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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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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约瑟夫·范德尔

译者: 阮景林

出版年: 2008-5

页数: 324

定价: 28.00元

丛书: 惊悚文学

ISBN: 9787536695375

引子

以前我从来没有开过枪。

事实上，我在这个晚上之前连枪都没摸过。

那是一把柯尔特。45半自动手枪，握在手里非常的沉；手感也很生硬，枪把相当硌手，抓稳都很困难。幸运的是我离他很近，不用怎么瞄准就可以在他胸口上放进一颗子弹。如果我不能……不能现在杀了他，毫无疑问他会反过来杀了我。我绝对不是他的对手，这个我们俩都很清楚。

已经是半夜了，二十楼就剩下我们两个人。兴许整个楼的人都已经走光了。我办公室外的那片小隔间一片黑暗。平时我的同事和下属会在那儿工作，而我也许再也见不着他们了。

我的手颤抖着，拼命扣下了扳机。

如果你几天以前看见我，你看到的会是个气宇轩昂的公司执行经理，属于事业有成人士，还娶了个漂亮的老婆，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完美。

危险悄悄来临的时候，我几乎都没意识到。

等我意识到时，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都已经很难说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危险的种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小学一年级我把雪球扔向了那个叫希恩？赫利的小孩身上的时候？四年级我被第三个挑进儿童足球队的时候？

都不是。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是在十个月之前。

第1节

没错儿，我真是个笨蛋。

我把讴歌轿车开到沟里去了。这要怪我太三心二意了。我正开着车回家，时间晚了，我就跟往常一样把车子开得飞快。车子里轰隆隆地放着Radiohead乐队的歌曲《弯曲》。我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握着我的“黑莓”掌上电脑，用拇指按键盘，把电子邮件调出来，心里盘算着会不会有个新的大客户把订单送过来了。可惜邮件差不多都是我们的副总裁克劳福特离职所带来的后遗症，那家伙刚刚跳槽到Sony去了。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把“黑莓”（美国最先进的一款移动电话）扔到车座上，一把把手机抓起来。

听铃声我就知道是我的老婆凯特，所以我也不忙着把音响关掉——我猜她就是问问我几点下班回家，好把晚饭准备好。这几个月她迷上了豆腐——豆腐、糙米还有甘蓝，都是些差不多的玩意儿。那些东西对人身体有好处，可味道真够你受的。不过我可没把这话告诉过她。

但她不是为了问那个。一听声音我就知道她哭过。她不说我也明白是为什么哭。

“迪马克打电话了。”她说。迪马克是波士顿试管婴儿中心为我们主诊的医生，过去两年左右的时间里，他一直把精力放在如何让凯特怀孕这件事上。我对此没抱太大希望，就我个人而言，我从没见识过谁能从试管里造出个孩子来，所以自始至终我都对这件事持保留态度。我的观点是高科技是用来造等离子纯平显示器的，而不是弄个孩子出来。即便是这样，我还是觉得好像有人在我肚子上捅了一拳。

但最糟的是凯特会怎么样。这些天来的荷尔蒙注射已经快把她逼疯了，这次她一定受不了。

“我感到非常遗憾。”我说。

“他们不会老让咱们这么试下去，你知道的。”她说道，“他们只关心搞成功了多少次，而我们在让他们失望。”

“凯特，试管中心的人仅仅帮我们试了三次。这大概是十分之一的成功几率，要么就是十二分之一，对吗？我们会坚持下去的，宝贝儿。就这样。”

“问题是，要是试下去也不管用，我们怎么办？”凯特尖着嗓子说，她的声音哽咽了。我心里抽了一下。“去加利福尼亚的捐赠精子库吗？我做不到。还是领养一个孩子？杰森，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领养当然可以，但也许没嘴上说得这么简单——那不就承认我是个废物蛋了吗？我赶紧把音响拧小。方向盘上有一个我从来搞不清怎么摆弄的小按钮，我用开车那只手的拇指按了几下，结果音量反而越来越大，害得Radiohead乐队把嗓子都撕破了。

“凯特。”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刚说完就意识到车子正朝马路牙子冲去，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开到公路外面了。我扔了电话，两只胳膊一起抓住方向盘，拼命地转弯——但一切都晚了。

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我边打方向盘，边把刹车踩到了底。

车子发出了嘎吱一声，刺得人耳朵生疼。我被甩到了方向盘上，然后又被扔回了座位。车子突然整个翻向一边。引擎还在嗡嗡地响着，轮子却在半空中打转。

我意识到身上不怎么疼，大概只是两根肋骨有点轻微的挫伤。有意思的是，这时我脑子里竟然立即冒出了那些讲驾车故事的黑白恐怖老电影。五六十年代那种电影没少拍，全都有个骇人听闻的名字，像《最后的班级舞会》、《机械化死亡》等等。那时候所有的警察都留着平头，戴着宽檐的加拿大山地帽。我们校友会的一个家伙就有这么一卷烂片子，看了以后真能把人吓个半死。我敢说先前还在学怎么倒车的家伙，看了《最后的班级舞会》以后，肯定没胆子站到车子边上去了。

我拧了拧旋钮，把音乐关了，静静地待了两三秒钟，然后把手机从车厢地板上拾起来，准备呼叫AAA。

电话竟然还没掉线，我能听见凯特在里面尖叫。

“嘿。”我说。

“杰森，你没事儿吧？”她已经歇斯底里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好，宝贝儿。”

“杰森，上帝啊，你出车祸了吗？”

“别为这个担心，亲爱的，我一点事儿也没有。我很好。一切都棒极了。别为这个担心。”

四十五分钟之后一辆亮红色的拖车开了过来，车身侧面漆着“M。E。沃尔什拖车公司”。司机朝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写字夹。他个子很高，宽肩膀，下巴上留着乱蓬蓬的山羊胡。头上裹了一条大手帕，在脑后打了一个结。他有一头带着灰色斑点的褐色头发，很容易让人想起鲱鱼来；身上套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上面印着“哈里？戴维森”。

“嗯，惨不忍睹。”这位老兄说道。

“谢谢你能来。”我说。

“得了，”哈里说道，“让我猜猜。你开车打手机了？”

我眨了眨眼，只迟疑了半秒钟，就驯服地说：“对。”

“那他妈的可很危险。”

“对，一点不错。”我说道，好像没有手机这东西我也照样能活下去似的。不过看样子他对手机不怎么感兴趣。他肯定是位开拖车跟摩托车的主儿，说不定有台接收私人电台的收音机，买“红人”牌儿的嚼烟和“Allman　Brothers”的CD。这种人会把卫生纸塞到汽车的手套柜里，修草坪的时候会发现自家汽车停在上面，还一个劲儿地以为美国国歌的最后几个字是“先生们，把引擎点起来”。

“你没事儿吧？”他说。

“是的，我很好。”

他把拖车倒向我的车，然后把底盘降了降，让绞盘钩住我的讴歌轿车。他按了一个键，启动了电动滑轮之类的东西，就这么把我的车从沟里往外拖。幸运的是，我们所在的路段算是人迹罕至——这是我从弗雷明汉的办公室回到马斯派克家里的捷径——所以呼啸而过的车辆并非很多。我注意到拖车的一侧粘了一条纸带，上面写着“支持军队”，另外挡风玻璃上也贴着一张黑白纸带，大意是关于战俘和战时失踪者的。我给自己留了个心眼儿，绝不评价伊拉克战争，除非我想让那家伙的大手把我的喉咙给捏碎了。

“爬上来。”他说道。

拖车的驾驶室里有股雪茄和汽油的腐臭味，仪表板上贴着特种部队的贴纸。我对那场战争的感觉慢慢变得朦朦胧胧的了。

“你有经常去的修理厂吗？”他问。卡车液压器轰轰隆隆地响着，我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

我有个对修理很在行的朋友，他一定知道哪儿有这样的修理厂。而我本人说不定会把液化器和驯鹿搞混了。“我不常出事故。”我说。

“嗯，你看上去不像会躺到车底下自己给车换油的人。”哈里说道。“我知道一个修理厂。”他说，“离这儿不算太远。咱们最好是去那儿看看。”

他开车的时候我们基本上都不说话。我想跟他套套话头儿，但试了几回之后，发现那就跟把湿火柴打着火一样难。

正常情况下我跟谁都能聊得开，话题随便定，体育、孩子、狗狗、电视秀，随便什么都行。我是个销售经理，给世界上最大的一家电子公司干活。这家公司跟Sony、松下平起平坐。我所在的部门做那些非常惹眼的纯平LCD、等离子电视和显示器，都是些人们热衷的玩意儿，非常酷。我发现要想当一个优秀的销售代表、一个真有本事的家伙，必须跟谁都能谈得来。我就是这么个人。

然而这个家伙根本不想聊天，试了一会儿之后我也只能作罢。我怏怏地坐在拖车的前座上，享受着一位地狱天使给我开车。车厢的乙烯基内饰上到处粘着口香糖、焦油和别的恶心东西，我必须随时保持警惕，别让我那身昂贵的灰黑色西服粘上了。我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肋骨，安慰自己说幸好没断——实际上连一丁点儿疼痛也感觉不到哩。

我往仪表板上贴的东西看了一眼——那是一张特种部队的贴纸，和一条印着“星条旗永不褪色”的贴花纸旗。过了一会儿，我说：“这卡车是你的吗？”

“不是，我的哥们儿开了家拖车公司，我有时出来帮帮忙。”

这家伙的话多起来了。我说：“他在特种部队待过？”

长长的沉默。我怀疑在特种部队待没待过这样的问题是不该问的，否则他可以回答我，但马上就会把我干掉。

我正要把问题重复一遍，他说：“我们俩都是。”

“哈。”我说，之后我们俩又都陷入了沉默。他把收音机扭到了球赛频道。红袜队正在芬卫公园球场跟西雅图水手队打球。两边势均力敌，谁想得分都很困难，所以比分一直很低。真是场刺激的比赛。我喜欢在收音机上收听棒球赛。我家里有台大个头儿的平板电视，是在我的公司买的，所以打了个“亲友折”。在高分辨率电视上看棒球赛感觉确实很棒，但那跟听收音机可没得比——听吧，棒子打中球时的脆响，观众的尖叫，甚至还有那些汽车玻璃的广告，一切都太经典了。解说员操的那口调子还跟我小时候听的一模一样，说不定从我刚去世的老爸小时候起就是那个味儿了。他们声音干涩，带点鼻腔，就像一双穿旧了的运动鞋，舒服、熟悉，又合脚。他们说的全是老掉牙的词儿，什么“高——腾——空——球”，什么“边角的跑垒员”、“挥棒！漏了！”我喜欢听他们冷不丁地尖声大叫起来，激动地喊着“回跑！回跑！”。

某位解说员正在评论红袜队的投手，他说：“……不过即便是在他打得最好的比赛里，他投的球速也从来没有接近过每小时100.9英里的世界最快投速纪录。这个纪录的保持者是……杰瑞，你一定知道那是谁。”

这时另一个家伙说：“是诺兰？莱恩。”

“诺兰？莱恩。”头一个家伙说，“说得好。是在阿纳海姆体育场投出来的。时间是8月20号，1974年。”这家伙快要把提示机上的字读完了，大概导播发现有的地方不对，叫他停了嘴。

我说道：“错了。”

司机转向了我：“哦？”

我说：“这些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最快的投速纪录是马克？沃勒斯创造的。”

“很好。”哈里点头说道，“是马克？沃勒斯。103。”

“对。”我惊奇地说，“每小时103英里。1995年投出来的。”

“亚特兰大勇士队的春季训练赛上。”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还以为没别人知道这个呢。”他说。

“当然，历史上最快的投球手，不是大联盟里的……”

“史蒂夫？德科夫斯基。”哈里说道，“每小时110英里。”

“把一个裁判的头盔打碎了。”我边点头边说，“这么说你小时候也是个棒球小鬼喽？收集了上千张棒球卡？”

他又微笑起来。“你说对了。那种陶普斯口香糖的包装里裹着的永远是走了味的蹩脚泡泡糖。”

“那东西老把包装里的卡片粘脏了，对吧？”

他咯咯地笑了。

“你爸爸常带你到芬卫球场？”我问道。

“我不是在这地方长大的。”他说，“密歇根是我老家，另外我老爸也不在我身边。还有，我们买不起球票。”

“我们也是。”我说，“所以我常在收音机上听比赛转播。”

“跟我一样。”

“在后院打棒球吗？”我说，“老是把窗户打破？”

“我们没有后院。”

“我也是。我跟朋友们在街角的一个公园里打。”

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微笑。

我很能理解这个家伙。我们有同样的背景，差不多都是——没钱，没后院，前前后后全一样。只不过我上了大学，然后穿上了西装坐在这里。而他去了军队，跟很多我高中时的兄弟一样。

我们继续听了一会儿球赛。西雅图的头号击球手上场了，第一投他就挥了棒，你能听见那一击清脆的响声。“高腾空球远远地飞向了左场！”一位解说员大叫道。球是奔着红袜队一位伟大的强力击球手飞过去的，不幸的是这位击球好手也是出了名的糟糕外场手。同时他还是个爱异想天开的家伙，经常做些不着边际的事儿，比如会在比赛打到一半的时候从他的左场消失，跑出去撒泡尿。这是除了漏球之外他最爱干的。

“他接住了。”解说员说道，“那球是对着他的手套飞过去的。”

“他会把球掉了。”我说。

哈里笑了起来。“你说中了。”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我说。

哈里笑得更大声了。“真受不了。”他说。

公园球场内发出了一片失望的吼声。“球击中了手套的背面，”解说员说道，“就在他想滑步过去接球的时候击中了手套的背面。连棒球大联盟的比赛也会有这种失误啊。”

我们同时呻吟起来。

哈里关掉了收音机。“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说。

“谢谢你。”我们把车停在汽车修理厂的停车位上时，我说道。

这地方非常邋遢，看上去好像是加油站改造而成的。牌子上写的是“威尔奇汽车修理厂”。值班的经理名叫阿卜杜拉，这段时间他要是去机场安检恐怕会遇到些麻烦。我估计哈里会把我可怜的讴歌轿车先卸下来，但他却径直走进了休息室，盯着阿卜杜拉填写我的保险资料。我发现这地方的墙上也贴着一条“支持军队”的纸带和一张特种部队贴纸。

哈里问道：“杰利米在家吗？”

“哦，是的，”阿卜杜拉说道，“没错。在家抱孩子呢。”

“这是我一个朋友。”他说，“叫你们的人照顾着他点儿。”

我环顾四周，最后意识到这位拖车司机指的人是我。

“没问题，科特。”阿卜杜拉说道。

“告诉杰瑞一声我来过这儿。”哈里说道。

拖车司机和阿卜杜拉回到了修理间，我抄起一本过期的《马克西姆》（一种性感时尚杂志）读了起来。两分钟过后他们回来了。

“阿卜杜拉会用看家的本领修你的车。”哈里说道，“这儿的人手艺不错。机控混漆系统。干净漂亮的修理间。你干吗不先把杂志读完，我正好把车弄到修理间里去。”

“谢谢，老兄。”我说。

“好吧，科特，回头见。”阿卜杜拉说。

几分钟之后我走了出去。哈里正坐在他的拖车里收听球赛，拖车的引擎开着。

“嘿，”他说，“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那可够远的。在贝尔蒙特。”

“带上你车里的东西，跳上来。”

“你不怕远？”

“我是按钟点儿领钱的，兄弟，不是固定工资。”

我把CD从轿车地板上捡起来，又从后座拿上了手提箱和棒球手套。

“你过去在修理厂干过？”回到拖车里时我问道。

步话机响了起来，他把它关掉了。“我什么都干过。”

“拖车这活儿容易干吗？”

他转向了我，脸上带着一副“你没搞错吧”的神情。“能找到的工作，我都会去干。”

“人们不像以前那么喜欢聘用军人了？”

“人们很喜欢聘用军人。”他说，“只是不喜欢聘用那些有DD记录的。”

“DD记录是什么？”

“不名誉退伍。你得把这记录写在申请书上，人们一看见它，你就别想被录用了。”

“哦。”我说，“抱歉问了这个问题。本来跟我没什么关系。”

“不要紧。我只是对这事有点窝火。你要是得了个DD，就别想拿上退伍津贴或是养老金。真他妈的。”

“这事儿怎么发生的？”我说，“希望不要介意我这么问。”

又是长长的沉默。他打了一下转向灯，换到了另一条车道上。“不，我不介意。”他没再说下去，我怀疑他还会不会回答我的问题。这时他说道：“我所在的特种部队A组的头儿命令我们一半的人参加那次自杀式的任务，那回在提克里特（伊拉克某市镇，萨达姆在此地被捕）的搜捕行动。我告诉头儿我们百分之九十九要中埋伏，你猜怎么着？兄弟们果然中了埋伏。我们受到榴弹炮的攻击，我的哥们儿吉米？多纳迪奥死了。”

他陷入了沉默。他的两眼直直地盯着马路，然后说道：“一个挺好的家伙，眼看着就要复员了。有个看都没看过一眼的孩子。我喜欢那个家伙，所以我就把良好记录丢了。我追上我们头儿——用脑袋撞翻了那个混蛋，把他的鼻子揍扁了。”

“哇，”我说，“上帝。这不是你的错。后来你就上了军事法庭什么的？”

他耸了耸肩。“很幸运，他们没送我去莱文沃思监狱。但是高层的人谁也不想让人注意到那天晚上的事，他们也不想让CID（陆军刑事调查司令部）介入进来。那样影响军队的士气，更糟的是名声不好。所以事情就这么了结了：不名誉退伍，立即复员。”

“哇。”我又惊呼了一次。虽然不知道CID是什么东西，但我也不准备追问下去。

“那么你是……是个律师什么的？”

“推销员。”

“在哪儿干？”

“卖电子产品。在弗雷明汉。”

“很酷。你能帮我搞到一台等离子电视吗？”

我犹豫了一下。“我不管客户服务这一块，但我应该能做点什么。”

他笑了。“开了个玩笑。那种货我哪个也买不起，批发价儿都不行。嗯，我看了你拿上来的那副手套，真漂亮。‘罗林金手套’的顶级皮革系列。跟职业队用的一样，看上去很新，像刚拆封的。才拿到不久？”

“哦，大概有两年了。”我说，“我老婆送给我的礼物。”

“哦，你玩吗？”

“不经常玩，主要是在公司组的队里玩。玩的是垒球，不是棒球，但是我老婆不知道这两样儿有什么区别。”我们的球队一直吃败仗，可以说败得溃不成军，有点像巴尔的摩金莺队在1988赛季的历史性惨败，“你玩吗？”

他耸了耸肩膀。“过去是。”

一阵沉默。

“在学校的时候？”我说。

“入选过底特律老虎队的预备队。”

“真的？”

“我的投球速度每小时有94英里左右。”

“不会吧，老天！”我转过脸去看着他。

“但是那个时候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而是去当了兵。顺便说一句，我叫科特。”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撤下来，结结实实地握住了我的手，“科特？桑克。”

“杰森？斯特曼。”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然后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主意。

“我们需要一个投手。”我说。

“谁？”

“我公司的球队。明天晚上有场比赛，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像样的投手。明天你愿不愿意给我们队打场球？”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你们的队员不都应该是公司里的职员吗？”

“打起球来谁也不管是公司里的还是公司外的。”

科特又沉默了。

过了一分钟，我说道：“怎么样？”

他耸起了肩膀。“我不知道。”他的眼睛盯着马路，脸上微微露出了一点笑容。

这个时候，那看上去还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2节

我爱我的老婆。

有时候我怀疑一个如此聪明睿智，还有——噢，是的，美若天仙的女人，怎么会下嫁给我这样的小子。她喜欢开玩笑说我们俩的结合是我推销生涯最伟大的业绩。这个我倒不反对。不管怎么说，这单“生意”我确实是拿下来了。

我进屋的时候凯特正坐在睡椅上看电视。她的腿上放着一盒爆米花，面前的咖啡桌上有一杯白葡萄酒。她穿了一条上预科学校时发的已经褪了色的体操短裤，这条短裤正好衬托出她那双修长柔美的腿。她一看见我进来就从睡椅上跳起来，冲过来把我搂住。我忍着痛向后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发现。“哦，上帝啊。”她说，“我担心死了。”

“我很好，我告诉过你了。唯一受伤的是我的自尊心。那个拖车司机一定暗地里诋毁我的车技了。”

“你一点事儿也没有吗，杰？你系好安全带了吗，别的也都没忘吗？”她退后一步审视着我。她的眼睛是很棒的绿褐色，头发是乌黑的，下巴很细，而颧骨却很高。她让我想起一个叫凯瑟琳？赫本的黑头发的年轻姑娘。可爱的凯特却总认为自己资质平平，说她的五官太突出太夸张了。今天晚上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很明显是大哭过一场。

“车子只是开出了公路。”我说，“我没事儿，但车出了点毛病。”

“那车子嘛。”她无所谓地挥了一下手，好像我的TL版讴歌轿车是团卫生纸似的。我想她这种贵族姿态是从她父母那里继承来的。你知道，凯特家某种程度上算是有钱人家。她的家族曾经阔气过，但是财产没能成功地传到她这一代。斯宾塞家族是从1929年左右开始家道中落的，那时她的曾祖父在大萧条的节骨眼上作出了几个荒唐的投资决定。而她爸爸又是个酒鬼，只知花钱，不懂理财，所以祖上的家底儿到他这一代就告完结了。

凯特继承的只是良好的教育，优雅的谈吐，一群有钱人家的朋友——这些人对她如今的境遇倍感扼腕——和一屋子古董。很多这样的古董被她塞进了我们在贝尔蒙特的房子里。那是套殖民地时期的三居房，占地四分之一英亩。

“你怎么回来的？”她问道。

“拖车司机帮忙。有趣的家伙——是个前特种部队队员。”

“嗯。”她哼了一声，那种爱答不理又假装有些兴趣的鼻腔音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

“那是晚饭吗？”我说，伸手指了指咖啡桌上的那盒爆米花。

“亲爱的，我很抱歉，今天晚上我没心情做饭。你想让我给你做点什么吗？”

冰箱里的豆腐块儿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几乎打了一个寒战。“别为这个操心，我随便吃点东西就可以。过来。”我又拥抱了她，这一次我没有退缩，硬生生地把疼痛感压了下去，“忘了那辆车子，我关心的是你。”

她突然在我怀里哭了起来。看来她是撑不住了。我感觉到她的胸脯起起伏伏，滚烫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我更紧地抱住她。“我真的以为……这一次会管用。”她说。

“下次吧，或许下次行。我们必须耐心点儿，对吗？”

“你什么都不挂在心上吗？”

“我不考虑那些我无能为力的事儿。”我说。

一会儿之后，我们一起坐到睡椅上看电视。这椅子硬得让你想起教堂里的长条凳，坐在上面绝对谈不上舒服，但它毫无疑问是件值钱的英国古董。探索频道正在播放一部关于矮猩猩的纪录片。这猴子聪明到家了，似乎比人类进化得还好。它们看上去是母系社会。片子里放了一段母猩猩引诱公猩猩的镜头：母猩猩张开双腿，把屁股凑到了公猩猩的脸上。解说员称之为“示爱”。我及时抑制了想要评论我们夫妻性生活的冲动，那种生活基本上已经名存实亡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治疗不育的关系，总之我们的性生活已经演变成了双方的性冷淡。我已经记不起来凯特上次“示爱”是在什么时候。

我抓起一把爆米花。这东西嚼起来咔嚓咔嚓响，还流出一点儿“无法相信这不是黄油”（黄油品牌）的味道，吃着就像泡沫塑料。出于礼貌我没有把它们从嘴里喷出去，而是嚼烂了之后，咽进了肚子。

母猩猩似乎进展不大，但是她依然锲而不舍。她展开一条手臂，手指尖儿朝上对着公猩猩招手，活像无声电影里的妓女。然而那位雄性却像个呆子。母猩猩冲到对方的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睾丸，劲道很猛。

“哎哟！”我喊道，“我看她根本没读过《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一本解析男性心理的书）。”

凯特摇了摇头，并没有打算笑。

我站起身来，走进了浴室，吞下了两片雅维止痛药。然后来到厨房，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奥里奥冰激凌。我没问凯特要不要也来点儿，因为她从来不碰冰激凌。凡是跟增肥沾边儿的东西她都躲得远远的。

我坐回到睡椅上，把脸埋到了冰激凌里。解说员继续说道：“有着特殊关系的母猩猩们互相亲吻、拥抱，互相抚摸生殖器。”

“那公猩猩们干吗去了？”我说，“拿着遥控器坐在沙发上看吗？”

她望着我钻到冰激凌里的脸。“那是什么，宝贝儿？”

“这个吗？”我说，“低脂豆腐冰牛奶的替代品。”

“亲爱的，你知道，晚上最好别吃冰激凌。”

“可我不想早上吃。”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她说，同时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我跟她比当然是相形见绌，刚三十岁就已经长了个将军肚。凯特能吃任何她想吃的东西却不会增加体重——令人难以置信的新陈代谢，女人们甚至因为这个恨她。我发现自己对此也会有点恼火。要是我有她那样的新陈代谢，我就不用整天吃麦片和丹贝了。

“我们能换个频道吗？”我说，“这片子都快让我勃起了。”

“杰森，真恶心。”她拿起遥控器，把上百个频道飞快地过了个遍，最终在一个似曾相识的节目上停了下来。我认出那帮演员是演漂亮的高中兄妹和他们离了婚的父亲的，这位父亲自己还是个离婚案律师。这是福克斯电视台的节目《S。B。》，讲的是漂亮又有钱的高中生和他们的家庭的故事。他们住在圣巴巴拉城——班级舞会、车祸、离婚案、吸毒、妈妈外遇，什么事儿他们都遇上了。这已经成了今年最火的电视节目。

而制作这个节目的就是我的连襟——克雷格？格雷泽。他是位功成名就的电视制片人，娶了凯特的姐姐苏茜。我跟克雷格面子上都假装相处得不错。

“你怎么看这种烂片子？”我说，把遥控器从她手里抢过来，换到了一个国家地理频道风格的老节目上。这个节目正在讲亚马逊雨林里一个原始部落的生活，部落的名字叫亚诺马莫。

“下个星期克雷格和苏茜就来了，你最好是做好待客的准备。”

“那都是表面功夫，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我对那小子的真实看法，不管怎么样他们也不会知道。”

“哦，苏茜知道。”

“她对那小子的想法恐怕跟我一样。”

凯特气愤地竖起了眉毛，但是什么也没说。

我们无精打采地又看了一会儿那个自然类节目。解说员操着一口浓重的英国口音，称亚诺马莫人是世界上最暴力、最有攻击性的民族。他们是有名的“暴民”，民族内部时常爆发战争。战争通常都是因为女人而起，因为女人在那里是稀有物。

“我打赌你一定对此感到欣慰，哈？”我说，“为了女人打仗？”

她摇了摇头。“我在女权运动课上研究过‘暴民’。他们的男人也虐待妻子。妇女们认为她们身上的刀疤越多，丈夫就一定越爱她们。”凯特床边的桌子上永远摆放着某本女权运动的书。最新的一本好像叫《这一性别并不唯一》。我没搞懂这书名到底是什么意思，幸运的是没人把这个当智力题拿来问我。

近几年来凯特开始对神秘的非洲和南美文化兴趣浓烈，我想这要归功于她的工作。她就职于设立在波士顿的梅耶基金会。这个基金会主要对民间和街头艺术进行资助。他们发钱给穷人和无家可归的人，只要这些人能做出跟我八岁侄子同一水准的油画或者雕塑来。但是他们对自己的雇员却非常吝啬。这家基金会给凯特的报酬是年薪八千美元，还堂而皇之地认为她应该为有在此工作的机会而倒给他们钱。我想她上班花在汽油和停车费上的钱比她挣的那点儿还多。

我们继续看了一会儿这个节目。凯特吃爆米花，我吃奥里奥冰激凌。解说员说亚诺马莫的男孩通过“用血染红他们的长矛”或杀死某个人来进入成人的行列。他们擅长使用斧头、长矛和弓箭。此外，还有一种叫做吹筒的武器，用竹管削制而成，用来吹射浸过毒药的飞镖。

“真酷。”我说。

亚诺马莫人对死者进行火葬，然后把死者的骨灰撒入用车前草熬成的汤里，然后一饮而尽。

或许也不是那么酷。

节目最终结束的时候，我告诉了她我们部门副总裁克劳福特的最新消息——此人跳槽到了Sony，屁股后面还带上了六名高管。这致使我的部门残缺不全。“真混蛋。”我说，“闹得一团糟。”

“你说什么？”凯特说道，她突然来了兴趣，“真恐怖。”

“你还不知道，我们Entronics公司刚刚宣布收购美斯特电子公司在美国的业务。那是家荷兰公司。”

“我听说过美斯特公司。”她说，好像有点不耐烦，“然后呢？”

皇家美斯特电子公司是一个电子业巨头，我们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之一。他们在达拉斯设立了一家分公司，专门卖跟我们一样的东西——液晶显示器、等离子屏幕、放映机，什么都一样。

“然后克劳福特就他妈的走人了。他一定知道什么。”

凯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膝盖蜷到了胸前。“听我说，杰森，你不明白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这是你的机会。”

“我的机会？”

“你已经在地区销售经理这个位子上停了很多年了，就跟封在琥珀里一样。”

我怀疑她是不是想把注意力转移到我的职业前景上来，好把怀孕失败的阴影打发掉。“什么门也没向我敞开。”

“拜托，杰，好好想想。要是克劳福特带走了六个高管，销售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从自己人里补充几个上来，对吗？这是你进入管理层的机会。你真正当官儿的时候到了。”

“爬上去容易，跌下来也快，我看八成是这样。凯特，我喜欢我的工作。我不想当副总裁。”

“你现在的薪水没有上升的空间了，不是吗？现在是你最好的机会。”

“你是什么意思？我干得相当不错。记得三年前我能挣多少吗？”

她点了一下头，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权衡该说什么。然后她说道：“亲爱的，三年前不是正常的情况，那会儿等离子电视刚出来，市场全是Entronics公司的，对吗？那样的事一去不复返了。”

“听着，凯特，你说得不错。公司有个提拔制度，专门在我这个年龄段的人中间挑人，对不对？现在这个制度要开始运作了，有人会一级两级地升官，有人会连升三级，对吗？”

“那么你能升几级？”

“我不想进高层。我只是个跑推销的，那就是我该做的。”

“但是只有进入了管理层，宝贝儿，你才能开始真正地赚大钱。”

几年以前，凯特时常告诫我要把升官放在第一位，但是我以为她早就把那个想法放弃了。“高层的那些人一步也不离开办公室。”我说，“他们得在脚脖子上套一个LoJack遗失寻回系统，否则出去转转就不知道怎么回家。他们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开会，一直到把脸搞得跟鱼肚子似的。成天溜须拍马，钩心斗角。这不适合我。我们干吗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听我说，你先成为分区经理，然后是分区副总裁，然后是副总裁，然后是总经理，再用不了多久整个公司都由你管了。再过几年，你就能发大财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准备跟她理论到底，但这肯定无济于事。她一旦进入了这种状态，就跟恐怖分子似的，说什么也不会把他们的猎物放走。

事实是我和凯特在什么是“发大财”这个问题上分歧很大。我老爸是个做金属片的工人，给伍斯特城一家生产空调通风管道的工厂卖命。他升官儿最高升到了车间主任，在金属片行会63号地区分会活动积极。他不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我猜他碰上了第一份工作，练好了手艺，然后这辈子也不想换行了。不过他干起活儿来一点也不含糊，一有机会就加班加点。他在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回到家，筋疲力尽，除了像摊烂泥似的坐下来看看电视、喝点百威之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老爸右手两根手指的指尖断掉了，由此便知他干的是多粗多重的活儿。当他说希望我能上大学，不要走他的老路的时候，我知道那是他的心里话。

我们住在伍斯特城普罗维登斯大街的一座小楼里。小楼有三层，我们住在其中的一层。房子的墙板是用石棉做的。我们有个混凝土铺成的后院，后院的四周围了一圈锁链当做栅栏。在搬出那个地方、住进贝尔蒙特我自己的房子以后——嗯，那可真他妈的爽极了，我想。

而凯特从小生活在韦尔斯利，那房子比她在哈佛大学住过的宿舍楼都大。我们曾经驾车经过那所房子，是座宏大的石头宅邸，有熟铁打造的高高的栅栏和一眼望不到边儿的属地。她家先经历了那场昏了头的投资灾难，然后那个酒鬼老爸把残留的家产坐吃山空，最终全家不得不卖掉奥斯特维尔城考德角的避暑山庄，搬迁到韦尔斯利的这所房子——可这房子依然有我们现在住的两倍大。

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表情严峻地说：“杰森，你不准备像卡尔？泰勒那样过一辈子，对吗？”

“说我像他那是侮辱我。”卡尔？泰勒有六十岁上下，毕生都在做Entronics公司的推销员。最早的时候他给Entronics卖晶体管收音机和廉价的彩色电视机，并试图跟埃莫森公司和肯伍特公司较较劲。他本人就是一本足以警示人们引以为戒的反面教材。一看见他我就会立即溜之大吉，因为我生怕沾染的毛病在他身上都能看到。他头发白了，胡子被尼古丁熏得焦黄，一嘴的“Jack　Daniel”威士忌酒精味儿，没完没了的老掉牙的笑话——一句话，他就是我心中的噩梦。他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出息了，在公司里，他靠着多年经营的小关系还能苟延残喘。还好他没把那点儿人际关系也抛诸脑后。他离过婚，如今成天吃速食快餐，几乎每个夜晚你都能在他家附近的小酒馆里找到他。

这时她的脸色松弛了下来，头稍稍歪向一边。“亲爱的，”她说，声音又轻又柔，跟哄孩子似的，“看看这房子吧。”

“这房子怎么啦？”

“我们不能让孩子在这种地方长大。”她说道，吸了一口气，脸色突然变得十分悲哀，“根本没有供孩子玩耍的地方。我们只有干巴巴的一个院子。”

“我不喜欢修剪草坪。话说回来，我小的时候，连院子也没有。”

她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把脸转向了别处。我纳闷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果她也想故地重游回到她的“曼德利庄园”（小说《蝴蝶梦》中的一座宅邸），那显然她是嫁错人了。

“拜托，杰森，你的雄心壮志哪儿去了？我遇见你的时候，你那么意气风发，是那种嚷嚷‘天空才是我的极限’的小子。记得吗？”

“那只是为了把你追到手。”

“你在逗我。你有那个动力，你知道你有。你只是变得——”我打赌她要说的是“身体发胖，安于现状了”，但她说的是“爱享受了。就是这样。现在该是奋起直追的时候了”。

我想起了那部描写“暴民”的纪录片。凯特嫁给我的时候，她一定把我当成了一个亚诺马莫人的勇士，而她早晚要成为酋长夫人。

但是我说：“我去跟乔迪谈谈。”肯特？乔迪是高级副总裁，负责整个销售部门的管理。

“很好。”她说，“告诉他你需要进行一次升职面试。”

“‘需要’可不是我的风格。”

“也好。吓吓他。主动出击，他会喜欢的。不成功便成仁。你必须在他面前证明你是个杀手。”

“是的，不错。”我说，“你看我能在Ebay网上淘到一根亚诺马莫吹筒吗？”

第3节

“我们让人家给干了，哥们儿。”里奇？法斯蒂诺说，“我们让人家给干了。”

里奇？法斯蒂诺是我们棒球队“兄弟连”的一员，也是个推销员，在Entronics美国区的视景系统分部工作。推销员在人们的心目中应该都是热情健谈的人，对人和和气气，跟谁都能称兄道弟，但法斯蒂诺不是这样。他是个另类，成天闷闷不乐，愤世嫉俗，到处挖苦讽刺。他唯一有点儿兴趣的是合同法——他在波士顿大学法学院上了一年就退了学，在校期间合同法是他唯一喜欢的一门课。从这一点你就多少能猜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我所知，他恨透了他的工作，对他老婆和两个小孩儿也说不上疼爱。他每天早上开车送小儿子去私立学校，同时担任大儿子所在的“小型棒球联赛”球队的教练。乍一听倒像个挺有人情味儿的爸爸，遗憾的是他对这两件事一直抱怨不断。除了发起火来或是着急害怕的时候，我真看不出还有什么事能把他从那种烂泥潭的状态里拖出来。不过，嘿嘿，这事儿我可管不着。

与此同时，我也搞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我。起初我认为，在里奇？法斯蒂诺的眼里，我肯定属于那种乐观得过了头的家伙，他恐怕会打心眼儿里鄙视我。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他恨不得把我当成家庭宠物，说是一只欢天喜地的金毛狗也罢，牵出去遛遛的时候可以跟我发发牢骚。有时他管我叫“跳跳虎”——小熊维尼的那位快活、固执同时有点反应迟钝的朋友。如果我是跳跳虎，那他就只能是小驴依唷（小熊维尼的一位性情忧郁的朋友）。

“怎么啦？”我问道。

“还不是收购？你怎么看？真混蛋。”他一边咕咕哝哝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小瓶子里挤出一块儿闪闪发亮的抗菌洁手剂。他狠狠地搓着双手，一股酒精味儿扑到了我的鼻子里。法斯蒂诺患有不可救药的细菌恐惧症。“我刚跟CompuMax公司的那家伙握过手，他一直朝着我打喷嚏。”

CompuMax是一家“系统构建商”，主要业务是组装低端的杂牌儿电脑，然后出售给各家公司。这个客户可是根难啃的骨头，因为他们从来不在品牌配件上花钱，而Entronics对他们来说是个太大的牌子了。法斯蒂诺正想卖给他们一批液晶显示器。那批货甚至不是Entronics自己造的，而是从一家韩国的二流厂商那儿拿的货，贴上了我们的牌子。他竭力说明一个观点，如果他们采用哪怕一个Entronics生产的配件，起码也会让他们的系统上上档次，多招来几个买主。这主意确实不错，可CompuMax根本不买账。我估计是法斯蒂诺没有找准突破口，但我不能过多插手，毕竟那是他的买卖。

“我算明白为什么日本人老认为我们西方人不干净了。”法斯蒂诺继续说道，“他先用手捂住鼻子不停地打喷嚏，然后又来跟我握手。我怎么办？拒绝他那只肮脏的手？那家伙是个细菌培养库。要来点儿吗？”他把那个小塑料瓶子递给了我。

“不，谢谢。我没事。”

“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的办公室真比我的小那么多？”

“那是因为我的摆设多，”我说，“面积一样大。”说老实话，我的办公室从一开始就看着比别人的小。Entronics美国分区视景系统销售部的办公地点位于弗雷明汉Entronics大楼的最顶层，东距波士顿二十英里。这是镇上迄今为止最高的建筑，在它周围有一圈儿办公人员公寓，全是不配电梯的矮楼。十年以前，这座大楼始建之初便遭到了当地人的强烈反对。虽说它将是座相当漂亮的建筑，但弗雷明汉的居民认为它破坏了小镇的和谐。有人给它起了个绰号叫“弗雷明汉的性器”，也有人称之为“勃起的Entronics”。

他坐回给客人预备的椅子上。“让我给你掏掏皇家美斯特那桩买卖的底儿。日本人做事总有一个完备的计划。虽说你一点儿风声也听不到，但那个长长的计划的确存在。我们只是一盘棋的几个走卒而已。你猜这次日本人走了一招什么棋？”

“丢卒保车？”

“丢卒保车，对。丢卒保车，丢下就跑了。丢下你倒霉去吧。”里奇穿了一条领口上带扣的蓝色衬衫，衬衫腋下的部位已经让汗水浸透了。Entronics的办公室不管冬天夏天，温度总是恒定在六十八度（华氏温度，等于摄氏20度）。这温度谁都会觉得冷，可里奇却出了一身的汗。他只比我大两岁，却已经老态毕现，大腹便便，比我的还大出一块，一堆肉由于挤不下而挂在了裤带上。脖子上的肉压住了领口，对他来说多大的领口也嫌紧。好几年前他就开始染头发了。问题是他用的那种“男士专用”染发膏让他的头发有点黑得夸张。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我已经告诉洛克伍德度假酒店的那个人，说会在中午之前给他打电话。现在已经十二点零五分了。“嘿，哦，里克……”

“看吧，你还不相信。你这人太善良了。”他打了个响舌，“Entronics收购皇家美斯特公司的美国业务，对不对？但是为什么会这样？你认为他们的等离子屏幕比我们的好吗？”

“不。”我说，尽量不对他的话表现出兴趣。

我得告诉洛克伍德的那个家伙，说我正在谈一桩很大的生意，那就是我没有及早给他打电话的原因。我不想直接给他编个幌子，但我会做些暗示，让他以为有家五星级豪华连锁酒店正打算在客厅里放上几台等离子电视。我不会把这家对手的名字透露给他。如果我做得足够到位，可能会让他相信那是四季酒店什么的。说不准这会给他一个刺激。当然，也可能白搭。

“那是当然。”里奇说道，“为的是他们的销售团队。那些人会抢了我们的饭碗。东京的那些家伙们坐在合和双子塔里的榻榻米上，搓着双手，合计着怎么买来一拨儿比我们能干的销售团队。那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除了顶尖的百分之十以外，我们这儿其余的人全都要裁掉。然后他们会把那百分之十送到达拉斯，跟皇家美斯特合二为一。达拉斯的房价比波士顿便宜得多。他们会把我们这所大楼卖掉，然后让我们去睡大街。这是显而易见了，杰森。你说克劳福特为什么要去Sony，哥们儿？”

法斯蒂诺陶醉在自己的权谋天才之中，我不忍心让他知道实际上我早已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我只是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

我看到一个瘦小的日本人经过了我的办公室，便随手跟他打了个招呼。“嘿，吉。”我说。田中吉是个性情随意的人，戴了一副厚厚的眼镜，眼镜框的形状跟飞行员的差不多。他是位“赶赴者”，即外派在美国工作的日本人，主要来了解美国公司的经营情况。不过他干的事儿可不止于此。他的正式头衔是商业策划经理，但谁都知道他是东京的Entronics管理层安插在美国的内线。每天他都会在办公室待到夜里，然后便开始用电话和电子邮件向总部汇报情况——十足的东京耳目。他讲不来几句英语，这倒是多少会妨碍他开展卧底工作。

谁见了他都能吓得尿裤子，但是我不怕他。我很同情他。为了工作跑到一个连人家说话也听不懂的国家，没有家庭——我估计他在东京有个家——这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要是让我到日本工作，而我又不会说日语，这日子我想都不敢想。在那种地方做起事来总会比别人慢一拍，永远也跟不上大家的节奏。他成了孤家寡人，同事们都避之唯恐不及，想想就知道这日子过得有多难。我从来没有加入排斥吉的队伍。

里奇转过身去，献给吉一个微笑，同时挥了挥手。吉刚刚走远，他就嘀咕了一句：“该死的间谍。”

“你不怕他听见你的话吗？”

“他听不见。就算让他听见了，也不懂什么意思。”

“听我说，里克，我还没给洛克伍德打电话呢。”

“有意思的事儿真是没完没了。他们还没耍够你呢？”

我摆出一副可怜相，点了点头。

“该结束了，哥们儿。忘了这桩生意吧，别再惦记着了。”

“四千万美元的买卖，你让我忘了它？”

“那家伙想要的是‘超级碗’体育场的票。一桩生意要是谈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没谈成，那百分之百是要吹了。”

我叹了口气。法斯蒂诺如果认定哪桩买卖没戏了，那准是错不了。“我得给他打个电话。”

“你就是轮子上的耗子，哥们儿。咱们都是耗子。穿白大褂做实验的人随时会过来给咱们打一针安乐剂，而这节骨眼上你还没忘了你的轮子。算了吧，哥们儿。”

我站起身来，好让他也跟着站起来。“今天晚上打球吗？”

他站了起来。“对，当然要打。昨天晚上我跟客户出去，让卡洛尔把我骂了一顿。唉，在这狗窝里再待一夜又能怎么样？今天晚上跟谁打，‘查尔斯？里弗’队？”

我点了一下头。

“这回‘兄弟连’又得好好地吃一场败仗，咱们没有投手。特利弗打得太烂了。”

我微微一笑，想起了昨天晚上认识的拖车司机。“我有一个投手。”

“你？你那技术也烂透了。”

“不是我，是个差点进入职业队的家伙。”

“你说什么？”

我把昨天的事大概地说了一遍。

里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微微地一笑。这是今天上午他第一次露出笑容。“我们告诉‘查尔斯？里弗’队的人说那家伙是新来的装货工什么的？”

我点了点头。

“偷天换日。”里克说道。

“一点不错。”

他犹豫了一下。“投垒球跟投棒球可不一样。”

“那家伙一看就是个运动好手，里克。我肯定就算投垒球他也一定能投出快球来。”

他把脑袋翘到了一边，眼睛打量着我说：“跳跳虎啊，看你表面上像个呆子，肚子里的花花肠子还真不少。出乎我的意料。我记住了。”

第4节

洛克伍德酒店与名胜集团是世界上最大的豪华连锁酒店之一。不过他们酒店的配置有点过时了，急需更新换代。为了不输给四季酒店和丽思？卡尔顿酒店，管理层正酝酿着一个计划，其中就包括给每个房间安装Bose妙韵牌儿的音响和四十二英寸的平板等离子电视。我知道他们跟NEC和东芝公司也联系过。

所以我就被推上了这次叫卖竞赛。我给洛可伍德在纽约的总部“白色广场”送去了电视机样品，与NEC和东芝的电视摆在一张桌子上，真刀真枪比比到底谁的货更好。我明白我们的货至少不输给另外那两家，因为我们公司在世界上还是很有竞争力的。但是洛克伍德的采购部副总裁布莱恩？波克似乎看花了眼，始终拿不定主意。

或许里奇？法斯蒂诺是对的，波克跟我玩儿猫捉耗子就是为了能蹭到一张“超级碗”体育场和世界系列赛的门票，再到纽约的亚伦？杜卡斯的饭馆（亚伦？杜卡斯为世界顶级名厨）让我请一顿。我倒有点希望他已经把我踹了，好让我早点儿脱离苦海。

“嘿，布莱恩。”我对着耳机上的话筒说道。

“是我。”布莱恩？波克说。每当跟我说话时他都表现出相当高兴的样子。

“我本应该早点儿联系你。这是我的错。”我差点把另外一家连锁酒店的幌子说出来，但是又于心不忍，“开会开到现在。”

“没关系，伙计。嘿，今天上午我在《日志》上看到你们公司的消息了。你们要被美斯特美国公司收购了？”

“正好相反，Entronics要收购美斯特。”

“有意思。你知道我们跟美斯特也谈过那笔买卖。”

我没听说过这事儿。太棒了，漫长的比赛又加入了一个选手。这让我想起了大学时看过的一部老片子，叫《他们射死了马，对吗？》，讲的是一群马拉松式的舞者，跳舞一直跳到倒在地上起不来。

“哦，那就意味着少了一个竞争者，我猜。”我故作轻松地说道，“玛莎的生日过得怎么样？你遂了她的意，带她到维也纳玩儿了一趟？”

“维也纳？弗吉尼亚还差不多。嘿，下星期我要去一趟波士顿。你想看一场红袜队的比赛吗？”

“当然。”

“你们那帮人总能买到好座位？”

“我会尽力而为。”我犹豫了一下，“哦，听我说，布莱……”

他注意到我的声调变了，便马上打断了我。“我也希望能给你一个答复，伙计，但是我做不到。相信我，我是很想跟你们做成这笔买卖的。”

“问题是，布莱恩，在这笔买卖上，上头给了我很大压力。他们都快要发布这笔买卖成交的消息了。”

“等等，伙计，我从来没那么说过。”

“我知道，我知道。是乔迪要这么做。他一直在这事儿上催我。他想和你们的首席执行官开个会谈谈。”

“乔迪。”布莱恩厌恶地说道。肯特？乔迪是Entronics美国分部的高级副总裁兼销售总经理，拥有“六西格玛”（此为一种高级企业管理系统）的黑带级别，是我见过的最争强好胜的人。这家伙冷漠无情而又老奸巨猾——这么称呼他绝对不夸张——我的职场前景牢牢地捏在他的手里。在这笔买卖上，乔迪事实上全权依赖我的表现，就像别的买卖他也依赖别的人一样。说他叫我安排一场跟洛克伍德酒店CEO的会议，完全是我编的瞎话儿，不是真的。乔迪根本没跟我说过，或许他说出来只是时间问题，但目前为止他还没放出话来。我到底还是撒了个谎。

“我明白，”我说，“但是，你也知道他做什么我管不了。”

“我不推荐你们这么做。”

“我的老板们很想做成这笔买卖，而且你们可选择的客户也不是很多，另外……”

“杰森，我干你这行的时候，这种花招早就玩腻了。”布莱恩说，语气依然非常友好。

“哈？”我说道，我已经不想把谎撒到底了。我摸了摸受伤的肋骨，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

“听着，我希望能告诉你这笔买卖的进展情况，但是这事儿我说了不算。竞争很激烈，你们出的价儿也挺合适。跟你坦白说，你们的价儿在里面算是便宜的。但是显而易见，上头怎么打算我没权力知道。”

“上头有人敲定了别的家？”

“差不多是这样，是的。杰森，如果我了解内情，我肯定会告诉你。你是个很好的家伙，我知道为了这笔买卖你累得都快掉肉了。如果你们的货不够标准，我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价钱不合适也是一样。但是问题不在这儿，我也无能为力。”

短暂的沉默。“非常感谢你的诚恳，布莱恩。”我说。我想起了自动选蛋机，纳闷那东西到底是怎么把好鸡蛋从坏鸡蛋里挑出来的。“下星期你什么时候来？”

我的直接上司是位女士，这在我们这行并不多见。她的名字叫琼？图里克，掌管着整个新英格兰的业务。关于她的私生活我了解得不多，只听说过她是个同性恋，跟一个女人住在剑桥。但是她从来也没有提起过她的那位女伴儿，也没带她参加过公司聚会。琼是个没什么活力的女人，但我们两个之间很有好感。她事事都对我表示支持，当然是以她独特的低调方式。

我走到她办公室门前时她正在通电话。她永远都在通电话。她头上戴着一副耳机，脸上带着笑容。所有Entronics公司的门都在两侧各开了一条窄窄的窗户，这样谁都能看到里面的情况。在这样的办公室里什么隐私也谈不上。

琼最终发现了我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外，朝我举起了一根手指。我依然在外面等着，直到她挥了一下左手示意我进去。

“你今天上午跟洛克伍德酒店谈了？”琼说道。她留着一头卷曲的短发，头发颜色跟老鼠皮差不多，鬓角的地方有几绺灰白的发丝。她从来不抹化妆品。

我一边点头一边找个地方坐下。

“没什么进展？”

“没有。”

“你想找个帮手？”

“对。看样子我是勾引不了他们了。”我马上后悔用了个跟性有关的词，但立即又想到那实际上是个体育词汇（原文score有“性勾引”的意思，原意为体育里的“得分”）。

“我们需要这笔买卖，但是我恐怕帮不上忙。”我发现她看上去比平时疲惫得多，整个人无精打采，下眼皮明显有一道暗色的半圆。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呷完一口咖啡。她的咖啡杯是那种印有猫咪图案的杯子。“这就是你来找我谈的事儿？”

“不，我有别的事儿。”我说，“你能给我两分钟的时间吗？”

她瞄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精致的表。“我该吃午饭了，不过在我约好的人到来之前，我们可以谈谈。”

“谢谢。嗯，克劳福特辞职了。”我说。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但是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还带走了他的人。”我继续说道，“你很可能升任地区副总裁，对吗？”

她的眼睛又闪了几下，迟疑了一会儿后说：“你要知道，收购美斯特以后我们面临着裁员，业绩不突出的都要走人。”

不出我所料。我咬了咬下嘴唇。“我是不是可以开始收拾办公桌了？”

“你不用担心，杰森。你已经连续四年进入‘俱乐部’了。”“俱乐部”也叫“101俱乐部”，只有取得突出业绩的人才进得去，成员的年薪会额外增加101％。“你甚至是年度销售之星。”

“去年可不是。”我纠正道。去年那个称号让油嘴滑舌的特利弗？阿兰德拿去了，奖励是到意大利托斯卡尼旅游。他把他的老婆一起带了去，到了那儿就开始对她不忠，跟威尼斯哈里酒馆的某个意大利女人搞上了。

“你第四季度的业绩不尽如人意。现在大家总是有个季度业绩不好，这是常事儿。一般说来，人们喜欢谁就买谁的货，而每个人都喜欢你。不过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谈这个。”

“琼，我有没有机会升到地区经理的位置？”

她吃惊地看着我。“你说真的？”

“是的，千真万确。”

“特利弗已经提过这个申请了，你知道。而且他费了很大心思疏通关系。”

有人管他叫“特氟纶”特利弗，因为不论做了什么坏事，他都能像“特氟纶”这种绝缘材料那样跟惩罚绝缘。他让我想起老电视秀《留给海狸》里那个油头粉面的埃迪？哈斯科尔。很显然，我花了不少时间看《电视地带》里的重播节目。

“特利弗干得很好，但是我也不错。我可以请求你的支持吗？”

“我……我不偏向任何一方，杰森。”她结结巴巴地说，“要是你想让我跟乔迪说几句好话，我很乐意去做，但是我不敢保证他会听我的。”

“我的要求就是那么多，你给我说几句好话就行了。告诉他我需要一次面试。”

“我会的。但是特利弗……可能更合乔迪的胃口。”

“更好胜？”

“我想他是乔迪说的那种食肉动物。”

别人给他起的外号可没有这个好听。“我吃牛排。”

“我会给你递个话儿，但是我绝对不会偏向谁。在这件事情上我保持中立。”

有人敲门。她用手指朝外挥了挥。

门开了，进来一个又高又帅的男人，一头造型随意的褐色头发，褐色的眼睛流露出懒洋洋的神情。特利弗身材修长健美，气势凌人，跟他刚去过的圣劳伦斯本地的划船手有几分像。“准备好吃午饭了吗，琼？”他说，“哦，嘿，杰森。我没看见你。”

第5节

我回到家的时候凯特已经下班回来了，她正躺在祖上格莱美？斯宾塞传下来的睡椅上——那东西跟石头一样硬——读一本爱丽思？亚当斯的小说集。她读这本书是为了将来到她的书友会上参加讨论。书友会的成员是跟她一起上中学、大学的九名女同窗，如今她们每个月都要聚在一块儿研究女性作家写的“文学性”小说。

“我今天晚上有比赛。”接吻之后我告诉她说。

“哦，不错。今天是星期二。我正想试试《姆斯伍德菜谱》上的豆腐做法，但是我猜你等不到那会儿了，对吗？”

“我在去球场的路上随便吃点儿就可以了。”我马上说道。

“来块波卡夹饼怎么样？”

“不，不用给我弄。真的，别费力气了。”

凯特厨艺平平，近来萌发的豆腐热对我来说无疑是个灾难，但她肯下厨房就已经让我欣慰不已了。她刚刚去世的妈妈对做饭根本一窍不通。她们家雇有一位全职厨师，直到家财耗尽才不得不将其辞退。我的妈妈白天要在诊所做一整天的接待，下班之后还要给我和爸爸做一大顿美餐——通常是美国式的大杂烩，有通心面、汉堡和番茄酱什么的。除了在电影里面看到过之外，我从来没听说过谁家会专门雇用厨师。

“我已经告诉琼了，说我想申请一次升职面试。”我说。

“哦，宝贝儿，太棒了。面试在什么时候？”

“哦，我还不知道乔迪会不会面试我。我很肯定他会挑中特利弗。”

“他无论如何都必须给你一次面试的机会，不是吗？”

“乔迪没有必须做的事。”

“他会面试你。”她坚定地说，“然后他就会明白这个职位你势在必得，告诉他你会干得有多好。”

“事实上，”我说，“我是很想要这个职位，为了不让特利弗成了我的老板。”

“我不认为那是最好的理由，亲爱的。我能给你看一件东西吗？”

“当然。”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肯定是某位身无分文的街头艺术家用最原始的手法绘制的油画。工作期间只要发现了那样的油画她就会拿回来给我看，这种事儿每个月至少发生一次。她会热情洋溢地夸赞那幅画作，而我从来也不买账。

她走到门厅，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大纸板包裹。她从包裹里面抻出一块方布，把它举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面红光。“多棒啊！”

画上好像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廉价公寓，公寓下面压着一群小人儿。有一个小人儿正渐渐地变成一团蓝色的火焰。另外一个人的嘴里吐出了一个气泡，气泡里写着几个字：“我被资本主义社会的债务压垮了。”几张大号的百元美钞长出了翅膀，在淡蓝色的天空下飘浮。最上面是几个字：“上帝保佑美国。”

“你没看到这幅画儿有多出色吗？看那句‘上帝保佑美国’，多么讽刺。看那座跟阴茎似的建筑，那东西象征着债务，把所有的小人儿都压扁了。”

“你觉得那像一根阴茎？”

“拜托，杰，那是伟大的自然创造，是繁衍的动力。”

“好吧，我明白。”我尽力严肃地说。

“这是一个海地艺术家编织出来的油画故事，作者是玛丽？巴斯蒂恩。她在海地可是个大人物，刚刚带着五个孩子搬到道彻斯特来，是个单身妈妈。我想她会是下一个费斯？林古尔德。”

“是吗？”我说。我根本没听过那个什么费斯。

“色彩的明亮度让我想起伯纳德。但是从粗犷的运笔来看，显然是贾可布？劳伦斯的现代主义风格。”

“嗯。”我看了一下手表。咖啡桌上有一张美国快递公司的账单，我把它拾起来打开。“好极了。”我说。我看着那张账单，眼睛睁得老大，“上帝。”

“欠了不少，是不是？”她说。

“我被资本主义社会的债务压垮了。”我说。

“欠了多少？”凯特问道。

“很多。”我说，“但是你看我可没变成一团蓝色的火焰。”

第6节

要想搜罗一群比Entronics美国销售团队更争强好胜的人可是件难事儿。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因为争强好胜的个性而被录用的，就像一群生下来就当恶犬来养的美洲叭喇狗。公司不管我们的脑袋瓜儿是不是十分聪明——我们中间也确实没有斐陶斐荣誉学会（美国一大学团体，成绩特别优异者才能加入）的成员。他们喜欢雇用运动健将，盘算着这群斗志昂扬的人会因为相互竞争而让公司业绩有持续快速的发展。他们也常试试惩罚和侮辱员工这样的激将法。我们中间也有并非运动健将的，性格都属于与人为善的类型，大学的时候要么是社交团体的主席，要么是联谊会的成员。我就是其中之一。说来惭愧，我是马萨诸塞大学“快乐时光委员会”的成员，这所大学被我们称之为“马萨动物园”。

既然销售队伍存在这么一群运动健将，不消多说，我们的垒球队必然有那么两下子。

事实上，我们打得很烂。

我们大多数人都体形臃肿。平时要请客户吃午饭、晚饭，饭菜好得没得说，还要灌上几瓶啤酒，又没有锻炼的时间。至今保持住身材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特利弗？阿兰德，我们的投手；另一个是布莱特？加里森，我们的游击手。此人也是毛手毛脚到了家的主儿。阿兰德和加里森两人是哥们儿，平时常常泡在一起，每个星期四晚上还凑到一块儿打篮球。

对垒球比赛不能太较真儿了，否则你就会被大家看成是毛头小子。我们没有统一的制服，除非把那套“Entronics——兄弟连”T恤也叫成是制服。那套衣服不知是什么人给我们做的，大家好像谁也没想着穿过它。我们会集体捐出五十美元，然后贿赂给某位裁判——只要他执法我们的比赛就把钱给他。大家有时候会对哪个队员是否安全上垒发生争论，或者是怀疑哪个球犯规了。但这种争论通常很短暂，之后我们会没事儿似的继续打球。

当然了，没人愿意输球，尤其是对于我们这帮好胜心比疯狗还强的家伙来说。

今天晚上的对手是整个联盟实力第一的冠军球队——“查尔斯？里弗金融”。那是家规模很大的信托基金公司。他们球队里几乎全是刚从大学出来的投资经纪人，年龄全部都是二十二岁，每个人都超过六英尺高（六英尺约合1.83米），大多数人都在某所常春藤联盟大学的校队里打过棒球。查尔斯？里弗公司在他们年轻气盛的时候雇佣他们，榨干他们的血，然后再把他们一脚踢开。这些人只要一到三十岁，就别想继续在这家公司里混了。但是在他们走人之前，他们组成的球队却是见谁杀谁。

我们的问题不是会不会输，而是输得到底会有多惨。

我们公司的比赛是在每个星期二的晚上，地点在斯托宁顿大学的球场。那片球场养护得不错，我们这种水平的比赛不需要这么好的球场，甚至根本不配用它。它有点像芬卫球场，外场草坪的草长得翠绿茂盛，平时有人精心修剪护理。内场的红土场地似乎铺的是黏土和沙子，耙得相当平整。犯规线清晰、干净，白得耀眼。

“查尔斯？里弗”队的年轻“种马”们开着他们的敞篷保时捷、宝马和奔驰，在同一时刻蜂拥到了球场。他们穿的是真正的队服——带条纹的运动衫，跟纽约扬基队的很像。胸前绣上了“查尔斯？里弗金融”几个连体字，后背都印有号码。这帮人拿的是“Vexxum-3　Long　Barrel”牌儿的铝合金球棒，戴着“威尔逊”手套，甚至运动背包也是“德马利尼”的，简直赶上职业队了。我们恨他们，跟一个红袜队的球迷恨扬基队一样，在骨子里恨，彻头彻尾地恨，没有理由地恨。

比赛开始进行的时候，我已经把拖车司机忘得一干二净了。显然他也没记得来。

我们很快就一败涂地。阿兰德轻易让对方跑了七次垒——有四次是“查尔斯？里弗”队队长麦克？威尔士的大本垒打。那家伙是个债券经纪人，长相酷似德里克？杰特。我们的人显然过于急躁，总想一棒子把球打死，所以他们不愿一棒一棒地打跑垒球，而是每次挥棒都梦想是个本垒打。结果当然是不可避免的小腾空球，次次被截杀。此外还有成堆的常规失误——法斯蒂诺和一个外场手撞在了一起，阿兰德有几次投球违例，因为他没有把脚踩在投手板上。

根据规则，如果一支队在四局之后领先了十分，他们就获胜了。在第三局结束时，“查尔斯？里弗”队以十比零领先。我们的人垂头丧气，斗志全无。

我们的领队卡尔？泰勒坐在场边。他从一个用过无数遍的纸袋里掏出装着“Jack　Daniel”的小烧瓶，灌上几口，一边抽着万宝路香烟，头摇个不停。我想他喝酒的时候一定是把自己当成公司的老板了。附近传来了摩托车的咆哮声，离我们越来越近，但是我没怎么留意。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注意到了，在昏暗的光线中，一个身穿皮夹克的高个子家伙迈着方步走进了球场。我花了几秒钟时间才认出这是昨天晚上那位拖车司机。他在场边站了几分钟，看着我们又输了几个球。中场休息时我走到他的面前。

“嘿，科特。”我说。

“嘿。”

“你来打球？”

“看上去你们用得上外来的球员。”

科特的到来让每个人都欢欣鼓舞，当然特利弗？阿兰德除外。我们叫了一次暂停，然后全都围到卡尔？泰勒身边，而科特礼貌地和我们保持了一段距离。

“他不是Entronics的员工。”特利弗说道，“没有有效的员工编号是不能上场比赛的。这是规则。”

我不清楚特利弗是犯了他自命不凡的老毛病，还是知道我也提出了跟他一样的升职申请。想必他认为他的名字一定已经写在升职表上了。

法斯蒂诺一贯乐于嘲弄特利弗，他说：“那又怎么样？如果他们怀疑他，就说是个合同工，不知道没资格上场。”他趁着休息时间悄悄把那个“普瑞来”洁手液小瓶儿从口袋里摸出来，往手上抹了一些。

