迎戰兩個選擇。

但南京政府也沒有立即以軍事手段解決藏區主權問題，這有點出乎平旺的意料。

民國從北洋政府到南京政府，就算在相對和平的時期，也一直不急於實質上在衛藏地區申張主權。

三三年底十三世達賴喇嘛去世，民國政府趁機派專使慕松進藏，那是自一二年拉薩驅逐中國人以來第一次中央大員進藏。專使儀仗隊伍龐大，仿清國駐藏大臣走四川傳統路線入藏，但沒有取得任何政治實效足以減弱衛藏的實質獨立狀態，一拖又到四九年。

四九年至五○年，進入西康接收軍閥文輝叛軍的總統嫡系國軍宗南部，見國家大局已定，部隊立了大功，沒必要做出多餘犧牲，不願意由其征戰連年的疲兵再擔當起從四川進藏的危險苦差，遂說服總統把其部隊轉移回到成都。其他在青海的國軍部隊更不用說，因為由青海進藏之路只有更艱難，曾經派出的先遣探測騎兵隊，在半途上敵不過天氣地理已死了三分之一人員。

沒有一鼓作氣，沒有決心，其實也沒有為了藏地行軍而投入大量資源做特殊軍備，進藏之說只是虛晃一招。這樣時間一拖，事情就有轉機。

早在民國二十四年，時任南京政府蒙藏委員會委員的諾那法師，邀請康區兼修噶舉、寧瑪兩大傳承、第十六世噶瑪巴的上師之一的貢噶活佛來到漢地，在四川、雲南、兩湖、兩江、京、滬、陝、贛等地弘法，僧俗弟子號稱數十萬人，包括黨中央委員、軍中將領、地方政要、知識分子以至普通百姓。貢噶活佛的一個得道的女弟子書文，滿清皇室後代，曾經分別歸依太虛和虛雲，後得貢噶活佛傳承，在貢噶山閉關三年，獲賜貢噶老人外號，兼修顯密，通漢藏兩地佛門，影響面甚廣。

抗戰方息，佛教界多次在全國各地主辦大型公開的護國息災法會，皆遍請藏地大德參加，備受各方注意，藏傳佛教在漢地也引起更大的興趣。一般國人雖然自幼受教認為西藏是中國的，但對藏地的印象，是和平的佛土，不會威脅中國的安全，而物質上落後的藏人因為宗教信仰而變得善良和平，故此一般國民感情上並不願意看到漢藏之間有軍事衝突。

五○年十一月十七日，達札攝政還政於丹增嘉措，十六歲的達賴喇嘛比預定提早兩年登基，兩位神諭師先後指示「如果無所不知與無所不曉的上師擔負起宗教與政治系統的責任，那麼佛法、圖博與眾生都會受益」，似皆喻示丹增嘉措、覺華仁法切、昆頓也即達賴喇嘛早日即位，利益眾生。

可是，韓戰比預期中更早結束，蘇聯也解除了境內和外蒙、北韓、偽東突厥國中國共黨軍隊餘部的武裝，來自共黨的威脅已去，西康省綏靖工作也大致完成。五一年初夏，南京終於調了一批新兵到康藏邊界集結，隔金沙江對峙著從昌都佈防過來的藏兵。其時南京還是和戰不定，一旦開戰代價難料，只想試探反應，看拉薩會否就此投降。

拉薩要求與中國在香港談判，被香港殖民地政府拒絕。拉薩又派了特使去印度與中國駐印大使做了一次祕密談判，但因達賴地位、自決權和駐軍等多項歧見，雙方發覺在認知上有很大差距，不可能達成共識。

南京軍方鷹派主戰，以挫藏人銳氣、降談判門檻。藏地高層知情者慌作一團，但也有尚武的寺院僧侶，摩拳擦掌主張武力抵抗。

與此同時，漢藏兩地的佛教界高僧，在虛雲和尚和貢噶活佛聯名號召下，在四川西北端的藏地佛教重鎮德格舉行一場大型息災法會，祈求平息干戈，避免生靈塗炭。

當時的昌都總督，也是拉薩噶廈大臣的嘎波嘎旺晉美，做了一個突破性的舉動，突然現身在德格的息災大會上，宣佈將以拉薩官方代表身分赴南京協商，為漢藏兩地的和平而努力，當場獲得如雷掌聲的回應，隨後經中外媒體報導，全國如釋重負，一掃坊間流傳漢藏必須一戰之說，國民大多贊成通過談判，以理性和平的方法解決藏地主權和治權的問題。

在這樣的氣氛下，南京當局就不便先屈人以武、打完再談條件，甚至不好揚言直搗拉薩，武力光復西藏，只好以禮招待嘎波嘎旺晉美代表團去南京，坐到談判桌旁。

拉薩噶廈政府本來派嘎波嘎旺晉美去昌都，是要他在開戰時在前線督軍的。他覘知國軍正在認真的為渡金沙江佈陣的情報後，就發電報給拉薩，但電報得到的回覆是現在正值噶廈政府周年園遊期間，連續多天都不會上班，嘎波嘎旺晉美遂自此決定自己拿主意了。

他得到則曲河域前線較確切的軍情，知道一萬多藏兵，與備有重武器和空中支援的中國機械化大軍對壘，是螳臂當車。嘎波嘎旺晉美本身是外交官性格的務實政治家，並不是好戰的軍事指揮官，既然知道打不過，那就只有投降、逃走或談判三途。嘎波嘎旺晉美不想逃走留下臭名，也不願不戰而降給中國人這麼大的滿足。他琢磨的是如何才能在一個最有利的勢頭上主動伸出橄欖枝，展開談判？

在此前後有三個藏人的言行影響了嘎波嘎旺晉美隨後一連串的動作。

第一個是前昌都都督宇妥，嘎波嘎旺晉美在離開拉薩前跟他討論局勢，宇妥的忠告是不要與中國硬來，避免軍事對抗。

第二個是格達仁波切，即當年圖博依得瓦共和國的首領，因為曾經附共，只得離開甘孜來到拉薩轄區昌都。他仍認為中國共產黨是認同列寧的民族自決權的，所以是真的會讓圖博獨立建國，但是國民黨的高層包括老總統等大中華帝國主義者則絕不可能接受圖博自決，至多是在宗教自由上較寬容。格達勸說，一、面對國民黨，不必再空談獨立自決，二、千萬不要與中國開戰。

嘎波嘎旺晉美下定主意要避免武力衝突。

第三個是聲望極高的格西喜饒，他曾受十三世達賴喇嘛委以多項重任包括主持色拉寺，後受格魯派保守勢力排擠，離拉薩到漢地北大、清華、中山等大學講課，三七年加入國民黨，在青海推動現代教育，宣揚三民主義，及後因為認同共產黨，受到國民黨猜疑。他在青海的廣播電台上強調說中國軍力「非常強大」，並警告說如果開戰，國民黨就會用武力「光復西藏」。他透露說他會去德格參加虛雲與貢噶的藏漢息災大會，化解戾氣，為和平做最後努力。

這一下提醒了嘎波嘎旺晉美要借德格息災大會之勢，作為主動促使中國接受和談的揭幕禮。

當下重點是動作一定要做在開戰之前，以免戰敗才求和，被迫接受城下之盟。

如果還有第四個圖博人對嘎波嘎旺晉美的思想產生微妙影響的話，那就是平措旺傑。後者當年獻給索康噶倫的救藏建國大綱，嘎波嘎旺晉美為了理解共產主義者的思路而細讀過。嘎波嘎旺晉美從而明白到，當今世代，圖博人和漢人的分別，是漢人在接受了多年民族主義國民教育後，主權國家這個西方觀念已深入民心、牢不可破，現下國民政府既視自己為滿清帝國全部疆土的自然繼承者，同時一天到晚反西方和反日本帝國主義，強調國家主權不能妥協，中華民族不容分化，祖國河山寸土必爭，但卻是絕不會接受圖博民族也有尋求獨立自決的權利的。

不過，中華民國四六年通過的憲法，第十一章〈地方制度〉第一節總一二○條明示「西藏自治制度，應予以保障」，而第十三章第六節〈邊疆地區〉總一六八條，寫著「國家對於邊疆地區各民族之地位，應予以合法之保障，並於其地方自治事業，特別予以扶持」。民族自決、獨立建國絕不可能，但西藏即衛藏的自治是可依中國人自己訂立的憲法據憲力爭的。自決不可能，只能爭取自治。

務實的嘎波嘎旺晉美知道，現在能做到的也只是按中華民國憲法爭取拉薩噶廈管轄的衛藏地區高度自治而已。所以，後來在南京談判期間，噶廈政府指示嘎波嘎旺晉美在談判過程中必須堅持圖博一向是獨立國家，嘎波嘎旺晉美知道那不切實際，定然導致談判破裂，故一概不予理會。對噶廈強調的另一重點，即圖博與中國過去的關係一直都只是喇嘛與施主的關係，嘎波嘎旺晉美回說：「誰有聽說過國民黨是佛教徒？」

除接受中國主權外，藏地讓不讓國軍進駐，噶廈是否保留自己的軍隊，將是談判成敗的關鍵。當時南京方面堅持要駐軍衛藏以象徵主權，並要求併藏軍入國軍，許多時事評論者認為這將會是比放棄主權更不能讓拉薩接受的條件。嘎波嘎旺晉美知道一定要找出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

受德格息災法會的氛圍影響，嘎波嘎旺晉美感悟到從佛教入手提出的方案，可以得到較多中國人的認同，這也是藏地最吸引人的文化武器，他記起藏傳佛教依存的大乘空宗中觀法門：空才能滿，捨才能得。靈光一閃下，嘎波嘎旺晉美有了自己的主張：強調藏地是和平的佛教國度，同意解散藏軍，藏區不設軍備，只留下維持治安的警察，加上達賴喇嘛的宮廷儀仗衛士，除此之外國防全交給中國，但南京也不派軍隊進駐衛藏本部，讓衛藏完全非軍事化，衛藏無軍，成不設防地帶、純粹的佛教和平淨土。但為了保障中國邊防，沿邊界地區則開闢一條五十公里寬的國防帶，交讓國軍佈防，與印度連接地區東段皆以西姆拉會議訂下的麥克馬洪線為中線分界，往西延至不丹、錫金和尼泊爾邊界，並象徵式讓步，同意中國政府在拉薩設立附有國軍憲兵儀仗隊的中華民國西藏軍事委員會辦事處，以及由中央出資在拉薩近郊建軍民兩用機場，由軍方先管十年，以後民用部分由拉薩政府分管。

這個別開生面的建議，在南京政壇鴿派、中外新聞界與國人之間得到極大支持。軍方鷹派、政黨右翼和大漢民族主義者雖然反對，但一般民情已有導向，南京原先準備有關駐軍的多項條文，只得跟隨嘎波嘎旺晉美的衛藏無軍的思路而修改。至此，圖博是中國的一部分、國防與外交歸中央政府、衛藏地方高度自治、社會制度不變、達賴喇嘛地位不變、噶廈政府不備軍隊的十七條協議就很快訂下來了，形成了一種實質一國兩治的安排。噶廈隨即召開仲都傑措國民大會同意接受協議，認為內容沒有威脅到達賴喇嘛的地位與權力。僧伽和統治菁英更積極響應，覺得這份協議已足以保證衛藏現狀長期不變，並舉外蒙古共黨滅佛的例子，認為國民黨主政的中國將會比共產黨更尊重圖博的宗教和傳統社會體制。果然如嘎波嘎旺晉美所料，拉薩的上層貴族和僧團既得利益階級，只要達賴喇嘛在，社會結構不變，他們的階級利益延續如舊，對衛藏在法理上成為中國的一個「地方」，從此無緣成為主權國家，甚至解散一直不受歡迎的圖博政府軍，其實都不太在意。

問題是中國會遵守協議嗎？

老總統是怎麼想的？時人的思想，多是華夏歷史記憶與現代政治觀念的混雜複合體。四三年中正總裁在《中國之命運》一書說：「我們中華民族是多數宗族融合而成的……各地的宗族，若非同源於一個始祖，即是相結以累世的婚姻。」他認為中國只有同源或姻親宗族，沒有不同的民族。在抗戰期間，漢地政界和學術界都盛行五族同源並且相結為一的大中華民族觀，以至中華民族都是炎黃子孫、漢滿蒙回藏都只是大中華民族的支系的單一民族說法，無視中華民族這觀念是近代的發明。老總統對各民族歷史發展軌跡的差異，以及各族對漢地政權不同的恩怨情仇，很明顯不欲窮追究竟。

憲政上，他承認中國境內各族皆為中華民國國民，一律平等。

具體事務上，他繼承滿清理藩院的帝國思路，私下慣稱少數民族為藩部，願意用歷代中原天朝對周邊的羈縻之術，審時度勢，因時因地制宜制訂對策。

作為大中華主義者，他支持聯合國對殖民地的定義，即越過「鹹水」海洋的土地掠奪才配叫殖民，故此認為滿清帝國在大陸西部擴疆而得的土地乃中國新的疆土──新疆，不叫殖民地。

他曾經尊崇墨索里尼，敬佩他解決羅馬教皇領地的魄力，很想把達賴喇嘛和西藏問題仿梵蒂岡模式解決，打破政教合一。二戰後他也參考美國處理印地安人的方式，從屠殺驅趕改變為給藩民有限土地和相對自治的「印地安新政」。

