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时间机器：汉英对照 /（英）威尔斯（Wells,H.G.）著；

青闰译. —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12

（双语译林. 壹力文库）

ISBN 978-7-5447-3364-9

Ⅰ. ①时… Ⅱ. ①威… ②青… Ⅲ. ①英语-汉语-对照读物

②科学幻想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H319.4：I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49032号

书  名 时间机器

作  者 〔英国〕H.G.威尔斯

译  者 青 闰

责任编辑 陆元昶

特约编辑 杨 松

原文出版 Bantam Dell（2003）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地址 http://www.yilin.com

印  刷 北京京都六环印刷厂

开  本 640×960毫米  1/16

印  张 6.25

字  数 73千字

版  次 2012年12月第1版 2012年1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3364-9

定  价 18.80 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承印厂调换

Table of Contents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尾声

前言

赫伯特·乔治·威尔斯（1866—1946），英国著名小说家，尤以科幻小说创作闻名于世。1895年出版《时间机器》一举成名，之后又发表了《莫洛博士岛》、《隐身人》、《星际战争》等多部科幻小说。

《时间机器》是他最成功、最杰出的代表作之一。小说以第一人称叙事，逻辑缜密，充满悬念，对未来景物描写细致生动，人物心理刻画细腻深入。

故事讲的是时间旅行家发明了一种能在时间维度上任意驰骋的机器。他乘着时间机器穿越80多万年的时空，抵达公元802701年，而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谁都料想不到的可怕世界。这时的世界物产丰饶，人类分化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一种是脆弱娇小的埃洛伊人，悠闲地生活在地面上的豪华宫殿中，养尊处优，饱食终日，智力和体力退化；另一种是凶悍粗野、形如狐猴的莫洛克人，生活在黑暗的地下世界，整日在隆隆的机器旁劳动，养肥埃洛伊人供自己食用。时间旅行家逃离了那个年代，飞到了几千万年后，迎接他的又是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景象。那时的世界满目疮痍，人类灭绝，只剩下白蝴蝶和巨型螃蟹。最后，他终于回到现在，将自己旅行的经历一一告诉了朋友们。不久以后，他又踏上了第二次时间之旅。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留给我们的是一个永恒的不解之谜。

《时间机器》是一部巧夺天工的社会寓言，运用近乎恐怖的手法和错综复杂的情节展示了一个震撼人心的历险故事，开创了科幻小说的先河，同时也是世界科幻小说史上第一部以时间旅行为题材的作品。后世的有关时间旅行的科幻小说，无不直接或间接地受到它的启发和影响。通过《时间机器》，威尔斯还表达了对人类终极处境的关怀，拨动了亿万颗不安的心灵。

2012年6月18日

第一章

时间旅行家正在给我们详述一个深奥的问题，他的灰色眼睛炯炯有神、闪闪发亮，平常苍白的脸色现在白里透红，充满生气。炉火熊熊燃烧，白炽灯在银百合里发出的柔光，照在我们玻璃杯里闪现、移动的泡沫上。我们的椅子是他的专利品，与其说是让我们坐，不如说是拥抱、爱抚我们。丰盛的晚饭后，气氛非常舒适，思想不受精确的束缚，从容驰骋。他就这样一边用瘦瘦的食指点着要点，一边向我们讲这个问题。我们都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欣赏他在这个新悖论（我们这样认为）上的认真态度和丰富创意。

“你们必须仔细听我说，我必须反证一两个几乎公认的观点，比如，他们在学校里教你们的几何学就是以错觉为根据建立的。”

“指望我们从这里开始听起，那不是太夸张了吗？”菲尔比说。他是一个喜欢辩论的红发人。

“我不是请你们接受任何无稽之谈，你们很快就会承认我需要你们承认的东西。你们肯定知道，数学上的一条线，高度为零的一条线，其实根本不存在。他们是那样教的吧？数学上也没有平面，这些纯粹都是抽象的东西。”

“说得不错。”心理学家说。

“只有长、宽、高的立方体，其实也无法存在。”

“我反对这种说法，”菲尔比说，“固体肯定可以存在。所有真实的东西——”

“多数人都这么认为。不过，等一会儿。一个瞬时立方体能存在吗？”

“不明白你的意思。”菲尔比说。

“一个根本没有持续时间的立方体能真正存在吗？”菲尔比陷入了沉思。

“显而易见，”时间旅行家接着说道，“任何真实的物体都必须向四个方向延伸：它必须有长度、宽度、高度和持续时间。可是，因为人体天生的缺陷（这一点我一会儿向你们解释），我们常常不注意这个事实。其实有四维空间，其中三维我们称为空间的三个平面，第四维就是时间。然而，有一种倾向认为，在前三维空间和后者之间要划上一条虚幻的区分线，因为我们的意识从生命开始到结束都是沿着时间的一个方向间歇运动。”

“这，”一个年轻人说着，痉挛似的尽力在灯上重新点燃雪茄，“这……确实非常清楚。”

“现在，很明显这一点普遍都被忽视，所以非常值得注意。”时间旅行家继续说道，增加了一点高兴劲。“其实这就是第四维的含义，尽管有些谈论第四维的人并不知道他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只是看时间的另一种方式。时间和空间三维的任何一维之间根本没有差异，除了我们的意识沿着时间向前运动。可是，有些愚蠢的人搞错了这个观点。你们都听过他们对第四维是怎么说的吗？”

“我没听过。”省辖市长说。

“是这样，我们数学家认为空间有三维，可以称为长度、宽度和高度，而且总是通过每个都成直角的三个平面进行定义。可是，有些哲人一直问为什么偏偏是三维，为什么没有另一方向来同其他三个方向形成直角呢？他们甚至试图建立四维几何。仅仅大约一个月前，西蒙·纽科姆教授还在向纽约数学学会详述这个问题。你们知道，我们可以在只有两维的平面上描绘一个三维立体图。同样，他们认为，只要他们能掌握透视画法，就能通过三维模型来表现四维的东西。明白吗？”

“我想是这样吧。”省辖市长咕哝道。他紧锁眉头，陷入了沉思，嘴唇翕动着，好像是重复神秘的话语。

“是的，我想我现在明白了。”过了一阵子，他说，脸上刹那露出了喜色。

“呃，我不介意告诉你们，我从事这四维几何学已有一段时间了。我得出的一些结果非常奇特。比如，这是一个男人八岁时的一张肖像，这是十五岁时的一张肖像，这是十七岁时的一张肖像，这是二十三岁时的一张肖像，等等。所有这些显然都是一个人的人生片段，可以说，是用三维表现出来的四维生命，是无法改变的固定东西。”

“懂科学的人，”时间旅行家停了一会儿，这段话需要大家适当消化，“非常清楚时间仅仅是一种空间。这是一张通俗的科学示图，是天气变化的一个记录。我用手指的这条线表明气压计的变化趋势。昨天白天升得很高，夜里又落了下去，今天早上又升了上来，就这样逐渐升到了这里。气压计里的水银肯定不是在公认的空间维度上勾画出这条线。不过，它确实勾画出了这条线。因此，我们必须断定，这条线是沿着时间维勾画的。”

“可是，”医生紧盯着炉火里的一块煤说，“如果时间确实仅仅是空间的第四维，它为什么总被认为是另一种东西呢？我们在时间里为什么不能像在空间的其他维度里那样活动呢？”

时间旅行家微微一笑，“你敢肯定我们能在空间中自由活动吗？我们可以左右前后自由活动，人们一向都是这样做的。我承认我们可以在两维中自由活动。可是，上下怎么样呢？地心引力限制了我们的活动。”

“不完全是，”医生说，“气球就可以。”

“可是，在气球之前，除了间歇性跳跃和路面不平外，人根本无法自由垂直运动。”

“然而，他们还是能稍微上下运动。”医生说。

“向下比向上容易，容易得多。”

“而你在时间里根本无法动，你无法从现在这一时刻中逃离。”

“我亲爱的先生，这正是你错的地方，这正是全世界错的地方。我们总是在从现在这一时刻中逃离，我们的精神生活是非物质的，没有维度，从生到死沿着时间维匀速向前。这就像我们的生命从地表五十英里的高空开始，我们就会向下降落那样。”

“可这就是那个大难点，”心理学家插话说，“你可以朝空间的任何一个方向运动，但你无法在时间里往返运动。”

“这就是我伟大发现的萌芽。可是，你说我们在时间里无法运动是错的。比如，如果我在栩栩如生地回忆一件事，就回到了它当初发生的那个时刻。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出神了。我暂时跳回了过去。当然我们的身体无法退回过去的时间，就像一个野蛮人或一只动物无法待在地面上方六英尺的空中一样。可是，文明人在这点上要比野蛮人状况好，他可以乘坐气球对抗地心引力。那他为什么就不可以指望自己最终能顺着时间维停止或加速运动甚至逆向运动呢？”

“噢，这，”菲尔比开口道，“都是——”

“为什么不？”时间旅行家问。

“这不合理。”菲尔比说。

“什么理？”时间旅行家问。

“你可以通过辩论把黑的变成白的，”菲尔比说，“但你永远说服不了我。”

“也许不能，”时间旅行家说，“但现在你开始明白我研究四维几何学的目的了吧。很久以前，我就隐隐约约构想一种机器——”

“去穿越时间！”年轻人惊叫道。

“它会平平常常地在空间和时间的任何方向运行，任凭驾驶员控制。”菲尔比惬意地笑道。

“可我有实验证明。”时间旅行家说。

“这对历史学家会非常方便，”心理学家建议说，“比如，他可以回到过去，考证公认的黑斯廷斯战役的记述！”

“你不认为你会引人注目吗？”医生说。“我们的祖先决不会容忍弄错年代。”

“人可以直接从荷马和柏拉图的嘴里学习希腊语。”年轻人想道。

“那样的话，他们肯定会让你考试不及格。德国学者已经大大改进了希腊语。”

“那还有未来呢，”年轻人说，“请想想吧！人们可以把所有钱都投资进去，让它在那里生息积累，然后再匆匆向前赶！”

“去发现一个建立在严格的共产主义基础上的社会。”我说。

“都是不着边际、好高骛远的理论！”心理学家说。

“是的，我原先也这么想，所以我从未谈过这件事，直到——”

“实验证明！”我叫道，“你要证明它吗？”

“实验！”菲尔比嚷道，他渐渐有些头昏脑涨。

“无论如何要让我们看看你的实验，”心理学家说，“尽管你知道这都是胡说八道。”

时间旅行家向我们微微一笑。随后，他仍然面带微笑，双手深深地插在裤袋，慢慢地走出房间。我们听到他趿拉着拖鞋沿着长长的走廊向他的实验室走去。

心理学家望着我们说道：“我不知道他搞什么？”

“是想耍什么花招吧！”医生说。菲尔比正想给我们讲他曾在伯斯勒姆看到的一个魔术师，但还没说完开场白，时间旅行家就回来了。菲尔比想说的逸闻趣事就告吹了。

时间旅行家手里拿的东西是一个闪闪发亮的金属框架，几乎还没有一只小钟表大，做得非常精美，里面有象牙和一种透明的水晶物。现在我必须交代清楚，因为接下来的事绝对无法解释，除非他的解释会被接受。他搬起散放在房间里的其中一张八仙桌，摆到炉火前，两条桌腿压在炉前地毯上。他将那个机械装置放在桌子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桌上仅有的另一件东西是一盏带灯罩的小台灯，明亮的灯光照在这个模型上。周围还有大概十几支蜡烛，有两支插在壁炉架的铜烛台上，另几支插在壁烛台上，所以房间里灯火辉煌。我坐在最靠近炉火的一把矮椅子上，又向前拉了拉椅子，几乎让自己坐在了时间旅行家和壁炉之间。菲尔比坐在他背后，越过他的肩膀向前看着。医生和省辖市长从右侧望着他，心理学家从左侧望着，年轻人站在心理学家后面。我们都全神贯注。在我看来，无论构思多么巧妙，无论做得多么熟练，任何花招在这些情况下似乎都难以瞒天过海。

时间旅行家看看我们，然后又瞧瞧机械装置。“好了吗？”心理学家问。

“这个小玩意，”时间旅行家说着，胳膊肘放在桌子上，两手一起按到仪器上，“只是一个模型。我的计划是造一台时间旅行用的机器，你们会注意到它看上去特别歪斜。这根杠杆表面闪闪发光，样子古怪，好像有些不真实。”他用手指了指那个部分，“另外，这有一根白色小杠杆，这里还有一根。”

医生从椅子里站起来，凝视着机器。“做得真漂亮。”他说。

“花了两年时间才做出来。”时间旅行家回答说。随后，当我们都跟着医生站起来时，他又说：“现在我想要你们明白，这根杠杆一按下去，就会让这台机器滑进未来。另一根杠杆操作则反向运动。这个鞍子充当一个时间旅行家的座位，我马上就按这根杠杆，机器会离去。它会突然消失，进入未来时间，然后无影无踪。好好看看这东西，也要看一下桌子，确认根本没有什么花招。我不想浪费了这个模型，还被人说成是骗子。”

大概停顿了一分钟。心理学家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接下来，时间旅行家将手指伸向杠杆。“不，”他突然说道，“让我借用你的手。”说着，他转向心理学家，握住他的手，让他伸出食指。因此，是心理学家亲手把时间机器模型送向了无限的旅程。我们都看到了杠杆转动，我完全肯定没有任何花招。微风吹来，灯火跳动。壁炉架上的其中一支蜡烛被吹灭。那台小机器突然转动起来，渐渐变得模糊，大概转眼间在视野里就变得模糊，犹如闪着微光的黄铜和象牙旋出的涡流。它飘然而去——突然不见了！除了那盏灯，桌子上空空如也。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菲尔比说他真该死。

心理学家从恍惚中醒过神来，突然向桌下瞅去。见此情景，时间旅行家笑了起来。“好了吗？”他带着心理学家刚才的腔调说。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壁炉架的烟丝罐前，背对着我们，开始向烟斗里塞烟丝。

我们面面相觑。“喂，”医生说，“你这是当真吗？你真的相信那台机器已经走进了时间吗？”

“当然。”时间旅行家说着，弯腰在壁炉火上点燃了一个纸捻，然后转过身，一边点烟斗，一边望着心理学家的脸。为了表明自己没有慌乱，心理学家拿起一支雪茄，连烟蒂都没掐，就点起了火。“此外，我那里还有一台大机器快要完成了。”他指了指实验室。“装配好后，我想亲自去旅行一次。”

“你是说，那台机器已经走进了未来？”菲尔比问。

“走进了未来还是过去——我还不敢肯定是哪一个。”

过了一会儿，心理学家灵机一动说：“如果它去了什么地方，那它一定是走进了过去。”

“为什么？”时间旅行家问。

“因为我认为它没有走进空间里。如果它进入了未来，那它这段时间还会在这里，因为它一定会穿过这段时间。”

“可是，”我说，“如果它走进了过去，我们初次进入这个房间时就会看见它。上星期四我们在这里，还有上上星期四，等等！”

“认真的反驳。”省辖市长评论道。他露出一副不偏不倚的样子，转向时间旅行家。

“根本不是，”时间旅行家说着，转向心理学家，“你想想，这你能解释。这是阈限下的表象，是无力的表象，你知道。”

“当然。”心理学家说，打消了我们的疑虑。“这是心理学的一个简单论点。我早应该想到这个。它够明白的，而且令人高兴的是，有助于阐明这种似非而是的现象。我们无法看到，也无法欣赏这台机器，就像我们无法看到旋转的轮辐和飞过空中的子弹一样。如果这台机器旅行的速度比我们快五十或一百倍，如果它经历一分钟而我们才经历一秒钟，那它产生的效果肯定只是它未做时间旅行时的五十分之一或一百分之一。这够明白的。”他将手穿过原来放机器的地方。“你们明白了吗？”他笑着问道。

我们坐在那里，盯着空桌子看了一分钟左右。这时，时间旅行家问我们怎么看待这一切。

“这一切今晚听起来够真实的，”医生说，“但要等到明天，等明天早上的判断。”

“你们想看看真正的时间机器吗？”时间旅行家问。于是，他手里拿着灯，在前面领路沿着通风的长廊走向他的实验室。闪烁的灯光，他疯狂的大头的侧影，晃动的人影，我们大家跟着他的情景（心里迷惑但又不愿轻信），我们在实验室目睹那台从我们眼前突然消失的小机器的大版本，现在都历历在目。其中有些部件是镍制的，有些是象牙做的，有些肯定是用无色水晶锉成或锯成的。机器大致已经完成，但扭曲的水晶棒没有完工，还放在几张图纸边的凳子上。我拿起一根水晶棒好好看了看，好像是石英的。

“喂，”医生说，“你这是完全当真的吗？还是一种花招，就像去年圣诞节你给我们看的那个鬼一样？”

“我想坐这台机器，”时间旅行家高举着灯说，“去探索时间。这明白了吧？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如此当真过。”

我们谁也不知道如何去领会他这句话。

我越过医生的肩膀，碰到了菲尔比的目光。他神情严肃地向我使了个眼色。

第二章

我想，当时我们谁都不相信时间机器。其实，时间旅行家是一个聪明得让人难以相信的人：你从来没有感到自己看透过他；你总是怀疑他明晰坦率的后面藏有玄机、设有埋伏。如果让菲尔比展示这台模型并用时间旅行家的话来解释这件事，我们对他的怀疑就会少得多，因为我们能一早察觉到他的动机，连一个杀猪的人都能了解菲尔比。可是，时间旅行家不仅仅是有异想天开的特质，而且我们都不信任他。能让一个没有他聪明的人出名的东西到他手里好像就成了恶作剧。做事太容易是一个错误。那些对他认真相待的正经人从来看不透他的行为举止。不知何故，尽管他们明谋善断，但他们都意识到信赖他就像用薄胎瓷器去布置托儿所一样。所以，我想我们在那个星期四到下个星期四这段时间里，谁也没有多谈时间旅行的事，尽管我们大多数毫无疑问地认为有一些可能性：也就是看似真实、实则难信，那意味着有可能弄错年代、造成一片混乱，让人莫名其妙。我自己则全神贯注想着模型里的窍门。我现在还记得星期五在林奈遇到医生后和他讨论的情景。他说他在杜宾根曾见过类似的一件事，而且特别强调了蜡烛被吹灭的现象。可是，其中的窍门，他却无法解释。

下星期四，我又去了里士满——我想我是时间旅行家的一个常客——而且，因为到得晚，我发现有四五个人已经聚集在了他的客厅里。医生正站在炉火前，一手拿着一张纸，另一手拿着他的手表。我环顾四周，寻找时间旅行家。“现在已经下午七点半了，”医生说，“我想我们最好吃饭吧？”