“合同工？”特利弗厌恶地说，“他？”说话的口气好像是看见一个流浪汉刚从街上游逛到了球场，浑身散发着低劣白酒的气味和六个月没洗澡的臭味。特利弗穿着百慕大长短裤，戴着一顶褪了色的红袜队队帽——是那种出厂时做了预褪色处理的——而且当然是反戴着的。他脖子上挂了一条货真价实的贝壳项链，手腕上戴一块劳力士手表，款式和乔迪的一模一样。T恤上印着“生活是美好的”。

“你去查过‘查尔斯？里弗’队的参赛证吗？”法斯蒂诺说，“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就没有冒名顶替的，没准儿还有从扬基预备队来的呢。”

“或者是从传达室挖出来的一个叫文尼的家伙。”塔米内克说，他个子高瘦，负责内部销售业务，“话说回来，惠普公司的球队从来没少过冒名顶替的。”

“唷，特利弗，不会是因为这家伙是个投手你才反对的吧，伙计？”加里森也来戏弄他的哥们儿。加里森是个发育过度的蠢蛋型人物，耳朵长得跟象一样大，下巴向前突出，金发平头。一口洁白的假牙，相对于嘴来说有些过大。最近他留了一撮钢丝一样的山羊胡儿，看上去跟阴毛似的。

特利弗不满地摇了摇头，但是还没等他继续发表意见，卡尔？泰勒发话了：“让他入队。特利弗，你第二个上。”说完又提起纸袋猛灌了一口。

大家统一口径都说科特是“新来的”，对方也没表示什么疑问。在“查尔斯？里弗”队看来，科特虽然不像是“兄弟连”的人，但估计是个软件工程师什么的。要么就是个管传达室的。

科特被安排到第三个击球——而不是像在真正的棒球队那样排到第四个。因为卡尔？泰勒虽然酒过三巡，但还是很清楚前三棒可能意味着三次出局，还是应该给这位新来的一个机会，让他亮亮他的家伙。没准儿我们还会起死回生呢。

塔米内克第一个上场，等到科特击球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一个人出局了。我发现他根本没做热身，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盯着看“查尔斯？里弗”队的投手兼队长麦克？威尔士的投球动作。他的神情好像是在俱乐部里看片子一样。

他走到本垒板上，用一根变了形的铝制旧球棒试着挥了几下，接着打中了发来的球，把球打向了左中场。球飞过了护栏。塔米内克和科特全都安全上垒，我们的人一片欢呼。

科特的本垒打就像一针强心剂，突然之间我们开始上垒得分了。第四局刚打完开头，我们就有五次上垒。接下来轮到科特投球了。他的对手是“查尔斯？里弗”队里的大块儿头加尔维斯，此人是他们最好的击球手之一。科特投出了一个线路诡异、速度飞快的球，加尔维斯挥了棒，漏掉了。他的眼睛睁得老大。谁也想不到垒球能投得那么快。

科特又投了一个漂亮的上升球，然后投了一个角度更高的球，加尔维斯直接出局。

法斯蒂诺看了看我，他正咧嘴朝着我笑。

科特连续投了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下坠球和上升球，又有两个家伙下了场。

第五局我们成功地跑了满垒，然后轮到科特击球。这次他换成左撇子的姿势，照样把球打到别的场去了，这时我们只落后“查尔斯？里弗”队一分。

到了第六局，科特一口气让三个家伙出了局，很快就轮到我们队击球。我发现特利弗？阿兰德绝口不提冒名顶替的事儿了，他击出了一个二垒打，接着法斯蒂诺打了个一垒打。等到我让他们的人出局的时候，我们已经领先两分了。最后，打到第七局末，科特让对方的第一击球手出了局，仅有两次让对方上了垒，那还是因为我们的防守太糟糕所致。这时他们的威尔士打了个慢悠悠的滚地球。科特把球从地上收起来，扔给二垒，阿兰德接住了球，垫了一步，把球扔向一垒。塔米内克把球接住，高高地举起来，第三个人出局了。双杀！我们赢得了有史以来第一场比赛。

所有的人都聚拢到科特周围。他谦逊地耸了耸肩膀，轻轻地笑了笑，没说多少话。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又说又笑，大声地议论着刚才的比赛，绘声绘色地聊着刚刚了结比赛的那次双杀。

每场比赛后的例行传统是对手加入到我们的行列，找一家酒吧或者饭馆，一起吃点菜，喝点啤酒和龙舌兰酒。但“查尔斯？里弗”的年轻人却闷闷不乐地朝他们的德国轿车径自走去。我朝他们招呼了一声，但威尔士头也不回地说：“我们该走了。”

“我看他们这回可是大失所望了。”塔米内克说。

“我想他们是大吃一惊。”法斯蒂诺说。

“大吃一惊而且吓得要死。”卡尔？泰勒说，“我们的最有价值球员在哪儿？”

我环顾四周，看到科特已经悄悄地离开人群，朝停车位走去。我追上他，邀请他跟我们喝一杯。

“不了，你们应该只想跟自己人待在一起。”他说。我看见特利弗站在他的银色保时捷旁边，正在跟加里森聊天。加里森坐在他的撒哈拉吉普车里，敞着车篷。

“不是那样。”我说，“大家很随便。相信我，他们很想和你喝一杯。”

“我已经不喝酒了，伙计。不好意思。”

“那，别的也行。喝点健怡可乐。来吧。”

他又耸了耸肩。“你肯定你们的人不介意？”

第7节

感觉就像我把朱莉亚？罗伯茨带到了高中舞会上似的，我一时之间成了最受欢迎的人，享受了一回受人崇拜的滋味。我们开了五分钟的车，来到“荒凉牛排餐厅”，聚在一张长桌上。为了这场久违了的胜利，我们开始狂欢。有人点了啤酒，特利弗想要一杯纯麦芽苏格兰威士忌。那种酒叫什么“塔里斯科”，女招待听了半天也没明白那是什么，所以他只能将就着来了杯“杜瓦”酒。科特私下跟我递眼色，看样子特利弗在他眼里也是个白痴。当然，这也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猜的。科特可不知道乔迪也只喝纯麦芽酒。特利弗这家伙即便老板不在场也不忘巴结他。

科特点了一杯冰水，我犹豫了一下也点了杯冰水。有人要了炸洋葱圈和鸡翅。法斯蒂诺跑进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不停地往衬衫上擦手。“老天，我恨透了那种要命的卷筒布毛巾。”他打了个冷战，“永远也抽不完的布条上粘的全是大便上的细菌。我还以为毛巾都应该是一次性的呢。”

布莱特？加里森举起他那杯“福斯特”酒，提议为我们的最有价值球员干一杯。他说：“再到这镇上，你不用自己买喝的。”

塔米内克说：“你是哪儿的？”

“密歇根。”科特说，嘴角狡猾地一笑。

“我是说，在大学或是什么队打的球？”

“没上过大学。”科特说，“去当了兵。在那儿大家不怎么打垒球，在伊拉克更不打。”

“你去过伊拉克？”我们的核心球员道格？福瑟斯问道。他是个身材瘦长的家伙，头发浓密，脑门上还垂下来一绺。

“去过。”科特边点头边说，“还有阿富汗，那些热门景点都去过。我是特种部队的。”

“是……杀人的那种？”加里森说道。

“只杀坏人。”科特说。

“你杀过人吗？”福瑟斯问。

“只杀过几个老爱问问题的家伙。”科特说。所有的人都笑了，除了福瑟斯，随后他也跟着笑起来。

“酷极了。”法斯蒂诺说。他拣出一块儿炸洋葱卷，用吸管蘸了点粉红色的胡椒酱，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不见得。”科特说。他低头看着那杯冰水，陷入了沉默。

特利弗呷了一口“杜瓦”酒，然后拿出了他的黑莓掌上电脑，按了几个键，看看有没有短信。接着他抬起头来说：“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我吃了一惊，吓得向后一缩。开车打手机，讴歌轿车翻到沟里——要是把这说出去，肯定会对我的名声产生深远的影响。

科特说：“我们俩都对汽车感兴趣。”

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家伙了。

“汽车？”特利弗问。这时卡尔？泰勒放下了刚刚倒满的“Jack　Daniel”，说道，“在越南，人们把你们这样的家伙叫食蛇者。”

“你去过的离越南最近的地方是新泽西的迪克斯堡。”加里森说。

“滚蛋，”泰勒咆哮了一声，把手里的“Jack　Daniel”一饮而尽，“你简直让我长疖子。”

“你也进过海豹突击队吗？”福瑟斯的话引来了一阵哄笑。卡尔？泰勒开始用颤巍巍的男高音唱起了“绿色贝雷帽之歌”。他站起身来，端起那杯“Jack　Daniel”，唱道：“今天我们一百个人测试……却只能有一个赢得绿色贝雷帽。”

“‘只能有三个。’”加里森纠正道。

“坐下来，卡尔。”特利弗说，“我看你该回家了。”

“我还没吃完我那份儿晚饭。”卡尔吼叫道。

“拜托，老头儿。”福瑟斯说。他跟几个人一起把卡尔拉到了停车场。一路上卡尔一直骂骂咧咧，拼命想挣脱出去。他们给他叫了一辆出租车，说有人会把他的车开到他在温彻斯特的房子那儿。

他们走后科特转向了我，说：“你们队为什么叫‘兄弟连’？有人当过兵？”

“当兵？”我说，“我们？你在开玩笑吧。谁也没当过，就是个名字而已。这名字也不算太那么有想象力。我忘了是谁想出来的了。”

“你们的人全是做销售的吗？”

“对。”

“你是不是做得很好？”

“谁，我？”

“你。”

“我还可以。”我说。

“我看你应该不止还可以。”科特说。

我谦虚地耸了一下肩膀，样子跟他一样——只耸肩膀不说话。我总是不自觉地模仿我身边的人。

这时我听见特利弗说：“斯特曼干得很棒。只是拿不下合同来。”他坐回到餐桌旁边，“对不对，斯特曼？洛克伍德那笔买卖怎么样了？已经谈了三年了？这可能是巴黎和会以来耗时最长的谈判了。”

“进展得还算顺利。”我撒谎道，“帕维林集团那笔买卖怎么样了？”

帕维林集团拥有庞大的影院连锁，他们想在影院大厅安上几台液晶屏幕，平时可以播放电影预告片或是给自己做做广告。

特利弗满意地笑了笑。“板上钉钉。”他说，“我给他们做了一次演示，放了段柠檬酱销量上升百分之十七的片子。”

我点了点头，差点想给他一个白眼。柠檬酱……

“明天我跟他们的首席执行官有个会议。不过其实就是碰个头打个招呼而已。他想在签合同之前跟我先握个手，但是买卖肯定是定下了。”

“不错。”我说。

特利弗转向科特：“那么，科特，你们经常玩空中造型？”

“空中造型？”科特略带讽刺地重复了一遍，“我想你可以那么叫。我们经常跳伞，没错儿。”

“那个有多吓人？”特利弗说道，“我玩过好多回空中造型。毕业那年夏天我跟大学联谊会的几个兄弟到布列塔尼玩了一回，真够刺激的。”

“刺激。”科特好像厌恶似的吐出了那个词。

“没得比了，哈？”特利弗说，“那玩意儿真够痛快的。”

科特靠在椅背上，转过脸去看着特利弗。“当你在三万五千英尺高空从一架C-141运输机上跳到敌人的领土上去，再从摩苏尔东部向东北秘密前进七十五公里，那可不是什么刺激的事儿。你身上背着一百七十五磅的常规装备和武器弹药，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你得忍住强烈的呕吐感，然后以每小时一百七十英里的速度向下落。”他喝了一口水，“在那种海拔，气温低得要命，能把你的护目镜冻裂，把你的眼球冻住。你有可能会因为供氧不足在几秒钟内失去意识，身体会因为剧烈减速受伤，要是跟别人撞在一起能要了你的命。跳伞的时候如果你的手脚姿势不对，就可能在空中打转，最后摔死在地上。降落伞可能会出故障，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士兵也可能摔断脖子死掉。这还不算你跳下来的时候碰上萨姆防空导弹和炮兵。你能吓得拉裤子，谁要说不是那就是说谎。”

特利弗的脸变红了，好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法斯蒂诺歪着脸看了我一眼，看样子高兴得不得了。

“不管怎么样，”科特说道，然后把他的冰水一饮而尽，“我可以肯定布列塔尼是个好玩儿的地方。”

科特成了我们中间的大红人儿。

福瑟斯说：“嘿，下个星期你还能来吗？”

“我不知道。”科特说道。

“对你来说，我们都是‘小型棒球联赛’的小儿科，对吗？”塔米内克说。

“不，绝对不是。”科特说，“只不过我晚上常常要干活儿。”

“干什么活儿？”福瑟斯问道。

我的精神再度紧张起来——拖车，翻到沟里的讴歌轿车……然而那家伙说：“我一个哥们儿开了家汽车修理厂，我给他开车。”

“我们应该给这家伙在Entronics弄个活儿干。”塔米内克说。

科特吃吃地笑了，他说：“对，好主意。”

大家终于都回家了，就剩下我和科特。

“嗯，”他说，“兄弟连。”

我点了点头。

“都是好哥们儿？”

我耸起了肩膀，“有些是。”

“很有冲劲儿的队伍，看上去是。”

我搞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可能吧。”我说，“那得是在工作的时候。”

“坐我对面的那个帅哥儿——他叫什么名字，特利弗？一副活宝样儿。”

“我想也是。”

“我看见他开着辆保时捷。哦，你们老板今天晚上也来了？”

“没有。今天来的大部分都是‘个人贡献者’。”

“个人贡献者？”

“就是销售代表。我是个DM，地区销售经理。特利弗也是，只不过我们负责的地区不一样。”

“但是他要跟你竞争。”

“是的，嗯，这事儿谈起来有点儿复杂。我们俩看准了同一个升职机会。”我把Entronics最近出的乱子说给他听，说现在有个高级经理的位子空出来了，而我在洛克伍德那笔买卖上遇到了一点麻烦。他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等我说完，他说：“如果你们之间是竞争关系，那就很难有团队精神了。”

“团队精神？”

“是的，在特种部队，我们都是分成十二个人的小组。他们管这叫‘作业部队’。我在A组。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职责——我负责的是‘十八查理’，是工程兵，爆破专家。所有的人都必须互相帮助，互相尊重，否则我们的团队永远达不到作战要求。”

“作战要求，哈？”我笑了起来，心里想着公司要是成了战场那有多逗乐。

“你知道士兵在战场上不怕死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你以为那是爱国主义？是为了家庭？为了国家？根本不是，是为了兄弟之情，为了你的团队。谁也不想第一个当逃兵，所以我们非常团结。”

“我想我们公司的人更像是一只瓶子里的蝎子，窝儿里斗。”

他点了点头。“听我说个故事。有一次我们全副武装去了阿富汗的穆萨？卡雷执行搜索行动，寻找一支反联合民兵武装。派的是A分队，所以由我来负责指挥。我们有两辆GMV，那是种非战术车辆。”

“GMV？”当兵的经常讲些让你摸不着头脑的话，跟他们谈话有时你得请一个同声传译。

“改装的悍马，地面机动车辆。”

“明白了。”

“我的GMV迎头碰上了机枪和RPG的火力。”他做了个鬼脸，“RPG也就是火箭弹，明白了吗？肩扛反坦克武器。我们中了埋伏，我的车被击中了，我们成了瓮中之鳖。这时我向司机下了命令——司机叫吉米？多纳迪奥，是我的好兄弟——叫他把挡挂满。我们不是从埋伏里冲出去，而是朝着机枪冲过去。我告诉车顶的兄弟开他的‘。50　cal炮’，把弹药都打出去。你能看到那几个开机枪的坏蛋倒在了地上。后来我的GMV又中了另外一颗RPG，车子开不动了，到处都是火。我们陷入了绝境，这时我抓起我的M16步枪，朝他们一阵猛射，直到把子弹打光。我把剩下的人全杀了，足足有六个人。”

我全神贯注地盯着科特。我不知道该对此作何评论，这是我的职业生涯中碰到的最难启齿的时刻。

“我来问你点儿事吧。”科特说，“你会对特利弗这么做吗？”

“用机枪射他？”我说，“我做梦都梦见好几次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对吗？”

那可不见得。我叉了一块儿炸洋葱圈，但是一口也没吃，油脂的东西让我反胃。

他好像要起身离开的样子。“介意我再问你点儿东西吗？”

“请说。”

“我们置身野外的时候，最重要的武器永远是信息。我们收集的敌人的信息，对吗？敌人的装备实力、敌人的扎营地点，等等。那么你们要提前收集潜在客户的哪些信息？”

这个家伙很聪明。真的很聪明。“他们不是敌人。”我笑着说。

“好吧。”他勉强地一笑，“但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们会收集一些基本的东西……”我停了几秒钟，“说实话，一点儿也不多。我们凭直觉判断，我有时这么认为。”

他点了一下头。“如果你得到一些内部信息，那会不会有帮助？比如在洛克伍德酒店那笔烦人买卖上，如果你了解他们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好办得多？”

“会不会好办得多？那是当然啦。但是我们没有探听消息的渠道。这是问题的所在。这很不妙，但是事实如此，我也没办法。”

科特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不住地点头。“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洛克伍德酒店的保安系统工作，现在可能还在那儿干。”

“一个保安？”

科特微微一笑。“公司保安部的一个高级职位，在他们的总部——纽约或是新泽西什么的。”

“怀特普莱恩斯，纽约。”

“很多干过特种部队的都进了公司保安部。所以，你何不告诉我几个人名，告诉我一点儿背景，说说跟你牵头的那人是谁呢？我可以看看能不能给你找点料儿出来。那叫信息，对吗？”

科特？桑克已经不止一次让我吃惊了。如果说这个曾经被特种部队扫地出门的拖车司机，能弄到洛克伍德酒店采购部副总裁布莱恩？波克的底细，我想或许算不上是天方夜谭。前特种部队军官就职于秘密部门，这当然完全有可能。为什么不会呢？我把背景跟他说了，并把布莱恩？波克的名字写在了餐巾上。科特也有个电子邮箱地址——我猜这年头儿什么人都会有一个——我把它记了下来。

“好吧，伙计。”科特说。他站起身来，一只大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用担心。我弄到东西就会给你打电话。”

我开着租车公司今天早上送来的“吉优”轿车，深夜时分才回到家。凯特已经睡着了。

我来到我们俩共用的那间家用小办公室，在电脑前面坐了下来，看看有没有新的邮件。这是我每天晚上睡觉前必做的功课。网络浏览器是打开的，说明凯特刚才用过电脑。我突然萌生了好奇心，点击历史记录看看她浏览过什么网页。我想看看凯特会不会偷看色情网站，虽然可能性非常小。

她没看过。她最后浏览的是一个叫Realtor.com的网站，在那上面查了查剑桥的房子。她看的房子没有一处便宜的，都在布拉特街区，动不动一两百万美元。

这样的房子给你带来的兴奋劲儿，跟色情网站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看的房子是我们永远也买不起的——相比来说我那点儿薪水的确是太可怜了。我对她感到歉疚，骂自己实在太窝囊。

我登录到我的工作邮箱，找到与洛克伍德相关的邮件，把它转发给科特，然后把收件箱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里面都是些健康计划通知、招聘启事和没完没了的人事变动通知。最后我发现了一封乔迪几个小时以前发送过来的邮件。

他叫我明天早上八点到他的办公室“来一趟”。

第8节

闹钟在早上五点响起，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凯特呻吟了一声，转了个身，把枕头压在了脑袋上。我小心翼翼地起床，下楼，煮咖啡。趁着咖啡没熟的空，我去简单地冲了个澡。我想在和乔迪面试之前提早一个小时来到办公室，这样可以把我经手的账目熟悉一遍，把所有的数字搞清楚。

从浴室出来后，我看见卧室的灯已经亮了。凯特身上披着粉红色的浴衣，正在楼下餐厅的桌子旁喝咖啡。

“你起早了。”她说。

我吻了她一下。“你也是。很抱歉，如果是我吵醒你的话。”

“昨天你回来很晚。”

“垒球赛，记得吗？”

“比赛结束后你们去喝酒了？”

“是的。”

“借酒浇愁？”

“我们赢了，信不信由你。”

“嘿，那可是头一回。”

“是的，嗯，那个叫科特的家伙加入了我们的球队，他让所有的人都出了局。”

“科特？”

“那个拖车司机。”

“哈？”

“记得吗，我告诉过你，讴歌翻了以后是这家伙把我送回了家。”车是自己翻的，我的用词都在极力表明翻车这事儿我一点责任也没有。

“海豹突击队？”

“特种部队，都差不多。那个家伙，他可真行，他是乔迪和别的家伙梦寐以求的那种人。那帮人总想故作凶悍，坐在亚隆牌儿办公椅里，高谈阔论什么‘狗咬狗’，‘干掉竞争对手’。只有他是真格的，他真杀过人。”

我意识到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了她，除了几个小时后要跟乔迪面试这件事。为了这个我焦虑不堪，我不想告诉她，她只会让我更加紧张。

“别忘了，克雷格和苏茜今天晚上会准时来吃晚饭。”

“今天晚上？”

“我跟你说过一千遍了。”

我呻吟着叹了口气，“他们要待多长时间？”

“只待两个晚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是两个晚上？”

“为什么他们要来波士顿？洛杉矶不是上帝的国度吗，克雷格一直这么说。”

“他刚刚入选了哈佛大学校董事会，明天是他参加的第一场会议。”

“他怎么能进哈佛大学校董事会？他现在是好莱坞的人，可能早就把哈佛领带丢了。”

“他不单是哈佛的杰出校友，还是个重要捐献人。人们很看重这个。”

苏茜遇见克雷格的时候，他还是个穷光蛋作家，在《三季刊》、《犁头》这样的杂志上发表过几篇小说，曾经在哈佛大学教授过说明文写作。他是那种狂妄自大的人，可苏茜没准就看上了他这一点。但是她绝对不是那种肯过穷日子的人，而他很快就承认在文学界永远也不会有出人头地那一天了。所以他们搬家到了洛杉矶。在那儿克雷格的哈佛室友带他兜了一圈，然后他开始写连续剧了。最后，他得到了给《人人都爱雷蒙德》作编剧的活儿，开始赚大钱。后来，不知怎的那个节目越来越火，他也一夜之间成了百万富翁。

如今他和苏茜在圣巴思岛与布拉德？皮特和安吉丽娜？朱莉一起度假。苏茜会定期跟凯特透露些内部消息，说哪位电影明星是同性恋，哪位进了戒毒所。他们在荷尔摩比山豪华区有栋房子，几乎每天都出去和名流明星们共进晚餐。他从不忘了跟我炫耀这个。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苏茜要带伊桑在波士顿逛逛，去自由步道那样的地方看看。”

“她真的要去，不会吧？伊桑不会到保罗？里维尔博物馆去，倒是没准儿会看看塞勒姆巫师博物馆。我想他们没把伊桑真要去的那些鬼地方告诉你。”

“我没求你别的，只要你对他们好点儿。你和伊桑很谈得来，这我还很难理解，但我非常谢谢你。”

“为什么他们非得住在这儿？”我说。

“因为她是我的姐姐。”

“你知道他们只会来抱怨浴室和浴帘有多糟，抱怨浴头里的水老是会喷到地板上。他们会说我们的咖啡机档次太低，说为什么我们没有Peet’s咖啡店那种苏门答腊咖啡豆……”

“你不能因为这个责怪他们，杰森。他们只是习惯了更高的生活水准。”

“那样的话他们最好还是住四季酒店。”

“他们想和我们住在一起。”她坚定地说。

“我猜克雷格是需要偶尔跟小人物们混混，找找优越感。”

“太有趣了。”

我走向了谷物储藏柜，那里面的东西都是低热量、高纤维，但是难吃透顶。我搜寻了一番，有“Fiber　One”和“Kashi　Go　Lean”两个牌子；另外还发现了一些长相难看的木条盒子和亚麻布条儿。“嘿，亲爱的，”我背对着她说，“你浏览过房地产了？”

“你在说什么？”

“在电脑上。我注意到你上过一个房地产网站。”

她没回答。我选择了一个令人作呕程度最轻的盒子——这是个艰难的决定，然后极不情愿地把它拿到餐桌上。冰箱里只剩下脱脂牛奶了，脂肪含量甚至不足百分之一。我恨脱脂牛奶，牛奶这东西不应该是蓝色的。我把装牛奶的纸盒也拿到了餐桌上。

凯特正盯着她的咖啡杯子，手里拿着一支汤匙搅着咖啡——她还没往里面加过任何东西。“你总得给一个姑娘做梦的权利，不是吗？”她那维罗妮卡？莱克式的多情嗓子终于发话了。

我为她感到歉疚，但是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事实是，我根本无言以对。她嫁给我的时候一定怀着很大的期盼。

我们是在朋友的婚礼上认识的，当时我们俩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新郎是我的大学联谊会“DKE”里的兄弟，新娘是凯特在埃克塞特大学的同学。凯特大三的时候，因为家族破产，被迫从埃克塞特大学退学，转而去上哈佛，在那儿靠助学金度日。跟所有的WASP（祖先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新教徒）一样，她家里竭力掩盖凯特的家庭背景。但是最后真相还是大白于天下——波士顿有些建筑上刻有她家的姓氏。她不得不忍辱负重到韦尔兹利的公立大学上完最后的两年。（与此同时，我，一个伍斯特城的毛头小子，成为家族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我的父亲是个金属片工，而我上大学之前根本不知道私立学校是什么玩意。）

在婚礼上我们俩是邻座儿，我马上跟这位热辣女郎打得火热。她似乎有点夸夸其谈：自称是哈佛大学比较文学专业的高才生，读过所有法国女权主义作品——而且毫无疑问是法语版的。我显然是配不上她。如果我们俩都没醉，她可能连瞧都不瞧我一眼——尽管后来她说觉得我是婚礼上长得最帅的，人又幽默又有魅力。谁能怪她呢？我把我的职业前景编得天花乱坠，一下子就把她迷住了。我说我刚刚获得Entronics公司的销售代表职位，而我的潜力才刚发挥了一小部分。她对我的职业开端非常满意，说我对她来说就是一缕清风，跟她那些满身烟味、愤世嫉俗的男性朋友们截然不同。我大概把我的宏伟计划吹嘘得太过美妙了，夸下海口说五年内要赚多少钱，十年内要赚多少钱。她显然受到了蛊惑，说我比她平常交往的那些男人脚踏实地得多。

即便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她也表现得十分大度。我曾经愚蠢地把她的杯子当成自己的喝了一口，她便殷切地给我讲解了干稀饭菜的摆放规则：酒水应该放在盘子的右边，而面包等干食要摆到左边。她甚至不在乎我糟糕的舞技——反而说跟我跳舞妙趣横生。我们第三次约会时，我把她带到了我住的公寓。我播放了拉威尔的那首《波烈罗》，她听了以后却笑了起来，说我开始具有讽刺精神了。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波烈罗》是经典的示爱音乐呢，就跟巴里？怀特的音乐一样。

我出身贫贱，凯特嫁给我显然不是为了我的钱——她的交际圈里富家子弟应有尽有。我想她肯定希望我能好好照顾她。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跟学校里的一个教授有染，如今她刚刚从那件事中恢复过来。那家伙道貌岸然，但也相貌英俊，同时是哈佛大学数得上的法国文学学者。有一次她撞见他同时跟两个女人在床上。她后来说我这人老实巴交，不装模作样，跟那位脚踏三只船、装腔作势的法文教授恰恰相反。那个老家伙满头银发，体貌跟她父亲有几分相似。天上掉下来我这个年轻商人，注定为了她痴迷，给她安全感，至少能有她满意的经济上的保证。她跟我建立家庭之后，就可以追求点儿风雅之事，比如搞点庭园美化，或是到爱默森学院教教文学。那可不是一般的美妙。我们会有三个孩子，在牛顿、布鲁克林或者剑桥有套大房子。

住在贝尔蒙特低收入区的一所一千五百平方英尺的殖民地房子里可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听着，凯特。”最终，我从沉默中开了口，“今天早上我要跟乔迪面试。”

她马上满面放光，我有几个星期没看过她那么微笑了。“已经找过你了？哦，杰森，真是太好了。”

“不过我以为特利弗的把握更大。”

“杰森，不要总往坏处想。”

“但很现实，特利弗为了升职疏通了很长时间，给他说好话的人都直接找了乔迪，跟乔迪说他们多么地希望特利弗能够坐上这个职位。”

“乔迪一定会看到本质的。”

“或许吧。但是他这个人喜欢被人奉承，不怕人家嘴腻。”

“你干吗不学学他们？”

“我讨厌那样。低级下流，歪门邪道。”

她点了点头。“你不用跟他们学。告诉他你多么希望得到这个职位就行了。要来个煎蛋卷吗？”

“煎蛋卷？”这个世界上有豆腐蛋卷这种东西吗？很有可能。估计是把豆腐和鸡蛋糊搅到一起。那对我的胃口将是个挑战。

“是的。你需要补充一些蛋白质。我会往里加点加拿大熏肉。乔迪喜欢吃肉的属下，对吗？”

第9节

上班的路上我挑了一张CD，放进租来的吉优轿车的播放机里。我收集了无数的马克？希姆金的激情演讲磁带和CD。马克？希姆金是所有推销员心目中的上帝，是一位令听众热血沸腾的演讲和教育大师。我播放的就是一盘他的CD。

这张CD名字叫《赢家宝典》，我听了大概不下五百遍。他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倒背如流。他那抑扬顿挫、歌唱一般的嗓音，鼻腔浓重的中西部口音，还有古怪含糊的用词，我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教会我永远不要在客户面前使用“成本”、“价格”这样的词，应该全部换成“投资总额”。同样，“合同”这个词也会吓跑一批客户，你应该说“文书”或者“协议”。此外，永远不要探询对方“签订”协议的意向，而应该是“认可”或者“通过”协议。但是最为重要的是你首先要对自己有信心。

有时我听CD纯粹是为了给自己打打气，让自己变得斗志昂扬，雄心百倍。在我的车子里，马克？希姆金就是我的私人教练。我需要他给我面对乔迪的勇气。

抵达弗雷明汉的时候，我的血管里几乎一半流淌的是咖啡因了——我带了一个超大号的旅行茶壶，现在已经让我喝空了。我走出停车场，心里像念咒一样默背着我最喜欢的几句马克？希姆金的名言：“百分之百地相信你自己，别人就只能服从你。”

还有“在心中期待美好的事物”。

还有“唯一应该记住的就是你成功的次数。你失败的次数越多，尝试的次数越多，你成功的次数也就越多”。这句话对我来说就像禅宗的心印。我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念诵，试图悟透其中的玄妙。虽说至今仍然没能领悟到它全部的含义，但每次买卖泡汤后我都会默念这句话。它会让我好受些。

嘿，管他呢。

乔迪让我在他的办公室外面等了足足二十五分钟。他常叫人等，这是他炫耀权力的方式，而你只能乖乖地顺从。我可以在外面透过窗户看见他，他戴着耳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两只胳膊夸张地做着手势。我坐在一个空格子间里，隔壁就是他那位貌美嘴甜的秘书米兰妮。她个子高挑，留着褐色长发，年龄比我大两岁。她不停地向我道歉——给每个等待乔迪的人道歉，这好像是她工作的主要部分——然后问我要不要来点儿咖啡。我说不要。再多摄入一点咖啡因我就可能会神游太空了。

米兰妮询问了一下昨晚比赛的战况，我告诉她我们如何如何赢了，但是把冒名顶替那部分抹掉了。她问我凯特好不好，我也问了一些她丈夫鲍勃和三个可爱孩子的情况。我们闲聊了几分钟，然后她的电话响了起来。

将近八点三十分，乔迪的门开了，他腆着大肚子朝我走过来。他迎着我张开两只短粗的胳膊，好像要给我一个熊抱似的。乔迪这人外表上倒是跟小熊有几分相像，只是不那么可爱。他非常喜欢和人拥抱，即便不拥抱也会把胳膊搂在你的肩膀上。

“斯特曼。”他说，“过得好吗，伙计？”

“嘿，乔迪。”我说。

“米兰妮，给我的好伙计斯特曼倒点儿咖啡，好吗？”

“倒过了，肯特。”米兰妮从她的格子间里转过身来说。她是办公室里唯一直接叫他名字的人。我们其余的人几乎忘了除了乔迪这个姓氏之外他还有个名字。

“来点儿水？”他说，“可乐？苏格兰威士忌？”他扭过头来对着我，扯开嗓门大笑起来。

“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听起来不错。”我说，“冠军们的早餐。”

他又大笑了几声，然后把胳膊搂在我的肩膀上，把我带进了他宽敞的办公室。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能够望见青绿色的大海和棕榈树，海浪不断地冲击着完美无瑕的白色沙滩。真是美妙绝伦的风景，几乎能让人忘了这是在弗雷明汉。

乔迪坐进了他那把按照人体工程学设计出来的办公椅，身体靠到椅背上。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那张长方形的办公桌大得出奇，材料是黑色大理石。他把办公桌打理得相当干净，只有一台Entronics三十英寸超大纯平液晶显示器和一个蓝色文件夹。我猜那个文件夹里装的是我的人事档案。

“好了，伙计。”他心满意足地长舒了口气，“你想升职。”

“是的。”我说，“我想我会做得不错。”

百分之百地相信你自己，别人就只能服从你。我在心中吟诵着。

“我打赌你会的。”他说。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讽刺的味道，看样子是真心实意的，这反而吓了我一跳。他那双褐色的小眼睛盯住了我。兄弟连里有些人——也是著名的马屁精，但不是特利弗或者加里森——称乔迪的眼睛是“目光如炬”、“锐利如貂”，但此刻那双眼睛却是温情而真诚的。眼睛上方紧靠着一对克鲁麦农人特有的眉毛，额头凸出，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他的头很大，双下巴，红润的脸色让我想起灌装后的火腿。他的脸颊上散布着一些小坑小洞，显然是痤疮留下的纪念。一头深褐色的头发分了几个层次向后背了过去，头发的颜色让我怀疑他是“男士专用”染发膏的另一位牺牲品。有几回，我暗想他上学的时候一定是矮胖的小家伙。

他身体前倾，开始研究起我的档案来。他一边读，嘴唇一边翕动个不停。他那只粗重的熊掌把档案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手腕抬了起来，可以看到他的袖口印着压花图案。他穿的所有衣服上都印着两个大写的字母——“KG”（肯特？乔迪的首字母缩写）。

他不可能一边读我的档案又同时腾出空来跟我说话，所以我开始默默地对自己重复那句话：“在心中期待美好的事物。”

我朝办公室四下里看了看。在一个角落里有一根高尔夫球轻击棒，放在一个桃心木的架子上，旁边是一块人造草皮推杆练习垫。在书柜的一层架子上放着一瓶“塔里斯科”纯麦芽苏格兰威士忌十八年陈酿。他经常夸口说这是他唯一喝的苏格兰威士忌。如果这话不假，以他喝酒的量计算，恐怕这种酒就要供不应求了。

“你的年度业绩很不错。”他说。

这句话如果从乔迪嘴里说出来，一定已经是高度评价了。“谢谢。”我说。我向窗外望去，海浪正冲上闪闪发亮的白色沙滩，棕榈树叶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一只海鸥在半空中盘旋，然后猛地扎入了青色的海水中。乔迪的窗户上安装了Entronics最新的“量子有机发光二极管”电视样机，名曰“画屏”。你可以把一段高清晰影像输入到十二个显示屏上，随便欣赏哪个屏幕，跟看外面的停车场那是天壤之别。乔迪喜欢大海，他有一艘四十四英尺长的“Slipstream”私人游艇，平时停泊在昆西码头。所以他的“画屏”里平时播放的不是大西洋、太平洋，就是加勒比海的风光。“画屏”是显示技术领域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而我们拥有了这一技术。我们可以生产任意尺寸的“画屏”，屏幕本身具有很好的柔韧度，可以像海报一样卷起来，而其清晰艳丽的画质胜过任何类似产品。客户以及潜在的客户们一走进乔迪的办公室，无一例外会倒吸一口凉气，这显然不仅仅是因为乔迪显赫的装扮。当你早上七八点钟来到乔迪的办公室，可一眼看见的却是加勒比海正午的阳光，那种感觉确实匪夷所思。

“你是三年前的年度销售之星，斯特曼。”他说，“四年的俱乐部成员。”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你很喜欢大加曼？”

加曼群岛是公司犒劳销售之星们的旅行目的地之一。“那地方潜水不错。”我说。

“潜水去找美元。”他向后扬起脑袋，咧开大嘴，却没有笑出来。

“我很赏识你能把梯形失真投影仪卖给UPS公司。他们需要压缩技术，而我们不搞压缩技术。”

“我要他们考虑将来的兼容性。”

“妙。”他边说边点头。

这是乔迪向人表示祝贺的方式。但他未免过于仁慈了，反而弄得我更加紧张，我倒希望他像平常那样给我脸色看。

“摩根？斯坦利投资银行呢？”他说。

“他们到处散发招标书，但估计不会找我谈这笔生意。他们玩的是自买自卖的把戏，而我肯定是陪太子读书。”

“听上去像那么回事儿。”他说，“他们就想把水蹚浑。把他们的垃圾招标书扔回去。”

“我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微微地一笑，把嘴角扯向了一边，看上去像个阴险狡诈的魔头。

“好像联邦快递也没下订单，哈？”

“联邦快递想给他们的后勤中心配备点儿液晶放映机，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播放，内容是天气预报什么的。我在孟斐斯给他们做了个样品演示。”

“然后呢？”

“他们在耍我。除了我们，他们还看了Sony、富士通、NEC的货，放到一个台面上真刀真枪地比划。”

“看谁的价儿低，这错不了。”

“我力争突出我们的质量和稳定性，让他们从长远考虑，最好是要咱们的货。我觉得我们有百分之三十的机会拿下这笔买卖。”这话纯粹是痴人说梦。

“几率那么高，哈？”

“我估计差不多——虽然不能说是板上钉钉。”

“艾伯特逊公司这条鱼溜掉了。”他一脸悲哀地摇了摇头。艾伯特逊是全美第二大连锁超市，旗下拥有数千家超市、药店和加油站。他们计划在数量可观的分店里配备电子显示屏。如果你以为那是在收银通道摆上几块十五英寸的纯平液晶屏幕的话，那么显然你没有细读《国家询问者》，大概瞄了两眼就把它扔到架子上了。他们的计划是在店里每个角落都安装上四十二英寸的等离子屏幕。按照他们的说法，这将是一个遍布全店的网络系统，“为顾客提供相关信息，并在购物过程中为他们提供解决方案”。暗地里玩的把戏是：广告。真是好主意——他们可以不用为这些设备花一分钱，会有一个叫“符号网络”的公司为所有的东西埋单。安装完毕后，屏幕上将会播放迪斯尼电影、柯达和好奇尿布的广告。我跟艾伯特逊和符号网络公司都打过交道，想叫他们多花点钱买好货，但他们根本不理我的茬儿。

“他们跟NEC谈好了。”我说。

“怎么回事？”

“你想知道他们玩的什么猫腻？是因为吉姆？莱塔斯基。这家伙是NEC的销售精英，同时手里头握着符号网络公司的股份。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很喜欢那家伙。”

“我认识莱塔斯基。”

“不错的家伙。”我说。这真是个不幸，我希望我能恨他，因为他从我们公司抢走了那么多生意。几年前我在“消费电子产品博览会”上遇见了他，那家伙实在不错。有人说人们喜欢谁就买谁的货，我跟吉姆？莱塔斯基只喝了一杯，就已经准备从他那儿买几套NEC等离子电视了。

他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然后是洛克伍德那笔买卖，拖拖拉拉没完没了，跟性病一样难对付。你也在那儿陪太子读书？”

“我不知道。”

“这笔买卖你还不想撒手，对不对？”

“撒手？我？”

他笑了起来，“那不是你的风格，对吗？”

“是的。”

“我来问你个问题，斯特曼。如果这个问题涉及隐私，希望你不要介意。你在婚姻上遇到点儿麻烦？”

“我？”我摇了摇头。我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但还是脸红了，“我们很好。”

“你妻子病了，或是其他事？”

“她没事儿。”嘿，怎么会他妈的有事儿呢？

“你患了癌症，或者是？”

我微微一笑，平静地说：“我的健康状况很好，乔迪，谢谢你的关心。”

“那么，你到底碰到了什么麻烦？”

我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不会招致被解雇的命运。

“你连续四年进入101俱乐部。然后你干了什么？你成了法斯蒂诺。”

“什么意思？”

“拿不下订单。”

“事情不是那样的，乔迪。我是年度销售之星。”

“那时等离子电视和液晶显示器处在上升期。水涨船高。”

“我的船要更高一些。”

“现在你的船还值不值得下海都是不一定的事。看看去年的业绩，看吧，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到了瓶颈期。对于销售人员来说，他们的职业生涯有时就会碰上这么个时期，活力尽失。你还有那股冲劲儿吗？”

他的话刺痛了我的神经，我立即感觉到了那股冲劲儿。

“还有。”我说，“你知道，就像他们说的，唯一应该记住的就是你成功的次数。你失败的次数越多，尝试的次数越多，你成功的次数也就越多。”

“在这儿我不想听那个胆小鬼马克？希姆金的鬼话。”他说。这下惨了。“他这家伙谎话连篇。你失败的次数越多，你失去的客户就越多。”

“我不认为那是他的意思，乔迪。”我开始反驳他。

“‘在心中期待美好的事物。’”他说。出人意料，他模仿马克？希姆金相当地像，还有点罗杰斯先生（美国儿童节目主持人）和葛培理牧师的味道——如果你想象得到那到底是种什么调子的话，“好吧，在这儿，在我们生活的真实世界里，我每天都准备迎接从天而降的大便，所以我早就穿好了胶皮雨衣，戴好了橡胶手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你在真实世界必须面对的，这不是胆小鬼的世界。现在，你，特利弗？阿兰德，还有布莱德？加里森想真刀真枪比画比画？看看谁争到头筹？看看谁爬上去，谁跌下来？”

我肯定是跌下来了。“特利弗去年运气不错，君悦酒店下了个不小的订单。”

“斯特曼，听我说，好好儿地听我说：运气是你争取出来的。”

“乔迪，”我说，“过去的这一年，你把容易到手的客户都交给了他，对吗？你把软巧克力都给了特利弗，把带可可豆的硬巧克力留给了我。”

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对貂眼闪闪放光。“听着，臭氧层上有了该死的洞，你刚出生就被人家狸猫换了太子，如果你碰上这样的事儿你还有那些借口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喊叫了，“我来告诉你一些内情。不久以后东京就会有大便扔到咱们身上，而我们甚至不知道到底会遭哪门子殃。要是我提拔的人不合他们的意，拍屁股走人的就是我。”

我想对他说，嘿，升不升职老子根本不在乎，老子只想回家，吃顿牛排，然后跟老婆做爱。但是我马上又告诉自己，妈的，我的确需要这个职位，或许我只是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想要它罢了。我说：“你不会提错人。”

他又笑了起来，我开始从心里厌恶那种邪恶的笑。“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你也知道。”

“是的，不错。”

“不过有时候进化还需要点外力的帮助，那就是我的工作。我提拔那些最适合生存的家伙，让那些废物滚蛋。如果我给你这个工作，你就有了裁员的权力。你必须把树干上的细枝末节清理干净，在船沉之前把没用的东西扔到海里。你会解雇法斯蒂诺吗？”

“我会先把他列上考核名单。”公司通常根据业绩考核单来确定员工是高升还是走人。为了解雇一个人还要罗列长长的表格，这操作起来确实有些复杂。不过有时候也可能因为一张数据确凿的表格而避免恶意被裁的厄运。

“他早就上了名单，斯特曼。他属于细枝末节，你是清楚的。如果你升了职，你有胆子叫他走人吗？”

“如果必须的话。”我说。

“你的团队只要有一个人表现糟糕，整个团队的业绩就别想提升。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包括我。记住，在‘团队’这个词里没有‘我’。”（“团队”英文为Team，“我”为I。）

我私下想：对，在“笨蛋”这个词里有个“我”，“愚蠢”这个词里有个“你”。（“笨蛋”英文为Idiot，“愚蠢”英文为Stupid，“你”英文简写为U。）

不过我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明白吗，斯特曼，你绝对不能感情用事。为了业绩你可以把你祖母也裁掉。阿兰德会这么做，加里森也会。你行吗？”

当然行，我会把阿兰德的祖母裁掉，把阿兰德裁掉，顺便把加里森也裁掉。

我说：“我祖母已经去世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激励别人为你爬山是门技术，这跟扛麻袋可不一样。”扛麻袋——这确实说出了推销员的心声。

“我明白。”

“真的吗？你胸口里还有那股冲劲儿吗？你有杀手本能？你能大义灭亲？你能让你的团队为你卖命？”

“我知道怎么做。”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今天你是开什么车来上班的，斯特曼？”

“哦，是我租来的……”

“回答我的问题。是什么车？”

“一辆吉优。但那是因为……”

“吉优。”他说，“一辆吉优。”

“乔迪……”

“我要你大声地说一遍，斯特曼。说，‘今天我开了一辆吉优来上班。’”

“好吧。”

“说啊，斯特曼。”

我喊道：“今天我开了一辆吉优来上班是因为……”

“很好。现在说，‘乔迪开了一辆悍马。’明白了吗？”

“乔迪……”

“说下去，斯特曼。”

“乔迪开了一辆悍马。”

“说得好。想到什么了吗？让我看看你的手表，斯特曼。”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的手表。那是一块外观精致的Fossil表，是我花了大约一百美元在保德信商场的一个柜台买的。我畏畏缩缩地把左手伸了出去。

“看看我的表，斯特曼。”他抬起左手腕儿，把袖口拉了下去，露出一块个头很大的豪华劳力士。那是一块镶有钻石的金表，表盘上另有三个小型附属表盘。恶俗的玩意儿，我想。

“漂亮的表。”我说。

“现在看一眼我的鞋，斯特曼。”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乔迪。”

我注意到他抬眼向门口看了看，接着亮出大拇指对门外的人挥了挥。我转过身去，看到特利弗正从门前经过。特利弗朝我示以微笑，我马上还以微笑。

“我不敢肯定你明白我的意思。”他说，“销售团队里有百分之六十的员工能够完成他们的OTE。”OTE指的是业绩目标，“然后是那些超额完成的人，对不对？这些人可以进入俱乐部。接下来才是那些出类拔萃、鹤立鸡群的家伙，那些食肉动物。比如特利弗？阿兰德，比如布莱特？加里森。你是食肉动物吗，斯特曼？”

“一般爱吃吧。”我说。

“你有杀手本能吗？”

“如果你非要问的话。”

他盯住了我的眼睛。“亮出来给我看看。”他说，“下次看见你，我希望听到你签下大客户的消息。”

我点了一下头。

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饱含感情地对我说：“看吧，我全是为了BHAG，斯特曼。”他把BHAG分成了B和HAG两个词来发音，实际上这是“远大的惊人的大胆的目标”的缩写。他一定在哪儿读过有关的书和文章。“你有能力实现BHAG吗？”

“相当远大相当惊人。”我附和着说了一句，只是想让他明白我懂他说的意思，“当然能实现。”

“你比赛是为了玩儿，还是为了赢？”

“为了赢。”

“我们公司的格言是什么，斯特曼？”

“‘创造未来。’”谁他妈的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几个销售人员关创造未来什么事？那帮人在东京一声不响地把产品制造出来，然后装船运给我们来卖，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他站了起来，示意我们的小会到此为止了。我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我的跟前，把胳膊搂在我的肩膀上。“你是个好人，杰森，很好的人。”

“谢谢。”

“但是你具备在G队混饭吃的实力吗？”

我花了几秒钟才想到G是乔迪名字的第一个字母。“你知道我有。”我说。

“展现出你的杀手本能。”他说，“大开杀戒吧，孩子，大开杀戒。”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乔迪的办公室，米兰妮对我表示了同情的微笑。终于来到大自然的真实阳光里了，哦，不，外面实际上阴云密布，已经开始下起雨来。看来加勒比海的天气要比这儿好得多，但是我更喜欢真实的世界。

我边向办公室走去，边把手机重新开机。没想到手机马上就响了起来，是那个快速急促的铃声，说明我来了一个短信。我查看了一下未接电话，发现有一个陌生的号码曾经给我打过电话。我转到语音信箱，里面有一条新的信息，我半天才认出那是谁的声音。“喂，杰森。”声音相当低沉，“关于洛克伍德酒店的那个家伙，我弄到一些消息。”

是科特？桑克。

我回到我的办公室，马上给他挂了电话。

第10节

“那家伙叫布莱恩？波克，对吗？”科特说。

“是吗？”我依然没有从乔迪的精神折磨中恢复过来。

“我的兄弟还在洛克伍德保安部里干，他给我到处探了探底。”科特说，“听听这个消息：你的那位伙计布莱恩？波克和他的未婚妻刚从阿鲁巴岛回来，对吗？”

“是吗？”我隐约记得他说过要去一个暖和的地方，有一周或者十天不在办公室里。

“头等舱的往返机票，五星级酒店，所有的花费都是别人埋单，你猜猜是谁？”

“谁？”

“日立公司。”

我静静地想了几秒钟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妈的。”我说。

科特沙哑的笑声传了过来。“这大概可以替他的那些借口做个解释。”

“不错。他用这个合同耍了我一年。朋友，他可把我害惨了。”

“够贪心的，哈？”

“我早就应该明白。这家伙一直从我这儿骗超级碗体育场的球票，别的什么东西能弄到手就弄，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已经靠边儿站了，因为他早就跟日立勾搭上了。他根本就没打算买我们的货。好了，谢谢你，朋友，至少现在我明白了。”

“不客气。那……你准备怎么办？”

“要么签约要么放弃，这是我们这儿的规则。我只能放弃，然后再找别的客户。”

“我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我看你还没到放弃然后拍屁股走人的时候。有些事儿，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事儿？”

“好像洛克伍德酒店有这么一条规定，员工不得从客户或者卖主那里收受高于一百美元的礼物。”

“他们有这么个规定？”

“这就是我保安部的兄弟能接触到这笔买卖的原因。”

“波克已经受到审查了，你是这意思吗？”

“目前还没有。我兄弟看过一份秘密档案，说那趟到阿鲁巴岛的旅行值五六千美元。他显然违反了公司的规定，对不对？”

“那我应该怎么办？勒索这个家伙？”

“不应该那么说，朋友。你这是帮他避免了丑闻，向世人说明那些好处没让他上钩儿。你嘛……让波克悬崖勒了马。”他又吃吃地笑了起来，“现在你可以去了。”

“怎么跟他说？”我说。

我给布莱恩？波克挂了电话，接通的却是语音信箱。我告诉他尽快给我回话。

与此同时我查看了一下电子邮箱，里面全是一些公司的老生常谈，不过有一封邮件的主题吸引了我。我平常从来不看招聘启事——毕竟我早有了工作，另外，部门里的那些职位几乎上辈子我就看过了，可他们还是照贴不误。这封邮件是招聘公司保安经理的，今天才刚贴出来。

我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履行多种职责，如保证公司设施安全，对安全、医护、爆炸、火灾等紧急情况作出第一反应等等。”启事如是说，“应聘者必须具备以下资格：高中文凭或通过GED考试，良好的沟通技巧，保安工作背景。”后面还说了“拥有近期从军经验如担任军警者优先……杰出的领导能力，另具有手枪使用经验。”

我想起了塔米内克在荒凉餐厅说的话：“我们应该给这家伙在Entronics弄个活儿干。”

有趣的主意。

我把这条招聘启事保存到我的收件箱里。

我等待着布莱恩？波克给我回电话，突然感到有一点紧张，就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儿。我快步走到大厅，去找技术市场工程师菲尔？里弗金，好叫他安排一套几天以后要派上用场的样品。

菲尔？里弗金是典型的书呆子式的人物。他是我们部门头号视听技术专家，负责员工培训的工程师，精通Entronics出品的所有液晶放映机、液晶屏幕和等离子显示器。作为销售团队背后的技术支持，他经常要回答销售代表们提出的弱智问题，告诉他们如何操作最新的产品，同时修理被他们弄坏了的样机。如果销售代表对我们的某种产品还不太能玩得转，或者碰到一位专家级的客户，他也会跟随销售代表出现在样品展示会上。如果客户来到公司看货，他会出面担任技术专家，解决销售代表回答不了的问题。

里弗金工作的地方我们称之为等离子实验室，虽然那里不只是为等离子产品预备的。那是一个又窄又长的房间，墙上没有一扇窗户，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等离子和液晶屏幕。地上布满了乱七八糟的电线、电缆和大盘儿的卷轴，谁进去都免不了被绊几个跟头。我敲了敲实验室的门，他立即就把门打开了，好像已经等我好半天了似的。

“哦……你好，杰森。”

“好，菲尔。星期五上午我要在里维尔演示42MP5。”我说。

“你要我做什么？”他的眼睛像猫头鹰似的眨了一下。

里弗金身材又小又瘦，脑袋上顶了一大团鼠尾草似的褐色卷毛儿。他戴了一副角质架的眼镜，穿一件双口袋、短袖口、大领子的白色衬衫。他的作息安排与众不同，常常彻夜工作，靠自动售货机过活。

菲尔在社交场上是个生手，幸运的是他的工作用不上这个。在他的小小世界里，他就是万能之王，是等离子屏幕们真正的恺撒大帝。要是他不喜欢你，那么在你需要给新客户做演示的时候，实验室里的等离子屏幕很可能会缺货，或者不能及时送达。你得乖乖地对这个家伙好点儿。我对他一贯不错，我可不是白痴。

“你能把所有的电缆准备好吗？”

“分量电缆、RGB电缆，还是两种都要？”

“就要分量的。”

“记住用之前先把机器预热几分钟。”

“当然。你能给我预先调试一下吗？调成完全的里弗金标准。”

他耸了耸肩，心里对我这句奉承很受用，可表面上装得什么事儿也没有。他转过了身，我跟着他走进了实验室。他在一台安在墙上的四十二英寸屏幕前停了下来。“我不知道是哪家客户。”他说，“就把清晰度调到50％吧。我喜欢把红色和蓝色加深，把绿色调淡。对比度80％，亮度25％，色调35％。”

“明白了。”

“记得向他们演示一下缩放性能——这一台的缩放技术比外面那几款高级得多。清晰度也要好不少。这是给哪家客户的？”

“里维尔的一个赛狗跑道。那个叫‘奇境’的地方。”

“你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我不打没把握的仗。”

“但那是赛狗跑道啊，杰森？一群灰狗追着一只小机械兔子跑来跑去？”

“我想即便是动物保护主义者也喜欢高级显示器。谢谢。星期五上午八点你能把它备好装车吗？”

“杰森，我们是要全都搬到仇恨之城去吗？”

“哈？”

“达拉斯。难道这不是收购皇家美斯特以后的结果吗？”

我摇了摇头。“没人跟我说过。”

“他们不会说的，对吗？没人会把事情告诉我们这个级别的人。等我们知道的时候，早就已经晚了。”

刚回到我的办公室，电话就响了起来。我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是洛克伍德酒店。

“嘿，布莱恩。”我说。

“是我。”布莱恩说道，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快，“你拿到红袜队的球票了，对吗？”

“我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才给你打电话。”我说，“我想跟你重新提提那笔交易。”

“你知道我已经尽全力了。”他说，他的声音突然正儿八经起来，“这笔买卖里牵扯到的因素太多，显然我是做不了主的。”

“我完全理解。”我说。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全力把这个系统留给我们。”

“那是当然。”布莱恩说。

“你也知道Entronics会为了任何潜在的交易打价格战。”

“没错。”

我感到口干舌燥，心脏怦怦地跳着。我抓起一瓶已经快喝干了的“波兰之泉”，把剩余的水喝了个底朝天。水喝到心里暖暖的。“当然啦，有些事我们是没资格尝试也不愿意尝试的。”我继续着，“比如你跟玛莎刚结束的那次阿鲁巴岛之旅。”

他没有做声。我继续说道：“再低的价儿也不能跟免费比，是不是？”

他依然保持沉默，我还以为电话断线了。

这时布莱恩说道：“给我快递一份新的合同，好吗？我把它签了，并让它躺在你桌子上，星期五下班之前。”

我几乎昏了过去。“嘿，谢谢，布莱——那真是太棒了。你真好。”

“别那么说。”他平静地说。

“非常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

“我说真的，”他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敌意，“我说了，别那么说。”

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个私人号码，所以很可能是凯特打来的。我接了起来。

“欢迎加入星舰奇航。”一个声音说道，我立即听出是谁来了。

“格拉汉姆。”我说，“过得怎么样？”

“杰小子，你到哪儿去了？”

格拉汉姆？朗克尔是个超级的大麻瘾君子，住在剑桥中心广场的一座单层公寓里。那所房子里到处都能闻见烟味。我和格拉汉姆一起在伍斯特城上高中，那时候我年纪轻轻，吊儿郎当，经常从他那儿买一点儿大麻。近些年来找他的次数少了，但也偶尔上他的公寓看看——他管那地方叫“邪恶之穴”——跟他一块儿吸点儿大麻烟卷。凯特当然反对我抽大麻，她认为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才会干那事儿。她说得对，大麻会让人的脑子坏掉。几年以前，格拉汉姆停止了订阅《迷醉时光》，因为他最终确信那本杂志的后台老板是毒品管制局，他们开办杂志的目的就是为了诱骗那些容易上当的烟鬼们。有一回，他过完烟瘾后对我说，毒品管制局会把一种微型跟踪器安在每本杂志的包装上，然后通过覆盖面很广的卫星跟踪系统找到他们。

格拉汉姆这人才华横溢。他是改装引擎的高手，那辆1971年的大众甲壳虫被他在公寓后院里改造过无数遍。他给一家黑胶唱片专卖店干活儿，同时是个铁杆儿星舰迷。他极度推崇第一代的《星舰奇航记》系列剧，并认为那个系列已经形成了某种文化。他喜欢的只有第一代《星舰》——拥趸们称之为“经典《星舰》”，对其他系列一点也不感兴趣。第一代《星舰》所有的剧情和人物他可以信手拈来，即便是个跑龙套的小角色也记得一清二楚。他曾告诉我说他的首个迷恋对象是亚胡拉中尉。他参加过无数次的星舰迷大会，还把一个星舰模型改造成了烟斗。

格拉汉姆进过监狱，这一点和别的老家兄弟不一样。二十岁出头儿的时候，他抽大麻抽得很凶，有一回赊账买了大麻，为了还钱，他闯进了别人的房子，当然，他让人抓住了。

要不是我的父母非要让我去上大学，我的人生之路跟格拉汉姆基本没有两样。他的父母认为上大学纯粹是浪费金钱，所以拒绝给儿子埋单。他的霉运开始了，高三开学没多久就退学回家。

“对不起，伙计。”我说，“最近工作实在是太忙了。”

“好几个星期没收到你的信了，伙计。好几个星期啊。到邪恶之穴来吧——我们搓根烟卷，好好享受享受。我会让你看看我把金龟车改装成什么样子了。跟El　Huevito（著名甲壳虫车迷）的一样。”

“我非常抱歉，格拉汉姆。”我说，“换个时间，好吗？”

临近中午，法斯蒂诺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你听说‘特氟纶’特利弗的事儿了吗？”他脸上的神色是欢喜无疑。

“他怎么了？”

他窃笑了几声。“他跟帕维林集团的首席执行官约好了在纳提克开个见面会，也就是去握个手什么的，然后就可以把合同签了。首席执行官是那种五秒钟也不能让他等的家伙，你知道吗？真有控制力。接着发生什么事了？特利弗的保时捷在派克路爆了个轮胎。他错过了会议，首席执行官气疯了。”

“那又怎么样？车子出问题是常有的事儿。他可以用手机给帕维林打电话，告诉他们出了什么事，把会期改一改。那是笔大买卖。肯定是这样。”

“那纯属理想，跳跳虎。他的手机也没电了，打不成电话。所以首席执行官和他的部下们坐在那儿干等特利弗，而他一直没有出现。”他挤出一块洁手剂，然后抬起头来微笑地看着我。

“这事儿一定让他们很不爽。”我说。我把我怎么打出阿鲁巴岛的牌、一举把洛克伍德的买卖搞定的事儿给他说了一遍。法斯蒂诺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神情瞧着我。

“你把那买卖搞定了，跳跳虎？”他说。

“干吗那么惊讶？”

“不，我只是——哇，只是难以置信。没料到你还有这一手儿。”

“你没料到的还多着呢。”我故作神秘地说道。

法斯蒂诺走后，我给科特挂了电话。

“干得漂亮。”他说。

“谢谢你，伙计。”我说。

“别那么说。”

我点击了我的Entronics收件箱。“听我说，”我说，“我们这儿刚好有个工作，公司保安经理。招聘启事上说近期从军经历优先，会使用手枪者优先。你会开手枪，对吗？”

“数不清有多少枪。”

“有兴趣吗？薪水还不错，比开拖车强，我敢打赌。”

“背景核查是怎么说的？”

我看着屏幕。“上面说，‘必须无犯罪记录，吸毒记录，通过背景核查。”

“算了吧，”他说，“他们一看到DD记录根本就不会看我的简历。”

“你把当时的情况解释一下就可以了。”

“根本没有解释的机会。”科特说，“很感谢你还想着我这事儿，伙计。”

“我认识公司保安部的部长。”我说，“丹尼斯？斯堪伦，是个好人。他喜欢我，我会跟他谈谈你的事儿。”

“不会那么容易，兄弟。”

“值得一试，不是吗？等我的消息，我会跟他说说那场垒球比赛。我们需要把你变成Entronics的合法员工，他会接受的。”

“他要的是公司保安经理，不是投手。”

“你是说你不够格儿吗？”

“不是够格儿不够格儿的事儿，兄弟。”

“我帮你打个电话。”我说，“现在就打。”

“谢谢你。”

“嘿，”我说，“至少这个忙我能帮得上。”

我拾起话筒，按了保安部长丹尼斯？斯堪伦的号码，把科特的情况简单地跟他说了一下，说他怎么在特种部队里混，是个好人，还很聪明。只是得了个不名誉退伍记录，但不是因为什么错事。

斯堪伦立即对科特表示了兴趣。他说他喜欢当兵的。

第11节

我对那位虚情假意的姐夫克雷格？格雷泽和他一个劲儿往上流社会挤的老婆苏茜，虽说有点儿反感但还算不上敌意，不过他们八岁的儿子我可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伊桑这孩子怪可怜的，脑袋瓜挺聪明，可惜生长环境令人忧心。

让我们先从这孩子的名字说起。要是你给孩子起了“伊桑”这么个名字，那他的命运在出生前就注定了：操场上挨别的孩子的揍，午饭钱老是被偷，眼镜经常摔成两半儿，脸蛋常常跌个狗啃泥。面对这种情况，他的父母克雷格和苏茜有时心血来潮变成了极度保护主义者，后来就对他不管不顾了，陪他的时间能少就少。当伊桑在那所有趣的私立学校里不再挨揍的时候——当然了，也许不是挨揍，但不管是私立学校里流行的对书呆子的哪种玩弄法——他回家了，跟那群或许可以帮助他顺利进入正常世界的孩子们隔绝了。一个叫做科拉芬的菲律宾保姆继续抚养他。结果他们教育出了一位善于想象的聪明孩子，可他的精神世界却是一团糟。我对他表示同情，每每看到一个孩子碰到这样的境遇，我都免不了怒发冲冠。

有人说一个人在高中能体验到生活的全部，除了钱，这话对吗？你在高中很可能遇见过我这样的人。我不是那些揍你还拿走你午饭钱的坏蛋；我不是抢走你女朋友的橄榄球队四分卫，我不够强壮，到了哪个校队也打不上那个位置；我不是那个给你做家庭作业的聪明蛋，更不是富家子弟俱乐部的成员。我是另外一种人，好好想一想吧。