之前在二三年訪蘇期間，他曾認為蘇聯革命成功原因之一是准許各族自治，組成聯邦制。民國二十三年憲法也是聯邦制憲法，但在四六年制訂的新憲法裡，雖然參考了德國威瑪和美國等聯邦制憲法而加入了中央與地方之權限等章節，但因為共產黨當時力主聯邦制，國民黨摒棄聯邦兩字而改成為地方自治，即省縣包括邊疆地區民族的自治，省在不違憲情況下可制訂自治法，以及直選地方行政長官和議會。四六憲法可以說是一部類聯邦制憲法。

心底下，國共兩黨的領導人都一樣，更欣賞法國式的單一制國家形態，認為有利於中央集權。但民國在三十七年即一九四八年已正式行憲，老總統也不能就國體問題推倒重來。

雖然中國的四六憲法是規定保障西藏自治，給邊疆地區地方自治事業特別扶持，但現在整個西藏區域都在達賴喇嘛管轄下，這讓老總統不禁反覆懷疑這個扶持西藏藩部自治事業是否著力過猛了、自己是否讓步太多了？

黨內有批評說，全國這麼多的地方省縣和少數民族聚居區域，中國政府光復之際都不用特別簽署協定，為何只跟拉薩噶廈西藏政府簽訂十七條協議？那不是變相默認了西藏地位特殊、達賴的拉薩噶廈政府本來就是類主權獨立政府？

待老總統親自推行繼承抗戰前新生活運動的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時，部分以文明自居的人士又批評藏地的落後不衛生丟國家的臉，大漢主義者則指摘藏人頑固守舊拒絕同化於中華文明，一些基督教會抱怨喇嘛教導人迷信。

還有主張高速現代化的經濟學家嫌西藏自治區發展太慢，拖累全國成長均數。

老總統給身邊這些雜音弄得不勝其煩，卻沒有到非採取果斷行動的時機。

拉薩政府在嘎波嘎旺晉美出任首席噶倫掌舵後，特別乖巧，不讓南京有藉口推翻協議，常以二戰後芬蘭對應蘇聯的「芬蘭化」國策為鑑。

達賴喇嘛更在十九歲那年，即五四年底親自赴南京，接受老總統耳提面命，願意與親華的班禪喇嘛修好，並出任國民大會的代表，老總統一時龍顏大悅。達賴喇嘛從小有平等意識，很認同三民主義的民族民權民生原則，看到中國四六憲法的第一條所說的民有民治民享之及「中華民國的主權屬於國民全體」這些條文也十分激動，竟提出要求加入國民黨，老總統心裡高興，卻以達賴喇嘛少不更事好言勸阻。

當然國民黨也正如許多知情藏人所料，官僚不太作為，沒有用大力氣去改變在它直接管控下的多康地區社會結構，反而與當地權貴同流合污。南京政府在內地下定決心全力推動、成效顯著的耕者有其田土改，在多康地區進度甚慢。

直到五九年為止，由南京政府西康、四川、青海、甘肅、雲南等五省直接分散管治的多康兩區，藏人社會沒有重大改變，故也不會衝擊噶廈衛藏自治地區的穩定。

衛藏噶廈政府的改良派，得到剛親政的達賴喇嘛支持，在一九五三年已頒佈法令，替米薩農邑屬民減債減息減差役，但在沒有外力刺激並在保守勢力抵制下，一時也進度緩慢。

不過，也不能說圖博三區一切如常。三區特別是城鎮的現代化程度在慢慢提升，商業多了，新興商人階層也開始出現，旅遊普遍了，學漢語、英語的人也有了。康區一向藏漢交流較多，巴塘等鎮在三○年代已經有國民政府設立的雙語小學，故此漢語教育也比其他藏區更普遍。當然，三區城鎮的一些年輕人與漢地年輕人沒有兩樣，喜歡聽漢語時代曲和英語流行曲，穿漢地的奇裝異服。

如內地一樣，共產黨在藏地是非法組織，宣揚共黨思想是要坐牢的。看上去，主權歸中國後，圖博三區的情況是穩定中帶緩慢的漸變，一如過去的幾百年。

麻煩是來自邊境的駐軍，軍紀鬆懈，軍車橫衝直撞，酗酒群毆時而有之，沿邊藏人鄉鎮充斥內地妓女和毒品買賣，墨脫地區並發生軍人強姦當地門巴族少女的事件，拉薩遂有人要求南京撤軍甚至出現中國人滾出圖博的塗鴉。門巴和珞巴都是藏地南方邊陲少數民族中的少數民族，在他們的僧侶帶領下，特別氣憤地抗議南京和拉薩兩個政府把軍事基地設立在他們聚居的中印邊區。漢地自然也有民眾惡言回罵，說藏民只知道佔中國的好處而不知感恩，大漢主義者更要求加速漢化藏民，政壇鷹派也對姑息達賴政權有所不滿。

表面上十七條協議似運作順利，但漢地社會上慢慢形成一種普遍說法，認為老總統太軟弱，對拉薩讓步太多，這弄得老總統面子有點掛不住，也容易授政敵以把柄。政壇右翼好事之徒甚至提出十七條協議違憲，認為曲解了憲法上地方自治之真義，形成了實質的一國兩治，而一國是不容兩治的，因此必須廢除十七條。

老總統今年初在接受美國《新聞周刊》訪問時重申，中國只有一個民族，就是中華民族，有些地方宗族發展較慢較落後，而最先進的漢族就像大家庭的長子，有責任扶持教化這些落後宗族，不讓他們永遠落後。

這就是平旺的憂慮，一體兩面，一面是社會主義者平旺憤怒圖博底層米薩人民生活改善太慢、權貴階層抱殘守缺不思長進，另一面是民族主義者平旺憂慮中央政府失去耐心、越俎代庖、干預衛藏地區噶廈的藏人治藏。

與海因里希、梅爾文連續聊了三晚，終告一段落。幾天後的三月十八日那天，平旺正在借住的居所收拾行裝，有個藏人開車到居所外，說海因里希先生讓他來請平旺先生跟他去一個地方。

車子直接開進羅布林卡。十幾天前默朗木慶典結束後，達賴喇嘛便從布達拉宮隨扈移駕到夏宮羅布林卡。那是一年一度的壯觀遊行儀式，平旺和家人都擠在成千上萬的民眾之中，守在道路兩旁，瞻望穿著古代服裝的宮廷衛士儀仗著覺華仁波切昆頓達賴喇嘛的金色轎子浩浩蕩蕩經過。沒想到現在自己進了羅布林卡。

司機細心的遞給平旺一條哈達備用。

讓平旺既鬆口氣也激動不已的是，在會客廳等他的不是昆頓達賴喇嘛，而是海因里希和久違的索康噶倫。平旺獻上哈達，索康回敬把哈達披掛在平旺肩上。索康帶歉意的說當年同意把平旺趕出拉薩管轄區，乃迫不得已的政治行為，害了平旺只能去投靠中國共產黨，最後在南京坐這麼多年大牢。二人很快對往事釋然，平旺說這十年坐牢反讓他有時間好好讀書理清了自己的思路，不然在外亂闖，不知會犯多少政治判斷上的錯誤。

索康說當年平旺撰寫的那份救藏建國報告，很多分析和批評是對的，可惜現實環境不容落實。不過，這份報告還是有影響力的，現任首席噶倫嘎波嘎旺晉美當時就看過，他在南京談判十七條協議的時候還向國民政府過問了您判刑的事。索康問：您現在的想法，跟以前還是一樣嗎？

平旺說，理想沒變，具體不一樣了，要辯證唯物的看待歷史實際情況，不能教條化，比如以前用共產黨教條術語稱圖博社會為封建社會，米薩農邑屬民為農奴，現在覺得不能用這些外來概念硬套在多康藏社會上。我現在心裡無時無刻不在惦掛的是：一、能否學習內地之長，推行符合衛藏特殊情況的現代化改革，特別是土改，改善米薩大眾的生活；二、十七條協議帶來的噶廈自治、藏人治藏、實質一國兩治，能否維繫下去？

索康回答說，這也是噶廈政府和昆頓陛下關心所在，政府有很多改良社會的想法，但必須先穩定局面，不讓南京有藉口干預，以保住噶廈自治、藏人治藏。最重要的是，你要對昆頓陛下有信心，相信這位觀音菩薩、白蓮尊者、益西諾布、覺華仁波切的智慧，這可不是神諭師說的，這是我自己的信念。

平旺覺得堵在喉頭說不出來的話是，唯物主義者是不會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一個凡人身上的，況且昆頓年輕，成長於僧宦之宮，他的智慧與善巧未經俗事磨練，就要擔負起當今世變之亟，行不行呀？

就在這時，丹增嘉措胸前掛著照相機獨自一人翩然走進來，口中邊說著「各位，沒打擾吧？」索康與海因里希連忙向昆頓、尊者過禮，平旺發覺自己口張舌結、進退無據，遂手忙腳亂的把肩上掛著的哈達取下來，雙手高捧著，彎腰低頭，誠惶誠恐呈獻給面前這位年輕人，而丹增嘉措笑呵呵的接過後，又隨手把哈達回敬橫放在平旺肩背上，說道：「巴巴平旺，歡迎您回到拉薩。這些年，您為圖博作了無私的奉獻，也受了不少磨難，我們都知道，辛苦了。大家的觀點不一定相同，不過發心都是為了圖博好、眾生好、佛法好。上師們整天敲打我的，不就是要記住自己的初心、菩提心？」平旺望著丹增嘉措，藏在心裡的話脫口而出：「昆頓，藏人治藏，您行嗎？」

６  樹森與歐梵　一九七五年十月二十三日　上海

一九七五年十月二十三日那天深夜，兩位年輕的留美文學博士，加州大學聖地牙哥校區的樹森和普林斯頓大學的歐梵，在上海滬江大學英文系的教員室，達成默契下決心各自要投入幾年時間，以英文合力撰寫一本《中國小說1949-1979》，以說明近三十年華文小說的成就是堪與英文、法文和西班牙文小說全面輝映的。

且說一九六八年十月十七日，中國華文作家老舍，原名舒慶春，滿族，獲選為諾貝爾文學獎的新得主。這是斯德哥爾摩瑞典學院繼一三年印度孟加拉文作家泰戈爾、六六年以色列希伯來文作家阿格農之後，第三次把文學獎頒給亞洲國家、亞洲語文的作家，也是第一次由中國作家享此殊榮。

老舍是當代中國小說在世第一人，華文論者咸認為他獲獎是眾望所歸，不作二人想。

沒想到才不過整整七年，也即七五年十月二十三日，時任國際筆會副會長的林語堂也榮獲此獎。

自此，坊間輿論都在猜測下一位問鼎諾獎的中國作家將是誰？以中國日增的國力，寫作群體數目之大，成名作家創作之豐，中國作家再取諾獎是指日可待的。用語文來分的話，華語人口全球居首，人數幾是西語與英語的總和，從事華文寫作的作家高頻率的每隔幾年獲一次諾獎也是合乎比例的。

下一個大熱門當然是沈從文，但是說不好也可以是巴金。黑馬是錢鍾書，冷門是年紀最輕的張愛玲，大冷門是施蟄存。

一九七五年，他們都健在，都住在中國，都顯出旺盛的文字創作力。甚或可以說，四九年後他們的作品，猶勝之前的成名作。

在樹森和歐梵眼中，他們都實至名歸。

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中國內戰結束，國家內政安全的最大威脅已解除，民國初抵昇平世，意識形態領域由你死我活的敵對轉為眾聲喧譁的爭豔，只要不替共黨張目，不直接衝擊國民黨的統治，一般文藝創作幾乎百無禁忌，文化既無禁區，文學自然繁花似錦，通俗文學類型小說蔚然成風不在話下，嚴肅作家也各施各法，文青新秀才人輩出，成熟作家更上層樓，才子才女互別苗頭，大師大家在後浪新潮推動下也得與時俱進，不敢有一點托大。

老舍四六年至四八年間在漢學權威費正清等人的促成下，接受美國國務院邀請訪美，期間完成了小說《四世同堂》的第三部《饑荒》，共三十三段，三十三萬字。

《四世同堂》全書一百萬字，分一百段如但丁的《神曲》。第一部《惶惑》三十四段，四四年初刊於重慶《掃蕩報》；第二部《偷生》三十三段，四五年發表於重慶《世界日報》；四六年由老舍是股東之一的晨光出版公司將第一、第二部分別以單行本的形式出版。

四九年戡亂大功告成，老舍十二月歸國，帶來寫在十六開黑硬皮筆記本上的第三部《饑荒》的手稿，前二十段在五○年初登在上海的《小說》月刊，餘下十三段終稿大結局經調整後於五一年脫稿，並於同年交晨光出版公司印製單行本。

在美期間，老舍完成第三部後，請得前後在華生活五十年的作家浦愛德合作，將全書三部稍作刪減翻譯成英文，也於五一年在美出版，書名《黃色風暴》。

《四世同堂》被公認為是老舍自三六年初出版的《駱駝祥子》之後的代表作，有人譽老舍為中國的但丁。

之前共黨曾統戰老舍，老舍自己也樂得左右逢源，不過左派內圍文學界仍視非共產黨員的老舍為異類，小說家茅盾就說過：「老舍和我們不一樣，而且有不小的距離。」四九年後，國人對共黨那套，文藝要帶著傾向性為政治服務的觀點普遍反感，倒是老舍的那點小距離、那點不一樣，回歸人情幽默、回歸地方百姓、回歸小說藝術的創作導向，受到熱烈追捧。至此，桂冠作家地位在國人心目中已經確立，漢學界以至西方的文學愛好者也多有識之士，年輕的瑞典漢學家馬悅然，在五八年就曾譯過老舍的短篇〈普通病房〉，但那還只是有先見的小眾，西人一般對華文文學尚未重視，諾貝爾文學獎的瑞典學院諸公還要再等十多年，才會懂得把目光凝注在華文小說上。