“怎么不见——？”我问，说出了我们主人的名字。

“你刚来吧？真怪。他是不得已被耽搁了。他留了一张条子，说如果他下午七点钟还不回来，就让我们开始吃饭。说他回来后再做解释。”

“让饭糟蹋了似乎可惜。”一位著名日报的编辑说。于是，医生摇铃。

除了医生和我自己，心理学家是唯一出席过上次晚宴的人。其他几个人分别是前面提到的编辑布兰克、一名记者，还有一位我不认识，是一个留着胡子、文静羞涩的男人。据我观察，他整个晚上都没有开口说话。吃饭时，大家都在猜测时间旅行家缺席的原因。我半开玩笑地提到了时间旅行。编辑想听解释，心理学家自告奋勇声音低沉地对我们那天目睹的“巧妙的谬论和花招”做一番解释。他正讲着，走廊门慢慢地、悄然无声地打开了。我面朝门坐，第一个看到。“你好！”我说，“终于回来了！”这时，门开得更大了，时间旅行家站到了我们面前。我发出了一声惊叫。“天哪！嗨，怎么了？”医生大声问道。他是第二个看到的。全桌人都转向了门口。

他的窘迫令人惊异，外套满是灰尘，肮脏不堪，袖子上沾满了绿色斑点，头发蓬乱，在我看来，好像更加灰白了——要么是因为灰尘和污垢，要么是因为头发确实褪色了。他面色惨白，下巴上有一条褐色伤口——才好了一半。他神情憔悴，形容枯槁，好像经历了剧痛。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仿佛被灯光照花了眼。随后，他走进了房间，一瘸一拐，就像是我见过的那些走疼了脚的流浪汉。我们默默地望着他，期待他说话。

他一声不吭，痛苦地来到桌前，向那瓶酒瓶做了个手势。编辑斟满一杯香槟，推向他。他一口喝干，这好像对他起了作用：因为他环顾桌子，脸上又闪过了一丝原来的微笑。“喂，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医生问。时间旅行家好像没有听见。“不要让我打扰你们，”他说，声音有点儿颤抖，“我没事。”他停下来，伸出杯子又要了点儿酒，又是一口喝干。“这很好。”他说，眼睛越来越亮，脸颊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用呆滞的赞许目光向我们的脸上闪了一眼，接着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走了一圈，随后又开口说话了，好像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要去洗澡更衣，然后下来解释事情的原委……给我留些羊肉。我真想吃点儿肉。”

他望着编辑。编辑是一位稀客，他希望编辑一切顺利。编辑提了一个问题。“马上告诉你，”时间旅行家说，“我——很可笑！马上就好了。”

他放下酒杯，走向楼梯门。我又注意到了他走路一瘸一拐、脚步绵软。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在他出门时看清了他的脚，他只穿着一双血迹斑斑的破袜子。随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我真想跟出去，这时我想起了他是多么憎恨为他的事大惊小怪。一时间，我胡思乱想了起来。接下来，我听到编辑说：“著名科学家的非凡之举。”出于职业习惯，他又在想着大字标题了。而这又把我的注意力带回到了摆满美味菜肴的餐桌上。

“这是什么游戏？”记者问，“他一直在做业余乞丐吗？我不明白。”我碰到了心理学家的目光，并从他的脸上看出我和他想法一致。我想起了时间旅行家一瘸一拐痛苦上楼的情景，还以为别人没有注意到他跛脚呢。

第一个从诧异中完全恢复过来的是医生，他摇铃，让上热菜——时间旅行家不喜欢让仆人伺候吃饭。这时，编辑咕哝着转向自己的刀叉，那个沉默人也跟着转向了自己的刀叉。晚饭又继续进行。谈话有一小会儿变成了感叹，还不时地惊叹几声。这时，编辑的好奇心变得非常炽热。“我们的朋友是用旁门左道来弥补他不多的收入，还是在学尼布甲尼撒二世？”他问。“我确信这和时间机器有关。”我接着之前心理学家的话题说。坦白地说，新来的客人不肯轻信。编辑提出了反对意见：“这时间旅行是什么？一个人不可能在谬论里滚得灰尘满面吧？”说着，他想起了什么，挖苦道，“难道他们连衣刷都没有吗？”记者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和编辑一道不费吹灰之力对整个事情大加嘲弄。他们俩都是新潮新闻记者——都是开开心心、缺乏虔诚的年轻人。“我们的《后天报》特约记者报道说——”记者正说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喊着，时间旅行家回来了。他穿着普通晚礼服，除了面容憔悴，刚才让我们吃惊的样子荡然无存。

“我说，”编辑轻松愉快地说，“这些家伙说你一直在下星期的时间中旅行！跟我们说说小罗斯伯里的事，好吗？你认为他的命运怎么样？”

时间旅行家一声不吭，来到留给他的地方，和往常一样静静地微微一笑，说：“我的羊肉在哪里？刀叉上又能叉上肉是多么开心啊！”

“故事！”编辑嚷道。

“让故事见鬼去吧！”时间旅行家说。“我想要点儿东西吃。我要填饱肚子才说话，谢谢。还有盐。”

“就说一句，”我说，“你一直进行时间旅行吗？”

“是的。”时间旅行家嘴里塞满了东西，一边点头一边说。

“我愿每行字一先令买下逐字记录稿。”编辑说。时间旅行家把玻璃杯推向那位沉默人，并用指甲当当敲了敲杯子。那个一直望着时间旅行家的沉默人吓了一跳，赶忙为他倒满酒。剩下的吃饭时间令人不快。就我来说，一连串问题不断突然冒到嘴边，我敢说其他人也一样。新闻记者讲起了海蒂·波特的逸事趣闻，试图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时间旅行家专心致志吃饭，胃口像流浪汉一样。医生点燃香烟，眯起眼睛望着时间旅行家。沉默人好像比往常更笨口拙舌，一直硬着头皮喝着香槟，以掩饰内心的真正不安。时间旅行家终于推开盘子，向我们环顾了一下，说：“我想我必须道歉。我刚才简直要饿死了。我的经历太了不起了。”他伸手抽了一根雪茄，掐去烟蒂。“还是去客厅吧，故事太长，不能在这些油盘子前说。”他顺手摇了摇铃，领大家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你已经对布兰克、丹什和乔斯说过时间机器的事了？”他对我说着，靠回安乐椅，说出了这三位新客人的名字。

“可这种事纯属谬论。”编辑说。

“我今晚无法辩论。我不介意把来龙去脉告诉你们，但我不能辩论。如果你们喜欢，”他接着说道，“我就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你们，但你们不要打断我。我想讲出来。非常想。其中大多数听起来像是在撒谎。那样也好，不管它！这是真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我四点钟还在实验室，从那以后……我度过了八天时间……这样的日子人们以前从来没有过过！我现在几乎筋疲力尽，但我要把这件事给你们讲完才去睡觉。讲完了我再上床，但不准打断！同意吗？”

“同意。”编辑说。我们其他人也都随声附和“同意”。

接着，时间旅行家就开始讲起了我记录的这个故事。

他起先靠在椅子上，像一个疲惫不堪的人那样讲着，后来他越讲越生动。

写下这个故事时，我感到笔墨无力——尤其是自身能力不足——无法妙笔生花写出其中的精彩。我想，你们会聚精会神地去看，但你们无法看到讲述者在小灯明亮光照下那张真诚的、苍白的脸，也无法听到他说话的音调。你们无法知道他的表情是怎样随着故事变化而变化！

我们这些听众大多坐在阴影里，因为客厅里没有点蜡烛，灯光只照到了记者的脸和那位沉默人膝盖以下的腿部。起初，我们不时地相互望望。过了一阵子，我们就不再那样做，只是望着时间旅行家的脸。

第三章

“上星期四，我对你们中的一些人讲过时间机器的原理，还带你们参观了车间里那台还没完工的实物。机器现在就在那里，旅行后的确有点儿破损；其中一根象牙棒破裂，一根铜横杆也弯曲了；但剩下部分还算完好。我本指望上星期五完工，但星期五快组装完时，我发现其中一根镍棒短了整整一英寸，只好又做了一根，因此这件东西到今天上午才完成。我的第一台时间机器十点钟开始了旅行。我最后拍了拍机器，拧了拧所有的螺丝，又在石英杆上滴了一滴油，然后坐进了鞍座。我想我当时感觉很像一个举枪对着脑壳自杀的人，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我一手握住启动杆，另一只手握住制动杆，先按启动杆，紧接着又按了制动杆。我仿佛旋转了起来，就像是在噩梦中坠落那种感觉。随后，我环顾四周，看到实验室和以前完全一样。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一时间，我怀疑是自己的智力发生了问题。然后，我注意到了那个钟表。刚才好像还指在大约10时01分，现在都快15时30分了！

“我吸了口气，咬紧牙关，两手紧握启动杆，机器‘轰’的一声出发了。实验室里烟雾弥漫，一片漆黑。沃切特夫人走进来，然后朝花园门走去，显然没有看见我。我想她穿过那个地方要用一分钟左右，可在我看来，她好像火箭般掠过房间。我把启动杆按到极端位置。夜幕像熄灯似的突然降临，又一转眼就到了明天。实验室模糊不清、烟雾弥漫，随后越来越暗。明天的夜晚来临，接着又是白天黑夜白天，越来越快。一阵连续旋转的低沉声充满我的耳朵，一种奇怪无声的慌乱感突然向我的脑海袭来。

“我怕自己无法表达时间旅行的那些奇特感受。那非常难受，完全像在过山车上的感觉——无可奈何，头直向前冲！我也有那种快要粉碎的可怕预感。我加速时，昼夜像一只黑色翅膀在拍打一样来回交替。模糊的实验室好像马上就要离我而去。我看见太阳飞快地跳过天空，每隔一分钟跳一下，每分钟标志一天。我想实验室已经毁灭，来到了户外。我好像隐约看到了脚手架，但我已经太快，无法察觉到任何移动的物体，连行动最慢的蜗牛也在我眼前飞掠而过。黑暗与光明的连续闪动使我的眼睛疼痛难忍。随后，在断断续续的黑暗中，我看到月亮的弦从新月到满月飞速旋转，还隐约看到了盘旋的星星。我继续前行，速度仍在加快，昼夜的跳动很快合并成了一片连续的灰色；天空呈现出奇妙的深蓝色，就像黎明时的辉煌亮色。颠簸急跳的太阳在太空中变成了一道长长的火焰、一座辉煌的拱门；月亮变成了一条比较暗淡的飘带。我无法看到任何星星，除了在蓝天里不时闪现一道比较明亮的光环。

“薄雾笼罩、景色隐隐约约。我还在这座房子现在坐落的山坡上。山肩高耸在我上方，灰蒙蒙的，一片模糊。我看到树木像一团团雾气似的生长变化，时而褐色，时而绿色。它们成长、伸展、颤动、死去。我看到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暗淡漂亮，像梦一般掠过。地球的整个表面好像都发生了变化——在我眼前融化流动。刻度盘上记录我速度的小指针越转越快。不久，我注意到太阳光带上下晃动，不到一分钟时间就从一个至点晃到了另一个至点。因此，我的速度一分钟就是一年。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白雪掠过大地消失了，紧接着是明媚短暂的春绿。

“开始时那种难受感现在不那样强烈了。它们最终变成了一种异常兴奋的喜悦。我确实注意到了机器笨拙的摇晃，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可是，我脑子里一片混乱，顾不上去管，就这样。所以，我以一种越来越疯狂的行为扑向了未来。起先，我几乎没想到要停下来，只是想着这些新的感受。可是，一系列新的意念不久也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一种好奇心和一种随之而来的恐惧——最后完全控制了我。我想，当我走近观察那个在我眼前飞跑波动的迷惑朦胧的世界时，什么人类奇特的发展、什么我们初步文明的奇妙前进都不可能出现！我看到高大壮丽的建筑在我四周升起，比我们自己时代的任何建筑都要雄伟。然而，它们仿佛是用闪光和薄雾建成的。我看到一片更浓的绿色漫上山坡，停留在那里，没有任何冬天的间断。即使我脑海里一片混沌，地球好像仍然很美。

“于是，我就盘算着要停下来。停下来的特殊危险在于，我可能会发现我或机器所占的空间里有某种物质存在。只要我高速穿越时间，这就无关紧要。可以说，我被稀释了，像水蒸气一样滑过介于其间的物质空隙！可是，要停下来，就意味着会把我自己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塞进挡道的什么东西里，就意味着使我的原子同障碍物的原子发生亲密接触，导致产生深刻的化学反应——可能是一次影响深远的爆炸——把我和我的仪器炸出一切可能存在的维度，进入未知世界。我在制造这台机器时，反复想到这种可能性，但我欣然接受了这种可能性，把它看成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危险，是人不得不冒的危险！现在这种危险无法避免，我不再乐观地看待这件事。事实上，这一切绝对是不可思议的，机器令人作呕的震动摇晃，尤其是长时间下降的感觉，完全让我心烦意乱。我告诫自己决不能停下来，但一气之下，我决定马上停下来。我像一个急躁的傻瓜，使劲拉操纵杆，机器马上旋转起来。我被头朝前抛过了空中。

“耳边传来一声霹雳般的轰鸣。一时间，我可能被吓昏了。无情的冰雹在我周围嘶嘶作响。我正坐在那台翻倒的机器前的一片软草地上。一切似乎还是灰蒙蒙的，但我立刻发现耳边的混乱声消失了。我环顾四周，好像是在一座花园的一块小草坪上，草坪四周都是杜鹃花丛。我注意到紫红色和紫色杜鹃花在冰雹的敲打下纷纷掉落。回弹的、跳动的冰雹挂在机器上空的一片云中，然后像烟一样掠过地面。转眼间，我浑身湿透。‘对一个穿过无数岁月来看你的人，’我说，‘真殷勤。’

“我马上想到让自己淋湿真是太傻了。我站起身，环顾四周。透过雾蒙蒙的倾盆大雨，一座显然是用一些白色石头雕成的塑像隐约耸立在杜鹃花那边。可是，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东西都看不见。

“我的感觉难以描述。当冰雹柱渐渐变细时，白色塑像更加清晰可见。塑像非常高大，因为一棵白桦树才触到它的肩部。塑像是白色大理石雕的，形状有点像长有翅膀的斯芬克司，但翅膀不是垂在两侧，而是伸展开来，仿佛要展翅翱翔。在我看来，底座似乎是青铜铸造的，上面生了厚厚一层铜绿。塑像的脸正巧面对着我，两只看不见的眼睛好像注视着我，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塑像受到了严重的风雨侵蚀，露出了一副让人不快的病态。我站在那里看了一小会儿——也许半分钟，或者半小时。雕像好像随着冰雹在它面前的密集或稀薄前进或后退。最后，我将目光离开了一会儿，看到冰雹幕布已经磨破，天空放亮，预示着太阳快出来了。

“我再次仰望那尊蹲伏的白色塑像，突然感到自己这次旅行非常鲁莽。这雾幕收起来可能会出现什么呢？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在人身上呢？如果残忍成性，会怎样呢？如果人类在这段时间里失去人性，变得野蛮无情、强大无比，又会怎样呢？我说不定会变成古代世界的一只野兽，只会更加可怕、可恶，就像一只要立即被宰杀的肮脏畜生。

“我已经看到了其他的庞然大物——一座座栏杆交错、圆柱高大的巨型建筑和林木茂密的山坡，穿过越来越小的暴风雨，隐隐约约向我悄悄袭来。我感到惊慌害怕，猛地转向时间机器，竭力想重新调整。就在我这样做时，阳光穿破了雷暴雨。灰蒙蒙的倾盆大雨被扫到了一边，像幽灵拖在后面的衣服一样突然消失了。在我上方，在夏日天空的深蓝中，几缕淡褐色的云彩也跑得无影无踪。我周围的巨大建筑清晰明显地凸现出来，在暴风雨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一路堆在那里还没有融化的冰雹把它们衬托得一片雪白。我感到自己也许就像晴空中的一只小鸟，知道老鹰在上面盘旋，肯定会扑下来。我的恐惧慢慢变成了疯狂。我吸了口气，咬紧牙关，手腕和膝盖并用再次和机器凶猛地格斗起来。在我的拼命进攻下，它翻过身来，猛地撞了一下我的下巴。我一只手抓住鞍座，另一只手握住杠杆，气喘吁吁地做好了重上机器的姿势。

“可是，当我因决定匆匆撤退而清醒过来时，我也恢复了勇气。我更加好奇、无所畏惧地望着这个遥远的未来世界。我看到附近一座房子的高墙上有一个圆门，圆门里有一群身穿华丽软袍的人。他们看到了我，都向我转过脸来。

“接着，我听到有人的声音接近了我。只见一些男人的头和肩膀跑过白色斯芬克司旁边的那些树丛。其中一个出现在一条小路上，这条小路直通我和时间机器所在的那块小草坪。他是一个细瘦的人——大概有四英尺高——身穿紫袍，腰间束着一条皮带，脚上穿的是凉鞋或半高统靴——我看不清楚是哪一种。他裸露着膝盖以下的腿，头上没戴帽子。看到这一点，我才注意到天气是多么温暖。

“他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是非常漂亮优雅，但又脆弱得难以言表。他发红的面容使我想起了更加漂亮的肺病患者——就是我们过去经常听说的那种肺病美人。看到他，我突然又恢复了自信。我放开了抓着机器的手。”

第四章

“转眼间，我们就面对面站在了那里，我和来自未来世界的虚弱的人。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望着我的眼睛发出了笑声。他无所畏惧的举止马上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随后，他转向尾随他的两个人，用奇异的、甜甜的、流畅的声音对他讲起了话来。

“其他人也在走过来，八九个这样优雅的人一会儿就围住了我，其中一个对我讲起了话。真够奇怪的，我想我的声音对他们太刺耳、太低沉了。于是，我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着自己的耳朵，又摇了摇头。他向前跨了一步，迟疑了一下，接着碰了碰我的手。这时，我感到背上和肩上也有柔软的小触手。他们是想确定我是不是真的，这根本不用担忧。这些漂亮的小人儿身上确实有一种能使人产生信心的东西——温文尔雅，有一种孩子般的悠闲。此外，他们是这样脆弱，我可以设想自己能像玩九柱戏那样打倒他们一打人。可是，当我看到他们粉红的小手去摸时间机器时，我突然做了个表示警告的手势。幸好我当时及时想起了自己迄今遗忘的一种危险，将手伸进时间机器的那些横木，拧下那些小小的启动杆，放进了口袋。接下来，我又转过身，看用什么办法能和他们交流。

“这时，我更加靠近地看他们的容貌，在他们漂亮得像德累斯顿瓷器的脸上进一步看到了一些特殊的东西。他们的头发一律卷曲，到脖子和脸颊处突然停住，脸上连一根毫毛都没有。他们的耳朵非常小；嘴也很小，嘴唇呈鲜红色，相当薄。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大而温和。也许是我出于妄自尊大的缘故吧，我想，即使这样，他们还是没有我期望的那样有趣。