如果你是个书呆子，经常穿着不合脚的运动鞋和过紧的牛仔裤，出没于奇幻文学俱乐部，我不大可能跟你交上朋友，可我不会像你的同学一样笑话你。我会在走廊里跟你打个招呼，然后对你微笑。要是坏蛋们又来捉弄你，我会挺身而出调停局势，告诉他们最好对你好点儿，因为十年以后等你创建了一家巨型的软件公司，他们都得给你打工。

所以说，尽管我对克雷格？格雷泽的感觉不是很爽，但我跟他儿子还是打得火热。我喜欢跟伊桑聊一会儿天，造访他那个布置得跟中世纪地牢一样的房间——他目前迷恋上了中世纪，而不是听克雷格胡侃他新请的飞行员怎么在纽约让所有人爽透了。

回家的路上我到鲍德斯书店去了一趟，想给可怜的小伊桑挑件礼物。那家超市在一条商业街上，Kmart超市在那儿有分店，还有一家Sports　Authority运动品专卖店。我把车子停好，又试着给凯特打了电话。前三次都接到了语音信箱。我知道今天她会提早下班，这样在她姐姐和克雷格来之前就可以到家。我搞不清她为什么不接电话，不过有可能她是出去买东西了。

但这次她接了电话。“嘿，宝贝儿。”她欢快地说道，“你在路上了吗？克雷格和苏茜刚到。”

“哦，真棒。”我故意用讽刺的语调说，“我都等不及了。”

她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但是并没有理会我。“他们也很想见你。”她说。电话里传来了说笑声和杯子相碰的叮叮声，“我们在做晚饭。”

“我们？”

“别说得那么悲观！”她说。又是一声大笑，听起来像是克雷格，“苏茜刚刚通过了CPR认证。”

又是一阵笑声。

“我从约翰？德沃肉店买来些真正的上等腰肉牛排。”她说，“有一英寸半厚。”

“好极了。”我说，“好了听着，我跟乔迪谈过了。”

“不，我会把胡椒压得再碎些。”她跟谁说了一句，“黑椒牛柳。”接着对我说：“怎么样？”

“他让我靠边儿站。”我说。

“哦，上帝啊。”

“那是场噩梦，凯特。不过那之后我弄到了洛克伍德那家伙的一些底细……”

“不要现在说，宝贝儿，对不起。先回家来，我们都饿死了。到了家再谈。”

真窝火。我挂了线，朝书店走了过去。我把儿童读物区的书大致浏览了一遍，然后来到了青少区，在那儿选中了两本备选。伊桑跟大多数男孩子一样，先后做过恐龙迷和星球迷，如今突然把兴趣转向了中世纪。他不喜欢亚瑟王、梅林、圆桌骑士或是石中剑什么的，而是对中世纪的刑具情有独钟。你不得不怀疑他父母当初是怎么生的他。

而我这个杰森姨父却又在这儿给他火上浇油。我在一本关于伦敦塔的书和一本关于阿兹特克的书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了阿兹特克，因为这一本插图更漂亮，内容也更吓人。

走向收银台的半路，我经过了商场励志区，有一本书吸引了我的注意。书名是《商场就是战场！》，书套印成了绿色迷彩服的图案。

我想起了乔迪讽刺马克？希姆金的话：胆小鬼的鬼话。

这个可不像胆小鬼。书中下了保证，一定可以教会推销员“经事实证明的、有效的军事领导秘诀”。听上去值得一买。

我联想到了科特，想着他怎么靠一通电话就搞定了洛克伍德那笔买卖。

这时我又发现了另外一本书，封面朝外放在架子上，名字叫《上帝之鞭阿提拉的成功秘诀》。紧接着又找到一本《巴顿将军的领导艺术》和一本《戴着绿色贝雷帽的经理》。没过多久我的胸前就抱了一摞精装书和CD。

交款的时候我猛吞了一口唾沫——精装书花去了不少银子，而CD更是要了我的命。不过我把它们当做对未来前途的一次投资，这样心理就平衡了许多。我让他们把送给伊桑的那本阿兹特克的书套上礼品包装。

大人们都挤在我们家狭窄的厨房里，而年少的伊桑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群人一边谈笑风生，一边每人举着个特大号的马提尼酒杯喝着东西，看样子十分享受，连我进来都没人看见。苏茜比凯特大四岁，但是她们俩却长得非常像。只不过苏茜的眼皮更厚一点儿，嘴角向下垂了一点儿。另外，时光的流逝和上流社会的生活也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她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比凯特多，毫无疑问是在圣巴思岛海滩上留下的纪念。她的头发一看就是在那种八百美元一次的贝弗利山美容院里做出来的，而且恐怕要每周去一次。

我的姐夫克雷格正在用他那只不拿杯子的手做着手势。“混凝土。”他说，“忘记花岗岩吧。花岗岩已经是老掉牙了。”

“混凝土？”我边说边走进了厨房，然后吻了吻我的老婆，“我的老板总想给我套上一双混凝土的靴子，对此我无所适从。”

几声礼貌的笑。克雷格参加过《危险大挑战》那个知识竞答节目，所以他的知识应该非常丰富。但是他从来不肯提他被刷下来的那次经历——他栽在了《危险大挑战》节目历史上最容易的一道题上，那道题的答案是“土豆”。他最终的奖品是免费获得一年的龟牌色蜡。

“嘿，杰森。”苏茜说。她在我的脸颊上啄了一个姐姐式的吻，象征性地抱了我一下，“伊桑一想到要见你高兴得都快疯了。”

“杰森！”克雷格像老朋友似的亲切地叫了我一声，然后把那双芦柴棒一样的胳膊搂了上来。每次见面他都比上一次瘦。他穿了一条崭新的蓝色牛仔裤，夏威夷印花衬衫没有掖到裤子里，脚上蹬了一款匡威牌儿的“全明星”运动鞋。我还注意到他剃了个光头，很显然外用生发剂没有发挥作用。以前他有一头卷发，脑顶的地方冒出了一个发尖儿，一看就像个小丑儿。他换了一副新眼镜。从他给文学杂志写实验短篇小说那会儿开始，他戴了好几年的角质镜架的眼镜。发了财以后，他戴过一阵隐形眼镜，后来发现自己得了干眼症。之后他开始尝试各种高新技术眼镜。有那么两年他迷上了20世纪50年代的滑稽眼镜，如今又戴回了角质镜架的眼镜。

“买了副新眼镜，是吧？”我说，“或者是以前的？”

“新的，约翰尼给我挑的。”我刚巧听说他和苏茜最近到圣文森特和格林纳丁斯度了趟假，同行的有约翰尼？德普。这条消息曾经出现在《人物》杂志上，凯特用回形针把这页夹住了给我看。

“约翰尼？”我故意问道，想让他说出德普的姓来，“卡森？他不是死了吗？”

“德普。”克雷格说，同时假装谦虚地耸了耸肩，“嘿，你的生活过得太腐败啦！”他拍了拍我隆起的肚子。我差点忍不住讽刺他两句。“到阿斯拉姆待上一个星期，你那点肉马上就掉。徒步行走，比克拉姆瑜伽，一天要消耗两千卡路里——那儿是给名流们准备的徒步旅行营地。你会喜欢的。”

凯特看到我正酝酿着一句说出来就会后悔的话，便马上打断了我。“我给你倒一杯马提尼。”她提起一个银色的马提尼摇酒器，把一个大玻璃杯倒满了。

“我还不晓得咱们有马提尼酒杯呢。”我说，“格莱美？斯宾塞传下来的宝贝？”

“克雷格和苏茜带来的。”凯特说，“看它们特别吗？”

“特别。”我表示同意。

“这是奥地利货。”克雷格说，“跟有名的波尔图葡萄酒杯是同一个厂家出的。”

“小心点儿。”凯特把杯子递给我时说，“光一个柄脚就一百美元。”

“哦，还有比这贵的呢。”克雷格说道。

“你看到苏茜的胸针了吗？”凯特说。

我早就发现苏茜的衬衫上别着一根奇形怪状、花里胡哨的大号胸针，但是我认为出于礼貌还是不要把我的想法如实相告，以免让她难堪。“是海星吗？”我问道。

“你喜欢吗？”苏茜说。

不错，这是一枚金子做的海星，上面镶嵌着红宝石和蓝宝石，估计能值一大笔钱。我不明白女人为什么那么青睐别针和胸针。不过这一枚确实漂亮。

“哦，苏茜，真是太美妙了。”凯特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克雷格给我买的。”苏茜说，“牌子是海瑞？温斯顿还是蒂芙尼来着？”

“蒂芙尼。”克雷格说，“我偶然发现了它，觉得它和苏茜简直就是绝配，因此我不得不把它买下来。”

“吉恩？施伦伯格的作品。”苏茜说，“我从没想过会为了一件珠宝花那么多钱。而且那天不是我的生日，不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也不是别的特殊的日子。”

“我们结婚后的每一天都是特殊的日子。”克雷格边说边把手臂搂在她的身上，她给了他一个吻，而我快要吐了。

我得赶紧把话题岔开，不然真的是受不了了。我说：“你们怎么谈起混凝土了？”

“他们想让我们换上新灶台。”凯特说，同时居心叵测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到斯蒂文那儿去了一趟，回来就把马林那所房子的大理石灶台换掉了。”克雷格说道。

这次我没问他说的是斯蒂文？斯皮尔伯格还是斯蒂文？西格尔。“是的，我一直想让我的厨房变成东柏林社会主义工人的公社公寓。”我说。

克雷格露出了他灿烂的微笑，然后慈祥地看着我，好像我是新鲜空气基金会收留的孩子似的。“公司里怎么样？”

“还行。”我点头说道，“有时候让人疯狂，不过还行。”

“嘿，你的老板迪克？哈蒂去年请我到圆石滩参加Entronics邀请会。他是个不错的人。我跟泰格？伍兹和维杰？辛格打了回高尔夫球，真够刺激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是他的朋友，而那家伙我连见都没机会见到。克雷格跟所有的名流都有交往，因为，对，他自己就是个名流。我不能想象克雷格也能打高尔夫球，只朝他哼了一句“很好”。

“我可以跟迪克说几句你的好话。”克雷格说道。

“别浪费你的时间。他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个人。”

“没事儿，我可以跟他说说平时多照顾着你点儿。”

“谢谢，哦不，别让我谢你，克雷格。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有这个意思。”

“你工作太辛苦啦，伙计。这一点我非常欣赏。我玩玩乐乐的时候就能赚大钱，但是你得拼了老命。是不是这样，凯特？”

“哦，他是很努力。”凯特说。

“我不认为我干得了你的活儿。”克雷格继续说道，“简直是做牛做马，对吧？”

“这事儿你不明白。”我说。

我实在是待不住了，就告诉他们说我得把工作装换了，然后就跑去找伊桑。我在楼上的一个小会客间找到了他，那个房间预备将来做婴儿房。他正肚子朝下趴在蓝色的地毯上看书，我进来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嘿，杰森姨父。”他说。伊桑有点儿口吃——即便他的话说完了，可还让人以为后面还有话似的，这一点经常成为同学们捉弄他的材料。他还戴了一副眼镜。

“嘿，伙计。”我边说边坐在他的身边，把包装好的书递给了他，“你很可能用不着这本书，对吗？”

“谢谢。”他说。他站起来把包装撕开。“哦，这一本很棒。”他说。

“你已经有这一本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想它是这个系列里最好的书了。”

“还有一本写伦敦塔的书，我想了半天还是买了这本。”

“这一本很好，马林的房子还需要放上一本。”

“好，就那样。但是回答我一个问题，伊桑，我还不是很清楚为什么阿兹特克人热衷于人牲呢？”

“那可有点复杂。”

“我打赌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

“嗯，他们是为了让宇宙运行下去。他们相信人的血液里流淌着那种让宇宙运行的灵气，而心脏里这种灵气最多。他们必须把它供奉给神，要不宇宙就会停止运行。”

“我明白了，你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碰上什么灾难的时候他们就会做更多的人牲。”

“我工作的地方也是那样。”

他翘起了脑袋。“哦，是吗？”

“差不多。”

“阿兹特克人还会把人扒皮，做熟了吃。”

“那个我们不干。”

“你想看看钉子椅的图画吗？”

“很想。”我说，“不过咱们最好该下楼吃晚饭啦，你不觉得吗？”

他撅起了下嘴唇，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们不用去，你知道。我们可以叫他们把饭送上来，我以前都是那么做的。”

“来吧。”我说，说完站起身把他抱了起来，“咱们两个都下去，好做个伴儿。”

“我要待在这儿。”伊桑说道。

大人们已经转而喝上红酒了，是那瓶克雷格拿来的波尔多葡萄酒。我估摸着这瓶酒不是天价儿买不下来，但那味道肯定跟臭运动鞋似的。我闻到烤炉里烤着牛排。苏茜正在谈论一位身陷戒毒所的知名电视明星，克雷格打断了她对我说道：“受不了中世纪酷刑了，是吧？”

“他可真棒，”我说，“他告诉我一旦遇到灾难，阿兹特克人就会大量地供奉人牲。”

“是的，嗯。”他说，“听他说话能把你累死。希望他没让你们丧失要个孩子的信心。小孩子可不都像伊桑一样。”

“这孩子不错。”我说。

“我们非常地爱他。”克雷格说。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在背诵台词，跟一个戒毒者在禁毒公益广告里的腔调一样。“那么，让我听听你在公司里的事儿。我是说真的。”

“哦，没劲透了。”我说，“那儿可没有名人。”

“我想听听是什么样儿。”克雷格说，“我是认真的。我想了解普通人是怎么工作的，尤其是现在我要写一个这样的片子。我把这个当成搜集素材。”

我看着他，在脑子里把所有尖酸刻薄的话过了一遍。但凑巧的是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忘了还把它别在腰带上。

“接电话吧。”克雷格说，“一定是公司打来的，对吗？”他看了看他的老婆，又看向了凯特，“是他老板什么的。有点事儿要他现在就做。老天，真棒，公司老板恐怕是想榨干他们最后那点油水。”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里接了电话。“嘿。”一个声音说道。我马上听出来是科特。

“过得怎么样？”我说。能从克雷格那儿逃出来真是高兴。

“打扰你吃晚饭了吧？”

“没有。”我说。

“谢谢你跟保安部的人通了话。我把求职申请书下载下来了，填完又用电子邮箱发送了回去。那人给我打了个电话，叫我明天下午过去面试。”

“你应该去。”我说，“他是真的对你感兴趣了。”

“也可能没什么希望，我想。嘿，明天上午我能不能占用你几分钟时间，我们电话谈谈？你给我讲讲Entronics的情况，还有公司有什么安全问题，我想准备准备。”

“干吗不现在就谈？”我说。

第12节

我们在哈佛广场一个叫“查理厨房”的地方碰了头，那地方卖双层奶酪汉堡很出名。晚饭我没吃多少东西，克雷格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倒了我的胃口，而凯特火上浇油，把牛排烤过了。此外，之前的马提尼酒也喝得多了点儿。对于我过早地放弃了她的小型晚宴，凯特开始还不十分乐意。我晓之以理，说如果不去的话工作可能不保，这才让她安定下来。实际上，她可能还有点如释重负，因为即便我留下来，这顿晚宴也不会朝好的方向发展。对她来说，如果是那样就更不妙了。

我没立马认出他来，因为他的山羊胡儿和鲱鱼头都不见了。他刚刚理过发，杂色头发剪短了，不过没剪到当兵的那么短。还是个偏分，挺时髦。我这才发现他原来长得不错，这么一打扮还真有点事业成功的公司经理的派头儿，只不过穿的不是西装，而是牛仔裤和汗衫。

科特跟往常一样要了杯冰水，他说他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时候，想喝到一杯新鲜干净的冷水都是奢侈。你要是喝了那儿的水，他说，你就得拉好几天肚子。现在他一有机会就要来一杯冰水。

他说已经吃过晚饭了。等我的盘子端上来的时候——我要了大份儿的双层奶酪汉堡，一堆油炸的东西和一大塑料杯泡沫丰富的啤酒——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你不应该吃这样的垃圾食品。”他说。

“你跟我老婆说的一样。”

“这话不能当耳旁风，你得考虑把体重减一减，那样你会感觉好得多。”

当然，他也会感觉好得多。“我感觉很好。”

“你不是下了班就筋疲力尽吧？”

“哪儿有时间减肥啊？”

“你可以抽出时间来。”

“我抽出时间来睡觉。”我说。

“应该把你送到健身馆去，跳跳健身操，练练杠铃哑铃。你是健身馆的会员吗？”

“是。”我说，“我是考菲特健身中心的会员，一个月好像给他们交一百美元。我想我从来没真正光顾过他们那儿。”

“考菲特健身中心？就是那个给人喝爱维养矿泉水的操蛋地方，对吗？”

“我从来没去过，所以，我真的不知道。”

“不，我要带你去真正的健身馆。我去的那地儿。”

“好吧。”我说。我希望他能把这事儿给忘了，不过他看上去不像是会忘事儿的家伙。我望了我的啤酒杯最后一眼，然后叫来侍者点了一杯低糖可乐。

“你还开着租来的车？”科特说。

“是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把你的车弄回来？”

“我想他们说的是下个星期中间两天。”

“那太晚了。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那就太好了。”

“你带着Entronics公司的员工证吗？”

我把员工证掏了出来，搁到桌面上。他仔细地看了半天，“伙计，你知道伪造这么个东西有多容易吗？”

“从来没想过。”

“我很想知道你们的保安部长想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不能让他失望。”我说，之后就扑到了我的奶酪汉堡上，“你有简历吗？”

“我可以带过去。”

“格式什么的都对吗？”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把你的东西用电子邮箱传给我，我给你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嘿，那会吓你一跳的。”

“没关系。如果让我预测的话，你跟斯堪伦的面试会很艰苦的。当然，他也可能会问点常规问题，比如‘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或者‘告诉我一次你主动解决问题的经历’，等等。还有你如何在一个团队中工作。”

“听起来我还能对付。”他说。

“一定要准时到达，最好是提前到。”

“我是个军人，忘了吗？我们接受的训练就是守时。”

“你不会穿着这个去参加面试，对吗？”

“你知道我受到过多少次制服检阅吗？”他说，“别为我担心。论严格程度，世界上哪个公司也比不上美国军队。不过，我想多了解一点儿你们的出入控制系统。”

“我知道的全部东西是，你拿着这张卡在一个盒子上晃两下，你就能进去了。”

他继续问了我几个问题，我把脑子里仅有的那点存货告诉了他，其他就无能为力了。“你老婆不介意你在外面待太晚吗？”他问道。

“在家里我说了算。”我若无其事地对他说，“事实上，我倒觉得她巴不得想把我打发到外面呢。”

“你还在跟特利弗那家伙争升职的事儿？”

“是的。”我把我跟乔迪的所谓面试告诉了他，“不过他不大想把那个职位给我，我能看出来。他只是想刺激我一下，让我多干活儿。”

“为什么那么说？”

“他说我没有杀手本能。而特利弗是个超级明星，他的业绩单子从来都是出类拔萃，而今年偏偏是出奇的好。他是他妈的销售精英。此外还有那个布莱特？加里森，他是个十足的白痴，可是乔迪欣赏他的野兽侵略性。乔迪说这活儿就是我们几个三选一，但我打赌是特利弗赢。星期一他在富达投资公司的那群超级证券交易员面前做了次大场面的演示。如果我们的显示器在这次演示中胜出——应该八九不离十——那他就拿下了富达投资这块买卖，那可是块大蛋糕。事情一成升职的就是他，我只能靠边儿站。”

“听着，我不知道商场上流行什么规则，但是相信我，我也没少遇见绝境，那时候我唯一的信条是战争充满了变数。战争瞬息万变，乱七八糟，打起仗来谁都可能犯迷糊。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战争的迷雾’。有时候事情就摆在你的面前，可你就是不相信。敌人的作战计划是什么，装备实力怎么样，这些东西永远说不上牢靠，永远得在心里打个问号。”

“这跟升职竞争有什么关系？”

“我想说的是，只有一种情况下能够预测你的失败，那就是你放弃了。每投入一次战斗你都必须相信你能赢。”他灌了一大口冰水，“有那么点儿道理吗？”

第13节

早上六点，闹铃还没响我就小心翼翼地爬下了床。六点起床已经是我多少年的习惯，一到点我会像电脑程序一样自动醒过来。我能听到凯特粗重的呼吸声，看来昨晚她喝了不少。我来到了楼下，想给自己冲杯咖啡。想到可能会遇见克雷格，我努力使自己振奋起精神来——没有咖啡提神，我很难对付得了他。随后我意识到我们这里的早上六点是加利福尼亚时间的早上三点，他应该还在睡觉，尤其是他们昨天很晚才上床。

厨房和餐厅里到处都是残羹剩饭，大盘小盘和银器堆成了山。凯特和苏茜小时候有佣人给她们收拾残局，现在苏茜照样专门有人给她做饭洗碗。可凯特呢……嗯，凯特有时活得也跟苏茜一样潇洒，好像她也有佣人使唤似的。当然了，我不应该说她什么，毕竟我连她那样的借口也没有。我也讨厌刷盘子，因为我是个天生的懒蛋。这算是我的借口。

红酒酒杯、马提尼酒杯和格莱美？斯宾塞留下来的高脚杯横七竖八地堆在厨房的灶台上，害得我找了半天也没找见咖啡炉在哪儿。等我终于发现了它，准备放些咖啡上去煮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几粒研磨咖啡溅到了我们的可丽耐牌的绿色台面上。他们想把台面换成混凝土的，门儿都没有！

我听见叮当一声，回头一看，厨房餐桌上有一垛高高的盘子堆，小伊桑正躲在后面。他的样子又小又弱，平时早熟得吓人，现在倒真像个八岁的男孩儿。他正从一个大汤碗里面舀甜圈儿粥喝。他一定是在瓷器柜里发现的这东西。那汤匙是正宗的纯银长柄勺。

“早，伊桑。”我说。为了不吵醒楼上的那几位晚会动物，我说话尽量小声。

伊桑没有回答我。

“嘿，伙计。”我说，声音大了一些。

“对不起，杰森姨父。”伊桑答道，“我平时不起这么早。”

“是的，嗯，我也一样。”我走到他的跟前，想搓搓他的头发。但我马上想到他非常讨厌别人摸他的脑袋，所以又停了手。这么一想，我倒记起来我也不喜欢让人摸脑袋，到现在也是。最后我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拨开那一垛格莱美？斯宾塞祖传的斯波德蓝陶餐盘儿——盘子上沾满了焦牛排上的凝脂——给自己腾出来一块地方。“介意我分点儿你的甜圈粥吗？”

伊桑耸了耸肩膀，“我不介意。说到底那是你的东西。”

这甜圈儿一定是凯特昨天逛街的时候特意给伊桑买的，而她的丈夫平时却要面对破麻袋片儿和烂树枝，这事儿回头我得跟她说道说道。我从厨房的盘柜里找出一个普通的盛主食的碗，往里面倒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谷类食品。我估计伊桑的盒装牛奶应该还会剩下一点，就拿过来往我的碗里倒了一些——这种全脂牛奶可是老婆绝对禁止我食用的。

我走到门廊把早报取回来。我们订了两份报纸，一份是《波士顿环球报》，凯特看；另一份是《波士顿先驱报》，我看。这份报纸从我爸那辈儿就开始看了。我回到厨房后，伊桑说道：“妈妈说你昨天晚上出去是为了避开爸爸。”

我虚假地笑了笑：“我有买卖上的事儿不得不去。”

他点了点头，好像是把我看穿了似的，然后把一大勺儿麦粥塞到了嘴里。那勺子对于他的小嘴儿来说显得太大了。“爸爸真烦人。”他说，“要是我会开车，我也不会待在家里的。”

我还没进办公室的门，里奇？法斯蒂诺就把我半路拦住了。“他们来了。”他说。

“谁？”

“殓尸队的来了。收拾残局的那帮人。《低俗小说》里的‘狼’先生。”

“里奇，这才刚几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拧亮了办公室的灯。

法斯蒂诺抓住了我的肩膀。“并购整合组的来了，妈的。那群顾问，拿链条锯的杀手。我到这儿的时候他们已经来了。六个人，四个麦肯锡咨询公司的，两个东京来的家伙。他们拿着写字板、计算器、掌上电脑和该死的数码照相机。他们刚从皇家美斯特的达拉斯总部那边过来。我告诉你，他们在达拉斯处理了一批人。我在那儿有个哥们儿，我听他说的。他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让我小心点儿。”

“冷静点儿。”我说，“他们没准儿就是来研究怎么把两边儿捏合捏合。”

“孩子，你不会是还活在幻想世界里吧。”我发现他已经大汗淋漓了，带领扣儿的蓝色衬衫的腋下部分浸透了汗水。“他们在找可有可无的人，兄弟，看谁没有增值的潜力。那就是我啊，连我老婆都说我创造不了价值。”

“里奇。”

“他们决定谁留下谁滚蛋。这就跟集体生还者的游戏一样，只有失败者去不成杰伊？莱诺的节目。”他从衣兜里掏出那个装着洁手剂的小瓶子，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块儿来。

“他们要在这儿待多长时间？”我问道。

“我不知道，可能一个星期。我达拉斯的哥们儿说，那帮人花了不少时间收集每个人的业绩评定。最好的百分之二十能保住工作，别的人都是树上的死树杈子，通通砍掉。”

我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我会尽我的力量保护你的。”我说。

“如果你能留下来的话。”他说。

“我为什么留不下来？”我说。

“因为乔迪不喜欢你。”

“乔迪讨厌每个人。”

“除了那个马屁精特利弗。要是我留下来了，而那个马屁精成了我的老板，我发誓我肯定要兽性大发——提着杆Uzi冲锋枪到这儿来，给我自个儿做个业绩评定。”

“我想你是咖啡喝得太多了。”我说。

这一天过得十分漫长，人人都委靡不振。灾难将至的谣言传遍了整个楼层。

在这一天行将结束的时候，我登上了到大厅的电梯。电梯壁上挂着一台纯平电视，我跟其他乘客一样，不得不翘首欣赏它的节目——一会儿是体育新闻（红袜队在美国大联盟东部赛区领先扬基队半个胜场），一会儿是新闻头条儿（伊拉克发生了又一起人体炸弹事件）和精选股票信息（Entronics公司每股跌了一美元）。今天的“今日之词”是“装模作样”。今天的名人诞辰轮到了雪儿和巴尔扎克。很多人讨厌电梯电视，但是我倒不怎么介意。只要你的眼睛盯着这些节目，你就不会想自己是被封在了一个由缆绳拉着的钢铁棺材里，那根绳子说不准哪会儿就咔嚓一声断了。

电梯门在一层大厅开了，我吃惊地发现科特站在不远的地方，正在跟保安部长丹尼斯？斯堪伦说话。他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白色衬衫，还戴了一条银色条纹的制服领带，冷不丁一看都能把他当成副总裁。他左边的西装领子上别了一张蓝色的Entronics公司临时胸卡。保安区离大厅很远——我估计是因为那儿是控制中心所在地，所有的保卫设备都在里面。

“嘿，伙计。”我说，“你怎么还在这儿？我想你那次面试是今天上午的事儿。”

“不错。”他微笑着说。

“跟我们的新任保安经理见个面。”斯堪伦说道。他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看不见脖子，一眼望去就像只蛤蟆。

“真的吗？”我说，“那太好了。精明的任用。”

“能让他加入我们的团队，我们都很高兴。”斯堪伦说，“科特已经就保安系统的改进给我们提出了好几项不错的建议。他的确是个行家。”

科特谦虚地耸了耸肩膀。

斯堪伦有事离开了，我和科特在那儿站了几秒钟。“这么快就上班了。”我说。

“我星期一正式上班。有个自我介绍要写，另外还有些报告什么的，都是走过场。不过，嘿，这工作是实打实的。”

“真是太好了。”我说。

“听着，伙计，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是认真的，我欠你个情。你还不是非常地了解我，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

我把电子邮箱最后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新邮件后就上了床，跟凯特躺在一起。她穿着平时穿惯的那套睡衣——超大号的睡裤和超大号的T恤——正在看电视。节目到了广告时间，她说：“很抱歉昨天晚上没机会问你跟乔迪的面试怎么样。”

“没关系。面试进展得很顺利，乔迪的面试都是那样。他奚落我，吓唬我，然后给我打气，几乎在同时又把我的气儿给泄了。”

她转了转眼球。“真够受的。你觉得这工作会是你的吗？”

“谁知道呢，十有八九不是。我跟你说过，特利弗才是乔迪喜欢的类型——有侵略性，冷酷无情。乔迪觉得我是个懦夫。我是好人，但是懦弱无能。”

又一个恶心的广告来了，她按了一下遥控器的静音键。“也可能不是那样，不是那样。至少你努力了。”

“我也这么想。”

“只要你让他知道你想要那个工作就行了。”

“是的。”

“真的吗？”

“想要那个工作？对，我想是的。那意味着活儿更多，压力更大，但是我觉得如果你老是低头做你那点事儿，那就永远不知道别的地方是什么样。”

“我想你说得对。”

“我爸爸过去经常说锤子只打冒尖儿的钉子。”

“你不是你爸爸。”

“我不是他。他在工厂里一天到晚埋头苦干，那活儿让他厌烦透了。”我一时之间陷入到了回忆当中，想起了我老爸在晚餐桌上弓着的背和砸掉的右手手指尖。他半天也不说一句话，眼神疲惫不堪，好像不管糟糕的生活带给他的是什么，他都会默默地忍受。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一条狗，成天挨主人的打，不管什么人走过来都吓得哆嗦，就想自己单独待着。但是他是个好人，我爸爸。他不准我旷课，监督我做作业。他不想让我的生活跟他一样，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欠那个老头儿太多了。

“杰森，你知道，你跟伊桑真的很好。我很喜欢你那样对他。我想注意到他的大人只有你一个，这一点我非常感谢你。”

“我喜欢那个可怜的孩子。真的很喜欢。他是有点古怪，我知道，但是他看问题很清楚。我想他知道他的父母都是愚蠢的人。”

她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你把他当成了小时候的自己，是不是？”

“我？我小时候跟他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那时八面玲珑。”

“我是说，你也是个独生子，父母不是总在身边。”

“我父母不在身边是因为他们得拼了命赚钱。克雷格跟苏茜宁可跟鲍比？德尼罗到马略卡度假，也不肯陪他们的孩子。”

“我知道。那不公平。”

“不公平？”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突然涌满了泪水。“我们为了要一个孩子，可以不惜任何代价。他们那么幸运地拥有一个，可不是忽视那孩子就是……”她摇了摇头，“太有讽刺意味了，是不是？”

“可不可以让我跟他们谈谈教育伊桑的方式？”

“不用。他们肯定听不进去，他们会说，你知道什么，你又没有孩子。你跟他们说这些一点用都没有，反倒是你对待伊桑的方式，那可能会改变一个孩子的生活。”

“不过教训克雷格两句应该是件挺有趣的事。”

她笑了，但还是摇了摇头。

“嘿，”我说，“我给科特在Entronics找了份工作。”

“科特？”

“科特？桑克。我遇见的那个特种兵。”

“对，是那个科特，拖车司机。什么样的工作？”

“在保安部。”

“是个保安？”

“不，那楼里的保安都是临时工，不算编制的。科特属于公司内部员工，防盗，监控出入人员，什么都管……”

“你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做什么，对吗？”

“不是很清楚。不过保安部长雇到他以后好像是欣喜若狂。”

“嗯，那么说，对谁来说都是件好事。这叫多赢，对吗？”

“不错。”我说，“是多赢。”

第14节

第二天早上我拆开了《商场就是战场！》的CD盒儿，把第一张碟放进了吉优轿车的CD播放机里。播讲员的声音跟饰演巴顿将军的乔治？斯科特有几分像。他狂暴地喊着诸如“你的作战计划”和“指挥线”之类的命令，说什么“训练严格和团结一致的队伍加上英明的领导才能把伤亡人数减到最少”。

我把播讲员想象成了那位四星上将——尽管他实际上可能只是个挺着肚子戴着厚眼镜的笨蛋，在AM播音室里都成不了头儿。不过这老骨头的话让我血脉贲张，我兴冲冲地突然想闯进乔迪的办公室，跟他大喊“把那个职位给我”；还想随便抓来一个家伙暴揍一顿，直接要了他的命也行。

但是来到办公室以后，我逐渐冷静了下来。我想到在里维尔的奇境灰狗公园赛狗场还有场三十六英寸屏幕的演示会。虽然我认为去看赛狗的人不见得在乎普通旧式电视和等离子平板电视的区别，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开车跑一趟。等我从里维尔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下午三点，还不算太晚。我看见了乔迪，吃过午饭的他好像心情不错。

我把法斯蒂诺拉进我的办公室，叫他帮忙看看我正在做的两份儿合同。没人比法斯蒂诺分析合同更有一套了。不过问题是签到他手里的合同实在不多。他让我想起了伊桑。在伊桑两岁大的时候，他的父母经常给他播放如何使用尿壶的DVD。最后他都能把DVD背下来了，每句话、每首歌都记得一清二楚。他成了使用尿壶的理论专家，但是好几年都拒绝用那玩意儿。法斯蒂诺也是这样，他是个合同天才，遗憾的是一份合同也拿不下来。

“唔，休斯敦，我们在这儿有个问题。”法斯蒂诺说道，“合同上说是‘目的地船上交货’，货物需要装船运到佛罗里达对吗？我们得把机器运到他们的装货港，这生意才能算完。他妈的门儿都没有。”

“真狗屎。你是对的。”

“还有，我认为我们不应该为机器在运输途中的损失负责。”

“对。不过如果我要他们更改合同，他们肯定会跟我急了。”

“那不是问题。给他们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这份合同无效，要改成‘出货地船上交货’，那样的话他们就可以提前六个星期拿到货。提醒他们按照‘出货地船上交货’的程序办，我们就可以早发货。”

“很好。”我说，“干得漂亮，伙计。你说得很对。”

去找乔迪的路上，我正巧看见特利弗从琼？图里克的办公室里出来。他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儿阴森森的，这倒是不常见。

“过得怎么样，特利弗？”我说。

“很好。”他用干涩的声调说道，“还是那样。”

我想到他刚把美国最大的一家连锁影剧院的老板放了鸽子，正欲对这一不幸事件表示深切同情的时候，不想他已经离开了。我看见琼举起左手朝我挥了挥，示意我到她的办公室去。

我立即警觉起来。刚才特利弗的表情就好像是被人踢了老二似的，我怀疑琼那儿捏着几个坏消息，而我是下一个倒霉蛋。

“坐下来，杰森。”她说，“恭喜你签下了洛克伍德那笔买卖。我从来没想过你能把它签下来，我认为我们都不应该低估你的能力。”

我点了点头，故作谦虚地笑了一下。“有时候我仅仅是把该说的都说了，然后买卖就自动找上门儿来了。”我说，“我想这件事应该能让乔迪看到我也不是吃素的。”

“迪克？哈蒂已经把洛克伍德这笔交易向媒体公布了。”她说，“我想你已经看到了。”

“还没有。”

琼站起身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她转过脸来看了看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怀疑这声叹气肯定不是为了什么好事。她的黑眼圈比以前我看见过的更黑了。她回到了办公桌后面。“乔迪不打算让我顶替克劳福特的位子。”她有气无力地说。

“你是什么意思？”

“在我身上有某种乔迪不喜欢的东西。”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某种乔迪不喜欢的东西。还有，你是个女人。”

“不是他喜欢的女人类型。”

“不要说我幼稚，我想问一下这合法吗？”

“不错，你很幼稚，杰森。不管怎么样，这已经是条古老的传统了——用精简系统的名义来让你不喜欢的雇员走人。”

“他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吧。”

“当然不会，乔迪很聪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这群家伙上个季度没有达到业绩目标，因此我也没有完成我的业绩目标。并购整合组的人认为我是管理层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中间环节，是块儿该割掉的赘肉。他们决定把客户经理的职位整个取消，所以乔迪需要做的仅仅是找个人来填补克劳福特的地区副总裁的位子。”

“他想把你裁掉？”现在我感觉糟糕透了，我来这儿是为了要求升职，而她却可能卷铺盖走人。“我很遗憾。”这时我的脑子里蹿进了一个想法：我刚让她帮我向上面递句好话，而她在这个时候落马了，这对我来说是不是个不利影响？

“没有关系，真的没什么关系。”她说，“我已经跟福马克公司有过接触了。”

“就是那家在商场里有几个食品柜台的公司？”我试图让我的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可我想谁都能听出我话里那点弦外之音。

她惨淡地笑了笑，似乎还有些尴尬。“那是个不错的地方，而且压力比现在这份工作要小得多。我和希拉想有更多的时间旅行，一起多享受享受生活。事情走到了这个地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等离子显示器和墨西哥玉米煎饼，这两样有什么区别吗？”

向她表示同情似乎不太合适，而恭喜她另谋新就似乎更不像话。见鬼，该说点儿什么呢？“那样的话，我想应该还算不错。”

“嗯。”她说，“我跟你说过我是个素食者吗？”

“也许那是你离职的真正原因。”我来了句半生不熟的黑色幽默。我想起了两天以前凯特做的那顿牛排——那么好的东西让她烤成了焦黑的硬块儿，一见就倒胃口，恐怕谁吃了都会从此变成彻底的素食主义者。

“也许吧。”她说，脸上惨然地一笑，“管他呢。不过听了特利弗？阿兰德的事儿可能会让你爽快一天。他的日子不好过。”

“发生了什么事？”

“他把这辈子最大的买卖给丢了。”

“你是说帕维林那笔买卖？”

她点了一下头，绷了绷嘴唇。

“就是因为车胎爆了没能赴约那件事？”

“一次倒还能让人接受。两次的话人家就不会买账了。”

“两次？”

“他跟帕维林集团的首席执行官瓦特金斯又约了一次，今天上午会面。走到半路上，嗯，你说怎么了？他那辆保时捷又抛锚了。”

“你在开玩笑。”

“我也希望是。这回是电子系统失灵。一辆车连着两天出毛病，这种巧合真是怪了。他还没来得及换手机，所以没能及时给瓦特金斯打电话。然后事情就这样了，他们跟东芝签了合同。”

“老天！”我说，“就这么简单？”

“这笔买卖已经按即成交易算进了下个季度的业绩里，所以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个灾难，尤其是在并购整合组在这儿查来查去的节骨眼儿上。不，应该是对你们每个人来说，我已经不算这儿的人了。不过，我敢肯定这对你的升职是个好消息。”

“不，不会的。”我搪塞道。

“风水轮流转，现在看来你分到的蛋糕比他们谁的都大。”

“暂时来看，是这样。”

“乔迪是捉摸不定的，现在他应该是相中你了。不过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我知道你很想要这份工作，但是你要仔细考虑你需要的是什么职位。你永远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十分钟以后我打开电子邮箱想看看有没有新邮件时，脑子里依然嗡嗡作响。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布莱特？加里森站在我办公室的门口。

不管他到我这儿有何贵干，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嘿，布莱特。”我说，“我以为你跟美国银行有场演示会。”

“我迷路了。”他说。

“没找到美国银行？就在联邦街，你应该知道。”

“那儿有太多的楼层，太多的办公室。”

“没跟你的联系人打电话吗？”

“那家伙是新来的，他们的网站上没有他的名字。还有，我忘了他姓什么。”

“你没有那家伙的电话号码？”我纳闷他来我办公室里干什么。加里森很少跟我谈话，更不会让我给他帮忙。

“那个也不见了。”

“你是什么意思，不见了？”

“你觉得这很有意思？”

“我没有开玩笑，布莱特。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脑蓝屏死机了。”

“系统崩溃了还是怎么着？”

“不可恢复的致命错误。有人黑了我的电脑。”他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今天早上我用掌上电脑连接电脑的时候，掌上电脑里的东西也给刷掉了。我所有的联系人名单，所有的记录，全都没了。那个白痴IT工程师说这些东西都是不可恢复的。有人跟我玩了个恶作剧，是吧？”他站了起来。

我想，如果布莱特把他的资料打印出来，那就不会碰到这种问题了。但是我没有说出来。“你不会真的以为是有人故意给你弄的吧，布莱特？”我对着加里森的背影说道。

但是他自顾自走了出去。

我的电脑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即时信息。是乔迪发来的，他想立即见我。

第15节

乔迪身穿一件带领扣的崭新白色衬衫，口袋儿上绣了一个大大的印花字“KG”。我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要跟我握手的意思，而是稳稳当当地坐在办公桌的后面。

“洛克伍德那笔买卖到手了。”他说。

“不错。”

“妙。”

“谢谢。”

“我不清楚你是怎么乖乖让他们签了字，但是我很欣赏你。我需要这笔买卖，非常需要。尤其是在阿兰德和加里森把他们的合同搞黄了的时候。”

“他们真的搞黄了？我感到非常遗憾。”

“拜托，”乔迪说，“看在基督的分儿上，猫哭耗子也得找个不知情的对象。加里森本来在美国银行有一场演示会，可他没有在那儿出现。他借口说什么电脑坏了，据我所知，他是在公路上把什么牲口撞死了。然后是特利弗。”他摇了摇头，“事实上，我的高尔夫球瘾一点儿不比这家伙小。”他指了指他的推杆，“但是你总不能为了在麦欧皮亚？亨特高尔夫球场打上九洞，就把一个七千万美元的客户放了鸽子。”

“你在开玩笑。”我说，这次是真的吃惊不小。特利弗这样的人怎么会干出那样的事儿呢。

“我也希望如此。”乔迪说，“他还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儿，帕维林集团的瓦特金斯直接把这事儿通知我了。我想解释解释，可瓦特金斯根本不买账。”

“特利弗去打高尔夫球了？”

“他以为没人知道他干什么去了。连着两天把瓦特金斯放了鸽子，都说是车子出了问题。第一次是车胎爆了，第二次是交流电机什么的出了毛病。他的手机连着两次都坏了。”

“是的，但是事实确实如此。”我说。

“哈，你知道那个白痴在哪儿给瓦特金斯的办公室打的电话吗？就是从高尔夫球场。秘书从号码本上查出来的。”他憎恶地摇了摇头，“你叫我怎么给他打圆场呢？当然了，他不承认打高尔夫球去了，但是……嗯，不管怎么样，我还想再给阿兰德一次机会。他是真正的食肉动物。我有点儿事得让你去办。”

“说吧。”

“NEC那个人见人爱的家伙叫什么来着？”

“你是说吉姆？莱塔斯基？手里头握着符号网络公司股票的那个家伙？”

“对，是他。我想拿下符号网络公司的订单，看上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吉姆？莱塔斯基挖到我们这儿来。你觉得有能力把他动员过来吗？招降了他？”

“从NEC？他住在芝加哥，那儿有他的老婆孩子，而且他在NEC赚的钱也不少。”

“听上去你还没试就打算打退堂鼓了。”乔迪说，“我还以为你很想得到克劳福特的位子。”

“不是，只是……这事儿不那么容易。但是我会尽力的。”

“尽力？‘我会给你办妥了，乔迪。’——这么说怎么样？”

“我会给你办妥了，乔迪。”我说。

我开始马不停蹄地查找吉姆？莱塔斯基的资料。我在NEC的官方网站上查到了他的办公室电话，但是我想谈这种事儿还是打他家里电话更妥当一些。不幸的是莱塔斯基的家庭电话没有放到网站上，我只能等到乔迪出去开会的机会，悄悄来到了他那位秘书的工作间。她那里存储了一个巨大的联系人名单数据库，我想她一定有办法弄到莱塔斯基的家庭电话。

“吉姆？莱塔斯基？”米兰妮说，“当然，容易得很。”

“听上去你好像认识那个人。”

她摇了摇头，撅起了下嘴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找到了。”

“你怎么办到的？”

“魔术。”

“NEC所有推销员的家庭电话你都有吗？”

“不。肯特好几年前就想把莱塔斯基招进公司，一直没松手。我经常给他老婆送花。”她说得非常坦率。她一定不知道她的老板刚才还跟我装作不知道莱塔斯基是何许人也。“但是谁也动不了莱塔斯基。你想知道他老婆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吗？我这儿也有。”

“不了，谢谢，米兰妮。”我说，“我不是给他们送花儿去的。”

第16节

下班之后，我开车去威尔奇汽车修理厂提我的讴歌轿车。路上，我继续听了一会儿老骨头的训导。这次他咆哮着什么“冲出埋伏的唯一办法是在第一时间开火，朝敌人的火力点直接冲过去，迫使他们躲避”。

到了汽车修理厂，我从吉优车上下来，叫租车公司派人来提走。所幸我又把车子检查了一遍，否则差点儿就把那一袋子商场励志丛书忘在上面了。

出点儿小车祸有一个好处：当你把车子从修理厂提出来的时候，它看着就跟新的似的。我把“巴顿将军”的碟放进CD播放机里播放，讴歌轿车的环绕立体声系统让老家伙的训话震撼力骤增。

接下来我用手机给科特？桑克挂了电话。他曾经说过他在霍里斯顿租了一套房子，我就告诉他说我在离他的住处大约五英里的地方，现在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他。他说好的，来吧，进来坐坐。

我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那幢房子。那地方在郊区一座新开发的小区里，红砖，白墙板，黑色的百叶窗，周围是别人经营的大农场。这种房子在美国的郊区随处可见。房子不大，但保养得很好，最近刚刚漆过。之前我还估摸着会不会是座活动房子。

我把车子停在了车道上。车道是深黑色的，不久之前刚刚做过修补。我把那摞书从车里抱出来，然后按了按科特的门铃。这些书我都已经读过了，我觉得科特比我更需要它们。

他来开了门，身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衫。

“欢迎来到孤独之堡。我很想跟你握手，不过握完以后你的手就跟我的一样了。”他拉开了纱窗门，“我正在给这房子的电路更新换代。”

“你亲手做？”

他点了点头。“虽说这房子是租的，但是电路的断路器毛病太多，让人受不了。用电量到了一百安培它都不跳闸，所以我想加进一个四百安培的电路板。还有，配线也有点儿旧了。我在考虑把旧的铝质电路配线换掉，正忙这个。”

他看见了我怀里抱着的书。“那是给我的吗？”

“嗯，是的。”我说。

他瞧了瞧那几本书。“《狗咬狗：商业世界的生存之道》，”他读道，“《公司里没有俘虏》。这是什么书？”

“一些我觉得你能用得上的书。”我边说边把它们放到门厅的桌子上，“毕竟你现在也是在公司里做事儿的人了。”

“《海豹突击队的团队秘密：杰出军事领导艺术的商用原则》，”他读道，好像觉得有些好笑，“《公司武士》。这些讲的都是军队里的东西，长官。我没有多大读的必要，感觉我的经验已经足够了。”

看来我犯了个愚蠢的错误。我跟前这个人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而我却要给他一堆把躺在公司沙发里的人培养成战士的书。还有，说不定他是那种平常一眼书也不看的主儿呢。“对，不过你看，这些书写的是如何把经验应用到一个你还不熟悉的环境里去。”

他点了点头说：“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把它们翻一遍。”我说，“看看你会得出什么结论。”

“我会的，长官，我会的。我这人热衷于充电。”

“太棒了。嘿，那样的话，听我说，可能你得帮我一把。”

“尽管说。先进来，我给你弄点喝的，然后再给你看几件儿我的战利品。”

屋子里面和外面一样干干净净，东西摆得井然有序，大略一看给人非常朴素的感觉。他的冰箱里没什么存货，只有几瓶“波兰之泉”、“佳得乐”运动饮料和蛋白奶昔。看来我是喝不上百威啤酒了。

“来瓶佳得乐？”

“来水就行了。”我说。

他丢给我一小瓶水，自己也拿了一瓶。我们走到小小的客厅里坐下。客厅的摆设不多，只有一张睡椅、一把可以伸展的椅子和一台旧电视。

我把地区副总裁一职的竞选近况给他说了一遍。加里森在美国银行的重要演示会如何泡了汤，特利弗如何让帕维林那只煮熟的鸭子飞了等等。不过我说特利弗在星期一还有个富达投资公司演示会，那也是笔到手的买卖。那样他就可以重新获得乔迪的赏识。

然后我又告诉他乔迪如何让我把NEC的吉姆？莱塔斯基收编了。“这有点像《绿野仙踪》里的话——‘把西方恶女巫的扫把给我拿来。’”我说。

“为什么？”

“一次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是故意让我失败，那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让特利弗升职。”

“你怎么知道你要失败？”

“因为我从乔迪的秘书那里得知他自己就试过好多次了，而且那个家伙跟他的老婆孩子住在芝加哥，他根本没有理由来波士顿，在Entronics开始一份新工作。”

“你现在的职位有招聘他的权力吗？”

“理论上说我有，我是个地区经理。我还见过那个家伙，彼此都有好感。”

“你跟他很熟？”

“不熟，这就是问题所在。一点儿也不熟。我搜集了一些常规资料，跟他通过几次电话，但是我找不到任何开口的理由。NEC保安部也碰巧没有你认识的人，对吗？”

“对不起。”他笑了一下，“怎么，你想找个知道他背景的人？”

“这种事儿你做得来吗？”

“这要看你想了解哪方面的事儿。”

“也许你能探听到他在NEC公司拿多少薪水？”

“我打赌我弄到的比那多。”

“那就太棒了。”

“给我两天时间，我看看能弄到什么材料。可行性情报，我们都这么叫。”

“谢谢你，伙计。”

他耸了耸肩膀。“没必要谢我。是你让我通上话的。”

“我？”

“我是说跟斯堪伦。你向他推荐了我。”

“那件事儿啊？那没什么。”

“绝不是没什么，杰森。”他说，“绝不是没什么。”

“嗯，非常乐意效劳。现在让我看看你都有什么战利品吧？”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打开了一扇门，门内好像是一间卧室。里面弥漫着一股火药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酸辛刺鼻又带股霉味儿。在一条长凳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外形奇特的武器。他捡起一把旧步枪，这把枪一看就用了很久，枪托已经磨得光亮亮的。“看看这家伙。二战版的毛瑟K98，德国国防军的标配步兵武器，从一个伊拉克农民手里买到的，他说曾用这把枪把我们的一架阿帕奇直升机打下来。”他咯咯地笑了，“这东西连阿帕奇的一根毛儿都伤不了。”

“这枪还能用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试。”他捡起一把手枪，拿给我看。他示意我接过去掂量掂量，但是我只是看了看。“看着像不像1934年版的伯莱塔手枪？”

“的确是。”我没做什么表示，“毫无疑问。”

“现在瞧瞧枪栓上的标志。”他把手枪递到我的眼前，“巴基斯坦制造，看见了吗？达拉？亚当姆？开尔的手工工场制作。”

“哪儿？”

“白沙瓦和科哈特之间的一座小镇，精确仿造枪支是世界上出了名的，什么枪都能造。他们的枪都卖给了普什图人——斯坦的塔利班士兵。”

“斯坦？”

“我们把阿富汗叫做斯坦。看枪栓上的标志凿得有多拙劣了吗？说明这是达拉的仿造货。看见了吗？”

“劣质货？”

“你得惊奇他们在那种条件下还能做出这个来。他们只靠一盒子写着数据的文件，老爸和九个儿子一起动手。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琢磨。再来看看这个。”他拿起一块黑色的长方形金属板，板的中间有一个弹孔。“这是一块SAPI防弹挡板。SAPI就是小型武器防护嵌入物的意思。”

“这东西是用过了，还是出了厂就是次品？”

“它救了我的命。当时我们正在伊拉克的一号高速公路上。我站在坦克的炮塔上，突然向前打了一个趔趄。狙击手给了我一枪。幸运的是我把这个插在了防弹背心里。你看子弹已经穿透了它，还穿过了我的衣服，在我的背上弄出了一块该死的淤伤。所幸没有打中脊椎。”

“你把这些东西带回来都是经过允许的吗？”

“很多人都这么干。”

“合法的？”

他用喉音笑了几声。

“这些枪都能用吗？”

“基本上都是仿造的，假货，不可靠。你最好别用它们，不然说不定能在你脸上打出个洞。”

我注意到了一个盘子，盘子里放了几根软膏管，和画家的颜料管有点儿像。我捡起其中的一根，上面印着“液体金属固化剂（LME）——汞/铟汞合金”，还有“美国陆军”的标志。我正要问他这是什么，他说：“你会开枪吗？”

“就是瞄准，然后扣扳机，对吗？”

“唔，不全是。一名好狙击手要训练很多年。”

“住在挂车里跟表妹结婚的智障们估计也会开几枪，不用费多少力气训练。”

“你知道什么是后坐力吗？”

“当然。子弹打出去后，枪会向后反弹。我看过《绝地战警》不下二十遍。关于枪的知识，我都是从电影里学来的。”

“你想学怎么正确地开枪吗？我认识一个家伙，他开了一家射击场，离这儿不算太远。”

“枪那东西离我很远。”

“你那样不行。谁都得学会开枪，这年头儿，你这个年龄的家伙都会。你有个老婆要保护。”

“等恐怖分子找上门儿来的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说真的。”

“不，谢谢了。我对枪不感兴趣，我是那种有点怕枪的人。无意冒犯。”

“没关系。”

“我有种感觉，似乎你很怀念特种部队的生活？”

“那段经历改变了我的生活，兄弟。”

“你以前的生活什么样？”

“无聊的家庭生活。”

“你在哪儿长大？”

“密歇根州的大急流城。”

“好地方。我跟Steelcase公司做过生意。”

“我住的不是大急流城的繁华地带，是中贫民区。”

“听上去跟我在伍斯特住的地方差不多。”

他点了点头。“但是我总是遇到麻烦，总觉得自己做不成事儿。就连被底特律老虎队选进预备队以后，我也没觉得自己能打主力、进一队。我总是不够好。后来我参加了美国陆军，终于发现我能擅长点儿什么了。申请加入特种部队的家伙不计其数，但大多数都给刷了下来。等我通过了Q测试，我明白了我还算是个人物。我们班三分之二的人没有通过那个测试。”

“什么测试？”

“Q测试。资格测试。这个测试就是为了往下刷人，大浪淘沙——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折磨考验。他们给你一个小时的睡眠时间，然后在凌晨两点钟叫你起床，让你上格斗场，空手肉搏。每次有人退出，他们就会在大喇叭里播放Queen乐队的歌《又一个家伙大败而回》。不管什么时候，也不分白天还是晚上。”

“我想我知道乔迪是从哪儿学的管理技巧了。”

“说这话还早，伙计。这项测试的最后一个部分叫做‘罗宾？塞奇’，大家会被扔到北卡罗来纳州五千平方英里森林的中心地带，去做地面导……地面导航。不准你上公路，全靠野果子活着。刚一开始他们会扔点儿肉食给你，一只兔子或是鸡，那就是你全部的蛋白质来源。这个星期过去的时候，你必须把兔子腿或是鸡腿交上去。坚持到底的都是最有忍耐力的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听起来像是野外拓展训练。”

他从嘴唇缝噗地喷出了一口气，“如果你够幸运的话，你就有机会去世界上最残酷的地方，比如阿富汗和伊拉克。如果你福星高照，像我一样，两个地方你就都得去。”

“有意思。”

“是的。去了伊拉克，你得待在永远也停不了的沙暴的中心。那儿的沙漠到了夜里真他妈的冷。你绝对想不到，能把手冻得一点感觉也没有，连咖啡都泡不成。配给削减到每天一顿饭，没有足够的水洗澡、刮脸。然后到了巴士拉，躺在某个该死的帐篷里，身上每个地方都有沙蚤爬来爬去，不停地咬你。还会碰上传染疟疾的蚊子，不一会儿就叫你浑身红肿。不管往身上往空气里喷多少杀虫剂，对那东西一点儿屁用也没有。”

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伙计。”最后我说，“你会发现现在的工作有点枯燥。”

他耸起了肩膀。“嘿，好容易找着一份实打实的工作，这可是件美事儿。能赚点儿钱了。现在我可以买辆轿车了，斯堪伦想让我买一辆，参加客户会议什么的。甚至也许会买辆新的哈雷机车。我攒点儿钱，将来买套房子。没准还会遇见个女的，然后决定再结一次婚。”

“上一次婚姻没结出果实，是吧？”

“一年都没到就离了。不单是我一个人婚姻不幸，大多数特种兵都离过婚。你要是想要个家庭，那特种部队就不要你。你呢，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是说，生活中，工作上。”

“红袜队的赛季套票。还有世界和平。”

“你想要孩子吗？”

“当然想要。”

“什么时候要？”

我耸了耸肩膀，朝他笑了笑，“到时候再看。”

“啊。”他说，“对你来说可是个大工程。”

“不是。”

“是，是工程。你和你老婆正在拼命建设，也有可能是你们试过了，可是没成功。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出来。”

“这房间里难道有水晶球吗？”

“跟你说真的。你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这没问题——但是我能从你脸上看出东西来。你懂什么叫‘读点’吗？”

“是说的玩牌，对吗？一个人要是使诈，你就能从他身上读出点蛛丝马迹来。”

“完全正确。多数人说谎的时候都会感到不自在，所以他们使诈的时候就会假装微笑，或者表情僵硬，或者挠鼻子。特种部队里有些人选修过面部表情与危险评估课，学习如何识破谎话，是心理学家授课的。有时候你得知道一个家伙把手伸进口袋里是为了拔枪还是掏绿箭口香糖。”

“我永远知道乔迪什么时候撒了谎。”我说。

“哦？真的吗？”

“对，他的嘴唇动个不停。”

“不错，不错。”他没有笑，“所以我可以猜出来，你想要几个孩子，想要所大点儿的房子，想要辆漂亮的车，想要更多的小玩意儿。”

“别忘了世界和平。还有红袜队的球票。”

“你想掌管Entronics公司？”

“别耍我了，我不是日本人。”

“总之你想有家自己的公司。”

“有过这个想法。一般是在我那半打儿啤酒喝到一半儿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你是有野心的家伙。”

“我老婆认为我的野心跟乌龟王八有得一拼。”

“她低估了你。”

“或许。”

“嗯，我不会低估你，伙计。有句话我以前说过，将来还会再说：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你会明白的。”

第17节

星期六的上午我打了吉姆？莱塔斯基家里的电话。

知道是我打给他电话以后他感到非常惊讶。我们只简单地谈了两句。我祝贺他半路杀出把艾伯特逊公司那笔买卖从我们手里抢走了，然后我就说明了来意。

“是乔迪让你这么干的？”莱塔斯基问道。

“我们相中你有好一段时间了。”我说。

“我老婆喜欢芝加哥。”

“她会更喜欢波士顿。”

“我对此颇感荣幸，”他说，“不是开玩笑。但是乔迪曾经两次邀请我，都被我谢绝了。这是第三次，想想会怎么样呢。我无意冒犯，但是我喜欢待在这儿，喜欢我的工作。”

“你到波士顿来谈过生意吗？”我说。

“一直去。”他说，“一个星期一次。那是我的地盘儿之一。”

我们约好几天以后他来波士顿时相互见个面。他不希望在Entronics公司总部，那儿有他认识的人，另外也不想有闲话传回NEC。最后我们约定在他的宾馆一起吃顿早饭。

星期一一大早科特就把我带到了萨默维尔的健身馆。那地方没有身着莱卡塑身衣在健步机上挥汗如雨的漂亮姑娘，也没有卖斐济水的“饮品吧”。

这是一个正儿八经练肌肉的地方，到处弥漫着汗臭、皮革和肾上腺素混在一起的味道。地上铺的是老旧的木纹地板，架子上挂着速度球、实心球、沙袋和双头袋。房子的正中间有一个拳击场。有些人正在练习跳绳，他们好像都跟科特很熟。这地方的马桶很特别，上方有个木头的蓄水池，要冲水的话只要拉一根链子，水就会从蓄水池里灌下来。墙上贴着一个“请勿随地吐痰”的牌子。衣柜室里的邋遢景象令人作呕。

不过我喜欢这地方。我加入过不少考菲特之类的“康体俱乐部”，有的俱乐部我连去都没去过。它比它们实在多了，有些真东西：像那几架跑步机，阶梯踩踏机，还有一架子的哑铃、杠铃。

早上五点三十分，我和科特开始在脚踏车上热身。科特坚持要在摸别的器械之前，先踩十到十五分钟的脚踏车，让血液兴奋起来。他身穿一条艾弗拉牌儿的T恤，发达的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从无袖T恤里暴突出来，简直像几颗大柚子。

我们一边锻炼一边聊了几句话。他告诉我说他计划把大楼的闭路摄像系统升级成数字化的。“所有的录像记录都必须是数字的。”他说，“而且要联网。然后我再考虑改进我们的出入门控系统。”

“我们都已经有了那种准入卡片啊。”我说。

“打扫卫生的那些人也有。他们可以随意进出任何一间办公室。你知道那些非法闯入者贿赂多少钱就能弄到一张那样的卡片吗？大概一百美元左右？我们必须使用生理测定技术，靠拇指指纹传感器或者手掌指纹传感器。”

“你真觉得斯堪伦会批准采购这种东西吗？”

“目前还没批准。他支持我的提案，但花销毕竟不是小数目。”

“斯堪伦跟乔迪谈过这个了？”

“乔迪？不，斯堪伦说必须让迪克？哈蒂那个级别的人通过才行。哈蒂想先拖几个月。看吧，除非是出了事儿，不然谁也不想在保安问题上多花一个子儿。这叫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初来乍到，”我说，“还是别上来就难为斯堪伦。”

“我一点不想难为他。你得明白什么时候出击什么时候撤退。”他笑了笑，“这是你进了盒子以后学会的第一件事。你送给我的那些书里也是这么说的。”

“盒子？”

“对不起。我们管野外叫盒子。”

“啊。有道理。”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尽量挑最短的话说。

“嘿，我很喜欢那些讨论公司战争的书。我明白里面讲的道理，伙计。我有切身体会。”

“不错。”我气喘如牛地说，“一般情况下……公司长官们却一点儿不懂。”

“明白你的意思。那些自封是公司武士的家伙老是爱说杀死竞争对手的老调儿，听起来相当可笑。”他从脚踏车上跳了下去，“做好运动的准备了吗？”

冲过澡、换好衣服以后，科特递给了我一个文件夹。我们走到汽车轰鸣的大街上。借着晨光，我把那个文件夹大概地浏览了一遍。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把吉姆？莱塔斯基过去四年的收入清单全都搞到手了，包括月薪、提成和奖金。他还弄到了莱塔斯基购房贷款的细节——总价多少，月供多少，利息多少，未缴余款多少，还有他为埃文斯顿的房子首付了多少，如今的房价涨到了多少等等。

还有他购车花了多少钱，他老婆和三个孩子的名字。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在得克萨斯州的阿马里洛。莱塔斯基的老婆不工作——科特在这里做了个注：“他们说是不出家门。”他们的三个孩子上的是私立学校，花费多少科特也标出来了。还有他的支票户头剩下多少余额，信用卡上剩下多少钱，钱都主要花在了什么地方。科特提供的这些东西简直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你是怎么弄到的？”我们朝他的摩托车走过去的时候我问道。

科特笑了笑。“这叫NTK，伙计。”

“什么？”

“就是基本须知。你必须明白一点，你得到的情报一定要比敌人多。”

因为是科特第一天上班，所以我提议午饭带他到外面吃一顿庆祝庆祝。但是各种填表工作忙得他不可开交，此外还要到处熟悉情况、认识同事什么的，最后只能作罢。大约中午时分，特利弗？阿兰德从富达投资公司回来了，比我预想得要早。我故意溜达到他的工作间，尽量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进展怎么样？”

我们彼此一点也不喜欢对方，但是我们却都善于猜透对方肚子里怀的什么鬼胎，就像两头狼见面，一眼就能知道对方是吃几两干饭的。我以为已经把我的意图掩饰得天衣无缝了，但他马上明白了我这句轻描淡写下面藏着的话是什么：“那笔买卖你到手了吗？你马上要当我老板了吗？”