但是一向自負的老舍沒有就此停下來，他先是出版留美期間寫成的另一部小說《鼓書藝人》，接著創作了北平味話劇《茶館》及其他新著，以及那本大部頭的扛鼎之作：六一年動筆、六七年完成、一百一十八萬字的故都滿族史詩式小說《正紅旗下》。瑞典文或其他外文翻譯還沒出來，諾獎諸公就知道這獎不能再不給老舍了。

《正紅旗下》在中外文論界得到最高評價並引起理論界極大的興趣。這是一個大國之內的少數族裔作家以最大多數族裔的主流語文寫成的作品，切入的是清帝國末年至六○年代民國北平的風土民俗，特別是八旗遺民的生計生活，帶出的是底層和另類的歷史敘事角度，用的是主流書面語夾雜著北方方言及前京師特定族群的口語，方方面面都為閱讀、闡釋、論述華文創作及近現代史的學界提供了各種不同的新鮮角度。有人拿老舍相比於曹雪芹、托爾斯泰、普魯斯特、狄更斯、馬克．吐溫、早期喬伊斯、四九年得諾獎的福克納、用英文寫作的波蘭作家康拉德、俄羅斯作家納博科夫和印度作家那拉揚，甚至同是六七年寫出《百年孤寂》的馬奎斯。另外有論者以留洋小說、諷刺小說、科幻小說、方言小說、族群小說、尋根小說、鄉土小說、心理現實主義、自然主義、批判現實主義、現代主義、精神分析、原型神話學、新批評、批判理論、形式主義、結構主義來為老舍小說做詮釋，各論者都能在老舍新舊小說中找到題目。

老舍六八年之得獎，對華文小說界與文藝青少年是極大的鼓舞。繼第一、第二代當代華文小說家之後，遂有侶倫、李輝英、蕭紅、平可、端木蕻良、陳殘雲、蘇青、鍾理和、黎錦揚、駱賓基、劉以鬯、林海音、張秀亞、梅娘、施濟美、潘人木、郭衣洞、汪曾祺、李維陵、舒巷城、李牧華、林斤瀾、路翎、趙滋蕃、聶華苓、鍾肇政、朱西甯、木心、廖清秀、慕容羽軍等民初至二○年代出生的第三代，以及海辛、鄧友梅、於梨華、司馬中原、叢維熙、王敬羲、王蒙、黃春明、崑南、張賢亮、劉紹棠、白先勇、陳映真、張潔、西西、陳若曦、蘇叔陽、王文興、七等生、劉大任、張君默、王禎和、楊青矗、高行健、劉心武、陳忠實、馮驥才、古華等五○、六○年代穎出的第四代。之後再有抗戰後期至五○年嬰兒潮一代的六八文藝青年新浪潮，指的是六○年代末、七○年代初冒頭的新秀，他們幾乎都是在六八年前後決定以小說為志業並在報刊發表處女作品的。七五年十月二十三日那天，樹森博士和歐梵博士在滬江大學的教員室，隨便就數出來了一堆嬰兒潮六八新浪潮的新銳小說家名字，張系國、王拓、施叔青、柯振中、東瑞、李永平、也斯、葉廣芩、張承志、吳煦斌、鍾阿城、路遙、陳建功、蕭麗紅、辛其氏、張抗抗、李銳等等。

樹森和歐梵是應志清教授之邀來上海開文學研討會的。志清教授原是從這所浸信教會辦的滬江大學英文系畢業的，現已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任職，最近受母校滬大延聘為名譽教授。志清六一年的英文著作《中國現代小說史》對後學樹森、歐梵啟發至大，不過該書就四九年後的新小說多未能顧及，這觸動了樹森和歐梵要去續寫四九至七○年代末的三十年中國小說史。

十月二十三日晚上，歐梵陪著樹森，邊聊文學史大計，邊在等待斯德哥爾摩方面的最新消息。樹森答應了文人辦報創業家紀忠社長，五○年在南京辦的《徵信新聞》和六八年在上海辦的《中國時報》，寫一篇諾貝爾文學獎最新得主的介紹文章。樹森預測，再度獲得提名的林語堂，適逢中國效應發酵期，配合剛好接替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出任國際筆會副會長的氣勢，自也必屬熱門。

樹森與歐梵都認為，林語堂除了以言志派散文，當年與周作人一南一北桴鼓相應攪動華文文壇之外，他用英文寫作的非小說《吾國與吾民》、《生活的藝術》等，加上英文小說《京華煙雲》，在西人眼中皆為當代中國經典。《風聲鶴唳》、《朱門》、《紅牡丹》等作品之外，他後來撰寫的《唐人街》、《奇島》、《賴柏英》這三部小說更已超越作者對外國人講中國文化、對中國人講外國文化的自嘲，對中西文化都提出了內在性的新視角。《唐人街》的中外僑居群落和文化內在混雜性，《奇島》的結合道家與古希臘自然和諧觀念的無國界烏托邦世界，都甚多可供玩味之處。六三年出版的、以新加坡為背景並夾雜閩南話的《賴柏英》，從南方海洋文化出發，對身分認同之沉重與文化融合之不易做出了探討。經歷二次大戰和冷戰，並在南洋暫住後，這位童年在閩南漳州度過，後走遍歐美的多棲作家似對離散群落與移民、種族與殖民地、邊緣與中心、地方與中原、海洋區域跨國交雜文明等議題有了新的敏感，微細化了他以前帶本質主義傾向的宏大國族文明觀，卻對族群間的融合、文明間的互相理解更不樂觀。他之前的重要中長篇小說，都不是在中國完成的或不是用華文首創的，近年他卻選擇定居廈門，並宣佈將會回歸到以華文撰寫下一部長篇小說。這就很令人有所期待，不論林語堂這次能否得諾獎，只要能把小說創作一直進行下去，成績定必可觀。

樹森與歐梵還有一個共識，就是沈從文早應該被提名諾獎。

繼《邊城》後，沈從文的小說創作量一度銳減，重頭小說《長河》發表不順利只得擱置，到四九年還自殺未遂。奇蹟的是到了五○年，沈從文「穩住了自己」，重新提筆撰寫一直未能完成的《長河》，共三十萬字，出版後旋即掀起了文學界的尋根熱、抒情潮，田園主義和家常主義風潮，並引發了第一輪現代主義與寫實文學的論戰，也有人稱之為第二次京滬之爭。當時已有論者一廂情願提出諾貝爾文學獎應頒給沈從文，並廣泛傳播沈從文自己的話：「本來是應該寫小說終生，比巴金老舍更宜寫作。」這話挑起了評論界老舍派、巴金派的嚴重不滿，尤其是當老舍的《四世同堂》三大本完整出版後，雙方支持者盡顯瑜亮情結。可是，文無第一，卻有公論，誰都擋不住天才橫空出世、後學異軍突起、老將鹹魚翻身。這正是四九年後中國小說盛世的寫照。

當老舍六一年動筆寫《正紅旗下》長篇小說的消息，引起文學愛好者高度期待之際，沈從文也自六○年開始默默埋頭筆耕，而且棄他最擅長的短篇形式，改而寫「長篇傳記體小說」，並據作者自己說「一定會比《邊城》、《長河》寫得好得多」，讀者們皆渴望他會再來一首讓國人神馳的田園牧歌或遺世輓歌，一次充滿「風景背景的動人描寫」的「鄉土回歸」。

九年後，也即滿裔作家老舍得諾獎後不久，苗漢裔作家沈從文的《存者》面世，出人意表，震撼文壇。沈從文曾考慮過小說取名《沅水》、《鬼方》、《巫楚》，後決定叫《存者》，取意「死者長已矣、存者且偷生」。然而自有現代文學以來，華文小說是沒有這樣寫的，雖然《存者》每一個字詞、隱喻，莫不涵蘊著厚重的華文和地方口語共振，每一種意象、情感，莫不是可辨識的出自沅湘荊楚古老文明的大地，但這是什麼小說呢？它上下求索調動了湘西民俗、邊城現實、歷史長河、有情草木、人鬼獸六道眾生、儒釋道陰陽五行及漢苗侗瑤土家神話傳說，以文學手法將之共冶一爐，涉獵五代倖存者，過百人物，橫跨百年，虛實交錯，顛覆了時空統一直線史觀，卻在在給了華文讀者前所未有、驚心動魄的閱讀體驗。若套用六○年代西人的概念，有人會說這是一種綜合歐陸超現實主義、巴洛克風格、自然主義、泛心論泛神論浪漫主義、童話寓言、國族寓言和拉丁美洲特別是阿根廷西語系文學圈當時愛說的魔幻寫實主義的風格。

沈從文寫出這樣詭異風格的鉅作，真的有那麼難以想像嗎？

有論者指出，四○年代沈從文創作的變化，是從寫鄉下人的生命形態到寫現代男女的幻想、愛慾以及個人日常生活中的生命體驗和感悟，表現出極強烈的象徵化和唯美化的傾向。這裡要注意的是，這時期他創作的動力是文字和文體的實驗，可以說他在做破拓自己的努力，嘗試寫愛慾、幻想、象徵、唯美，關鍵詞是生命體驗、感悟、實驗。沈從文一向認為小說要有「娛樂效果」和「情感動力」，他不是教條式的寫實主義者，強調小說的虛構性：「作品中的鄉土情感，混合真實和幻念，而把現實生活痛苦印象一部分加以掩飾，使之保留童話的美和靜。」他自視甚高，認為自己不寫作「真是國家損失」，而在老舍及其他與之齊名作家的競爭下，沈從文說過自己要把「寫靜、寫家常和寫動、寫變故、寫特別事結合起來」。理解到他這些期許，明白到作家不可言喻的自我與欲望，就可以預想到為什麼在完成《長河》之後他不會重複自己，一定會冒險犯難的另創新猷。再把這一切放進沅水流域，湘、鄂、渝、黔之大荊楚這樣的異質奇趣空間、魔幻史地景觀，一個一流作家是沒有權利不去做石破天驚的文字與形式嘗試的。

結果就是魔幻寫實主義華文小說的第一座豐碑：《存者》。

《存者》出版後，國人都篤定認為，沈從文遲早一定得諾獎。

樹森早就說過沈從文單靠《邊城》、《長河》就已力足問鼎諾獎，只是作品一直沒有找到好的外文特別是英文、法文、德文和瑞典文的翻譯家。誠然某些華文作者的作品，經庸手翻譯成外文就味道全失，大者有周作人、胡蘭成、蕭紅、楊絳、汪曾祺、木心。

張愛玲也是那種不好翻譯作家的另一類範例，不然現在也應得到諾獎了。

四五年勝利後，在日據時期暴得大名的張愛玲，有好幾年是心神不寧的，否則很難解釋像她這麼一個有文學潔癖、年輕成名的天才作家，竟然要用筆名去抄襲一本美國人寫的小說，改成自己的第一部長篇。張迷振振有詞的替偶像辯護，說張愛玲這本《十八春》的文學成就比美國人馬寬德寫的英文原著《樸廉紳士》要高。不過，抄襲就是抄襲。

勝利後那幾年真是張愛玲人生的低谷。

幸好，她很快就回過神來，翻過與胡蘭成的種種瓜葛、落水附逆的牽連和抄襲風波的漫長一頁。五○年代初她與姑姑潛居上海，重拾小市民生活，在熟悉的摩登都市過歲月靜好的日子，這樣的在滬上安身立命才讓她再度文思飛揚。這十來年間張愛玲連續出版了《小艾》、《五四遺事》、《怨女》、《新半生緣》、《浮花浪蕊》、《同學少年都不賤》、《色，戒》、《小團圓》、《異鄉記》、《雷峰塔》、《易經》，然後無懼非議，以文言加滬語寫出章回小說《上海閒人》，堪堪媲美當年文言加蘇白的《海上花列傳》。毋庸置疑，張愛玲是高級文藝小說愛好者的真神，所有作品文藝青年都人手一冊，雖然到了六○年代，她的小說在實際銷售數量上，遠比不上成都新言情女王瓊瑤。

不單是文青至愛，很多高級知識分子也覺得張愛玲的魅力擋不住。清堅決絕、華麗而蒼涼，浮世的參差美學，讀她的感覺太美妙了。但也有男性論者認為她的小說看上去像雅俗兼賞的言情小說，就算有了志清教授五七年鴻文的吶喊，斷言「張愛玲該是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難道還真能拿她來跟魯迅、巴金、老舍、沈從文等巨匠相提並論？最優秀也罷，還要最重要？

如果心裡沒底走去參照外國評論界的看法，也會發現直至七○年代中，外國人對張的評價仍然很溫吞。但憑小說的譯本，外人實看不出箇中奧妙。難道某等小說如詩詞般妙不可言，是不容翻譯的？

有鑑於此，樹森和歐梵兩位文學博土決定要特別花心思，在他們的中國小說史新著作中，把張愛玲四九年後新作以及她「以庸俗反當代」的時代意義，用英文介紹給不懂華文的世人。過去幾個月，張愛玲正在連續發表她對《紅樓夢》的十年精讀心得，令人憧憬她在炮製一部新小說、一部現代《紅樓夢》。如果有一個作家能寫出當代的《紅樓夢》，那應該就是張愛玲。樹森和歐梵衷心希望這位脾氣越來越古怪的姑奶奶，這兩三年內她能讓新作面世，替他們的專著壓卷，如此他們計畫中的這本以一九七九年告一段落的文學史就不無遺憾了。