“他们并不想努力和我交谈，只是站在我四周，微笑着窃窃私语。于是，我开始了谈话，指了指时间机器和我自己。接着，犹豫了一会儿，我不知如何表达时间，就指了指太阳。一个身穿紫白方格衣服的优雅漂亮的小人儿马上顺着我的手势，学了一声雷鸣，这使我大为惊讶。

“我一时间不知所措，尽管他表示的意思简单明了。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问题：这些人是傻子吗？你们也许无法明白我怎么会这样想。你们明白，我一向预期802000多年后的人在知识、艺术和各个方面都会难以置信地超过我们。后来，他们中的一个人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他居然问我是不是在雷雨中从太阳上下来的！这个问题表明他的智力处在我们五岁儿童的水平上。我通过他们的衣服、虚弱轻微的四肢和软弱无力的外表做出了判断。一股失望之情涌上我的心头，一时间，我感到自己白造了这台时间机器。

“我点点头，指着太阳，惟妙惟肖地学了一声霹雳，吓了他们一跳，都后退一步左右，鞠了一躬。随后，其中一个向我笑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串我从未见过的鲜花，套在我的脖子上。这个主意赢得了一阵悦耳的喝彩声。不一会儿，他们都跑来跑去采摘鲜花，然后笑着把鲜花抛到我身上，直到我差点被鲜花闷死。你们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场面，简直想象不出漫漫的文化岁月创造出了多么娇嫩奇妙的花朵。接着，有人建议他们的‘玩具’应该到最近的楼里去展览。于是，他们带我走过白色大理石雕刻的斯芬克司像——它好像一直面带微笑注视着我惊讶的神情——朝一座石头垒制已受侵蚀的灰色巨厦走去。我和他们一边走，一边按捺不住内心的快乐，又想起了我充满信心期盼的是一个深沉、严肃和聪慧的后裔。

“大楼有一个巨大的入口，整座建筑非常庞大。自然，我最关注的是越来越多的小人儿，还有那些在我面前张着大口幽暗神秘的大门。我从他们头顶上看到的这个世界给我留下的大体印象是一块长满美丽的灌木丛和鲜花的荒地，是一座早被遗忘却没有杂草的花园。我看到许多奇妙的白花高耸，柔软的花瓣大概有一英尺宽。它们散布在斑驳的灌木丛中，像是野花一样。可是，就像我说的，我这时没有去细看它们。时间机器还被丢弃在杜鹃花环绕的那块草地上。

“门口的拱门精雕细刻。自然，我没有非常仔细地去观察这雕刻品，尽管我想我从下面穿过时看到有古老的腓尼基人的装饰图案。我强烈地感到，它们因风雨侵蚀而严重破损。几个穿着更鲜艳的人在门口迎接我。于是，我们走了进去。我身穿十九世纪的退色衣服，脖子上戴着花环，样子非常滑稽可笑，周围簇拥着一大群人。他们身穿漂亮柔和的长袍，四肢洁白闪亮，都沉浸在一阵阵音调优美的欢声笑语中。

“大门口通向一个和它相称的大厅，厅里挂着褐色窗帘。屋顶处在阴影里，那些窗户部分装了彩色玻璃，有些没有装，温和的光照了进来。地板是用某种非常坚硬的大块白色金属铺成的，不是金属板，也不是金属片，而是金属块。地面磨损严重，据我判断，由于祖祖辈辈来回走动，常走的道上都走出了一道道深沟。大厅里横放着无数的磨光石板桌，桌面离地大概有一英尺，上面堆满了水果。其中有些水果，我认出来是肥大的悬钩子和橙子，但大部分都很陌生。

“那些桌子间散放着许多垫子。领我来的那些人坐在垫子上，同时打手势让我也坐下。没有进行任何仪式，他们就开始动手吃水果，把果皮和果茎等东西扔到桌边的圆坑里。我很乐意学他们的样子，因为我感到又渴又饿。我一边吃水果一边悠闲地环视大厅。

“也许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大厅残破的外表。彩色玻璃窗呈现出的仅仅是一幅几何图案，多处破碎，窗帘下摆蒙上了厚厚一层尘土。我还看到我附近那张大理石桌的一个角也裂开了。不过，总的效果还是富丽堂皇、景色如画。厅里大概有几百个人在吃饭，大多数人都尽可能坐在靠近我的地方，一边吃水果，一边兴致勃勃地望着我，小小的眼睛闪闪发亮。他们都穿着同样的柔软而结实的丝绸面料衣服。

“顺便说一下，水果是他们所有的食物。这些遥远的未来人是严格的素食主义者。尽管我有些爱吃肉，但跟他们在一起，我也只好吃水果。确实，我后来发现，马、牛、羊、狗在鱼龙之后也都灭绝了。不过，这些水果非常讨人喜欢，尤其是我在那里时好像一直都存在的那种水果特别好吃，那是一种三面有壳的粉质果实。我把它当作自己的主食。起初，我对这些奇怪的水果和我看到的奇怪花朵迷惑不解，但后来我开始认识到了它们的重要性。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给你们讲的就是我在遥远未来吃水果饭的情形。我的食欲稍一满足，我就毅然决定努力学习我遇到的这些陌生人的语言。显然，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先从水果开始学起似乎很方便。我拿起一个水果，又是来回打手势，又是发出一连串询问声。我要表达自己的意思却相当困难。起先，我的努力碰到的是吃惊的凝视和情不自禁的笑声，但不一会儿，一个金发小人儿好像明白了我的意图，并重复了一个名字。他们不得不相互喋喋不休，详细解释这件事。我初次尝试学发他们语言的优美短音，引得他们乐个不停。然而，我感到自己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小学生一样，坚持不懈，很快学会了二十个名词，至少可以自由使用。接着，我又开始学了指示代词，甚至还学了动词‘吃’。不过，这很费工夫，所以那些小人儿很快就厌倦了，都想避开我的询问。于是，出于无奈，我决定让他们想教我时再一点一点地教。不久，我发现他们教的微乎其微，因为我从未碰到过比他们更懒或更容易疲劳的人。

“我很快就发现了我那些小主人的一件怪事，那就是他们对什么都缺乏兴趣。他们会和孩子一样惊讶地喊着走到我身边，但他们又会像孩子似的马上停止查问我，离开到别处去找别的玩具。晚饭和我刚开始的交谈结束了。我第一次注意到起先围着我的所有那些人差不多都走了。同样奇怪的是，我也很快不再理会那些小人儿。我一吃饱肚子就走出大门，进入了阳光照射的世界。我源源不断地遇上这些未来人。他们总要跟随我一小段距离，喋喋不休地说我、笑我，然后友好地朝我微微一笑，打个手势，又把我留在了我自己的机器旁边。

“我走出大厅时，傍晚的宁静降临到了这里，夕阳温暖的余晖照亮了四周的景色。起先，各种事情都一塌糊涂。一切都和我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甚至连花朵都不一样。我刚离开的大楼坐落在一个宽大的河谷坡上，但泰晤士河从它现在的位置移动了大概一英里。我决定登上大约一英里半外的一座峰顶，从那里可以将我们这颗星球在公元802701年的模样看得更清楚，因为——我要说明一下——那是我的机器小刻度盘显示的年代。

“我一边走，一边注意看有什么可以帮助解释这壮观的废墟的状况——我就是在这里发现这个世界的——因为它就是一片废墟。比如，小山上去一点就是一大堆花岗岩，大块大块的铝把这些石头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绝壁和断墙的巨大迷宫。迷宫中间长着一丛丛非常美丽的宝塔似的茂密植物——可能是荨麻——但叶子呈奇妙的褐色，而且不扎人。这显然是某个巨大建筑的废墟，我确定不了为什么而建。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注定要在这里体验到非常奇特的事——我先暗示一下还会有更奇特的发现——但我要到适当地方才会说。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我休息了片刻的平台上环顾四周，才意识到一直没有见过小房子。显而易见，单独的房子，甚至可能连房子里的人，都已经消失了。绿草丛中到处是宫殿似的建筑，但构成我们自己英国风景的房子和小屋已经不见了踪影。

“‘共产主义。’我自言自语说。

“紧接着，我又想到了其他事。我望着那六个跟着我的小人儿，然后立刻发现他们都穿着同样的服装，柔软的脸上都没有汗毛，而且都有女孩般浑圆的四肢。也许会奇怪，我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个。可是，这一切非常奇怪。现在，我对这个事实看得够清楚了。从服装上以及目前区分性别的皮肤肌理和行为举止的所有特点来看，这些未来人都很相像。在我看来，小孩子好像只是他们父母亲的缩影。于是，我得出结论，这时候的孩子特别早熟，至少在生理上如此。我后来发现了我这个看法的充分证据。

“看到这些人生活在悠闲安全之中，我觉得他们男女长得很像毕竟是意料中的事，因为男刚女柔、建立家庭和职业分工纯粹是体力时代战斗的需要。在安定和谐、人口众多的地方，大量生儿育女对一个国家是不幸而不是幸事；在暴力罕见和儿女安全的地方，家庭越来越不需要效率——确实不需要；而且在孩子需求上的性别特化作用也不见了。我们甚至在自己的时代里也看到出现了这种情况。在这个未来时代里，这已经完成。我必须提醒你们，这是我当时的推测，后来我才意识到这种推测多么远离现实。

“正当我在沉思冥想这些事时，我的注意力被圆屋顶下像井一样美丽的小建筑吸引住了。一时间，我心里想，这里怎么还存在这种怪井，接着又重新推测起来。山顶方向根本没有大建筑物。因为我的步行能力明显非常出色，所以不久我就第一次抛开了那些小人儿。我怀着莫名其妙的自由感和冒险心理，继续向山顶走去。

“到了那里，我发现有一把椅子，椅子是用我不认识的某种黄色金属做的，好多地方受到腐蚀，生了一种淡粉色的锈斑，上面覆盖了一半柔软的苔藓，扶手做得像狮身鹫首怪兽的头。我在椅子上坐下来，俯瞰我们古代世界在那长长的一天结束后夕阳照耀下的广阔风景。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可爱而美好的风景。太阳已经落下地平线，西边金光灿烂，地平线上射出几道紫色和深红色的光。下面是泰晤士河谷，泰晤士河像一条磨光的钢带一样横在中间。我刚才已经说过点缀在斑驳的绿草丛中的大宫殿，有些已成废墟，有些还住着人。在这个荒园里，到处是白色或银色的塑像，到处是圆顶或陡直的炮塔或方尖塔。没有树篱，没有产权标志，没有农耕的迹象，整个世界已经成了一座花园。

“请注意，我开始解释自己看到的那些事，我的解释就是这样叙述我那天晚上见到的情景（后来我发现只讲对了一半，或者说只讲对了真相的其中一个方面）。

“我好像碰巧发现了正在衰退的人类。淡红色的日落使我想起人类的日落。我第一次开始认识到，我们现在从事的社会劳动的奇怪后果。然而，最终想想，这又是非常合理的后果。力量是需求的结果，安全助长衰弱。改善生活条件的工作——这是生活越来越安全的真正文明化过程——已经稳步走向顶峰。人类团结征服自然的胜利一个接一个。对我们来说只是梦想的事情都已经成为深思熟虑、付诸实施并发扬光大的一项项工程。而我看到的就是其中的收获！

“毕竟，今天的环境卫生和农业仍处在基础阶段。我们这个时代的科学仅仅处理了人类的一小部分疾病，但即使这样，它还是不断稳步发展。我们的农业和园艺只不过是除掉些杂草，培养了大概二十来种有益的植物，而更多的植物则尽可能去物竞天择。我们通过优生学不断改良我们喜爱的植物和动物种类——而它们又是多么少；时而是改良的新桃子，时而是无核葡萄，时而是更香更大的鲜花，时而是饲养更方便的牲口。我们之所以逐步改良它们，是因为我们的理想含糊不清、迟疑不决。我们的知识非常有限，是因为大自然在我们的笨手里也胆小迟钝。所有这一切总有一天会井然有序，越来越好。这是潮流的趋势，尽管出现了一些停滞。整个世界会变得聪明伶俐、富有教养、齐心协力。事情会朝着征服自然的方向越走越快。最终，我们会明智而谨慎地重新调整动植物生存状态的平衡，以适应我们人类的需求。

“我知道这个调整肯定已经完成，而且完成得很好；是在我的机器跃过的时间空间这段时间完成的。空中没有蚊虫，地上没有杂草或菌类，到处都是水果和芳香宜人的鲜花；彩蝶到处飞舞。预防性医疗的理想已经实现，疾病已经根除。逗留期间，我没有看到任何传染病的迹象。我后面还要告诉你们，甚至连腐烂和衰退的过程也深受这些变化的影响。

“社会繁荣也已经受到了影响。我看到人类的住所富丽堂皇、衣着光鲜美丽，至今还没有看到他们从事什么艰苦工作。没有任何斗争的迹象：既没有社会斗争，也没有经济斗争。商店、广告、交通以及构成我们这个世界主体的一切贸易往来都没有了。在那个金色的傍晚，我马上想到天堂社会这个概念是很自然的。我猜想，他们曾遇到过人口增加的困难，而且已经遏止了人口增长。

“可是，随着环境的变化，不可避免的是对这种变化的适应。除非生物学谬误百出，否则人类智慧和活力的起因是什么？艰难和自由：在这样的条件下，只有积极敏锐的强者才能生存，弱者会陷入绝境。这样的条件有助于能干的人忠诚合作，培养自制、忍耐和果断的能力。而家庭的建立和由此产生的种种感情、强烈的忌妒、对子女的体贴、父母的自我奉献，所有这些都在孩子即将遇到的种种危险里找到了正当理由和根据。现在，这些即将来临的危险在哪里？有一种情感正在兴起，它会不断发展，与夫妻的珍视、强烈的母爱和各种各样的激情背道而驰。现在这些多余的东西，以及让我们感到难受、残忍无情的东西，都跟我们优雅惬意的生活格格不入。

“我想起那些身材瘦小、缺乏智力的小人儿和大片大片的废墟，这增强了我完全征服自然的信念，因为战后才会宁静。人类曾经强大、有力、聪明，并用丰富的活力改变了自己生活的环境。现在来看看改变的环境所引起的反应。

“在完全舒适和安全的新环境下，那种无尽的能量，也就是与我们同在的力量，将会变成弱点。即使在我们自己的时代里，某些曾是生存必需的癖好和欲望，也成了我们不断失败的根源。比如，血气之勇对一个温文尔雅的人来说根本无济于事，甚至还会成为妨碍。在身体平衡和安全的状态中，智力和体力都会无所适从。我断定，他们在漫漫岁月中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甚至一次暴力的危险，从来没有受到野兽的威胁，从来没有患过消耗性疾病需要增强体质，也从来不需要辛苦劳动。在这样的一种生活状态中，我们所称的弱者就和强者一样训练有素，弱者其实不再弱。实际上他们训练得更好，因为强者有力气无处使，一定会焦躁不安。毫无疑问，我看到的那些精美绝伦的建筑是人类同自己生活的环境完美协调之前的产物，因为他们无处发泄的精力变成了最后一次奔涌——那次的全面胜利开始了最后的伟大和平。这永远是精力在安全中的归宿；它沉湎于艺术，沉湎于情色，然后出现衰弱和腐烂。

“甚至这种艺术冲力最后也会消失——在我看到的时间里几乎已经消失。用鲜花装饰自己，在阳光下载歌载舞，就剩下这么多艺术精神了，不再有了。甚至连这最后也会渐渐变成自我满足的休止状态。我们一直在痛苦和需求的磨石上磨炼，而在我看来，那块可恨的磨石终于在这里粉碎了！

“我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心里想我用这简单的解释掌握了世界的问题——掌握了这些非常有趣的人的全部秘密。他们为抑制人口增长而发明的节育方法可能过于成功，所以他们的人口不是保持稳定，而是减少了。这可以用来解释那片废墟。我的解释非常简单，似乎也有道理，就像大多数错误的理论一样！”

第五章

“我站在那里冥想着人类这过于完美的成功。一轮满月，金黄的，凸圆的，从东北方的闪闪银辉中冉冉升起。欢快的小人儿停止在山下来回走动，一只猫头鹰悄然飞过。我因夜晚的寒冷而瑟瑟发抖，于是决定下山去找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我寻找自己熟悉的那座建筑，这时我的目光移到了青铜底座上的白色斯芬克司像上。随着升起的月亮越来越亮，塑像越发清晰。我可以看到靠着它的那棵白桦树。杜鹃花丛缠绕在一起，在淡白的月光中黑黢黢的，还有那片小草坪。我又看了看那片草坪，一种莫名其妙的疑惑使我心灰意冷。‘不，’我毅然对自己说，‘不是这块草坪。’

“可就是这块草坪，因为斯芬克司麻风病似的白脸面对着它。你们能想象我得知事情真相时是什么感受吗？可你们不能，时间机器不见了！

“立刻，我的脸上被抽了一鞭似的，我可能会失去自己的时代，被无助地留在这个陌生的新世界。想到这里，我浑身发抖，感到喉咙发紧、呼吸停止。我顿时心惊肉跳，一跃而起大步向山下跑去。我头朝前摔倒了一次，把脸都划破了。我来不及止血，跳起来，继续往山下跑，鲜血顺着脸颊和下巴往下淌。我一边跑，一边对自己说：‘他们只是把时间机器移动了一下，把它推到了灌木丛里面，不让它挡路。’不过，我还是竭尽全力奔跑。过分的恐惧使我确信无疑，而一路上我都明白，这种自信是荒唐之举，我本能地知道机器被移到了我找不到的地方。我呼吸困难，我想我从山顶跑到小草坪，全程大概两英里，用了不到十分钟。我不是年轻人了，我一边跑，一边大声骂自己愚蠢，居然自信地离开了机器，因此浪费了好大力气。我大声呼喊，没有人回应。在那片月光照耀的世界里，似乎没有一个生命在活动。

“我跑到草坪上时，我最担心的事变成了现实。时间机器不见了。我面对着黑黢黢的灌木丛中的这片空地，头晕目眩，浑身发冷。我来回拼命地跑，好像那东西可能会藏在某个角落里似的，接着又突然停住脚步，两手抓着自己的头发。青铜底座上的斯芬克司像高耸在我头顶，麻风病似的脸在冉冉升起的月光中又白又亮，仿佛对我的惊慌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要不是感到这些小人儿缺乏体力和智力，我可能会以为是他们把机器替我放到了某个隐蔽处来安慰自己。但让我惊慌的是，我感到这里现在有某种未曾预料的力量，我的发明物就是由于它的干涉消失的。然而，有一件事，我确信无疑：除非别的某个时代生产出它的精确的复制品，否则这台时间机器不可能在时间里移动。控制杆的附属装置——我待会儿给你们看操作方法——可以防止任何人在移动机器时对其进行摆弄。就算移动并被藏起来，也只会在空间里。不过，它可能在哪里呢？