他茫然地看着我。

“那次演示会。”我提醒他，“今天上午。在富达投资公司。”

“对。”他说。

“你给他们看的是六十一英寸的，对吗？”

他点了点头，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鼻孔里似乎有鼻涕闪闪发亮。

“演示会砸了。”

“砸了？”

“嗯。那台显示器连打都打不开，整个一个哑火弹。”

“你在开玩笑。”

“不，杰森，没开玩笑。”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一点没开玩笑。”

“当然，你没开。对不起。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富达投资这笔买卖吹了？”

他又点了一下头，眼睛仔细地看着我的脸。“那是肯定了，谁也不会按单价一万美元买回一堆有毛病的等离子电视。所以，不错，我把这买卖丢了。”

“可惜。这么说是你自己的原因让富达投资这条鱼跑了。”那样的话接下来发生的事无疑只有一件！

他绷了一下嘴唇。“嗯，这儿有个问题，杰森。我和布莱特最近接连碰到倒霉事儿。我的车子车胎爆了，然后引擎的电子系统又出了问题。布莱特的电脑让人清空了。现在我不知怎么拿到了一台坏掉的显示器，事先明明测试过的。结果是我们俩都丢了大买卖。”

“哦？”

“布莱特和我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我们俩都在争取克劳福特留下来的那个位子，你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可是你安然无恙，屁事儿也没沾上。所以我不得不纳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在寻找原因？寻找解释？我的意思是，这事儿糟透了，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你们俩最近不是非常走运，没别的解释。”

也许不单是坏运气的问题。加里森和阿兰德是两个争强好胜的家伙，为了一个收入不菲又能把他们送进管理层的职位，他们很可能会拼个你死我活。他们怎么就不会互相拆台呢？人们经常这么干，即便是兄弟也有反目成仇的一天。他们就是关在一个瓶子里的蝎子，很可能会玩儿窝里斗。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压力大的公司里，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我提醒自己该留个心眼儿了，得把所有的东西都复制一份，备份出来拿回家去放着。

“不走运。”他重复了一遍。他的鼻孔又开始闪光了，“明白吗，我一直是那种运气最好的人。”

“哦，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连着吹了好几家买卖，而那个罪魁祸首是我。那太令人遗憾了，特利弗。听我说一句，特利弗，运气是你争取出来的。”

我烦透了这小子，决定不再奉陪了。这时，冷不丁从大厅传来一声尖叫，我们俩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尖叫，听起来是个女的，然后另一个人大喊了一声。我们俩赶紧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一小群人围在等离子实验室的外面，那个发出尖叫的女人是个年轻的行政秘书。她的尖叫并没有停止，而且音量比刚才还变本加厉了。她的手紧紧地抓着门框，好像马上就要栽倒在地似的。

“怎么了？”我说，“发生了什么事？”

“梅丽尔敲了半天门，可菲尔没给她开。所以她就自己开了门，看看他在不在里面。”内部销售经理凯文？塔米内克说，“我是说，他一直就在里面，而现在都快中午了。然后……天啊。”

乔迪上气不接下气地来了，他喊了一声：“这儿到底怎么回事？”

“谁把保安叫来。”另外一个家伙说。他是和塔米内克一起做内部销售的，“或者是警察，或者两个都叫。”

“呃，万能的仁慈的上帝啊。”乔迪大声地颤抖着说道。

我往前凑了几步，看见了他们都在看的东西。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菲尔？里弗金悬挂在天花板上，身体在空中微微地摆来摆去。

他睁着眼睛，眼球向外暴突，眼镜已经不知到哪儿去了。嘴半张着，吐出了半个舌尖儿。脸如死灰，感觉还有点发蓝。一根黑色的绳子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脖子。绳子在他的脑后打了一个结，正好成了一个绳套。我认出来那是一根分量电缆，平时都是被他卷成线轴。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把侧翻了的椅子。天花板上的嵌板取下来一块儿，电缆的另一头儿拴在了一根钢梁上。

“我的老天！”特利弗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吐了起来。

“天啊，”我喘上来一口气，“他上吊了。”

“快叫保安！”乔迪大声喊道。他抓住门把手，砰的一声把门关住了。“都离开这儿，所有的人。都回去工作。”

第18节

我的肌肉像火一样灼热不堪，但科特依然说不要停。他叫我在哈佛体育馆的台阶上跑上跑下，管这个叫“天堂的阶梯”。

“该休息一会儿了。”我说。

“还不行，继续，身体要放松。用力向后摆臂，摆到肩膀的高度。”

“我要死在这儿了。我的肌肉像火烧的一样。”

“那是乳酸。做得好。”

“那东西对人没害处吗？”

“继续运动。”

“你连气都不喘。”

“这点运动量对我来说犯不着喘气。”

“好吧，”我说，“你赢了。我投降，我承认了。”

“再来两下。”

训练结束以后，他提议沿着查尔斯河的河岸做快步走，作为运动之后的调整。而我觉得到星巴克喝一杯星冰乐是个更为可行的办法。

“这招儿对你有用，对我也有用吗？”我说，我的呼吸依然十分急促。

“疼痛说明你的身体将不再虚弱。”科特边说边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捶了一拳，“昨天你们的人出了件要命的事儿，我听说了。有个家伙上吊了，是吧？”

“很恐怖。”我喘着气摇了摇头说。

“斯堪伦跟我说那人用了一根电缆什么的。”

“是的，分量电缆。”

“真遗憾。”

“斯堪伦告没告诉你——里弗金留下个遗嘱什么的没有？”

科特耸了耸肩膀，“我不清楚。”

我们继续走了几分钟，一直到我基本上能正常地说话了。“特利弗怀疑我想陷害他，设计把他搞下去。你知道他刚去的那个大型演示会吗？对方是富达投资公司，他拿了一台六十一英寸的等离子电视去，结果开机以后那东西根本不亮。没什么可说的，这份合同丢了。”

“对他来说是坏事儿，对你来说是好事儿。”

“也许。但他认为是我在那台显示器上做了手脚。”

“你做了吗？”

“拜托，那可不是我的风格。再说，让我做手脚我还不知道怎么做呢。”

“会不会是显示器在运过去的路上坏了？”

“错不了。什么原因都可能让一台等离子显示器出毛病。几个月之前，‘电子城’公司说我们的六台平板电视不亮了，最后调查的结论是，问题出在公司在罗彻斯特的库房守卫身上。那家伙脑瓜不灵光，用洁厕灵和‘高乐氏’清洁剂的混合液擦厕所来着。他不知道那东西会释放氯气，而氯气会腐蚀微芯片和印制电路什么的，把显示器电路全烧了。所以说，什么原因都有可能。”

“你要做的就是别去理睬那个家伙。谁也不会把他的怀疑当真，对不对？反而让人觉得他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点了点头。我们继续走了几步。“恐怕星期四的早上我要错过训练了。”我说，“我会跟莱塔斯基吃顿早饭。”

“你准备提供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对吗？”

“尽我所能。非常感谢你。”

“乐意帮忙。只要是我能办得到的，尽管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听我说，你给我的那些文件我已经都读过了。那些情报对我来说将是非常大的帮助，非常大。”

他谦逊地耸了耸肩膀。

“我非常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其中有些东西……嗯，我不是想问你怎么弄到手的，只是……你需要小心一点儿。有些东西已经出格了，你和我不管是谁被人抓住马脚，都会遇上大麻烦。”

他沉默了。早上的天气开始渐渐暖和起来，他的背心已经浸了汗水，而我的T恤早就滴滴答答地向下滴水了。

沉默持续了一分钟，接着又是一分钟。拉斯？安德森大桥的桥边，一群鹅正沿着河岸蹒跚而行。来了两个晨跑的人，一男一女。

“是你叫我弄一些莱塔斯基的背景来。”他说，听上去好像在为自己辩护。

“我知道是我让你做的。你是对的，但我不应该那么做。那些东西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又是一分钟的沉默。一辆汽车从斯托乐大道呼啸而过。

“我刚得到另一条关于吉姆？莱塔斯基的珍贵消息，我猜你恐怕不会对它感兴趣了。”

我低头盯着人行道，慢慢地呼了一口气。我想说“是的，我不想知道”，可是却发觉自己开不了口。

科特没有等待我的回答，他继续说：“过去的几年莱塔斯基全家的度假地一直在换，像威斯康星、印第安纳、密歇根他们都去过，但是吉姆和他老婆最向往的地方是一个叫玛莎葡萄园的小岛。他们就是在那儿度的蜜月。他们一直想旧地重游，但是那地方离芝加哥实在太远了。”

“有意思。”我说。玛莎葡萄园岛离波士顿比芝加哥近得不是一星半点儿。“你是怎么……”我注意到了科特的表情，没有继续问下去，“对了，这叫NTK。”

科特看了看他的手表。“我们俩都该去上班了。”他说。

“今天晚上的垒球赛你参加吗？”

“当然不能错过。”科特回答。

第19节

NEC的明星人物吉姆？莱塔斯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长了张圆脸，金色的头发，剪了个圣方济会修道士的发型。他的脸上永远保持微笑，他的微笑永远那么个性、那么动人。他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拐弯抹角，同时不留心机，不跟你钩心斗角，也不会有话羞羞答答，欲言又止。我喜欢他这一点。他知道我想把他挖走，也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他也从来不做掩饰，直截了当地跟我说他对我们不感兴趣。当然，他也没把这道门关死，因为他同意到剑桥纪念大道的雅特？莱根西酒店一起坐下来聊聊。

我们谈了买卖上的几个普通话题，我再次祝贺他赢得了艾伯特逊公司的订单，他则适当地谦虚了一下。接着我想探探他的口风，问他跟那家中间商符号网络公司的联系如何。这次他推脱了一下，说那涉及商业秘密什么的。我们聊了聊他的家乡——得克萨斯州阿马里洛市，然后我告诉他“大红”苏打水是我的最爱——他也喜欢喝那玩意儿。

喝完第三杯咖啡后，莱塔斯基说：“杰森，每次见到你我都非常高兴。但是我们必须坦率地谈一谈，Entronics养不起我。”

“我们给你顶级销售的薪水。”我说。

“你不知道我现在赚多少钱。”

我尽量掩饰住我的微笑。“你工资袋里的数目只是我们付给你的一小部分。”

他笑了起来。“我希望还不至于太小。”他说。

我把我们提供的数字告诉了他，足足比他在NEC赚的钱多出了百分之二十五。此外我们还不需要他累死累活地东奔西跑。我已经事先看到了他向他老板发的牢骚——科特提供的资料里甚至包括了几封莱塔斯基的电子邮件——说他希望减少出差的次数，在家多陪陪他的孩子们。我给出了莱塔斯基在Entronics出差时的驾车最高里程，以及相应的补助制度，此外公司还允许他随时减少行程。

“你明白，我们公司十分注重推销员的生活质量。”我说。我几乎不相信这套冠冕堂皇的话是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按照我们提供的工资水准，你可以花少得多的时间就挣到更多的钱。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不是说你不用出差，我是说你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照看孩子们。你可以参观肯尼的冰球训练，也可以给那对双胞胎的芭蕾舞剧捧场。”

“你怎么知道……”他开始起疑了。

“这是我必须完成的家庭作业。坦白地说，我得到的命令是除非你答应加入我们，否则绝不让你离开这张桌子。”

他眨了眨眼睛，暂时沉默了下来。

“现在是你孩子成长的最宝贵的几年时间。”我说，几乎是在套用他那封给老板的电子邮件里的每一个词儿，“他们长得很快。当然了，你得挣钱养家，但是你真的想每天那么晚才回到家拥抱他们？我希望你能想一想你失去的是什么。”

“我想过这个了。”他很小声地说。听上去他的口气已经松了不少。

“看吧，你可以赚更多的钱，同时又能多陪陪老婆孩子。能到‘大铁顿’国家公园度三个星期的假不比只有一个星期美妙多了吗？”我亮出了杀手锏。这也是他在给老板的电子邮件里提过的。

“是的。”他说。他皱起了眉头，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是那样。”

“还有你干吗要在上下班的路上浪费四十五分钟，那段时间你本来可以跟孩子们待在一块儿，教他们写写家庭作业。”

“我们有所不错的房子。”

“你去过韦尔斯利吗？”我说，“盖尔不是在那儿上过学吗？”盖尔是他的老婆，当年从韦尔斯利大学毕业，“从弗雷明汉到韦尔斯利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135号公路直达。”

“有那么近？”

“埃文斯顿那所房子里有的，在这儿你都能找到。”我拿出一张房子的照片，这是那天早上我在韦尔斯利一家房地产网站上打印下来的。“超过两百年的历史。后来又增加了一套古老的农式房子。非常漂亮，是吧？”

他盯住了那张照片。“伙计。”

“石壁道是韦尔斯利最奢侈的地段。看见这房子的尺寸了吗？你们的孩子可以在院子里打球，你跟盖尔根本用不着担心有汽车开过来。离这儿不远有一所很棒的蒙台梭利学校——那对双胞胎上的不是蒙台梭利学校吗？”

他吐了一口气。“搬家很麻烦。”他动心了。

我把另外一张纸铺到桌面上，推到他的面前。“这是我们准备提供给你的离职补助和签字费。”

他看了一下那个数目，然后连眨了两下眼睛。“这上面说这笔资助只截止到今天有效。”

“我希望留给你时间和盖尔商量，但是我不希望你把这个当成砝码，去跟NEC讨价还价。”

“他们永远不会答应给我那么多钱。”他说。我真的很喜欢他的诚实，跟他说话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那么做不会有一点儿好处。”

“在他们那儿你不是顶级销售员，可在我们这儿你是，所以我们愿意付给你这个价钱。”

“今天五点之前我必须作出决定？”

“波士顿时间。”我说，“那是芝加哥时间的四点钟。”

“哇哈，伙计。我没有……这事儿来得太突然了。”

“你应该考虑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我说。我知道他刚刚拒绝了东芝的邀请。“有时候你就得干脆闭上眼睛往前跳。”

他看着我，可是他的视点却停留在我们中间的空气中。我能看出来他在苦苦地思索着。

“另外说一句，你知道我们这儿离葡萄园岛有多近吗？”我说，“一蹦、二纵、三跳，你就到了。到那儿玩过吗？你的家人一定喜欢死那个地方。”

我提议他回酒店房间给他老婆打个电话。我说我会在大厅等候，用我的黑莓掌上电脑打几个电话、发几封邮件。我告诉他不管世界上哪个地方的时间在我的黑莓上都能查到。当然那不是真的。

四十五分钟以后他回到了大厅。

乔迪的下巴耷拉了下去。这种表情可不是谁都有幸亲眼目睹过——乔迪张开了大嘴，好几秒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他妈棒。”他说。他盯着协议书上吉姆？莱塔斯基的签名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看向我。“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我说的工资水平你同意了。”

“我以前给他的薪水他妈的比这好。你还跟他说了别的好处吧？”他猜疑道。

“都是你知道的。我想只能说是他终于被我们打动了。”

“嗯，”他说，“干得好。”他把两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狠狠地抓了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很欣赏。”

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高兴。

第20节

星期五的午饭过后，我回到了办公室，发现语音信箱里有一条乔迪的留言。他叫我下午三点钟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

我立即打电话给米兰妮，向她确认了这件事。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我不停地打电话、写文件，可脑子里始终回响着乔迪的那两句话。我希望能从他的话音儿里琢磨出个一二来，猜猜迎接我的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差几分钟三点的时候，我穿过走廊来到他的办公室。

“妙啊。”乔迪说。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没有坐在办公桌的后面，而是站着的。在他的旁边站着田中吉，那对厚玻璃片后面的眼睛就像一双死鱼眼。“更有才华的人最终胜出。我们新任的销售副总裁，恭喜你。”

乔迪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是极不情愿地和我的手握在了一起。他袖口上的金色印花大字闪了几下。吉没有跟我握手，而是照旧朝我轻轻地鞠了一躬。他不知道如何跟人握手，当然我也不知道怎么鞠躬。我们俩都没有微笑，显然吉根本不会微笑。而乔迪倒似乎是一反常态，对我毕恭毕敬，好像有人在后面拿枪顶着他的脊梁骨。

“谢谢。”我说。

“请坐。”乔迪说。三个人都找了位子坐下。

“我希望能告诉你这是对你成功的回报。”乔迪说，“不过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你打了好几回胜仗，真正的大胜仗，好像你的好运气都凑到一块儿了。收编莱塔斯基这一仗尤其打得漂亮，坦白说我当初以为你打不赢。当然，重要的是，我不能把只会坏事儿的人放到这个位子上。我需要真正信得过的人。不能像加里森，有活儿不干跑去约会。还有特利弗，富达投资这样的客户都给丢了。帕维林集团的合同不签，倒有打高尔夫球的兴致。”

“哦，我喜欢迎接挑战。”我说。当我听见这话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差点儿没把午饭吐出来。

“的确是个很大的挑战。”乔迪说，“你还不知道，现在你一个人要做琼和克劳福特两个人的工作。好，我想吉君还有几句话要说。”

田中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最好的祝贺……对你。”

“谢谢。”

“你有非常……重……工作去做。”

“什么工作？”

“重……重……照。”

“重要，是的。”

“不是好时候，对我们的……公司。”

我点了点头。

“非常……难的时候。”

“我明白。”

“我想你不知道有多难。”田中平静地说。

“谢谢你，吉君。”乔迪说，“现在我要和斯特曼谈谈工资细节。吉君，可以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

田中站起身来，低头鞠了一躬表示再见，然后走了出去。

“能为我们把门关上吗？”乔迪喊了一声，“谢谢你，吉君。”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采取主动，不能让乔迪把我看扁了。科特会为我骄傲的。“关于薪水要求，我已经有了理想的价位。”我开口了。

“你的要求？”乔迪喷了一句，“求求你饶了我吧。你以为我们是在讨价还价？你的工资是想拿就拿，不想拿走人。我刚才那么说只是为了叫那个日本人早点儿离开这个房间。”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等着他说下去。我想他已经把那件“好人先生”的外套脱掉了。

他把数目告诉了我。我拼命让自己不要笑出来。他说的比我想象的多，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你不是我的第一选择，我想你知道这一点。”乔迪说道。

现在我明白吉为什么会在这儿了。他是个监工，他要看着东京的意思一丝不落地成为现实，至少也是来提醒乔迪到底谁是主子。乔迪一定恨透了这个——一个名义上给他干活儿的人，连英语都说不了几句，却来给他发号施令。

“我希望能证明你是错的。”

他的眼睛恶毒地盯住我。“我已经告诉过你，东京合和双子塔的大便就要朝咱们砸过来了。好，我来告诉你是谁来扔这个大便。我猜你听过中村秀夫这个名字吧。”

“听过。”两个星期以前一条新闻通过电子邮件传遍了公司，说Entronics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好像叫什么池原——获得“擢升”，由这个中村代替。没人知道中村是个什么角色——这就是上层惯用的手段。而那个老家伙池原就成了日本人说的“窗际族”，也就是看窗户外面的人，基本上意味着此人已经解甲归田了。在日本，一个公司员工是不会被解雇的；丢面子的事儿是你的名字还留在薪水册上，可是你却无事可做，只能靠在窗边看风景。在日本，一张靠窗的办公桌代表的意思跟美国不一样。日本人认为，如果你进了靠边角儿的办公室，那就是公司不再需要你了。

“我飞到圣克拉拉跟这个中村会了面，他这人高级得很，温文尔雅，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喜欢高尔夫球和苏格兰威士忌。但是这个人将要扮演刽子手的角色，就像那种身上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手里拎着一根绞索的家伙。他们把他扶上去是因为合和双子塔里的高层人物非常地不高兴。他们对我们的业绩不满意，这就是他们收购皇家美斯特美国业务的原因——他们想在美国市场分到一块儿更大的蛋糕。”

“我明白。”

“所以我们必须给中村看看我们是吃什么饭的。你做得到吗？”

“我能。”

“你有本事让那帮家伙比以前更卖命吗？给他们亮亮你的鞭子。”

“我能。”

“从帽子里变出个兔子来？”

我差点儿说：“我会尽我所能。”或是：“我肯定会试试看的。”但最终我说：“你知道我能。”

“我对你期望很大，你别指望我会对你手下留情。现在，从这儿出去，我们得准备每周一次的电话会议了。”

我站了起来。

他伸出了手。“我希望没有选错人。”他说。

我没让自己笑出来。“你没选错。”我说。

我出来的时候米兰妮对我笑了笑。“向鲍勃问好。”我说。

“谢谢。也向凯特问好。”

我向我的办公室走去。有个人从男卫生间里走了出来，是卡尔？泰勒。他朝我歪嘴一笑，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我知道他刚喝过一顿下午酒——他的工作间已经成了公共酒吧了。“嘿，老兄。”卡尔说。他摇摇晃晃地朝着我走了过来。

“嘿，卡尔。”我故作愉快地回答，脚底下并没有停步。

“看上去你是那只得宠的鸟儿。”他说。哪怕是他喝得半醉不醒的时候——你见到他时多半儿都是如此——他的洞察力也是非常令人吃惊。

我礼貌地笑了两声，向他友好地挥了挥手，然后一路微笑地回到了我的办公室。门关上后，我猛挥了两下拳头。

我打了凯特的手机。“嘿，宝贝儿。”我说，“你在上班吗？”

“我在星巴克坐一会儿，跟克劳迪娅喝杯咖啡。”克劳迪娅是凯特在预科学校和大学的同学，手里头握有一大笔托管基金，平时什么也不做，就是和她的朋友到处玩乐。她不明白凯特为什么非要在那个基金会工作。

“我刚刚跟乔迪见了面。”我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然后呢？听你的声音似乎不太好。你没成功？”

“我成功了。”

“什么？”

“我升职了。”我说，声音也变大了，“你是在跟一位副总裁说话，我希望你保持应有的敬意。”

她尖叫了一声。

“哦，我的天哪。杰森！那真是太棒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薪水大大地涨了一块儿。奖金将会非常可观。”

“我们应该庆祝一下。”她说，“我们出去吃晚饭，我在哈姆斯利订个位子。”

“我有点儿累了。”我说，“漫长的一天。”

“好吧，宝贝儿。我们在家里做点儿吃的。”

我升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公司。“兄弟连”那几号人的反应很有意思，当然也没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里奇？法斯蒂诺为我高兴坏了，好像我根本不是让人挑中去当个销售副总裁，而是当选了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布莱特？加里森表现得完全不像他自己，他对我的成功表示祝福，说了句“周末愉快”。这对他来说显然并不容易，毕竟他刚刚被我在升职竞赛中挑落马下。特利弗？阿兰德躲开了我，这一点儿不出我的所料。我反而体会到了说不出的满足感，因为那说明他是真的动了气儿了。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在电梯里，平板电视上的今日之词换成了“庆贺”，可真是个大吉大利的词儿。Entronics公司的股票上涨了。电梯里的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赏心悦目。

前往门厅的路上，我在保安区停了下来。我找到科特的工作间，把好消息告诉了他。

“不会吧，”他说，“你成了？那个位子是你的了？”

“是的。”

他站了起来，结结实实地搂住了我。“你真棒。你的肩章又添了一颗星，伙计。布拉沃？祖鲁。”

“什么啊？”

“军队里的行话。恭喜你，兄弟。”

第21节

我开着车子前往栗子山的亚特里姆商场，路上又收听了一会儿老骨头的训话。“当你们进入了敌人的射程，并受到了攻击，”他吼叫道，“你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如果你掉头逃跑，敌人的子弹射中你的机会将和你朝他们冲过去时一样大。就在你收听这段话的时候，你的小队已经有一个成员丧命了。所以你必须下达命令，越快越好。不要犹豫，赶紧作出你那个该死的决定！”

我一半是在听，一半是在憧憬我的新工作。我终于也是赚大钱的人了，凯特不知该有多高兴。我们可以搬家了，我要买一所她以前中意过的房子。

我乘坐自动扶梯来到蒂芙尼专卖店，询问了胸针的柜台在哪里。我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蒂芙尼，信不信由你。我发现他们的珠宝不是分门别类摆放的，没有把项链统一放在一个柜台里，耳环放在另一个柜台里。他们是按消费层次的不同分别摆放的。一边儿的柜台里放的是小康人士买得起的饰品，基本上都是银饰和一般宝石。另一边儿是金饰和钻石，除非你是那种手里头握着托管基金或是对冲基金的主儿，否则最好不要随便到那儿溜达。

我向女店员描述了一下我想要的胸针的样子，不料她把我带到了高级货的柜台。我猛吞了一口口水。她走到一个玻璃柜台的后面，取出了一颗海星，把它放在一块黑天鹅绒的方布上，然后开始叽叽咕咕地介绍。

“就是它。”我说。我把那枚胸针翻了个个儿，假装看看后面是什么样儿，其实是想瞧一眼贴在后面的价签。等我看见了那个数字以后，不得不又吞下了一口口水。这东西比我给凯特买的钻石订婚戒指还贵。不过我马上告诉自己，我升职了，我的薪水涨了一大截，将来还有可观的奖金。之后，我掏出Visa信用卡，把它和海星一起交给了那位女店员，让她给我打个礼品包装。

回到家的时候我心中感觉生活是那样美好。我的职位刚刚得到了提升，副驾驶位子上还放了一个蒂芙尼小礼品盒，它的蓝色可以跟知更鸟的鸟蛋媲美。当然，我的车依然还是一辆讴歌，也不是新车，但那没什么。我现在是个狠角色了，我靠！我的公司是一家伟大的公司。我是个食肉动物。

凯特跑到门口来迎接我。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衫和一条牛仔裤，让人赏心悦目。她张开手臂把我搂住，在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我回吻她。缠绵了一会儿之后，我忽然欲火中烧。

如果你结婚有一段时间了，自发的冲动就不会频繁地找上门儿来。但是那一刻我感到体内的睾丸激素暴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征服四方的英雄，如今凯旋回家做爱来了。我成了野蛮的克鲁麦农人，刚刚射杀了一只长毛猛犸象，如今回到洞穴找他的女人。

我把手提箱和蓝色的蒂芙尼礼品袋扔到地毯上，两手滑向了她牛仔裤腰带的下面。我感觉到了她光滑温暖的皮肤，并开始揉捏她的屁股。

她用喉音笑了几声，推开了我。“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她说。

“我们结婚后的每一天都是特殊的日子。”我说，说完又去吻她。

我们来到起居室，我把她推到格莱美？斯宾塞的那把睡椅上。虽然上面铺了一条印花棉布，可依然像石头一样硬。相比之下地板都可能舒适得多。

“杰，”她说，“哇唔。”

“我们做这个不带安全套也是可以的，你知道。”我一边说一边开始脱她的T恤。

“等等。”她说，“等一下。”她扭了两下从我怀里挤出去，跑到窗边把窗帘拉了起来——这样我们的邻居就欣赏不上免费的表演了，而他们年幼的孩子也不用担心过早地享用打胎药。

她回来以后，我把她的T恤整个脱了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她的乳房了，所以我就像第一次似的兴奋不已。“你是个美丽的女人，没人跟你说过吗？”我说。我拉开了她牛仔裤的拉链，惊奇地发现她也早就兴奋了。

“应该……我想我们应该到卧室去？”她说。

“不。”我说，一把把她按倒在那儿。

就在这时我的黑莓响了起来。我把它别在了腰带上，响声是从地板上的一堆衣服里传出来的。我没有理它。我跨到她的身上，没有做任何前戏就一马平川进入了那片汪洋。

“杰，”她说，“哇唔。”

“待在这儿。”完事儿后她说。

她跑到卫生间撒了泡尿，然后去了厨房。我听见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杯盘相碰的叮当声。两分钟以后她端着一个盘子回来了。她赤裸着身体走到睡椅跟前，把盘子放到了咖啡桌上。盘子上有一瓶库克香槟、两支高脚酒杯和一口银质的碗。碗里是一些鱼子酱、两把带有龟纹的汤匙和一块圆形的俄式煎饼。除此之外，盘子里还放了一个彩纸包起来的扁扁的正方形的包裹。

我讨厌鱼子酱，而且我们平时也很少吃那玩意儿。我想她大概把这个忘了。

我把身体里最后的能量全部集中起来，尽力表现出兴奋地说：“鱼子酱！”

“请你倒酒好吗？”她把冰冷的香槟酒瓶递给了我。我一直以为开香槟酒瓶时应该猛晃几下，让它“砰”的一声喷出泡沫来。可后来凯特教给我说那不是正确的方法。我把瓶盖上缠的锡箔揭掉，把罩在瓶塞上的铁圈拧下来，然后慢慢地旋转酒瓶，让瓶子里的气儿把瓶塞稳稳当当地顶出来。我的动作相当老练，瓶塞最后只是轻轻地响了一声，没有一点儿泡沫涌出来。我把酒缓缓地倒进酒杯里，倒到一半的时候，稍稍停顿，等泡沫消退以后再倒完剩下的。我递给她一只酒杯，然后跟她碰了碰杯。

“等一下。”我正把酒杯送到嘴边时她说，“为了什么干杯？”

“为了这些古董，”我说，“香槟酒，鱼子酱，还有做爱。”

“不。”她笑了一下说，“为了爱和欲望——欲望是成就功绩的翅膀，歌德说的。”

“我还没有成就任何功绩呢。”

“巴尔扎克说过，‘伟大的意志才能诞生伟大的人物’。”

我重新碰了碰她的杯子说：“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

“这个女人给她的男人白眼看，”凯特说，“给他丑话听。”她笑了起来。“亲爱的，你知道你已经是个成功的男人了吗？你知道你的职场生涯已经到了什么高度了吗？”

我点了点头，但没有看她。我老爸是干工作，而我是混职场。

她还不知道我是靠谁帮忙才到了今天这一步。

“副总裁先生，我为你感到骄傲。”

“哟，得了。”我说。

“要是你专心干一件事，你真的干得不错。”

“嗯，你是那个抽我鞭子的人，是你给了我动力。”

“亲爱的。”她把那个包裹从盘子上拿起来递给我，“一件小礼物。”

“给我的？”我说，“等一下。”我站起身把蒂芙尼的礼品袋从地板上捡了回来，然后交给她说：“礼尚往来。”

“蒂芙尼的？杰森，你真是太好了。”

“打开看看吧。你先来。”

“不，你先看。我送的什么也不是。”

我撕开包装纸时她说：“上班的路上可以听一听。”

里面是一本书和一张CD，名字叫做《你现在是老板了——做好老板的十点计划》。

“哦，漂亮极了。”我说。我尽量露出欣赏之情，“谢谢。”我不想告诉她，我现在的口味已经变重了——如今跟四星上将打得火热。

我明白她对我的公司生活一无所知，她不知道公司生活其实平庸、乏味、无聊到了极点。不过要是她打算嫁给一个亚诺马莫人，有什么理由不选择酋长大人呢？所以她唯一关心的就是我脸上的油彩是不是涂对了。我一天的工作她可以懒得搭理，但是，她必须插手管管我的羽毛头饰戴得怎么样。

“你要刚上手就像那么回事儿。”她说，“这玩意儿能帮你装点儿东西。”她把手伸到沙发底下，拽出来一个个头儿更大的盒子。

“等等，我知道这是什么。”我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这是亚诺马莫人的吹筒，用它把有毒的飞镖吹出去，对吗？”

她给了我一个会心的微笑，非常性感。我喜欢那个微笑，它总是把我的心都融化了。

我揭开盒子的包装。里面是一个漂亮的公文包，栗色的皮面，铜质的配饰，这要花一大笔钱。“我的天，”我说，“太漂亮了。”

“这是伦敦的斯万？亚丁尼？布瑞格专卖店出的货。克劳迪娅帮我挑的。她说这个牌子是公文包里的劳斯莱斯。”

“没准哪天这包儿就会放进一辆劳斯莱斯呢。”我说，“宝贝儿，想不到你这么好。”

“该你了。”

她仔细地把蓝色的包装纸揭开，然后打开了盒子。拆包装纸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兴奋地闪着光，然而看见里面装的东西后她眼睛里的光暗淡了下去。

“怎么啦？”

她疑惑地把那枚镶着宝石的金海星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几下，好像也跟我在珠宝店里一样在找价签。“真难以相信。”她嘶哑着嗓子说道，“我的天呢。”

“你没看出它有点儿眼熟吗？”

“看出来了。只是我……”

“苏茜不会介意你有个跟她一样的。”

“不，我想她不会……杰森，这个花了多少钱？”

“我们买得起。”

“你敢肯定？”

“我敢肯定。”我说，“我肩章上多了一颗星。”

“你的肩章？”

“军队的行话。”我说。

她抿了一口香槟酒，然后转向咖啡桌，把一团油腻腻的黑色鱼子涂在了一块饼干上。她甜甜地一笑，把饼干递给了我。“来点儿闪光鲟鱼子酱？”

第22节

两个星期以后凯特被检查出怀了孕。这一次去试管婴儿中心复查，她比以前害怕得多，因为十有八九是去把遭过的罪再重温一遍——照片子、测体温，冰凉的铁东西在子宫里乱搅一气，最后结果出来了，热切的希望变成了泡影。这次他们照样给她做了血液化验。据说从血液里可以检验出荷尔蒙水平，医生们就根据这个来判断她下一次排卵是在什么时候。这些东西我一窍不通，不过我也没必要非弄懂不可，他们怎么说我怎么做就行了。他们叫我进去，让我尽了一位雄性该尽的责任。第二天迪马克医生打电话给凯特，说他们发现一些有趣的迹象，她也许根本不再需要新一轮的治疗了。凯特告诉我说他好像有些恼怒，因为我们是靠传统的方式怀孕的，而那已经被他们断定为绝无可能发生。

我自己有一套理论，不过我从来没跟凯特说过。我认为凯特之所以怀孕，是因为老天爷把我逼上了绝路。或许你会觉得我疯了，但是别忙，有的夫妻努力了好几年也怀不上个孩子，可是他们一打算领养一个，“嗖”的一声小宝贝儿就从天而降了。他们决定领养的时候，生理障碍就会随之消失。这可以归功于精神解脱。相关的研究是有的，有报道说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生育能力也高。这不是信口开河，我可以给你拿出一沓子材料来。

当然了，她怀孕也可能仅仅是因为我们真刀真枪地做了一回爱，不像过去的几个月，我得钻到实验室，把精子弄到一个塑料碗里。

不管原因是什么，我们俩都欣喜若狂。凯特坚持说一定先不要走漏了风声，等到七八个星期以后，能听到胎儿的心跳了，再把这事儿公之于众。她要汇报的对象包括爸爸——她妈妈在我认识凯特以前很早就去世了——姐姐和狐朋狗友们。我要汇报的主要对象都已经不在人间——我老爸老妈都是烟鬼，所以“英年早逝”，另外他们也没给我生个兄弟姐妹什么的。

我也有一帮朋友。不过人们结了婚以后，他们的交际对象也升级成已婚人士们了。一位男士要想不带老婆单身外出，那是连门儿也没有，除非脚脖子上套一个电子追踪器。结了婚之后就要有孩子，有了孩子你的朋友就会越来越少。至今还跟我保持联系的都是我大学时的哥们儿，有两个是大学兄弟会的。等到听见胎儿心跳的时候，我会把消息告诉他们。

不过散布消息对我来说不是首要任务，我看重的是事情本身——我跟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相爱，我们还有了孩子。再想想最近在职场上的飞黄腾达，这称得上是多喜临门。

胎儿到了十二个星期以后，我把消息在公司里公布了。乔迪是最爱答不理的一个。他有四个孩子，平时避他们唯恐不及。他经常吹嘘他多长时间不跟家人见面，并以此为荣，觉得那才是男人。

法斯蒂诺握住了我的手，好像暂时忘记了他的洁癖。“恭喜你性生活结束了，跳跳虎。”他说。

“还没完全结束。”我说。

“嗯，好吧，等着瞧吧。养个孩子是最有效的节育办法，你会明白的。”

“如果你非这么认为的话。”

“嗯，那是当然。我跟我老婆做爱喜欢后坐式，我坐着不动，她坐在我的身上翻江倒海，一直干得天昏地暗。”

我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谢谢你，你是一个很好的听众。这星期我都在公司，”我说，“想尝尝小牛排吗？味道好极了。”

“等你把‘恐龙班尼’那种儿歌记熟了再说吧。”法斯蒂诺说，“还有《地狱来的害虫崽》。或者是等你获准观看的电视节目只剩下‘摇摇摆摆’（著名儿童乐队）的音乐会的时候，出去吃饭的唯一选择只有查克？E奶酪店的时候。你们什么时候去做羊水穿刺术？”

“羊水穿刺术？”

“你知道，就是胎儿先天性异常测试。”

“哥们儿，你看问题太悲观了，不是吗？”我说，“凯特离三十五岁还远着呢。”

“医生们说得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种问题似乎应该是夫妻之间的私房话，不过我感到惊讶的是法斯蒂诺竟然会关心我们这个。“医生的原话是‘怀着最好的希望，做好最坏的打算’。”我说，“你漏掉了前半句。”

“我这是直切要害。”法斯蒂诺说。

凯特的怀孕是我升职之后的两个月内最大的喜事儿，不过喜事不只这一件。我们终于从贝尔蒙特的小房子里搬出去了，迁到了剑桥。布拉托街的房子虽然是凯特所心仪的，但我们还是一所也付不起。不过我们在紧挨布拉托街的哈利亚德街找到了一所美丽的房子。这所房子是维多利亚时期修建的，几年前归一位哈佛大学的教授所有，并被他翻修过。后来那位老兄跳槽去了普林斯顿大学。房子里的许多地方都需要更新，比如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的地毯就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最终我们决定还是以后抽出时间来做这些事。

因为凯特迫不及待地要搬进剑桥，所以在处理贝尔蒙特旧房子的时候，我们一定是把它的价格定低了，房子刚挂牌儿两天就让买家抢走，所以不到两个月我们就住进了新居。凯特高兴的样子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了，这也让我心情非常舒畅。

信不信由你，在剑桥这样的地方谁家都没有车库，所以我们就把两辆新车停在停车道上。我把那辆经过大修的讴歌轿车卖掉了，换成了一辆崭新的梅塞德斯SLK　55　AMG跑车。凯特极不情愿地卖掉了她那部年岁久远的日产Maxima，换成了雷克萨斯SUV混合动力车。她说她买这车只有两个原因，一是省油，二是环保。而我买下梅塞德斯的原因是它的外形实在是太酷了。

这一切发生得非常快——或许有点儿太快了。

现在几乎每天早上我都要跟科特晨练。除了去他的健身馆外，我们也会光顾哈佛体育馆，或者就干脆沿着查尔斯河岸跑步。科特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我的私人健身教练。他告诉我说必须把我的大肚子减掉，进而练出强健、凶悍的身板子。一旦我的自我感觉好起来，别的什么事儿也就顺理成章了。

他当然是对的。两个星期之内我就掉了十磅肉；两个月以后，我减去的体重总共是三十磅。我不得不考虑买新衣服，凯特对此欣喜不已。她认为这是一个让衣柜更新换代的好机会，我以前从“男士衣柜”买来的西装早就该扔了，如今要换成“波士顿的路易斯”的高级货。那些衣服的尺寸是欧码的，叫人看了半天也摸不着头脑。衣服的内衬都绣着意大利设计师的大名，不过那些稀奇古怪的名字我是一个也读不出来。

科特对我的饮食习惯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他说我吃的是慢性毒药，早晚有玩儿完的一天。他建议我吃高蛋白、低脂肪同时含有高质糖的食品，鱼、蔬菜尽量多吃。我的午饭从此断绝了茄子干酪三明治和橄榄油面包三明治。我不再拜访那位抽大麻的朋友格拉汉姆，从此跟大麻断绝关系，因为科特信誓旦旦地说那是个恶劣的习惯，而我需要保持健康的体魄。健康的精神，健康的肉体，他是那么说的。

他强迫我每周至少爬楼梯上班一次，不能乘电梯。“那是二十层楼啊。”我叫苦道，“你肯定是疯了。”有一天早上我试了一次，结果进办公室后第一件事是赶快换衬衫。但练了一阵爬楼梯（包括下楼）之后，那二十层楼的高度渐渐地不那么残酷了。要知道如果一个人患有电梯恐惧症，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关在那口竖着的棺材里出不去——那种罪也是够你受的。

我的全新转变让凯特兴奋得浑身战栗。她早就决定妊娠期间一定要吃最健康的食品，而现在我和她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她跟那个叫科特的家伙虽然还没见过面，但她喜欢他为我做的一切。

当然了，她只知道这一部分而已。

在我的新办公室里——它比以前的大多了——我把军事主题的商场励志海报上了框，贴满了墙壁。其中一幅是身穿迷彩服、面涂迷彩妆的狙击手伏在地上朝着镜头瞄准。海报上有一个大写的词：“勇气”。下面是一行小字：面对危险沉着冷静，是一种超乎常人的勇气。另外一张海报上是一群士兵站在一辆坦克上，上面的字写道：权威——胜者拥有最高的权威。此外还有两张海报写的是“坚韧”和“忍耐”。也许有人觉得我这么做有些做作，其实我只是想看见它们的时候给我涨涨心气儿。

到了工作上，我可以说是顺风顺水。这就好像是我打棒球每一次挥棒打出的都是全垒打，打高尔夫球每一次推杆都是一杆进洞，打篮球每一次三分投射都是空心入筐，我的手热得发烫。这叫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即便去买我的梅塞德斯的时候也能随便就碰上个大买卖。

一天上午，我坐在阿尔斯顿的“哈里？贝尔金”梅塞德斯专营店的豪华休息室内，准备提车。我在真皮沙发上坐了大概一个小时，一边喝着从咖啡机接来的热牛奶咖啡，一边欣赏休息室内的环绕立体声电视。当时的节目是《与雷吉斯和凯莉一起生活》。

后来我灵机一动：这休息室里干吗不安上Entronics的等离子电视呢？平时播放一些梅塞德斯新车的介绍片，再插播几条广告，多好的主意。梅塞德斯肯定愿意为了这个掏腰包。接下来我开始盘算，哈里？贝尔金公司是新英格兰最大的汽车经销商，他们有宝马专营店，保时捷专营店，迈巴赫专营店，还有其他牌子的专营店，不计其数。干吗不跟他们的老总谈谈这个点子？如今连超市都在采购等离子电视，高端汽车经销商没有理由不动动心思。

我在网上查了查相关的资料，最后确定了我要与之对话的那个家伙。他是市场部高级副总裁，名字叫做弗雷德？纳希姆。我给他打了电话，把我的主意给他说了，他立即来了兴趣。当然了，价格是个问题，但事情总有个例外。我把销售生涯练就的看家本事都使了出来。我告诉他超市连锁店如何在收银台安装等离子电视播放广告，如何获得惊人的增值利润。我说汽车专营店的休息室和收银通道没有什么分别，谁都不想在那儿干等着，否则就是浪费时间；顾客们想获得新知识新信息，想边等边得到娱乐，所以专营店就应该投其所好，给他们娱乐，给他们知识，把新车激动人心的性能配置通过等离子电视展示给他们。然后我把成本给他细化了一下，当然了，我没有犯销售大忌，提什么“费用”或是“价格”的字眼儿，而是美其名曰“投资”。我把采购总成本折合每天多少美元给他算了出来，让他看看相比于他们的增值利润是多是少。傻瓜都能看得出来，那肯定是鸡毛蒜皮了。紧接着我拿出了那套经典的“唯一答案”问答题，“唯一答案”的意思就是说他的回答只可能是“是的”。我说你们的客户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对吗？我敢打赌，如果你们在休息室里配备等离子电视，他们一定会表示赞赏，就跟赞赏你们的咖啡和百吉饼一样，对吗？他们会认为墙上的Entronics屏幕非常潇洒美观，是不是？一连串的问题，一连串的“是的”。然后我说：你的老板哈里？贝尔金希望看到每家专营店的年收入都能实现增长，这么说没错吧？那么，你对这笔买卖的态度是什么呢？不？好吧，这时我使出我的杀手锏，抛出一个重量级问题：Entronics的电视会给你们带来增值利润，你们准备享受这一利润吗？

重量级的“是的”。

最后，他开始摇摆不定，多数消费者都会这样。这时我从马克？希姆金那儿学来的经典拍板技巧就要派上用场了。我记得是那盘儿叫《马克？希姆金高级拍板学院》的CD里讲的。这招儿叫尖锋拍板，也就是设法使他提出要求，而且保证他要提出的要求是你完全能够满足的。我说了一个数字，说以这个订购量，六个月内差不多就可以提货。他正是头脑发热、犹豫到底是买还是不买的时候，听了我的数字他说他都要了，而且现在就要。提货的准备期减半，三个月。

三个月没有问题。如果他坚持的话我两个月就可以给他，但我还是假装勉勉强强答应了他的要求。答应之后，我知道这条鱼已经跑不掉了。

接下来我又用了一个古老的招数：错误结论。你故意把一些事说错，让他们来纠正你。

“好，也就是说六百台三十六英寸的，一千二百台五十九英寸的，对吗？”

“不不不，”弗雷德？纳希姆急忙说，“正好反了。是六百台五十九英寸的加上一千二百台三十六英寸的。”

“啊，”我说，“是我搞混了。明白了。”

他跑不出我的手心了。我很高兴一个搞汽车销售的家伙轻易让我牵着鼻子走，看来谁都会吃我这一招。

他完全接纳了我的主意，实际上那已经变成了他自己的主意——我影响别人的能力由此可见一斑。他自己找哈里？贝尔金谈了话，然后给我电话说贝尔金先生对这个主意很满意，现在就剩下价格的问题了。

有时候我都被自己吓一大跳。

一天以后他又打来电话。“杰森，”他说，声音听上去兴奋不已，“我有几个数字要告诉你，我希望你也能提供相应的数字给我。”他告诉了我他们公司具体打算采购多少台等离子电视——大个儿的安装在他们四十六家分店的墙壁上，小个儿的吊在天花板上。我有点糊涂，因为他给的数字比之前说好的高出不少。他马上作出了解释：不仅仅向宝马和梅塞德斯专营店供应，还包括现代和起亚专营店，还有凯迪拉克、道奇，等等，等等。

我一时之间哑口无言。我很少碰到这种情况。

等我醒悟过来，我说：“明天我会把所有的数字都给你。我不是想浪费你的时间，我是要给你争取最优惠的价格。”

一切都似乎按照我的意愿进行着。

乔迪是个例外。他还是那个乔迪。新工作中面临的最大麻烦就是不停地跟乔迪打交道。他要我早上七点钟就到公司，还会经常跑到我的办公室抱怨这抱怨那。他会通过聊天软件给我发消息，说事情紧急，速到他的办公室，结果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比如要我看看一场演示会的记录，一张电子数据表，或者是心血来潮想起来的什么事儿。

我的抱怨就只能向凯特倾诉了。她每次都耐心地听我诉苦。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她交给我三张CD，是关于工作的。两张是《如何给霸王打工》和《办公室暴君》，另一张是《忍耐并不是选择》。

“乔迪不会离开公司。”她说，“你必须学会怎么对付他。”

“忍耐。”我说，“好了，现在知道了。”

“亲爱的，”她说，“你怎么从来也不问问我工作的事儿？”

她说的不错，这个我倒是很少过问。我马上愧疚起来。“大概因为我是男人吧。”

“杰森。”

“对不起。你今天怎么样？”

当哈里？贝尔金那笔买卖进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去见乔迪，把好消息告诉了他。他点了点头，简单问了几个问题，似乎兴趣不大。他递给我一张月度支出报表，让我看一遍。“还有两个月，”他说，“到第二季度结束还有两个月。”Entronics的财年与日本方面保持一致，所以有时候会把人弄糊涂了。

我瞥了一眼那张支出报表，说道：“天啊，‘兄弟连’在T&E上花了不少银子，哈？”T&E指的是差旅费和娱乐费，包括住旅馆，坐飞机，吃饭等等。

“看到了？”他说，“这太疯狂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必须杜绝滥用公司信用卡的行为。既然我这儿有个现成的挡箭牌，那我只能让你代劳实施新的T&E政策了。”

他想让我去演白脸。“为什么你不去？”我暗想，“每个人都已经恨你了，你有什么好怕的。”

“明白了。”我说。

“还有一件事，是清理次品的时候了。”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现在该考核每个人的业绩，解雇业绩不达标的人了。他的意思是要我去做这个刽子手？

“你在开玩笑。”

“没人说这会很容易。你和我一起把我们的人分成五个等级，然后你去清理那些不合格的。这叫先挑后滚蛋。”

“怎么算不合格的？”我说，示意他说得再大声一点。

“从A到E五个级别，C以下的都要走人。”

“最差的百分之十？”

“不，”他的眼睛火辣辣地盯着我，“最差的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我们现在养不起他们了。这是达尔文法则，优胜劣汰。只有生命力最强的才能活下来。我想让东京立即看到我们的变化。”

“你说的立即是多久？”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他坐回到椅子里，把两只胳膊抱到了一起。

“是这么回事儿，斯特曼。你不要跟你的‘兄弟连’吐露一个字儿。第二季度结束后——那是大概两个月以后——迪克？哈蒂和合和双子塔（Mega　Touen）里的家伙们就会作出决定。遭殃的不是我们就是皇家美斯特的销售团队。要么弗雷明汉，要么达拉斯，二者选一。”

“除了顶级的销售代表，其他的都会被他们筛掉。”我点了点头说，“精兵简政，最强的留下。”

他露出了可以跟鲨鱼媲美的微笑。“你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是吗？他们不会在这儿挑草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们先做考评，然后业绩更高的一边儿活下来，另一边儿的办公室关门大吉。现在不是说句‘业务淡季’，耸耸肩膀就能混过去的，这是他妈的死刑宣判。我们要是再来这么个季度，那这座楼里所有的人都得去领离职通知书。现在，准备好宣布坏消息了吗？”

“一直就不是什么好消息。”

“现在就看你的了，伙计。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你得把该死的兔子从帽子里拽出来，否则Entronics弗雷明汉分部的人，包括你和你的‘兄弟连’，都得卷铺盖回家。是死是活由你决定，你一步都不能走错。”

“你不认为我们应该让大家都知道狼来了吗？”我说。

“不行，斯特曼。胆战心惊的销售员什么也卖不出去。如果他们浑身是汗，客户就会发现。客户不是傻瓜，如果卖东西的魂不守舍，他们就会把腰包捂得紧紧的。如果谣言传遍这座大楼，我们就等着收拾烂摊子吧。所以，这只能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你和我。你现在是直接为我干活儿，如果你搞砸了，那我也得考虑重新打印几份简历了。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是，我显然是称职的，这一点早就获得了他们的认同，所以我的职位可以重新得到安排。你呢，从弗雷明汉到东京，所有的人都会投你的否决票。至少在这儿，我个人就会投你的否决票。”

我想说一个高级管理人员要是浑身是汗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但我把嘴闭得紧紧的。

“你知道，”乔迪说，“一开始我就不想把这个位子给你，但是现在我很庆幸我那么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吞一口口水润润嗓子，可是嘴里一样干得要命。“为什么，乔迪？”

“因为相比你来说，我更加喜欢特利弗。我不想这样的事儿发生在他的身上。”

从乔迪的办公室出来以后，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卡尔？泰勒。他刚从卫生间里出来，看上去刚喝过酒。这才上午十点，可怜的家伙。

“嘿，好啊，老板。”他说，“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的？没有，没什么不对的。”

“你看上去像是刚吃了一块烂蛤蜊。”卡尔说道。

你懂什么，我心想。

第23节

这个上午的剩余时光，我把T&E的支出报表仔细研究了一遍，然后开始构思乔迪所说的新政。我把这当做是“跟好好先生说再见”备忘录，因为新政确实非常残酷，其中包括以下诸项：从今以后坐飞机出差不准乘坐商务舱，一律改乘经济舱，除非用自己的积分卡进行升级；下榻酒店必须降低档次，上限是一个晚上一百七十五美元；业务行程必须至少提前一个星期预订，这样可以获得价格优惠；临时出行必须提前得到我的授权。我把出差津贴降到了每天五十美元，虽然抠门儿了点，但还是有很高的可行性。每日餐饮花费不得超过这个金额，除非是请客户吃饭。不得以单纯饮酒为目的带客户消费，同时点主食者除外。我们在异地会议上花费较多，所以我也开始打这种会议的主意。很多钱砸在了办公室午餐会上，这种会议将成为历史，以后午餐必须自己带。

我把各种数字计算了一下，最终得出了新政将为公司节约下来的具体数额。我把备忘录发到了乔迪的电子邮箱里。

午饭过后，乔迪回了电话，说：“好极了。”

我休息了一会儿，回了几个电话，回过头来又把备忘录读了一遍。我对几个地方的文字进行了修改，使语气显得不那么生硬；然后把润色好的备忘录发给了弗兰妮，让她通读一遍，检查一下有没有打错字什么的。

弗兰妮，全名叫弗朗西丝？芭博，是公司分配给我的秘书。她在这个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了，唯一的缺点是每隔半小时就要出去过过烟瘾。她的工作隔间就在我的新办公室的外面。她长了一张一本正经的脸，嘴唇紧绷，上嘴唇的上面有几道竖纹。她有四十五岁了，但看上去要年轻十岁；平时喷一种味道浓烈的香水，闻上去有点像杀虫喷雾剂。如果你不认识她，可能会觉得她这个人有点难以亲近。但我跟她很快就混熟了，她甚至展现了对幽默高超的理解能力，虽然那要耗费一点时间。

她按响了我的内部对讲机，说：“一位叫苏鲁的先生请求见你。”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她的嗓子早就叫尼古丁给毁了，听上去比我的还粗，“但可以肯定他不是日本人，好像更像是个冲浪手。”

她显然对经典星舰一无所知。“格拉汉姆。”我接起电话说，“好久不见了。”

“你好像蒸发了。”

“我们这儿都快疯了。”

“你在故意躲着我吗，小子？我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克林贡人了。”

“我很抱歉，格拉汉姆。我已经……哦，我已经开始健身锻炼了。”

“健身？凯特的主意，对吗？她终于说服你了。”

“这里有很多原因。凯特怀孕了，你没听说吗？”

“嘿，恭喜你啊！这么说没错吧？还是应该说节哀顺变，啊？”

“我将接受你的恭喜。”

“一个小斯特曼。真是会吓坏我啊，不可思议。像个小崔宝（《星舰奇航》中的生物）似的噼噼啪啪到处跑，是吧？”

“崔宝没有腿。”我说。

“你明白我的意思。”格拉汉姆说道，“我是个星舰迷。好吧，废话少说，我弄到了点儿一流货。劲头儿很大的白寡妇。”

“那是不是某种海洛因？”

他模仿牙买加口音说道：“大麻，兄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材实料。”他又加了几句，“这还不是随随便便的大麻，老弟。我跟你说的是荷兰大麻杯冠军。因地卡大麻和萨提亚大麻的混合物，主要还是萨提亚大麻的成分多。这东西非常有劲儿，万人追捧。大麻中的传奇，杰。”

“我看不见得。”

“到中心广场来一趟吧。我给咱俩卷几根儿大麻烟卷尝尝，或是看两集《星舰》。我这儿还有那部电影《万能金龟车》。”

“我说过了，格拉汉姆，”我坚定地说，“我以后不再碰那玩意了。”

“哥们儿，你还从来没尝过白寡妇呢。”

“我很抱歉，格拉汉姆。只能说——事情已经变了。”

“因为小杰森要出世了？还是因为你的内人要拿高跟鞋戳你？”

“拜托了，伙计，不是因为那个。”

他的声音小了一些。“好吧，伙计。我想我明白了。你如今是副总裁了，对吗？你们公司的网站上那么说的。你有了自己使唤的秘书，还买了一所漂亮的大房子。看来你飞黄腾达了就忘了你是从哪儿混出来的，是吗？”

“我是那样的人吗，格拉汉姆？”

“那可不好说。”他说，“现在我连你是谁都搞不准了。”

“那么说太伤人了。别把罪过都推到我的身上，拜托。”

“我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伙计。这是我一贯的作风。”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现在工作太多，我忙不过来。只要我腾出空儿来，我们就一起出去吃一顿，我请客，好不好？”

“可以。”格拉汉姆阴沉地说，“我会等你电话。”

“格拉汉姆……”我还想说一句，可是他已经把电话挂了。我感觉很不爽。

弗兰妮进了我的办公室。“唔，杰森。”她说。她有点儿不自在地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扶了扶眼镜。“你肯定要把这份儿东西发出去吗？”

“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刚刚开始喜欢你，现在我不知道该不该像以前那样喜欢你了。”

我笑了笑。“乔迪是赞成的。”我说。

“我知道他赞成。”弗兰妮说。她神经兮兮地笑了一下，随后笑声变成了大烟枪的咳嗽声。“他故意让你出面，叫你成为众矢之的。”

“这是脏活儿累活儿，不错，但是这种活儿总得有人去干。”我说，说完又继续看我的电脑屏幕。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出去抽一口烟，顺便买一套防弹衣。”弗兰妮说，然后回她的工作隔间去了。

我把备忘录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确实很残酷，铁定不受大家欢迎，当然也必然导致它的发布者不受欢迎。这事儿本来应该是乔迪去干的，不是我。他妈的后果一定很严重。

我点击了“发送”按钮。

让“大便”来得更猛烈些吧。

大概五分钟以后，里克？法斯蒂诺像一阵旋风似的冲进了我的办公室。“这该死的玩意儿是什么？”他说。他手里什么也没拿，也没指着什么东西。

“什么是什么？”我淡淡地说。

“你知道那该死的是什么。那个什么狗屎T&E。”

“拜托了，里克。大家都在骂现在的制度不好，所以我们应该削减成本……”

“杰森，喂，跟你说话的是我。你用不着往我身上喷狗屎，我们是哥们儿。”

“这不是狗屎，里克。”

“这是马丁？路德钉在门上的九十六条论纲。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乔迪的做法，而不是杰森？斯特曼。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应该是九十五条儿。”我说。

他盯着我。“是乔迪让你在这东西上署名的吗？”

我摇了摇头。“他批准了。但这是我一个人做的。”

“你想让人暗杀吗？现在外面可不太平。”

“我只能这么做。”我说，“这是新的制度。”

“抽鞭子一直抽到大家服服帖帖，对吧？这是奇格船长那一套。”

“哪个船长？”

“你没看过《凯恩舰叛变》吗？”

“我看过《叛舰喋血记》。”

“好吧，随你的便。叛变，你肯定是落得这么个下场。你觉得特利弗和加里森那些家伙们会乖乖地住汽车旅馆？带客户到Applebee餐厅吃饭？”

“我从没提过汽车旅馆和Applebee餐厅，拜托。”到这两种地方确实有点夸张，但是实际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种地方他们肯定接受不了。”

“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别那么肯定，孩子。”法斯蒂诺说。

凯特说要去婴儿用品店买东西，这是今天最后一件我还有精神做的事儿。我准备好了下班回家，走到工作隔间区的中心时，特利弗？阿兰德正好出来。

“漂亮的备忘录。”他说。

我点了点头。

“优秀的战略。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将是留住顶尖销售员的好办法。”

“你打算另谋高就？”我说。

“没必要那么做，我只需要等着你摔下来。现在看来比我希望的还要快。”

“在团队里没有‘我’，特利弗。”我说。

“不错。但是救世主（Messiah）这个词里有一个我（Me）。”

开车去“婴儿世界”的路上，我的心思都放在了刚发出去的那个该死的备忘录上。如今谁都敢出来喊一嗓子“奇格”备忘录，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奇格是谁也跟着喊“奇格，奇格”。我想知道乔迪得知这一热烈的反响后会作何感想，虽说他的本意已经达到了——让我变成众人眼中的坏蛋。

“杰森。”凯特说，把我从遐想中拉了回来。

我看了看她。她的声音似乎有点忧郁。她的头发梳到了后面，用一条松紧带扎住。她的脸曾经是那么瘦削，如今也圆润起来了，肤色变得白里透红。怀孕的女人会更漂亮。“怎么了，宝贝儿？”

“我又在楼梯上绊了一下。”

“怎么回事儿？你没事吧？”

“我很好，但是我现在是有孕在身，记得吗？所以我应该处处都小心一点。”

“说得没错。”

“地毯上很多地方都破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绊在上面。”

“知道。”我没有心情谈论家居升级计划，我很想诉诉苦，说说乔迪、特利弗和奇格备忘录，但我知道她肯定没有兴趣听。

“那是什么意思？‘知道？’你能想想办法吗？”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修理工吗？打电话找人吧，凯特。”

“找谁？”

“凯特，”我说，“我哪儿知道找谁？”

她冷冰冰地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我的眼睛望着马路，但是能感觉到她在看我。后来她悲哀地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帮忙。”她说。

“听我说，我很抱歉。我只是一直想着另外一件……”

“更重要的事儿。我知道。”

“还是乔迪。”

“多重要的事儿！好吧，我希望你能腾出足够的时间来给你的宝贝儿挑一张婴儿床。”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我的老婆。第一天她叫我成为拿破仑？波拿巴，第二天她的主意变了，又要我成为超级奶爸。

都是荷尔蒙惹的货。当然了，这些牢骚话我是不会向她吐一个字的。

婴儿世界里嘈杂得很。这是一座面积不小的商场，里面被荧光灯照得跟白天似的。卖的东西全是婴儿用品，有便宜的杂牌儿货，也有价钱不菲的高级货。商场的口号是：“谁说你的孩子不配用最好的？”看了这个应该扭头就走，可凯特却开始大肆采购小孩玩的东西了。商场里一遍又一遍地放着同一首音乐，应该是他们的主题歌，是小孩子的合唱加上木琴的伴奏。我的头开始疼了起来。

她像一辆亚布拉姆坦克在商场里四处披靡，最终掳获的战利品包括一架换尿布台，一个同等大小的尿布台垫和一个模型手机。手机上悬挂着几头模型家畜，还能播放古典音乐，以利于发展孩子的感知能力。

与此同时，我则抽空摆弄摆弄我的黑莓和手机。我的手机显示无信号，这又增添了我对婴儿世界的憎恨之情。相反我的黑莓还在正常工作。我想应该是服务商不同所致。黑莓上积攒了大量的电子邮件，都是讨伐奇格备忘录的。

凯特叫我看一架贝里尼牌儿的婴儿床。“萨莉？温特给安德森买了一架这个。”她说，“她觉得这个是最好的。”她听见我的黑莓嗡嗡地响了几声，马上夸张地丢了我一眼，“你是来这儿陪我呢，还是到这儿工作来了？”

到哪儿也比到这儿强。“对不起。”我说。我把黑莓的提示模式调成了静音，这样她就不会发现了，“这东西出货的时候就是组装好的吗？”

“上面说还有一些配件需要另外再装。但是我看没他们说得那么复杂。”

“你好像是上过马萨诸塞技术学院。”

我们来到了尿布区。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尿布，哈金斯牌儿和潘帕斯牌儿的尿布从地板堆到了天花板，也看不清商场是根据什么分的类。这儿比CVS商场的卫生巾区还一团糟——凯特曾经派我前去选购卫生巾，我险些惊叫一声逃之夭夭。

“我说不好是买基尼尿布还是坎普尿布。”她说，“这种太费垃圾袋儿了。”

“但是我认为这种尿布容易让人联想起香肠。”我说，“那真是不错。”你得学会苦中作乐。

我们来到了小型电子产品区。她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盒子放进了购物车里。“这种东西很有用。”她说，“后座婴儿监视器。”

“车上用的？”

“你把这个插进点烟器里，靠椅后面的摄像头就启动了，仪表盘上的显示屏也启动了。你不用转头就可以照看孩子。”

这东西给我用的确不错，我想，开车的时候又多了个干扰。“酷极了。”我说。

“这儿有一个视频监视系统。”她从架子上拿下来另外一个盒子，递给我说，“看见那个便携视频监视器了吗？你可以随身带着它，这样到哪儿都可以照看孩子了。对了，晚上还有红外夜视功能。”