與張愛玲一樣暫時不為西人欣賞的是施蟄存，但兩人不被欣賞的理由不一樣。施蟄存一般被認為是現代派、新感覺派、受奧地利小說家顯尼志勒影響的心理分析派，表面是個如假包換的西化前衛派，但不要忘記他是因為勸學子讀華夏古書、從古文中找詞彙而在三三年被魯迅罵為洋場惡少。四九年後，施蟄存在滬江大學執教多年，同時繼續文學創作的前沿探索，不拘一格，東西古今不悖，將華夏傳統文學的美文屬性、金石碑帖的銘文古意、五四個性張揚與自由主義的傳統、摩登城市小市民庸常生活的荒誕存在，與講求實驗創新的西洋現代主義拼貼起來，結果是西人與華人都更看不懂他的前衛性。

國民黨的文宣情報機關對看不懂的東西，向來自動反應的要去打壓，更何況文壇發生了第二次現代主義與寫實鄉土文學大辯論，施蟄存的作品又被拿來說事設限。

歐陸現代主義小說革命到二十世紀下半葉已幾竟全功，很多作品躋身殿堂、進入文學史，但論者對歐美以外地區的現代主義作品，一般視為是殖民現代化的仿效之作，普遍不予重視，只有極少數的英語現代文論，會去注意到亞洲從未被全面殖民過的、中國與日本的內生現代性及其原生前衛小說。樹森和歐梵都同意，施蟄存之前被政治的短見所傷害，現在仍被文論潮流的偏見所遮蔽，是最被低估的重要華文作家。

他們兩人本來以為，這一切都會因為施蟄存七三年的新長篇小說《渡河浮海》的出版而改觀。對文學理論特別敏感的樹森，認為施蟄存這本小說的新敘事方式，意義堪比法國「新小說」，而其拼貼手法的運用，也與英美的後現代小說同步。渡河、浮海，指涉著多重古今意象，如公無渡河、乘桴浮於海、渡彼岸、慾海浮生、浮城上海等等，多聲多義，帶出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解讀可能性。未幾樹森就嘗試挪借後設、後現代、東亞現代性這些新概念來定位《渡河浮海》，另外歐梵也在一些論文裡，從都市世界主義現代性的角度高度評價了施蟄存歷來的小說實驗，譽為二十世紀中國現代文學的開創者。可是多年下來，還沒有外國出版社對這部小說的外文版感興趣。樹森和歐梵都認為二十世紀已過了四分之三，瑞典學院太應該頒個文學獎給一個東亞的現代主義作家如施蟄存或大江健三郎，但外人乾著急當然沒用，兩人私下也認為蟄存、大江獲瑞典學院諸公青睞的機會微乎其微，至少要再等二十年。

論諾獎提名的機會，巴金和錢鍾書都比施蟄存要高。

巴金上承五四新文化運動，二七年作為安那其主義者的他，在巴黎已完成處女作長篇小說《滅亡》，及後又以三部曲的形式創作了《激流三部曲》、《愛情三部曲》、《抗戰三部曲》、《人間三部曲》，此外還有豐富多樣的各種長短篇，怎麼說都是中國文學界蜚聲海內外的時代象徵及一面繞不過去的旗幟，也一直有國人和西人倡議應頒諾獎給他。四九年後，華文讀者對革命題材普遍厭倦，對理想主義色彩的現實主義小說也激情不再，多少影響了時人對巴金的印象。其實巴金在四六年出版合稱《人間三部曲》的《憩園》、《第四病室》、《寒夜》等三部長篇，內容固然源自真實生活，但是風格已不是之前一瀉如注的熱情青春之姿，更多是中年低徊節制之態與悲憫同理之情，並表現出越來越明顯的人道主義立場，甚獲中外論者的好評。可是《寒夜》四六年在上海發表後，巴金選擇沉默了好長一段日子。

四九年後國民黨還是讓巴金留在上海，監控也沒太過扭曲他的日常自由。可以說，巴金的停筆是他個人的自覺選擇，他對中國大革命過後該怎麼寫、為何寫做出了長期的沉思，不像老舍般與共產黨說再見後可以毫無罣礙的筆耕不輟。

一停二十年直到六七年，巴金才陸續發表精神史式的五大本自傳體《隨想錄》，沉痛反思，道出中國整代與他相似的左傾理想主義知識分子糾結的心路歷程，引起極大迴響，被譽為中國的良心，也每每有論者將《隨想錄》與盧梭的《懺悔錄》相提並論，加上諾貝爾文學獎曾頒給寫哲學的倭伊鏗、柏格森、羅素和寫非虛構的邱吉爾這些先例，憑《隨想錄》提名巴金角逐諾獎之議隨之再起。

錢鍾書四七年的《圍城》，晨光出版公司不知重印了多少次，並獲志清教授評為中國近代文學中最有趣也「可能是最偉大的一部」。《圍城》之後，錢鍾書在寫一部叫《百合心》的長篇小說，自稱將比《圍城》更精采，可惜寫了三萬四千字就遺失了手稿，從此沒有重寫。這麼多年下來，讀者只看到錢鍾書對《圍城》的版本不停作出修改，而長久不見他有新的小說作品。正當大家以為他只管做學問而不再期待他寫小說之際，他突然擲出一本長達五十萬字的小說，還說這只不過是他尚未出版的學術研究的剩餘價值。

錢鍾書常被文壇中人形容為惡客，他索性就把這本七四年出版的新小說叫《惡客》。小說中的主角惡客是個坐擁書城的大學問家，也是個狡黠尖刻的老頑童，不易與人相處，靠暗戀他的那個女管家匪夷所思的巧妙安排，讓他能一邊博覽群書做札記，一邊狂想發明一部超越時空的讀書機器，要把全世界的文本都索引歸納在一起，並為此瘋癲。

樹森認為，錢鍾書的《惡客》，與保加利亞的德文作家卡內提的《迷惘》有異曲同工之妙。《迷惘》是三五年在維也納出版的一本長篇小說，主人翁是一個不願與人交往但擁有全城最大私人藏書閣的漢學家，為了保護自己的藏書而被騙婚，結果反而走上毀滅之路。這本小說本來沒多少人注意，倒是卡內提在冷戰高峰期，六○年出版的政治人類學鉅著《群眾與權力》引起注意後，《迷惘》才被發掘回顧，而近年逐漸出現一批高級知識分子追捧者。大概凡是以書為綱、旁徵博引、臨深為高、故作搖曳的小說，學問越淵博的讀者越會叫好。樹森認為，瑞典學院那些學問家院士正是這兩本小說逃不掉的理想讀者，他們是會對這類一般人不容易看懂的學問小說有特別偏好的，故不排除錢鍾書或卡內提突然會被提名。

預測諾獎不是樹森和歐梵兩位學者自封的使命，他們要寫的是三十年來中國說部的全貌。老、林、沈、張、施、巴、錢等中國新文學的第一代和第二代老作家固然重要，他們活過這麼艱難的日子而依然元氣充沛，創作力與世界一流作家相比不遑多讓，必須說：他們真是太出色了。不過，民國至抗戰出生的第三代、第四代也已交出成績，而嬰兒潮一代及之後的作家，生長於昇平世的中國，童年體驗過貧窮但沒經歷到戰亂與太大的磨難就生活在小康社會，這個群體現在已是創作的中堅，他們的作品將決定華文文學今後的成就。

樹森和歐梵還意識到，除了嚴肅文學外，他們還不能把通俗小說都拒諸門外。言情小說四九年後有傑克、馮玉奇、鄭慧、藝莎、望雲、路易士、金依、俊人、碧侶、夏易、司空明，六三年瓊瑤憑《窗外》躍登文壇，之後每本小說銷數動輒以百萬計，穩坐女王寶座。另外佼佼者還有依達、嚴沁、孟君、岑凱倫以及後起小天后亦舒。而重慶作家三毛在歐洲和非洲生活的文字創作，挑動了國人出國想像，掀起一代中國年輕人流浪風潮，對應著歐美垮掉嬉皮一代到印度、中國、日本尋找精神生活，可說是東方西方相映成趣。

最不容忽略的是一種華文獨有的章回體文類：武俠小說。要知道四九年後的十餘年，平江不肖生、還珠樓主、王度廬、白羽、鄭證因、朱貞木、我是山人等名家猶健在，並且寶刀未老，迭有佳作。未幾，天才型作家金庸橫空出世，石破天驚，舉世無雙，洛陽紙貴，開創武俠寫作新紀元。同期還有大家梁羽生，可斟酌古龍、司馬翎、臥龍生、諸葛青雲、東方玉、上官鼎、梁楓等諸多新舊武俠作家蜂擁加入爭霸，論劍華山，各出奇招絕活，那才真叫武俠文學的盛唐。新的中國小說史不能漏了這麼喧騰的異彩章節。

其他流行類型小說也有名家，如寫歷史小說的高陽、南宮搏、董千里、高旅，寫暢銷文藝小說的鹿橋、無名氏、王藍、徐速，寫科幻小說的倪匡，寫貓頭鷹驚慄懸疑故事的方龍驤，寫奇情小說的林蔭，寫洋場豔情小說的高雄，寫《心鎖》情慾小說的郭良蕙，皆有可觀之處，甚至在四九年後繼續寫《俠盜魯平》的孫了紅，寫《中國殺人王》的周白蘋，寫《黑俠》的望雲，甚至在上海《藍皮書》雜誌上寫《女飛賊黃鶯》的小平，寫《二世祖手記》的楊天成及一些三毫子小說作者，樹森和歐梵都覺得有責任在文學史裡把他們記上一筆。

一九七五年十月二十三日晚上，兩人已把《中國小說1949-1979》的大綱擬出來了，並談好了兩人的分工規畫。他們之所以還逗留在滬大英文系教員室聊天，那是因為樹森仍不知道今年誰得諾貝爾文學獎。他早已準備好了義大利詩人蒙塔萊和中國英文小說家林語堂兩人的評介專文，而且那天白天在滬大圖書館借了大量世界文學參考書，以防爆冷要臨時應急另擬新文。到了深夜，報館轉來消息，最後得知林語堂果然憑三九年已經在紐約出版的英文小說《京華煙雲》勝出，樹森就把寫好的一篇稿子交給報童帶走。

「就這樣！直到明年！」

「明年，再明年，再再明年！」

「終有一年會給沈從文！」

「對！」

「或許巴金、或許錢鍾書！」

「對！」

「或許張愛玲、或許施蟄存！」

「對、對，太對了！」

「願他們健康、長壽！」

「太對了，一定要活著，活到最後！」

７  麥師奶與麥阿斗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十日　廣州

麥師奶看股市，越看越傷心。麥師奶看麥阿斗，永遠不覺累。麥阿斗不看股市，只看電影，電視上重播的黑白老電影，麥阿斗一遍一遍的看，永遠看不厭。最近麥師奶看股市心煩，不敢看股市了，只看著在看電視上老電影的麥阿斗，越看越喜歡。

別人看麥阿斗，都會說麥師奶這個兒子，怎麼二十多歲了，還整天待在家看電視，大概沒指望了，可憐麥師奶，辛辛苦苦養大這麼一個兒子，書沒讀好，又不找工作，就靠麥師奶養著。麥師奶多麼任怨任勞、多麼眼勤手快呀，怎麼會生出這麼一個好食懶飛、反應遲滯的死蠢飯桶，真是前世！

麥師奶前世欠了麥阿斗，麥阿斗是來討債的，別人這樣說，麥師奶可不這樣想。

麥師奶會呵著麥阿斗說，新馬師曾演的《怪俠一枝梅》午夜一點多才開播啊，那看完就已經三點了，充足的睡眠是很重要的，明天早上就不要太早起床了，阿媽出去前會做好早午餐，你醒來就可以吃了，是早午餐啊，就像希爾頓大酒店廣告上的一樣啊！你吃了剛好還來得及看午間大電影，明天是青春偶像陳寶珠蕭芳芳演的《五毒白骨鞭》，你小時候跟阿媽一起看過的，啊，對啊，看了七遍了啊，真的好好看啊，阿媽不上班就陪你看，可惜阿媽早上要去巡視業務，不然街坊鄰里阿伯伯阿婆婆就吃不到你阿媽親手做的皮香肉滑蓮蓉包了。明天下午要記得轉台啊，去二台看余麗珍的《無頭東宮生太子》。看完不用多久阿媽就買新一期的《每周電視報》回來，你乖乖陪阿媽一起看七點黃金劇場《御貓三戲錦毛鼠》第七十三集，我們兩母子邊看電視邊吃阿媽在茶樓獨家祕方炮製的羊城美點，你說好不好？明天阿媽帶滑潤多汁、滋陰暖胃的白淨齋腸粉和黃淨鹼水粽回來吃，好不好？

麥阿斗問：不是吃燒鵝脾嗎？

麥師奶答：燒鵝脾是周末特餐，明天我們先吃電視常餐。

然後兩母子就高高興興的合唱：有你恁白淨、冇你恁黃淨！

麥師奶就是疼麥阿斗，麥阿斗就是他媽的兒子，人家母子情深有何不可！

麥師奶說，有子萬事足，錢財身外物，一個人吃多少穿多少天注定，不是你的錢就不進你的袋。你看，去年三月上海證券交易所的加權股價指數創一千七百七十四點新高點紀錄，全國魚翅撈飯，麥師奶和一眾街坊鄰里們不也都天天哼著：唔信一世褲穿窿，終須有日龍穿鳳？