“我想我当时一定有一种疯狂，我记得我绕着斯芬克司像在月光照耀的灌木丛里猛地跑进跑出，把一只白色动物吓了一跳。在暗淡的月光下，我误以为是一只小鹿。我还记得，那天深夜我握紧拳头挥打灌木丛，直到指关节划伤，鲜血从断树枝上流了下来。之后，我痛苦万分，哭叫着来到那座石砌大楼。大厅里黑漆漆，静悄悄，空无一人。我在高低不平的地板上一滑，跌倒在一张孔雀石桌上，差点摔断我的小腿。我划亮一根火柴，走过灰尘满面的窗帘，这窗帘我曾告诉过你们。

“我在那里又发现了一个大厅，里边铺满了垫子，大约有二十个小人儿睡在垫子上。这次我是从寂静的黑暗中突然出现，嘴里发出口齿不清的声音，手里哧啦一声划燃一根火柴。我肯定他们因发现我第二次出现而感到莫名其妙，因为他们早已忘记火柴是什么了。‘我的时间机器在哪里？’我开始像个生气的孩子似的大声叫喊，同时两手抓住他们，把他们都摇醒了。他们一定认为这很奇怪。有的人笑了起来，大多数人却非常恐惧。看到他们围站在我身边，我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我这样做真是愚蠢，只能让他们又感到恐惧，因为从他们白天的行为推断，我认为他们一定忘记了害怕。

“突然，我冲过人群，而且在路上撞倒了一个，跌跌撞撞穿过大厅，跑到了月光下。我听见恐怖的叫喊声和他们的小脚磕磕绊绊到处乱跑的声音。我现在想不起来月亮爬上天空时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想，让我这样疯狂是因为我不慎丢失了机器。我感到绝望，被切断了和自己的同类的联系——成了这个未知世界的一个怪物。我肯定是来回叫嚷，哭天喊地。我还记得自己是在绝望中疲惫不堪地度过了漫漫长夜，在不可能找到的地方找来找去，在月光照耀的废墟中摸索，还在黑影里摸到了一些怪物，最后我倒在斯芬克司像附近的地上，可怜巴巴地痛哭起来。我只剩下了痛苦。后来我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几只麻雀在我触手可及的草地上跳来跳去。

“我在早晨的清新空气中坐起来，努力回忆我怎么会在那里，我为什么会这样深感孤独和绝望。这时，事情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我终于能看清自己的境况了。我明白了自己头天晚上的疯狂行为愚不可及，才又和自己理论起来。‘假如是最坏的情况结果会是怎样呢，’我说，‘假如机器完全丢失——也可能毁坏——结果又会怎样呢？这就需要我用冷静和耐心去学习这些人的方法，搞清我丢失机器的前因后果，以及获得材料和工具的途径，以便我日后可能再造一台。’也许这将是我唯一的希望，但总比绝望强。再说，毕竟，这是一个美丽神奇的世界。

“说不定这台机器只是被移走了。即便如此，我必须继续保持冷静和忍耐，找到它的藏身地，要么用暴力，要么用计策，把它找回来。这时，我爬起来，环顾四周，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洗澡。我感到疲惫，四肢僵硬，风尘仆仆。清新的早晨使我也渴望神清气爽，我已经耗尽了自己的感情。真的，我在着手自己的事情时，发现自己都不知道头天夜里的情绪怎么那样激烈。我仔细查看了小草坪四周的地面，还浪费时间徒劳地向路过的那些小人儿询问，尽可能把我的意思表达清楚，他们却都不明白我的手势：有的完全无动于衷，有的以为这是开玩笑，便向我大笑。我真想在他们漂亮的笑脸上扇一巴掌。尽管这是愚蠢的冲动，但恐惧和无名火像恶魔附身一样难以抑制，迫不及待，让我困惑不解。草坪则给出了更好的建议，我发现草坪上裂开了一道凹槽，大约在斯芬克司像的底座和我留下的印迹之间。印迹是我到达时使劲把机器翻过来时留下的，但旁边还有其他的移动痕迹，好像是树獭留下的狭窄脚印。我再次仔细地去观察那个底座，记得我已说过，这是一个青铜底座，但不是一整块铜，而是两边镶有深框的铜面板构成。我走过去，轻轻叩了叩面板，底座是空心的。我小心察看，发现它们和框架并不相连。面板上既没有把手，也没有钥匙孔，但我想，如果这些面板是门，就可能是从里边打开的。有一件事我心里很清楚，我不用费多少脑筋就可以推断出我的时间机器就在那底座里。可是，它是如何进去的，却是另外的问题。

“我看到两个身穿橙色衣服的人穿过灌木丛，从开满鲜花的苹果树下向我走来。我转过身，朝他们微微一笑，招手让他们到我身边来。他们过来后，我指着青铜底座，想明确表示我想把它打开。可是，我刚一举手，他们就做出了非常古怪的动作。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描述他们的表情，就像你对一个思想脆弱的女人做了一个不合礼仪的手势后她露出的表情。他们像受到了奇耻大辱一样走开了。我接下来又对一个身穿白衣服、脸蛋漂亮的小家伙试了一下，结果完全一样。不知何故，他的举止让我感到惭愧。不过，你们知道，我想要时间机器。于是，我又对他试了一下。当他像其他两人那样走开时，我又来了脾气。我跨了三大步追上了他，抓住他长袍上宽松的领口，开始把他拖向斯芬克司像。这时，我看到他脸上露出了恐怖和反感的表情，我突然放开了他。

“可是，我并不气馁。我用拳头重击那些青铜面板。我想我听到里面有动静——明确地说，我想我听到了咯咯笑的声音——但我一定是搞错了。接着，我从河里拾了一块大鹅卵石过来敲，直到把装饰花纹敲平，上面的铜绿像粉状一样一片片往下掉。这些脆弱的小人儿肯定在我两侧一英里外的地方听到了我一阵阵的敲击声，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看到他们一群人在山坡上偷偷地望着我。最后，我又热又累，坐下来注视这个地方。可是，我没望多久，就开始坐立不定。我过于西化，长守不了。尽管我对难题能花几年时间，但消极等待二十四小时则是另一回事。

“过了一段时间，我站起来，开始漫无目的地穿过灌木丛，又向小山走去。‘耐心，’我自言自语说，‘如果你想找回机器，一定不要动那尊斯芬克司像。如果他们想拿走你的机器，你破坏他们的青铜面板也无济于事。如果他们不想要，你到时候就会要回来。遇到难题，你坐到所有那些你不认识的人中没有希望，那样会产生偏见。要面对这个世界，了解它的规律，观察它；要小心，不要匆匆下结论，最终你一定会发现线索。’这时，我突然想到整个事情的滑稽可笑，想到这几年我潜心研究，用力进入未来时代，现在又急着想离开。我为自己设计了最复杂、最无用的陷阱。尽管我这是自掏腰包，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大声笑了起来。

“走过大宫殿时，我好像觉得那些小人儿在躲避我。这也许是我的幻想，也许和我锤打那些青铜大门有关。然而，我确实感到他们在躲避我。然而，我小心翼翼，露出不担心的样子，同时克制不去追他们。一两天后，事情又恢复了正常。我在语言上取得了我可能取得的进步。此外，我到处探险。要么是我疏漏了微妙处，要么是他们的语言过分简单——几乎只是由实意名词和动词构成，好像没有多少抽象词，比喻语言也几乎不用。他们的句子通常非常简单，由两个词构成。我只能表达或理解一些最简单的陈述。我决定尽可能先不去想时间机器和斯芬克司像下面青铜门的秘密。等逐步了解后，我自然会重新思考这些问题。然而，你们也许明白，某种感觉把我限定在了我到达时的几英里的范围之内。

“极目所见，整个世界展现了和泰晤士河谷同样的富饶繁茂。从我爬过的每一座山上，都可以看到同样富丽堂皇、材料和风格各式各样的建筑；看到同样的常青灌木丛；看到同样鲜花朵朵的树和蕨类植物。水像银子一样闪闪发亮，远处，大地伸入连绵起伏的青山，最终消失在宁静的天际。不久，一种奇特的景象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看到一些圆井，其中有几眼仿佛很深，有一眼就在我第一次上山走的那条路边。像其他井一样，这眼井也围着样子奇特的青铜栏杆，上面盖着一个挡雨的小圆顶。我坐到这些井边，向黑洞洞的井下望去，没能看到井水的任何波光，划亮火柴后也没有见到有任何反光。可是，我听到所有的井里都传出一种声音：砰——砰——砰，像一台大发动机的运作声。借着火柴光，我发现有一股稳定的气流向井下跑去。于是，我又把一张纸扔下井口，纸不是慢慢飘落，而是被马上吸进去，不见了踪影。

“过了一会儿，我最终又把这些井和山坡上到处耸立的高塔联系起来，因为高塔上方常常出现那种在烈日炎炎的海滩上才可以看到的闪光。我把这些东西放到一起，得到了有力的启示，那就是地下有一个庞大的通风系统，而它的真正意义却难以想象。我起初喜欢把这个和这些小人儿的卫生设施联系在一起，这是一个明显的结论，但它完全错了。

“我在这里必须承认，我在这个真实的未来世界逗留期间，对他们的排水系统、运输方式和类似的便利设施几乎一无所知。在我看过的有关乌托邦和未来时代的一些幻想著作里，有大量关于建筑和社会设施等的详述。可是，当整个世界被容入一个人的想象中时，这种细节很容易获取。而对一个发现并处在这种现实中的真正旅行者来说，却难以达到。回想一下伦敦流传的那个故事吧，说的是一个刚从中非来的黑人要回他的部落去。他怎么会知道铁路公司、社会运动、电话电报线、包裹投递公司、汇单和诸如此类的东西呢？然而，我们至少愿意向他解释这些事！而即使他知道，他又能让他不曾外出旅行的朋友理解或相信多少呢？那么，想想一个黑人和一个白人在我们自己时代里的差距是多么小，而我和黄金时代的这些人的距离又是多么大！我感觉到有许多使我感到安慰的东西还没看到。可是，除了对自动组织有一个大体的印象，我怕我对你们也说不出多少差别。

“比如，就坟墓来说，我就没能看到有火葬场的任何迹象，也没能看到使人联想到是坟墓的任何东西。可是，我想在我没有到过的地方可能会有公墓（或火葬场）。这又是我故意给自己提出的一个问题，但我对这个问题的好奇心从一开始就遭到了彻底失败。这件事让我迷惑不解，让我需要进一步说明另一件使我更迷惑不解的事：这个民族中没有一个年老体弱的人。

“我必须承认，我对自己起初提出的自动文明和退化人类这一理论产生的满意感没有持续多久，而我又无法想出其他的理论。让我来说说自己的困难吧。我探测过的那几个大宫殿是生活区、大餐厅和睡觉的公寓。我没能发现机器和任何种类的器械。然而，这些人身上穿着舒适的织品，这些织品肯定不时需要更新，他们的凉鞋尽管没有装饰，却是相当复杂的金属制品。这些东西一定是以某种方式制造出来的，而这些小人儿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创造天赋。他们没有商店，没有车间，也没有任何进口商品的迹象。他们所有的时间都在和善地玩耍，在河里沐浴，在半开玩笑地做爱，在吃水果和睡觉。我无法明白这些事情是如何不断进行的。

“接下来又要谈时间机器了：肯定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把它弄到白色斯芬克司像的空底座里去了。为什么？我实在无法想象。还有那些枯井，那些闪光的柱子，我也毫无头绪。我觉得——我怎么说呢？假如你发现一篇碑铭，碑上漂亮清晰的英文句子里加进了一些你根本不认识的词语甚至字母，结果会怎么样呢？是的，在我到来的第三天，802701年的世界在我眼中就是这样的！

“也是在那一天，我结识了一个小人儿朋友。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我当时正看着一些小人儿在浅水里沐浴，其中一个突然抽筋，开始顺流漂去。尽管水流相当急，但即使水性不太强的人也能应付。因此，当我告诉你们这个呼救的弱者在这些小人儿眼前沉下去，他们都没有一个想方设法去救时，这会让你们感到这些人先天不足。我认识到这一点后，赶紧脱掉衣服，然后在下游的一个尖岬处涉水过去，抓住那小人儿，把她安全地拉上了岸。我在她的四肢上揉了一会儿，她很快就醒了过来。我还没离开，就满意地看到她已经平安无事了。我对她这种人评价很低，所以就没有指望她的任何感激。然而，我在这一点上是错了。

“这事发生在早上，下午我遇到了那个小女人，我相信就是她。当时我正从探险地回自己的中心区，她欢呼着迎接我，并向我献上了一个大花环——显然是专门为我一个人做的。这个女人使我想入非非，很有可能是我一直感到孤独吧。不管怎么说，我尽量显出欣赏礼物的样子。我们很快在一个小石亭里坐下来，开始交谈，主要是用微笑。这个小女人的友善完全像孩子的友善一样打动了我。我们相互递鲜花，她吻了我的手，我也吻了她的手。随后，我设法与她交谈，得知她叫威娜，尽管我不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反正好像恰如其分。一种奇特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了，这场友谊持续了一个星期，就结束了——这以后我会告诉你们！

“她完全像一个孩子，总是想和我在一起。我无论去哪她都想跟着。在接下来的一次出门旅行中，我想把她累倒，最后让她筋疲力尽，在后面悲悲切切地喊我。可是，世界上的问题必须得到控制，我对自己说，我到未来世界可不是来跟小人儿调情的。然而，当我离开她时，她悲痛欲绝，分手时她的劝告有时非常疯狂，我想她对我的忠贞带来的麻烦和安慰一样多。然而，不管怎样，她是极大的安慰。我想纯粹是孩子般的亲情使她和我恋恋不舍。等我清楚我离开她给她造成了多大痛苦时，为时已晚；待我清楚她对我意味着什么时，也为时已晚。因为这个小美女仅凭着对我情有独钟，常常不得要领地去关照我，这使我走到白色斯芬克司像附近时，油然产生一种回家的感觉。我一翻过那座小山，就常常寻找她穿着黄白相间衣服的娇小身影。

“我也是从她那里得知恐惧还没有离开这个世界。白天她无所畏惧，对我也无比信任，因为有一次我犯傻，向她做了个吓人的鬼脸，她只是笑出了声。可是，她非常怕黑，怕影子，怕黑色东西。黑暗是她唯一害怕的东西。这是一种充满激情的非常感情，它使我去思考和观察。后来，我还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天黑后这些小人儿就聚集到那几座大房子里，成群挤在一起睡觉。你不点灯走近他们，就会引起他们一阵恐慌。我发现天黑后他们没有一个人在户外，也没有发现哪个小人儿单独睡在屋里。然而，我是个傻瓜，没有从他们那种恐惧中吸取教训，不顾威娜的悲伤，坚持不和这些好睡的人睡在一起。

“这使她心烦意乱，但她对我的奇特深情取得了胜利。我们相识后有五个晚上（包括最后一晚），她都是枕着我的胳膊睡的。可是一说到她，我又要岔开话题了。黎明时分我醒过来，肯定是在她获救前的那天晚上，那一夜我没有睡觉，胡梦颠倒，梦见自己淹死了，海葵的软须触到了我的脸上。我猛地惊醒，奇怪地看到有一只浅灰色的动物刚刚冲到户外。我试图再次入睡，但感到不安和难受。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刻，是万物爬出黑暗、一切无色、轮廓分明却又虚幻的时刻。我站起来走进大厅，然后来到宫殿前的石板上。我想，既然如此，我就干脆看日出吧。

“月亮正在沉落，渐渐暗淡的月光和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中混合在一起。灌木丛处一片漆黑，大地灰暗，天空低沉无色。我想我可以看到山上有鬼怪。我几次扫视山坡，都看到了白色身影。我想其中两次我都看到一只猿一样的白色动物飞速向山上跑去，另一次我看到残垣断壁处有几只这种动物抬着一具暗色尸体。它们行色匆匆。我没有看到它们最后怎么回事，好像消失在了灌木丛里。你们一定明白，天还没有亮。我感到了那种凉意，你们也许知道清晨那种变幻莫测的感受。我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太阳出来了，大地又恢复了生动的色彩。我敏锐地细看四周，但没有看到一点白色身影的痕迹。它们只在若明若暗中出现。‘它们一定是鬼，’我说，‘我不知道它们来自哪个年代。’我想起了格兰特·艾伦的一条奇怪见解，很有趣。他坚持说，如果每代人死后都变成鬼，那世界最后一定会鬼满为患。按照这种理论，到了800000年左右，它们就会不计其数了。那么我刚才看到的四个也就不足为奇了。可是，玩笑无法使人得到满足。我整个早上都在想这些身影，直到救了威娜才忘了这事。我模模糊糊地把它们和我第一次迫不及待寻找时间机器时惊起的那个白色动物联系了起来。可是，威娜成了愉快的替代品。然而同时，它们很快更加致命地占据了我的心灵。

“我想我曾说过，黄金时代的天气要比我们自己时代的天气热得多。我说不出其中的原因。也许是太阳越来越热，也许是地球离太阳越来越近。人们通常认为，太阳的温度未来会稳步下降。可是，不熟悉年轻的达尔文这种人的思想的人忘记了行星最终肯定会一个个回归母体。当这些灾难发生时，太阳将会用新生的能量燃烧，也许某个靠近太阳的行星已经遭到了这种厄运。无论什么理由，太阳要比我们知道的热得多的事实仍然存在。

“嗯，就在一个非常炎热的早上——我想是第四天——我正在我睡觉吃饭的大房子附近的大片废墟里寻找一个遮阴避光的地方，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我在这些石堆上攀登时，发现了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顶头和侧窗被落下来的石头堵住了，和外面的明亮形成了对比。我刚进来时，里面好像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摸索着走进去，因为从亮处一下子走到暗处，我眼前彩色光点晃来晃去。我突然停住脚步，像被符咒镇住了似的。只见一双眼睛在外面日光的反射下闪闪发亮，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一些原本对野兽的本能恐惧向我袭来。我握紧拳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耀眼的眼珠。我不敢回头。这时，我想到这里的人好像生活在绝对安全中。接下来，我又想起了他们特别害怕黑暗。我尽力克服恐惧，向前走了一步，先开口说话。我承认自己的声音刺耳失控。我伸出手，摸到了一个软东西。那双眼睛马上转到了侧面，随后有一个白色东西从我身边跑了过去。我提心吊胆地转过身，看到一只像猿一样古怪的小动物，样子特别，耷拉着脑袋，迅速穿过我身后的阳光地。它跌跌撞撞地碰在了一块花岗岩上，踉踉跄跄地跌倒在旁边，不一会儿又躲到了另一堆残垣断壁下的黑影里。