天啊，我想，这孩子享受的监视的严密程度，就连老电视剧《牢犯》里的帕特里克？麦卡古汉也自愧不如啊。

“不错的主意。”我说。

“啊，我们到了。”凯特说，“商场里最棒的地方。”我随着她进入了商场的婴儿车区。她立即盯住了一架个头不小的黑色婴儿车。那车看着吓人，有四个硕大的轮子，样式旧得像古董，让人禁不住望而生畏。我联想起恐怖电影《失婴记》里的婴儿车来。

“上帝啊，杰森，看见那架‘银十字巴尔莫拉’牌儿的婴儿车了吗？”她说，“太漂亮了，简直难以置信，不是吗？”

“童车从台阶上滚下来的那部电影叫什么来着？”

“《战舰波将金号》。”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我看了一下价签。“那上面说的是两千八吗，还是我的眼睛该配一副眼镜了？”

“那大概合多少美元？”

“没准他们说的是意大利里拉。”

“他们不再用里拉了。现在都是欧元。”

“两千八百块？”

“算了吧。”凯特说道，“那太贵了，对不起。”

“我随你，凯特。”

“便宜一些的牌子有斯托克？斯普劳。”她说，“婴儿座椅离地面更高一些，这倒是增进了父母和婴儿的亲近感。只不过座椅下面的储物空间相应地少了一些。但你不认为这一款很有男人味儿吗？看那根伸缩把手？”我看到她的目光又向那架‘银十字巴尔莫拉’婴儿车瞟了一下儿，还以为我没有看她。

“是有男人味儿，说得对。”我说。我朝我的黑莓偷偷地瞄了一眼，发现乔迪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邮件的优先级别显示的是“紧急”。

“当然了，总少不了‘怪蛙’这个牌子。”

我点击了乔迪的邮件读了起来。“我打了你的手机但是无人接听。务必立即回复我。”

“你看这一款是不是跟山地车有点儿像？”凯特说。

“什么？山地车？”

“毕比？坎福特？莱特？加瑟斯这个牌子我听说了不少回。”凯特说，“这个比‘怪蛙’贵一点，但是跟‘银十字’比也就算个零头。”

“我得打个电话。”我说。

“不能等等再打吗？”

“很重要的电话。”

“现在的事儿也很重要。”

“乔迪刚才跟我联系过了，他说事情很急。对不起，我不会超过一分钟的。”

我转身穿过无数条过道，来到了停车场，信号总算恢复了。我按了乔迪的手机号码，结果却打了另一个人的。我挂了机重新打给乔迪。

“你到底在干什么？”乔迪一接电话就怒吼道。

“逛商场买婴儿用品。”

“你那个什么见鬼的T&E备忘录，到底写的什么东西？”

“乔迪，我发出去之前是经过你同意的。”

他只迟疑了一秒钟。“那些杂事儿我不管，我全权交给你了。”

“出了什么问题吗？”

“出了什么问题？特利弗刚刚来过我的办公室，说整个销售团队都快造反了。”

“特利弗？”我说。狗日的特利弗背着我跑到乔迪那儿告御状，肯定是这样。“特利弗代表不了整个销售团队。”我说。

“好，我有条消息要告诉你。因为这个我们刚刚失去了福瑟斯。”

“我们失去了福瑟斯？失去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儿是个导火索。很显然，我们那位去了Sony的老朋友克劳福特早就给他放下话了，叫他愿意什么时候跳过去都可以。你猜怎么着？今天下午晚些时候他给克劳福特打电话，接受了Sony的邀请。为什么？因为你立的苛政。你让伙计们上丹尼饭馆吃饭，住破汽车旅馆，好了，现在我们的明星销售走人了。”

我立的苛政？

“想想接下来会是谁？加里森？阿兰德？全都是因为你那张条子，他们管它叫奇格备忘录。”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已经插手了。”乔迪说，“我刚刚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说你发的那个文件无效，告诉他们沟通上出了点问题。”

我咬了咬牙，他妈的这个混蛋。“那福瑟斯呢？”我说，“他还准备走吗？”

但是乔迪已经挂掉了电话。

我回到婴儿世界，那该死的木琴和儿童合唱折磨着我的脑细胞，让人想起指甲在黑板上刮擦的声音。我走向凯特的时候她一直用眼睛盯着我。

“有什么事儿吗？”她说，“你看上去就像被人朝肚子踢了一脚似的。”

“确切地说是踢在了老二上。凯特，还是工作上的那些狗屁事儿。”

“嗯，我已经准备结账了。但是我看你今天晚上不应该来，你应该留在公司工作。”

“这话什么意思？”

“整个晚上你的心思都在工作上，我没有非要你跟我一起来不可，杰。”

“我想一起来。”我说。

“你那么说好像是你的任务似的。”

“我不来的话是不公平的。我们买的是婴儿用品，我想我们俩一起来买是很重要的。”

“不错，但是你的心不在这儿，对吗？你老惦记着你那个公司。”

“我一直以为你爱的是我的肉身，我的肉身不是在吗？”

“杰森。”

她把购物车推到了收银通道上，我跟在她的后面。我们俩各自怄着气，谁也没有说话。我们一前一后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我说：“为什么你不把《失婴记》里那辆童车的价签也拿过来？”

“银十字巴尔莫拉？”凯特说，“但是那个东西太贵了。”

“那是你喜欢的，我们就买那个。”

“杰森，我们没必要花那么多钱买一架婴儿车。”

“别那么说，凯特。如果我们不把孩子放进一架带减震器和防撞侧栏的婴儿车里，那就是彻头彻尾的不负责任。”我斩钉截铁地说，“听着，这个我买定了。小斯特曼一定要风风光光的。这东西还有电力操控系统，对吗？”

收银员把所有的东西都结算之后，我目瞪口呆地盯着小票看了半天。如果我老爸看到我们在婴儿用品上花了多少钱，一定会在他那架电视机前的躺椅上心脏病发作。

我悲壮地划下了我的万事达金卡。“我被资本主义社会的债务压垮了。”我说。

第24节

第二天早上道格？福瑟斯刚刚来到公司，我就溜达到他的工作隔间，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时间吗？”我说。

他抬起头来说：“当然，老板。”他知道我找他是为了什么事儿，也不想藏着掖着了。

他跟着我进了我的办公室。

“道格，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你是刚刚接受了Sony的邀请吗？”

他迟疑了一下，不过最多只有一秒钟。“我口头上答应了他们。”他说，“我没必要在这儿说谎，克劳福特承诺的待遇让人无法拒绝。”

“口头上”，这话说得非常谨慎，或许意味着还有回旋的余地。

“你在这儿待了八年了，这儿让你不快乐吗？”

“不快乐？不，一点也不。老天，没有的事儿。”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跟克劳福特谈？”

他耸了耸肩，摊开了手。“他向我发出了邀请。”

“只有他知道你有意去的时候才会发出邀请。”

福瑟斯又迟疑了一下。“听着，杰森，我担心在这儿干不了一年就卷铺盖走人了。”

“你一定是疯了，道格，你是那种雷打不动的员工。以你的业绩，这个世界上到了哪儿都是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是单指我个人，我是说我们所有的人。”

“我不明白。”

“好吧，那个支出备忘录——那东西把所有的人吓得睡不着觉，大家觉得Entronics的好日子到头儿了，苦日子来了。”

“我们绝不是要过苦日子。”我说，“我们只是为了增强竞争力，削减成本。坦白地说，我们的旅行支出的确是有点让公司吃不消。不过，乔迪在这点上已经把我否决了。”我很想把真相说出来，说是乔迪把我当做他的挡箭牌，让我出面干这件事儿，等怨声满天了他再出来倒打我一耙——但我还是决定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福瑟斯说，“但是我感觉现在只是冰山的一角儿。”

“你怎么知道？”

他压低了嗓子。“我听到了一次谈话。”

“什么谈话？”

“关于Entronics如何计划解散整个儿视景系统销售团队，因为他们现在已经有了皇家美斯特的销售团队，他们不需要我们了。”

“你从哪儿听到的这个？”

“我确实听到了。”他说。

“那太荒唐了。”

“那不是真的？”他直视着我说。

我摇了摇头，就像一个小孩儿偷吃饼干让人当场抓住了还说他没吃一样。“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我说。

“你说真的？”他的声音听上去是真的迷糊了。

“你不会想搬到新泽西去的。”我说。

“我在卢瑟福特出生，在卢瑟福特长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马上说，“现在，我们要提供给你和Sony一样的待遇。我们不想失去你，你明白这一点。”

“我明白。”

“想想吧，道格。”我说，“我们需要你。Entronics就是你的家。”

他没有回答。

“所以忘了那些谣言吧。”我说，“你可不能信那些弱智的话。”

他眨了眨眼，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将在今天晚上的球赛上看见你，”我说，“对吗？”

六点钟左右，我终于可以走出办公室了。这时我的电话响了起来。五点钟以后的电话都是不想和你本人直接说话的家伙打的，他们想通过语音信箱给你留言。这种电话我们称之为“躲避球”。如今要想打出这种球儿是越来越难了，因为谁都有手机和电子信箱；电话没人接，你还可以打手机、发电子邮件。谁要是想玩个花样，那恐怕是“躲避球”之心，路人皆知。

弗兰妮还没走，我听见她说：“等一下，纳希姆先生。你真幸运，他刚出来，你就打电话来了。”

我说：“我来接。”然后又回到了我的办公桌前。又一单生意到手了，我想。我们已经在各种交易款项上通过几次电话了，上次电话弗雷德？纳希姆说已经快得到贝尔金先生的同意书了。这笔买卖将是我六个月里成交的最大的一笔。

“嘿，弗雷德。”我说，“进展得怎么样？”

“杰森。”他说。我能从他的声音中判断出他带来的不是好消息。“情况有一点点复杂。”

“别担心，”我说，“我跟你一起来解决。”

他停顿了一会儿。“不是那样，你知道……我有一个坏消息。”

“好吧。”我想听到的可不是这个。

“我刚刚接到通知，我们将要从松下公司采购等离子电视。”

“什么？”我脱口叫道，但马上又让自己平静了一下，“你们当初根本没打算跟松下谈。”

“我恐怕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贝尔金先生非常喜欢你的主意，他等不及了，想在两个星期内先给我们的三家专营店安装平板电视。”

“两个星期？但我们谈好的是三个月……”

“松下下个星期就可以提货。所以我真的没有选择。”

几百套等离子电视，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都提不出来，更别说一个星期。松下一定在东北部的库房里积压了很多库存。

“但是……那是我的主意！”我气急了说，但马上就后悔了。十岁小孩才会说这种气话。“能不能至少给我个机会，看看我可以提到多少货？”

“我想事情的发展早已超过那一步了。”他的话一本正经。

“弗雷德，”我说，“你得给我个机会，看看我能做点什么。起码这个主意是我第一个提出来的。”

“我也没办法。有时候贝尔金先生不经过我直接作出决定。他是老板，你也知道那句话是怎么说的——‘老板未必永远是对的，但他永远是老板。’”他干笑了几声。

“弗雷德……”

“我很抱歉，杰森。我非常非常抱歉。”

我去见乔迪，看看他能不能活动活动，弄到几百台平板电视。

米兰妮已经回家了，乔迪还留在办公室里，正在讲电话。他站立着，眼睛盯着他的“画屏”。“画屏”上的海浪冲刷着亮晶晶的白色沙滩。刚才在米兰妮的隔间那儿看见的还是夏天傍晚的余晖，仅仅几英尺外却变成了人造的耀眼的正午阳光，谁见了都会有种古怪的感觉，好像进入了想象的世界。

我等了几分钟。他一转头，看见了我，却无动于衷。他大笑了一阵，做了几个夸张的手势。最后，他终于挂掉了电话。我走了进去。

他的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神情。“妙啊，斯特曼。妙！刚才是哈蒂。他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现在又亲自打电话来，还邀请我到他的新游艇上玩儿一遭。”

“什么事？”

“他听了我那个哈里？贝尔金的主意以后高兴坏了，斯特曼。在四十六家汽车专营店里配备等离子电视——这主意真是太棒了。”

我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谢谢，因为他显然并不是在向我道贺。他是在祝贺他自己，那个主意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他的了。

他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指向我，“听着，这就是哈蒂所说的保龄球效应，懂吗？你把保龄球瞄准了，第一个保龄瓶倒下之后，其他的瓶子跟着全都倒了。”

“我不明白。”

“这就像一座金字塔，一旦哈里？贝尔金签了合同，那么这个国家所有其他的汽车经销商就会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也给我装几块儿那东西。’上帝呀，杰出的主意。”

“是很杰出。”我说。我想离开他的办公室回家了。

“这笔生意进展得怎么样了？”

“我……我还要再加把劲。”我说。

“看在基督的分儿上，签了它，伙计，签了它。我不想让它黄了。你要是把这个揣到兜儿里，还有一堆大合同等着你，那样我们就能活下去。芝加哥基督教长老会那笔买卖怎么样了？”

“我想离签合同不远了。”

“亚特兰大机场呢？你得拿下来，那是笔大买卖。很大的买卖！”

“已经着手做了。”亚特兰大机场计划给他们的航班显示系统更新换代，把所有的显示屏都换掉。那意味着成百上千套显示屏的订单。

“然后呢？”

“还不知道情况。现在说太早了。”

“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签下亚特兰大，明白吗？”

“我明白了。”我说，“我会全力以赴。听我说，我想……”

“你跟道格？福瑟斯谈了？”他揪了揪上衣的翻领，紧了紧领带。

“我想应该是没戏了，乔迪。他已经口头儿答应了……”

“应该什么？没戏？你能把这个词给我翻译一下吗？我不懂这话，我的字典里没有‘没戏’这个词。现在，如果你还是G队的人，就不能甘心接受失败。你要确定福瑟斯不会走人。我们说得已经够清楚了吗？”

“是的，乔迪。”

“你还是不是G队的人？”

“是的，乔迪。”我说，“我是G队的人。”

第25节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子开得像飞一样。今天的事儿让我窝了一肚子气，心里乱得像团麻似的。弗雷德？纳希姆放了我的鸽子，乔迪恬不知耻地把我的主意据为己有，到哈蒂那儿邀功请赏。那个主意已经泡汤了他还不知道。这不能不说是个讽刺，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CD播放机里“巴顿将军”正在论述“食肉动物精神”。他咆哮道：“这跟动物王国没什么两样。百分之九十的人沦为别人的猎物，另外的百分之十是捕杀它们的食肉动物。你属于哪一边儿？”

回到家之后，我发现一辆九成新的黑色福特野马停在我们家砖砌的停车道上。那是科特的车，他从那个汽车修理厂朋友那儿买来的。

我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房子，心里想着他来我这儿干什么。

科特坐在我家的客厅里——这种正式会客的地方我们从来没有用过——正跟凯特说着话。两个人因为什么笑了起来。凯特已经把格莱美？斯宾塞的茶盘摆上了，上面放着几块儿黄油甜饼。

“喔，哈喽。”我说，“很抱歉我回来迟了。”我对凯特说：“公司里很多事儿忙不过来。”

“杰森，”凯特说道，“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科特手那么巧。”

“业余玩玩儿。”科特说。

“嘿，科特。真是个惊喜，是吧？”

“嘿，兄弟。我来剑桥跟一个经销商会面。那个生理指纹检测系统终于获得了通过，我现在做点儿落实工作。我估摸着既然到了你的地盘儿了，那还是过来拉你一道儿去球场。”

“OK，那是当然了。”我说。

“你搭我的车吧，虽说我看见你前边那辆梅塞德斯了。轿车王冠上的宝石，对吧？”

“可以看看咱们的楼梯吗？”凯特对我说，“看看科特为我们做了什么。”

“别那么说，”科特说道，“那算不了什么。”

我跟着凯特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跟前。那条和麦片粥一个颜色的垃圾地毯已经揭下来了，露出了漂亮的木板。旧地毯裁成了长方形的小块儿，整齐地叠成了垛。此外还有一堆露着钉子的废弃的木条，也摞得整整齐齐。不远的地板上放着一根撬棍和一把工具刀。

“你能想象那些木板有多漂亮吗？”凯特说，“你永远也不知道，要是那条烂地毯老盖着它们的话。”

“这东西不安全。”科特说，“说不定你会因为这个把脖子摔断了。凯特怀孕了，这些事儿你必须照顾到。”

“非常感谢。”我说。

“我建议你们铺那种长条地毯。”科特说。

“哦，可是我真的很喜欢那木板。”

“铺了地毯也能看见，两边都会露出来的。”科特说，“那种东方织花地毯不错。下面有一层厚垫子。相对来说比较安全。”

“再配上黄铜地毯压杆儿怎么样？”凯特兴奋地说。

“容易得很。”科特说。

“对你来说是那样。”我带着点儿抱怨的口气说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学会这个的。你会杀人，同时又会拆旧地毯，真不简单。”

科特没理会我话里的刺儿，或许在他看来根本就没刺儿。“拆下来还算是容易的。”他谦虚地笑了几声，“高中毕业以后我跟着一个包工头，多棘手的活儿都干过。”

“你觉得这个活儿你能做吗？”凯特说，“长条地毯，地毯压杆儿，还有别的。当然了，我们要付钱给你。你一定得要。”

“这个没话说，”科特说道，“你的丈夫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我欠他的情。”

“你什么也不欠我的。”我说。

“科特说我们客厅的插座插的线太多了。”

“容易出事故。”科特说，“你得在墙上再安一个插口儿。不难。”

“你还是个电工？”凯特说。

“安一个电闸盒可用不着多高的电工手艺。手到擒来。”

“他刚把他住的房子重新布了线。”我说，“那房子甚至不是他的。”

“上帝，”凯特对科特说，“你有不会干的活儿吗？”

科特把他的福特野马开得飞快，一看就知道是个老手儿，我感到非常惊讶。一般不是在波士顿地区从小混到大的人，见了波士顿当地司机不要命似的开法儿，不吓死也得出一身冷汗。科特的老家是密歇根，可开车跟本地人似的稳稳当当。

我们默默地坐在车里足足有十分钟。

又坐了一会儿，科特说：“嘿，伙计，我是不是让你没面子了？”

“让我没面子？干吗这么说？”

“在你家里的时候。你回来以后好像因为我让人白了几回眼。”

“没有。”我用老爷们儿的口气一口否定。潜台词是——你到底说什么呢？没有的事儿。

“我就是想帮你们个忙，伙计，弄弄那个楼梯。我是这么想的，我懂怎么修那玩意儿，而你是位一天到晚忙不过来的总裁。”

“别多心，”我说，“我的意思是，我很感谢你。凯特也是。你说得对——凯特怀孕了，我们得多留心点儿那些事儿。”

“好吧，只要我们都没什么事儿就行。”

“是的，当然。今天的工作一团糟。”我把白天的事儿告诉了他，我那个天才的汽车专营店的主意，乔迪怎么将其据为己有，哈里？贝尔金如何跟松下勾搭上了，等等。

“他是条蛇。”科特说。

“谁，乔迪？”

“那两个家伙都是。乔迪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但是那个给哈里？贝尔金干活儿的家伙，要是他中间变卦改条件，怎么也应该先跟你说，让你筹措筹措，看看行不行。毕竟那是你的主意。”

“他是应该那么做。可我已经跟他说过了，即便两个月我们都提不出货来。遇见谁都是这样。松下一定是有积压。你知道，这就像你试驾了一辆车，一下子爱不释手，然后销售员对你说，对不起，您要等两个月。你会说，两个月？我今天就想要！好了，松下一定是说，您今天真幸运，我们的库房正好有一辆。您今天就可以提车！”

“不应该那样。那太操蛋了。”

“是，太操蛋了。”

“你得想办法做点儿什么，伙计。”

“我什么也做不了。问题就在这儿。我们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来一批货——我们的东西要从东京运过来。”

“千万不能坐以待毙，兄弟。想想法子。”

“怎么想？我能怎么办，拿一把你那种仿造枪，顶到弗雷德？纳希姆的脑门儿上？”

“我的意思是，不从正面走，悄悄地从背后想想办法。就跟我们在斯坦一样，我们在坎大哈发现过一个空军基地，那儿停着一架超大的俄罗斯直升机。我们一个当地的线人说，有几个塔利班的头头儿就是坐这架飞机去他们山里的总部。我合计着，好，我们可以把这东西炸了，不过，我们也可以干点更聪明的。所以我们一直等到了凌晨四点钟，等到只剩一个TB岗哨站岗的时候。”

“TB？”

“塔利班，抱歉。我悄悄地溜到他的背后，拿绳子一勒，一声不响就要了他的命。接着我们就潜入了基地，找到那架直升机，在靠近后旋翼的机尾部分涂上了LME，在主旋翼上也涂了一些。那东西完全是透明的。”

“LME？”

“液体金属固化剂。还记得我那些战利品里的软管吗？”

“我想我看过。”

“那东西很管用。绝密技术。是一些液体金属的混合物，比如水银，还有其他的，像铜粉、铟什么的。把这东西涂到钢板上，就会起化学反应。它会把钢板弄得跟饼干一样脆。”

“漂亮。”

“接下来，塔利班的人可能会做些常规的飞前检查，找找炸弹什么的，但是他们什么也发现不了，对吗？那天晚上，果然坠机了，直升飞机在空中解体，六个塔利班将军摔成了肉酱。这比直接炸一架空飞机值得，对吗？”

“这跟Entronics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有时候背地里的东西才会发生奇效。仗就是那么赢的，靠的不是枪，不是炸弹，也不是迫击炮。”

“我希望你还是不要勒死弗雷德？纳希姆，那样对公司的形象不好。”

“忘了弗雷德？纳希姆。我是说，该采取点儿幕后行动了。”

“比如？”

“我不知道。我需要更多的信息。但是我可以帮忙，不管怎么说。”

我摇了摇头。“我不干暗地伤人的事儿。”

“像洛克伍德的布莱恩？波克那样弄来点内部消息怎么样？或者是吉姆？莱塔斯基？”

我迟疑了一下。“我觉得那样太可笑了，坦率地说。”

“你不认为松下为了哈里？贝尔金那笔买卖已经搞了……按你说的，暗地伤人那一套？”

“是的，他们确实干了。但我不是以牙还牙的人，我不想也变成一条蛇。”

“我问你一个问题。在胡同里杀人，那叫谋杀，对吗？但是在战场上杀人，那是英雄。有什么区别？”

“很简单。”我说，“一个是战争，另一个不是。”

“我认为商场就是一场战争。”科特龇牙一笑，“你送给我的那些书里都是这么写的。我一页一页地读过。”

“那是一个比喻。”

“有意思。”他说，“你说的这个我一定是忘读了。”

今天晚上我们的对手是EMC公司。EMC是一家大型的计算机存储设备公司，总部设在霍普金顿。这一次我们又赢了。EMC的家伙们一定听说了我们队的变化，所以似乎是在来之前特意演练了几番。不太妙的是我们缺了一个队员——道格？福瑟斯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这看来不是个好兆头。

我的垒球技术因为某种原因提高了不少。我的脚一踏上本垒板，就觉得不管对面来什么球都能给它打回去。我挥棒的时候更敢加力了，信心也更足了。我的身体也学会了放松，经常打出很深的球儿。我的防守也比以前好了。

不过有那么两次，特利弗？阿兰德故意给我扔贴身球，把球往我身上砸，好像球离我远点儿我就接不着似的。有一次我还没准备好他就把球扔过来了。当时我还没有完全转过身来，那个球差点没把我的耳朵凿掉。

比赛结束之后，我和科特走到了停车场。特利弗坐在他的保时捷里，糟蹋着坎耶？维斯特的歌儿《掘金人》。我经过的时候他正在唱“他有个野心，宝贝儿，看他的眼睛”。他似乎并不是碰巧唱到这儿。

我跟科特说我想直接回家，问他能不能送我一程。

“你不准备跟这群人吃饭去了？”科特说。

“不了。今天很累，另外我也告诉凯特要回家吃饭。这段时间她不想让我在外面待太晚。”

“怀孕的女人需要安全感。”科特说，“那是原始本能。听我的没错，因为我懂。她是个漂亮女人，也很可爱。”

“而且归了我。”

“家庭战场的战事如何？”

“连战连捷。”我说。

“那可是门儿苦差事，我是说婚姻。”

我点了点头。

“一定要好好打理好家庭战场，”他说，“要是那儿出了错，别的地方跟着遭殃。”

“不错。”

“嘿，道格？福瑟斯今天晚上出了什么事儿？”科特说。

“我想我们要失去他了，他要去Sony。”

“因为你那个苦役备忘录？”

“那是一根导火索。乔迪给我施压，叫我一定要留住他。我拽住道格的胳膊，求他行行好，可是没用。我能做的就是这么多了。那家伙是铁了心想离开这儿。而且我也不能全怪他，给乔迪干活儿的确没什么乐趣。”

“我敢打赌哪家公司里都有这么个乔迪。”

“但愿不是那样。”我说，“可是我又怎么知道呢？我只在这一家公司待过。”

“听着，”科特说，“虽然这不关我的事，但我认为你不应该让特利弗对你那么不老实。”

“这只是一场球赛。”

“绝不仅仅是场比赛。”科特说，“要是他觉得球场上可以玩花样，那就可以把这招儿搬到办公室去。”

“这没什么。”

“不，不对。”科特说，“这事儿很重要。你会让他得寸进尺。”

第26节

时间是早上七点半，乔迪已经是第三次把咖啡倒进他那个大杯子了。如果谁碰巧遇到乔迪猛灌咖啡，那绝对不是好兆头。他现在兴奋得像只野兽。

“清理次品的时候到了。”他说。好像他是一个野营向导，正在向大家宣布激流泛舟极限挑战的时间到了。“我得告诉你，你给有些人做的表现评定太慷慨了，简直吓了我一跳。别忘了，那些家伙我也了如指掌。”他慢慢地把脸朝向了我。

我什么也没说。他是对的，我确实是手下留情了。像法斯蒂诺和泰勒的评定，我还特意给他们美化了几句。我要是跟乔迪狡辩，免不了招致一顿破口大骂。

“泰勒跟法斯蒂诺可以回家了。”他说。

只有两个人回家，那他何苦让我做那个表现评定呢？说什么根据全面表现分为五个等级，最后只有第一个等级的人留下。

“卡尔？泰勒还有两年就退休了。”我说。

“他好几年前就退休了。只不过他没跟人说过。”

“法斯蒂诺只是需要一些指导。”

“法斯蒂诺是个学不进东西的大男孩儿。我们已经让他学了好几年，放学后还给他家教，一直把他养到现在。”

“让他去干内部销售怎么样？”

“凭什么？让他把那儿也搞得乌烟瘴气的？塔米内克在内部销售干得不错。法斯蒂诺吃白食已经吃得太久了，也该从他的法学院毕业了。免费的午餐总该有撤的时候，让他走人。”

“乔迪，”我说，“他得养家，他还借了抵押贷款，有个孩子上私立学校。”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不是在向你征求意见。”

“我不能这么做，乔迪。”

他狠狠地盯住了我。“我怎么就可以连眼也不眨一眨就开了他？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是我G队的人？”

我从来也没有解雇过人，现在上来就是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儿。

卡尔？泰勒在我的办公室里大哭起来。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把一盒Kleenex面巾纸顺着桌子推了过去，告诉他说这不是因为个人原因。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恰恰是个人原因。老泰勒是自掘坟墓，他要是能把Jack　Daniel酒瓶多放下一会儿，抽出点儿时间来打电话，跟所有的推销员一样琢磨琢磨怎么多拉几个客户，也许还不至于混到这个地步。

不能说我比他还难受，但是心情绝对好不到哪儿去。他坐在我的对面，穿着一条便宜的灰色轻便西装。这套衣服他已经穿了不知多少年了，很可能是在林登？杰克逊当政的那个盲目乐观时代买的。他的衬衫领口已经磨得边儿都秃了。白头发梳到了脑后，肯定是布莱克里姆发胶的功劳。嘴唇上方的胡子让尼古丁熏得焦黄，打理得倒是有模有样。典型的老烟枪式的咳嗽比以前更厉害了。

他的哭声小了下来。

Entronics在解雇员工的时候有一套标准程序，不允许你临场发挥。过了我这一关之后，他还得去人力资源部，然后是新职咨询处。他们会把健康福利的情况给他介绍一下，告诉他还能继续领多长时间的工资。最后，一位保安部的官员会陪着他离开公司大楼。那是“最后的耻辱”。在公司里卖了四十年的命，最终的下场是让人像小偷似的撵出去。

我把我的那部分程序履行完毕之后，他站了起来，说：“你呢？”

“我？”

他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我。“这下你高兴了？当了乔迪的刽子手？他的死刑执行官？”

他的问题不需要答案，所以我没有说话。我感觉自己的老二被人家踹了一脚。我能体会到他的感受。我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坐回到办公椅里，望着那个瘦削的身影穿过隔间区，回到了他自己的办公桌。

透过软百叶窗的缝隙，我能望见他在跟福瑟斯和哈内特说话。我的电话响了起来，我让弗兰妮去接。她通过对讲机告诉我芝加哥基督教长老会医院的巴里？乌拉瑟维茨找我。我对她说我在开会。她知道我没打电话，也没跟什么人在一起，就说：“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我说，“我需要几分钟时间。”

有人给泰勒送来了一摞白色的硬纸箱，并且给他摆好了。他开始往箱子里收拾东西，一群人聚集在了他的隔间周围。特利弗朝我办公室的方向不怀好意地看了几眼。

那里的情景就像一出葬礼的哑剧，我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但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就跟欣赏湖面上的波纹一样。大家走到他的身边，简短地说了两句安慰的话，说完马上就走了。其他人迈着大步经过他的隔间，朝他做了几个夸张的手势，但是该走多快还走多快。谁要是遭到解雇，他周围的人的反应是很有意思的。在别人看来，他就好像得了急性传染病一样，大家走过来表达同情，同时又不敢靠得太近，怕受传染；也有人不想让大家以为他跟可怜的卡尔？泰勒是同一条战线、为他鸣不平。他们极力表现出中立的立场。

我拿起电话正打算叫法斯蒂诺来我这里，有人敲了我的门。

是法斯蒂诺。

第27节

“斯特曼，”法斯蒂诺说道，“跟我说你没把卡尔？泰勒开了。”

“请坐，里奇。”我说。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是那群‘盗尸者’的意思吗？并购整合组？他们给你下的命令？”

我想对他说“这不是我的主意”，但是我不想推卸责任——尽管那句话更加符合事实。我说：“坐下来，里奇。”

他坐了下来。“乔迪干吗不亲自动手，啊？我猜着他更愿意自己来，那种事他喜欢。”

我没有回答他。

“我作为你的朋友来告诉你，我很不喜欢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儿。你现在成了反面角色。”

“里奇。”我试图打断他。

但是他没有停的意思。“先是那个荒唐的奇格备忘录，现在你又成了乔迪的刽子手。那不太好，作为你的兄弟我告诫你。”

“里奇，你先等等再说。”

“泰勒成了第一个被你们扔到海里的，是吗？第一个投票表决上刑场的？下一个是谁，我？”

我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头扭到了一边。

“你在开玩笑，对吗？别跟爱开玩笑的人开玩笑，杰森。”

“底下的百分之三十走人，里奇。”我轻声地说。

我看见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不见了。他摇了摇头。“要是我走了，谁给你分析那些合同？”他的声音很小。

“我非常地遗憾。”

“杰森，”他说，声调似乎是在恳求，“有个家要我养。”

“我知道。我真的不希望是这样。”

“不，你不知道。我老婆孩子的健康福利全靠Entronics给我的这点儿薪水。”

“你不会两手空空地走，里奇。你的福利会延续十八个月。”

“我还有小孩儿的学费要交。你知道那学校要花我多少钱吗？那是一年三万美元。”

“你可以……”

“他们不提供助学基金。绝不给我这样的人。”

“你家附近的公立学校很不错，里奇。”

“不是得了唐氏综合征的孩子去的，斯特曼。”他的眼睛里冒着火，眼角已经有点儿湿了。

我一时无言以对。“我不知道，里奇。”

“这是你的决定吗，杰森？”

“乔迪的决定。”我终于说了，同时觉得自己像个胆小鬼。

“你只是传上面递下来的话儿，跟纽伦堡审判一样。”

“差不多，”我说，“我感到非常遗憾，我知道这事儿太操蛋了。”

“我找谁求情？乔迪？要是你觉得有帮助的话，我去跟乔迪谈谈。”

“没用，里奇。他主意已定。”

“那么，你可以替我说说，对吗？现在你是他的红人儿了。他肯定听你的。”

我沉默不语。

“杰森，求你了。”

我还是没有回答他，心里却像翻江倒海。

“你们都是一路的。”他说。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向门口走了过去。

“里奇。”我说。他停住了，手放在门把手上，背对着我。

“我跟乔迪谈谈。”我说。

米兰妮把我拦在了乔迪的办公室外面。“他在通电话，和哈蒂。”她说。

“我等会儿再来。”

她瞧了一眼乔迪的百叶窗。“看他的动作，我估计快打完了。”

米兰妮和我谈了一会儿她的丈夫鲍勃。他正计划跟几个人合伙开一家智利三明治加盟店，这种店在波士顿繁华区生意不错。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凑够钱的。他给一家保险公司干活儿，挣得应该不多。

乔迪终于放下了电话，我进了他的办公室。

“我需要和你谈一下法斯蒂诺的事。”我说。

“那家伙要是跟你死皮赖脸，就叫保安轰他。他就是那么个人，你知道，粗枝大叶办不成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不是因为这个。”我跟他谈了法斯蒂诺的孩子，告诉他那孩子上的是什么学校。在大家的印象中，那种学校无非就是牛气哄哄，小孩儿们都戴着针织帽，穿着紧身的蓝色运动服。

乔迪的眼睛闪闪放光。我赶紧盯住他的大背头瞧，根本不敢跟他对视。他的头发看上去比平时蓬松，好像最近刚刚染过。“让他走人，不要废话。”

“我们不能这么做。”

“你把我们这儿当成慈善机构了吗？还是该死的社会服务部门？”

“这事我做不了，”我说，“我不能解雇法斯蒂诺。我不能对他那么干。”

他脑袋一歪，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你这是抗命不遵？”

我猛咽了一口唾沫，希望他没听见我喉咙里的声音。我想一场办公室内战就要开始了。“是的。”我说。

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但眼神却是一直不依不饶。过了一会儿，他一字一句地说：“好。现在就先这样，但是TechComm之后，你跟我必须谈谈。”

TechComm是一个大型的交易会，我们常花大价钱请那儿的大客户吃饭。去年交易会是在拉斯维加斯开的，今年移到了迈阿密。宴会一直是由乔迪主持，每场宴会他都要确定一个主题。他喜欢把宴会主题当成秘密，我们到了那儿以后才公之于众。“TechComm之前我不想出任何岔子。”

“好的。”我说。

“你懂吗？你不知道这交易会的重要性。”

我头一回没有回答他。

第28节

今天我打算下班的点儿一到就离开公司。科特弄到了两张红袜队的球票。我必须回家把西装换掉，跟凯特打个招呼，然后争取在七点钟之前到达芬卫球场。

我正在往真皮手提箱里收拾东西的时候，道格？福瑟斯出现在了我的门口。

“嘿，道格。”我说，“快请进。”

“能打扰你一会儿吗？”

“没问题。”

他慢慢地坐下了，脸上的神情显得惴惴不安。“你知道，昨天你说的话还没忘吧？我好好儿想过了。”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一直在考虑，现在……我觉得你是对的。Entronics是我的家。”

我惊呆了。“真的？嘿，那就太好了。”

我注意了一下我的电脑屏幕，一条即时消息弹了出来。是乔迪发来的：“给我打电话。”

“是的，”他说，“我觉得我这么做是对的。”

“道格，听你这么说我非常高兴。每个人都会为你留下来而感到欣慰的。”

又来了一条消息。“你到底在哪儿？到我这儿来！”

我俯身到键盘跟前，给乔迪回复了一条消息：“在开会，给我一分钟时间。”

“是的，不错。”他说。话虽这么说，但有意思的是他看上去并没有多么高兴。“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

“道格，”我说，“告诉我你是真心实意的。”

“我是真心实意的。我应该这么办。所以……所以就是这样。”

“你希望我们满足Sony给你的待遇。”我说，我的声调中带点刺儿，“我说过我们会满足你的。把他们的电子邮件给我，或者是信，我会按照他们的条件办。”

他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不用。”他说，“我不想要你们掏更多的钱。”

西方文明史上从来没有哪个推销员说过这样的话，或者是说了这话又真把它当回事儿的。我马上警觉起来，什么事搞错了？

“道格，”我说，“我亲口答应过你。现在，别逼着我求你。”

福瑟斯站了起来。“我说真的，现在的薪水挺好。”他说，“我一直在这儿干，我还会这么干下去。我对薪水很满意。我是认真的，没错。”

他离开了。我继续坐了几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看了一眼屏幕，又有一条乔迪的消息：“现在就来！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我回复了他的消息：“已经来了。”

我跟着福瑟斯的后脚出了办公室，正好看到特利弗？阿兰德坐在他的隔间里，诡秘地望着我。他电脑屏幕的桌面是一张保时捷Carrera的照片，那是他的爱车。我忽然想到特利弗对福瑟斯的事儿知道多少呢，他会不会在福瑟斯那儿煽风点火，怂恿他走呢，现在他知道福瑟斯又打算留下来了吗？

乔迪仰靠在他的办公椅里，两只手搭到了脑袋后面，像个疯子一样满脸放光。

“什么事儿把你拖了那么长时间？”他说。

“道格？福瑟斯刚才在我的办公室。”我说，“他打算留下。”

“哦，是真的吗？”他狡猾地说，好像知道什么，“现在，我要问你，他是因为什么留下？”

“你是什么意思，乔迪？”

“福瑟斯突然对投奔Sony失去兴趣了？就这么突然？”

“是很奇怪。”我说。

“原因是什么呢？”他说，“像道格？福瑟斯这样久经商场的人，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拒绝比目前的薪水至少高出百分之三十的新职位呢？”

“也许是他不愿意搬到新泽西去住？”

“他叫你满足Sony给他的待遇了吗？”

“实际上没有。”

“你不觉得那不合常理吗？”

“的确有点儿。”

“你看过Sony发给他的邀请书吗？”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件事儿从头到尾都是福瑟斯自己编出来的？”

“哦，不。他没那么多的花花肠子。”

“那是因为什么？”

他把办公椅向后一坐，胳膊肘儿支在了办公桌上，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那个该死的邀请书撤回了。”

“撤回了？”

“Sony把它收回去了。”

“那不可能。”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刚刚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在Sony的一个哥们儿打来的。他说他们那儿发生了点事儿，有人放下话来。是Sony上层有人突然对道格？福瑟斯不怎么感兴趣。我估计此人职位比克劳福特要高。克劳福特今天下午接到通知，说他们要收回邀请书。”

“但是为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我说不准具体是什么，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完了。福瑟斯回归了母舰。”他大笑了几声，“这种屁事儿我很喜欢。”

回家的路上我把巴顿将军的CD《商场就是战场！》放进了播放机里，但老头儿的训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在回忆卡尔？泰勒让保安带出公司大楼的情景——那位保安不是科特。我想着法斯蒂诺，想着道格？福瑟斯，想着Snoy出尔反尔的原因。这种事以前听都没听说过。

播讲员说：“沙虎鲨在繁殖期通常只产下一个幼崽，为什么？因为最大的那只幼崽在妈妈的子宫里就把它的兄弟姐妹吃掉了。斑鬣狗也是一个例子。它们出生时就长了一对尖牙，如果一胎之中有两个以上同一性别的幼崽，其中一只就会把另外的咬死。金雕一般孵化两只幼雕，但是在幼雕破壳几个星期之后，生命力强的一只就会把体弱的一只吃掉。这是为什么？适者生存！”

我关掉了播放机。

回到家的时候我的情绪已经恢复平静了。我轻手轻脚地进了房子。凯特最近已经习惯提前下班回家，常会在前厅睡个晚午觉。她早晨的呕吐感已经消失了，只是现在非常容易疲倦。

门厅的地板是那种古老的石灰华，走上去会有回声，所以我把鞋子脱了下来，只穿着袜子走到了前厅。空调嗡嗡地响着。

“你今天回来很早。”凯特坐在格莱美？斯宾塞的硬沙发上。格莱美？斯宾塞的古董搬到这个家之后，终于有那么点儿家具的意思了。她好像有些吃惊，把什么东西快速地藏到了沙发靠垫后面。

我走到她的跟前，吻了她一下。她刚才正在读一本书，是一本爱丽思？曼罗的小说集，黑色封面，平装。“嘿，宝贝儿。你感觉怎么样？”她已经把职业装换成了T恤衫。我把手伸进她的T恤衫里，摸了摸她的肚子。

“不好说。很有趣儿。”

“有趣？”我吓了一跳。

“不，只是有点反胃，胃灼热，跟平时一样。”

“哦，那就好。”

“嘿，杰森，我们可以谈谈吗？”

“喔，当然可以。”“我们可以谈谈吗”是英语里最骇人听闻的一句话，能和它平起平坐的只有“我们在您身上发现了一块肿瘤”这句。

她拍了拍旁边的那张沙发，“不想坐下来吗？”

我坐下了。“什么事？”我偷偷地看了一眼手表。我估摸了一下，我只有在十分钟之内换上牛仔裤和红袜队的队服才能及时赶到芬卫球场。

“听着，亲爱的，我想向你道歉。我曾经因为你老想着工作抱怨过你，现在我想那么做对你是不公平的。”

“别操心这个。”我说，“接受道歉。”我不想说得太直接，但是我没有时间在这儿拐弯抹角了。

“我知道乔迪让你工作得很辛苦，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很感谢你。在婴儿世界那天是我不对。”

“没什么。”我说。

“没什么？”她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说这个了？”

“谁知道。”

“我是说，看看我们的房子。”她伸开了胳膊，“这所房子那么漂亮，是因为你，我们才能住进来，是因为你拼命工作。全是你的功劳，我绝不会忘了这一点。”

“谢谢。”我说。我站了起来，又亲了她一下，“我得走了。”

“你要去哪儿？”

“芬卫球场。”我说，“我告诉过你了。”

“你告诉过我？”

“我想我说过。我打包票我说过。”

“跟科特一起去？”

“是的，”我说，“我得换换空气。”

我下楼来之后，凯特正在厨房给自己做博卡夹饼，好像还有椰菜。那东西对孕妇有好处，她特意做的。

我跟她吻别，她说：“你不想问问我今天工作怎么样吗？”

“对不起。你今天怎么样？”

“简直难以置信。玛丽在南城开了一次画展，我作为基金会的代表参加了。她是带着三个孩子去的——她没有儿童保育员，在这儿也没有亲戚，所以她接受《波士顿环球报》艺术评论家采访的时候，我就自告奋勇替她照顾那几个孩子。”

“你？照看三个孩子？”

她点了点头。“照看了一个小时。”

“哦，上帝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猜着一定是让我搞得一团糟，对吗？”

“不是吗？”

“开始的时候是的。前十分钟我觉得我快要疯了。但是以后——我不知道怎么弄的，慢慢地好起来了。真的很好。我甚至觉得我是个优秀的家长。现在我明白了，你知道，我能做得来这个，杰。我能做得来。”

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花，我的眼睛也跟着涌出了泪水。我吻了她，说：“对不起，我要走了。”

“走吧。”她说。

第29节

芬卫公园球场周围像往常一样人山人海，有几个黄牛党凑过来问我要不要票，或是有票退没有。到处都能见到叫卖意大利香肠、热狗和球队出场名单的小贩们。我在A门附近的十字转门外发现了科特，A门正好通往我们的票区。让我吃惊的是，科特搂着身边一个女人的腰。

那女人长了一头黄红色的卷发，上身穿了一条粉红色的紧身背心，一对大奶子非常惹眼。她的腰很细，屁股却很大，偏偏还穿了一条超短的短裤。她画了很重的眼影，眼睫毛又黑又长，嘴唇涂得血红。

看见这个女人让我激起了原始的本能，但是我马上又感到非常失望。我不希望跟科特拍拖的是这种女人。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有女朋友。另外看红袜队的比赛最好不要带人一起看，要知道你拼了命才能弄到一张票。

“嘿，长官。”他说。他朝我伸出左手，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说。

“第一个球儿还没投出来呢。”他说，“杰森，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莱斯利。”

“嗨，莱斯利。”我说。我们握了握手。她留着长长的指甲，指甲上涂了一层鲜红的指甲油。她对我笑了笑，我也对她笑了笑，我们俩互相看着对方，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一起玩儿摇滚去。”科特说。

我和他们并排穿过了洞穴一样的球场地下通道，进去找我们的位子。我感觉自己像个电灯泡儿似的。

找到位子以后，莱斯利突然宣布她要去小女生房间。她把厕所叫成那个。看来我们肯定要错过第一个球了。

“她很可爱。”莱斯利进了小女生房间后，我说。

“是的。”

“莱斯利姓什么？”

他耸了耸肩。“这你得去问她。”

“你认识她多久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大约十八个小时。昨天晚上我在一个酒吧遇见了她。”

“我想去买一块儿牛排奶酪三明治，你想来一块儿吗？”

“你最好别吃那种垃圾。”科特说，“你的训练计划进展得不错，这种垃圾对你的身体不好。”

“来一块儿芬卫弗兰克怎么样？”芬卫弗兰克是公园球场里卖的一种热狗。如果你是芬卫球场的常客，那么你在这儿学会的门道之一就是：在看台绝对买不上热乎的热狗，在那儿卖的全是半凉不热甚至是凉透了的，反你的胃。

“我不要，谢谢。”

我的胃口也没了。“工作怎么样？”

“不错。”他说，“做点儿背景调查什么的，有些胸卡该更新换代了。今天还开车去了一趟威斯特伍德，例行公事。不过我现在确实在调查一个人。”

“哦？调查谁？”

“不能说。没有你认识的。那家伙在Ebay网上倒卖液晶显示器。我必须加装一个摄像头，再把他的硬盘拆下来。”

“你要逮捕他吗？”

“应该是这样。生理指纹传感器已经到位了，在接下来的两天，所有的人都要到保安部去提供指纹。”他看了看我，“你没睡着吧？怎么回事？”

“我睡着了。”

“至少还没趴下。家庭战线出问题了？”

“不是，”我说，“是乔迪。”

“那家伙是个混蛋玩意儿。”他说，“他像是给你一个人做Q测试。”

“对，但是不同之处在于，乔迪的目的不是把我训练成一个好兵。”

“不错。他是想除之而后快。那家伙把你当成眼中钉，你得想点儿办法。”

“你是什么意思，他把我当成眼中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我能看出他的确知道一些事儿。“我的职责之一就是监控电子邮件。”

“你们的人会干这个？”

“上头的命令。用关键词什么的过滤。”

“但你看他的邮件不是因为上头的命令。”

他眨了眨眼睛。

“你不应该那么做。”

“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他说。

“他说了我什么？”

“显而易见的是你未来的境况不会太妙。我们必须想法子治治这家伙。”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明白。知道吗？乔迪的位子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稳固，这一点他是过于自信了。”

“什么意思？”

“日本人不喜欢他的行事风格。他这个人嘴不干净，对人粗鲁。”

“那个我不清楚。”我说，“但是只要他带的公司业绩好，那帮人就会高兴。现在他的业绩不错，所以他的位子应该很安全。”

他摇了摇头。“他是个种族主义者，憎恨日本人。日本人可不喜欢那样。我读过这方面的书，日本人欣赏美国式的鹰派经理，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容忍对日本人的种族歧视。听我一句话，他要是哪天公开说点儿种族主义的话，那他立马就会滚蛋。速度快得你来不及明白怎么回事儿。”

“他是聪明过头了。”

“或许。”科特说。

这时莱斯利从厕所里出来了，离她很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便宜香水的味道。她用胳膊钩住科特，捏了他的屁股一把。

“找咱们的座儿去吧。”他说。

我是芬卫球场的常客，来过大概不下一百回。可每次登上台阶，看到球场赫然呈现在我的眼前，望着阳光或者灯光下晶莹发亮的碧绿草坪、赤色的红土区、爆满的看台，还是要禁不住激动不已。

我们的座位很理想，就在替补席的后面，和球场只隔着两排座位。我们能看见ESPN电视台的摄像师换镜头，还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女解说员在忙着补妆。

莱斯利几乎是个棒球盲，她叫科特把这种比赛给她解释解释。科特说一会儿再给她讲。

“今天还有一条好消息。”观看比赛的时候我小声跟科特说，“道格？福瑟斯打算留下了。”

“哦，真的吗？”

棒球赛就是有这么一点好处，间歇期的时候你可以跟人聊聊天。“对，Sony那边儿出了点问题。有人对道格？福瑟斯不太满意，邀请被收回了。从来没听说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儿。”

“科特，”莱斯利说，“我连你的名字怎么写还不知道呢。”

“我的名字？”科特说，他转身对着莱斯利，“‘别插话’，我的名字就这么写。”

我们俩只顾着聊天儿，有一个好球没有看上。我们赶紧盯着电子大屏幕瞧，那里会重放刚才的比赛。

“我什么也看不清。”科特说。

“那屏幕很烂。”我说。

“我们那儿的货一定比这个强。”他指的是Entronics。我觉得很有意思，他开始说“我们”了。

“哦，老天，一点儿不错。那是块老式的RGB-LED大规格显示屏，估计有六七年了。现在这种技术发展很快，我们有一种大规格的HD显示屏，看着跟水晶一样漂亮。”

“哦！”

“哦什么？”

“我认识这儿的设备助理经理，你可以跟他谈谈。他知道这事儿该找谁。”

“谈谈换掉这显示屏的事儿？有意思。”

“不错。”

“好主意，伙计。”

“这种主意我还多的是。”

红袜队的击球手突然打出了一记漂亮的球，球场里所有的人都跳了起来。

“刚刚怎么了？”莱斯利问道，“那个是好球还是坏球？”

第30节

我在七点钟准时到达了办公室。刚刚在科特的健身馆里玩儿命练了一把，现在觉得浑身上下干劲儿十足。我批读了一堆表单和报告，玩儿了几回“躲避球”，把几个不想接的电话统统交给了电话留言，大概到了七点半的时候，才开始着手正儿八经的销售业务。哈里？贝尔金的那笔买卖让弗雷德？纳希姆给我放了鸽子，现在我盯着的大客户还剩两家，一个是芝加哥基督教长老会医院，另一个是大客户中的大客户——亚特兰大机场。我给这两家各发了一封电子邮件，之后开始搜集美国其他大型汽车经销商的信息。乖乖，真有那么几家超大的经销商。有罗德岱堡的汽车王国公司，还有个新泽西州西卡柯的联合汽车集团。跟这两家一比，哈里？贝尔金就成了我们家附近的排骨店了。我看了一下，贝尔金在大型汽车经销商排行榜上大概是第十四名。现在想起它来就来气，白白费了我那么多功夫，差一点儿就到了手。

红袜队球场大屏幕的事儿也让我牵肠挂肚。我越想就越来兴趣。芬卫球场的大屏幕长三十一英尺，宽二十四英尺，使用了发光二极管技术，也就是平常所说的LED。以一个英寸为单位，每个英寸内都分布着数不清的细小的像素。每个像素由一系列的LED构成，一旦有电流通过，LED内的化学成分就会发生反应，呈现出各种各样的颜色。整个系统受到数字化视频信号控制器操纵。从远处看，这种屏幕的效果还是过得去的，就像一个超大型的电视机，但那是从远处看。

这种数字电子屏幕在全世界到处都能看到。我在网上查了一下，最大的LED屏幕在柏林中心的库达姆大街上。纽约的时代广场上有一块巨大的可口可乐广告牌，也使用了这种技术。此外还有著名的纳斯达克大屏幕，伦敦的路透社大楼顶部的广告牌，伦敦皮卡迪利广场的大屏幕。当然了，拉斯维加斯到处都能见到这种东西。

这种大屏幕的好处就在于，你只要敲几下键盘，马上就能换一幅新的画面。过去的广告牌儿都必须由人工拆卸，由几个家伙搬着梯子爬上去，把旧的海报撕掉，然后贴上新的。如今这个过程只需几秒钟就能搞定。

不过，这种大屏幕有明显的颗粒感，视觉效果有些粗糙，甚至能看清上面一颗颗的小色点儿。十年前新的技术就已经出现了。过去Entronics不做户外大型显示器的业务，因为这种技术专业性非常强，有专门的公司去做。另外我们的液晶显示器和等离子屏幕的亮度值还无法满足户外使用的要求。

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了亮度更高、效果更强的东西。我们研制出了柔软度很好的OLED画屏样机，和安装在乔迪办公室窗户上的类似。这种显示器具有高分辨率、低闪烁度，同时能够适应各种天气。它比大街上安装的那些要好得多。

芬卫公园球场只是一个开始。芬卫是第一个保龄瓶，一旦我把第一块Entronics画屏安到波士顿最好的球场，其他棒球场马上就会跟进。随后橄榄球场也会加入进来。接下来是时代广场、皮卡迪利广场、库达姆大街和拉斯维加斯。再下一步是户外电影宣传片，摇滚音乐会，环法自行车赛，F1，戛纳电影节。

对了，还有梵蒂冈。他们在圣彼得广场上安了不少巨型的投影电视，以便人们能够瞻仰教皇的弥撒仪式，或是教皇的葬礼什么的。梵蒂冈的保险柜里可是有不少金子，他们就不想花点小钱儿享受享受高科技？

我纳闷儿，东京的那帮Entronics高层人物怎么就谁都没想到这个点子呢？这是个天才主意。这下买卖大了。

话说回来，干吗非要局限在户外大屏幕呢？室内广告牌干吗不一样拿下？机场、商场、大型零售商店、公司休息室……

有时候我真把自己吓一跳。

我的精神进入了高度亢奋状态。我立即草拟了一份商业计划书，勾画了Entronics画屏如何一步步占领全世界的大纲。我又简单地研究了一下目前尚存在的技术缺口，接着又列出了世界上最大的几家生产数字电子显示屏的公司。以我们公司的生产规模，很难满足未来订单的要求，所以必须求助于这些公司。这么大的定购量一定能把他们吓死。

到了九点钟，我草拟完了一份备忘录，我相信这份备忘录将会彻底改变Entronics的经营策略，同时保住我们的分部，而我本人则会连升三级，直接进入公司的高层。喔，不是高层，不是东京——因为我不是日本人，但是已经差得不远了。

现在我该怎么办？怎么把我的点子让上面的人知道？交给乔迪，再让他据为己有？不，但我也不能愣头愣脑地直接给东京合和双子塔发电子邮件，那不符合公司的工作程序。

有人从我的办公室门前经过，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是那个戴了一副飞行员眼镜的瘦小的日本人。

田中吉！

那个间谍，那个常驻Entronics的东京耳目。

我可以利用吉作为我的引见人。我必须跟他谈谈。我招了招手，示意他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杰森君。”他说，“你好。”

“我说吉兄，我现在有一个很棒的主意想和你商量商量，看看你有什么想法？”

他皱了皱眉头。我说了我的大屏幕计划，把写好的备忘录拿出来给他看。我指出这个项目一年可以为公司带来多大的利润。技术环节已经实现了突破，相应成本已经列入预算，不会再产生额外的科研发展经费。“看吧，我们已经不需要再把几个小显示器绑在一起当大显示器使用了。”我说，“跟我们的画屏相比，现有的LED显示技术将笨拙得就像1985年的大屏幕电视。预计的年度收入是不可估量的。”我越往下谈，就越觉得这个项目美妙无比。

这时我才看见吉茫然的眼神。我的话这家伙一个字儿也没听懂。我在这儿自我陶醉，白白地浪费了五分钟时间。

我刚才说的是……嗯，英语。

午饭过后，我去了一趟保安部，花了大约三十秒钟的时间，把食指伸进一个生理传感器里，让它采集了我的指纹。回来以后，我来到乔迪的办公室，跟他说我需要占用他几分钟的时间，把我刚想到的一个主意跟他说说。

我意识到这个电子大屏幕的主意必须得到乔迪的首肯，不管我乐意不乐意都得这么做。没有乔迪的批复，我的主意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

他仰靠在办公椅里，胳膊背到脑后面，一副“舍我其谁”的得意架势。

我把我的主意跟他说了，并把复印的商业计划书交给了他。

“哦，看样子你打算做产品市场策划啊。”他说，“我们这儿是销售部，记得吗？想把办公室搬到圣克拉拉还是东京去？”

“我们想些新点子上头是支持的。”

“别浪费你的时间了。”

我感到一腔的热血一下子凉了。“为什么说这是浪费时间？”

“信我一句话，这个主意已经老掉牙了。上次在东京的产品策划会议上就有人提出这个点子了，日本工程师说根本行不通。”

“为什么？”

“亮度什么的不行，达不到户外的要求。”

“我查过画屏的技术规格，它的亮度已经达到了LED的水平。”

“是闪烁度的问题。”

“已经没有明显的闪烁了。技术上已经解决了。”

“听着，杰森，忘了它，好吗？虽然我不是工程师，但我知道这事儿一点戏也没有。”

“你不认为至少值得给东京发一封电子邮件吗？”

“杰森，”他谆谆教诲道，边用手指敲着那份商业计划书，“我是个崇尚创新的人。我有六西格玛的黑带级别，在学校里学的就是创新思维拓展，懂吗？但是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那就是你要学习的东西。”

我垂头丧气地闭了半天嘴，不知该说什么好。“好吧。”我说。我站了起来，伸手去拿我的商业计划书，但乔迪把它从办公桌上扯了起来，用手团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现在我要你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TechComm交易会上。从今天算起还有两天我们就要启程去迈阿密。到了那儿之后，我要你立即找我们的零售商和渠道伙伴开会。记住，TechComm交易会的第一个晚上，Entronics将会为销售代表和我们最大的客户安排晚宴，到时候我是司仪。我要你全力以赴，随时处在战斗状态，懂吗？把你的那部分事儿管好。我们要救的是整个分部。”

第31节

科特的黑色福特野马停在我家的停车道上。

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脑袋里装满了问号，却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凯特和科特正坐在客厅里谈话，谁也没注意到我进来。

“他的事儿太多了。”她说，“他根本忙不过来。回了家他不谈别的，就是乔迪跟‘兄弟连’。”

科特嘟哝了几句什么，凯特说：“但是乔迪就是故意挡他的道，不让他好过，对吗？要是杰森在那个公司再往上爬高一点儿，那肯定不是托了乔迪的福。”

“我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我说。

我的话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杰森！”凯特说。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的谈话。”

科特转过身来朝着我。他坐的是格莱美？斯宾塞的那把铺了印花棉垫的安乐椅，比那张维多利亚沙发要舒服得多。

“你发现了什么没有？”凯特说。

“除了我老婆和朋友好像背着我有了那么一腿的事儿？”

“看看墙上，傻瓜。”

我瞧了瞧客厅的墙，满眼都是梅耶基金会资助的那些艺术家们的画作。凯特把它们上了框挂到墙上。

“你又拿回来一幅新画儿？”放眼望去那些画儿差不多都长了一个模样。

“你没发现它们挂得很直了吗？”

“哦，对了。不错，非常直。”

“是科特做的。”她宣布道。

科特谦虚地摇了摇头。“在挂这种框子的时候，我一直喜欢用两根吊架——那种铜质的，带三颗角钉。”

“我也是啊。”我说。

“我还用水准仪。没有那东西你很难让它们直上直下。”

“跟我想的一样。”我说。

“科特还把浴室里的水龙头修好了。那东西老是滴水，都快把我逼疯了。”凯特说。

“我没觉得那是个问题。”我说。一会儿科特做了这个，一会儿科特做了那个，我都快吐了。

“只需要一个垫圈和O型环儿就行了。”科特说，“再有点儿管子工常用的那种润滑油和一个活动扳手就完全搞定。”

“非常感谢你，科特。”我说，“你的手提箱里正好带着管子工的润滑油，活动扳手，还有O型环儿？”

“杰森。”凯特说。

“我常备了一套工具，在我兄弟的汽车修理厂的储藏室里。”科特说，“过去一拿就行了，很方便。不是什么难事儿。”

“今天剑桥又有卖家要看？”

他点了点头。“我就是想下来打个招呼，接着凯特就给我推荐了一些活儿。”

我恶狠狠地盯了凯特一眼。“今天晚上的电影咱们还看吗，凯特？”我说。

科特知趣地说了声“拜拜”告辞了。接下来就是凯特那套耗时漫长、程序复杂的准备工作。先是雷打不动的所谓“简单的淋浴”，然后给头发吹风，耗时达四十五分钟。做完头发之后是化妆，其精细程度堪与踏着柯达剧院的红地毯捧走奥斯卡奖的女明星们相媲美。这样，不可避免地就是开飞车赶场了。倘若在此期间我不识趣地催她，其结果是比不催还慢。

所以我就乖乖坐在卧室里，忍气吞声看着她化妆。“嘿，凯特。”我说。

“嗯？”她正在用一根铅笔似的东西画唇线。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利用科特了。”

“利用他？你在说什么？”她唇线画了一半就停住了，转过头来问我。

“你把他当你的佣人使了。他每次到这儿来，你都给他找点东西修理。”

“哦，拜托，杰森，是他自愿的。话说回来，你看他有一点儿不乐意的意思吗？我想这种事让他有种成就感，他会感觉有人需要他。”

“哦，我只是觉得你没权力那么使唤他——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

“权力？”

“就好像你是庄园女主人，而他是庄园里的农夫似的。”

“或者说我是查泰莱夫人，他是猎场看守人，对吗？”她讽刺道。（出自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书中查泰莱夫人曾与猎场看守人偷情。）

我耸了耸肩。她说的那两个人我没怎么听说，但肯定是有什么猫腻。

“你是不是嫉妒？”

“拜托，”我说，“那也太荒唐了吧。”

“你就是嫉妒，别不承认。”

“上帝啊，凯特，我有什么可嫉妒的？”

“我说不好。可能是你嫉妒他手那么巧，那么一个朴实无华的男人。”

“朴实无华的男人。”我重复道，“那我呢？我是瑟斯通？霍威尔三世（美国电视剧《梦幻岛》中的60岁超级富翁）？我老爸是金属片工厂的劳动人民，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她摇了摇头，轻轻地哼了一声。“你跟我说他是特种兵以后，我就在想他一定——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是跟常人不一样。可能是粗鲁吧，粗枝大叶的那种。但事实是他这人非常仔细。”她咯咯地轻声笑了几下，“还有，他也并非没有吸引力。”

“并非没有吸引力？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和……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就这样而已。别吃醋了，宝贝儿。你可是我的丈夫。”

“不错，我是你的丈夫，那他呢？他现在就像是你的……你的育亨宾人勇士，拿着吹筒和弯刀？”

“亚诺马莫人。”

“都一样。”

“好吧，有时候弯刀只是你需要的时候用上一把的工具而已。”她说。

在车上我一直生着闷气，但是到电影院的那一刻气儿已经全消了。

我老婆偏爱带字幕的影片，我则喜欢看汽车从窗子飞出去的镜头。她这辈子的最爱是《严密监视的列车》。她喜欢那种电影舒缓的节奏，引人深思的内涵。故事最好发生在捷克或是波兰，带上塞尔维亚语字幕。

我这辈子的最爱是《终结者2》。

我喜欢动作片，不喜欢言情片。我的要求很简单：惊险爆炸，亡命飞车，野蛮暴力，最后再偶尔来点女人的裸体。

不难想象，我们今天晚上的去处是剑桥肯道尔广场的一个专放外国电影的影院。这次的影片讲的是发生在阿根廷的事儿：一个年轻牧师爱上了一个舞女，前者最后昏迷不醒，后者最后四肢瘫痪。凯特在那儿看电影，我则靠着爆米花桶的掩护，在一边儿偷偷地摆弄我的黑莓。芝加哥基督教长老会的那位公关部助理副总裁提出要更改等离子显示器的规格，同时让我提交新的报价。他们的一百间手术室需要那玩意儿。“哈茨菲尔德？杰克逊”，亚特兰大国际机场的设备采购经理，声明先锋公司的人自称其等离子显示器的分辨率和灰度色阶比Entronics的优秀，问我这是不是真的。这笔买卖要是输给先锋公司可是够我受的。