今天，七四年十二月十日，上海加權指數跌到新低點只剩下一百五十點，底褲都輸掉，跳樓都沒用。

麥阿斗不關心最近三年中國股市指數如過山車般上落，他有他的專注。三年前某個下午，他突然想起要寫字，在拍紙本上寫了「影畫戲」三個字，然後使勁注視著自己寫的三個字，但再也想不到什麼還想寫的字了。這三年來，每個下午麥師奶在茶樓上完早班回家前個把小時，也即幾家電視台都在播放兒童節目的時間，麥阿斗就會從沙發椅滾到地上，躺平盯著泛黃發霉曾經是白色的天花板，只要心中一念「影畫戲」三個字，他一生看過的不同電影不連接的鏡頭就飛快的閃過他眼前，這些鏡頭好像正在自動剪出一套他看不懂的蒙太奇語言在跟他說話，要求他記錄下來，但他覺得只要一屈從於鏡頭們的指令，就會回不了頭的耗盡他自己一生的精力。麥阿斗對自己的這個體驗既惶恐又興奮，就像一個人在青春期發現自己身體有特異功能一樣。這是自懂人事以來麥阿斗不跟阿媽分享的第一個祕密，不然阿媽一定又會嘮叨的說四九年他出生的那年給他喝了過期美國奶粉的故事。

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中國戡亂保安止戰成功，更搭上美國主導的資本主義貿易順風車，百業復活，欣欣向榮。當時日本是戰敗國，受美軍軍管，美國人對日人也還懷有敵意，好萊塢明星馬龍．白蘭度主演的五七年電影《櫻花戀》就是寫戰後美軍佔領軍的軍人，與日本女子談戀愛遭到強烈阻撓而殉情的悲劇故事，可見太平洋戰爭後一般美國人的態度。

國民黨治下的中國則是美國在太平洋彼岸的第一友邦，也是冷戰時期圍堵蘇聯的遠東戰略性親密夥伴，政策傾斜、經濟扶持不在話下。本來在民國時期已經擁有一定工業基礎的中國，現在更光復了受過日人治理建設的東三省及台灣，自然成為環顧亞洲經濟條件最好的國家，在東北亞及東南亞都還沒有競爭對手的情況下，最適合成為戰後美國主導的全球資本主義經濟分工小夥伴中的領頭雁，在經濟發展逐級提升的過程中，優先承接美國轉移出來的產業，先自己消化吃盡紅利後，再轉移給下線的日本、韓國、新加坡。

當時美國不僅只是軍事超級大國，還是世界上獨一無二富有的國家，戰後財富一度幾佔全球總量的一半，可想而知美元經濟的驚人威力。

戰後美國大兵歸國結婚，女性退出職場回家做主婦生孩子，消費市場胃口之大更是無與倫比，需求遠大於供應，本國來不及提供的或成本划不來的商品，就分給友邦去生產，哪裡能生產，美國資金也跟到哪裡，誰分到美國國內市場大餅或外流美元資金的碎渣都可以脫貧致富。

從美國資本家的角度，人口多、國民刻苦耐勞的友邦中國，成了美國投資和轉移分工的首選。

就是說，四九年戡亂止戰後，國民黨統治下的中國背靠美國市場，成為亞洲第一個人口大國進入自由世界的布雷頓森林金融與貿易秩序，搶先以源源不絕的低廉勞動力發展出口產業，佔盡各種先機，經濟起飛速度必然很快，哪怕只是側重生產消費品的輕工業，哪怕只是沿海城市地區先嘗甜頭，哪怕只是讓部分人先富起來。

一旦部分人有了消費力，中國的內需也爬上來了，針對中國內需而生產的製造業也起來了，城市地區的服務業也興起了。

當然，城區受惠比農鄉多，沿海地區的發展遠比內陸快，有人富得不像話，有人窮得無立錐寸土。

美國開放市場給中國的廉價小商品如塑膠花、塑膠串珠首飾、塑膠雨靴、塑膠器皿、假髮套、成衣，也不全是因為跟中國友好，而是因為中國確是有廉價勞動的比較優勢。廉價勞工何來？從農村來。當時中外資本紛紛投向中國沿海城區製造業，勞工密集的低科技血汗工廠生產鏈，遂在長三角和珠三角聚集如雨後春筍，沿海農村的年輕勞動者，不管是否剩餘勞動力，只要是勞動力，不分男女都擁往城區打工賺取農村難求的現金。

麥師奶，那時候只是麥妹頭，就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登場的。你可能覺得她只是大時代的小人物，但她卻是時代變遷的正印主角。這一輪的時代變遷，查實是人類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壓縮遷徙。人類史上從來沒有試過數以億計的人口在十幾二十年間，集體離鄉別井，從家鄉遷移到陌生的地區，撐起數以百計的城市。這個史上最大的人類流動，就發生在當代中國，在中國加入世界貿易體系的一九五○年代和六○年代。相比之下，上兩個世紀歐洲農民進城大遷徙花了一百多年。

麥妹頭就是其中一個在這個偉大歷史時刻告別農耕、告別血緣熟人的鄉下，來到城市，妹頭變成師奶，孕育了中國戰後數目超龐大的嬰兒潮一代，即那個生於和平、長於日益安裕的小康中國的城鎮化一代，麥阿斗的一代。

她，先是進城打工，把親生孩子留在鄉下由老人帶養，然後拖著孩子在城市落戶，住棚戶區木屋也要讓下一代成為城市人，自己省吃儉用、供書教學，勞碌一生，孩子渾渾噩噩、吃香喝辣、坐享其成。這故事熟悉吧！這是五○和六○年代在資本主義中國大規模大面積發生的故事。

好了，不要只大說大歷史了，在歷史大敘事的背後，每個人的小故事還是特別的。麥師奶的含辛茹苦跟別的當代中國婦人的含辛茹苦方式還是不一樣的，她與麥阿斗相依為命的生命臍帶、生活訣竅、生存哲學還是很個案的，在大說大歷史之餘，麥阿斗的成長和成材還是值得小小的小說一下的。

近代粵南農村不是只有剩餘勞動力，還有剩女。以前窮戶人家男人赴海外謀生，女兒嫁不出去還有一個體面的出路，就是解開少女的辮子改而盤起頭髮如已婚婦，起誓一生保留女兒身，是謂梳起不嫁的自梳女。她們相互結伴扶持，以桑蠶女紅為生計，不靠男人，自食其力。待民國工業興，手工業衰，自梳女無以為生，恰好華南城市及南洋出現資產和小資產階層，吸收了一部分自梳女入城打「住家工」。這些先行者在城裡打聽哪個東家要傭人，就從自己鄉下挑選相熟人家初長成的女兒，先正式過契給自己為契女，梳起不嫁，將來替自己送終，以這樣人帶人的方式把生力軍募進城裡。麥妹頭如果幸運的話，也可以是這樣的歸宿，在一戶好人家打工終老。但她的自梳遠房阿姑，嫌麥妹頭太過活潑、太愛說話，不適合當住家工，始終沒看上她，這樣就耽誤了幾年。

四九那年，中國城區經濟起飛，消費品需求大增，沿海地區多了一項新產業走私，一為賺稅差，二為補短缺，三為防冒牌。殖民地香港是國際商品集散的免稅港，上岸有法治，水域尚自由，很多外國商品就在香港水域分拆，從海陸兩路偷運進內地。

麥妹頭就這樣認識了麥阿斗的生父，年輕香港新界人麥炳基。麥炳基是穿梭粵港兩地的貨車司機，拉的都是水貨如美國名牌克寧全脂奶粉。麥炳基經常路過番禺僑鄉，在麥妹頭的路邊攤吃白淨豬腸粉和黃淨鹼水粽。麥妹頭和麥炳基都姓麥，兩人覺得太巧了，傻兮兮都想到粵劇大老倌馬師曾一九二三年的名劇《苦鳳鶯憐》，同時唱起：我姓呀呀呀呀麥，我個老竇又係姓呀呀呀呀麥……

麥炳基說要開貨車帶著麥妹頭去香港、澳門、省城以至走遍全中國，然後把貨車改裝成海陸兩棲快艇去環遊美利堅。說到美利堅，兩人就心有靈犀的唱︰買牙膏，買牙膏，我要買牙膏，黑人牙膏，黑人牙膏，黑人牙膏靚！麥炳基也是個自娛自樂的夢想家。

直到有一次，麥炳基又路過番禺僑鄉，麥妹頭把懷孕的消息告訴他。當天晚上，鄰居看到麥妹頭的農舍家，一輛貨車悄悄的停在外面，一名壯健的年輕人摸黑把一車幾十箱克寧奶粉全部卸下放在麥妹頭家門外。待貨車發動引擎開走，麥妹頭才被吵醒，看著窗外麥炳基的車遠去。

麥炳基買單了，從此沒有再回來。幾十箱奶粉和懷中的胎兒，就是麥妹頭與麥炳基那段情的紀念品。

麥妹頭懷孕的消息，遠不如村裡出現那幾十箱美國名牌奶粉震撼。有人想分一杯羹，麥妹頭和父母弟妹以死保衛奶粉，不讓別人染指。

就算在最艱難的懷孕期，麥妹頭都拒絕出讓她的奶粉。麥妹頭說每一箱裡每一罐奶粉都是要來餵養她將出生的嬰兒的。

誕下麥阿斗，餵的當然是奶粉，那可是美國進口貨，多珍貴，富人的小孩才喝得起，能不是好東西嗎？麥妹頭氾濫的廉價奶水，當然是棄之而不足惜了。

五○年春節後坐滿月子，麥妹頭知道是時候離鄉出外賺現金來養麥阿斗了。幸好暫時奶粉充足，不愁斷奶，麥阿斗也表示出很愛喝奶粉的樣子，麥妹頭千叮囑萬叮囑老母，絕對不能變賣奶粉換錢，也不能用廉價米粥魚菜湯水代替奶粉來餵麥阿斗。

城裡新興工種多，最廣泛吸納進城年輕農村女性的是流水作業的工廠，平均收入比打住家工或在茶樓當下廚稍好一點。

當時，也有同鄉的女人來找麥妹頭，邀她參加收入更高的新興洗浴按摩以及傳統陪吃陪喝的服務業。麥妹頭很有直覺，不願意把自己的臉塗上胭脂水粉，她說腮幫子一邊一團紅像馬騮屁股，很肉酸。所謂年輕無醜婦，麥妹頭圓頭圓臉，以性格補足外貌，平常清湯掛面尚有三分可親，但一上裝就豬乸戴耳環了。

就這樣，麥妹頭去了順德地區當工廠妹，後來有一家中美合資的製衣廠在東莞設廠，採多勞多得制，她又隨廠友轉戰東莞。麥妹頭眼勤手快，很容易完成任務並賺到超額獎金，但她愛說話影響產出，到了身旁工友不願理睬她，她就停下來發白日夢，想想自己與胖嘟嘟、白白淨的兒子阿斗在水清沙幼的鄉下溪邊玩耍，這樣來拖慢自己的工作進度。麥妹頭不好意思自己的收入比生產線上其他女工更高。

不能和寶貝孩子每天在一起，才是歷代打工妹的最痛。翌年春節，麥妹頭回去鄉下看只喝美國奶粉的麥阿斗，陪阿斗過生日。一周歲時，阿斗胖嘟嘟、白白淨，雖然不會說話也不懂四點爬行，一切看起來還好。到二周歲的時候，只會說幾句簡單的話，反應慢，而且腳軟軟，站不穩，頭很大，腹鼓鼓、容易流鼻水。

那年春節尾段，麥妹頭帶著母親和阿斗去了趟佛山鎮，找了個兒科西醫，醫生說麥阿斗營養不良，得佝僂病，腳軟、頭大、胸小、腹鼓、抵抗力弱。麥妹頭當場發脾氣怒斥庸醫胡說八道。回番禺鄉下，麥妹頭看著所剩無幾的美國奶粉罐發呆半天，然後抹掉鼻涕，宣佈說麥阿斗今天開始改吃米粥魚菜湯水，另加一只營養雞蛋。她請客讓全村鄉里喝掉最後幾罐克寧全脂奶粉。

別人說麥阿斗是來討債的，麥妹頭可不這樣想，她覺得自己虧欠了阿斗。

麥妹頭發誓要想辦法以後把阿斗帶在身邊，要看著他長大，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可是，製衣女工的上班和居住條件不容許她帶著小孩，她必須改造自己的生活環境。

她不再放慢手腳了，每天埋頭趕工超額賺獎金，為自己與阿斗的未來共同生活而奮鬥。麥妹頭已成長為麥師奶了。

麥阿斗三周歲的那年春節，麥師奶帶著他去了省城廣州，經過白雲山景區旁某側峰的棚戶貧民木屋區，麥師奶逗著阿斗說，看，白雲山，藍天白雲白雲山。木訥的麥阿斗忽然開口說：「阿單單，一磚腐乳食三餐，烏蠅擔恁啖，追上白雲山。」麥師奶驚喜得目瞪口呆，連番追問，問童謠是婆婆教的嗎？阿斗都不理睬。因為麥阿斗的全部心思，已跟隨著那只啣著一坨腐乳的蒼蠅的屁股，追呀追的上了白雲山。

麥師奶覺得自己的大頭仔麥阿斗，不僅不是別人所說的死蠢，而是擁有某種連她也弄不清楚是什麼的神祕天份。麥師奶對自己兒子的信任，甚至那點不自覺的崇拜，就從這時候開始。後來世俗眼光覺得麥師奶寵壞了麥阿斗，其實麥師奶始終覺得自己的兒子是特別的，獨一無二，所以除了愛還是愛，百般呵護，為了讓麥阿斗的個性得以自然發揮。母子的情結，又怎麼會是旁人所容易理解的呢？

麥師奶說：阿斗你看，白雲山，這裡藍天白雲、椰林樹影，我們搬到白雲山來住好不好？麥阿斗點頭說：白雲山，追上白雲山。他今天腳軟，追不上蒼蠅，長大後一定要想辦法盯著蒼蠅屁股追上白雲山。