“我的印象当然并不全面，但我知道那是暗白色的，长有一双奇怪的淡灰红色的大眼睛，我还知道它头上和背上长有淡黄色的毛。不过，正如我说的那样，它跑得太快了，我没能看清楚。我甚至说不清它是用四条腿跑，还是只用低垂的前肢跑。停了一会儿，我跟着它跑进了另一堆废墟。起先，我找不到它。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在深深的黑暗中来到了一个我对你们说过的井一样的圆洞口，洞口被一根倒下的柱子挡住了一半。我突然想到，这东西会跑到井下吗？我划亮一根火柴，然后向井下望去，只见一只白色小东西在动，它后退时用又亮又大的眼睛紧盯着我。这使我浑身发抖，它完全像个蜘蛛人！它正沿着井壁向下爬，现在我才第一次看到有许多金属脚手架组成的一架下井梯。这时，火柴烧到了我的手指，从我手里掉下来，落地就灭了。当我又点亮一根火柴时，那只小怪兽已经不见了。

“我不知道我坐在那里向井下看了多久。好一阵子我都无法让自己相信我看到的东西是人。可是渐渐地，我明白了事情真相：人没有停留在一个种类上，而是分裂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种类。地面上的那些温文尔雅的小人儿并不是我们这代人的唯一后代，而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可憎的白色夜行动物也是我们的后裔。

“我想起了那些闪烁的柱子和我提出的地下通风的理论，开始怀疑它们真正的意义，不知道这种狐猴一样的东西在这个我以为完全平衡的组织里做什么？它和美丽的地上人的懒惰与安详有何关系？在那眼井下藏着什么？我坐在井边对自己说，无论怎样，都没有什么可害怕的，而且必须下井才能找到问题的解决办法。同时，我又是多么害怕下井！我正犹豫不决时，两个美丽的地上人含情脉脉地嬉戏着穿过阳光跑进了阴影。男的追女的，一边追一边向她投掷鲜花。

“他们看到我用胳膊撑着倒下来的柱子向井下看时，好像非常痛苦。显然谈论这些井被认为是令人生畏的行为，因为我指着这个井口，想用他们的语言提问时，他们露出了更加痛苦的表情，并转过了身。可是，他们对我的火柴很感兴趣。我就划亮了几根，逗他们开心。之后，我又向他们问起井的事，但还是不管用。于是，我马上离开他们，想回到威娜身边，看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但是，我的思想已经发生了根本改变，我的猜测和看法渐渐有了新的调整。现在，我对这些井、通风塔的用途和鬼怪之谜都有了头绪，更不用说从青铜门的意义和时间机器的丢失得到的暗示了！就连那个曾使我迷惑不解的经济问题好像也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这是我的新看法。显然，这第二种人是地下人。有三种特别情况，使我认为他们很少在地上露面，是因为久在地下已成习惯。首先，大多数主要生活在黑暗里的动物的面部都非常苍白，比如肯塔基山洞里的白鱼。其次，那些能反光的大眼睛是夜行动物的共同特征——猫头鹰和猫就是这样。最后，他们在阳光下不知所措、笨手笨脚逃向黑暗，以及见到光就垂下脑袋的怪样子——都进一步证实了他们的视网膜极其敏感的理论。

“那么，我脚下的隧道一定很多，这些隧道就是这一新种族的居留地。山坡上的通风塔和井口表明隧道分布是多么广。其实，除了河谷，到处都是。因为，我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些隧道建在人造地下世界是为了让日光下的种族更舒适。这个想法似乎合理，我马上欣然接受，进一步设想人类是如何分裂的。我敢说，你们一定会预见我的理论的形态，尽管我自己很快就觉得它和事实不符。

“首先，从我们自己时代的那些问题说起，在我看来显而易见，资本家和劳动者之间的社会差别只是暂时渐渐扩大，它是整个形势的关键。毫无疑问，你们会认为这非常可笑，而且难以置信！然而，目前的种种境况可以表明这个方向。现在有一种趋势，就是利用地下空间发展文明社会中那些装饰较少的事业。比如，伦敦有大都会铁路，有新型电力铁路，有地铁，有地下车间和地下餐馆，而且它们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显然，我认为，这种趋势已经增强到了工业逐渐失去它在地上与生俱来的权利。我是说，地越挖越深，地下工厂越来越多，人们在地下度过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直到最后——！即使现在，一个伦敦东区的工人实际上不就是生活在与地球自然表面隔离开的人造环境里吗？

“此外，毫无疑问，富人的教育正在不断完善，他们和粗暴的穷人间的隔阂越来越大，富人们为了自己的利益，都有把地上相当可观的土地占为己有的倾向。比如在伦敦大概有一半比较漂亮的乡村被围起来禁止擅入。越来越大的隔阂使富人和穷人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两者间的通婚本来可以延缓目前社会阶层的这种分裂。由于富人接受高等教育的期限长、费用大，而且他们追求高雅，不断增加家庭设施，最后地上必定成为富人的天下，他们追求快乐、舒适和美好的东西。地下则成为无产者——那些靠自己不断适应劳动条件的工人们——的空间。他们一到地下，无疑就得为洞里的通风设备支付租金而且租金很多。如果不付，他们就会挨饿或闷死。他们中的贫困者和反叛者面对的是死路一条，最终形成永久的平衡。幸存者将完全适应地下的生活条件，和地上的人一样自得其乐。所以在我看来，这种优雅的美和苍白是非常自然的。

“在我脑海里梦想的人类的伟大胜利是另一种样子，这绝对不是我想象中那种道德教育和全面合作的胜利。相反，我看到了真正的贵族统治，就是用完美的科学武装把今天的工业系统推向一个合理的结局。它的胜利不仅是战胜了自然，而是战胜了自然和人类。我必须告诫你们，这是我当时的理论。我在乌托邦的书里没有发现任何合适的指导思想。我的解释也许完全是错的，但我仍然认为它是最合理的解释。可是，即使是按照这种推想，最终取得平衡的文明也一定早已走过顶峰时期，现在已经一落千丈，进入了衰退期。因为过分完美的安全环境已经慢慢恶化，地上居民的身材、力量和智力都全面退化。这一点我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地下居民如何，我还没有想到，但从我看到的莫洛克人——顺便说一下，这是所称的地下居民的名字——我可以想象，这个人种的变化要比我已经知道的埃洛伊这个美丽的种族深刻得多。

“因此，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莫洛克人为什么要弄走我的时间机器？因为我肯定是他们弄走的。如果埃洛伊人是主人，为什么不把机器还给我？他们为什么如此害怕黑暗？就像我曾说的那样，我继续向威娜询问地下世界的情况，但我再次感到失望。起先她常常听不懂我的问题，一会儿又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她浑身发抖，好像这个话题她无法容忍。当我逼迫她讲时，这也许有点残酷，她放声大哭。除了我自己，我在黄金时代只看到她流过泪。我看到这些眼泪，突然停止，不愿为莫洛克人的事费神，一心只想从威娜的眼睛里消除人类遗传的这些标记。当我一本正经地点燃一根火柴时，她很快又露出笑脸，拍起了手。”

第六章

“在你们看来，这也许奇怪，但两天后，我就用明显合适的方法跟踪了一条新发现的线索。我过去对那些苍白的躯体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退缩感。他们就像人们在动物博物馆里看到的泡在酒精里的蠕虫，呈半漂白色，摸上去又冷又脏。也许我的退缩感主要是受埃洛伊人的影响，我现在开始意识到我对莫洛克人的反感。

“接下来的那个夜晚，我没有睡好。也许我的健康有点失调。我感到困惑和疑虑。有一两次，我还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但又无法说清害怕什么。我记得，我悄无声息地爬进大厅，那些小人儿正在月光下睡觉。那天晚上，威娜也在他们中间。看到他们都在那里，我才放下心来。即使那时，我还想着月亮再过几天就会变成下弦月，夜晚渐渐变得漆黑。这些讨厌的地下人，这些漂白的狐猴，这种代替了前一代的新害虫，也许会越来越多。这两天，我坐立不安，就像一个逃避不可推卸责任的人似的。我确信，只有大胆地去揭穿这些地下之谜，我才能找回时间机器。然而，我又无法面对这个谜。如果我有个伴，就会不一样。可是，我孤零零一个人，连爬到黑洞洞的井下去都会胆战心惊。我不知道你们是否会理解我的感受，但我从来没有感到后面完全安全过。

“也许正是这种坐立不安、这种不安全感驱使我跑到越来越远的野外去进行探险。我向西南方现在叫深谷林的坡地走去，看到远处十九世纪班斯蒂特方向有一座绿色的庞大建筑，其特征和我迄今见到的任何建筑都不一样，它比我知道的最大的宫殿或废墟还要大：正面具有东方情调，表面富有光泽，呈淡绿色，像某种中国瓷器的那种青绿色。这与众不同的外表，说明它具有不同的用途。我决心继续前进探索下去，但天越来越晚，我绕了一个累人的大圈子才看到这个地方，于是决定把这探险推迟到第二天，回到了欢迎我、爱抚我的小威娜身边。可是，第二天早上，我明显感到我对青瓷殿的好奇心是自欺欺人，推迟一天是为了逃避我惧怕的事。我决定下井，不再浪费时间，于是一大早就向花岗岩和铝废墟附近的那眼井出发了。

“小威娜跟着我跑，一路蹦蹦跳跳来到了井边，但当看到我俯身井口向下看时，她好像特别惊慌失措。‘再见，小威娜。’我吻着她说，随后把她放下来，开始越过井栏去摸下攀爬钩。不妨承认，我下井动作相当快，因为我担心自己的勇气可能会慢慢泄掉！她先是惊愕地望着我，然后发出一声可怜的叫喊，跑过来用小手拉住我。我想她的反对反而给了我下井的勇气。我挣脱她，动作也许有点粗暴。转眼间，我就进了井口。我看到栏杆上方她痛苦的脸，向她微微一笑来安慰她。之后，我不得不低头看我手里抓的摇晃的钩子。

“我必须向井下爬大约二百码。要依靠井壁四周伸出来的金属杆才能下井，而且这些金属杆适合给比我轻得多的人用，所以我很快就痉挛、筋疲力尽。而且不仅仅是筋疲力尽！有一根金属杆在我的重力下突然弯曲，差点把我摔到漆黑的井下。一时间，我单手吊在那里。那次体验后，我再也不敢休息了。尽管我的手臂和后背突然剧痛起来，但我仍然尽可能快地向井下垂直爬去。我抬头向上看，只见井口像一个蓝色小圆盘，从小圆盘里一颗星星清晰可见，小威娜的头则像一个圆黑影。井下一台机器的砰砰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沉重。除了头顶上那个小圆盘，四周一片漆黑。当我再次抬头时，威娜已经不见了。

“我感到痛苦难过，想再爬到井上去，不去管地下世界。可是，即使在脑海里想这个念头时，我还是继续向下爬。最后，我隐约看到在我右侧一英尺的井壁上有一扇细长的小窗，我如释重负，钻进去，发现这是一个横向隧道的洞口，我可以在里面躺下来休息一下。没有多久，我的手臂疼痛，后背痉挛，我因下井这么长时间而恐惧得浑身发抖。此外，连续不断的黑暗使我的眼睛酸痛。空气中充满了机器在井下抽吸空气发出的颤动声和嗡嗡声。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只软手摸我的脸，把我惊醒了。我在黑暗中惊坐起来，尽力抓住火柴，赶忙划燃了一根，看到了三个类似我在地上废墟中看到的弯腰的白人。他们一见亮光，就迅速跑开了。他们生活在我看来漆黑的环境里，眼睛非常大而敏感，有和深水鱼很像的瞳孔，而且还能反光。我毫不怀疑他们在没有光线的昏暗中能看到我。除了光，他们好像根本不怕我。可是，当我划燃一根火柴想看他们时，他们马上逃走，消失在黑暗的排水沟和隧道里，从那里用最奇特的方式瞪着我。

“我尽力向他们喊话，但他们的语言显然和地上人的不一样，因此我孤立无援，一切都靠自己努力。这时，下井前想逃跑的念头仍在脑海里。可是，我对自己说：‘既然你来了，就要保证做好。’说着，我顺着隧道向前摸索前进，发现机器声越来越响。不久，洞壁离我而去，我来到了一块很大的空旷地，又点了一根火柴，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一个拱形大洞。大洞一直延伸到火柴光照不到的茫茫黑暗中。我看到的只是在火柴光下能看到的情景。

“我的记忆必然地模糊了。大机器一样的庞然大物在昏暗中显露出来，投下了怪诞的黑影，视力模糊鬼怪似的莫洛克人就在这里避光。顺便说一下，这地方气息压抑，空气中有一股刚流出的鲜血的淡淡气息。空地中央下方有一张白色金属做的小桌子，上面摆的好像是食物。莫洛克人至少是食肉动物！我还记得甚至那时我都在纳闷是什么大动物能幸存下来，为他们提供我看到的那种大块的红肉。这一切都很不清楚：浓重的气味、索然无味的庞然大物、潜伏在黑影里等火柴一灭再次向我袭来的讨厌的身影！这时，火柴烧到根部，烫了一下我的手指，掉了下去，在黑暗中形成了一个扭动的红点。

“我一直在想，我这次历险带的装备是多么差劲。我坐时间机器出发时，就荒唐地设想，未来人在所有设备方面肯定远远走在我们前面，所以我来时没带武器，没带药品，也没带任何可以抽的东西——有时我非常想抽烟——甚至连火柴都没带够。如果我想到带一架柯达相机该多好！我可以在瞬间把地下世界的景象拍下来，有空时再仔细查看。可是，实际上，我站在那里，只有大自然赋予我的武器和力量——手、脚、牙齿，还有留给我的四根安全火柴。

“我在黑暗中不敢走过这台机器继续向前。我借着火光最后发现火柴已经不够了。直到此时，我才想起必须节省火柴，而且我哄逗地上人还浪费了差不多半盒火柴，火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东西。我说过，现在我剩下四根火柴了。我站在黑暗中，有一只手碰到了我，细长的手指摸到我的脸，我闻到一股令人不快的奇特气味。我想我听到了这群围在我身边的可怕的小东西的呼吸声。我感到有人在轻轻地从我手里抽出火柴盒，身后还有一些手在拽我的衣服。这些我看不见的人正在审视我，那种感觉让我难受得难以言表。我在黑暗中突然非常清晰地意识到，我对他们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一无所知。我尽可能响亮地冲他们喊叫。他们吓得跑开了，随后我感到他们又走近了我。他们更加大胆地试图抓住我，相互还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我浑身哆嗦，又语无伦次地喊了起来。这次他们没有那么惊慌，回到我身边时还发出了一声怪笑。我承认自己非常害怕。我决定再划一根火柴，在光亮的保护下逃跑。于是，我划燃火柴，为了增加火光的亮度，还点燃了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片纸，然后赶紧向狭窄的隧道退去。可是，我刚进隧道，火就灭了。黑暗中，我可以听到莫洛克人紧跟在后，像风吹树叶一样飒飒作响，像雨点落地似的滴滴答答。

“我立刻被好几只手抓住，他们肯定是想尽力把我拽回去。我又划燃一根火柴，在他们怕光的脸前挥舞。你们几乎无法想象他们人鬼不如的脸多么让人厌恶——那些苍白的、没有下巴的脸以及没有眼睑、粉中带灰的大眼睛——茫然而困惑地盯着我！可是，我没有停下来看，我向你们保证：我又向后退去，第二根火柴燃尽后，我划燃第三根。当我到达入井口时，火柴已经快燃尽了。我在入口边上躺下来，因为井下大泵的震动声使我头昏眼花。随后，我向旁边去摸伸出来的那些钩子。我正摸时，我的脚从后面被抓住了，拼命向下拽。我划燃最后一根火柴……它马上就熄灭了。不过，我这时抓住了攀登杆，然后用劲踢脚，挣脱了莫洛克人的拖拽，迅速向井上爬去。他们待在下面望着我眨眼：只有一个小坏蛋跟在我身后爬了一段，差点拽掉我的靴子当战利品。

“我好像再也爬不到头了。等爬到最后二三十英尺时，一阵致命的恶心向我袭来，手怎么也难以抓住。最后几码我和这种筋疲力尽展开了一场可怕的斗争。我好几次都头晕目眩，感到自己完全跌了下去。然而，我终于爬过了井口，摇摇晃晃地走出废墟，来到了耀眼的阳光下。我趴倒在地，感觉连泥土都有一股芳香纯净的气息。随后，我还记得威娜亲吻我的手和耳朵，以及其他埃洛伊人的声音。接下来，我暂时失去了知觉。”

第七章

“其实，我现在的处境比先前更糟。至今，除了丢失时间机器那天晚上痛苦万分外，我始终抱着终将逃出去的希望，但这一希望被这些新发现动摇了。至今，我都只是认为，我是被这些小人儿孩子般的单纯和某种我一明白就能克服的未知力量阻挠，但莫洛克人令人作呕的品质里有一种全新的成分——一种非人的有害成分，我本能地憎恶他们。以前，我感到自己像一个掉进坑里的人：我关心的是坑和如何爬出坑。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马上要遭到敌人进攻的困兽。

“我惧怕的敌人可能会让你们吃惊，它是新月时的黑夜。威娜说了一些有关黑夜起初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让我总想着这件事。现在要猜想即将来临的黑夜可能意味着什么并不是很难的问题。月亮正在亏缺中：黑夜一天比一天长。我现在至少有些明白了那些地上的小人儿为什么那样害怕黑暗。我搞不清楚，莫洛克人在新月下会干什么龌龊勾当。我现在非常确信，我的第二种假设完全错了。地上人也许曾是养尊处优的贵族，莫洛克人则是他们驱使的仆人：但这早已过去了。从人类进化来的这两个人种正在走向或已经形成一种全新的关系。埃洛伊人像卡洛林王朝一样已经退化成了美丽而无用的摆设。他们勉强拥有地面，因为莫洛克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地下，最后发现日光照射的地面难以忍受。我推断，莫洛克人之所以为埃洛伊人做衣服并维持他们的习惯需求，大概是因为他们服侍人的遗风。他们这样做，就像站立的马要踢踢脚或像有人喜欢狩猎一样：因为以往的需求已经印入了脑海。可是，显然旧秩序已经部分颠倒，惩罚养尊处优者的复仇女神正在不知不觉地迅速来到。很久以前，几千代以前，人类把自己的同胞从安逸和阳光里赶走，现在这同胞又要回来了，而且有了巨大变化！埃洛伊人开始重新接受老教训，渐渐熟悉了恐惧的滋味。我突然想到我在地下世界里看到的肉。这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好像很奇怪：它好像不是我的思绪引发的，几乎像是外面的一个问题进入了脑海。我尽力想记起它的形状，尽管隐隐约约感到了熟悉的东西，但我当时又说不清它是什么。