弗雷德？纳希姆也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要我给他回个电话。

现在他跟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喜欢这部电影吗？”我们回去找车子的路上凯特说。这地方取停车票是在一个地方，最后交钱取车是在另一个地方。这种事儿估计到了前苏联才能看到。

“是的，”我说，“很感人。”

我猜这么说会让她高兴，可是她说：“哪一段儿？”

“差不多都是，真的。”我说。

“讲什么的？”

“什么讲什么的？”

“这电影，什么情节？”

“这是智力问答吗？”

“是的。”她说，“这部电影讲的是什么故事？”

“拜托，凯特。”我“哔”的一声按了一下电子钥匙，梅塞德斯的车门开了。我绕到副驾驶的一侧，给她开了门。

“不，我说真的。”她说，“我认为这部片子你一点儿都没看。从头到尾都在玩儿你那个掌上电脑。顺便告诉你，你那东西让你身边的人很不满意。”

“我只瞄过两眼，凯特。”她站在车子外面，没有进去的意思，“有些东西我是真的得检查看看。”

“现在是晚上，不是上班时间。”她说，“你就不能放一放吗？”

“我以为你说过工作上的事儿你理解。我们不是谈过这个吗？快点吧，上车。”

她还是站在那儿不动，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着棉衣都可以看到隆起的腹部。“你该改一改了，你这样早晚要疯掉。”

“你并不是非要过小时候的那种生活，你知道。否则你也不会嫁给我。”

“杰森，够了。”她看了看四周，好像是怕有人听见，“我的上帝，我现在的感觉就跟肚子里怀了个怪胎似的。”

第32节

上午八点三十分，我准时给弗雷德？纳希姆拨了电话。我知道这个点儿他肯定在。

“杰森，”他说，他的声音似乎过于亲昵了，“能帮我看看你们的等离子显示器多久能够供货吗？”

“但是松下不是已经跟你们说定了吗？你告诉我说他们一个星期之内就能供货。事情有变？”

他停顿了一下。“他们昨天就把预定的显示器全部交货了，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那些显示器没有一台是好的，都不能用。”

“没有一台？”

“每一台都是，屏幕连亮都不亮。松下给自己开脱说是威斯特伍德的库房出了点儿小差错。说是气体泄漏什么的——我想大概是氯气。很显然，氯气把芯片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烧坏了。另外还有好几百台平板电视和显示器一起跟着遭了殃。问题的关键是，他们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提出第二批货，而哈里？贝尔金先生已经等不及了。”

我呆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脑子里一阵眩晕。“嗯，好吧，”我说，“你找对地方了。”

我来到一楼，在紧挨着大厅入口的公司控制中心找到了科特。我给他打过电话，说我想立即跟他见面。他告诉我在这儿找他。

控制中心的墙壁上挂了一圈Entronics自产的闭路监视电视，一台大型的弧状控制台环绕房间的一端。控制台前坐了一群身穿抓绒套衫的工作人员，一会儿敲敲键盘，一会儿交头接耳几句。因为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电脑，屋子里的气氛显得冷冰冰的。大楼的每个入口、计算机房和公共区域都有监视器，从显示器上可以看见人们进进出出，四处走动。公司里这么多地方都被监视着，想想真叫人吃惊，甚至有点恐怖。

科特把胳膊抱在胸前，正站着跟一个穿抓绒套衫的家伙说话。他穿了一件蓝色衬衫，戴了一条职业领带，那派头很像是这地方的头儿。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那些穿抓绒套衫的家伙应该是合同工，所以科特毫无疑问就是他们的老板。

“兄弟，”看见我以后他说，他的表情显得很关切，“怎么了？”

“我们得谈谈。”我用手抓住他的肩膀说。

他神情坚定地看着我。“就在这儿谈吧。”

“私下里谈。”我说。我把他领出控制中心，回到大厅，找了一个没人的休息室坐了下来。休息室里散落着几张过期的《先驱报》，桌子上有一个邓肯？多纳茨快餐店的餐盒和几个用过的咖啡纸杯。闻一闻好像还有烟味儿，看来谁在这儿偷偷过了回烟瘾。

“我刚接到了弗雷德？纳希姆的电话。”

“哈里？贝尔金的那个家伙？”

“对。他告诉我松下的显示器运来以后，发现全部出了故障，所以他现在要买我们的货。”

“嘿，那是个好消息。你赢了一笔大买卖。”

我盯着他。“松下在威斯特伍德的库房里发生了氯气泄漏。显示器内部的印制电路全被烧毁了。”

“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我想你已经帮了。”我冷静地说。

他眨了眨眼睛，但是从他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侧过了身，玩弄了一会儿那个邓肯？多纳茨的空餐盒，然后说道：“你把买卖赢回来了，对吗？”

我的心一沉。是他干的。

如果这件事是他干的，那特利弗怀疑我的那些事儿还能是别人伸的手吗？先是特利弗的车子出了故障，然后在富达投资演示会上带去的等离子显示器坏掉，再是加里森的电脑蓝屏。

道格？福瑟斯跳槽泡汤。

他还做了别的什么？

“我不愿看到事情是这样的，科特。”

“松下黑了你一把，他们这事儿干得不地道。”

“万一有人把这些事跟你我联系起来，你知道那会有多大的麻烦吗？”

他开始有些恼火了。“我知道怎么把尾巴擦掉，兄弟。”

“你不能干这种事儿。”我说，“也许暗中破坏在特种部队里行得通，但是在商场里绝对不行。”

他紧紧地盯住了我。“我还以为能讨来一声谢谢。”

“不，科特，别再做这样的事儿了。我们说清楚了，我不再需要你的帮助。”

他耸了耸肩，眼神却是冷冰冰的。“你根本不懂，对吗？我要照顾朋友，那就是我想做的。我就是那样的人。海军不是流传一句话吗，爱友如己，憎敌如仇。”

“是的，好吧，”我说，“我很高兴我不是你的敌人。”

第33节

从洛根机场到迈阿密的飞机是在上午十点左右，所以我决定不去上班，而是睡个懒觉。当然了，懒到几点也是相对的。凯特也躺在床上，依偎在我的身旁，那种感觉幸福极了。我冷不丁地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八点了。我一屁股从床上蹦起来，赶紧着手昨天晚上没完成的工作——装行李。

“嘿，凯特。”我说，“你今天不上班了吗？”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面，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

“我说，我感觉不太舒服。”

“怎么啦？”

“肚子疼，好像是子宫痉挛。”

我吓了一跳，马上跑到她的身边。“哪儿……在这儿？”

“对，是那儿。”

“是不是经常这样，是正常现象吗？”

“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怀孕，没什么经验。”

“给迪马克医生打电话。”

“不用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行，怎么着也得打电话问问。”

她呼了迪马克医生的号码，而我继续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收拾完以后马不停蹄地刷牙、淋浴、刮脸。完成这几道工序之后，我从浴室里出来，她已经又睡下了。

“他回电话了吗？”

她侧过身来。“他说没什么可担心的，要是有分泌物或是流血再给他打电话。”

“有什么情况给我打手机好吗？”

“别为这个担心，宝贝儿，有事儿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这次要去多长时间？”

“TechComm交易会要持续三天。我估摸着，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正好可以把布拉沃影院所有的外国电影看个遍。”

差不多所有的“兄弟连”成员都搭上了去迈阿密的达美航空公司的航班。除了乔迪之外，我们买的都是经济舱的票。乔迪没有买头等舱的票，而是买了商务舱，他想通过这种方式表现一下压缩支出的姿态。

我找了一个靠近过道的座位，和弟兄们离得都很远，这样就可以享受旁边的座位都没人占的舒适感了。不过天有不测风云，过了一会儿一个怀里抱着婴儿的妇女经过我的旁边。那婴儿又哭又闹，妇女对婴儿说了几句西班牙语，可是婴儿依然我行我素。她把一根手指抠到婴儿的尿布里，把尿布解开，当场在她腿上换起尿布来。婴儿不停地乱抓乱踢，而便便的味道无情地冲击着我的鼻子。

我暗想：万能的上帝啊，难道这也是注定要降临在我身上的事吗？在飞机上换尿布？

那位妈妈换完尿布以后，三下两下就把用过的尿布团了一团，然后把“维可牢”尼龙粘扣一扣，新的尿布就扣紧了。随后她把浸了婴儿尿的尿布扔进了前面座位靠背上的物品袋里。

我身后传来Entronics员工们起哄的声音，好像大学兄弟会的小子们一样。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笑得很大声，有一个人背对着我，正把一本杂志翻给他们看。特利弗朝那个人挥了挥手，对他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笑在了一起。那个人轻轻地捶了一下特利弗的肩头，而后转过身来。是科特。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我，便沿着过道走了过来。“这个座位有人吗？”他问。

“嘿，科特，”我警觉地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有我的活儿干，展位保卫工作。介意我坐下来吗？”

“坐吧，但是可能有人了。”

“是有人了，那个人是我。”他说。他挤到我的身边，然后转过身去看着那对西班牙母婴。“Buenos　dias，se？觡ora。”（“你早，夫人。”）他的西班牙语说得非常地道，甚至还有某种地方的乡音。那妇女回了一句话，之后他又回过头来对着我。“古巴人。”他小声说。他朝着空气里嗅了两下，闻到了尿布的芳香。“是你尿裤子了？”他想开个玩笑把我们之间的不快打消。

我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是开玩笑，但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那么，你还是不需要我的帮忙？”

我点了点头。

“我最近正好得到一条跟你有关的信息。”

我犹豫了。我慢慢地吸气，然后吐气，速度比吸气还慢。我不能让他这么继续干下去，那是错误的，我很清楚。

可是好奇心最终战胜了理智。“好吧，”我说，“你说说看。”

他拉开一个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然后把它交给了我。

“这是什么？”我说。

他冷静地说：“还记得你在芬卫球场想出来的那个主意吗？”

“大屏幕的事儿？”

“打开看看吧。”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打开了文件袋。里面装的是几张电子邮件的打印件，来往双方是乔迪和Entronics美国公司首席执行官迪克？哈蒂。

“我还以为我们的首席执行官去东京参加全球执行经理报告会了，事实是他也要来参加TechComm交易会。”

“他一回也没漏掉过。”我把所有的电子邮件读了一遍。乔迪在邮件里慷慨激昂地阐述了他新近萌发的一个“大点子”，这个点子只利用现有技术，却会“空前”地改变Entronics在全球市场的地位。这就是数字大屏幕！有的地方他直接套用了我的原话，什么“相应成本已经列入预算，不会再产生额外的科研发展经费”，什么“这将使Entronics跻身全球数字大屏幕产业”，什么“跟我们的画屏相比，现有的LED显示技术将笨拙得就像1985年的大屏幕电视”等等。

“这东西让我很不爽。”我说。

“我也这么认为。但那个王八蛋不会再有机会黑你了。”

“你在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那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当你到了格斗场上，你就没有时间想了。你必须行动。”

“不，”我说，“别再管我的事儿了。”

他沉默无语。

“我是认真的。”我说。

他还是不说话。

“拜托了，科特，别再做那些事儿了，求求你。”

第34节

我们入住了豪华气派的威斯汀酒店，这座酒店紧挨着会展中心。我们的房间全都附带一个阳台，走上阳台，可以俯瞰迈阿密城和比斯坎海滩。迈阿密这座城市我真是喜欢得不得了。当然，夏天是热了点儿，但与其魅力相比绝对算不了什么。我都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家安在迈阿密。

我在酒店的康体中心锻炼了一会儿，中午因为忙着发电子邮件、回电话，所以错过了午饭的点儿，只得叫人把菜送到了房间。凯特没去上班，我就往家里给她打电话。我问她感觉好点儿了没有，她说腹痛已经消退了，现在非常好。

我得把TechComm交易会解释一下。TechComm交易会是为视听设备产业举办的大型贸易展示会。TechComm这个词儿说起来非常拗口，实际上会展本身也不会给人好印象。到TechComm参展的人数达到二万五千人，来自八十个国家。他们或多或少都跟一个总值数十亿美元的产业有关，这个产业的主要消费群体是高中的“龙与地下城”（一种桌上角色扮演游戏）俱乐部的成员，猜猜那意味着什么？整个展会的高潮不是颁奖晚宴，而是“投影大枪战”——各式各样液晶投影仪的大展览。

下午五点钟，我穿上了迈阿密式的休闲装，也就是一件漂亮的高尔夫球衫和一条斜纹裤，来到楼下参加公共接待会。接待会的地点在舞厅B区和C区，相当于展会的开幕仪式。到了那儿以后，我发现整个“兄弟连”，包括乔迪，都跟我的打扮大同小异。舞厅里播放着宜人的音乐，准备有像模像样的开胃品和饮料。大家忙着领会展胸卡和节目单，都合计着从展位上轮班下来以后该去哪个论坛走走等等。这样的论坛有“视听设计原则”、“视频会议基础”等等，而最吸引人的似乎是“数字影院的未来”。

大家的谈话片段不断地飞进我的耳朵：“……原始分辨率是1920乘1080……四百万像素，HD视频会显得相当柔和……信号环境不够稳定……完全的无损回放……”法斯蒂诺对我说NEC准备送出一辆雪佛兰“克尔维特”轿车，问我们是不是也想点这种法子。然后他说：“嘿，看哪，老大来了。”

迪克？哈蒂的出场活像是黑帮老大——了不起的盖茨比。此人身材高瘦，长了一颗个头不小的脑袋，红通通的脸，下巴很宽。他像是那种从明星经纪公司混出来的首席执行官，这也很可能是我们的日本太上皇钦定他的原因。他穿了一件蓝色的运动夹克，里面好像是一件白色的亚麻T恤。

乔迪发现了哈蒂。他飞奔到哈蒂的面前，无比亲热地把他搂在了怀里。哈蒂比乔迪高出了好几头，所以拥抱的场面很有喜剧效果——乔迪的胳膊只能搂到哈蒂的小肚子。

说TechComm烦人也罢，但要是真到里面逛逛，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儿。第二天上午我来到会场，里面到处摆满了大屏幕、显示器，以及各种音视频多媒体系统。十二英尺高的屏幕墙播放着电影宣传片和各行各业的商业广告。有一个展位用全息摄影术塑造了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豪华宫殿，走进去还真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跟变魔术似的。有的显示器上向人们展示了未来世界的场景。租赁公司和舞台设计公司的人到处寻找最新式的混音设备。有一家公司正在演示他们为家庭设计的无线数字视频广播系统。另一家公司热情地邀请大家体验他们的无线电话会议系统。还有一家公司正在介绍他们的户外数字触摸式屏幕。

画屏是我们的展品之一。我们制作了一面彩墙，画屏就嵌在彩墙的窗户上。其他的展品还有公司最大最好的等离子屏幕和液晶显示器，以及面向学校和商业会议的液晶投影仪。这种投影仪一共有六台，是我们的最新产品，重量更轻，亮度更亮。我先在展位上值了一会儿班，跟路过的游客打了几个招呼，然后把大部分的时间用来跟我们的大客户洽谈合作。中午饭也没吃顺溜，前面吃了半顿，后面又补了半顿。科特带着设备部的几个人一早儿就到会场上布置展位，也就是布布线、搬搬箱子什么的。科特一天到晚都是在展位附近溜达，眼睛盯着公司展出的设备，尤其留神没人特别照看的后台仓库。我还注意到他在“兄弟连”里面已经很混得开了。

我没怎么见到乔迪。他和迪克？哈蒂跟几个美国银行的家伙没完没了地开会。当然了，我很听他的话，到处都照顾得不错。这个混蛋。中间有件事儿，会议间隙的时候他到展位露过一次面儿，假惺惺地对我慰问了一番，然后把我叫到了一边。

“贝尔金那笔买卖干得妙啊。”他把胳膊搂住我的肩膀说，“你看到迪克？哈蒂刚刚发布的消息了吗？”

“已经发布了？”

“哈蒂从来不会浪费时间。Entronics的股票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价已经上涨了。”

“就因为那笔买卖？对Entronics来说毛毛雨都不算。”

“现在大环境是牛市，我们的股票有上涨的动力。时机也很重要，我们公司是在TechComm交易会上宣布的这个消息。干得漂亮，干得漂亮！”

“时机选得好。”我附和道。

“你知道吗，斯特曼？我现在开始觉得以前低估了你的能力。白天忙完了以后，哪天晚上我们聚一聚，你和我，还有女士们，怎么样？”

“听起来棒极了。”我淡淡地说。

乔迪走后，我开始四处逛荡，到别的展位了解了解我们的竞争者。人们每到一处展位第一件事就是索要赠品，手里提着一个邮包似的袋子，见什么装什么，甚至有沙滩披巾和飞盘之类的玩意儿。我在一家公司的展位前停了下来。这家公司是做环绕视频系统和户外全天候360度LED大屏幕的。我把展会胸卡藏了起来，好让他们把我当成一个终端用户。聊了几句之后我又找了一家卖室内室外LED大屏幕的公司。他们的大屏幕是由一系列规格相同的小屏幕拼接而成的。我详细地问了一堆问题，比如像素规格、色彩矫正什么的。有些问题很专业，像尼特（亮度单位）的数量、像素整合技术等等。当然，我的目的不是为了显示我的专业水平，我是想探个底儿，看看我们的竞争对手手里究竟有什么牌。这家公司说他们的大屏幕设备曾经应用在斯汀、金属乐队、红辣椒乐队的演唱会上。

我到一个叫“飞行视景系统”的公司展位前看了两眼。他们卖的是航班信息显示系统，主要客户是机场。他们是我们在亚特兰大机场那笔买卖上的最大对手之一，所以我想看看他们的东西到底怎么样。飞行视景不是个大公司，所以他们的高层人物都到了。我跟他们的财务总监史蒂夫？比恩汉姆握了手。这家伙五十多岁，长得很帅；一头银发，留了个典型的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发型；脸形消瘦，一对眼窝陷得很深。

我转到了皇家美斯特的展位前。他们的展位比我们的大一点儿，摆出来的等离子屏幕、液晶显示器和投影仪似乎也比我们的多。主持展位的那个家伙以为我是他的一位潜在客户，揪住我讲个没完。他还把商务名片递给了我，然后把他们最新最棒的产品逐个介绍了一番。这家伙跟五年前的我一模一样。他问我有没有名片，我摸了一把上衣口袋说一定是忘在酒店房间了，然后转身就要逃之夭夭，心想轮到他闲逛的时候可别在Entronics的展位看见我。

“请认识一下我们新任的销售部高级副总裁。”他说。

“谢谢，不过我要去参加一个论坛。”

“你真要去吗？”一个女人说道，“我喜欢跟每一个潜在的客户问个好。”

一开始我没有马上认出她。她以前的头发是褐色的，跟耗子皮一样，现在看上去跟蜂蜜的颜色差不多。头发上明显抹过发精，还头一回化了妆。

“琼，”我吃了一惊说道，“在这儿见到你真意外。”

“杰森，”琼？图里克说，她朝我伸出了一只手，“我没看见你戴参展商胸卡，怎么，你也不在Entronics干了？”

“不，我……我想是把胸卡放错地方了。”我说。

“跟他的商务名片放在一起。”那位年轻的销售员说。看来他已经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但是我还以为你去了福马克了。”

“这个职位冷不丁地找上门儿来，让我无法拒绝。美斯特想要一个熟悉视景系统领域的人，我刚好离职了。美斯特不要求你是食肉动物。”

皇家美斯特把琼？图里克招至麾下显然非常合乎情理。如今两大公司已经是战场上的对手，双方的销售团队为了生存正准备拼个你死我活，而琼是一枚关键棋子，Entronics的要害、伤疤，她心里一清二楚。

“你……你看上去很不错。”我说。

“达拉斯的气候逼的。”她耸了耸肩。

“那么你的职位是跟乔迪平级了。”我说。

“我倒希望我们俩永远保持各自的位子。这些天来我的大部分精力用在了公司整合上。”

“你的意思是你们的销售团队要出问题？”

她又笑了笑。“要出问题的更像是你们的销售团队。”

“看上去你是那只得宠的鸟儿，琼。”老卡尔？泰勒的话。

“严格地说，我们的胜算只高出了百分之二。你了解我，我从来实话实说。”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达拉斯。”

“希拉是在奥斯汀长大的，你知道，所以应该还不算太坏。人们不是已经发明了叫空调的东西了吗？”

“达拉斯的牛排餐厅值得逛逛。”

“我还是个素食主义者。”她的笑容不见了，“我听说了菲尔？里弗金的事儿。我非常震惊。”

我点了点头。

“他是个很好的人，非常出色。虽然说有点怪癖，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他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我也从来没想过。”

“非常的怪异，同时非常的遗憾。”

我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迪克？哈蒂发布的消息。我猜着乔迪从哈里？贝尔金汽车专营店那儿弄到了一笔大买卖。”

我又点了一下头。“我也是刚听说。”我说，“我想这买卖我已经跟他们谈定了，但是，嘿，谁知道呢，再出岔子也说不定。”

她贴到我的身边，跟我一起走出了他们的展位。“杰森，我能不能给你提点建议？”

“当然可以。”

“我一直很喜欢你，你知道。”

我点了点头。

“马上辞职，越快越好，趁现在你还有职可辞。不能等到你和你的人让他们扔到大街上。要是身上有份儿工作，再去跳槽总要容易些。”

“鹿死谁手还很难说，琼。”我说，但明显底气不足。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告诫你，杰森。他们说我私自告密也罢，但我知道你们的船快沉了。”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看了她几秒钟。

“我们保持联系。”她说。

第35节

第一天的展览行将结束的时候，我回到了我们的展位。我跟兄弟们聊了几句，问问他们今天都有什么收获。法斯蒂诺手里拿着洁手液，正心急火燎地扑杀客户们传给他的有害病菌。今天跟他握手的客户有成百上千人，的确够他受的了。科特正在布置夜间防盗设备。

“去晚宴上瞧瞧吗？”我问。他手上还在布置防盗设备。

“哦，我可不会错过。”他说。

我准备回房间冲个澡，然后换件正装。走到电梯门口，我看见特利弗？阿兰德也在那里。“今天怎么样，特利弗？”我说。

他转过身来。“很有意思，”他说，“碰见老朋友的感觉很不错。”

“你见到熟人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我们走了进去。电梯里没有别人。

“我的一个哥们儿，在松下。”他说。

“哦，是吗？”

“嗯。”电梯门关住了。

“他告诉我说你之所以能拿到哈里？贝尔金的合同，是因为松下整船的等离子屏幕全成了废品。”

我点了点头。进了这铁棺材以后，我开始习惯性地焦虑不安，但听了他的话，我的心里却有另外一种惶恐的感觉。“的确很奇怪。”我说。

“非常奇怪。对松下来说是个灾难，可对你来说却是个好消息。”

“不仅是我，对Entronics来说更是。”

“那是当然。但买卖还是你的买卖，对你来说可是一项不小的业绩。真有那么点儿运气，是吧？”

我耸了耸肩膀。“嘿，”我说，“运气是你争取出来的。”或者是有人出头替你安排的。

“这事儿激发了我的想象力。”特利弗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俩都盯着电梯按钮看。这儿的电梯很不巧没有壁挂电视，不然今天的今日之词会是什么呢？兴师问罪？含沙射影？“这让我联想起过去的一些事儿，那次富达投资演示会。我带过去的显示器也是坏的，记得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特利弗。”

“是。因为那个我丢了富达投资的合同。接着就是几个月前我的车子出了毛病，帕维林集团那只煮熟的鸭子飞了，记得吗？然后是布莱特？加里森，他的电脑蓝屏。”

“这些事儿你还念念不忘？”

“坏事儿总是发生在你的对手身上，不是吗？几乎可以说是形成惯例了。”

电梯再一次“叮”了一声，我们的楼层到了。

“不错，”我说，“但是恐怕只有妄想狂才会有这么多的敌人。”

“这事儿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杰森。”他说。他向右拐，我向左拐，各自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我和布莱特会把这事儿追究到底。我知道是你在背后搞鬼。我一定会把真相查出来，我向你保证。”

第36节

回来以后，我先是给凯特打了个电话，然后冲了个澡，换上了为晚宴准备的西装和领带。Entronics包下了威斯汀酒店的一个舞厅。乔迪还是像以往一样先给我们卖了个关子，不到时候不会把他的宴会主题亮出来。

乔迪每次都把TechComm晚宴搅和成一场闹剧。前年的宴会主题是“飞黄腾达”（美国一个真人秀节目，主持人为唐纳德？特朗普），他理所当然是要扮演唐纳德？特朗普。去年的主题是“生还者”。每个人都要吃一大堆香蕉，然后被迫品尝一碗“泥土”，其实是奥利奥饼干屑外加几条恶心虫子的混合物。他总是会发表一通不伦不类的豪言壮语，其风格很像是杂交了励志大师托尼？罗宾斯和电影《落水狗》里的平克先生。

谁都想知道这次的主题是什么。

我走进了会场，发现到处都装扮得像个拳击场。乔迪还真舍得花钱。墙上遍布投影仪的投影——设备无疑用的是Entronics自产的投影仪——影像全是古旧的拳击海报。底色是跟芥末差不多的黄褐色，给人感觉这海报有不少年头儿了。海报上只粗糙地印了红色和白色的字母，以及拳手的黑白照片。那些字母是对阵拳手的名字，有杰西？乔？沃尔科特对洛基？马西亚诺、加瑟斯？克雷对唐尼？弗里曼和“白糖”雷？福瑟斯对亨利？阿姆斯特朗。

会场的中央是一个拳击台。没开玩笑，乔迪是把一个真拳击台给搬到这里来了——估计是从迈阿密什么地方租来的——钢质的拳台外壁和台柱，拳台围绳，帆布地板，进场用的木头台阶，甚至还在两个对角儿各放了一把休息用的圆凳。离拳台不远竖着一根木桩，上面挂着一面黑色的钢锣。拳击台不偏不倚就在宴会大厅的中央，周围全是摆满餐饮的餐桌。

乔迪的脑子是不是坏了？

科特看见我进了场，走过来对我说：“里里外外得花一笔不小的银子，对吧？”

“到底怎么回事？”

“等着看吧，你会明白的。乔迪特意咨询了我的意见，让我受宠若惊。”

“什么意见？”

“往下看好戏吧。”

“乔迪在哪儿？”

“应该是在后台，出场前打最后一筒子气——他刚才让我给他把苏格兰威士忌酒瓶子找来。”

紧挨拳击台的一个座位上有我的名字，我坐了上去。“兄弟连”的人已经都各自找好了地方，一般是一张桌子坐一两个，同桌的都是重要的客户。

我旁边的家伙是符号网络公司的人。我刚做完自我介绍，全场的灯光就熄灭了，亮起了两道光柱。光柱在会场里乱晃了几下，最后在会场正台的蓝色天鹅绒帘幕上停了下来。会场的扬声器响起了一阵小号声，吹出来的旋律跟电影《洛基》的主题歌一样。

帘幕向两边拉开，两名健硕猛男从里面闯了出来。他们抬了一个宝座，宝座上坐着乔迪。乔迪身披一件亮红色的斗篷，斗篷镶了金边儿，还有一个兜帽。乔迪手上戴了副亮红色的拳击手套，脚蹬一双黑色匡威运动鞋。宝座上吊了一条绶带，上书“卫冕冠军”。猛男的前面有位年轻女郎迈着猫步，不断地从篮子里捡出玫瑰花瓣撒到地上。乔迪满面红光，一个劲儿地对着空气挥舞拳头。

餐桌中间有一条小道，两位猛男抬着宝座上的乔迪走上了小道。那个姑娘在他们前面撒花瓣。扬声器里轰隆隆地放着那首《想飞》。

餐桌间传来几声窃笑，也有人大胆地笑了几嗓子。面对此种场景，大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猛男们走到了拳台根底下，把宝座放了下来。乔迪“噌”地跳了下来，把拳击手套举向了空中。音乐停止了。

“呀唔，阿德里安！”他喊了一声。玫瑰女郎开始慌慌张张地把一个便携麦克风夹到乔迪的斗篷上。

又有人笑了几声。大家开始不买他的账了。我依然难以相信站在我眼前的是乔迪，不过他搞噱头是出了名的。

他转了个身，背对着我们。斗篷背面印着几个金色的印刷体字：意大利种马。上面还缝了一块白布，上写“山姆洛克屠宰场”，跟《洛基》第一部里一样。

他转了回来，又把正面对着我们，然后挑逗似的慢慢提起斗篷，露出了星条旗图案的拳击短裤。

“错了，错了。”特利弗在桌子上喊起来，“那是《洛基》第三部里的！”

“是的，不错。”乔迪满脸放光地说。

“我还以为你是爱尔兰人呢！”福瑟斯也开始凑热闹。

“名誉上的意大利人。”他说，“我老婆是意大利人。我的饮料在哪儿？”他在拳击台旁边的小桌子上发现了他的“塔里斯科”十八年陈酿。他拔掉瓶盖，咕嘟咕嘟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仰头灌了几大口。喝完酒他进了拳击台。他打了个手势，玫瑰女郎抡起击锤朝钢锣敲了一下。他鞠了个躬，底下一片欢呼。

“妙啊！”他喊道。

“妙。”有几个人应口。

“妙啊！”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嗓门儿更大了。

“妙啊！”所有的人都跟了一句。

他把戴在头上的兜帽扯了下来，但是斗篷还披在身上。这招儿是明智的，一定程度上掩饰了他的体型。“我们Entronics的人是永远打不垮的。”他喊道。扬声器发出了尖锐的反馈声。

“对！”特利弗附和了一句。还有几个家伙也紧跟着他起哄。我拍了几下巴掌，尽力不让自己晕过去。

“我们要打完整整十五个回合！”乔迪继续喊道。

玫瑰女郎站在拳击台旁边的一张长桌跟前，往一个玻璃杯里打进了几只鸡蛋。桌子上摆了一排装鸡蛋的箱子。我猜到接下来的节目是什么了。桌子上并排放了二十八个玻璃杯，她给每个杯子打进了三只鸡蛋。

乔迪又往嘴里灌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如果你被人逼到了墙角，你要么等死，要么反抗。你自己才是你的救世主。”他说，“我们跟洛基？巴博一样，要把自己当成弱小的一方，哀兵必胜。洛基的对手是阿波罗？克里德，我们的对手是NEC和三菱。洛基的对手是T先生，我们的对手是日立。洛基的对手是汤米？加恩，我们的对手是松下。洛基的对手是伊凡？德拉加，我们的对手是Sony！”

台下一片欢呼，有“兄弟连”的人，也有一些渠道商和批发商。

“我们的信条是‘敢做敢想，不做臭皮囊！’”乔迪说，“我们要让梦想成真。好了，接下来的节目，不是我趴下来给你做单臂俯卧撑。”

“啊唔，来吧！”塔米内克喊道，“做几个！”

“快啊，乔迪！”特利弗喊道。

“这次我不会太难为你们。”他说，“因为这不是我乔迪一个人的事儿，而是关乎整个团队。”他的嘴皮子已经不是很利索了，“是G队！我们都是团队的成员。现在我要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一个团队。杰森，你在哪儿？”

“在这儿。”我说，心里像是让冰块儿镇了一下。

“上这儿来，拳击手！”

我站了起来。他要让我上拳台跟他打一场？仁慈的上帝啊，请带我离开这儿吧。“嘿，乔迪。”我说。

“快来。”他说。他的左手拳套对着我挥了两挥。

我走到了拳台底下，那位玫瑰女郎迎了上来，手里端着一杯生鸡蛋。

“喝掉它，杰森。”乔迪说。

我能听到欢呼声中夹杂着笑声。

我接过了鸡蛋杯，端详着它。我面带笑容，好让他们以为我只是把这当成一个玩笑。我把杯子举起来，让每个人都看一看，然后摇了摇头。“我有高胆固醇。”我说。

“啊唔。”特利弗喊了一声，福瑟斯和塔米内克紧随其后，然后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快啊，跳跳虎。”法斯蒂诺说。

“你们全被解雇了。”我说。

“喝掉它。”乔迪命令道。

我把杯子递到嘴边，一仰脖子，把第一口生鸡蛋灌到了喉咙里，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往下喝。鸡蛋像胶水似的绵绵流到了我的肚子里，我感到恶心，但还是让自己挺住了。喝完以后，我把空杯子交给了玫瑰女郎。底下发出了一片欢呼。

“好极了！”乔迪说。他用拳套拍了拍我的头，“下一个是谁？福瑟斯在哪儿？法斯蒂诺在哪儿？”

“我可不想感染上沙门氏菌。”法斯蒂诺说。

我回到了座位上，环顾四周看看最近的厕所在哪儿。情况不妙的话就得直奔那里。

“娘娘腔。”乔迪扯着嗓子说，“特利弗，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

“我想欣赏杰森喝第二杯。”特利弗笑着说。

乔迪在帆布地板上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好像脑袋上真让人打了一套组合拳似的。看得出来他不是表演，他是真喝醉了。“明白吗，想知道为什么我们要邀请你们所有的人到场吗？”他说，“为什么叫你们这些客户也来？你们以为我们喜欢跟你们共度良宵吗？见鬼，不是。”

下面传来了笑声。特利弗坐下了，为刚才逃过一劫松了口气。

“我们要你们向Entronics看齐，跟我们合而为一。”乔迪说，“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他举起拳套，朝空中挥了两下，“因为我想让整个G队都跟我一样有钱。”

几个“兄弟连”成员哄笑一片。有几个客户也跟着笑了，只是没有那么大声。还有几个人根本没笑。

“你们知道乔迪开的是什么车吗？”他继续说，“悍马。不是吉优，不是该死的丰田。不是日本车，是悍马。知道乔迪戴的什么手表吗？劳力士。不是精工表，不是日本货。田中吉在哪儿？”

“不在这儿。”有人说。

“吉君，”乔迪的嘴角讽刺地一挑，“不在这儿。很好。事实是，我们所有的日本高官都不在这儿，可能是搜罗我们的情报太忙了。要不就是给东京发送偷拍照片脱不开身。该死的间谍。”

又传出一阵笑声，但已经不是轻松的笑了。

“日本人不信任我们。”乔迪继续说道，“但是我们没少替他们卖命，不是吗？是不是，弟兄们？”

底下只能听见杯盘相碰的声音，客人们都在安静地吃着他们的沙拉。

“他们最会玩儿阴的，那些日本人。”他说，“冷不防给你一刀，表面上不动声色。从来不说他们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日本人。我们永远看不透这种狗屁。”

“乔迪，”特利弗喊了一声，“坐下吧。”

乔迪把身体靠在围绳上。“那群三角眼因为你是白人就盼着你吃败仗。你们以为给这种人干活儿会很爽吗？”他说。他的嘴皮子越来越不利索了，有的词儿说得含含糊糊。“我们是G队。”他说。

特利弗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快点儿，乔迪。”他喊道。“耶稣我主啊。”他小声嘀咕着，“他喝糊涂了。”我们向拳击台走去，一起跟去的还有科特和福瑟斯。乔迪斜靠在围绳上，已经快要倒到地上了。他抬起头来，看见了我们。他醉眼蒙眬，眼球上布满了血丝。“都给我滚开。”他说。

我们一起把他搀住。他一开始挣扎了两下，但是没什么劲儿。我听见他嘴里不停地嘟哝：“迈阿密发生的事儿是……迈阿密……”然后终于不省人事了。

我们搀扶着乔迪离开会场的时候，我看见迪克？哈蒂站在墙边儿，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脸上无比阴沉。

第37节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加勒比风情从我的眼前消失。我叫来了几个人，让他们把窗户上的画屏统统清理出去。我的新办公室不需要那玩意儿。我希望从窗户能直接看见外面，哪怕那儿只有干巴巴的停车场。

不管以前乔迪是怎么干的，我都要反其道而行之。我这个人每个毛孔都跟乔迪格格不入，这也是迪克？哈蒂任命我为新的销售副总裁的原因。

当然了，公司也是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赶紧找人把乔迪的空缺补上。乔迪完了，已经是过去时了，现在要有新的带头人。

乔迪耍酒疯事件第二天就轰动了互联网。雅虎的留言板上充斥着各种版本的《洛基》模仿秀和喝生鸡蛋大赛。劳力士、悍马成了出现频率最多的词，当然，最具轰动效应的还是乔迪的仇日言论。乔迪从前只是在高科技产品的销售圈子里小有名气，现在一夜之间蹿红成了大名人。

在东京，Entronics的头头儿们对此事的直接感受已经不仅仅是尴尬，而是大大的恼怒。乔迪暗地里讨厌日本人也就算了，信仰自由嘛。可要是他敢当众不给东京面子，那就只有走人的分儿了。

Entronics在圣克拉拉的公共关系经理发布了一条消息，称“肯特？乔迪因为个人和家庭原因离开Entronics公司。”

我立即遭受了电话和电子邮件的轰炸。有的是好几年都没来往过的朋友，有的是想到Entronics找个活儿做——这帮人哪儿知道如今的Entronics连裁员都来不及呢。琼？图里克给我发了一封措辞精美的电子邮件。“祝你好运。这是我的肺腑之言。你现在的确需要点儿运气。”

回电话和电子邮件是我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把田中吉叫到办公室，跟他阐明如今的情形已经和过去迥然不同。我说我这个人跟乔迪不一样，希望吉能充当我的伙伴，参与实际管理工作。我希望他能跟我交流看法，希望他能透露一些东京的态度。我把话说得很慢，尽量挑最简单的词儿说。

看吉的脸，可以断定他没有微笑——他的脸部肌肉显然不具备这个功能。但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向我表示了感谢。我想他大概是听懂了我的话。

第三件事是邀请迪克？哈蒂到波士顿坐一坐——他到纽约公干完毕，正要回圣克拉拉。我把所有的属下全部召集起来，在我们最大的会议室接受了老大的检阅。我当着大家的面儿发表了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讲。我告诉他们我办公室的门永远朝他们敞开，随时欢迎任何一个人前来发表意见。我对他们的期望只有尽最大的努力为Entronics奋斗，即便他们告诉我事情没有按照预期的发展，我也绝不会给他们脸子看。我的职责就是向他们提供帮助和支持。我宣布从今以后奖金和津贴将会有小幅度的上涨。“兄弟连”对这一消息的反应显然比奇格备忘录还要强烈。

迪克？哈蒂和我一起站在房间的一头儿。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纯白的衬衫，脖子上系了一条蓝银相间的商务领带。宽下巴，大背头，深邃的蓝眼睛下面挂了一对大眼袋，一副首席执行官的标准派头。弟兄们列队进入会议室时，他挨着个儿地跟他们握手，说句“很高兴认识你”，话说得好像真喜欢他们似的。他称他们为Entronics视景系统赖以维系的“血脉”，同时表达了对我的“一万个放心”。

员工集会结束之后，我和他有了单独聊聊的机会。他把两只手都压到我的肩膀上。“这次出海不容易啊。”他意味深长地说，“但如果说谁能把船稳住，那个人就是你。”他喜欢拿航海当比喻。他看着我的眼睛，接着说：“记住：风你是控制不住的，你能控制的是帆。”

“是的，先生。”

“不过你最近是连战连捷，对此我印象很深。”

“我最近的运气不错，顺风。”我说。

他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作为我的副总裁之一，你会经常听到我说一句话。我要说的是运气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我做的第四件事是提升特利弗？阿兰德，让他顶替我过去的位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说起来比较复杂。我想部分原因是想对他作出补偿。虽说我还是不喜欢这个家伙，但要不是科特，如今乔迪办公室的新主人很可能是他，而不是我。

另一部分原因是我知道他是这个位子最合适的人选——不管我个人对他的感受如何。还有，你得承认那句老话说得好：“照顾朋友，更要拉拢敌人。”

所以如今我们俩是合作关系了。对这种关系感到别扭的不只是我，对特利弗也一样。我把乔迪的助理米兰妮划给了他。虽说这对米兰妮不太公平——她实际上是降了一级——但因为她对我有好感，所以我可以让她帮我盯着点儿特利弗。另外，跟乔迪待久了，对于怎么跟浑球儿老板打交道，她应该比较有心得。弗兰妮继续给我当秘书，她在这儿混了几十年，什么地方水深水浅比谁都明白。

最后，我找科特谈了一回话。我明确告诉他不再需要他的帮助，不再需要他的所谓内部消息。我也不希望他继续利用保安部的特权做这些事儿，否则让人发现了对谁都不好。

科特的反应是沉默。显然，他的感情受到了伤害，但他不是那种会说出来的人。

有一天大清早我又提起了这件事。那是在萨摩威尔的健身馆，我正在做杠铃卧推，他站在一边儿帮我扶杠。“我不能再冒险了。”我说。我已经做到了第三组，正使出吃奶的劲儿想举起第六下。但我的胳膊已经颤抖起来，肌肉显然是吃不消了。他第一次没有帮我提杠，以便让我完成这一组，而是一甩手根本不给我扶杠了，冷冰冰地看着我拼了老命试图把杠铃举到支架上。

我没举上去，杠铃掉下来压在了我的胸口上。我疼得叫了起来。这个时候他才过来把杠铃从我身上提起来。“你是担心让人抓住把柄？”他说，“是不是？”

“不，”我说，“因为我们做的是不对的，总让我提心吊胆。”

“看看这是谁啊，一觉起来变成大善人了。”

“拜托。”我说。我站了起来，一出气儿肋骨上就像针刺似的疼，“我一直这样……想起这个就不舒服。”

“但是你并没有阻止我。”

“我本来可以的。”

“你真正需要我帮助的时候，就不会这么说了。你没有拒绝看乔迪发给哈蒂的电子邮件，对吗？相信我，你需要的时候还多着呢。”

“或许吧。”我说，“但是没有你的帮助我也能对付得了。”

“你现在比以前更需要我的帮助。你负责Entronics整个销售分部，走错一步都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必须知道所有的情报。我们管这个叫IFF。”

“IFF？”

“就是分辨敌友。这是打仗的基础，那样你才知道朝谁开枪，不然你很可能要了你朋友的命。这本事在军事演习的时候就能学到手。有时候，比如你脱离了标准作战区域，要想分清敌友是很困难的。很多公司都同时雇佣几家互相竞争的情报咨询公司，你知道。”

“在这儿不是那样。”

“对，”他承认道，“这儿的咨询公司不行，技术还不那么地道。比如，你需要知道田中吉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他在这儿可以说是个关键人物，对我们的影响非同小可。你必须跟他保持同一战线。”

“我知道他是给那些头头儿们干活的，不是给我。他效忠的对象在东京。只要把这一点记住，我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你以为了解这么一点儿就够了吗？如果我说我截获了他过去两天发给东京的电子邮件，你怎么看？加了密的，当然。512比特公钥加密系统。不过让吉遗憾的是，保安部掌握着这种加密系统，这是保安系统的基本要求之一。邮件是用日语写的，可我正好认识一个日本女人。跟我说你不想知道他是怎么写你的。”他笑着说。

我犹豫了一下，但一秒钟后就下定了决心。“不。”我说，“我不想知道。”

“还有你的兄弟特利弗？”

我摇了摇头。我很想告诉他特利弗已经怀疑我了，但还是忍住了。“不，”我说，“再也不要了。”

他又笑了，这一次有点讽刺的意思。“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老板。”

迪克？哈蒂经常询问公司的运行情况，有时是打电话，有时是通过邮件。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拿到驾照的毛头小伙儿，老爸把他的车给我开，然后每天晚上都来检查车子是不是掉了颗螺丝。哈蒂询问我第三季度的销售方案，确定是不是按目标顺利进行。他问我有没有可能把业绩再提高一点儿，现在的几桩大买卖进展到什么地步了。还交代我务必让手下个个玩儿命，要为公司鞠躬尽瘁。

“你绝对不能放松，一秒钟都不行。”他在电话里好几次都这么说，“这就是要求。现在是关键时刻，所有的事儿成不成都看现在了。所有的事儿。”

我告诉他没问题，我能理解。我感谢他对我的信任，并表示绝对不会让他失望。

其实我自己有没有信心都难说。

我正在厕所里撒尿，特利弗进来了。他对我点头示意，然后跑到了小便池的另外一端。

他在等着我先开口，而我也在等着他。我现在是他的直接上司。

我很想对这个家伙亲切点儿，但是又不能失去上司的威严。溜须拍马的事儿都是下属来干的。我不准备开口，让他尝尝看上司脸色的滋味儿。

我们都呆呆地盯着厕所的墙壁，这是每一个男人撒尿时的习惯。我想这应该源于动物的本能。

尿完以后，我走到洗手池前洗手。等我擦干手，把刚用过的纸巾搓成了一个疙瘩，特利弗开口说话了。

“过得怎么样，杰森？”他的声音在厕所里回响。

“很好，特利弗。”我说，“你呢？”

“不错。”

我现在是杰森，不是斯特曼了。这是个好的开始。

他拉起拉链，洗了手，再用纸巾擦干，之后转过脸直直地看着我。他的话说得很轻，很快：“布莱特？加里森去保安部拿监视录像看——实际上是些AVI格式的文件——把他电脑完蛋的那天晚上和第二天白天的录像都调了出来。你猜怎么了？”

“我们为什么还在谈这些东西？”我说。

“带子全没了，杰森。全消掉了。”

我耸了耸肩。“我对此一无所知。”

“你想猜一猜最后一个动过带子的人是谁吗？就在两个星期以前。你知道登记表上的那个名字是谁吗？”

我什么也没说。

“保安部一个叫科特？桑克的家伙。我们的投手，你的死党兄弟。”

我耸了耸肩膀，然后摇了摇头。

“你说我怎么看这件事儿？这事儿给我一种感觉，觉得你在利用保安部报复你不喜欢的人。你让这个家伙替你干黑活儿，杰森。”

“胡扯。布莱特的电脑出事儿的时候科特还没进公司呢。再说了，我根本就不懂怎么黑电脑。你别在这儿没事找事。”

“对，我敢打赌，既然科特那时还没有员工胸卡，你一定费了不少工夫才把他弄进来。如果你以为拿保安部当枪使的事儿会不了了之，那你就是在做梦。”

“荒唐。”

“你逃过了很多人的眼睛，他们让你像骗傻子似的骗了。但是你骗得了他们骗不了我。我的车子连着两天都出了问题，最后让我把帕维林的买卖丢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我没想过补救？你以为我没打电话道歉、给他们解释？你说他们是怎么告诉我的？”

我什么也没说。

“他们说我从一个高尔夫球俱乐部给他们打过电话，好像是说我跑去打高尔夫球了，把他们放了鸽子。嗯，我认识一个人是麦欧皮亚俱乐部的会员。我去问了一下，球具店的老板娘告诉我，有个穿哈里皮夹克的家伙那天上午来过这儿，借用了一下电话。时间和帕维林接到电话的时间差不多。她之所以记得那个人是因为他不像是那里的会员。”

“特利弗，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知道。这叫什么来着？巧言诡辩？好吧，把眼睛睁大点儿吧，杰森。还有事儿要来呢。还有很多事儿。”

第38节

凯特要为我的升职好好庆祝一番，这次她打算举办一次家庭晚宴。她雇来了礼仪公司，这家公司以前给她好几个朋友操办过晚会。

我本想把这次升职做低调处理，毕竟公司目前的形势不是很妙。但是凯特似乎觉得意义非凡。我猜她大概是想向朋友们炫耀一番她的老公也是成功人士了。所以我也只能说很好，办晚会吧。

司仪小姐要是有幸到我们的老房子看上一眼，一定会被我们的厨房惊呆。然而我们在西利亚德街新居的厨房却是另外一番景象。空间宽敞明亮，新近刚刚精心装修过。台面不是混凝土，而是法国瓷砖。整体厨房设计，现代化的厨具。礼仪公司的头头儿带着纯娘子军部下入驻了厨房，筹备起一种特别的烤牛肉片儿。这种烤牛肉要和香料面包掺合在一起，再放上“美德雅”葡萄酒与蘑菇熬成的酱，再放进一种泡过黑砂糖的胡萝卜条儿。

当然，也可能是黑砂糖酱配上“美德雅”葡萄酒泡过的胡萝卜，谁知道呢。

他们在下面忙活，我和凯特则在楼上更衣打扮。我给她倒了半杯冰镇的白葡萄酒。她有个习惯，就是在客人们到来之前先喝上两口葡萄酒。她的产科医师告诉她一点点葡萄酒不会对胎儿造成影响。她说，不管怎么样，你看法国、意大利的那些女人们，哪个不是一边怀孕一边喝酒。法国、意大利的小孩生出来个个顶呱呱。当然，不会说英语可不算个缺陷。

她坐在格莱美？斯宾塞的躺椅上，眼睛瞧着我换衣服。“你知道吗？你的身材很棒。”

“你又打算鼓动我吗，姑娘？”

“你真的很棒。看看你瘦下来多少。再看看你的胸肌和三角肌。你现在是个性感的男人了。”

“嗯，谢谢。”

“可别反过来奉承我啊。我现在胖了，脚脖子上长肉了。”

“怀孕的女人更漂亮，你就是那样。”没错儿，你现在是长了一双胖脚脖子，但是没关系，我本人从来就不是恋足癖。

“你为这个孩子兴奋吗？”每隔四十八小时她就会问一遍这个问题。

“当然兴奋。”为了这个我成天惴惴不安，魂牵梦绕。刚刚得知凯特有可能怀孕了的时候，我就兴奋得睡不着觉了。现在我成了Entronics美国分部的高级销售副总裁，可距离孩子出世还有大约五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我肯定寝食难安，度日如年，没准会因为这个连工作都丢了。

“我很害怕。”她说，“我吓坏了。”

我走到她的跟前，吻了她一下。“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也是。感觉好像你怀的不是孩子，而是个别的东西，等它一出来就会把咱们吃了。跟《异形》差不多。”

“我希望你没把这话说出来。”

“对不起。可以换个比方——比如像你从一架C-141‘运输星’上跳下来，下面就是伊拉克。你不知道你的降落伞会不会打不开，或者在下落的过程中会不会让子弹打中。”

“是的，你这话是跟科特学的吧。”她说。

我耸起了肩膀，有点不好意思。“他讲的有些故事确实不错。他干过的事也会让你难以置信。”

“那些事你永远也不应该做。”

“那当然。还有……有些事他自己也不应该做。”

“嗯？”

“举个例子来说，他会看别人的电子邮件。”

“看谁的？你的？”

“乔迪的。”

“很好。不管怎样，有人不是说绝对不要把你不想写到明信片上的东西发到电子邮箱里吗？保安部应该有监控邮件的权力吧？”

我点了点头。“我想是的。”

“他对你非常忠诚，杰森。他是你真正的朋友。”

“或许是好过了头儿了。”

“你是什么意思？他可以为了你什么都干。”

我沉默了几秒钟。“对，说他‘什么都干’一点不错。”就我所知，他为了洛克伍德酒店的布莱恩？波克和吉姆？莱塔斯基两件事所搞到的内部消息还算没有出格，但终归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后来呢，他给松下的那些显示器做的手脚就太过火了。如果算算那些设备的价钱，按法律很可能算是重罪。而更糟的是，这一系列的事说明了他是个具有暴力倾向的人。他是个危险分子。

乔迪耍酒疯又是怎么回事？乔迪曾经让科特去给他拿塔里斯科酒。谁知道科特会不会往酒里加点别的东西？

“那个王八蛋不会再有机会黑你了。”他曾经这么说过。

的确，科特说对了。那件事宣布了乔迪的末日。

科特给我竖好了仕途上的梯子，这件事我永远也不想对凯特说。但如今他做的事越来越不着边儿了，必须让他停下。

特利弗正抓住这些事不放，早晚会发现证据，证明是科特干的。而我和科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完了我肯定也跑不了。我的职业生涯就会这么毁了。

这险我冒不起。我的房子、抵押贷款、汽车分期付款，都完了。更别说我即将出生的孩子。

我犯的最大错误是不应该把他招进公司。我必须亡羊补牢。我得跟科特的老板丹尼斯？斯堪伦谈谈，把事情做个了结。

必须解雇科特。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掂量着应该告诉凯特多少。

但这时她翘起了脑袋。“我想我听见门铃响了。你能下去让他们进来吗？”

第39节

这天上午，我带上一个名叫韦恩？法隆的下级销售代表飞到了芝加哥，目的是和那家医院开个小会，把合同最后敲定。我在芝加哥基督教长老会的会议室里会见了他们的公关部助理副总裁巴里？乌拉瑟维茨。他是长老会里面的高级行政人员，主管所有跟媒体通讯有关的事务——包括照片发布、卫星远程会议和电视控制室等等。此前我们已经就价格和交货日期来回磋商了好几个月。他想在一百间手术室内安装五十英寸的等离子屏幕，给超过一百间会议室配备等离子屏幕和投影仪。而休息室和大厅里的需求比前两者还要多得多。韦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一边观察，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和乌拉瑟维茨你来我往，辩得不可开交。

我不喜欢这位助理副总裁，但是这一点儿并不重要，只要他喜欢我就行了。事实上他似乎的确对我很有好感。我们的会议在上午十点开始，之后还会见了一队队的行政和技术人员。他甚至把他们医院的首席执行官请出来跟我打了个招呼。

到了下午一点左右，我已经累得像个榨干了汁的柠檬了。我正期待着一顿午饭和一杯咖啡，可这时乌拉瑟维茨突然拿来了一张皇家美斯特发给他的信函。他说信函里提供的条款和我们的一模一样，但价格要低百分之十。我已经把我们所能提供的价格降到最低了——可以称得上是跳楼价儿——所以这事儿给了我当头一棒。他把美斯特的信函拿在手里，还故作炫耀地在空中挥了挥，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晚餐剧院里表演大侦探波洛一样。

他希望我中招儿。我也的确应该中招儿，因为这笔买卖已经谈了几个月，如今我又特意飞到芝加哥来，不拿着合同回去肯定誓不罢休。鸭子已经煮熟了，乌拉瑟维茨盘算着这种时候我一定豁出命也想把买卖保住。

但是他不知道我已经物我两忘了。我曾经在网上读过一篇文章，作者的名字是那种你一眼不知道怎么读的词儿。这篇文章讲的就是物我两忘。一个画家在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画作中的时候，他会忘记时间的流逝。一个音乐家在弹奏乐曲时，他会陶醉在旋律之中，思想和肉体在那一刻都消失了。同样的现象也会发生在全神贯注的运动员、外科医生和棋手身上。你会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高度兴奋状态，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被调动起来，思维极度活跃，神经传导素在你的大脑突触间肆意泛滥。

现在的我就是这样。我已经神思飞扬，物我两忘。我的思维像刀尖一样锐利。

而且我现在完全是用脑子判断，根本用不着科特的内部消息。

我冷静地把皇家美斯特的信函看了一遍。信里的条款可以说纷繁芜杂，隐晦含糊，到处都是陷阱。交货日期只是一个估数，价格要根据欧元汇率的波动上下浮动。我不知道这些条款是谁写的，但此人肯定是个中高手。

我把我的疑点指给他看，但他只是为那些条款开脱。

我站了起来，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开始收拾我的皮包。

“巴里，”我说，“我们不准备再浪费你的时间。我明白事情将会如何发展了。你显然更欣赏美斯特公司的不确定条款，哪怕是冒着高风险。你不怕将来收到的可能是次品，不怕你想要货的时候货还到不了手。你不怕出点儿什么事故那些货就永远泡汤，概不退换。很好。我要感谢你曾经认真地考虑过Entronics的标书，同时祝你走运。”

我收起了我们的合同，转身走出了房间。转身之前我偷偷地瞄了巴里？乌拉瑟维茨一眼。他惊呆了，不出我的所料。我进了电梯以后韦恩才赶了上来，他也一脸的惊恐不已。“我们就这么失去了这笔买卖。我们就这么让它跑了，杰森。你不认为应该跟他再还还价儿吗？他就是等着你跟他还价，我想。”

我摇了摇头。“稳住，耐心点儿。”我说。

我们刚刚到达车库，我的手机就响了。我看了韦恩一眼，对他诡秘地一笑。他脸上的惊恐一下子变成了崇拜。

我带着已经生效的合同飞回了波士顿。

第40节

下了飞机以后我直接去了办公室。

我的邮箱里有一封哈蒂发来的祝贺信。“芝加哥那笔买卖干得漂亮！”迪克？哈蒂写道。琼？图里克也向我表示了祝贺。这显示了她的风度，毕竟她刚刚在这笔买卖上输给了我。

也许有点过于风度翩翩了，我想。也许事实上她以为她将是最后的胜者，这点风度只不过是抛给我的小恩小惠罢了。

我考虑着给丹尼斯？斯堪伦发一封电子邮件，但马上又改变了主意。科特可以轻易地截读任何人的邮件，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我直接给斯堪伦打了电话。电话第一次占线，第二次接通了。我叫他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丹尼斯？斯堪伦总是让我想起蛤蟆宫的蛤蟆先生。他的衬衫领口和领带紧紧地扣着脖子，我担心他随时会因为大脑供血不足昏厥过去。他这人动不动就会汗流浃背，平时爱跟人找点乐子，说话还有点儿口吃。

我说我要跟他秘密地谈一件事，然后告诉他说我对他的一个手下有些想法，那人叫科特？桑克。

“可是……那个人不是你推荐来的吗？”他说。

“坦率地说，我想我是犯了个错误。”我说，“那时我对他还不是非常了解。”

他扬起手在湿淋淋的脸上抹了一把。“你能给我一些详细的说明吗？我是说你的那些想法。他是否惹了什么麻烦？”

我把胳膊抱在胸前，上身朝前挪了挪。“我从几个属下那里听到了一些闲话，是关于科特的。说他搞了几个恶作剧，让大家非常恼火。”

“恶作剧？肯定是恶意的恶作剧，我想。”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儿。算得上恶劣。”

“你能给我一些详细的说明吗？”

我可以给他一大堆，当然有很多只是我的主观臆测而已。但是话说回来，我真想让斯堪伦去查科特黑了布莱特？加里森的电脑的事儿？如果不想，那我应该告诉他多少？告诉斯堪伦科特截读大家的电子邮件？

不。这些事儿哪一桩都能把我牵扯进去。科特可能会把心一横，打死也不承认，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说都是我叫他干的——毕竟，这些事儿的受益人是我，不是他。我不能冒这个险。

“具体细节我不是很清楚。”我说，“但是我的感觉告诉我，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还有，我再说一遍，最重要的是今天的谈话——我是说让科特走人这话——要绝对保密。”

斯堪伦点了半天的头。“你要不要写一份投诉报告？”

我犹豫了一秒钟。“我不能亲自来写，不行。我想事情比较复杂，尤其他还是我本人推荐来的。”

他又点了几下头。“我不能无缘无故就把他解雇，你知道，所以你们最好还是写一份纸面上的东西。你的属下有没有想写投诉报告的？”

“我不想问他们。我想谁也不想当出头鸟。你明白，我是说真的。”

“听上去你知道些什么。”

“我听到了一些风声，你说得没错儿。”

“他说你跟他是好朋友。”

“事情很复杂。”

“听我说，杰森，科特是我雇到的最好的员工。这家伙什么都会干。”

“我明白。”

“我不想失去他。但同时我也不想任何一个手下在这儿惹事。所以这事儿我会关照的。”

“我的要求仅此而已。”我说。

我给凯特的公司打电话，他们说她今天请假了。我马上往家里再打，她刚刚在睡觉。

“你今天又肚子疼了？”

“嗯。我想我应该待在家里。”

“迪马克医生是怎么说的？”

“就是躺着休息，直到不疼为止。”

“有没有……什么问题？严不严重？”

“没有。”她说，“他说属于正常情况，不用着急。”

“很好。我来跟你说一声，今天晚上我有一场商业晚宴要参加。”

“哦，好吧。跟芝加哥医院的人？”

“机场的。亚特兰大机场。其实都一样。”

“波士顿的亚特兰大机场？我不明白。”

“很没意思，”我说，“因为有个交易会。”

最近在倍塞德展览中心有一场信息显示技术博览会，估计跟以往一样人山人海、乱七八糟。我用不着出面到展会上去，真是谢天谢地。代我去的是几个属下。后来我听说亚特兰大的几个家伙也来参加这个会，就把他们一干人马全叫出来吃顿饭。我对他们说这是一个“庆祝”我们达成一致的大好机会，言下之意是：亚特兰大机场这笔大买卖我要拿下。

人总应该怀有美好的希望。

“你带他们去哪儿？”

“名字我不知道。是南城的一家不错的饭店，弗兰妮喜欢那儿。你要是想随时跟我联系，我就把手机带上。”

“我不想打搅你。”

“万一有什么急事儿呢。就这么定了，宝贝儿。”

我挂掉了电话，这时我看见科特站在我办公室的门口。

“今天早上在健身馆没见到你。”科特说。

“我得一大早儿飞到芝加哥去。”

“唔，你找斯堪伦谈话了。”

我点了点头。“去找他做一个背景调查。这事儿人力资源经理做不来，得找保安部帮个忙。”

“你可以直接问我，你知道。”

“我是想最好别把公司里的事儿跟私人关系扯得太近。”

“我想你说得不错。”他关上了门说，“所以如果你对我的工作有意见，可以找我谈。不要找我老板。”

我吸了一口凉气。“我对你的工作没意见。”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要让人解雇我？”

我看了他几秒钟。“怎么这么说？”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我办公桌的正对面。“我的意思是——我的感觉告诉了我……”他的眉毛挑了起来，说话变得怪里怪气的，“……还有，我再说一遍，最重要的是今天的谈话要绝对保密……”他笑了起来，“……你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们面对面谈，不要玩儿阴的。不要在我背后搞鬼，因为我会弄清怎么回事，而你会为了这个后悔。”他冷冷地盯着我，“我们说清楚了吗？”

我半天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他知道我都跟斯堪伦说了什么，每个字都知道。

我不确定他是怎么干的，但可以肯定他在我的办公室里安装了监听设备。那种技术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现在我在想他还听到了我说的哪些话。我也怀疑是不是斯堪伦不留心眼儿跟科特说漏了嘴。但回头一想，科特根本用不着别人给他传话儿，他什么都可能知道。

如今他知道是我要他走人，我们俩之间算是结下了梁子。事情肯定不会像以前一样了。

开车去南城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老毛病又犯了——开车打手机。但是我也没办法，我必须随时跟人保持联络。

打电话的是迪克？哈蒂。“亚特兰大机场那笔买卖怎么样了？”他说。

“我感觉还不错。”

“那我的感觉也不会太坏。这笔买卖要是谈成了，对我们的意义很大。它将保住整个分部。”

“我要做的就是尽我的全力。”

“我就靠这笔买卖了，杰森。所有的一切，都靠这笔买卖了。一切的一切。”

我把车钥匙交给了侍者，脸上勉强挤出微笑走进了饭店。很不走运，这是一家厨房对外开放的饭店。我到这种地方吃饭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大概是看见了厨房以后，潜意识里总是怕吃完饭以后还要我刷碗。

吉姆？莱塔斯基已经在桌子旁坐着了，正拿着一份档案看。我们约好提前十五分钟来到饭店。之所以邀请吉姆？莱塔斯基一起吃饭，是因为我想让他在这笔大买卖上给我帮帮腔。他挑了一张离别人很远的桌子，付了点小费把侍者支开，让他尽量不来打扰我们，毕竟这是一顿商业晚宴。

此外我还打了另外一个小算盘。不过他这人聪明得很，肯定能猜出我那点猫腻。

“我知道你为什么叫我也来。”他说。

“除了你做什么事儿都很棒之外？”

“因为你担心NEC会是我们的主要对手。”

“谁，我？”

“我刚刚花了九年的时间告诉人们NEC的产品是全世界最好的，而现在……”

“现在你发现了上帝级别的产品。”

“我感觉不是很爽，你知道。”

“我希望还不至于很不爽。”