到了是年年底耶穌誕的訂單出清，製衣廠的淡月開始，麥妹頭就辭掉工作，收拾在東莞的一點點家當，來到省府廣州。

有工業革命，才有大工廠，才有農業人口大規模轉成非農業人口，即馬克思所說的出售抽象勞動時間的受薪階級，簡稱工人或無產階級。大城區吸引工廠和工人，旺丁旺財，高速發展，形態多元細化，空間以功能和財富區隔，有富人區也有非富人區，而幾近赤貧的流民無產者則自發組成棚戶區。在民眾自由遷徙的國度，僭建棚戶也是工業化早期資本主義大城市的標準現象，這在廣州叫木屋區。急劇工業化的廣州城區被木屋區包圍，見縫插針，從城中心往外往遠處蔓延，佔領白雲山三十多峰的許多斜坡。

但僧多粥少，好一些的木屋區也是一屋難求。白雲山木屋區群就是僭建開發比較早的木屋區，藍天白雲，視野廣闊，空氣清新，新移民不易擠進去。

為了兒子，麥師奶花光積蓄才頂下一間小木屋，非正式郵政地址是白雲山鳴春峰石硤尾長命斜掘頭左歪一號。換句話說是鳴春峰石硤尾木屋區最高的一家，離平地最遠。

麥師奶說，高一點好，順便免費練腳力做運動，一舉兩得。

她每天去城裡批發廠家承包塑膠花半成品，兩麻包袋放在籐籮裡，一前一後用竹擔擔回家加工，第二天再把塑膠花成品擔下山送回給批發廠家。

這樣，她大多數時間就可以在家陪著麥阿斗，看著阿斗成長。

為了阿斗過兩年可以走到山腳，去上鳴春花城幼稚園，現在就要開始練腳力。每天麥阿斗午睡後，麥師奶就帶他走一段山，阿斗走一段，阿媽背一段，母子互相鼓勵的唸著：行下練腳力、孭下練腰力，意思是阿斗練腳力，阿媽練腰力。

有一回正孭著阿斗，阿斗突然要下來，自己快步走到污水溝邊，撿起一小人書的殘頁。阿斗回家就翻來覆去的看那殘頁。自此麥師奶就很有意識的注意著，凡看到有圖像的印刷品，可以撿的就撿回來。麥師奶認幾個字，也會教阿斗記認圖邊的字。手頭有剩錢，也買連環圖小人書跟阿斗一起津津有味的看。

阿斗已越長越大，可以走路，但上下山走不久就會腳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麥師奶為他以後要下山去上鳴春花城幼稚園的事發愁。有一次麥師奶問鄰居借了一本幼稚園課本，看看到底幼稚園是教什麼的，晚上做飯的時候阿斗自己在翻看，吃飯的時候就說他不要去上幼稚園，麥師奶問他為什麼，跟他說，凡事講道理，你講不出道理就要上幼稚園，阿斗半天不說話，很久才說一句：幼稚。麥師奶半天沒明白過來，還說阿媽吃虧就是識字太少，阿斗一定要識字，識寫字，將來可以搵真銀。

飯後麥師奶幹的新活是織假髮套，阿斗走過來遞上拍紙本，裡面有他不知何時寫下的上百生字，除單字外，還有黃飛鴻、上山學法、黑人牙膏靚，還有「鵝比最好味」，「鵝比」大概是「鵝脾」之誤。

之後麥師奶就讓阿斗在家學寫字，只要給他小人書，他就乖乖的認真看書一直可以看很久。書裡面有很多生字麥師奶不認得，就去書店買了最厚的一本字典，買回來不會用，帶著阿斗去到半山找專替文盲寫信回鄉的潮州老莊，教會了阿斗查《辭海》，阿斗一本《辭海》翻到爛，特別愛看插圖。

如是過了幾年，母子勤工儉學，織髮套收入比串塑膠花稍高，美國剛開始流行倒轉風爐型的髮型，麥師奶自己也去燙了個倒轉風爐頭，成了她的標準造型，這段日子過得比較舒坦。突然一個秋高氣爽的晚上，鳴春峰石硤尾木屋區大火，火勢吞噬了整個坡區，不少人葬身火海。山下災民中，不見住最高處的麥家母子。火滅後兩天，才發覺麥家木屋地處偏僻高處未被殃及，母子平安。

不過，政府決定趁機清拆石硤尾木屋區，不准就地重建，把災民徙至城外，另闢徙置區建簡易七層公屋，麥師奶與麥阿斗只好依依不捨的與白雲山告別。

她們被分配到七樓的一個十三平方公尺單元房，在公共走道做飯，與鄰居分用同層公共廁所。阿斗依然不願每天跑樓梯去上學，只在家看小人書，而麥師奶則在附近茶樓做清潔工。

然後電視機終於來到尋常百姓家。中國在五○年就試播無線電視，是為亞洲最早。南京的中央電視台在五三年開播，但因為是政府電視台，每天只在早上播放政府的宣傳，所以除公家單位外，一般家庭不會買電視機這樣的美國進口奢侈品。也有人想開辦民營商業電視台，但是一時過不了抱殘守缺的國民黨官僚這一關。一直到了五六年，上海的天一公司以其八面玲瓏的打點手法，終於取得執照，拿到第一家商業無線電視台執照，可以播送黑白電視節目，在雙十國慶那天面向全國開播，在電視台的攝影棚舉辦全國紅伶紅星賀國慶的綜藝晚會，轉播中途到了整點，插播瑞士雷達錶的電視報時，人聲旁白：嘟嘟嘟嘟嘟嘟嘟嘟，現在是雷達錶時間，晚上八點整，一雷天下響，發達無限量。雷達錶因此一炮而紅。真是：電視一出，誰與爭鋒？

頓時國產電器工廠紛紛從美國轉移或偷竊技術，爭相大量生產黑白電視機，國產電視機價格一年不到調整到中產家庭都能負擔的地步，至此電視就勢如破竹的進入中國家庭。

麥師奶的那幢徙置樓，第一戶裝上電視機的是地面雜貨士多的老闆一家，全樓轟動，大人小孩都擠在店內外張看，第二天士多老闆還按人頭收費，依然擠得水泄不通。麥阿斗為了看電視，也拎著一毛錢從七樓趕下去，著急到跌破了膝蓋還擠不進去。

幾天後，麥師奶超預算花大本錢也買了一部電視機，讓阿斗不用跑七層樓去搶位子。天線在天台矗起後，七樓麥家每個晚上也坐無虛席。不多久，樓裡有了第三部、第四部，直到家家戶戶有電視機，一根根電線往上拉，天台如天線森林，電視機成了老百姓的生活必需品，一切回復常態。

如是晚上在七樓麥家看電視的，就只有麥師奶和麥阿斗了，而白天麥師奶去茶樓上班，就剩下阿斗一個人。麥師奶會說：多看電視，增廣見聞，不出門也知天下事！

有一次新聞節目報導新成立的消費者協會，教育電視機旁的大眾，商品特別是食用成品是有使用有效期的，政府正在研究訂立商標法，保護消費者免用過期食品。麥師奶看著看著拍案而起說：原來不是假、不是壞，是過期，阿斗，阿媽跟你說，奶粉是過期，不是假的，不是壞的……其實，過期與否，再好的奶粉也不如母乳，四○年代的全脂奶粉，配方單一，營養不均，不用假，不用壞，就算是真的不過期的美國名牌，也不是好東西，絕非育嬰上選，更何況超長期單一食用？

麥師奶在茶樓做清潔工十年，大師傅有天與老闆吵架怠工，麥師奶臨危受命上手攤腸粉，不出手則矣，一出手驚人，把原來乾澀澀味寡寡的豬腸粉變成滑潤多汁、口感飽滿的美食，大獲老顧客驚豔級好評，老闆叫她掌廚，她說只想做早午茶的點心如白淨齋腸粉、黃淨鹼水粽和皮香肉滑蓮蓉包，還讚原來大師傅的手藝好，兒子最愛吃他的燒鵝脾，求老闆留著他。

那時候上海加權股價指數天天在漲，上自老闆大師傅、下至會計企檯下廚，白天都無心工作，樂得讓麥師奶管中午點心，麥師奶則鄭重其事的擔起大任，七手八腳搞定午市。

製造電視天線的中國廠牌「省港天線」的股票，上市價一元，開市一分鐘後已漲到一元八角，旋即炒上二十二元，個多月內股價狂飆數十倍。粵語「發瘋」叫「癡線」，「省港天線」被戲稱「省港癡線」。

茶樓老闆帶頭叫所有工友們快點傾囊入市，此時不發財，更待何時，麥師奶不好意思與別人不同，也拿出積蓄錢學同事買股票。

那段時間，每天午前員工圍坐進膳，一眾茶樓工友想到早上股市又瘋漲的輝煌成績，彼此之間都會相視而笑，哼起：終須有日龍穿鳳……。

老闆說要研發魚翅撈飯系列新菜色，滿足街坊豪客。

麥師奶也做了白日夢，幻想自己成了富婆，穿上套裝，戴上珍珠項鍊，帶著穿短褲、戴西瓜帽的阿斗坐飛機，在藍天白雲、椰林樹影、水清沙幼的夏威夷吃龍蝦配牛排，啜著鮮榨櫻桃菠蘿汁看土風舞。

青少年麥阿斗的想像力是遠比他媽媽豐富的。能不豐富嗎？看了十萬小時的電視，包括幾萬小時的老電影，讀了上百本小人書和小說。小說？是的，主要是武俠小說，也有女飛盜黃鶯、女黑俠木蘭花等等三毛四毛錢小說。麥阿斗有個固定供貨商，那就是代人寫信的潮州老莊。木屋區火燒搬到徙置區後，老莊轉業擺了一個連環圖小人書和武俠小說的租賃攤，看到麥阿斗足不出戶消耗小人書的胃口頗大，靈機一動攜著一套六十薄冊的盜印《射鵰英雄傳》，趁麥師奶上班，登上七樓，勾引了麥阿斗上癮，以後每天親自送書，專供大客戶麥公子一冊一冊的追看，看完退舊換新。

麥阿斗向麥師奶要錢，麥師奶問要錢何用？阿斗就說，看書識字。這樣，麥師奶每月收入之中，一大筆開銷就是給阿斗大量租看武俠小說。這也是很有代際意義的，嬰兒潮那代花在文化消費品上的支出，遠高於上一代。

美國電視節目在六五年有一半已用彩色播放，但要到七二年才轉成全彩色，同年的彩色電視機銷量終於超過了黑白機。在日益富裕的中國，事事緊貼美國，五家無線電視台，即上海天一台、美資超級台、軍方背景鳳凰台、黨產梅花台及國營中央台，也均在七二年由黑白轉彩色，中央台還開設國際台，每天播外國電影，除了舊好萊塢出品外，偶然也可看到法國、義大利、瑞典、德國、西班牙、英國、日本甚至印度的電影，什麼新寫實、新浪潮、超現實、獨立製作、悶藝片、實驗電影、黑幫槍戰、意麵西部、神怪科幻以至美國新導演新風格的新好萊塢片都有，大大打開了麥阿斗的電影眼界。

輪著番看天馬行空、放飛劍、騎大鵰的小人書和武俠小說，配合千奇百怪的電影蒙太奇，麥阿斗覺得自己快要琢磨出怎麼才能夠實現追蹤著一隻偷吃腐乳的蒼蠅，盯在牠屁股後面，追牠追上白雲山了。答案就是電影。

麥師奶逗著問過麥阿斗電影有什麼好看？小時候阿斗說：電影裡面有一隻會說話的了哥。有一陣子最愛說屎啦尿啦這些話的時候，就會說電影裡面有很臭很臭的臭貓屎。再懂事一點說：電影是手掌手指可以變得很大很長的大頭佛。後來少年阿斗被問煩了，只說：電影就是電影。

七四年十二月十日，上海加權股價指數掉到一百五十點，「省港天線」公司清盤股價歸零。那天，茶樓老闆跳樓，大師傅癡線，工友們喊生喊死，麥師奶的積蓄泡湯，但她看到周遭一眾工友和左鄰右里的財富皆大大縮水，反而看開：她不想別人都倒楣而只剩她有錢。

那天，青年麥阿斗提筆寫了生平第一篇文章，打算以讀者來信方式投寄《每周電視報》。

三

開局的終局：今夕何夕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晚　錢塘、奉化、南京、上海、雅安、天津、三亞灣、北平

錢塘

東蓀老人的骨灰，最後送回到家鄉錢塘。

一九七六年九月十日他在香港北角的自聯出版社取了他新著作的清樣，從西灣河坐渡船回調景嶺的時候，看到了遠在蘇聯克里米亞的中國共產黨主席的死訊。那晚上他心情是激動的，抽了多根淡巴菰，很晚才就寢，躺在床上，一生在腦中掠過，他哈哈大笑，對相守六十二年的髮妻說：姆媽，還是我對。當天晚上，東蓀老人在睡眠中安詳離世，壽終正寢。

他說過中國一日不民主，他有生之年都不回國。這點他做到了。

他沒說骨灰葬哪裡，暫時先放在香港鑽石山的一個骨灰龕。

他的新著作《我花開後百花殺？假如共產黨統治中國》在香港出版，在國內成為禁書。幸而，內地經常有人到物價較低的香港旅遊，免稅購物，乘電車和雙層巴士逛市區，坐纜車登扯旗山，去淺水灣游泳，到半島酒店喝英式下午茶，逛油麻地廟街和上環大笪地夜市，在香港仔或銅鑼灣避風塘吃生猛海鮮，順便買些國內的禁書禁刊。加上中港兩地水貨貿易發達，就這樣，東蓀的新作在黨內外知識分子小範圍內算是流傳甚廣，評價頗高。