“尽管如此，无论这些小人儿在他们不可思议的恐惧面前多么无助，我和他们本质不同。我来自我们这个时代，来自人类成熟的全盛期，恐惧吓不倒我，神秘已经失去它的恐怖感。我至少会自卫。我决定马上动手自制武器，再造一个可以睡觉的堡垒。我用它作为避难的基地，就能有信心面对这个陌生世界，这信心曾在我发现夜复一夜地躺在莫洛克人眼皮下时失去过。我感到要把床搬到安全地方才能睡觉。一想到他们一定曾仔细观察过我，我就吓得浑身发抖。

“下午我沿着泰晤士河谷漫步，但没有发现吸引我而又难以接近的地方。所有的建筑和树林对莫洛克人这样身手敏捷的攀爬者好像都容易到达，根据他们的井来判断，一定是这样。这时，青瓷殿上高高的尖顶和闪光的墙壁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傍晚，我把威娜像孩子似的扛在肩上，朝西南方的山上走去。我估计有七八英里的距离，但一定走了将近十八英里。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地方是在一个潮湿的下午，我估计的距离靠不住，往往比实际距离短。此外，我一只鞋的后跟松了，一只鞋钉穿透了鞋底——它们是我在室内穿的舒适的旧鞋——所以，我一瘸一拐。当我走到看得见宫殿时，太阳早已落了下去，淡黄色的天空衬托出了宫殿的黑色轮廓。

“我开始扛威娜时，她非常开心。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就让我放她下来。她在我身边跑着，偶尔还跑到两边去采几朵鲜花插到我的口袋里。我的口袋总让威娜迷惑不解，但最后她得出结论，认为它们是一种用来插花的古怪花瓶，至少她是这样使用我的口袋的。我想起来了！我换外套时发现……”

时间旅行家停了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默默地把两大朵像是已经凋谢的白锦葵放到了小桌子上。随后，他又继续往下讲。

“每当傍晚来临，地面上就静悄悄的。我们越过山顶，继续朝温布尔登方向走。威娜觉得很累，想回到灰石房里去。可是，我指着远处青瓷宫的尖顶告诉她，我们要在那里寻找一个躲避恐惧的地方。你们熟悉黄昏前寂静的情景吗？天空晴朗，遥远空旷，天边残留着几道落日余晖，就连轻拂树梢的微风现在也静止了。我总觉得，万籁俱寂的傍晚弥漫着一种期待。那天晚上，这种气氛让我的恐惧更加突出。面对这种神秘莫测的平静，我的感官似乎变得敏锐起来，我甚至可以感受到脚下的地洞透过地下的蚁穴，似乎看见了焦急等待黑夜来临的莫洛克人。我非常不安，心里想道：莫洛克人是否认为我闯入地洞是一种挑战宣言呢？他们为什么要偷走我的时间机器？

“我们继续在寂静中行走。黄昏隐去，黑夜来临。远处明朗的蓝色已经退去，星星急不可耐地钻了出来，树林里一片漆黑。威娜既害怕又疲惫。我抱着她，不停地和她讲话安慰她。天色越来越暗。威娜闭上眼睛，搂住我的脖子，脸颊紧贴着我的肩膀。就这样，我们走下山坡，进入一个河谷。天色阴暗，我差点走进河水的最深处，后来总算蹚过小河，走到了对面。经过了很多沉睡的房子，然后又经过了一尊雕像——农牧神的雕像，雕像的头已经没有了。这里还有一些合欢树。到现在为止，莫洛克人还没有出现——至少我没有见到，因为现在并不是深夜，月亮升起前的黑暗时刻还没有到来。

“我停下脚步，眺望一下接下来要翻越的山，那里是一片幽暗茂密的树林，我犹豫不决，因为树林两端都望不到边。我觉得非常疲惫，尤其是双脚，疼痛难忍。我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威娜从肩上放下来，在草坪上坐下来。我没有看见青瓷宫，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看着那片茂密的树林，我心里想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呢？在这些纵横交错的浓密树枝下，几乎看不见天上的星星，即使里面没有其他潜在危险——有些是我臆想出来的，至少有绊人的树根。

“这一整天，我始终紧张不安，经过这种情绪刺激，我也非常疲惫，因此我决定不再前进，就在这个光秃秃的山上过夜。

“我高兴地发现威娜已经进入梦乡，轻轻地用外套裹着她，然后坐在旁边等待月亮出现。这里毫无声息，但黑黢黢的树林里不时传来一些声响。星星在头顶闪烁，看来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我仰望着闪烁的星光，不禁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如见故友的安慰。然而，我们熟悉的星座已经从天空中消失，人类永远无法觉察的缓慢运动将原来熟悉的星座重新分成了我们不熟悉的群体。根据我的推断，银河仍然是由星群组成的破碎光带，南边——我认为是南边——有一颗亮闪的红星，它的亮度甚至超过了天狼星。不过，我对它并不熟悉。在这些闪烁的星星里，有一颗明亮的行星慈祥而坚定，它就如同一位老朋友。

“我仰望着星星时，突然觉得自己曾面对的麻烦和尘世中的一切都那么微不足道。我想到它们和人类之间那么遥远，这种距离几乎不可测量，它们进行着缓慢而永恒的运动，从无法了解的过去进入无法探测的未来。我还联想到地球运转时画出的巨圆，在我走过的岁月里，它仅仅转了四十圈，这些旋转屈指可数，但它将所有的行为、传统、复杂的各种组织、民族、语言、文学、愿望甚至记忆中的人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这些忘了祖先的、漂亮的弱者，还有那些白色动物。这时，我突然想到这两个种类之间的巨大差异，脑子里灵光一闪，马上明白了我看见的肉可能是什么。我第一次突然打了个寒战，太可怕了！我望着睡在身边的小威娜，在星光的照耀下，她的脸庞像星星一样苍白，我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

“长夜漫漫，为了消磨时间，我尽量不去想莫洛克人，努力让自己脱离这种混乱状态，从星空中找寻旧星座的痕迹。我抬起头，夜空依然晴朗，偶尔飘过来一两朵云彩。毫无疑问，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打了几次瞌睡。我继续守夜，这时东方出现了淡淡的光亮，仿佛火焰的反光，原来下弦月升起来了，弯弯的月亮发出明亮的白光。在静静的等待中，黎明来临，一开始它追逐月亮，紧接着它的光亮超过了月亮，由白色变成了温暖的粉红色。这天晚上，没有莫洛克人靠近我们。事实上，我连一个莫洛克人的影子也没见到。新的一天来临时，我信心十足，觉得自己的恐惧没有道理。我站起来，发现鞋跟松动的那只脚踝肿了起来，脚后跟疼痛难忍。于是，我又坐下来，脱下鞋，把它们扔掉。

“我叫醒威娜，一起走进了树林。现在的树林青翠宜人，不再是黑糊糊的让人望而却步。我们在树林里找了一些水果充饥，不久又遇上了那些小巧玲珑的人。他们在阳光下又笑又跳，好像大自然里根本没有黑夜这东西。接着，我又想到了我曾看到过的肉。现在我确信那是什么了。我从心底同情人类的滔滔洪流中这最后的涓涓小溪。显然，早在人类衰败过程中，莫洛克人的食物就已经不足，他们也许是以吃老鼠这样的害虫为生。即使现在，人类对食物远没有他原来那样挑剔独享——远比不上猴子，它对人肉所持的偏见也绝不是什么根深蒂固的本能。看看人类的这些无情子孙吧——！我试图用科学精神看待这件事。毕竟，他们比三四千年前我们吃人肉的祖先更没有人性、更遥远。而且原本感觉吃人这种事是一种痛苦的悟性已经没有了。我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呢？这些埃洛伊人仅仅是肥壮的牲口，是蚂蚁一样的莫洛克人保存和掠夺的食物，也许是他们负责饲养的。威娜则在我身边蹦蹦跳跳！

“这时，一阵恐惧向我袭来，为了摆脱恐惧，我把这看做是对人类自私的一种严惩。人类依靠同胞的辛劳心满意足地生活在安逸和快乐之中，把需求作为他的暗语和借口，这种需求在适当时候会被完全理解。我甚至想对这个处在衰退中的可怜的贵族表示卡莱尔式的蔑视。可是，抱这种思想态度是不可能的。无论他们的智力退化到了何种地步，埃洛伊人保留了许多人类的特征，这使我不得不去同情他们，而且必然使我去分担他们的退化和恐惧。

“我那时对自己该走哪条路看法非常模糊。我首先要寻找一个安全的藏身地，尽可能为自己制造一些金属或石头武器。其次，我希望获得生火的工具，以便我手上有一个火把之类的武器，因为我知道这对付莫洛克人最有效。接下来，我想发明一个东西来打开白色斯芬克司像下的底座青铜门：我脑海里想的是攻城槌。我确信，如果能走进那些门，我手举火把会找到时间机器，然后逃走。我无法想象莫洛克人的力气大得足以把时间机器搬到遥远的地方。我已经决定把威娜带到我们自己的时代。我一边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计划，一边继续向我设想选为住所的那座建筑走去。”

第八章

“中午时分，我们到达了青瓷殿。我发现宫殿里一片荒芜，渐成废墟，只有参差不齐的破玻璃还残留在窗户上，一大块一大块青色墙面从生锈的金属框架上脱落下来。宫殿耸立在草皮覆盖的一块高地上。我走进宫殿前，朝东北方向望去，惊讶地发现那边有一个大港湾甚至还看到了小溪，我断定这一定曾是旺兹沃思和巴特西的原址。于是，我想到了——尽管我根本没有进一步想下去——海里生物可能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的变化。

“根据细查，宫殿的建筑材料确实是陶瓷，我看到宫殿的门面上刻有一些我不认识的文字。我真蠢，还以为威娜可能会帮我翻译，但我发现她的脑袋里根本不曾有过文字的概念。她在我的想象里似乎总要比真正的她更具有人的特征，这也许是她的感情更通人性。

“走进一扇大活动门——门开着，已经破烂——我们发现的不是通常的大厅，而是一个开着许多侧窗的长廊。看第一眼，我就想到它是一个博物馆。砖铺的地上有厚厚一层尘土，许多杂乱的东西上也盖着灰蒙蒙的一层尘土。这时，我发现长廊中央竖着的骨瘦如柴的怪物显然是一具大骷髅的下半部分。我从它歪斜的脚看出这是一种已经灭绝的大懒兽一样的动物，头骨和上身骨埋在旁边厚厚的尘土里，因屋顶漏雨，有一处受到了侵蚀。长廊那边是一个巨大的雷龙骨架。我对博物馆的假设得到了证实。再往边上走，似乎都是倾斜的架子，除去厚厚的灰尘，我发现是我们自己时代那种熟悉的玻璃柜。从柜子里一些保存良好的藏品判断，这些柜子一定是密封的。

“显然，我们是站在近代南肯辛顿的废墟上！这里显然是古生物区，这一定是非常绝妙的化石。尽管不可避免的腐蚀过程曾暂时得到避免，而且因为细菌和真菌的灭绝而丧失了它99%的腐蚀力，但肯定它仍在极其缓慢地腐蚀这里的珍品。我从各处打碎的或用线穿在芦苇上的珍稀化石发现了那些小人儿留下的痕迹。有些柜还被移动过——我认为是莫洛克人干的。这地方非常静。厚厚的灰尘隔绝了我们的脚步声。威娜一直在一个柜子的斜玻璃上滚海胆。当我东张西望找她时，她马上走过来默默地握住我的手，站在我身边。

“起先，我对智力时代的这个古代遗迹非常吃惊，根本没有去想它呈现出的种种可能性，甚至连我念念不忘的时间机器也有点忘到了脑后。

“从这地方的大小来看，青瓷殿远不止有这个古生物馆，也许还有历史陈列馆，甚至还可能有图书馆！在我看来，至少在我目前的境况下，这些东西比正在腐蚀的古代地质陈列品要有趣得多。探寻中我又发现了一个和第一条长廊横切的短廊。这似乎是专门陈列矿物的。看到一块硫黄，我就联想到了火药，但我无法找到任何硝石，确实没有找到任何种类的硝酸盐。毫无疑问，它们很久以前就液化了。然而，那块硫黄留在了我的脑海里，使我浮想联翩。至于那个馆里剩余的陈列品，尽管总的看来是我见到的保存最好的东西，我却没有什么兴趣。我绝不是什么矿物专家。于是，我沿着和第一条长廊平行的一条破烂不堪的走廊继续向前走。显而易见，这个部分是专门用于陈列自然史的，但里边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原先的动物标本、曾装满酒精的广口瓶里的干尸、枯死植物的褐色遗骸，现在都成了枯萎发黑的东西：仅此而已！我对此感到遗憾，因为我本应该乐意去探索这新奇的再适应过程，人类正是通过这一过程征服了生机勃勃的大自然。接着，我来到了一条巨大走廊里，但光线非常昏暗，地板从我进来的那端开始缓缓向下倾斜。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白球——其中许多已经破碎——表明这地方原先是靠人工照明。在这里我比较兴奋，因为我两边都耸立着成批的大机器，所有机器都已经严重腐蚀，而且许多已经坏掉，但也有一些仍然保存得很完整。你们知道，我对机械装置情有独钟，我真想在这些机器之间逗留，这主要是因为这些机器大多数像谜一样有趣，而且我对它们的用途根本猜不透。我想，如果能解开这些谜，我就会拥有可能用来对付莫洛克人的力量。

“威娜突然贴近我身边，是那样突然，把我吓了一跳。如果不是她，我想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陈列室的地板是倾斜的。我进去的那端高出地面许多，光线从几扇像罕见的狭缝般的窗户照进来。沿着长廊向前走，靠着这些窗户的地面逐渐升起，最后每扇窗前都像伦敦的房子一样出现了一块凹地，只有一线光从顶上照进来。我慢慢地向前走，对这些机器感到莫名其妙，因为对它们太过专注，所以没有注意到光线正在渐渐变暗，直到威娜越来越害怕，才引起了我的注意。随后，我发现这条长廊最后通向漆黑一团的地方。我犹豫了一下，接着环顾四周，看到这里的灰尘不多，其表面也不太平整。越往暗处，好像踩有许多窄小的脚印。我马上意识到莫洛克人随时可能出现。我感到研究这些机器是在浪费时间，还意识到时间已到了下午很晚时刻。我仍然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藏身之处，也没有任何生火的工具。这时，远处漆黑的长廊里传来了奇特的嗒嗒声以及我在井下听到的那种怪声。

“我握住威娜的手，随后突然有了主意。我离开威娜，转向一台机器，机器上伸出来一根像信号塔里那样的杠杆。我爬上机器，两手抓住杠杆，竭尽全力向边上扳。突然，被留在中央走廊里的威娜开始呜咽起来。我扳杠杆时判断完全正确，用力适中，因为过了一会儿杠杆就啪的一声断了。我手握杠杆又回到威娜身边。我判断，无论遇上什么莫洛克人，这个杠杆都足以让他们脑袋开花。我真想干掉一两个莫洛克人。你们也许会认为我非常残忍，想杀自己的后代！但不知何故，你对这些人都不可能仁慈。只是我不愿离开威娜，而且相信，如果我开始去杀人解恨，时间机器就可能会遭殃，所以我才没有直接沿着长廊过去杀我猜到的那些畜生。

“于是，我一手握杠杆，一手抱威娜，走出那条长廊，来到另一个更大的长廊里。我一看到这个长廊，就想起了挂满破旗的军用小教堂。烧焦的褐色碎屑挂在两边，我马上认出是那些书腐烂剩下的碎片，它们早已散开，印刷的文字都已经没有了。不过，到处都是翘起的木板和裂开的金属钩，这足以说明问题了。如果我是一个文人，我也许会从道德角度指责一切野心的徒劳。但实际上，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茫茫一地正在腐烂的纸，这证明劳动力的巨大浪费。我承认我那时主要想到的是《哲学学报》和我自己的十七篇有关物理光学的论文。

“接着，走上一段宽阔的楼梯，我们来到了可能曾是技术化学馆的地方。我非常希望在这里能发现一些有用的东西。除了一端的屋顶坍塌，这个陈列馆保存良好。我急忙走到每个没有破损的柜前，最终在一个确实密封的柜子里找到了一盒火柴。我迫不及待地试了一下，它们全都完好甚至没有受潮。我转向威娜，‘跳个舞吧。’我用她自己的语言大声对她说道。因为现在我找到了对付我们害怕的那些可怕人的真正武器。于是，让威娜万分高兴的是，在那废弃的博物馆里，在那又厚又软的尘土上，我一边尽可能兴高采烈地吹着《天国》，一边一本正经地表演了一段混合舞，其中一部分是朴实无华的康康舞，一部分是踢踏舞，一部分是长裙舞（在我的燕尾服允许的范围内），还有一部分是原创舞。因为我天生善于创造，你们知道。

“现在，我仍然认为，这盒火柴能逃过无数岁月的磨损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然而，非常稀奇的是，我还发现了一样根本想不到的东西，那就是樟脑。我是偶尔在一个密封的广口瓶里发现的，这广口瓶是被气封起来的。我起初认为是石蜡，于是就砸碎了玻璃。可是，樟脑的气味不会搞错。在所有东西都在腐烂时，这种挥发性物质碰巧幸存了下来，也许经历了好几千个世纪。这使我想起了我见过的一幅乌贼墨画，画墨是用乌贼化石制成的，乌贼死后变成化石一定有几百万年时间。我正准备扔掉樟脑，但又想起它是易燃物，燃烧时火光非常明亮——确实是极好的蜡烛——于是，我将它装进了口袋。然而，我没有找到任何炸药，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砸开青铜门的工具。至今，我偶尔发现的那根铁撬杠是最有用的东西。不过，我还是得意扬扬地离开了那个陈列馆。

“我无法把那个漫长下午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要井然有序回忆起我所有的探险经历需要竭尽全力。我记得一条长廊里有铁锈斑斑的武器架，我举棋不定，不知道该拿撬杠、短柄斧还是剑，然而，我又不能同时带两个，而且我的铁撬杠有望成为打开青铜门的最好工具。长廊里还有许多枪支，有手枪也有步枪。大多数都成了一堆锈铁，但还有许多是用某种新金属做的，仍然相当完好。可是，原先摆在那里的子弹和火药都已经腐烂成了尘土。我看到一个角落已经烧焦破损，我想这也许是由弹药爆炸造成的。在另一个地方还有一大排神像——有波利尼西亚人、墨西哥人、希腊人、腓尼基人等等，我想地球上所有国家的人都有。这时，我情不自禁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了一个滑石怪兽的鼻子上，这头南美怪兽尤其让我喜爱。