“还可以。这是战争，不管怎么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就对了。”我慢吞吞地看了一遍酒水单，挑挑到底要哪种酒。奇格备忘录发布以后，Entronics所有的销售员都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一定在请客户吃饭的时候主动点酒水，不能把机会留给客户。

“但是听我说，杰森。我认为你想错了，我们的对手不是NEC。”

“别告诉我这次跟皇家美斯特又是冤家路窄。”

他摇了摇头，接着往他的佩雷格里诺苏打水里挤了点柠檬汁。“我仔细查过‘哈茨菲尔德-杰克逊’亚特兰大国际机场的网站，有一个叫飞行视景系统的公司，所在地就在亚特兰大。”

我点了点头。“我在TechComm交易会上见过他们的财务总监，那个家伙叫史蒂夫？比恩汉姆。”我想起了那头银发，那个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发型，和那对陷得很深的眼窝。

“他们是空中信息显示技术的最大提供商。亚特兰大机场现在的设备就是他们提供的。所以我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不跟这家公司再合作一次？有什么理由另觅新欢？”

“或许是因为旧爱太花钱了。”

“飞行视景刚刚卖给他们一批便携LED屏幕。”

“头一回听说。我所知道的只是他们费了不少力气跟亚特兰大讨价还价。”

“你跟杜菲直接对话了，是吗？”

“看来你调查过了。”我说。汤姆？杜菲是亚特兰大机场的航空部总经理，老大式的人物。除了他，我们这次晚宴还有另外一位客人，亚特兰大城航空分部的助理采购主管罗尔娜？埃弗斯。

“你前天夜里就开始活动了。”

我笑了。“杜菲是管拍板的人。罗尔娜我从来没见过，但她要干的活儿只不过是听杜菲的话，往合同上盖个章。”

“他们这次来不只是为了蹭一顿饭，对吗？”

“我想他们是来签合同的。”

“我觉得不一定。”

“想法不要太悲观。”我说，刚说完我们的两位晚宴贵客就到了，“看我们把他们收拾了，莱塔斯基。”

罗尔娜？埃弗斯是个身材稍胖的金发女人，年龄很难猜，大概有五十出头，也可能实际是四十多岁，但因为操劳过度看着有五十多了。看她那双眼睛也知道她年龄不小了，她的眼皮跟亚洲人似的向下耷拉，皮肤已经松弛到一定程度。她的嘴唇本来很厚，却又故意抹了一层鲜艳的唇膏，让人忍不住想起鲑鱼的嘴来。她的脸晒得非常黑，给人脸皮很厚的感觉，笑的时候只有那张嘴动两下。总的来看她的脸是肉毒杆菌和胶原蛋白注射过度的牺牲品。

“你就是那个新乔迪。”她一边把脖子上的金丝围巾拉了拉，一边对我说。

“你可以这么说。”

“可千万不能让那个人碰苏格兰威士忌。”她说，然后回头看了汤姆？杜菲一眼，张开大嘴哈哈地笑了起来。她的眼睛一直也没眨一下。

汤姆？杜菲长了一张和蔼可亲的圆脸，身材粗壮，但是有了双下巴，平头也花白了。他系了一个领结，身穿宽大的深蓝色夹克。他只是克制地笑了两声。

“很高兴认识你。”她说，并朝莱塔斯基伸出了手。她的指甲油是粉红色的，指甲长得吓人，“我听说Entronics最近出了不少事儿。”

“我刚刚从NEC转投Entronics。”莱塔斯基说，“我想是加入这个冠军团队的时候了。”

开门红。给这家伙加点儿工资。

“我是说合并整合的事儿。”她说，说着坐上了一把椅子。椅子是我给她让的，我可不是为了显示绅士风度才这么干，我要保证她和杜菲递眼色的时候不会逃过我们的眼睛，这是商业会晤的一条初级伎俩。杜菲也坐在了我们给他挑的椅子上。“你们这些人明年就为别人干活儿了？”

“Entronics成立于1902年。”我说，“那时我们叫大阪电话电报公司。我想短时间内这个公司不会就这么消失。”

“听说你们有个人不久之前自杀了，是真的吗？”

“那是个悲剧。”我说，“菲尔？里弗金是我们最好的员工之一。”

“在Entronics工作的压力一定很大。”她说。

“一点也不。”我撒谎道，“你想象不到他们的私人生活是什么样的。”

“哦，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私人生活什么样。”罗尔娜说，“那就是渴。我需要一杯红酒。”

“我们点一瓶。”我说，说着就去拿那本带皮套的细长的酒水单。

但罗尔娜的手更快。她把酒水单拉过去，马上翻开来看。不幸的是，桌子上就这一本。

“像这样暖和的晚上，我喜欢喝点白葡萄酒。”杜菲说道。

罗尔娜戴上墨色的老花镜，盯住酒水单看了半天。“我考虑的是菩依乐酒庄产的酒。拉菲特？罗施尔德酒怎么样？”

我差点儿叫出声来。那酒可是四百美元一瓶，而听这个女人的口气，她的酒量绝非等闲之辈。

“好主意。”莱塔斯基说。他飞快地给我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说，想想我们能从这笔买卖里赚的几百万，忘了酒水账单吧。

罗尔娜招手把侍者叫了过来。她点了一瓶菩依乐酒，给杜菲点了一瓶价格不菲的梦夏雪，然后又要了两瓶公用的佩雷格里诺苏打水。

“那么，亚特兰大机场是这个国家最繁忙的机场之一。”莱塔斯基说道。

“全世界最繁忙的，实际上。”杜菲说。

“那不是欧赫尔机场吗？”

“不是。我们有航班记录可以证明这一点。我们今年的航班次数比欧赫尔机场多出了一万三千多次，这只是从一月到六月。我们的乘客超过了三百万。”

罗尔娜的手机响了，她按了接通键，对着话筒大声地讲起话来。一位侍者走到她的身边，小声地跟她耳语了几句。她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啪的一声把手机盖儿合上了。

“他们要所有的客人都关掉手机。”她说，“好像这地方的人都能听见别人的手机铃声似的。我就一个也听不到。”

我伸手拿出我的手机，把它关了，以显示我是个细心周到、通情达理的人。

席间，罗尔娜点了一盘龙虾炖块菌——菜单上最贵的菜，这是肯定的了。杜菲点了一盘斯特拉整鸡。吃完饭以后，我借故去了洗手间。

大概一分钟以后，莱塔斯基也进来了。

“也许谁都能看出来吧，”他说。他站在我旁边的小便池前，“汤姆？杜菲怎么看怎么像个软蛋。”

“你知道什么是读点吗？”

“知道，怎么啦？”

“有人专门上课去学怎么观察别人的面部表情。”我说，“但是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不用盯着她的每个动作不放，你看杜菲的反应就能知道个一二了。她才是拍板儿的人，不是杜菲。”

“你觉得他们一起睡过觉什么的？”

“绝对不是。我能看出来。”

“我见过不少奇怪的情侣。看上去不太妙，我是说这顿饭。”

“我们让人家给耍了。”我说，“这女人一出现，一切都要重新洗牌。她来之前我本来已经把杜菲搞定了。”

“你认为她还有别的投标人？”

“我可以跟你打包票，我说的话她一个字儿都没听。”

“你说话的时候她老是点头了呀。”

“女人都那样。点头是为了告诉你她们在听，其实你根本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你说得对。你想这次还用撕破脸那招儿？”我已经把芝加哥那笔买卖怎么到手的告诉他了。

“不。”我说，“她看不上我们。我们俩一离开桌子，合同就揣进日立那些公司的兜儿里了。”

“是飞行视景系统的兜儿里。”

洗手间的门开了，杜菲走了进来。

“厕所被我们占领了。”我说，然后朝洗手池走去。

晚宴临近结束的时候，我们的话题可以说海阔天空谈了个遍，可就是没提空中信息显示系统。我们喝掉了三瓶菩依乐酒，罗尔娜说她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我暗地里诅咒她和她那张动也不动的脸早晚要遭殃。

互道了晚安之后，我从侍者那里领来了车钥匙。我把手机插进自动收信机里，然后按了一下开机键。

语音信箱里有六条消息。

凯特的声音非常虚弱：“杰森，我……我在流血。”

我感觉全身冰凉。

后面的四条消息都是凯特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也越来越绝望。她说血很多，她需要帮助。

“你在哪儿？”她说，“给我回话啊？求你了。”

第六条消息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科特。

“杰森，”他说，“我和凯特在妇幼医院的急诊室里。刚刚开车把她送到。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开车过来。要快。”

第41节

我冲进了急诊室，发现科特坐在休息室里，他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

“她在哪儿？”我说。

“外科手术室。”他伸手指了指，“她很好，只是流了很多血。”

晚宴上吃的东西沉沉地坠着我的肚子。虽然喝了不少的酒，但现在酒劲儿全过去了。恐惧和肾上腺素在我的身体里泛滥。

“我们失去了孩子是吗？”我不相信自己竟然说出了这个字眼儿。

他摇了摇头。“问问护士。我想应该没事儿。”

“感谢上帝。”

他的眼里冒起了火。“你怎么不告诉她你去了哪儿？”

“我……”我说。我什么呢？我不知道那饭店的名字？“她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不错，但是你应该开着机。你有一个怀孕的老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到外面吃饭，又关上手机，是因为你有桩买卖不想搞砸了？事情不应该那么干，伙计。”他摇了摇脑袋。

我有股想反驳他的冲动，但是又感激他把凯特送到这儿来。我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儿，心想你什么时候学会大义凛然了？偷鸡摸狗的家伙。不过好在凯特没什么事，孩子也保住了。“没办法，我只能关掉手机。”

“你很幸运，我正好在家。”

“她给你打电话了。”

“我给你们家打了。效果一样。”

“斯特曼先生？”一个急诊护士走到了科特面前。她身穿一条蓝色的套衫，一头银发，眼睛又蓝又亮，看上去有五十多岁、接近六十的样子，全身上下摆出一副稳重、权威的姿态。“你的妻子很安全。她来时失了很多血，我们现在正在给她输血。”

“她的丈夫是我。”

“哦，”护士把身体转了过来，“很抱歉。她怀孕了已经……多少……十六个星期了？”

“对。”我注意到了她的用词。她说的是怀孕“了”多久，不是怀孕“过”。

“你是否愿意私下里说，斯特曼先生？”

“不用，没有关系。”我向科特瞥了一眼，“这是一位朋友。”

“好。她现在遇到了一个问题，我们叫‘前置胎盘’，也就是胎盘阻塞了子宫颈。需要我再做解释吗？”她的声音非常安详，时间久了能把人听得睡着了。她的口音是那种波士顿蓝领阶层特有的，跟我妈妈很像。

“我想我明白了。”我说。

“医生们认为她的孕期存在很多危险。她必须在医院的紧急产科病房里观察几天，其余的时间要躺在床上，休息。她要尽量侧着身体，方便的时候使用床上便盆。过一段时间以后，她就可以尝试坐起来。偶尔爬几步也可以，但是千万不能用力，否则有早产的危险。这个时候早产，婴儿成活的几率很低。”

“我妻子有什么危险吗？”

“经过治疗的妇女，生产时依然存在胎盘前置的只占百分之十。胎盘会自动从子宫颈口移开，这种机会的可能性非常大。她会没事的。”护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还有胎儿呢，那是我的孩子啊。见鬼。“孩子会怎么样？”

“胎儿的心跳很正常。这意味着胎儿并没有受到母亲失血的影响。”

我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她是否有过子宫痉挛的情况？流过血吗？”

“我想没有流过血，但是肚子疼过几次。”

“她跟她的产科大夫联系过吗？”

“大夫说没什么事，过去就好了。”

“我明白了。你们上次房事是在什么时候？”

愚蠢的问题。我觉察到科特的眼睛看向了我。最该保密的隐私，可这种时候又不得不开口。“有一段时间了。”我说，“大概一个月前。我能看看她吗？”

我进去看凯特，科特则依然等在休息室里。

她神情憔悴，脸色非常苍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她的身上接了几根线，一根用来输血，一根连着输液瓶，还有两根接的是心脏监测仪和胎儿监测仪。

“宝贝儿。”我说。我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抚了抚她的脸颊和头发。“你感觉好点了吗？”

“我觉得很累。我差点昏过去。到处都是血。”

我点了点头。“他们说你会没事的。孩子也会没事的。”

“这里有个外科医生说，我要在这儿待一段时间。”

“只有几天。”

“我要一直待在床上，直到分娩为止。”

“我知道。但是你肯定没事，孩子也不会有事。”

“我想那意味着我要提早请产假了。”

“基金会没有你也能运行下去。”

“那正是我所担心的。”她笑了一下，想跟我开个玩笑。

“对不起我把手机关了。饭店的人让我关的，可就算那样我也应该开着，或者用饭店的电话给你打。”

“没关系。我先是给克劳迪娅打电话，可是她在纽约。然后我打给萨莉和艾米，可是都没有打通。这时我想叫救护车，可科特打电话来了，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

“那家伙是多好的朋友啊，是吧？”

他说过，爱友如己，憎敌如仇。

我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第42节

我在凯特病房的沙发里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感到筋疲力尽，浑身上下哪儿都疼。我开车回到家，取了一些凯特想要的东西，又开车返回医院。等我赶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我的手机上有一条吉姆？莱塔斯基发来的短信，给他打回去的时候，手机和办公室电话都无人接听。我问了问法斯蒂诺，让他帮我找找莱塔斯基。法斯蒂诺说莱塔斯基不在公司，他到外面参加一个演示会去了，但是之前他想找我谈一件重要的事儿。

我进了办公室，一边查看有没有新的电子邮件，一边把电话设成免提收听语音信箱。我惊讶地发现语音信箱里有一条科特的消息。

“嘿，”他说，“告诉我凯特的最新状况，伙计，好吗？”

我忽然对科特有种复杂的感受。他把凯特送到医院里，我欠了他一个情，但我对他的看法没有改变，最起码没有改变我先前的决定——他还是要离开公司。现在我觉得他似乎应该得到更好的对待。我是指解雇他的方式。我不能再躲在背后指使别人去干这事儿，至少应该面对面地诚恳地跟他谈。斯堪伦没有给我回过电话，恐怕他根本没打算去查科特。

好，我就以男人的方式面对面地跟他谈，叫他离开Entronics。我会帮他在别的地方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但他在Entronics的日子无论如何已经结束了。

我正想拿起电话打科特的号码，电话突然响了。

“她怎么样了？”科特说。

“好多了。还在输液。”

“我不应该大声说你不回手机。”他说。

“不，你是对的。我不应该把手机关了。见鬼的公共礼仪。还有，科特……我还没有谢过你。”

“不用谢我。”

“嗯，谢谢，伙计。我欠你个情。”

“你还记账本儿？”

我一有机会就上网查关于前置胎盘的资料。有的网站上说这种情况只不过是小事一桩，没必要大惊小怪。有的网站抛出来的论调则骇人听闻。我也不知道该相信哪一边儿。

莱塔斯基出现在我办公室的门口，一身西装领带的装扮。

“你的浏览器开着吗？”

“怎么？”

“去亚特兰大的政府网站看看。”

我输入了网址。

“现在点击‘部门’，然后再点击‘项目一览’。行了吗？”

“里面有什么，吉姆？你别卖关子折磨我了。”

“别，我要让你自己看。你看见‘航空投标/竞标’了吗？”

我把它打开了，那笔我自认已经非我莫属的买卖位列其上。后面有一段红色字体的说明文字：黑马飞行视景系统公司最终胜出，合同的签订指日可待。联系人的名字写的是罗尔娜？埃弗斯。

我的心头像冰一样凉。“混蛋。你的意思是说那群杂种让咱们请了一顿饭，回头就把这东西发到了网站上？”

“今天上午刚发上来的。”

我坐回到椅子里。“妈的。我们需要这笔买卖。我还以为铁定归我们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莱塔斯基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路早就堵死了。”

路早就堵死了，这是所有推销员面对失败的时候最爱说的一句话。与这句话受青睐程度相当的是“他们不回我的电话”。“你不知道我们有多需要这笔买卖。就这么完了？好好儿的买卖就让它完了？”

“从正式的官方角度讲，还没有最终定下来。‘正在研讨论证当中’，相当于只差最高层在合同上的签名了。所以说，基本上已经算是完了。”

“我们尽了……”我说，“尽了最大的努力。”

“事情并不总是朝着好的方面发展。”莱塔斯基说。

我的邮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是迪克？哈蒂的。邮件的主题是“亚特兰大”。内容只有一句话：还好吗？

我回复了这封邮件。“还在争取。不是非常乐观。”

莱塔斯基转身朝门口走去，但是走到半路又停下了，然后回过头来。“哦，听说我，特利弗邀请我星期四的晚上去打篮球。如果盖尔让我去，我很可能就会去。”

“很好。”我说。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事儿。我没有拉帮结伙什么的，没有偏向哪一边儿。”

“偏向？特利弗是我的二线经理，我们并不是对立的两方。”

“好吧。”莱塔斯基点点头，顺应了我的意思，“我只是说……嗯，你知道，或许这事儿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最好是闭嘴，毕竟我是新人，初来乍到。不过，嗯，没有人跟你说过特利弗有时候……会说点关于你的事儿？”

“很遗憾，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并不总是好话，有时说得比较难听。他说你这个人非常残忍——对你的竞争对手下黑手。”

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他说。

“好吧，尽管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我感谢你把这事儿告诉了我。”

莱塔斯基走后，我盯着亚特兰大城的网站看了半天，然后拿起电话拨了科特的号码。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说。上帝啊，我想：你真的是越陷越深了。“只有这一次。”

第43节

晚上，我来到医院，得到消息说凯特明天上午可以出院回家。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在病房的软沙发上度过了几个夜晚之后，我急需找个按摩师给我松松筋骨。我对凯特说，既然医生的观点是她要待在床上少动，那我还是雇一个私人护士在家里照顾她为好。但我的想法遭到了凯特的批驳，她说她根本不需要护士。

她斜着眼睛看着我说：“苏茜这两天要来我们家，你知道吧，来看看我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好吧。我只是不希望你一个人在家。”

“没问题，她要从楠塔基特岛直接飞过来。”克雷格和苏茜在楠塔基特岛租了一处房子，在八月和九月住进去。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不在老家待。

“很不错，能再见到苏茜和伊桑了。”我说。实际上我想见的人只有伊桑。“克雷格嘛，也就那么回事儿。”苍天啊，我想，您就不能把我和克雷格见面的次数略作限制吗？

“克雷格这次不来，他回洛杉矶了，只有苏茜带着伊桑来。伊桑能跟你多待一段时间，这是件好事。”

“伊桑能逃离他们的魔掌，让真正喜欢他的人照顾他，这更是一件好事。”

“杰森。”

“不管怎么说，我恐怕没有太多时间跟他玩儿，你知道。”

“我知道。”

“嗯，我很高兴苏茜也来。”在没有克雷格的情况下。

正当我沉浸在入睡的喜悦之中的时候，科特打了我的手机。

“这次交易会要开到哪天？”他说。

“倍塞德的那个？”

“对。你亚特兰大的朋友参加的那个。”

“还有两天。怎么啦？”

“我查到一些有趣儿的东西。佐治亚州的玛利埃塔有个特种部队兄弟，我找他帮了个忙。他在亚特兰大有认识的人。”

“怎么个有趣儿法？”

“明天早上我们再谈，我会多弄些料儿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们给凯特做了最后一次羊水检测，看看一切是否正常。护士询问我们是否想知道孩子是男是女，凯特马上说不想。护士说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就会发给我们，其中不会包括胎儿的性别。

我签了出院手续，一个护士用轮椅把凯特推到了医院的大门口。我把她搬上车，然后开车回了家。我取消了晨练，转而用几个小时的时间来做一个好丈夫。我把她安置到床上，在她身边放了一个便桶，这样她方便的时候就用不着站起来了。我把电话和电视遥控器全都摆到床头柜上，好让她伸手就能够到。我还鼓起勇气动手给她安好了机场里才用的那种玩意儿，让她侧躺在床上就能用笔记本上网。还好这东西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难弄。我把一大堆书搬到了床头柜上。去年圣诞节我给凯特买了一套精装本的俄罗斯小说，凯特说它们都是最新译本。有《安娜？卡列尼娜》、《卡拉马佐夫兄弟》、《罪与罚》、《替身与赌徒》，等等，等等。有一本还选进了奥普拉读书俱乐部。当然都是她想看我才给她买的，如果是我，买点儿书还不如买几双袜子。她一再强调要是有时间读完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有的书该有多好，现在行了，天赐良机。她马上取了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一头扎进去读了起来。

我很晚才来到了公司。检查语音信箱，发现有一条是科特的，他邀请我一起吃午饭。我给他回了电话，说：“谢谢你，伙计，但我还是买份三明治在办公室里吃得了。你知道，这叫办公室食客……”

“我已经订了位子，是家很棒的日本餐馆，在波士顿。”科特打断了我，“一点钟。”

我还不知道科特爱吃日本菜，也没弄明白他非要出去吃饭的用意。“下次再去会更好。”

“就这次。”科特说，“我们非常幸运，事情有了突破。一点钟的时候在关西餐馆见。”

“你坐我的车。”

“不用，我已经在城里了。今天上午请了个假。”

我给日本人干活儿干了这么多年，可日本菜却是一口也没有尝过。或许是日本菜太素食主义了吧，吃着不痛快。

“事情怎么样了？”我说。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你饿吗？”

“不是很饿。”

“我也是。那咱们慢慢来。”

侍者把我们引到了一张漆成黑色的桌子跟前，并示意我们脱掉鞋子，直接坐在榻榻米上。桌子上摆了一个盘子，盘子上有一口大碗，碗里盛着一大块儿海藻，黑色的水咕咕地翻滚着。

“要不要上洗手间？”他说。

“不用，谢谢，老爸。”

“干吗不去一趟？”

“这顿午饭要吃很长时间不成？”

“去男洗手间可以沿着大厅走，然后左拐。但是如果你先从这排出去，走到大厅右边最后一个隔间那儿，恐怕会有你想看到的东西。”

“然后呢？”

“看就是了。”

我耸了耸肩，起身走到大厅右侧的最后一个隔间。隔间外有一架遮挡用的米纸屏风，我稍微挪了挪角度，屏风内部就尽收眼底了。

屏风内的那一幕差点儿把我惊得眼球掉出来。

罗尔娜？埃弗斯，那位亚特兰大城的助理采购主管，正在和一个留着新闻主持人发型、眼窝深陷的男人蜜约。那人是史蒂夫？比恩汉姆，飞行视景系统的财务总监。

他的公司从我们手里夺走了那份儿亚特兰大机场的合同。

他们俩并排坐在桌子的一边儿，脸贴着脸。罗尔娜的手抚弄着那位雄性的裆部，手法相当熟练。桌子上有一盘儿颜色血红、薄如纸片的生牛肉片，看样子一点也没有动过。

我差点一脚把屏风踢开，闯进去对罗尔娜？埃弗斯说：“你就是这么采购的吗？”但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扭头回到了我们的桌子。

科特看我回来了，眉毛向上一挑。

“你怎么知道的？”我阴沉地说。

“告诉过你了，我认识一个住在玛利埃塔的家伙，前特种部队队员。他认识亚特兰大的一个私家侦探，那位侦探跟亚特兰大城有过很多业务联系。得到消息后我就在罗尔娜的酒店房间做了点儿小小的预备工作。”

“有意思。她可是见了鬼的助理采购主管，亚特兰大禁止这种事儿的法律一定不止一条儿。”

“《道德法规》，条目2-812和2-813。”科特说，“我觉得你肯定想知道得详细点儿，所以就特意查了查。这事儿一捅出去，罗尔娜小姐不仅会失去她的工作，同时将享受六个月的监禁。另外，我认为她的丈夫听到这事后也不会有多愉快。”

“她还结婚了？”

“史蒂夫？比恩汉姆也是。史老头儿有五个孩子呢。”

我站了起来。“等我一会儿，我得跟罗尔娜问声好去。”

我又走回到她的隔间，大摇大摆地从两扇米纸屏风中间的空隙走了进去。那二位正打得火热，见有人进来，马上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

“哦，嘿，罗尔娜。”我说，“这地方不错嘛。”

“杰……杰森。”

“我听说这地方的手卷做得很棒。”

“你……你怎么……”

“不准备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我说，“史蒂夫吧，对吗？史蒂夫？比恩汉姆，飞行视景公司的？我想我们在TechComm交易会见过面。”

史蒂夫？比恩汉姆满脸通红，正好和他的一头银发形成了有趣的对比。他把两条腿叠到一起，以遮掩裤子里的隆起物。“我们见过面？”他说，说完还清了清嗓子。

“TechComm就像个动物园儿，”我说，“你见过的人太多了。不过你们俩显然关系非同一般嘛。”

“杰森……”罗尔娜的话里有种乞求的语气。

“非常抱歉打扰你们。”我说，“晚些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说完，我故意朝她眨了眨眼。

事实证明我根本用不着给她打电话。一个小时刚过，她就主动把电话打过来了。她说她核实了一下，飞行视景的供货与合同上存在差异，所以现在想把合同交给我们。

本来我应该欢天喜地才是，可是却有点儿高兴不起来。我希望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笔买卖不是靠这种方式拿到手的。

我给哈蒂发电子邮件报告了这个喜讯，几分钟后他用黑莓回了信。一共只有几个字，全是用大写字母写的：“你成功了！”

不久之后他打电话来，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他告诉我说，我已经把我们的分部从生死线上保住了，他可以打包票。

“太好了。”我说，“我很高兴。”

“孩子，这事儿你很低调。”哈蒂的声调高了几度，“你这家伙一直很谦虚，对吗？”

“有时候吧。”我说。

“嗯，这个消息随时都可能让媒体发到网上。这下对冲基金该对Entronics的股票另眼相看了。他们知道这是笔多大的买卖，即便你自己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顺便到家里看了看凯特。她侧身躺在床上，手指忙不迭地敲着笔记本的键盘。她在搜索关于前置胎盘的资料，但显然造访的全是那些耸人听闻的网站。我告诉了她几个乐观的网站，并转引护士的话说，只要她不把它当回事儿，那事情就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点了一下脑袋，思索了一会儿。“我不能为了这个担惊受怕。”她说，“你说得对。不把它放在心上，我自己就会好起来。”她把一只手放在了肚子上，“孩子也不会有事。”

“不错。”我说，同时表现出一副乐观、权威的样子。

“所以我不会为这个担心了。”

“一点不错。”

“担心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今天上午我给纽约的弗兰茨？科尔纳画廊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把几张玛丽？巴斯蒂恩的作品图片给他们的经理看了。那种JPG格式的图片。”

我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才回忆起玛丽？巴斯蒂恩是谁。“油画故事。”我说。

“那儿的经理是克劳迪娅的一个朋友。”

“那倒是挺方便的。”

“当然，有用得上的关系你就得用，我是这么觉得。”她告诉我说那家纽约的画廊以推捧新秀画家著称。“我不会跟玛丽说的，但是如果画廊的人感兴趣，这对她来说就将是个突破。你好像没什么兴趣。”

“不，不是。”

“我还没问你今天怎么样。很抱歉。今天怎么样？”

我说我刚刚赢得了亚特兰大机场的合同，这份合同很可能会保住我们的分部。我没告诉她合同是怎么到手的。而她表现出兴奋异常的样子，演技倒是足以乱真。之后她说：“有线电视看不成了。”

“那可不太妙。你没给有线电视公司打电话吗？”

“当然打了。”她抱怨说，“他们说我们的信号没问题。可根本不是那样。他们还说，要是我们想更换有线接口，两天后会派人过来。可是我一会儿也不想等了，在这房子里待着就跟关禁闭似的。”

“嗯，至少你还可以上网。”电话公司给我们开通了高速ADSL宽带。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想看电视。这个要求很过分吗？能不能请你看一眼电缆？”

“凯特，我可不知道怎么修有线电视接口。”

“可能只是布线出了点小问题。”

“我不是电线修理工。那些乱糟糟的电线在我眼里跟一碗意大利面条没什么分别。”我收了嘴，一秒钟后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干吗不去叫科特？他可是什么玩意儿都修得了。”

“这个主意不错。”她说，并没有打算理会我的挖苦。或者是像她所说的，即便是挖苦又怎么样，她不想小题大做。她又扑到了笔记本上，“我们昨天晚上看的那部电影记得吗？你知道那个女主角是谁吗？”她在一家网络影片租赁公司开了两个账号，这样就可以一次借十二张DVD。她租了不少独立电影看，我想那些电影都是由帕克？波西主演的。“你知道《开放的美国学府》里也有她吗？”

“头一回听说。”

“你知道那片子的导演是在莫尔登长大的吗？他以前还给《专职爸爸》写过剧本。”

“我认为你在互联网上消耗的时间过多了。”我说。我注意到《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书签依然插在头几页。“干吗不看看卡拉兄弟？我猜那是本儿吸引人的书，你拿起来就不想再放下它。”

“躺在床上的时候最好的消遣方式就是上网。”她说，“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你的周围，让你眼花缭乱，永远不会只盯住一个东西看。一开始我只是上网查点儿资料，结果从一个页面链接到另一个页面，再到另一个页面，我点击这个点击那个，不一会儿就陷在虚拟空间出不来了。我想你今天晚上有比赛。”

“是有比赛，但是我想跟你待在一块儿。”

“跟我待在一块儿干吗？别傻了。想联系你的时候我知道怎么找到你。把你的手机开着就行了。”

晚上，正如电台解说员所说的那样，科特的投球可以说是风光无限。不过真正让人惊奇的却是特利弗，这家伙不知打出了多少个远球。他的技术一直不错，几乎每场比赛都会有一个本垒打进账。可今天晚上好像是邪门了，只要他一踏上垒板，球儿肯定会砰的一声飞出至少三百英尺。连特利弗本人都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惊讶。我想他是看到了扳倒我的希望，为此信心大增。今天晚上科特都没他打得好。

米达迪公司的这群家伙实力平平，球运也实在不怎么样。米达迪是一家生产半导体芯片测试设备的公司，员工都是些精力过剩的家伙，每周的垒球赛是他们发泄多余精力的时候。但今天显然不是他们享受比赛的日子。

到了第四局，特利弗又击出了一个球，但他的球棒从手里脱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红土场上。之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球棒被撞成了两半儿。扣在棒身上的棒头掉了出来，叽里咕噜一路滚到了内场。看到这一幕的球员全都笑了起来，其中还包括特利弗本人。球飞得很远，外场手们拼命地追了过去。特利弗开始跑垒。有一个米达迪的球员把滚过来的棒头捡了起来。

他好奇地看了一会儿，还拿在手里掂了两下。“伙计，”他说，“这玩意儿很重。过来看看。”

他把棒头递给另一个米达迪的球员，这个人我记得好像是一个电子工程师。工程师也像他的队友一样握在手里掂了掂。“哦，伙计，好像有人把铅坠之类的东西焊在球棒里面了。难以置信。”他走到另一截球棒前，把它捡起来，朝里面看了看，然后挥手叫队友们过来。

“嘿，”其中一个喊道，“这个球棒做过手脚！”

特利弗胜利地上了垒，连气都没怎么喘。他走过去看看出了什么乱子。

“你们的球棒改造过！”另一个米达迪队的球员喊道。

“什么？”特利弗说，几个大步跑到那群人跟前。

我们队坐在板凳上的队员也站了起来，跑过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这把棒子里面让机器修过，要不就是在车床上弄过。”工程师说，“知道那种德尔麦牌儿的工具吧，就是靠那个弄的。你们看，这儿有磨过的痕迹，我看不是石墨就是树脂。再来看看塞在头里的铅条。”

“嘿，这不是我干的！”特利弗辩驳道，“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弄。”

“也许他不知道。”另一个米达迪的队员瓮声瓮气地说，“但是他可以把球棒送给会修的人，让他们给他弄。”

“绝对没有！”特利弗喊道。

“判你们输。”工程师说，“这场比赛要判你们输。规则就是这么说的。”

“怪不得Entronics的人今天突然变得这么厉害，”瓮声瓮气的人说，“原来他们作弊。”

米达迪的人坚持要把我们所有的球棒都检查一遍，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现。出问题的球棒只有特利弗的一个。显然，他的球棒里的支撑板用车床打磨过，使得棒头儿的分量增大，从而像工程师所说的，发生了蹦床效应，击起球来易如反掌。

但特利弗可不准备就这么任人宰割。他穿了一条百慕大长短裤和一件T恤衫，T恤衫上印着“生活是美好的”几个字。他的腿上戴着护膝，脚上蹬了一双崭新的白色阿迪达斯鞋，头上还是反戴着那顶褪了色的红袜队球帽。他辩解说这辈子也没在运动场上作过弊，将来也不会，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弄那玩意儿。

很难说有多少人相信他的话。我听见法斯蒂诺对莱塔斯基说：“连一场公司垒球比赛都要作弊，这家伙可真够争强好胜的。”莱塔斯基非常敏感，他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星期四他跟着特利弗和加里森打了一回篮球，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现在，正如他自己说的，不能表现出任何倾向。

“这事儿可能是那样……”特利弗说，“也可能是……”

他看见了科特。“是这个混蛋干的。”他的声音尖了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给我搞鬼了。”他用手指了指我，又指向了科特，“这两个人是一伙儿。他们在这儿搞他妈的白色恐怖，你们没注意到吗？”

科特迷惑地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膀，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我跟在了他的后面。

“怎么回事？”走到了那群人的听力范围之外后，我说。

“你不会认为那是我干的吧，是吗？”

“不，我觉得是你干的。”

这时特利弗追上了我们，跟我们并排走在一起。他说话很快，但很清楚。“你是个有趣的家伙。”他指了指科特说，“一个藏着很多秘密的家伙。”

“是吗？”科特冷冷地说，他并没有加快脚步甩开特利弗。已经到了傍晚了，有人开了停车场的钠灯。车子在惨黄的灯光中撒下了长长的影子。

“我查了查关于你的事儿。”特利弗说，“我找到了特种部队的网站，在上面发了一个帖子。我问有没有人认识科特？桑克。”

科特瞥了特利弗一眼。“你发现我根本不存在，对吗？我是个影子，是‘证人保护项目’的保护对象。”

我在这两个打嘴仗的人之间看来看去，等待着事情的进一步发展。

“第二天就有个人回了我的帖子。我不知道你还得过不名誉退伍记录，科特。你知道这个吗，杰森？是你担保了他，是你推荐了他。”

“特利弗，你说够了。”我说。

“你知道这个记录怎么得的吗，杰森？”

我没有回答。

“科特在伊拉克碰见的……他们怎么说的来着？啊，狗屎事儿。那事儿你知道多少，杰森？”

我摇了摇脑袋。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你的朋友那么情愿给你当打手了。”特利弗说，“为什么他那么情愿给你干黑活儿？因为你给了他一份工作，如果有人稍微查查他的资料，这份工作他永远也别想摸着。”他看向了科特。“你可以威胁我，随你的便。你可以暗地里搞破坏。但是到了最后，你们俩都得给我走人。”

科特停了步子。他靠到特利弗跟前，一手抓住特利弗的T恤衫，把他扯了过去。

特利弗透了一口气，然后说：“来啊，打我啊。我很乐意看到明天早上你不用上班了。”

“科特。”我说。

科特把脑袋向前凑了凑，几乎碰到了特利弗的脸。他们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但是科特显然身板儿更宽，显得更有力量。“我还有另外一个秘密，很想和你分享。”他低声说，声音好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特利弗看着他，身体向后缩了缩，准备挨上一拳。“来吧。”

“肯尼迪是我杀的。”科特说。他突然松开了特利弗的T恤衫，差点让特利弗摔了一跤。那件“生活是美好的”T恤衫还保持着被抓时的样子。

“特利弗，”科特说，“你那么肯定？”

“我肯定什么？”

“你的衬衫，我是说。”他指了指特利弗的T恤衫，用食指对着“生活是美好的”几个字画了个圈儿，“你敢肯定生活是美好的吗，特利弗？我如果是你，就不会那么轻易下结论。”

第44节

我回到家的时候凯特还没睡，她还在用笔记本上网。这次是在搜索根据简？奥斯汀的小说改编成的电影。

“你不是说看电影版的简？奥斯汀小说就跟听口琴版的贝多芬交响乐一样吗？”我说。

“我们租过那部叫《独领风骚》的片子吗？你肯定是拿回来过。那部片子是从简？奥斯汀的《爱玛》改编过来的，但电影把故事放在了贝弗利山高中，主演是爱丽西娅？希尔夫斯通。”

“你知道他们要重拍《傲慢与偏见》吗？主角让那个范？迪瑟尔演。”

“他演达西先生？没门儿！”她一惊而起。

“有门儿。第一场戏就是迪瑟尔开着一辆悍马从那座英国庄园的窗户冲了出去。”

她不高兴地看了看我。“我跟科特说了，叫他来给咱们修修有线电视。”她说，“这是你的建议。”

“那好极了。”

“他明天下班以后来。我还邀请他一起吃顿晚饭。”

“吃晚饭？”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你老是说我在利用他——现在好了，请他吃顿饭，也算是弥补弥补。或者是去印度餐厅也行，要不你就到印度餐厅或者泰国餐厅订点菜回来。”

“我记得你姐姐明天要过来。”

“我想她和科特应该会很高兴认识对方。伊桑一定会喜欢上科特。你说呢？”

“当然。”我说，“怎么可能不会呢。”其实我可以想出一堆理由来反驳她，比如她跟科特一起待的时间过长了，科特和出没于圣巴思岛的苏茜不会有太多的共同话题等等。

或者很简单的理由，他让我感到害怕。

“嗯，凯特，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你学我说话。”

“是关于科特的。”

我把本该早告诉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她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也许是我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不好意思？因为什么不好意思？”

“比如说如果不是他，我就坐不到今天的位子。”

“我不信那种鬼话。也许他是帮了你一把，但归根结底是你把活儿干得那么漂亮。”

“我想我是怕一旦跟你说了，你就会……让我永远把嘴闭紧，这事就这么压下来，永远夹着尾巴做人。”

“我干吗要那么做？”

“因为这个。”我像她以前一样摊开胳膊，指了指我们的房子，“因为科特帮了我，我才爬到今天的位子，我们才有了这里的一切。我知道这所房子对你意味着什么。”

她眨了一下眼睛，耸起了肩膀。我看到她的眼角闪烁着泪光。

我用轻柔的语调说：“我知道，如果我跟他闹翻了，我们的好房子可能就保不住了。”

她低下了头，一串眼泪掉到了床单上。“那又怎么样？”她说，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了。

“怎么样？我知道这所房子对你来说很重要。”

她摇了摇头。她的泪水浸湿了一大块床单。“你以为我会在乎那个？”

我沉默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通红。“听着，我在一所大宅子里长大，有仆人伺候着，有游泳池、网球场，从小上骑马课、芭蕾课，冬天可以到百慕大度假，春季可以去欧洲，夏天去海滩。可是突然有一天，噗，所有的一切都没了。我们失去了房子，那所在考德角的房子，我从私立学校退了学……一下子全没了，让人很难接受。是的，我很怀念过去的那一切，我不撒谎。但是我在乎的不是这个。”

“嘿，是不是我搞错了，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你还老在Realtor.com网站上看房子？”

“那是因为我内疚，好吗？难道我不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在有后院的大房子里玩吗？我希望。我们必须要买这么一所房子吗？当然不。我喜欢这个地方，这一点我承认。但是如果我们不得不放弃它，我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拜托。”

“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能让我重新过上阔气的生活。我嫁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脚踏实地的人。过去跟我交往的那些公子哥儿们，嘴里头除了德里达就是李维？施特劳斯。可是突然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不装腔作势、不自命不凡的家伙，我很喜欢你这一点。”

“李维？施特劳斯？”我说。

“那个人类学家，不是牛仔裤牌子。”她说，同时摇了摇头，她知道我又要拿这个开个玩笑出来。“我还喜欢你积极向上，或者说你有动力，有雄心壮志，怎么说都可以。但是之后你的那些棱角消失了。”

我点了点头。

“你也能看见最近发生在你身上的变化，对吗？你的信心又回来了，你不再安于现状。我非常欣赏你这一点，知道吗？”

眼泪从她的脸颊上哗哗地滚下来。我马上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朝地板上看。我觉得我站在那儿像个傻瓜似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从生下来，好日子就已经跟着我了。而你必须奋斗才能过上那种日子。”

“怎么说？”

“他们把一切都给我准备好了，有钱人家本来就容易吃得开，结交的人脉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我靠这些东西做成了什么事呢？什么也没有。”

“想想你为那位海地的画家女士所做的一切。”我说。

“是的。”她苦涩地说，“我是偶尔帮过一个穷画家，这是真的。但是，看看你……看看你的出身，再看看现在，那是多么大的成就。”

“在某人的帮助下……”

“不，”她情绪激烈地说，“你不是靠科特的帮助。就是这个让我高兴。但是现在我们不是所有的玩物都买得起，比如那枚可笑的海星。”

“那个蒂芙尼胸针？”

“我不喜欢那枚胸针。我很抱歉，但我确实不喜欢。”

我呻吟了一声。“怪不得你从来不戴它。你知道这个东西值多少……”我没有说下去，“非常感谢你现在告诉了我。这个时候去退货恐怕来不及了。”

“杰森，我不是适合戴那种东西的人。”她轻柔地说，“那东西太惹眼，太炫耀，太……太让人生厌了。苏茜适合戴它，不是我。”

“你看见她戴着这个的时候，可是羡慕得不得了啊。”

“我那么做只是为了让她高兴。你以为我什么事都想跟苏茜比吗？我不想要她那样的丈夫，不想要她那样的孩子，我讨厌他们那么对待伊桑，我也不想像她那样愚蠢地往上流社会里钻。你以为我喜欢我的姐姐？她的旅行包儿里装着一千美元一瓶的化妆品，你看过吗？我的化妆品都是从CVS超市买的。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直都是。”

也许是我低估她了，甚于她当初低估我的程度。

“哦，对不起。”她说，“我伤害了你的感情。”

“你是说那枚胸针吗？不，小事一桩。老实说，不用天天看见那东西我还要庆幸一番呢。”

她笑了，舒了一口气，满眼的泪花。“你真觉得现在退货太晚了吗？”

“他们肯定不会太高兴的，不过，嘿，我可是个推销员，我肯定可以说服他们高高兴兴把货收回去。”

“那我明天怎么办？”她说，“我不能改主意不留科特吃饭，对吗？”

我摇了摇头。“最好别改，我认为。”

“我想最好是让他觉得事情还像往常一样。”

“他这个人什么事都会觉得是正常。”

“嗯，”她说，“要是这事儿跟他有关就不一样了。现在你确实应该做点什么，这件事嘛，就是跟他站在一边儿。”

第45节

星期四的下午，凯特给我打电话，叫我到泰国餐厅买点菜回来。“苏茜喜欢吃泰国菜。”她说。

“你干吗不叫苏茜自己去订？”

“她的车又不在这儿，忘了吗？”

“哦，对。科特来了吗？”

“他刚走。他已经把有线电视修好了，走的时候说七点左右再回来。”

“六点四十五我能到家。”我说。

回家的路上我又顺便买了一本中世纪酷刑的书，我想这一本伊桑肯定没有。即便说我这是助纣为虐，那我也早没有内疚感了。我还进了一家手机店，买了一款新手机，但还用以前的号儿。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没有监听手机的技术，如果有，那我不得不联想到科特是不是已经对我的手机下手了。

苏茜正在厨房里给凯特煮药茶，我上去和她拥抱，行了吻礼。她的皮肤黑得要命，好像刚在染色剂里泡了个澡似的。“在楠塔基特岛玩得不错？”我说，“看样子你晒了很多回日光浴。”

“我？拜托，我用的是娇韵诗美黑露。我讨厌晒太阳。”

“嗯，伊桑在哪儿？”

“在楼上看书呢。”她发现了装书的包装盒，“那是给他的吗？”

“每月酷刑作品俱乐部的新书。”

“哦，嗯，他现在不看那种书了。”

“嘿，这是个好消息。”

“唔，说实话，那称不上是个进步。”她话没说完，伊桑突然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我走过去抱住了他。“我给你买了一本书，但是我想恐怕晚了一步，已经过时了。我听说这几天你已经对中世纪酷刑不感兴趣了。”

“我现在对食人族感兴趣。”他说。

“哦，”我说，“唔，吃晚饭的时候这会是个上佳的话题。”

“我对他说，应该看点儿吸血鬼的书。”苏茜突然来了兴致说，“吸血鬼的书到处都是，你可以随便挑。光是好看的吸血鬼小说就不知道有多少。”

“小女生们才看吸血鬼小说。”伊桑说，“你们知道吗，巴布亚新几内亚有个叫弗尔的部落，他们专吃死掉的亲戚的脑子，结果得了一种致命的病，叫库鲁病。”

“这个故事教给你千万不能吃亲戚的脑子。”我说，并一本正经地对他摇了摇食指。

“晚上一起来吃饭的这位朋友是谁？”苏茜说。

“他是……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我说，同时看了看手表，“他迟到了。”

“这是晚饭吗？”伊桑问。他用手指了指我刚带回来的油纸袋。

“对，”我说，“是泰国菜。”

“我不爱吃泰国菜。没有寿司吗？”

“没有寿司。”我说，“很抱歉。”

“妈咪，我晚饭吃甜麦圈儿可以吗？”

“科特迟到了。”我对凯特说，“我们是不是不等他了，现在就开饭？”

“我们再等一会儿。”

我把泰国菜摆到了餐厅的桌子上。凯特斜靠在格莱美？斯宾塞的睡椅上。她现在已经可以坐起来了，甚至可以下床活动活动，只要大多数时间躺着就行。

她依然没有放开她的宝贝笔记本，忙不迭地在那儿敲打键盘。“嘿，你肯定不会相信这是真的。”她说，“我刚刚收到一封科尔纳画廊经理的电子邮件，就是纽约那家画廊。她喜欢玛丽的画儿。我是说，她喜欢！她还把玛丽跟费斯？林古尔德相提并论——我以前就跟你这么说过。她说玛丽将来可以和罗马勒？比尔敦、贾可布？劳伦斯平起平坐，菲勒姆？奥宾和海克特？希伯莱特根本赶不上她！”

“那可真是好极了。”我说。

七点四十五分我打了科特的手机，但是没人接听。我从钱夹里取出他的商务名片，找到了他的办公室电话，拨了一遍号码，还是没人接听。以前我只是给他打手机，从来没有往他家的座机打过电话，但我还是翻了翻电话本，希望有他的座机。遗憾的是科特？桑克的名字并没有写在上面。

八点钟，苏茜、凯特和我开始在厨房里吃叉烤鸡肉。八点三十分，门铃响了起来。

科特的头发是湿的，身上有股肥皂的香味，看上去刚刚冲过澡。“对不起，伙计。”他说，“我想我是睡过头儿了。”

“睡觉还把你的手机关掉？跟我通完话以后就关了？”

“手机没带在身上，很抱歉。”

“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没等你就把饭吃了。”

“没关系。现在加入还可以吗？”

“当然。”

伊桑从他的卧室里跳出来，跟科特打了个招呼。“你是军队的？”他说。

“曾经是。”科特说。

“你知道吗，拿破仑的军队从俄国撤退的时候，他的士兵饿得吃掉了马，然后就开始吃人。”

科特瞥了我一眼，说：“哦，当然知道。二战的德国士兵也是这样，斯大林格勒战役中，他们没有吃的，就开始吃他们的战友。当然是牺牲了的战友，我的意思是。看来你读了不少军事方面的书。”

“你说的在我的书里没有提。”伊桑说，“我正准备研究这个问题。士兵和食人族。”

我把科特领进了客厅，他在那儿吻了凯特的脸颊。我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行吻礼的地步，但是我什么也没说。他握了握苏茜的手。“有线电视怎么样？”他问凯特。

“你知道，”凯特说，“我发现信号比坏之前更好了。我是说，我们用的是数字电缆，所以所有的台都应该非常清楚，可是那几个模拟信号台总是有点小毛病。现在好了，模拟台和数字台一样清楚了。哦，只剩下一串叉烤鸡肉，很抱歉。不过还有不少泰国菜可以吃。”

我模模糊糊地听见楼上书房里的手机响了，但是没有理睬。

科特取了一个纸盘，用勺子舀了一些泰国菜在上面，然后又弄了点儿蒜酱果蔬、炸米条和牛肉沙拉。“我不知道谁给你们布的线，把RF线接到S视频上去了。我给你们调了一下，效果好多了。现在你们的等离子电视真正派上用场了。”

“明白了，”凯特说，“谢谢你。”

“还有，我把旧的四路分流器拆掉了，换上了电信号放大分流两用机，效果跟以前大不一样。有线接口的数字模拟转换机也有毛病——我拿着旧的去了趟有线电视公司，跟他们换了个新的。他们早有换代产品，但是从来也不跟你说。我还换了一条不错的镀银视频电缆，能把画质提升一个档次。”

“你简直跟菲尔？里弗金有一拼了。愿他安息。”我说。

“你怎么懂这么多？”苏茜惊奇地说。

“在特种部队里干过很多电工的活儿。”

“你玩PowerPoint怎么样？”我问道。

“你在特种部队里待过？”苏茜说，“是不是什么……绿色贝雷帽？”

“现在没人那么叫了。”科特说。

“就是那些到阿富汗搜捕本？拉登的家伙？”

“我没去，是别人。但你说得对，都是特种部队的。”

“我听说你们的人追到了托拉博拉山区，本来已经悄悄地把他包围了，但是上面下令不准抓捕。后来几架俄罗斯直升机像傻瓜似的轰隆隆地来了，一下子把拉登吓到巴基斯坦去了。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跑了。是真的吗？”

“我没听说过这个。”科特说。

楼上响的肯定是我的手机，已经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响了。

“你应该很想喝点什么。”凯特说，“杰森，你能去厨房给科特拿一瓶啤酒吗？我们有萨姆？亚当斯酒，你觉得怎么样？”

“给我来点儿水就行了。一杯就够。”

我穿过大厅，来到了厨房。厨房墙壁的电话响了起来。

“杰森，杰森……我是吉姆？莱塔斯基。”他听上去上气不接下气。

“哦，嘿，吉姆。”我说。他居然把电话打到座机上了。“刚才是你给我的手机打电话吗？”

“杰森……哦，上帝啊。哦，我的老天。”

“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的老天哪，我的老天。”他急促地喘着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吉姆？你还好吗？”

“我刚才在那个……那个沃尔瑟姆的高中体育馆，嗯，大概就是那么个地方。特利弗和布莱特以前就在那儿打篮球。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出事了？你们都还好吗？”

“哦，上帝啊。杰森，是车祸，出车祸了。”他哭了起来，“是他们的车。他们……都死了。”

“死了？谁死了？”

“特利弗和布莱特。他……特利弗开着他那辆保时捷，我想他开得太快了，车子失去了控制……哦，伙计。有人看见的。他们的汽车朝着马路中线开了过去，撞上了护栏，车子翻了。警察来了，还有其他人，然后……”

我的腿软了，身体有些不稳，最后膝盖一弯，咕咚一声坐在了厨房的地板上。电话听筒从我的手里滑了出去，悬在那里荡来荡去。

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我依然处在惊恐之中。我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把电话挂上，然后坐在厨房的椅子里，脑子飞快地转着。我大概坐了五分钟，或者是十分钟。

科特的声音把我惊醒了过来。他已经站在了厨房的门口。“嘿，兄弟。”他好奇地打量着我说，“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着他。“特利弗和加里森同时出了车祸。”我说，“特利弗的车失去了控制，”我停了一会儿，“他们俩都死了。”

科特似乎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下儿把眼睛睁大了。“你一定在开玩笑。那是刚才发生的事儿？”

“在他们去篮球馆的路上。特利弗开着那辆保时捷，车子撞上了马路中间的护栏，翻了。”

“哦，见鬼。难以置信。”他的眼睛看着我，没有向别处看。

我突然感觉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禁不住浑身战栗了一下。

我曾经在车上听过一盘讨论肢体交流的CD，是科特推荐给我的。CD里讲的全是怎么观察人们的脸，怎么捕捉到脸部肌肉最细微的变化。这些下意识的肌肉动作会暴露我们的真实想法。

即便是撒谎老手儿也不能完全掩饰住。

科特也不例外。他故意停了两秒钟才作出反应，他的眼角肌肉紧绷了一下，微微抬起过下巴，脑袋向后扬了一下。他还眨了几下眼，尽管不易察觉。

他提前就知道这事儿。

“哈。”我说。

科特把两只胳膊一搂。“哈什么？”

我强迫自己露出了微笑。“竟然让这两个家伙碰上，真是再好不过了。”

科特看着我的脸，什么也没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去。我没有让微笑从脸上消失。“有时候命运真会伸手帮你一把。”我说，“不管你想要什么忙，它都会帮你。”

科特依然没有反应。

“这个时候来了一场车祸，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科特在观察我的脸，我能看出来。他观察得非常仔细，眼睛都微微地眯起来了。

他想看出我的真实想法，想看看我的话是不是真心的，我是不是真的这么冷血。

想看看我是不是在耍他。

我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不想让他以为我也在研究他。我低下了头，用手抚了抚前额，把头发向后搓了搓，装成是在思考的样子。“我们得说实话。”我说，“特利弗那家伙是个垃圾，不是吗？他们两个都是。”

科特哼了一声，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不同意。

“这两个家伙很可能会给我带来大麻烦。”我说。

科特停了两秒钟才说：“也许是。”

“你替我解决掉了。”我说，“我非常感谢。”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科特说。我不敢看他的脸。

“你真能保证万无一失？”我平静地说，“没人能查得出来？”

我还是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地板，研究起地板砖来。

等待。

“查出来什么？”

我四下瞧了瞧，装作是看有没有人偷听。

我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东西，他的嘴形不像是真笑，也不像是假笑，而是某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是种满足。也许可以说是讽刺。

“你怎么干的？”我说，这次声音更加平淡。我看了地板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五秒钟。十秒钟。

“你在他的车上做了手脚，对吗？”我说。我的胃一阵痉挛。

我的嘴里涌出了一股苦味，肚子里的东西开始向上翻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科特说。

我冲到厨房的水槽边，哇哇地吐了起来。

一直吐到肚子里空空如也，可还是想吐。我的嘴里又酸又苦，眼前直冒金星。我觉得快要昏过去了。

我能看见他就站在我的旁边，脸显得出奇的大。“你没事儿吧？”

又一股恶心感冲了上来。我再次把头低到水槽里。胃里没什么可吐了，我只能在那儿干呕。

我撑住水槽台沿，台沿上的瓷砖是冰凉的。我慢慢地转过身去看着他。我的脸热得像火烧一样，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明亮刺眼，视线里模模糊糊地全是闪烁的光线。吐出来的东西的气味冲到我的鼻孔里，是股没消化掉的泰国菜的味儿。

“你杀了他们。”我说，“你他妈的杀了他们俩。”

科特的表情僵住了。

“你太累了。”他说，“很显然是你的压力太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

“你杀了他们。你在特利弗的保时捷上做了手脚。你知道今天晚上他们俩会开那辆车去篮球馆，你也知道他喜欢开飞车。上帝啊。”

科特的眼神变得非常冷淡。“够了。”他说，“你已经出格儿了，伙计。还没人那么说过我。你不该那样跟我说话……”

“你说不是你干的？”我喊了起来。

“你可以冷静点儿吗？稳住情绪，行吗？把你的嗓门降下来。你说的这些鬼话该结束了。我不喜欢别人给我定罪。不管你是太累了还是怎么着，我不在乎。现在你给我收住，冷静下来。控制住你自己，因为你不想用那种方式跟我说话。我非常不喜欢你的话。”

我看着他，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我的朋友不会那样跟我说话。”他说，眼神里隐藏着某种阴暗的东西，“你也不想把我当做你的敌人。相信我的话没错，你不想让我变成你的敌人。”

说完他缓慢地转过身去，一句话没说走出了我们的房子。

第46节

我应该当时就把这事告诉凯特。

或许是吧。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一旦我把前前后后的事给她说了，她肯定平静不下来。

不管她还是我，我们都不希望胎儿发生任何危险。或许从她怀孕的时间来看，早就过了会因情绪不宁而流产的时期——这个我拿不准——但是我绝对不愿意冒一丁点儿风险。

科特否认那事儿是他干的，这是很显然的。但我知道，除了他没人干得出来。

我早晚也得告诉凯特，说不定哪天她自己就知道了。我是要告诉她，但是之前我必须冷静下来，用镇定自若的口气跟她说。一定要心平气和，有理有据。一定要把零零碎碎的都琢磨到，口吻务必要自信，成竹在胸，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刚才是你吐了吗？”她问。

“是我。”

“怎么，今天晚上的菜不合你的胃口吗？”苏茜说道，“是不是鸡肉什么的让你反胃了？不过我倒觉得那小鸡儿味道不错。”

“不不，菜没问题。我想只是我今天精神有点不好。”

“压力太大。”苏茜说，“每次带那些电视网的头头们坐飞机兜风之前，克雷格都要吐上个好几回。”

“是吗？”我说，心里希望她早点儿离开这儿。

“科特哪去了？”凯特问。

“他有急事先走了。”

“你们俩是打架了还是怎么的？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们刚才应该是吵架了。”她仔细地看着我说。

“没什么大事儿。不错，是有点事情拌嘴，说的都是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就把菜端走？”

“杰森，你的脸色不是很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是谁打的电话？”

“真的，”我说，“没什么大事。”

“好吧，就在刚才，我给玛丽打电话了，把画廊的事情告诉了她。你知道她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了几句克里奥耳语，我弄不懂什么意思，大概就是说雪中送炭的意思。她是想说这都是我的功劳。你说她人有多好。”

“我真为你感到骄傲，宝贝儿。你做了一件好事儿。”

“你看起来不大对劲，杰森。”她说，“你敢肯定没出什么问题吗？”

“一切都很好。”我说。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早上我照例起得奇早，凌晨五点钟就从床上爬起来了。这些天来我的习惯是先给自己冲一杯咖啡，然后直奔科特的健身馆。但今天我刚悄无声息地下了床，马上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我泡好了咖啡，来到书房里查看电子邮箱。我给弗雷明汉的全体雇员们写了一封电子邮件，把二人殒命的消息告诉他们。该怎么称呼这件事呢？悲哀？灾难？我最终决定这么开头：“今天早上我悲伤地向大家宣布一个灾难性的消息——特利弗？阿兰德和布莱特？加里森不幸身亡……”

六点钟左右，我到前厅去拿《先驱报》和《环球报》。我把两份儿报纸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看看有没有关于那场事故的报道，结果一无所获。《先驱报》一般惯于报道这类事件，他们的信条是所谓的“流血就头条儿”。所以理应出现这样的消息：两个风华正茂的年轻男子，同为一家跨国公司的高级员工，其所乘的保时捷轿车因失去控制而倾覆，两人同时身亡。但是这样的消息在两份报纸上都找不到。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我什么也没听，有声读物、巴顿将军、音乐、收音机统统关掉。一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是第一个来到公司的。进了办公室以后，我马上打开网络浏览器，在Google上搜索“马萨诸塞州警察局”和“谋杀”两个关键词，看看会不会有我熟悉的名字。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马萨诸塞州警察局的官方网站，网页上有一个欢迎画面，上面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壮汉，身穿一套州警察制服。网页上的说明显示此人是一位上校，我估计是州警察局的局长。网页的右侧是一栏“新闻与最近更新”，第一行赫然写着“沃尔瑟姆致死事件”。我马上点击那条链接，跳出来一条新闻，题目是“州警察局正在处理一起发生在沃尔瑟姆的自驾致死事故。”

特利弗和加里森的名字是黑体的。消息说“警方确认两人系当场死亡”，“出事地点在沃尔瑟姆北部的州际95号公路上，26号出口南侧。”

上面还说：“据警官肖恩？麦卡菲称，调查工作已经收集到了初步信息，出事车辆为一辆2005年款的保时捷911　Carrera　4S。该车侧向行驶至路中，因撞上护栏及栏墩后侧翻。事故车辆由J&A拖车公司进行处理。”消息接着说：“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同时有州警察局碰撞分析与场景重建研究所和州警察局犯罪现场调查分部协助参与调查。”然后是：“尽管事故原因尚不明了，但车速已经被视为出事因素之一。”“进一步的信息现不便向公众透露，请勿向州警察局电话问询。”

乖乖，这年头儿讲什么东西的网站都有。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网上，还真把我吓了一跳。我又用Google搜索了一下肖恩？麦卡菲警官，什么也没搜到。不过我想，如果给州警察局打电话，问出他的电话号码来应该不难。

可是下一步怎么办呢？现在一切都是臆测，什么证据也没有啊。我就这样冒冒失失地给麦卡菲警官打电话，告诉他我的同事兼好友科特？桑克在保时捷上做了手脚从而导致车祸？他必然会问我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我要怀疑桑克先生。

不，那太愚蠢了。警察已经在调查出事原因了，没准儿不久就会从保时捷的残骸里找到疑点。在我把确确实实的证据拿到手之前，最好还是先别轻举妄动。

如果我去向警察报信儿，回头科特知道了，他会做出什么来呢？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我还是有事可做的，那就是理智地控制自己。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穿科特是个危险分子，做事就像一匹拉不住的野马，现在该是我冷静下来制止他的时候了。他帮过我不少回，前前后后大事小事都有。有些事可能我现在都不知道。对此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明明知道他做的是错的。

野心人皆有之，野心让我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但是，也只能到这步为止了。我已经错得够多了，是的，从现在开始我要亡羊补牢。

但是我该怎么行动呢？

第47节

九点钟左右大家开始陆续地聚集到我的办公室。第一个来的是莱塔斯基，然后是法斯蒂诺和福瑟斯，不一会儿我的办公桌前就围了一圈人。他们不管喜不喜欢特利弗？阿兰德和布莱特？加里森，但都是成天跟这两个人一起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没事还在休息室里插科打诨，谈谈球赛、女人、汽车和工作，所以对他们的死都非常震惊。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大，你一言我一语发表了各自的看法。莱塔斯基说是一个篮球队队员告诉他这个消息的，那家伙的车当时就在特利弗的保时捷后面。特利弗他们的车直着向前开，这时高速公路正好有一个向右的弯儿，车子直接撞上了护栏和混凝土栏墩，立马翻了个底朝天。急救队的人赶到以后，说根本没有叫救护车的必要。两个人都死了。公路为此关闭了好几个小时。

“是不是特利弗开车之前喝酒了？”福瑟斯问道，“我记得特利弗没那么爱喝酒。”

当然了，没人说得上来。

“法医一般都会化验血液里的酒精成分。”法斯蒂诺说，“《犯罪现场》里经常这么演。”

“我看不太可能。”莱塔斯基说，“我是说，虽然我不如你们了解特利弗，和加里森更不熟，但是要知道他们是去打篮球的。他们不会在比赛之前把自己灌醉。喝酒的话，打完球儿以后不是更有可能吗？至少比之前喝更说得过去。”

“加里森可是个酒鬼。”法斯蒂诺说，“最爱去晚会。”

“我还是那句话。”莱塔斯基说。

大家都点了点头。阿兰德的确不太可能喝了酒，否则没有道理。

“我知道他爱开飞车。”福瑟斯说，“开得真叫快。但是他技术很好，知道怎么开。车子怎么会失去控制呢？昨天晚上没下过雨，对吗？”

莱塔斯基摇了摇头。

“会不会是路上有浮油什么的？”福瑟斯说。

“我走过95号公路，”莱塔斯基说道，“看不到哪块地方有漏油。”

“谁见过他老婆？”那个最年轻的推销员——德韦勒说。

“是个火辣女郎。”法斯蒂诺说，“金发碧眼，胸脯很大。特利弗能娶什么样的人？绝对跟你想的差不多。”他环顾了一下周围，大家的脸上全是不满的表情。“对不起。”