哲人其萎，有人想在上海、北平替他開追悼會，這兩地都與他關係密切，根基最深、人脈最廣，也正因如此，公開追悼活動為當局阻止。

東蓀在異鄉終老後，夫人紹鴻對香港就沒有留戀的理由了，子女們都想接她回內地同住。

東蓀夫婦有三子一女，他們陪母親回了一趟錢塘縣，沒想到母親對家鄉還很懷念，決定告別香港後搬回錢塘居住以度晚年，四子女和家小要來探訪也頗為方便。

東蓀從小跟隨任縣令的父親住在河北，生前甚少提起錢塘老家，不過在整理遺物的時候，子女們發現原來東蓀晚年曾親自續修家譜，由此可以推想他不會反對死後回到中國，骨灰放在家鄉。

況且香港也回歸在即！

民國六十八年十二月十日，碩果僅存的民主黨派當年的一些老同志們，紛紛不張揚的在子孫陪同下來到錢塘，與東蓀的家人一同悼念去國三十年的東蓀老人。

紹鴻晚上就寢後才想到，明早一定要記得告訴大家東蓀生前最後的一句話：還是我對。

奉化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晚上七點晚間新聞時間，七十九歲的立人，一介平民，打開無線電視，順序的調著台。一台是國營中央台，螢光幕上晚間新聞的第一個鏡頭是少總統早上在國民黨的中全會講話；扭到二台是軍方鳳凰台，鏡頭裡少總統在講話；扭到三台黨營梅花台，少總統在講話；扭到四台民營上海天一台，鏡頭切到海南島今晚星光熠熠的中國冬季國際電影節開幕現場的紅地毯；最後轉到五台美資超級台，立人耐心的等待今晚主要新聞預報的最後部分，果然預告體育新聞將會播報美國職業籃球兩場賽事：西部聯盟賽的洛杉磯湖人隊勝休士頓火箭隊、東岸的波士頓賽爾特人隊勝費城七六人隊。最後還給了湖人隊新人球星強森在半空中跨步如飛、蓋帽的一個特長鏡頭。立人仿效時下美國人說一了句：酷！

在奉化溪口鎮這個大宅子住了二十多年後，足不出戶的立人早已認命，少總統在世之日，他是出不了這個宅子的大門的。不過，他兒女和義子經常來看他，遺憾的是長孫女最近在清華大學畢業了，他不能去自己的母校參加典禮。

軟禁的最初幾年，停薪待罪，立人要靠夫人變賣首飾養家。後難以為繼，用立人的姊姊從美國寄來的花卉種子，在大宅後園栽植玫瑰花，交由夫人帶到市場出售聊補家計。

子女出道後，立人仍與泥土為伍，養「將軍花」自娛。閒時就看體育新聞，特別是兒子替他訂閱的美國《體育畫報》，裡面每期都有美國職業籃球的報導，包括他追捧的勁旅湖人隊的消息。湖人隊中鋒天勾賈霸和那位這季度剛出現就令人眼前一亮、球技如變魔術、高二○六公分的新人強森更是他特別愛看的球星。

現在，唯一能讓立人激動的只是籃球。有時候，人老心不老，他依然會幻想自己運球過人、跳投、勾射、假動作切過對手帶球上籃。

現在，立人看到少總統的頭像也不會情緒波動了，反正就是跟他比陽壽吧！

南京

民國六十八年，一九七九年的十二月十日是世界人權日，也是中國國民黨第十一屆四中全會在首都南京召開之日。在揭幕典禮上，建豐總統以黨主席身分發表演講，昭告黨代表，一九七九年是黨歷史上關鍵的一年，重申中華民國的三民主義憲政體制絕不改變，三民主義建設的規模必再擴大，全國上下必須加強三民主義愛國教育，「絕不容許破壞團結的野心分子滋長蔓延」。

總統也鄭重宣示：「重視民權自由的保障，更重視國家社會的安全，使自由不致流於放縱，民主不致流於暴亂，以建立安定的民主政治。」

「確認厲行民主憲政是國家政治建設所應走的大道，必將繼續向前邁進，絕不容許後退。今後當更積極致力於健全民主政治的本質以發揮公意政治功能，加強法治政治基礎，提高責任政治觀念三方面同時並進。」

就讓世人自己去理解、猜測、領會吧！

下午，少總統與新加坡總理李光耀見面。從七三年開始，李光耀幾乎每年以私人名義來華一到兩次，跟老總統交流，並與尚未登大位的少主建立私誼。因為不希望成為新聞話題，開始的幾年中國方面由國家安全局接待李總理，後來外交部接手招待，但每次來訪都用「演習」代號，祕而不宣，連兩國民眾都蒙在鼓裡。兩位領導人都嫌繁文縟節浪費時間，見面就扃室長談，少總統略通英語，李光耀能說華語，交流不設通譯。一個是人口稱最的超級大國，一個是蕞爾小島國，兩人卻惺惺相惜，每次交談都超時，不顧預先訂好的行程。兩個以見多識廣、知人善用、務實而前瞻見稱的領導人談些什麼，李光耀到底對少總統的思想與治國方針有多少影響，旁人不得而知。在權力繼承問題上，兩人對這一關怎麼度過，皆心有戚戚焉但恐怕難以啟齒。然而少總統身旁的親信都知道，每次與李光耀會談前後，少總統都有愉悅之心情。

那天下午，總統夫人待在家打小麻將，不確定總統會不會回家吃一頓清淡的晚飯。

果然，總統晚上還要留在中央黨部食堂吃飯，然後聽匯報。

總統到傍晚才知道，今天晚上北平將有重大的抓捕行動。據少康辦公室估計，這次可以一舉刑求大批經常發表言論批評政府的滋事知識分子，重挫滲透北平各大學、盤據新聞輿論機構的黨外勢力、叛亂集團。

總統像往常一樣坐在輪椅上揉手，眼看著天花板，不發一言。他憶起自己從民國二十六年即一九三七年開始撰寫睡前日記，四十多年不輟，但今天他突然不再想為後世記錄自己的所行所思了，他決定從今以後，不再記日記。

上海

一九七九年對浩雲來說又是命運弄人的一年。輪船生意，本來就是給命運作弄的行業。一生大起大落的浩雲，再一次見證最壞的時刻來臨前，會以最棒的面貌出現。

今年，又一個希臘船王破產了。在日本橫須賀追濱船廠，一名希臘船王於七四年訂製的一艘超大型油輪已經沒人買單，最後敢於出手把它盤下來的白武士，果然只可能是傳奇性的中國船王浩雲。浩雲命名它為新海上巨人號，並且送回船廠進行業內稱作珍寶化的擴大，額外追加延長了船身，添增了八萬七千噸容量，由此世界最大的油輪誕生了。

新海上巨人號，長四五八點四五公尺，世界之最，是鐵達尼號的一倍，較世界最長軍艦美國航空母艦企業號多出一百一十六公尺，若矗立起來比紐約帝國大廈還高，總面積如四個相連的足球場，被認為是史上最龐大可自力移動的人造物品。

它重五十六萬四千載重噸，世界之最。

這是繼伊利莎白皇后號報廢之後，世人再次見識到這位中國人船王一擲千金的大手筆。

新海上巨人號的珍寶化改裝將令它延後兩年才能下水。它時速可達十六海里，但全速行駛後需要接近九公里的航距才能把船減速停下。它載重後吃水有八個樓層之深，通不過蘇伊士運河和巴拿馬運河，開不過五十公里寬的英倫海峽，進不了世界上大部分的港口。

但浩雲清楚知道，新海上巨人號將在史上留名，前無古人大概也後無來者。它只能做一件事，就是從波斯灣運送中東原油到美洲墨西哥灣，供應給世界最重要的美國市場。霍爾木茲海峽！新海上巨人號的命運，將與霍爾木茲海峽這個水域地理的名稱捆綁在一起！時耶命耶，這艘世界第一巨輪落在自己手中，一生可能只有一次這樣的機會。現在，到底誰才是世界船王？再見，希臘船王們，哈囉，中國世紀。

不巧在七九年，伊朗發生伊斯蘭主義者革命，造成十年內第二次石油危機，全球石油供應減少，對高負債的油輪業務帶來即時的負面衝擊，業界收入縮水銀根短缺，不少船公司周轉不靈受銀行逼倉。見慣大風大浪的浩雲相信這次收縮是短期性的，不久之後其他產油國就會增產，供需量將恢復常態，油輪業務也會立竿見影的復甦。最重要是守得住等危機過去。

可是這次銀根收緊來得的確不是時候，連船王都受到銀行的壓力，調不出太多頭寸，而浩雲近年的擴充是有點過於進取，空置的船量偏高，在建造中或改造中的船隻比較多，多角經營的新生意項目也都在投入期，正需要不斷的以現金餵養。至於耗資龐大的東海油田，他已沒有回頭路的在全力開發，可惜至今投產還遙遙無期，錯過了這一輪短期的油價上升周期。

最讓他感到意外的是，日本的經連會財閥這個時候才正式回覆說，不會參與他的東海油田開發項目。日本財團一直給他很正面的反饋，讓他胸有成竹以為篤定是理想的合作夥伴，最後吃白果。

這一時之間斷了他最大的一筆資金來源，而且消息一出，使他另外的集資努力都出現信用危機。

難道，為了救自己的核心輪船業務，東海油田注定要拱手讓給其他對手？

難道自己要去向夫人幫求救，釋出控股給美資石油企業，助長它們對中國能源的托拉斯？

七九年十二月十日晚，浩雲坐在自己外灘的辦公室，環顧十里洋場，最後目光回到面前的上海《大公晚報》。

晚報頭條新聞是今天早上在南京召開的國民黨十一屆四中全會，頭版掛著少總統在揭幕禮上發言的照片。

浩雲對自己說起寧波話來：沒辦法呀沒辦法！沒啥辦法，就是渠了，沒別人了，就是渠了。

儂聽我講，國家的安全，勿是只靠核彈，也要講究能源安全，對勿？

想要外交獨立、國防自主，中國能源企業，就勿能夠都給夫人幫美國資本控制，對勿？

中國石油，中國人擁有，對勿？國家代表國人，國家擁有就是國人擁有。

浩雲想：就算半送半賣，人情要做給少總統，股權要賣給國家，不能便宜外國人。

成為國家一家中央級能源企業最大的小股東，執掌管理權，替國家效勞，這樣的安排不理想但還算體面，自己可以接受。

大資本家的訣竅之一，就是在有難的時候會想出辦法讓國家來救自己。

船王拿起電話找親家孟緝上將，商量跟少總統碰面的事。

雅安

世事如棋，平旺當年在康區雅安成立過圖博共產黨組織鬧革命，沒想到現在自己成了這個漢藏混居地界的一個茶葉商人。

圖博不可一日無茶。康磚，即一般所說的藏茶或邊茶之大宗，是圖博人民的必需品，故也是中國的一種戰略性物資，外抗南亞進口的印茶，對內關係著漢藏兩個民族的一衣帶水。漢藏如何在一國內共生共榮，這也正是平旺下半生關切所在。

平旺沒想到，真的沒想到，自一九五一年拉薩與南京簽署十七條協議以來，昆頓達賴喇嘛一直在位，衛藏自治每年難過每年過，一直維持到今天。平旺不信教，但也禁不住會做如是想：這是漢藏人民的共業與福報。

首先是自古幾乎可說是與世隔絕的拉薩以至多康藏圖博三區，在二十世紀下半葉竟然成了舉世馳名的旅遊目的地。進藏公路和拉薩民用機場啟用後，不僅是國人進藏，外國人也蜂擁而至，特別是六○年代西方吹起嬉皮風，佛國藏地成為世界最受嬉皮歡迎的精神家園之一，也是中國在國際旅遊地圖上名氣最響的地區之一。拉薩之於中國，有如梵蒂岡之於義大利，有助提升世人對中國的認識和尊重。

再者是佛教傳遍世界，在中國內地也信徒日眾。藏地是佛教其中一個重要活源，藏傳佛教被認為是多個世紀未曾中斷過的偉大傳承。

再者是拉薩主政者堅定承認中國對它的主權，一直能夠善巧的處理跟南京的關係，與芬蘭之應對蘇聯堪稱為東西兩大成功範例。所不同者衛藏只是中國境內的一個高度自治區，不像芬蘭是個主權國。拉薩噶廈政府對南京政府在中國內地推行的政策也亦步亦趨的參照，不敢落後太多落人口實，也絕不僭越超前，譬如衛藏學內地展開土地改革，替米薩佃農減租免差役雜賦，推動緩慢但方向明確，同時噶廈政府也對批評中國的言論設禁區，絕不容許拉薩成為反華基地。

再者是達賴喇嘛年事漸長，智慧與魅力日增，成了國際媒體寵兒，世界上名氣最響的非漢裔中國人。達賴喇嘛已經說服衛藏人民改變政教合一的體制，把治權世俗化，建立仿效內地的地方自治、縣市選舉制度。

國際的政治學者也對一國兩治的制度創新作出高度評價，認為是超越了帝國、聯邦與單一制民族國家的局限，是為全球化時期的多族裔、多文化現代複合國家的榜樣。

從實際政治角度，一國兩治、藏人治藏的衛藏自治起了重要的示範作用。中國一直在做工作策動新疆西北伊犁三區的東突厥斯坦共和國回歸中國，享受與衛藏自治區同樣的地方高度自治權，這對伊犁三區人民有極大吸引力。因為到了七○年代末，絕大多數伊犁三區民眾已極其厭煩共產主義極權統治和做蘇聯的傀儡，看到衛藏自治的成效，皆願意成為經濟更繁榮、宗教更自由的中國的自治區。除了親蘇派獨裁掌權者和部分世俗派親蘇軍人外，三區的泛突厥民族主義者、伊斯蘭宗教主義者、自由主義者、商人以至一般平民都已經聯合一致反對親蘇的伊犁共產政權。