“夜晚临近，我的兴趣渐渐退去。我从这条长廊走到另一条长廊里，那里也灰尘满面，悄无声息，到处是残垣断壁。陈列品有的纯粹是一堆堆锈铁和褐煤，有的还比较清晰。走到一个地方，我突然发现自己在一个锡矿模型旁边。随后，纯粹出于偶然，我在一个密封柜子里发现了两个炸药筒！我大声喊道：‘找到了！’然后高兴地砸开了柜子。这时，疑问又来了，我犹豫了起来。随后，我选择旁边的一条小走廊进行尝试。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也没有发生任何爆炸，我从来没有这样失望过。这东西肯定是摆设，我可以从它的外观猜到这一点。我确实相信，如果不是摆设，我会立刻冲出去，把斯芬克司塑像、青铜门以及（后来事实证明）我找到时间机器的希望统统炸得荡然无存。

“我想，此后，我们来到了宫殿内的一个露天小庭院。庭院里铺着草坪，还有三棵果树。于是，我们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一下体力。日落时分，我开始考虑我们的处境。夜悄悄来临，我仍然没有找到别人难以接近的藏身地。可是，这件事现在不再让我那样烦恼了。我有了抵御莫洛克人的可能最好的工具——我有了火柴！如果需要大火，我口袋里还装有樟脑。在我看来，我们力所能及的最好事情就是烧堆火露天过夜。第二天早上去取时间机器，不过目前为止我只有一根铁撬杠。但现在，随着认识的逐步加深，我对那些青铜门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去强行打开门，主要是因为另一边还是一个谜。它们从来没有给我留下牢不可破的印象，我感觉用自己的铁撬杠去开门已绰绰有余。”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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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们从宫殿里走出来时，太阳还有一部分在地平线上。我决定第二天一早赶到白色斯芬克司像那，然后在黄昏前穿过我上次旅行时阻止我前进的那片树林。我的计划是当晚尽可能赶路，然后生堆火，在火光的保护下睡一觉。于是，我们赶路时，我看到树枝干草就拾起来。不一会儿，我就拾了满满一抱树枝干草。这样抱着树枝干草，我们行进的速度比我预期的要慢，此外威娜累了，我也开始昏昏欲睡。因此，我们还没赶到树林，天就完全黑了。走到树林边长满灌木丛的小山上时，威娜因害怕我们面前的黑暗，常常停下来，但我有一种灾难迫在眉睫的感觉，这对我确实应该是一种警告，这驱使我继续向前。我已经两天一夜没有睡觉了，感到焦躁易怒，睡意袭来，莫洛克人也随之而来。

“我们正犹豫不决时，我看到我们身后的黑灌木丛里模模糊糊有三个蹲伏的黑影。我们四周都是灌木丛和高草，他们伺机靠近，我感到很不安全。我估算，树林还不到一英里宽。如果我们能穿过树林到达光秃秃的山坡，在我看来，似乎那里总会是比较安全的休息地。我想，我有火柴和樟脑，可以尽力用照明的工具帮我穿过树林。然而，显而易见，如果我要用双手挥舞火柴，就必须放弃怀里的柴火。于是，我有点勉强地放下了柴火。这时，我想到燃起柴火就会把我们背后的那几个同路人吓一跳。后来我发现这个行动既残暴又愚蠢，但我还以为这是掩护我们撤退的绝招。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想过，在没有人类和气候温暖的地方，火焰是多么罕见的东西。太阳的热量很少能强到燃烧的地步，即使像比较炎热的地区有时靠露珠来聚焦阳光也燃烧不起来。尽管闪电可以使某些东西爆炸或烧焦，但很少会引发燎原大火。正在腐烂的植物有时会因发酵生热而闷烧起来，但这很少会引发火焰。在这个退化的时代，生火的技巧也已经在地球上被人遗忘了。在威娜看来，正在卷烧我那堆柴火的红色火舌，完全是一种新奇而陌生的东西。

“她想跑过去玩火。如果不是我制止她，我相信她一定会扑进火里。但我一把抓起她，不顾她的挣扎，大胆地向前面的树林深处走去。我点燃的火堆给我们照了一小段路。不一会儿，我回头看，透过密集的树干，看到火焰从柴堆上蔓延到了邻近的灌木丛，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正向山上的野草爬去。我对此放声大笑，接着又转向身前漆黑的树林。林里很黑，威娜痉挛似的紧贴着我，但当我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仍有足够的光亮让我避开树干。除了一线遥远的蓝天不时照下来的亮光，头顶上一片漆黑。我一根火柴也没有划燃，因为我根本抽不出手，左手抱着我的小宝贝，右手握着铁撬杠。

“走了一段路，我只听到脚下小树枝发出的噼啪声、头上微风的飒飒声、自己的呼吸声和耳朵里血管的振动声。这时，我好像觉得四周有急速的拍打声。我继续勇敢地向前走，拍打声越来越清晰。随后，我听到了我在地下世界听到的那种古怪的声音。显然有好几个莫洛克人，他们正在向我围拢过来。确实，不一会儿我感到有东西拽我的外套，接着又拽我的手臂。威娜浑身发抖，然后又一动不动。

“该划火柴了。可是要掏火柴，我必须放下威娜。放下后，我伸手进口袋里摸火柴。这时，一场搏斗在我膝盖边开始了，威娜一声不吭，莫洛克人还是发着那种奇怪的咕咕声。柔软的小手也慢慢伸到我的外套和后背上，甚至摸到了我的脖子。这时，火柴亮了，发出了嘶嘶声。我举起燃烧的火柴，看到了莫洛克人在树林中逃跑的白色身影。我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樟脑，准备在火柴快熄灭时把它点燃。随后，我看了看威娜。只见她趴在地上，抓住我的两只脚，一动不动。我猛地一惊，向她弯下腰。她好像几乎没有了呼吸。我点燃那块樟脑，把它扔到地上。火噼啪地燃烧起来，赶跑了莫洛克人和那些黑影。我跪下来，抱起威娜。身后的树林里好像到处都是一大群人的骚动声和低语声！

“她好像已经晕了过去。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我的肩上，站起身，继续向前走。这时，我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在掏火柴、抱威娜时，我转了好几次身，现在根本搞不清该走哪个方向了。因为我所知道的是，我说不定正背对着青瓷殿。我浑身冒冷汗，必须马上想办法，决定生堆火在原地扎营。我把仍然一动不动的威娜放到了一块长有草皮的红玄武土上。第一块樟脑快烧完了，我迅速开始收集枯枝落叶。在四周的黑暗中，莫洛克人的眼睛像红榴石一样闪闪发光。

“樟脑闪了几下，灭了。我划亮一根火柴，这时两个试图靠近威娜的白色身影飞快地跑走了。其中一个被火光照得看不见，直冲我跑来。我感到他的骨头在我的重拳打击下嘎巴一声碎了。他发出一声惊叫，摇晃了几步，倒下了。我又点燃一块樟脑，继续拾柴火。这时，我注意到头顶上有些树叶非常干燥，因为自从我坐时间机器到达这里，大约一星期都没有下过雨。于是，我不再去树木间搜寻落枝，开始跳起来向下拽树枝。很快，我就用绿叶和干枝燃起了一堆呛人的烟火，这样可以节约我的樟脑。随后，我转向躺在铁撬杠边上的威娜。尽我所能想把她弄醒，但她像死人那样躺在那里，我甚至无法证实她是不是还有呼吸。

“现在，火堆上的烟向我这边直吹，一下子呛得我昏昏沉沉。而且，空气中弥漫着樟脑的气味。我的火堆一小时左右不需要添加柴火。劳碌过后，我感到很累，就坐了下来。树林里还是充满了我听不懂的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连续低语声。我刚要打盹，又睁开了眼睛，但四周漆黑。莫洛克人的手摸到了我身上，我甩开他们抓着我的手指，慌忙去口袋里摸火柴盒，可是——火柴盒不见了！这时，他们紧紧抓住我，又把我团团围住。我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刚才睡着了，火已经熄灭，死亡的痛苦向我袭来。树林里似乎充满了燃烧木头的气味。我的脖子、头发、双臂都被抓住了，随后被拉倒在地。我感到黑暗中这些软东西压在我身上，我胆战心惊难以言表。我感到自己好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蛛网里。我难以抗拒，倒了下来。我感到有小小的牙齿在咬我的脖子。我打了个滚，这时我的手拿到了铁撬杠，这给了我力量。我挣扎着站起来，抖掉身上的人鼠，突然举起铁撬杠，向我判断是他们脸的地方挥去。我感到他们在我的铁撬杠下血肉横飞，又暂时摆脱了他们。

“人们在艰苦斗争时好像常常会有一种莫名的欣喜，我也感到了这种欣喜。我知道我和威娜都迷路了，但我决心要让莫洛克人为他们吃的肉付出代价。我背靠一棵树站在那里，在眼前挥舞着铁撬杠。整个树林充满了骚动声和他们的叫喊声。一分钟过去了，他们的声音越来越高，似乎变成了兴奋的尖叫，他们的动作也越来越快。然而，他们都没能进入我的铁撬杠打到的范围之内。我站在那里，怒目而视着黑暗。这时，希望突然出现。如果莫洛克人害怕又会怎样呢？紧接着发生了一件怪事。黑暗中好像越来越亮，隐隐约约看到了我周围的莫洛克人——三个血肉模糊的人躺在我脚边——接着，我大吃一惊，看清了其他的莫洛克人都在跑，看上去就像一条源源不断的溪流一样从我身后流过了前面的树林。他们的背影仿佛不再是白色，而是红色。我目瞪口呆站在那里，看到一点小小的红色火星飘过树枝间又突然不见了。我这才明白了燃烧木头发出的气味，明白了为什么催眠似的低语现在渐渐变成了一阵大风似的怒号，明白了红色火星，明白了莫洛克人为什么逃跑。

“我从树后走出来回头望去，只见从近处黑乎乎的树干间整个树林都在燃烧。我起先点的那堆火在向我烧过来。我借着火光寻找威娜，但她已经不见了。身后传来了嘶嘶声、噼啪声和树木着火时发出的爆裂声，这让我来不及思考。我仍然紧握铁撬杠，沿着莫洛克人的路跑去。这是一场争分夺秒的赛跑。火焰飞速向我右侧蔓延，烧到了我前边，我不得不马上跑向左边。不过，我终于跑到了一小块空旷地上。这时，一个莫洛克人跌跌撞撞向我跑来，然后跑过我身边，一直向火海跑去！

“现在我想，我即将看到的是我在未来时代里见到的最离奇、最可怕的情景。整个空地被火光照得像白昼一样亮。空地中央是一座小丘或一座古墓，顶上是一棵烧焦的山楂树。空地那边是另一片燃烧的树林，黄色火舌已经从树林里腾起，火墙把空地完全围住。山坡里大约有三四十个莫洛克人，他们被火光和热浪照得晕头转向，慌乱中像瞎子似的相互撞来撞去。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看不见。当他们靠近时，我又惊又怒，拼命挥动铁撬杠，向他们砸去，打死一个，打伤了好几个。可是，在火红的天空下，我看到一个莫洛克人在山楂树下摸索，还听到了他们的呻吟声，我这才确信他们在眩目的火光中无能为力、痛苦不堪。于是，我不再打他们。

“可是，不时还有莫洛克人向我直冲过来，看到他们浑身颤抖、惊恐万分的神情，我马上躲到了一边。大火曾一度小了下来。我担心这些讨厌的东西马上会看到我，想着先下手打死他们几个。可是不一会儿，火又突然旺了起来。我停住手，绕过他们所在的小山，避开他们，去寻找威娜，却不见了威娜的踪影。

“最后，我在小丘顶上坐下来，望着这群莫名其妙、难以置信的瞎子在火光中来回摸索，彼此发出离奇的叫声。袅袅升起的烟雾一团团飘过天空，穿过遥远得像另一个宇宙的红色苍穹，照亮那些小星星。两三个莫洛克人撞到了我身上，我挥拳打跑他们，打他们时我也在发抖。

“那天夜里大部分时间，我都相信这是一场噩梦。我咬自己，拼命叫喊，保持清醒。我双手捶地，起来又坐下，走来走去，随后又坐下。接着，我开始揉眼睛，祈求上帝，让我保持清醒。我三次看到莫洛克人痛苦地低下头冲进火焰。不过，在渐渐熄灭的红色火焰上空，在一股股黑烟和黑白相间的树桩上空和这些视力模糊的越来越少的莫洛克人的头顶上，终于出现了一道黎明的白光。

“我再次搜寻威娜的踪迹，但什么也没有找到。显然，他们已经把她小小的可怜的尸体留在树林里了。我无法描述当自己想到她已经逃脱了似乎是命中注定的厄运是多么宽慰。想到这事，我几乎忍不住想把身边这些没用的可憎东西斩尽杀绝，但我克制住了自己。我说过，那座小丘像是树林里的一个小岛。从小丘顶上，我现在可以透过烟雾辨认出青瓷殿，从那里也能找到白色斯芬克司像的方位。于是，当天越来越亮时，我丢下这些残留的、仍在走动呻吟的、该死的人，在脚上绑了一些草，一瘸一拐地穿过冒烟的灰烬和里边还跳动着火的黑色树干，向时间机器的隐藏地走去。我走得很慢，因为我几乎筋疲力尽，一瘸一拐。我对小威娜的惨死悲痛欲绝，这好像是一场灭顶之灾。现在，坐在这个熟悉的老屋里，它更像是梦里的悲痛，而不像是真正的失去。可是，那天早上，它再次让我感到极度孤独——孤独得让我害怕。我开始记起了自己的房子，想起了自己的壁炉，想起了你们几个人，而且伴随这些思念而来的是一种痛苦的渴望。

“但当我在早晨明亮的天空下走过冒烟的灰烬时，我发现自己的裤袋里还有几根零散的火柴。火柴盒一定是在丢失之前就已经漏了。”

第十章

“大约上午八九点钟，我来到那张黄色金属做的椅子边，我刚到的那天晚上曾坐在上面观看这个世界。我想起那天晚上匆匆做出的结论，不禁对自己的自信露出了苦笑。这里的景色还是那样美，树叶还是那样葱郁，宫殿还是那样辉煌，废墟还是那样壮观，银色的河还是那样流淌在肥沃的两岸间。那些美丽的小人儿身穿鲜艳的长袍在树林间走来走去，有的正在我救威娜的地方沐浴，那让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痛。通往地下世界之路上方的那些圆顶，就像这幅风景画上的斑斑污渍。我现在明白了这些地上人的美丽掩盖的一切。他们白天像田野里的牲口一样非常快乐。和牲口一样，他们不知道有任何敌人，而且没有任何防范措施。所以，他们的结局也一样。

“一想到人类智慧之梦是多么短暂，我就伤心。它已经自取灭亡。不停地追求舒适和安逸，追求一个把安全和永恒当作口号的平衡社会，它已经实现了愿望——最后达到了这一步。生命和财产曾一度达到了几乎绝对安全的地步。富人的财富和舒适得到了保证，劳动者的生活和工作也得到了保证。毫无疑问，在那个完美世界里，没有任何失业问题，没有任何悬而未决的社会问题，接下来都太平无事。

“这是一条我们没有注意到的自然法则，即多方面的才智是对变化、危险和麻烦进行的补偿。一只同环境完美和谐的动物就是一个完美的机械装置。自然只有等到习惯和本能变得无用时才求助于智慧。没有变化和无需变化的地方绝对不会有智慧。只有那些不得不遭遇千难万险的动物才会有智慧。

“因此，就像我看到的那样，地上人渐渐趋向纤弱美丽，地下世界走向纯粹的机械工业。可是，这种完美状态即便对完美机械来说也缺少一件东西——绝对永恒。显而易见，随着时间的推移，地下人的吃饭问题，无论怎样实现都已经逐渐脱节。延缓了几千年的需求之母又回来了，她首先来到了地下。地下人整天和机器接触，无论这些机器多么完美，仍需要地下人在保持习惯之外进行一些思考，如果他们的其余人性都不如地上人，就可能促使他们保留更多的主动性。当没有其他肉可以吃时，他们就转向了旧俗一直禁止的东西。所以，我说我在802701年的世界看到了这种情景；我的解释也许是凡人都可能虚构的一种错误解释。事情就是这样出现在我眼前的，我就这样告诉了你们。

“经过几天的疲劳、激动和恐惧，尽管我很伤心，但这把椅子、这宁静的风景和温暖的阳光非常宜人。我又累又困，思索了不久，就打起了瞌睡。我发现自己昏昏欲睡，就顺其自然在草地上伸展开来，痛快地睡了一大觉。

“太阳快落时，我才醒来，现在感到即使自己睡觉时被莫洛克人抓住也不会受伤害。我伸伸腰，下山向白色斯芬克司像走去，一只手握铁撬杠，另一只手在裤袋里拨弄火柴。

“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走近斯芬克司像底座时，发现青铜门竟然开着，门都滑进了门槽。

“见此情景，我在门口突然停住，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时间机器就放在这个房间角落的一个高处。我口袋里装着那些小操纵杆，特意精心做了攻打白色斯芬克司像的准备后，这边却乖乖投降了。我扔掉铁撬杠，没有使用真有点遗憾。

“我弯腰向入口走去，这时脑海里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因为我至少曾掌握了莫洛克人的智力活动。我忍住想笑的强烈冲动，跨进青铜门，走到时间机器前，吃惊地发现机器曾被精心地上过油并擦得很干净。我怀疑莫洛克人曾稀里糊涂想方设法掌握机器的用途甚至曾部分地拆开过机器。

“现在，我站在那里仔细查看这台机器，发现单用手摸一下机器也非常高兴，这时我曾预料的事发生了。青铜面板突然滑过来，叮当一声和门框合在了一起。我站在黑暗中——被困住了。莫洛克人是这样想的，我对此哧哧地笑。

“我已经能听到他们向我走来时发出的低笑声。我镇定自若，设法划燃火柴。我只要固定好操纵杆，然后就可以悄然离去。可是，我忽略了一件小事。那些火柴是那种只能在火柴盒上划燃的讨厌玩意。

“你们可以想象我所有的镇静一下子都消失了。那些小畜生团团围住了我，其中一个摸到了我。黑暗中，我用操纵杆向他们横扫过去，然后开始爬上时间机器的鞍座。这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紧接着是另一只手。此时，我不得不反击他们不断伸过来的手，护住操纵杆，同时摸索装操纵杆的螺栓。一根操纵杆确实差点让他们从我手里抢走。当它从我手里滑落时，我只好用头在黑暗中顶撞来夺回操纵杆。我可以听到莫洛克人头骨的响声。我想，这最后一次争夺战比树林里那次战斗还危险。

“不过，操纵杆终于装好，可以拉动了。那些抓着我的手纷纷滑落。黑暗马上从我眼前消失了。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我曾描述过的那种灰光和混乱之中。”

第十一章

“我已经对你们说过我在时间旅行中遇到的恶心事和混乱。这次我在鞍座上坐姿不对，侧着身体，没有坐稳。好一阵子，时间机器摇晃震颤，我紧紧抱住机器，完全没有注意自己是怎么走的。等我定下神又去看刻度表时，我为自己将要到达的地方感到吃惊。一个刻度表记录单日，一个记录千日，一个记录百万日，还有一个记录十亿日。现在，我没有倒转操纵杆，而是拉动操纵杆向前进。我最终注意这些指示器时，发现千日指针像手表的秒针一样在飞转，飞向未来。

“我继续前进，事情慢慢地出现了奇特的变化。跳动的灰色越来越暗，接着——尽管我仍以惊人的速度在旅行——昼夜眨眼般的交替又出现了，这通常表明飞行速度较慢，而且越来越明显。起初，这真让我百思不解。昼夜的变化越来越慢，太阳越过天空也越来越慢，最后它们仿佛要穿越几个世纪。终于，一种稳定的暮色笼罩大地，那是一种只有彗星闪过黑暗的天空时才偶尔划破的暮色。显示太阳的光带早已消失，因为太阳已经停止下落——它只是在西方升降，而且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红。月亮已经没了踪影；星星的循环也越来越慢，变成了蠕动的光点。

“最后，在我停下来的前一段时间，又红又大的太阳在地平线上静止不动了，那是一个散发着闷热的巨大穹隆，还不时地消失一会儿。它曾一度再次明亮起来，但又马上回到了阴沉的赤热状态。通过太阳升降速度的减慢，我察觉到潮汐的涨落作用已经完成。地球只有一面对着太阳，就像我们自己的时代里月亮面对地球那样。我小心翼翼地开始倒转运动方向，因为我想起了上次头向前冲坠落的情景。旋转的指针越来越慢，千日针似乎不动了，单日针在刻度上也不再是一片模糊。指针仍在放慢速度，直到荒凉海滩的朦胧轮廓越来越清晰。

“我轻轻地停下来，坐在时间机器上环顾四周。天空不再是蓝色，东北方一片墨黑，淡白色的星星在黑暗中不停地闪光。头顶上是一片深印度红色，没有星星。东南方越来越亮，变成了光彩夺目的鲜红色，太阳巨大的躯体躺在那里，红彤彤，一动不动，被地平线切割开来，周围的岩石都呈刺眼的淡红色。我最初可以看到的生命痕迹就是青翠欲滴的植物，它们覆盖了东南面每个突出的地方。就是人们在森林青苔或岩洞地衣上看到的那种浓绿：这种植物永远都生长在微光里。

“时间机器停在一个倾斜的海滩上。大海伸向西南方，融入了苍白天空下明亮的地平线中。没有碎浪花，没有波浪，也没有微风。只有像呼吸般轻柔的细浪微微起伏，表明永恒的大海仍在运动生存。沿着偶尔被海水冲破的岸边是一层厚厚的盐霜——在苍白的天空下呈粉红色。我感到一阵头晕脑涨，而且注意到自己呼吸加快。这感觉使我想起了自己仅有的一次登山经历，我由此判断空气比现在的要稀薄。

“远处荒凉的斜坡上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我看到一只像是巨大的白蝴蝶的东西倾斜着拍翅飞上天空，盘旋着消隐于那边的一些低丘里。它的叫声是那样凄凉，我浑身颤抖，赶忙在机器上坐稳身体。我又一次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我原以为是一块淡红色岩石的东西正在向我慢慢移动。随后，我看到这东西其实是一只像巨蟹一样的怪兽。你们能想象出那边像桌子一样大的螃蟹吗？它的许多腿缓慢而不稳地爬动着，大螯摇晃，长长的触须像赶车人的鞭子一样在摇晃摸索；突起的眼睛在金属似的面孔两侧向你闪动；背上呈波状，长着难看的节疤和斑斑点点的淡绿色硬壳。我可以看到，它爬行时，结构复杂的嘴里伸出许多扑动摸索的触须。

“我正盯着向我爬来的这个邪恶的幽灵，突然感到脸颊上痒痒的，仿佛一只苍蝇落在了那里。我尽力用手将它拂去，但它又马上回来，几乎同时我的耳边又来了一个东西。我挥手向这东西打去，然后抓到了像线一样的东西，它迅速从我手里抽了出去。我惊恐不安，转过身，看到我抓住了正爬在我身后的另一只巨蟹的触须。它邪恶的眼睛在肉茎里扭动，嘴巴垂涎欲滴，难看的大螯上粘着海藻黏土，正向我落下来。我马上抓住操纵杆，把自己放在和这些怪兽距离一个月的时间里。不过，我仍在同一个海滩上，而且一停下来，就清晰地看到了它们。在阴沉的天气里，好像有几十只蟹正在鲜绿的叶片间爬来爬去。

“我无法表达笼罩世界的那种令人讨厌的荒凉感。东方红色的天空，北方的黑暗，含盐的死海，爬满这些肮脏缓慢的怪兽的石滩，看上去一律有毒的地衣植物，伤肺的稀薄空气：所有这一切促成了一种令人震惊的效果。我又向前进了一百年，还是那个红太阳——大了点，暗了点——还是那个奄奄一息的大海，还是那种寒冷的空气，还是那群在绿草和红岩间爬进爬出的陆地甲壳动物。而在西边的天空中，我看到一条淡淡的弧线，像是一轮巨大的新月。

“我就这样旅行着。由于地球命运的神秘莫测，我每跨越一千年左右时光，就要停下来，怀着奇特的迷恋之情望着西方的太阳越变越大、越变越暗，望着古老地球的生命渐渐衰退。最终，在三千多万年后，太阳巨大赤热的穹隆遮住了将近十分之一的黑暗天空。随后，我再次停住。因为成群爬行的巨蟹已经消失，红色海滩上除了铅青色的地钱和地衣好像没有什么生命迹象，现在这里出现了斑驳的白色。一股寒气向我袭来，罕见的白色雪花不时旋转着落下。东北方昏暗的星空下，一片雪光。绵延起伏、粉里透白的山峰清晰可见。海岸边结着一层层冰，远处海面上漂着大量冰块，但盐海的主要区域还没有结冰，在永恒的夕阳下一片血红。

“我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动物留下的什么痕迹。一种莫名的恐惧使我始终没有离开机器鞍座。可是，地上、空中和海里，我都没有看到有什么动的东西。只有岩石上的绿色黏土证明生命没有灭绝。海里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沙洲，海水已经从海滩上退去。我想我看到一个黑东西在岸上来回扑动，但当我再去看时，它又一动不动了。我断定是我看花了眼，那黑东西仅仅是一块岩石。天上的星星耀眼夺目，在我看来好像并不怎么闪耀。

“突然，我注意到太阳西侧的圆弧轮廓已经发生了变化，弧线上出现了一个凹面、一个小湾。我看到这个凹面越变越大。大约一分钟，我目瞪口呆地望着黑暗渐渐遮住了白天。随后，我认识到日食开始了。要么是月亮要么是水星正穿过太阳这个圆盘。自然，我起先以为是月亮，但有许多迹象使我相信真正看到的是一颗近日行星在离地球很近的地方经过。

“天色迅速变黑。寒风刮起，从东方吹来一阵阵清爽，空中纷纷扬扬的白色雪花越下越大。海边传来了潺潺水声和沙沙响声。除了这些没有生命的声音，世界寂静。寂静？很难描述这种寂静。所有的人声、羊叫声、鸟鸣声、虫鸣声，构成我们生活背景的一切骚动声——全都结束了。随着天越来越暗，旋转的雪花更密了，在我眼前飞舞，空中的寒气更强了。最后，远山那些白色的峰顶一个个飞快地消失在了黑暗中。微风变成了呼啸的寒风，我看到日食中央的黑影向我扫来。转眼间，只能看到苍白的星星，其他的一切都昏暗不清，天空一片漆黑。

“这茫茫黑暗让我胆战心惊。刺骨的寒冷，以及呼吸时感到的疼痛，使我不堪忍受。我浑身发抖，恶心得要死。这时，太阳边缘出现了一个琴弓似的、赤热的东西。我走下机器，想恢复一下精神。我感到头晕目眩，无力面对归途。我正站在那里心烦意乱、恶心欲吐，突然又看到了在红色海水映衬下的沙洲上那个移动的东西——现在可以肯定，它是会动的东西。这是一个圆东西，大概和足球一样大小，或许还要大，触须直拖下来。在血红色滚滚波涛的映衬下，它好像呈黑色，而且断断续续到处乱跳。接着，我感到自己要晕过去了。我非常害怕一个人无依无靠躺在这遥远而可怕的昏暗中，然后就硬撑着爬上了鞍座。”

第十二章

“我就这样回来了。我肯定有好一阵子坐在机器上失去了知觉，昼夜眨眼般的演替又开始了。天空蔚蓝，太阳又成了金黄色，我的呼吸也更舒畅了。上下起伏的陆地轮廓时隐时现，刻度盘的指针飞速回转。我终于又看到了房屋模糊的影子，这是衰落人类的证据。这些也变化着从我眼前过去，其他情景随之出现。不久，百万日刻度盘的指针指向了零。我放慢速度，开始认出了我们自己时代的熟悉的小型建筑。千日指针跑回到了起点，昼夜叠合越来越慢。接着，实验室的老墙出现在我的周围，我轻轻地放慢了机器速度。

“我看到一件让我似乎感到奇怪的小事。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我出发时，在我加速前，沃切特夫人走过了实验室，在我看来，她的速度就像火箭一样快。回来时，我又经过了她穿过实验室的那一分钟。可是，现在她的每个动作好像就是她上次动作的准确倒转。花园的门开了，她背向前面悄然无声地回到实验室里，然后在她先前进来的那扇门后消失了。在这之前，我仿佛看到了希利尔，但他一闪而过。

“于是，我停下机器，在身边又看到了我离开时熟悉的实验室、我的工具、我的各种设备。我摇摇晃晃地下了机器，然后在凳子上坐下来，剧烈颤抖了好一阵子，之后渐渐平静下来。我身边是原来的工作车间，和以前一模一样。我可能在那里睡着了，整个事情就像一场梦。

“可是，不完全是这样！机器是从实验室的东南角出发的，最终停在了你们当初看到它所在的西北方的靠墙处。那正好是从我的小草坪到白色斯芬克司像底座的距离，莫洛克人把我的机器搬进了那个底座。

“一时间，我的大脑迟钝了。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穿过这里的走廊，因为我的脚后跟仍然很疼，而且感觉很脏。我看到了门边桌子上的《帕玛街公报》，发现日期的确是今天，然后看看时钟，快晚上八点了。我听到了你们的声音和盘子的哗啦声。我犹豫不决——感到非常恶心和虚弱。这时，我闻到了香喷喷的肉味，于是就推开门，看到了你们。其余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洗澡，吃饭，现在正在给你们讲我的经历。

“我知道，”停了一会儿，他说，“这一切对你们来说绝对难以置信。对我来说，唯一难以置信的就是我今晚能坐在这熟悉的老屋里，望着你们友善的面孔，给你们讲这些奇遇。”

他望着医生。“不，我并不指望你们能相信我的话。把它当成谎言或预言，或者是我在车间里做的梦。当成是我一直在思索我们人类的命运，最后炮制了这篇小说。也可以把我对事情真实性的断言当成是一种引人入胜的、纯粹的艺术手法，还可以把它当成是一个故事，你们认为怎么样？”

他拿起烟斗，习以为常地在壁炉的横杆上紧张地敲了敲。一时间，寂静无声。随后，椅子开始嘎吱作响，鞋子在地毯上刮擦起来。我从时间旅行家的脸上移开目光，环顾他的听众。大家坐在黑暗中，小小的色斑在他们前面晃动。医生好像专心致志地注视着我们的主人；编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雪茄烟蒂——这是第六支了；记者摸索他的手表。我记得，其他人都一动不动。

编辑叹了口气，站起来说：“真可惜，你不是一个小说家！”说着，他把一只手放到时间旅行家的肩上。

“你不相信？”

“噢——”

“我本来就想着你不相信。”

时间旅行家转向我们，“那些火柴在哪里？”他说。他点亮一根火柴，一边抽烟斗，一边说话。“实话告诉你们——我自己几乎都不相信……然而……”

他的目光带着无声的疑问落到桌子枯萎的白花上，然后把举着烟斗的那只手翻过来。我看到他望着指关节上愈合一半的伤疤。医生站起来，走到灯前，仔细查看那些花。“雌蕊很奇怪。”他说。心理学家倾身向前伸手要拿一朵去看。

“如果没有十二点三刻，我就去死，”记者说，“我们怎么回家呢？”

“车站有好多出租马车。”心理学家说。

“这是一件怪事，”医生说，“但我确实不知道这些花属于什么科。花可以给我吗？”

时间旅行家犹豫了一下，突然说道：“当然不行。”

“你到底是从哪里弄的？”医生问。

时间旅行家把手放到头上，说话时就像要试图紧紧抓住那个一直躲避他的思想似的。“它们是威娜放进我口袋里的。当时我在时间旅行途中。”他环顾房间，“要是这都没有发生，我就该死。这房间、你们和这里的气氛都让我的记忆受不了。我曾制造过时间机器或时间机器模型吗？或者这一切仅仅是一场梦吗？都说人生如梦，有时真是一场非常糟糕的梦——但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梦了，那是疯狂。这梦是从哪里来的？……我必须看看那台机器。如果有一台的话！”

他飞快地拿起灯，带着它，红光闪耀，穿过门，走进走廊。我们跟着他。只见在闪烁的灯光中果然有一台机器，短粗，难看，斜歪，是用青铜、乌木、象牙和透明闪亮的石英做成的一件东西，摸上去很结实——因为我伸手摸到了机器的横杆——象牙上有棕色斑点和污渍，机器的下半部分还有星星点点的草和青苔，其中一根横杆走了样。

时间旅行家把灯放在长条形工作台上，然后伸手抚摸那根损坏的横杆。“现在好了，”他说，“我对你们讲的故事是真的。很抱歉把你们带到这里来受冻。”他拿起灯，随后我们都默不做声，回到了客厅。

他和我们走进门厅，帮助编辑穿上外套。医生望着他的脸，犹豫了一下，告诉他工作过度了。听了医生的话，他哈哈大笑。我还记得他是站在敞开的门口和我们大声道晚安的。

我和编辑合租一辆马车。他认为这个故事是“华而不实的谎言”，我自己却得不出任何结论。这个故事是那样稀奇古怪难以置信，而时间旅行家讲得又是那样可信审慎。那一夜大部分时间，我都醒着躺在床上想着这件事。我决定第二天再去看时间旅行家。据说他在实验室里，再说我在这房子里受到过优待，于是就去找他了。然而，实验室里空无一人。我盯着时间机器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一下操纵杆。这个看上去结实的短粗机器立刻像被风摇动的大树枝一样晃动起来，它摇来晃去，非常让我吃惊。我奇怪地回想起了禁止我乱动的童年岁月。我穿过走廊返回。时间旅行家在吸烟区遇到了我。他正从房子里走出来，一只手臂下面夹着一架小相机，另一只手臂下面夹着一个背包。他看到我，笑了笑，然后伸出胳膊肘，算是跟我握了手。“我非常忙，”他说，“忙那里的那个东西。”

“可你不会是开玩笑吧？”我说，“你真的穿越时间旅行吗？”

“我的的确确是。”他坦率地望着我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环顾房间。“我只要半小时，”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真好。这里有几本杂志，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吃午饭，我这次将向你原原本本彻底证明时间旅行。你是否原谅我现在离开你一下？”

我表示同意，当时几乎没有领会他的话的全部含意。他点了点头，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去。我听到实验室门砰的一声关上，就坐在一把椅子上，拿起一份日报。他午饭前准备干什么？这时，报上的一则广告突然提醒我曾约定两点钟会见出版商理查森。我看了看手表，看到自己几乎无法赶上那次约会了。我站起身，顺着走廊要去告诉时间旅行家。

我握住门把手时，听到一声惊叫，奇怪的是，惊叫声戛然而止，随后是咔嗒声和砰砰声。我打开实验室门，一股气浪在我身边旋转，房子里传来了破碎玻璃落地的声音。时间旅行家不在那里。一时间，我好像看到一个幽灵似的模糊身影坐在一团飞速旋转、黑黄相间的东西里——那是一个非常透明的身影，连后面摆有几张图纸的长条形工作台都一清二楚；但当我揉过眼去看时，幻影突然不见了。时间机器已经离去。实验室远处那端除了渐渐落下的灰尘空空荡荡。显然，一块天窗玻璃刚刚掉下来。

我感到非常惊讶。我知道发生了一件怪事，但一时又搞不清是什么怪事。我站在那里望着，通向花园的门开了，男仆走了进来。

我们相互看了一眼，这时我有了主意。“——你家先生是从那边出去的吗？”我问。

“没有，先生，没人从这边出来。我还指望在这里找到他呢。”

听到这话，我明白了。我冒着失信理查森的危险留了下来，等待时间旅行家，等待第二个也许更新奇的故事，等待他将带回来的标本和照片。

可是，我现在开始担心自己肯定要等一辈子。时间旅行家失踪三年了。而且，现在人人都知道，他从来没有回来过。

尾声

除了惊奇，人无法选择。他到底会回来吗？也许他已经飞回过去，掉到了旧石器时代茹毛饮血的野人中间，掉进了白垩纪海的深渊，要么是掉到了侏罗纪时代奇形怪状的蜥蜴这种巨大的爬行动物中间。他现在甚至可能漫游在蛇颈龙出没的鲕粒岩珊瑚礁上，或者是在三叠纪时代偏僻的盐海边。或者他会不会向前飞，飞进其中一个较近的时代呢？在那个时代，人仍然是人，但我们自己时代的谜有了答案，令人厌烦的难题得到了解决。进入了人类的成年期：因为，就我来说，我认为，在这些较近的时代，实验无力，理论不全，相互失和，这确实不是人类登峰造极的时代！我说的是自己的看法。我知道——因为这个问题我们早在时间机器制造之前就讨论过——他认为人类的进步不容乐观，而且把越堆越高的文明仅仅看成是一种愚蠢的堆积，认为它肯定会不可避免地倒下来，最终毁灭创造者。如果是这样，我们还要若无其事地生活。可是，在我看来，未来仍然黑暗茫然，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只有偶然几个地方被他记忆中的故事照亮。让我慰藉的是，我身边有两朵奇异的白花——现在已经枯萎、扁平、易碎，变成了褐色——它们会证明，即使精神和体力已经离去，感激之情和彼此温情仍会活在人们的心里。

Table of Contents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