在中國四六年訂立的憲法中，西藏和外蒙皆為自治區，現在只有西藏是在中國境內，正好提供一個成功的樣板，為也在共黨統治下的外蒙人民參照。

衛藏自治對香港的回歸也起了安撫作用。事源葡萄牙七四年的康乃馨革命，推翻了二十世紀西歐為期最長的獨裁政權，並於七六年成立民主政府後，單方面宣佈放棄該國在全世界的所有殖民地，將澳門無條件的送回給中國。這使得甚不願意放棄殖民地的英國也在國際反殖壓力下與中國商談香港歸還中國事宜。倫敦方面朝野有人顧慮香港的法治與言論等自由在回歸後得不到保證，南京方面就以衛藏自治為例，讓港人自己制訂香港一國兩治的地方自治基本法則，保障法治與言論等自由，隨後民意調查顯示，絕大部分港人支持以高度自治區形式回到經濟發展程度較高的中國。經過兩年的談判，少總統與從屬工黨的英國首相卡拉漢於七八年連署了中英聯合聲明，確定香港將在八四年七月一日回歸中國。少總統在日記上寫：總理和先父的未竟遺願，由我實現了。

種種天時地利情況下，中國衛藏地區的一國兩治走過了旋轉簸揚迴圈無端之大洪流，進入順流區，越來越穩定，越來越為中國民眾接受。

平旺五○年代在南京坐牢期間，在獄中認識了一個原籍雅安的漢族托派分子，十多年後平旺應邀舉家從巴塘搬到雅安，兩家人胼手胝足在雅安大蒙山地區做茶農兼茶商，除了供藏地使用的康磚外，也在蒙山以西的碧峰峽一千二百公尺以上的山坡地種植老川茶茶樹，再發酵製成貢茶級黑茶珍品。雅安除了是歷代藏茶和貢茶重鎮外，也可能是中國最古老的茶葉產區，其中包括被認為是有文字記載最早的我國人工種植茶葉地點的蒙頂山，頗有傳奇性。平旺沒想到，自己也會愛上品茶。

七九年十二月十日晚，在雅安上里古鎮，平旺以在地茶農代表身分，指導一批北平來的有錢第二代品鑑蒙山的頂上茶滋味。客人離去之後，一時萬籟無聲，平旺仰望蒼穹，川康藏今夜星光燦爛。

天津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一年一度的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年度獲獎者希臘詩人埃利蒂斯發表得獎演說。今年，瑞典漢學家馬悅然提名的中國作家沈從文並沒有當選。

一如往年的十月，年輕學者樹森在獲知埃利蒂斯得獎的當天，就寫出對詩人的評介，刊登在翌日的上海《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樹森事先也估計到這屆還輪不到從文先生得獎，不過他依然早就寫好了一篇關於沈從文的長文存在報社。樹森堅信他這篇長文是會有面世的一天的。

諾獎頒獎那天，樹森正在天津南開大學任客座教授。南開的英文系成立於一九一九年，今年剛好六十周年慶。

樹森與同樣年輕的歐梵教授在四年前的十月，決定合力以英文撰寫華文小說的近三十年史，為四九年後華文小說的重大成就做見證。兩人很奮勉，書寫進度理想，皆將如期在明年初完稿。只可惜期待中的張愛玲新作到今年年底還不見蹤影，恐怕只能割愛。

明年八○年新學季，兩人將會在美國麻省劍橋市，趁著哈佛大學開學術會議的機會，碰面並作最後定稿，然後將一起去全世界音響效果最好的波士頓交響樂大廳，欣賞小澤征爾指揮波士頓交響樂團，世界首演伯恩斯坦之新作，作為犒賞自己努力寫作有成的慶功。

十二月十日，樹森在南開的圖書館做研究筆記，想到遠方瑞典正在舉行的盛典。樹森與歐梵都對華文作家具有無比信心，認為好幾位小說家都該拿諾獎，都只是遲早的事。沈從文早就該得獎，今年不得，明年也該拿到。

三亞灣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一年一度的中國冬季國際電影節在海南島黃金海岸度假勝地三亞灣的坎城豪華大劇院盛大揭幕，當天晚上室外溫度三十度，走紅地毯的女星皆穿上一線天避暑露胸裝。

當晚全球首映的開幕影片是中美合資、由義大利名動作片導演塞吉歐．李昂尼執導的《中國教父1：往事篇》，兩周後的閉幕電影是中國導演金銓耗資五千萬攝製的《華工血淚史》。

開幕晚會由上海天一電視台現場錄影轉播，天一台派出十二個主持人，其中一個是滑稽新人麥阿斗。

麥阿斗第一次在電視上露臉，是在今年四月上海舉行的中國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那天，麥阿斗和新導演文光一起上台拿最佳視覺效果獎，也即是後期特效獎。這本來是個沒人會注意的新增專業獎項，不過一些碰巧留在電視機旁看錄影轉播的觀眾，都記得一個樣子很滑稽的大頭肥仔上台領獎，輪到他致辭的時候，大頭肥仔舉起小金人對著鏡頭用廣東白話說：「阿媽，我追到隻烏蠅上白雲山了！」很多觀眾只聽懂阿媽兩個字，卻禁不住給他一下逗笑了。很莫名其妙吧？有些人就是有上鏡臉、觀眾緣，有些人在鏡頭前就是有一眼就被人記住的本事。頒獎那天，坐在台下的影視專業人士都同時間想到：這小子可以當滑稽戲演員。

麥阿斗是新導演文光的一齣新浪潮動作片的特技效果製作師，他合成剪輯了一組鏡頭，帶觀眾視覺上進入了一根狙擊手長槍的槍管，跟著子彈發射出去，以子彈的主觀視角追在一隻蒼蠅的屁股後面，終於追上把蒼蠅打爆，感覺上像是沒有斷開的一個長鏡頭。在國產電影特效主要還是靠手工合成的年代，這組視覺特效被認為是動作槍戰片鏡頭運用的突破，以子彈為主觀視角帶著觀眾衝向被射擊對象。

麥阿斗怎麼會成了特效師？那要從五年前他第一次寫讀者來信給《每周電視報》說起。對老電影素有幼功的他，寫信是為了投訴各電視台對舊片子的不尊重，播放時候經常出現錯漏，例如漏放了一整卷十分鐘膠片，或前後順序對調了，因此出現妙趣橫陳的錯位情節。

如是幾封讀者來信登出來後，上海著名的《良友》畫報以為麥阿斗是位老先生，找上他來寫寫老電影，這讓阿斗受寵若驚，阿媽麥師奶則說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兒子有這種神祕才華。麥阿斗在《良友》的第一篇文章〈中國黑白老電影的狐狸精們〉受到小撮學院派影評人注意，都說是神話原型論的遊戲佳作。及後一篇〈女明星才是類型片的創作者：余麗珍無頭東宮系列的靈與慾〉則被認為是挑戰男性中心主義和導演中心主義作者論的坎普力作。

麥阿斗賺了點稿費，受到阿媽麥師奶獎勵和補助，買了一部超級八公分膠片攝影機和一些簡單的剪接設備，開始在家實驗定格拍攝、手繪動漫、立體模型、藍佈景摳圖與剪接合成，研究如何以接近零成本方式製造特效，讓鏡頭一氣呵成追著一隻蒼蠅上白雲山。

當時家庭用的超八機已普及，在廣州一些影評人與電影發燒友的聚會，業餘電影愛好者們會互相放映自己用超八拍攝的所謂實驗電影。麥阿斗作品的鏡頭之奇突、剪接之出人意表，在小圈子漸為人知，都說他的電影語言凌厲，畫面形式感強，內容荒誕不經很超現實。那些年，不少年輕人迷上電影，甚至去國外學了電影才回國，加入遍地開花的中國電影大潮。就這樣，一些拍低成本電影的新導演就會試著聘用麥阿斗這樣廉價的特效新手，而樣子讓人一見難忘的大頭肥仔麥阿斗也就這樣在廣州影圈外圍混了個半熟臉，然後遇上了那位有拚命太郎、技術瘋子、不眠大狂魔等外號的留美歸國新導演文光，二人一拍即合，麥阿斗幾乎全程自費參與文光導演終於找到資金開拍的處女作《煉獄變》。

與導演文光共享民國六十八年中國電影金像獎最佳視覺效果獎之後不久，麥阿斗應邀上電視台的一個資訊節目談得獎感想，他那副說話德性、思維邏輯、臉部表情，本真的就是與眾不同，主持人問他一句，他反問主持人三句，有人覺得他反應像個遲緩兒，也有人覺得他說話特別有趣，竟把這個本來很沉悶的資訊節目收視率提高了半個百分點，電視台有鑑於此就追加這位《良友》影評人兼金獎特效師麥阿斗擔任節目的第三位主持人，節目的收視也隨之提高了一個百分點，證明有人愛看麥阿斗，麥阿斗是有一點號召力的。當今晚十二月十日冬季國際電影節開幕典禮決定需要由電視錄影轉播後，主辦方就想到大膽安排麥阿斗穿起燕尾服，在十二個主持人之間陪個末席，看看發生什麼讓觀眾意想不到、額外樂一下的化學作用。誰說得準？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一切由收視率決定，這是演藝事業，這是娛樂世紀！麥阿斗的時代來臨了。

北平

第一稿：經第四組主任委員崧秋「否決」之中央社通稿的草稿（停止抄送）

中央黨部第四組關於北平海淀鎮叛亂案之中央通訊社通稿

抄送少康辦公室昇上將、行政院新聞局代理局長楚瑜

中央社民國六十八年十二月十日北平電：

據十二月十日民眾舉報，北平直轄市有關部門當天晚上在海淀鎮的一家飯莊內，破獲共黨叛亂反動滋事分子重大犯罪團伙密謀企圖擾亂社會秩序，並當場搜出炸藥等多項違禁物品。中央社記者獲悉，當晚七時許，民眾舉報海淀鎮一家名為美麗×××食堂的飯莊有數十名形跡可疑的滋事分子未經有關部門批准擅自聚眾尋釁，發表叛亂言論，並懷疑藏有爆炸物品及大量附共反動宣傳品，企圖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有關部門接到舉報後高度重視，當即出動大批有關人員趕到現場，嚴密監控包圍該所飯莊，好言規勸飯莊內的非法聚眾滋事分子自動投案，遭到滋事分子悍然拒絕。此時飯莊廚間發生一宗爆炸事件，有關部門為確保附近居民及商戶之安全，向飯莊內發射數枚催淚彈，迫使四十多名男子及衣履不整之女子慌忙鼠竄出該飯莊。但該團伙之人仍拒不就範，對有關執法人員穢言相向，態度惡劣，甚至以肢體暴力攻擊有關人員，令人髮指。有關人員「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悉數將該等男女依法加以逮捕，全部移交有關部門的有關人員押送至有關指定地點依法刑事拘留。事後有關部門在該飯莊現場內搜出大量違禁物品包括十數斤炸藥、共黨宣傳印刷品及不良反動書刊，經有關人員查明，清楚無誤的證明該等陰謀叛亂滋事分子正在非法集會聚眾密謀不軌，涉嫌嚴重違法犯罪，幸得民眾及時舉報，有關部門的有關人員果斷出動執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民眾對有關部門此次按憲依法辦理的出勤執法行動表示滿意並加以讚揚。

第二稿：經文工會主任委員崧秋「同意」之中央社通稿的定稿（立即抄送）

黨中央委員會文化傳播工作會關於北平海淀鎮涉嫌未經許可超過五人非法集會案之中央通訊社通稿

抄送行政院新聞局代理局長楚瑜

中央社民國六十八年十二月十日北平電：

北平市保安警察縱隊暨內政部警政署駐直轄市維安特勤隊於十二月十日晚八時採取聯合行動，在海淀鎮老虎洞一家名為美麗台客情食堂的飯莊內外拘押四十三名涉嫌未經許可超過五人非法集會的市民，行動期間共發射四枚催淚彈，無人受傷。據悉被拘押者包括多名工人、企業員工、商人、大學生、作家、教師、大學教授、律師、新聞出版及文化從業者。現時有關司法部門正在查證事件真相，暫時尚未對被拘押者提出檢控。行政院表示司法部門將嚴格按照法律程序查核人證物證，依法究責……

新中國烏有史尚未終結，敬請注意建豐之治今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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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豐二年：新中國烏有史

作者：陳冠中│出版者：麥田出版│出版日期：2015/12/01│檔案格式：EPUB 3│檔案製作日期：2016/05/05│檔案製作：群傳媒股份有限公司

Table of Contents

史統散，小說興──陳冠中《建豐二年》

一　終局的開局：今日何日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 北平

二　如此中國：這些人這些年這些事

１　東蓀 一九七六年九月十日 香港

２　立人 一九七五年四月五日 奉化

３　建豐 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五日 南京

４　浩雲 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日 東海

５　平旺 一九五九年三月十八日 拉薩

６　樹森與歐梵 一九七五年十月二十三日 上海

７　麥師奶與麥阿斗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十日 廣州

三　開局的終局：今夕何夕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晚 錢塘、奉化、南京、上海、雅安、天津、三亞灣、北平

錢塘

奉化

南京

上海

雅安

天津

三亞灣

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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