“他们还没有孩子，感谢上帝。”莱塔斯基说。

“感谢上帝。”我说。我一直在听他们说，自己没有开口。我绝对不能冒险把我的看法说出来。

“会不会是机械故障什么的？”德韦勒说。

莱塔斯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我想什么都有可能。”

“阿兰德太太一定饶不了保时捷公司，保时捷要吃官司了。”法斯蒂诺说。

几分钟过后，大家排着长队出去了——每个人都有电话要回。法斯蒂诺留在了后面。

“我说，”他试探着说了一句，“再说几句特利弗的事儿？”

“怎么？”我说。

“我知道你不想说别人的坏话，但是我得说。我讨厌那个混蛋，这你知道。我猜你也跟我一样。”

我没有答话。

“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他还没坏到那个分儿上。加里森也是，尽管让我喜欢他比喜欢特利弗还难。”

我勉强点了点头。

“还有，嗯……我知道这么说有点不近人情，但这事你躲不了——你打算把他们俩的买卖交给谁做？”

在电子邮件的时代，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琼？图里克就从达拉斯给我发来了邮件。

“听到特利弗？阿兰德和布莱特？加里森的消息我感到非常遗憾，很难相信这是真的。我怀疑Entronics是不是中邪了，但愿这么说不会显得太迷信。”

或许她说得有点道理。

午饭时间，我在员工自助餐厅找到了公用电话。这年头公用电话很少有人用，尤其是在写字楼里，谁没有手机跟座机呢。

我已经下定决心给警察局打电话。

我本来是想打一个匿名犯罪举报电话，可奇怪的是，马萨诸塞州警察局竟然没设犯罪举报电话。我在他们的网站上查到了恐怖袭击举报电话、纵火举报电话、司法逃逸举报电话、汽车偷盗举报电话、募捐欺诈举报电话，甚至还有个止痛片——盐酸羟考酮控释片滥用举报电话，可就是找不着最应该出现的谋杀举报电话。

所以我只能给那位在网络消息里出现的州警官——肖恩？麦卡菲打电话。此人不在州警察局的驻地康科德城，而是在另外一个地方——A总部。不过我怀疑他早把这个案子扔下了。

我不想让警察追踪我的电话。如今警察可以追踪到任何一部电话，哪怕是手机。如果他们追踪我的话，顶多也就查到弗雷明汉Entronics写字楼员工自助餐厅的一部公用电话。

“我是麦卡菲警官。”一个粗嗓门说道，南方口音。

我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电话亭是在自助餐厅的外面，靠一扇门和自助餐厅连在一起。但我还是不敢大声说话，只把语气装得底气十足。“麦卡菲警官，”我尽量若无其事地说，“你在调查一起昨晚发生在沃尔瑟姆95号公路上的车祸对吗？出事的是一辆保时捷？”

对方的声音警觉了起来。“是的，怎么？”

“我有一条消息要提供。”

“你是哪位？”

我早就想好怎么回答了。“我是司机的一个朋友。”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还是司机的名字？“恐怕我不能提供我的名字。”

“你有什么消息？”

“我认为可能有人在保时捷上做了手脚。”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么认为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那位司机跟一个人有过节。”

“有过节。你的意思是有人开车把死者的车子挤出了车道，对吗？”

“不是。”

“你是说有人在车子上搞破坏？”

“嗯，我是这么想的。”

“先生，如果你认为掌握了有助于本案调查的材料，那么为了对得起死者和你自己，请来找我面谈。”

“我不能去。”

“我乐意亲自去弗雷明汉一趟。”他说。

他知道电话是从哪里打出的。

“我不能和你见面。”

警官的嗓门高了起来，显然是有点恼火。“先生，在没有详细的材料之前，比如不知道你所说的这位有过节的人的名字，我想我是无从着手的。昨天晚上现场勘查专家仔细研究过车祸现场，辨析了前后九码内的车行轨迹。他们的结论是，轮胎、刹车和转向系统都没有问题。只有一种可能，驾驶者驾车直接冲向了护栏。就我们所知，这是一场自驾车祸，驾驶者负有全责。你现在如果想改变我们的想法，那请你向我们提供证据。否则，就请忘了这事。”

我可没想跟警察吵架。我在思考这家伙是在用激将法让我开口，还是这事儿他根本就不想管了。

“我只是觉得，”我平静地说，“你应该让你的人再仔细地检查一下车子。我敢打赌你们会发现有什么地方做过手脚。”

“仔细检查一下车子？”警官反问了一句，“先生，这车已经撞得不成形了，然后又着了火，根本没剩下多少东西供我们检查，懂吗？我肯定谁从那堆东西上也看不出什么来。”

“他的名字是科特？桑克。”我快速地说完，马上挂掉了电话。

我出了电话亭，回到了自助餐厅。科特正跟几个保安部的人坐在一起。那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说着话，只有科特闭着嘴。他在观察我。

第48节

对讲机响了起来，传来了弗兰妮的声音：“哈蒂先生的电话。”

“杰森，”老大的口气几乎是把我当成了他的宝贝儿，“抱歉打扰你一下，我需要你明天飞到洛杉矶来。我有个约会，希望你能够出席。”

他停了下来。我暗暗叫苦，说：“明白了。”

“我约了中村君。”他加了一句。

“中村君？中村秀夫？”如果我的脑子没出毛病的话，中村秀夫应该是Entronics公司董事会的主席。他就跟奥兹国里的奥兹大王似的，谁都听说过他，就是一眼也没见过。除了乔迪，仅仅有一次。

“你说得对。是大人物亲自来。他从纽约飞回东京，中途在洛杉矶转机。我发出邀请，让他在圣克拉拉稍停片刻，听听我最精明强干的属下作个报告。杰森，给他看看你是怎么扭转乾坤拿下那些买卖的。”

“只有……我一个人？”

“还有另外两个高级副总裁。我们一定会得到他的赞赏。”

“知道了，先生。”我说，“没有问题。”

“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才请动了他。他一年只来美国一两次，明白吧？”

“哇唔。”

“我想他会非常欣赏你，他会非常欣赏你所取得的业绩。”

“我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份议程表？”

“当然应该。中村君最喜欢你给他用PowerPoint演示。你做一个简洁明了的PowerPoint演示稿，五六条要点，不要多了。观点要宏观，不要太琐碎。陈述你的分部的表现，主要的业绩，以及遇到的困难。他非常喜欢他的员工承认困难的存在。”

“明白了。”

“十点半之前到达圣克拉拉的会议室。我会先把你的PowerPoint文件看一遍。中村君和他的随从会准时在十一点到达，在十二点准时走。一共只有一个小时。这是精打细算挤出来的。”

“明白。”

“预计会有什么耽搁的话，要提前动身。务必准时到达。注意，是务必。中村君是个非常守时的人。”

“明白了。今天晚上已经赶不上航班了，但我想明天早上的飞机肯定不只一架。”

“记着把你的商务名片带上。他们管那个叫‘名刺’。给他递名片的时候要用两只手，一手捏一个角儿。他把名片给你的时候，你也要用双手接，接过来要认真地看一遍。然后怎么着都行，但千万别把名片塞你口袋里。”

“不用担心。”我说，“这些礼仪我懂。我会去的。”

“要准时。”哈蒂说。

“提前到。”我说。

“完了以后，要是你还有时间，上我的武士号跟我出海玩玩。”

“武士号？”

“我新买了一艘八十英尺的拉兹拉游艇，非常漂亮，你会喜欢上它的。”

我叫弗兰妮去给我订飞机票，然后取消了明天所有的约会，最后给凯特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我对她说明天会议结束之后就飞回来。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我开始收集公司的各种运营数据，草拟了一份PowerPoint演示稿，然后交给弗兰妮给我充实充实。

没过一会儿她又回来了。“这事儿很难办。今天晚上六点和七点的航班都已经订不上了。”她说，“有一班晚上八点二十到圣荷塞的飞机，但是已经满了。实际上是超员了。旧金山和奥克兰也是一样。”

“坐公司专机怎么样？”

“做梦吧，宝贝儿。”我们的公司专机只停在纽约或是东京，不是给我这个级别的人准备的。她知道我在开玩笑。

“早上走怎么样？”

“只有一架飞机可以把你准时带过去。美国航空有一架六点半起飞到旧金山的飞机。九点五十二到，时间有点儿紧。圣克拉拉距离旧金山有三十一英里远，我可以给你租一辆轿车。还是老座驾劳斯莱斯吗？”

这个女人的幽默细胞越来越足了。“我看这回就来宾利吧。”

我出了办公室，她回到工作隔间给旅行社打电话，把航班的时间最后确定下来。

二十分钟左右我回来了，弗兰妮对我说：“科特来过了。”

“哦？”

“把什么东西放在你的桌子上了。他说过一会儿他会再来，说是有重要的事儿要跟你商量。”

我的神经登时紧张起来。科特不会为了生意上的事儿找我，一定没什么好事。

我的办公桌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我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我去找手机，可是找遍了桌子也没见着。铃声断了之后马上又响了起来，声音有点闷，似乎离我很远。我细听了一下，是从那个英国产的漂亮手提箱里发出来的。我记得好像没把手机放到手提箱里，不过想想也有可能，这几天我没少丢三落四的。

手提箱就放在办公桌不远的地板上，我把它拾起来打开——

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只听见“嘭”的一声，飞出来很多东西，有的还打到了我的脸上。我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身体向后一跳，闪到了一边。

“老天爷啊！”我喊了一声。

我伸手抹了一把，把粘在脸上和眼皮上的小硬粒儿揩了下来。定睛一看，是些非常细小的彩色塑料片儿和银箔片儿，有伞形和星形的两种。我的桌子上全是这种东西。

是狂欢节上撒的那种彩屑。

我听见有人低声地笑了起来，声音很粗。回头一看，科特正站在门口，笑得乐不可支。弗兰妮也跑过来了，一看房间里的情形，吓得用手捂住了脸。

“生日快乐。”科特说，“请原谅。”

他把弗兰妮扶了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我说。

“如果这皮箱里装的是真玩意儿，你现在已经是一堆肉酱了。”

“那到底是什么狗玩意儿？”

“你自己睁眼瞧瞧吧。全是我自己动手做的，用了一个火箭模型的引擎，靠电力启动。从‘无线电屋’那种小店买来的微型开关，再弄一个晾衣裳用的夹子、两颗图钉、若干焊料和一个9伏的电池，就基本搞定了。对你来说，幸运的是火箭引擎外面包着的是一袋子彩屑。平常我不用火箭模型的引擎，用的是雷管。我也不用乱七八糟的彩屑，用的是C-4塑料炸弹。这东西必须有授权才能弄到，在‘无线电’屋你可买不到。不过我们这样的人有办法弄到手，你说对吗？”他眨了眨眼，“你懂我的意思了吗？说不定哪天你一开汽车后备箱，‘嘭’，‘哐’，那时候可就不是彩屑喽。”

“你想怎么样，科特？”

“我得到了一条消息，是州警察局的一个兄弟发给我的。”

我耸了耸肩。

“他说有人给州警察局打了个匿名举报电话，要给特利弗？阿兰德的死翻案。他们调查了，是从一个公用电话打来的，就是我们楼自助餐厅旁边的那一部。”

老天爷。我眨了一下眼睛，又朝他耸了耸肩膀。

“举报人提到了我的名字。”

我丝毫不动声色。

“我的兄弟说，‘到底发生了哪门子事儿，你惹了谁了是不是，科特？怎么会有人给你栽赃？’”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科特向前凑了一步。“我可以告诉你，”他压低了嗓子说，“很多地方都有我的朋友，而且朋友还不少。只要你跟警察说话，不出两个小时肯定会传到我的耳朵里。你以为你在跟谁玩捉迷藏呢？”

我让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可是他的眼神异常凶恶残酷，我不得不低下头来，盯着桌子看，同时摇了摇头。

“你不能变成我的敌人，兄弟。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是因为你从来都会要了你敌人的命，对吗？为什么你还不杀了我？我搞不懂。”

“你不是我的敌人，杰森。如果你是的话，就不会现在还待在这儿了。”

“这么说我是你的朋友。”

“有哪个人为你做的事比我还多？”

我一时哑口无言，愣住了几秒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不要以为你今天的成就都是自己努力的结果。这都应该归功于我。我们俩都清楚。”

“不错，”我说，“我确实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所谓的内部消息。我只是你手里的棋子。”

“能力必须有动力驱使，你才能成功，否则你什么也不是，朋友。我改变了你的人生。”

“你从来都是玩儿黑的，科特。很早以前我就应该拒绝你，但是我太软弱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软弱。”

“那是因为你觉得已经不再需要我了，仅此而已。但是不要忘了我们俩是个团队，看看我们一起合作得多么漂亮。不管是谁挡住了你的路，他们都消失了，不是吗？”

“你做得太出格了。”我说。

“你还不知道你是个让人耍来耍去的傻瓜蛋。你一点儿主意也没有。‘拯救你的部门？’那简直是个笑话。问问从麦肯锡来的那个并购整合组，他们来这儿干吗来了。来决定弗雷明汉的办公室是卖是留？他们的答案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我打开过迪克？哈蒂的Hushmail邮箱，那里面有不少猛料。我想我的饭碗是没问题了。”

我摇了摇脑袋。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从迪克？哈蒂那儿弄到了什么消息？

“乔迪当初一直想把你给开了，他等的只是机会。你对他来说是个威胁。”

“所以你就把他弄醉了，对吗？”

“醉？不是醉那么简单，朋友。你得知道我给他喝的是什么——‘罗菲’。”

“罗菲？”

“我给他吃了氟硝安定片，是种能让他忘我的药。药效一发作，不管他干了什么，第二天保准什么也记不起来。我又给他加了点儿DMT——二甲基色胺，这东西是迷幻剂。再来点兴奋剂。然后，哇唔，我精心调制的药片鸡尾酒让这家伙露了原形。拿破仑说过一句话，‘敌人犯错误的时候，你永远不要打断他。’”

“你他妈是个疯子。”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让未来的孩子认我作教父喽？可别说我当时干的什么你一无所知。你知道，心知肚明，只不过不想承认。你不跟我对质，也不说破。你的立场哪儿去了？”

“你杀特利弗和加里森不是为了我。你杀他们是因为他们在调查你的所作所为，用不了多久就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应付得来。”科特说，“每一件我出手办的事儿，都是为了你。你们这群家伙不是常常说什么干掉竞争对手吗？”他咯咯笑了几声，“嘿，我说，这跟你那些书里说的一样。好像是那本儿《公司里没有俘虏》。你以为没有俘虏是什么意思？没有俘虏是因为你早把俘虏都杀了。战场上可没人给你准备囚车，杰森。你还不懂吗？我现在送你一条建议——把你那张该死的嘴给我闭上。你要是有一丁点儿不安分，马上就会传到我耳朵里。你去的地方，打的电话，都别想不让我知道。记得警察乐队的那首歌儿吗？《你的每一次呼吸》。我每时每刻都会监视你。你打个喷嚏我都知道。”他像恶狗一样龇了龇下牙，“别的更别想逃过我的耳朵。别忘了你可是有不少心爱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皮。“你不会不知道我指的是谁吧？”

我的肚子像让冰块儿敷了一下。这家伙想对凯特下手。

“我给你做了这么多事，”他说，说完转身就走，“你小子以怨报德，让我非常失望。”

“我什么时候开始做PowerPoint文件？”弗兰妮问道，“要是我不把晚饭端到桌子上，那三个小儿子能把我的房子烧了。”

“你可以建议他们出去吃饭。”我说，“今天恐怕要晚一点儿。”

我根本没心思琢磨PowerPoint文件，科特的话依然萦绕在我的脑子里。

我将近九点钟才离开办公室，临走之前特意到特利弗说过的那个特种部队网站上看了看。他以前在那儿发过一篇帖子，问了问科特的事，有人还回复了他。

我基本上没费多少工夫，刚把“科特？桑克”和“特种部队”放在Google里查，立即冒出了那个网站。这个网站实际上是个论坛，供前特种部队队员及其家人朋友们交流讨论。网站上有个板块是“留言板”，特利弗的问题就发表在那里。我看了一下回复，是一个叫斯科拉的家伙发的，还留下了他的Hotmail邮箱地址。

我点击了斯科拉的邮箱地址，给他发了一封邮件。“他碰上了什么‘狗屎事儿’？”我写道，“我跟他是邻居，想了解了解他这个人。”我用的是AOL邮箱。这个邮箱我平时很少用，名字是大学母校名字的首字母缩写和毕业年份。我没有署名。

我想这就跟把纸条塞进瓶子然后扔进大海里一样，天知道瓶子什么时候让人捡到，捡到了也不见得会把里面的话当回事儿。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好几回，我一个也没理。后来干脆把响铃关了，一概都让弗兰妮来接，吩咐她除了凯特和迪克？哈蒂之外别人的电话都推掉。结果她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接进来过。

我关住了办公室的门，朝弗兰妮道了一声晚安。她正在吃“恺撒”烤鸡沙拉，估计是刚从外面买回来的。她的Entronics显示器上呈现的是一个PowerPoint文档。

“你看文档做得怎么样？”她说，“要是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做一个淡入淡出效果。”

“用不着太花里胡哨。”我说，“简简单单就行。中村恐怕是那种实在人。”

“要不要添加一个Flash？做点音效？穿线换景？”

“不必了，谢谢。”

“哦，对了，有一个电话找过你，我没给你接过去。当然了，今天的电话可不只一个，不过这个好像有点特殊，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是从州警察局打来的，对方是个警探，叫什么来着？我来查查，嗯，雷？肯扬。他说想跟你聊聊，我说你已经下班回去了。”

“很好。谢谢。”

一个警探的电话。

“他说是什么事了吗？”

“什么也没说，把他的名字和号码留下就挂了。”她递给我一张字条。“想让我给他打过去吗？”

“不用了，谢谢。”我说，说着把字条搁进了口袋里，“我现在就回家，时间不早了。”

“也对。”弗兰妮说，“你有个怀了孕的老婆，赶紧回去给她买腌菜和冰激凌吧。做完以后我会给你发到邮箱里。祝你明天走运。”

“我的确需要点儿运气。”

“你还需要运气？知道哈蒂为什么要把你叫过去吗？因为你是个大明星。”

“我以前说过喜欢你吗，弗兰妮？”

“没有，就我所知。”

“哦。弗兰妮？”

“嗯？”

“能不能帮我个忙？”

“说说看。”

“你能不能把我办公室墙上的军事海报都撤下来？我已经看腻了。”

第49节

大清早四点四十五我就来到了机场，比飞机起飞的时间足足早了两个小时。我把车子停进了车库B区，朝E号出票口走去。机场里没什么光亮，几乎看不见有人走动。我找了一间还在营业的咖啡厅，进去要了一大杯咖啡和一块儿百吉饼，在一把塑料凳子上坐了下来。我从旧尼龙手提箱里取出笔记本电脑——那款英国货让科特给我糟蹋了一回，扔在办公室里了；然后花了八美元让咖啡馆给我接通WIFI无线网络，开始查看新邮件。弗兰妮已经把PowerPoint文档发过来了，我小声地演练了一遍。有个女清洁工看见我坐在那里自言自语，好奇地看了我几眼。

科特的那句话依然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我想把思想全部集中在不久以后的演示会上，想想怎么对付中村君，或是考虑考虑怎么跟那位留了字条的警探接头。我发现警探比中村君更让我感到紧张。

别忘了你可是有不少心爱的东西。

你不会不知道我指的是谁吧。

昨天晚上我回去以后，房子里所有的人都已经睡着了。

早上四点半我出发的时候，他们依然在睡梦当中。这样更好，要是我见了凯特，说不定会忍不住把科特的话跟她说了。我可不希望是那样。

科特在特利弗的车上做了手脚，从而导致了车祸，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他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绝不再是我的朋友。

他不想让我对别人说我怀疑他，因此昨天特意来警告过我。他的话没说多少，但意思非常明确。他还知道我曾经想解雇他。

我现在还没找到他下手的证据，但是他来警告我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警探早晚要来找我，一旦他问起那场车祸来，我该怎么跟他说呢？也许明哲保身是最好的办法。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知道。话说回来，这也确确实实是事实。我仅仅是怀疑他而已，证据一条儿也没有。

问题在于如果我和警察说了，一定会传到科特的耳朵里。

很多地方都有我的朋友，而且朋友还不少。

一个小时之后我走进了安全通道。通道里已经排了不少人，估计都是飞到旧金山的。有几个看样子是商务人士，可能是从旧金山转道去硅谷，因为从旧金山转机比在圣荷塞要快。也有可能他们不想在凤凰城、亚特兰大或是休斯敦换机。我平时坐飞机坐惯了，总结了几条通过安检的经验：黑莓PDA和手机放在手提箱里，皮鞋是不系带儿的，方便脱下来。鞋底没有加固用的金属片。所有金属的东西统一放进一个口袋，方便检查。

队伍前进非常缓慢，大多数人都睡眼惺忪、哈欠连连。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绵羊，让羊倌赶着慢慢地入圈。“9？11”以后，坐飞机几乎成了生活中的噩梦。安检的时候你得把鞋脱下来，把行李放到传送带上，让人家拿着个检测棒在你身上晃来晃去。曾几何时，出差旅行是我的最爱之一，而如今早已成为不堪回首的往事。不只是因为年轻那会儿的雄心壮志消退殆尽，也因为这套该死的安检程序，搞得人疲惫不堪不说，还永远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我把笔记本电脑从手提箱里取出来，放在传送带上，手提箱也紧挨着放上去。我把鞋子脱了下来放进了灰色的“乐柏美”转运箱。这一双是不系带的，系带的那双装在旅行袋里，中村君恐怕更愿意看到他的员工穿系带的鞋。我取出钥匙和硬币，全都搁进一个小小的硬币槽里，然后从红灯闪烁的金属探测器中间穿了过去。探测器的尽头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家伙，我朝他笑了笑。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让我启动电脑，我照做了。

我走到第二个检测口，那里装备着最新式的爆炸物检测仪器。我走进去站了一会儿，里面喷出来一股风，一个电子声音叫我继续向前走。

过了几秒钟，一个尖利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我的旅行袋刚出了爆炸物探测器就被一个TSA保安抓了起来。看来是旅行袋触动了警报。又一个家伙跑过来架住了我的胳膊，说：“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刚才精神一直是浑浑噩噩的，现在一下子完全清醒了。肾上腺素在我的体内急剧地分泌。“什么事？”我说，“有什么问题吗？”

“这边走，先生。”

排队的人全都盯着我看。我被保安拉到了侧厅，来到了一面高高的测试板前。“手放在前面，先生。”其中一个人说道。

我把手向前伸了出去。“到底怎么回事？”我问道。

没人答话。另外一个保安拿来一根金属探测棒，在我的胸前晃了晃，然后放在两腿之间向上滑，一直滑到我的裆部，再转到腿后面向下滑，一直滑到脚上。他检查完毕之后，又来了第三个人，我估计是保安主管。这家伙脖子很粗，留了一个平头，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镜。他对我说：“跟我来，先生。”

“我还要赶飞机。”我说。

他把我带到了一个窄小的房间，里面灯光昏暗，四壁都安着玻璃。“请坐在这儿。”

“我的手提箱在哪儿？”我说。

他要去了我的机票和登机证，问我目的地是哪里，为什么要去加利福尼亚，而且一天之内就返回。

哈，一定是我当天往返让他们的驴脑子转不过弯来了。要么就是他们觉得我提前一天订票一定有什么猫腻。错不了。

“我是不是上了你们的禁飞名单？”我说。

那个TSA的头儿什么也没说。

“你的旅行袋是自己装的吗？”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倒反问了我一句。

“我说是我的贴身男仆替我装的，有人信吗？当然是我自己装的。”

“你的手提箱离过手吗？”

“你说的是旅行袋？什么意思，离过手？在这儿？机场？还是早上的时候？”

“不管什么时候。”

“我一直把手提箱放在办公室里。我经常出差，有时回来就直接回家。怎么啦？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他没说话。我看了一下手表。“我眼看就赶不上飞机了。”我说，“我的手机在哪儿？”

“我如果是你就不会这么操心了。”TSA的家伙说，“那班飞机你铁定赶不上了。”

我怀疑这家伙平时没什么机会吓唬乘客，所以好容易逮着一回，说什么也得把乘客唬得尿裤子才会满足。现在不比“9？11”那时节了，那时候你要是在美利坚合众国境内坐飞机，一定以为是到了阿尔巴尼亚。

“听着，我有一场非常重要的商务会议，和我们公司董事会的主席。Entronics公司。”我看了一下手表，想起弗兰妮说过只有一班飞机能在中村君来之前把我送到那儿。“我需要手机。”

“不可能，先生。你手提箱里的所有东西都必须进行清理检查。”

“清理？”

“是的，先生。”

“为什么要清理？”

他没有回答。

“你们起码得让我赶上下一班飞机吧？”

“航班的事儿我们不管，先生。我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飞机，什么时候起飞或是你合适哪趟飞机。”

“至少可以给我一个电话，让我来确定下一班飞机。”

“我认为你没必要赶下一班飞机，先生。”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抬高了嗓门。

“你的事我们还没有处理完。”

“还没处理完？我这是在哪儿，东柏林？”

“先生，如果你再这么大声喧哗，我可以逮捕你。”

“一个被捕的人也应该有打电话的权利。”

“如果你想被捕，我会非常乐意效劳。”

他站起来走到门外，关住了门，还下了锁。门口马上守了一个大块头的预备役士兵。那家伙留着平头，身上还穿着迷彩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又一个二十分钟过去，我的航班已经彻底赶不上了。我在想会不会还有别的飞机可以在十一点之前把我送过去。说不定真能准时赶到圣克拉拉，稍微晚一点儿也关系不大。

我不停地看表，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又过了二十分钟，一男一女两个波士顿警官走了进来。他们出示了警章，说想看看我的机票和登机证。

“出了什么问题，警官？”我说。我装成十分平静，语气也很友好，其实心里真想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

“你要飞到哪里，斯特曼先生？”男警官问。

“圣克拉拉。这个我已经跟TSA那个人说过了。”

“一天往返加利福尼亚？”女警官说。

“我老婆怀孕了，”我说，“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所以想今天就赶回来。她在床上动不了，现在正是高危孕期。”

我想对他们说：懂了吗？一个公司高管，爱家男人，已婚，老婆怀孕了——是不是跟“基地”恐怖分子的标准档案很像啊？

“斯特曼先生，”女警官说，“你的手提箱触响了报警器，里面装有C-4，塑料炸弹。”

“什么？明摆着不可能，你们的机器一定是坏了。”

“没有，先生。”男警官说，“我们另外做了一次测试，没有问题。你的公事包在另一台机器上还是触响了报警器。”

“报错了，”我说，“我这辈子从来没碰过什么C-4。你们应该把机器检修一下。”

“那机器不是我们的。”女警官说。

“好吧，我是一家大公司的高级副总裁。我现在要飞到圣克拉拉和董事会主席开会——至少之前是这么打算的。你们可以查查看，只要打个电话，马上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你们干吗不现在就打？”

两位警察无动于衷。

“我想我们都知道这里出了一个毛病。我读过类似的文章，说那些三百万美元一台的机器经常把干洗液、润手霜、化肥什么的当成炸药。”

“你带着化肥吗？”

“我的PowerPoint文档算吗？”

她瞪了我一眼。

“你们懂我的意思。机器不可靠。我们冷静地想一想好吗？你们有我的名字，有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如果想找我问点事儿，你们知道我住哪儿。我在剑桥有所房子，有个怀孕的老婆，还做了抵押。”

“谢谢你，先生。”男警官说，好像是准备结束面试了。果然，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朝外走了出去。我继续空等了半个小时以后，TSA的头儿进来说我可以走了。

刚过八点。我跑到登机口，找到一位美航小姐，问她下一班去旧金山的飞机是什么时候，去圣荷塞或是奥克兰的也行。

她说美洲航空公司有一班九点十分的飞机，十二点二十三分到达终点。那样我可以在一点钟到达圣克拉拉，守时如命同时被放了鸽子的中村君早已经坐在去东京的头等舱里了。

我给迪克？哈蒂拨了电话。现在是加利福尼亚时间五点钟刚过，他一定不会欣赏谁把他从家里叫起来。

“斯特曼。”他声音粗哑地说。

“非常抱歉叫醒你，先生。”我说，“但是我赶不上去旧金山的飞机了。机场的人拦住我问了一会儿话，我想是他们的机器出了毛病。”

“嗯，坐下一班飞机，看在老天的分儿上。”

“下一班要在十二点二十三才能到。”

“十二点二十三？太晚了，那会儿中村君早就走了。你应该坐早点儿的飞机，他十一点就到。”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没有别的航班了。”

他睡意全消。“你要放中村秀夫的鸽子？”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除非你可以让他改改时间……”

“让中村君改时间？我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把他弄到这儿来，而且只待该死的一个小时，你让我改时间？”

“先生，我非常非常抱歉，但是现在的反恐措施实在太荒唐了……”

“你他妈的混蛋，斯特曼。”说着他挂掉了电话。

我走回到停车场，大脑里一片空白。我刚刚把我的老板和董事会主席耍了。

这是不真实的，好像并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不断回想着留了个愚蠢头型的TSA头头儿说的话。

“你的旅行袋是自己装的吗？”

“你的手提箱离过手吗？”

手提箱真的离过手吗？

弗兰妮那时说：“科特来过了。”

我说：“哦？”

“把什么东西放在你的桌子上了。”

他知道我要飞到圣克拉拉，还进了我的办公室，给我的手提箱安了个彩屑炸弹。我的旅行袋一直就放在办公室柜橱里。

他耍了我一回。

跟以前的手法一样。特利弗？阿兰德和布莱特？加里森已经死了。

现在他把手伸到我这儿来了。

第50节

安排在今天的约会早就取消了，所以我直接开车回了家。车子开得很快，借以发泄我的怒气。凯特见我回家来非常吃惊，她正过得很忧郁、百无聊赖。她说她姐姐带伊桑去工艺美术馆看木乃伊去了，我则把如何被怀疑携带炸弹让机场保安扣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她好像没怎么听。要在以前，这种事儿最合她的胃口，一定是忽闪着大眼睛，为我感到愤愤不平，说几句“哇，你说着玩儿吧”、“那群混蛋”。

而现在她只是同情地笑了几声，心思不知是飞到哪儿去了。她看上去有点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告诉她迪克？哈蒂让我气炸了的时候，她猛地插了一句：“你跟我在一起一定太不幸福了。”

“什么？”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她把眉毛拧到一起，脸皮也皱了，眼睛斜看着别的地方，泪珠刷刷地往下掉。“我在这儿坐了一天，像个……像个残废似的……我才知道你是多么……性不满。”

“凯特，”我说，“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你现在怀着孩子，还是高危孕期，我们俩都明白，我们要一起渡过难关。”

她哭得更厉害了，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现在是高级副总裁了。是大明星。”她喘一口气说一个词儿，“女人肯定都来投怀送抱了。”

我弯下腰，用手捧起她的脸，然后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凯特脑子里成天想着高危孕期，加上荷尔蒙失调，整天躺在床上，已经有点神经不正常了。“我连春梦都没做过。”我想开个玩笑，“别胡思乱想了。”

她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拿起了什么东西，看也没看就递给了我。

“这是什么，杰森？你怎么解释。”

我定睛一看，是个安全套，还没开封。杜蕾斯牌儿的。

“这不是我的。”我说。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在你外套里找到的。”

“那不可能。”

“今天早上你收拾行李的时候把外套搁在床上了，我醒过来摸了一下，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她呼吸很不均匀，“我……你……哦，老天，我不信你的话。”

“宝贝儿，那不是我的。”

她扬起脸看向了我，脸色通红，泪痕斑斑。“请别跟我扯谎，别说你拿着别人的安全套到处逛。”

“不是我放的，凯特。相信我。那不是我的。”

她垂下头，推开我的手。“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她说，“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我也有点儿生气了，把黑莓PDA从外套口袋里拽出来甩到床上。黑莓刚好砸在了她的枕头上。“你自己看吧。”我喊道，“那里面有我的日程表。来啊，看吧。看看就算我想跟别的女人搞一腿有没有那个时间，哈？哈？”

她盯着我，向后缩了一下。

“我们一起看。”我说，“啊，对了，八点四十五有个供货电话，九点钟是长期战略会议，在这中间抽空玩儿一炮？十点钟员工会议开完，十点一刻是和迪特威尔的商务电话，这段空闲找个小妞儿聊聊？在‘简报中心’跟系统整合商有个会，之后是合同查验，中间有两分钟的时间，趁机找个姑娘玩儿回野战？”

“杰森。”

“还有呢，十一点四十五是多方电话会议，十二点一刻跟公司行政开会，中间有一分半钟的时间，正好找个少妇缠绵？开完行政会议是跟地区经理们的午餐会，之前有十五秒钟的时间，争分夺秒跟相好的亲热亲热？凯特，你还没明白这事太荒唐了吗？就算我想——实际上根本没有——我也抽不出他妈的一秒钟时间！而你却怀疑我这个，我真难以置信。”

“是他告诉我的，你知道。他说为我们俩担心。”

“谁？”

“科特。他说……说他不应该多说话……跟他没关系。他说……他只是怀疑你有绯闻。”她说得模模糊糊，我必须支起耳朵才能听清。

“科特，”我说，“是科特说的。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我记不清了。两个星期以前。”

“你还不明白他这一手是什么意思吗？跟别的事如出一辙。”

她瞥了我一眼，摇了摇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这跟科特没关系，不管他人怎么样。”她说，“我们之间的问题比科特的大。”

“不，凯特。你不了解科特。你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

“你跟我说过。”

“不，”我说，“还有很多。”

我把所有的事儿都告诉了她。

她一开始将信将疑，后来慢慢地信了。或许更确切地说是几乎更不相信。

“你没漏掉什么吗？”

“没有。”

“杰森，你应该直接去找警察说，不能打匿名电话。公开告诉他们，没什么可藏的。把你跟我说的都告诉他们。”

“他会知道的。”

“拜托，杰森。”

“哪儿都有他认识的人，州警察局也是。他肯定会知道我告了密。很多地方他都安了窃听器。”我顿了一下，“还有……他威胁过我。他说他会对你不利。”

“不会的。他喜欢我。”

“我们还是朋友呢，他跟我，记得吗？他这个人残忍到家了，为了自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你更应该阻止他。你能的，我知道你能。因为你必须去。”

我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听见什么有趣儿的声音了没有？”

我笑了笑。“没有。”

“有点像沙球。不是现在，但是我老听见那个声音。”

“我什么也没听见。没准是浴室的风扇？”

“浴室风扇根本没开着。可能是我神经过敏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报警，应该把他抓起来。”

我煎了几只鸡蛋，烤了几块英国松饼，放在早餐盘里给她端过去；之后就进了书房，拨通弗兰妮的电话，给她安排了一堆活儿。

“那个侦探又打电话来了。”她说，“肯扬警官。他想要你的手机号码，我没给他。你最好给他回个电话。”

“我会的。”

我一边说话，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把特种部队的网站调出来——我已经把那个网址放进收藏夹里了。我打开特利弗贴过问题的那个留言板，发现并没有新的回帖。

“我很快就过去。”我对弗兰妮说，然后挂了电话。

我登录了那个没怎么用过的AOL邮箱。收件箱里有六封新邮件，五封是垃圾邮件。

最后一封邮件的地址是Hotmail的，名字叫斯科拉。就是他给特利弗回帖说知道点儿科特的事情。

我打开了邮件。

我本人不认识那个叫科特？桑克的家伙，我有个特种部队的兄弟认识，我是从他那儿问来的。他说桑克得了一个DD，理由是“蓄意杀伤”队友。

DD？我想起来了，意思是“不名誉退伍”。我点击了“回复”，写道：谢谢。

我怎么弄到他DD的证据？

我点击了“发送”按钮，刚想退出邮箱，一个蓝色的小三角突然跳了出来。有新邮件。

是斯科拉发来的。

如果他得了DD，那说明已经被军事法庭审判过了。军事法庭的文件是全部公开的。你可以去军事法庭罪行控诉网站，那些文件都可以在线查到。

我马上作了回复：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想和你电话谈。

我等了一分钟也没有回信。电子邮件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快得让你受不了，有时候又会带宽阻塞，速度奇慢无比，一个钟头也收不到邮件。

当然也可能他不想给我回复。

我一边等一边用Google搜索了一下军事法庭罪行控诉网站的地址。浏览器费了半天劲也没打开主页，却跳出来一个提示窗口。

“本网站仅提供给现役、预备役及退役军人。请输入有效的军人编号或退伍证书编号。”

我进不去。

我坐着想了一会儿。我认识的人里头，谁会有军人编号呢？

我抓起电话，拨了卡尔？泰勒的号码。“卡尔，”我说，“是杰森？斯特曼。”

一阵长长的沉默。电视机哗啦哗啦地响着，像是在播球赛。“嗯。”他终于说道。

“我想求你帮个忙。”我说。

“你在开玩笑。”

我输入了卡尔的编号，网站果然打开了。

我浏览了一下。不知道斯科拉那家伙说的是什么，我在网页上没看到有法庭文件。左边的菜单栏有一项是“军队公开评定”，我点了一下“按姓名索引”。

出来一张表单，全是以姓氏开头，后面是“陆军”两个字，然后有个七位或八位的数字，估计是案件编号。最后是“美国v.”几个字和士兵的军衔、名字，像中士史密斯、上校琼斯什么的。

姓氏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我把页面向下拉，因为拉得太快，名单变得模糊不清了。我马上放慢了速度。

我找到了“桑克”。

“美国vs.军士科特？L。桑克。”

我的心脏一阵猛跳。

蓝色的小三角又跳了出来，斯科拉回了一封邮件。我马上双击鼠标。

不行。不能谈论桑克。已经说得够多的了。我有老婆孩子。很抱歉。你自己来吧。

我听见凯特的声音从大厅传过来。“杰森，又听见那个沙球的声音了。”

“好的。”我回喊了一句，“等我一分钟。”

网站出来了一个PDF文档。

美国陆军军事法庭，罪行控诉单

美国，控诉方

v.

军士一等兵科特？桑克

美国陆军特种部队，被控人

下面是一系列的名字、数字和法律术语。然后是一段文字：由军官及相应成员组成的普通军事法庭驳回了被告人的申辩，判定被告人曾签署一份伪造的官方文件进行欺骗（违背三项条文），发伪誓，及妨碍司法公正。被告人所申辩之谋杀罪，判定不能成立，无罪……

我把文档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科特曾被指控谋杀了一等兵军士詹姆斯？F。多纳迪奥——军队里称之为“蓄意杀伤”。文档中说多纳迪奥是“被告人的一位前亲密朋友”，“受其爱护”，是科特可靠的队友。但有一次多纳迪奥向他们的队长举报科特偷窃战利品，“私藏非法武器”，违反了条例。

科特便跟这位前亲密战友反目成仇。多纳迪奥受到蓄意杀伤的证据很多。一次他发现M4步枪的枪管里被人塞进了一个弹药桶。如果他没有及时发现，枪管就会爆炸，自己也会跟着受伤。还有一次，多纳迪奥的床铺被人拴了一个闪光手榴弹，晚上他上床睡觉的时候手榴弹“嘭”的一声爆炸了。这种手榴弹通常在特种部队强行进入某个房间前用来虚张声势，虽然爆炸的声音很响，但不会给人造成任何伤害。

另外一次，跳伞指挥员发现多纳迪奥的降落伞包让人做了手脚，两条伞线接反了。如果指挥员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多纳迪奥将会遭受重伤。

恶作剧。我想谁都会这么说。

人们怀疑这一切都是科特干的，可是拿不出证据。终于有一天早上，多纳迪奥拉开由他负责驾驶的“地面机动车辆”的门，一颗M-67杀伤性手榴弹爆炸了。

多纳迪奥死了。科特的个人装备中并没有丢失手榴弹，但全队公用的武器仓库内少了一颗。队内每个人都有嫌疑。

十二人的小队中除了一个人之外都作证科特嫌疑最大，但问题还是那样，没有证据。辩方律师指出科特？桑克是一位功勋卓著、屡受嘉奖的士兵，曾经三次获得紫心勋章。

科特的谋杀罪最终没有成立，但被判对犯罪调查员做伪证，结果遭到不名誉退伍，却并未受到宣判。

科特曾说是一次自杀性的任务导致了吉米？多纳迪奥的牺牲，而他因为顶撞指挥官而遭到处罚。看来一切都是子虚乌有。事实真相比他说的简单得多——他谋杀了一位曾指控过他的亲密战友。

我感到一阵头晕，笔记本电脑上的字体变得朦朦胧胧了。

“杰森。”凯特喊了一声。

这份材料虽然让我有点吃惊，但想想也确实在情理之中。

我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份东西。州警察局将会明白跟他们打交道的是个什么人物。科特有能力在特利弗的车上做手脚干掉他和加里森，这一点毫无疑问。

我点击了“打印”，一共印出来五份。

我下到大厅，去卧室看看凯特在喊什么。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见了凯特的尖叫。

第51节

我冲进了卧室。

凯特浑身战栗躺在床上，嘴里尖叫着，双手拼命地朝浴室的方向挥。

我扭头向浴室看。老天爷！

那东西在地板上盘成S形，正慢慢地从浴室往卧室爬过来；长度大概有六英尺，跟我的胳膊一样粗；鳞片又大又糙，每块鳞片都掺杂着黑色、米色、褐色和白色，形成了一个白色菱形图案。它不停地发出“嚓嚓”、“嘶嘶”的声音。

我在电影里看见过响尾蛇，马上就认出了那东西。

凯特还在尖叫。

“是响尾蛇。”我说。

“啊，老天，杰森，快打死它。”她喊道，“拿铲子去。”

“你一打它，它就咬你。”

“把它弄出去！哦，天哪！”

“我不能靠近那东西。”我说。我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离它大概有二十英尺。“它咬人的时候，时速可以到一二百英里。”

“杰森，打死它！”

“凯特，”我说，“安静。别大声说话。”那条蛇不再向前爬，而是坐住，盘成了一个圈儿。“见鬼。这东西咬人之前就会那样。”我慢慢地向后退。

凯特拉过床单和毯子盖到头上。“把它弄出去！”她的声音在床单下面很闷。

“凯特，闭嘴！”

响尾蛇扁扁的脑袋竖了起来，露出灰白的腹部。它的脑袋开始慢慢地前后晃动，晃的距离大概是两三英尺；同时不停吐着黑色的芯子，尾巴嘶嘶作响，听起来就像浴室的旧通风扇，只是声音更大一点儿。

“别出声。”我说，“它很害怕。这东西受到惊吓就会攻击人的。”

“它也会害怕？它也会害怕？”

“安静。好了，你现在下床。”

“不！”

“拜托。下床，别弄出声音。你离开这儿，到我的书房去，然后我再打电话叫人。”

“叫谁？”

“行了，”我说，“不是科特。”

我拿起书房的电话，拨了“AAAA动物捕捉与驱除服务公司”的号码。半个小时以后一个看上去很专业的家伙来了。他手提一把宽嘴儿的钳子，戴了副护肘手套，还拿了一个白色的扁纸箱。箱子两头儿是通着的，侧面写着“捕蛇”。他一进门先禁不住吹了声口哨。

“这东西在这儿可不常见到。”他说。

“是响尾蛇，对吗？”我说。

“东部菱背响尾蛇。快要产卵了。这种蛇在佛罗里达和北卡罗来纳比较常见，路易斯安那也有。在马萨诸塞可见不着。”

“那怎么会在这儿？”我问。

“谁知道呢？我倒是听说过有人在网上买蛇。有个网站叫VenomousReptiles.com。”

响尾蛇爬上卧室的地毯，朝电视机爬过去了。

“它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捕蛇者说。他观察了一分钟，然后戴上一副红色的长手套，走到离蛇十英尺的地方，把纸箱放在墙边，再用一把长长的蓝色铝钳把箱子朝蛇的方向推了推。

“它们喜欢封闭的空间，好藏在里面。箱子里放了几块蛇饵，不过可能用不着。还有条腰带和几根背带。上面有胶水，蛇一进去就粘住了。”

我紧紧地盯着那条蛇。果然，它慢慢地朝箱子爬了过去，小心地停在箱子边儿上，最后把头探了进去。

“伙计，”捕蛇者说，“我小时候在佛罗里达看过这种菱背。在这儿从来没见过，从来没有。快看。”

它整个钻进了箱子。

“幸亏你们没离它太近。这家伙要是咬你一口，那你就乖乖地见上帝去吧。这是北美最危险的蛇，全世界个头最大的响尾蛇。”

凯特说：“你们把它怎么办？”她站在卧室的门口，身上搭了一条毯子，像披了一条披风。

这时白色纸箱也开始动了，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蛇的大半个身子还在箱子外面，它拼命地甩来甩去，想从箱子里挣脱出来，最后却整个儿粘到了箱子里。

“我们把它怎么办？”捕蛇者说，“如果按合法手段，我们应该进行人道的处理。”

“实际上呢？”凯特说。

“要看是哪个角度的人道了。蛇的，还是我们的。总之我们把它逮住了，其他的就不重要了。”他走过去捡起了箱子，“乖乖，本来在这地方你一辈子也见不着东部菱背响尾蛇。我都记不起来上次在这镇里见到毒蛇是什么时候了。奇怪这东西怎么冒出来的。”

“对，”凯特故作讽刺地说，“是很奇怪。”

我把卧室和浴室检查了一遍，连马桶水槽盖子都抬起来看过，她才又回到床上去了。

后来她看见了我打印的那份儿军事法庭文件。

“靠这份东西能把科特逮起来吗？”

“我看够呛。不过肯定有用。至少解雇他是够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解雇了他以后该怎么办呢？说服警察逮捕他？”

她点了点头。“他这个人很有点儿魅力。他喜欢高人一等的感觉，喜欢自我陶醉。这样的人总想有人崇拜他，巴结他，就跟上了毒瘾似的。他给你办事儿是希望你奉承他几句。”

“我得提醒你一句，你不就是那么崇拜上他的吗？”

“我们俩都上过当。”

“行了，过去的事儿了，现在他知道怎么回事。我们之间已经公开了，他知道我对他什么想法。”

“好，那就故技重演，你接着奉承他。你擅长的不就是这个吗？跟推销一样。让他觉得他在你眼里是个英雄，很多事儿你都要靠他。”

“为什么要这么干？”

“好让他暂时不想着对付你。这样你就有时间跟警察打交道了。”

“你说起来倒挺轻松。”我说，“哪儿有那么容易的。”

“你有别的法子吗？”她说。

我直接进保安部找斯堪伦。

我一路走得很急，也没戴胸卡，所以只能靠指纹传感器进门。

我的脑子里回响着科特的话：“你要是有一丁点儿不安分，马上就会传到我耳朵里。你去的地方，打的电话，都别想不让我知道。记得警察乐队的那首歌儿吗？”

随着指纹传感器发出了“嘀”的一声，我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我到办公楼哪个房间科特都能知道。原因这么简单，我奇怪以前竟然没想起来。有了胸卡和指纹传感器，不管我到哪儿，他肯定立即就知道了。

我找到了那个门牌上写有“保安部部长”的房间。门是关着的。我走上前去，握住门把手想要开门。斯堪伦的秘书站起来拦住了我。她就坐在门对面的办公桌旁边。

“他在通电话。”秘书说。

“很好。”我说，说着一扭把手，跨步就往里走。窗户外面照进来的阳光非常刺眼，只能看见保安部长的一个轮廓。他手里拿着电话，正对着窗户外面。

“嘿。”我说，一只手里攥着科特的军事法庭文件。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你在找保安部长吗？”科特说，放下了电话。

我愣住了。

“斯堪伦选择了提前退休。”科特说，“我是新任保安部长。能帮你什么忙吗？”

我回到办公室，看到弗兰妮工作间旁边的隔间里坐着一个人。我一般都是让我的访客在那个隔间里休息。那人是个黑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尖脑袋上长了一对小耳朵。他下身穿了一条褐色的休闲裤，上身套了一件蓝色夹克，里面是蓝色衬衫和纯蓝领带。

“杰森。”弗兰妮把她的椅子转过来说。

“斯特曼先生。”那人马上站起来说。我发现他的皮带上别了一副手铐，还有一把枪。“我是马萨诸塞州警察局的雷？肯扬警官。能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第52节

他想在我的办公室里谈，我把他带到了一间没人的会议室。

“我在调查一起车祸，死者是你的两位雇员，特利弗？阿兰德和布莱特？加里森。”

我点了点头。“一场悲剧。他们俩都是我的朋友。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他笑了一下。他的皮肤黝黑，牙齿相当白。年龄顶多在四十五六，不过也很难讲。他那颗脑袋圆得像个台球，没毛儿，通体光亮，乍一看还以为刚上过蜡。他讲话慢条斯理，装得老实巴交的，但那双眼睛非常锐利。

“你熟悉这两个人吗？也就是阿兰德先生和加里森先生。”

“非常熟悉。他们为我工作，虽说称不上亲密朋友，但毕竟天天见面。”

“你跟他们关系都不错？”

“当然。”

“你们之间有没有过节？你们公司其他的人和他们有没有过节？”

“过节？”他是不是和谁谈过了，知道我讨厌这两个家伙？我好像没给特利弗或者加里森发过什么恶意邮件，那不是我的风格。要是我想教训他们两句，就直接找他们当面说了。很好。“肯扬警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我想特利弗和布莱特是出车祸死的。”

“的确。我们想要知道的是为什么会发生车祸。”

“你是说那不单单是个意外？”

他专注地看了我几秒钟。“你觉得呢？”

我也回看他，但是歪着脑袋，好像我不懂他的意思似的。

我知道，我要说的话很可能会改变一切。

如果我说这是一起正常的车祸……不过，他要是知道那个匿名电话是我打的怎么办？那样的话，他就会明白我在撒谎。

但是谁能证明用那部公用电话的就是我呢？就不会是公司里别的什么人？

从我的角度讲，我希望警察调查这个案子，但要是让我直接向警察举报科特的话……纸包不住火，科特肯定会知道。

“我也在怀疑。”我说，“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车祸呢，你说？会不会特利弗的车让人动过手脚了？”

“我的部门不负责这个，那是事故场景重建部门的事儿。他们的部门叫CARS，碰撞分析与场景重建。机械的玩意儿他们是专家，我只管做背景调查。算是给他们打下手。”

“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说，“不然你不会来这儿。”

“嗯，这么说吧，”他说。我感觉他在寻找托词。“我们的工作是相互独立的，明白吗？他们研究刹车片，我研究跟这事儿有关的人。”

“所以你是要跟特利弗和布莱特的朋友熟人聊天。”

“还有同事。这也是我要问的那个问题，而你没有回答。你和他们俩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快？”

我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有。”

他诡秘地一笑。“有，还是没有？”

“没有。”我说。

他不断地点头，点了足有半分钟，然后从鼻孔里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斯特曼先生，我没有理由质疑你说的话。我要做的只是收集消息，看看有没有不对头的地方。不过你刚才所说的显然和这张东西出入很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白纸，把纸掀开放到了桌面上。那张纸不知让人折过多少遍了，上面打印着一份电子邮件的图片拷贝。

是我写给特利弗的，日期是一个星期以前。

希望你对我尊重点儿，不要老是暗中搞鬼，否则即便不通过人力资源程序，我也有很多办法除掉你。

“那不是我写的。”我说，“一点儿也不像，我从来不那么说话。”

“不像？”

“我绝对不会恐吓别人。太荒唐了。我绝对不会把那种话写进电子邮件里。”

“你是怕让人记录下来，对吗？”

我沮丧地闭上了眼睛。“那不是我写的。听着，我……”

“斯特曼先生，你进过阿兰德先生的车吗？”

我摇了摇头。

“他在这儿有固定车位吗？”

“车位不固定。”

“你从来没碰过他的车？我是说，连用手摸都没摸过？”

“用手摸？我想理论上说可能摸过，但我不记得有过。那车是辆保时捷，动不动他就大惊小怪，所以最好不碰。”

“他家呢？你去过他家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他从来没叫我去过。我们不是那种私下里的朋友。”

“刚才你说你跟他‘非常熟悉’。”

“对，但是我也说我们不是亲密朋友。”

“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知道，他住在……曾经住在韦尔斯利。但一次也没去过他的住处。”

“我明白了。那么他的车库呢？是跟他的房子连在一起的，你去过吗？”

“没有，我刚说过了，我从来没去过他住的房子。”

肯扬点了一下头，似乎陷入了思考当中。“那么我就感到奇怪了，你的指纹怎么会跑到他的车库上去。”

“我的指纹？那不可能。”

“食指的指纹。这一点毫无疑问。”

“拜托，”我说，“你连我的指纹都没有，怎么知道那是我的？”

他故作不解。“你没把食指指纹留给保安部？留在那台指纹感应器上？”

“哦，对，我忘记这事了。我留过，所有的人都得留。食指或是拇指的。但是特利弗？阿兰德的家和车库我是真没去过。”

他紧紧地盯着我，眼睛睁得老大，眼球上有些血丝。“要知道，指纹这东西，”他平静地说，“是从来也不会说谎的。”

“你就没想过这事有点儿蹊跷吗？”

“哪里蹊跷，斯特曼先生？”

“你在特利弗的车库发现的是我食指的指纹，对吗？正好保安部保存的也是我食指的指纹。”

“那怎么样呢？”

“你说说看，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复制指纹吗？你们警察相信巧合？”

“巧合？”

“你手里有的是什么？是我的食指指纹，正好儿跟我留给保安部的指纹一模一样。你还有一封电子邮件，是我从来没有写过的……”

“每封邮件的主题、路径、目录都不一样，斯特曼先生……”

“那些东西都能伪造。”我说。

“没那么容易。”

“你要是保安部的人就很容易。”

这句话让他一怔。“跟你说，”我说，“我们这儿有个员工以前就干过这事儿。”

“保安部的？”

我把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只点了一下头，接着把身子向前一靠，眼睛盯住了他。“我可以给你看一份材料，”我说，“让你看看跟我们打交道的是个什么人物。”

我把军事法庭的那份文件递给了他，他看了一遍，不断地在活页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记完之后他说：“老天，你们公司雇了这个家伙？”

我点了点头。

“你们没做背景调查？”

“是我的错。”我说。

“不会是你雇的他吧？是保安部干的蠢事，对吗？”

“是我推荐了他。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么多。”

他摇了摇头，做了个鬼脸。我看得出来，他开始对我另眼相看，把我当成一个重要人物了。

“这个姓桑克的家伙，”他说，“他为什么要把赃栽到你身上？”

“说来话长。有点复杂。我和他是朋友，是我把他弄进公司里的。他有军队背景，而且脑子很聪明。”

肯扬的表情非常专注，眼睛仔细地观察着我。“你们是朋友。”他说。

“曾经是。”我说，“他做了点儿事，帮了我。那些事他不应该做。”

“什么事？”

“下黑手。不过……听我说，侦探……”

“肯扬警官。”

“警官。他威胁过我，要是我跟警察讲半个字儿，他就杀了我老婆。”

肯扬挑起了眉毛。“真的？”

“要是他知道我跟你谈过的话——我了解他，他一定会付诸行动。他杀完人会把现场弄得跟自杀似的。那一套他干得干净又漂亮。”

“你现在就跟我说了。”

“我必须信任你，不是吗？”

“信任我什么？”

“别把我的话跟州警察局里的任何人说。”

“我不能保证。”

“什么？”

“我不是牧师，斯特曼先生，这儿也不是忏悔室。我是个警察，如果你犯了罪……”

“我没犯罪。”

“那你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也不是《环球报》的记者，没有义务把你的话曝光。问题在于，我不能保证我不说出去。”

“他认识州警察局里的人。很多人。他们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肯扬又诡秘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怎么？”我说，“你不信？”

“不，说句实话我没不信。我没必要骗你。也许我更想告诉你的是那种事不会发生，但事实不是那样——这一点我心里有谱儿。警察局像个筛子，盛不住东西。像你朋友那种在军队里待过的，局里一般有很多眼线。”

“好极了。”我悲哀地说，“他知道我跟你谈过以后，一定会对我老婆下手。他是保安，谁在这儿进进出出他都知道。估计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前台登记了，对吗？你填了马萨诸塞州警察局和你的名字，是不是？访问对象是杰森？斯特曼？”

“不是那么回事。我来这儿要和很多人聊。”

“OK。”

“我想从你这儿知道点详细的东西，比如这个姓桑克的人怎么下的‘黑手’，有没有针对阿兰德或是加里森。”

我松了一口气。“绝对有。”

他把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继续问我问题；我说一句，他就在本子上记一句。

“或许我们可以相互帮助。”他说，说着拿出了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上一个号码，然后递给了我。“这是我的专线和手机。如果你打我局里的电话，有时候接听的会是我的搭档桑切斯。你可以信任他。”

我摇了摇头。“我给你打电话不想留真名。能不能用个假名？比如……”我想了一下，“乔什？吉普森。”

他咧嘴笑了起来。“乔什？吉普森？你说的是那个乔什？吉普森？黑人棒球联盟的那个？”

“他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击球手之一。”我说。

“我记住了。”肯扬说。

第53节

我陪着里克？法斯蒂诺去参加一个客户的午餐会——那小子就快把那单生意丢掉了。不过我也不在状态，心思还在肯扬警官身上，所以跟没去一样。

吃完午饭，我没回办公室，而是开车去了一家离公司几英里远的星巴克。我点了一大杯热牛奶咖啡——星巴克的菜单上写了很多附庸风雅的法语词儿，我没理他们那套，直接用英语点——然后在墙角找了个舒服的座位，插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我已经付了一个月的无线因特网接入费，连上网络以后，只用几分钟就建了好几个新的邮箱地址。

要是我在办公室里上网，我干什么科特肯定了如指掌。但这个无线账号他就不会那么容易察觉了，就算他发现也得用掉点儿时间。按现在事情进展的速度，给我两天时间就足够了。

科特曾经说过：“你还不知道你是个让人耍来耍去的傻瓜蛋。你一点主意也没有。”

“问问从麦肯锡来的那个并购整合组，他们来这儿干吗来了。来决定弗雷明汉的办公室是卖是留？他们的答案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这么说双子塔里的老家伙们从一开始就打算裁掉我们部门？早就定好了的？要是那样的话，迪克？哈蒂为什么还要让我们拼命干活儿呢？

我不明白。这不合逻辑。Entronics几个星期前刚收购皇家美斯特在美国的平板和液晶电视业务，如果自己的美国分部早就想关掉了，干吗还会有人关心我们干得怎么样？

我漏掉了什么东西？

答案很可能就藏在和Entronics收购美斯特有关的战略规划文档里，那些机密文档中肯定提出了下一步的处理方案。估计这种档案大都是存放在日本的公司局域网内，外人绝对进不去。

不过还有别的办法。

比如刚刚来过我们这儿的那个麦肯锡咨询公司和并购整合组。

那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我记得不少名字。我上了他们的网站，略一搜索就找到了负责Entronics业务的头儿的名字，而后又发现了他的执行助理的名字和邮箱地址。

然后，“迪克？哈蒂”给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用的是Hushmail上的邮箱。

不过邮箱地址是rhardy@hushmail.com。

是我自己建的。“迪克？哈蒂”是在他的游艇上发的邮件，他说他不知道把并购整合组的最新报告弄哪儿去了，急需再给他发过去一份。当然，是发到他的私人信箱。

我把剩下的牛奶咖啡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黑咖啡，一边等麦肯锡公司的回信，一边再到那个军事法庭的网站上看看。我记得陆军犯罪调查局（CID）曾经做过一个报告，记录了调查人员对科特所在的特种部队小组成员的访问过程。

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他的人众口一词认为谋杀是科特干的。我把小组成员的名字全记了下来。那个给科特辩护的家伙叫杰利米？威尔奇。

我想起第一次遇见科特的那天晚上，他把我带到了他朋友兼特种部队战友开的一家汽车修理厂。他还问过老板在不在，当时他说的老板的名字就是杰利米。

干过特种部队又叫杰利米的人可没那么多，我想。

我是在威尔奇汽车修理厂修的讴歌轿车，同时那地方也有个科特放工具用的储藏室，他提到过。

我到Google上搜索了一下威尔奇汽车修理厂，发现了一条很有意思的消息。威尔奇汽车修理厂下属一个M。E。沃尔什拖车公司，我记得科特以前就是给那家公司干活儿。他说那是他一个兄弟开的。

接着，我把特种部队Alpha　561特遣小组的其他成员也放在Google上查了查。Google呈现了一大批人名，全国各地都有，有的还带着中间名的首字母。看来是关键词还不够具体。瞧瞧搜出来的都是什么人吧，詹姆斯？W。克里会是英格兰剑桥的软件设计师吗？我不那么认为。某某成了手风琴师兼作曲家？某某成了外科医生？海洋学和气象学教授？全职博客写手？

不过有几个人的职业比较特别，可以肯定就是我要找的人。其中还有把个人履历也写上去的。有一个家伙在康涅狄格州某小镇做消防员，另外一个在辛辛那提的一家保安公司工作，还有一个在北纽约的一家社区学校教授军事史。

后面两位的邮箱地址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我呷了一口咖啡，让大脑兴奋起来。我估计这两个人都不喜欢科特，否则他们不会到庭作证，指认是科特杀的人。所以我又用另外一个邮箱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封邮件。我用的是假名字，说科特？桑克现在跟我是邻居，他正在打我未成年女儿的主意。我想暗地里做个调查，看看他是不是真在伊拉克杀了个战友。

那个在保安公司工作的家伙马上作了回复。

“科特？桑克是特种部队的耻辱。”他写道，“这个人非常危险，喜怒无常。如果是我的女儿，我会让她离科特？桑克远点儿。不，我应该直接搬家。”

我回信说谢谢他，并希望他能把科特的所作所为具体给我讲讲。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回信。

我再去检查“迪克？哈蒂”的Hushmail邮箱。麦肯锡公司的那位执行助理回信了，还在附件里附上了并购整合组的报告。我把报告下载了。

那篇麦肯锡报告连篇累牍，半天肯定读不完，不过所有要点都集中在开头儿。

里面包括我想知道的一切。

他们没有对达拉斯和弗雷明汉进行对比，没有任何关于哪一家该关哪一家该留的提议。

这只是一份针对弗雷明汉公司的商务策划书，以及相应的行动方案。

乔迪和哈蒂所说的两家留一家那套完全是无中生有，麦肯锡报告里连一个字儿都没提。

我们让人当猴耍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故意让弗雷明汉跟达拉斯死拼？为什么要逼我们的人拼老命？

麦肯锡报告里有几段是Entronics与美斯特并购案的机密表格，包含了所有的条款细节。或许答案就在这些条款里面。

当然你得会读那玩意儿。

我是读不懂。不过我知道谁行。

十五分钟以后，法斯蒂诺走进了星巴克。他朝四下看了看，发现我正在后排的角落里舒舒服服地坐着。

“你叫我来不是请我喝加冰焦糖玛其朵咖啡的，我猜。”他有点儿抱怨地说。

“那就来一杯。”我说，“我请客，你掏钱。”

“遵命，老板。嘿，顺便说一句，谢谢午饭你能来。那个单子总算是拿下了。”

“好消息。”我说，尽管我此时此刻一点儿也不关心那笔生意。

几分钟后他端着咖啡回来了，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老天，看看这坐垫。你知道有多少个脏屁股在上面坐过吗？”他皱着眉头仔细检查了一下坐垫，最后极不情愿地坐了下去。“说，是什么事？”

我把被耍的事儿跟他说了。

他瞠目结舌，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那些混蛋。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耍我们玩儿呢？”

“看上去是的。”

“那不出一个月我就得找家麦当劳卖快餐去了？他们怎么不在六月就告诉我？那时候有几家麦当劳还招人呢。给我笔记本电脑看看。”他斜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屏幕，“你怎么弄到这东西的？”

“我想我从‘社会工程学’上学到了点儿东西。”

“从杀人团那儿弄到的？”

“你是说并购整合组？某种意义上是。”

“嘿，这可是美斯特那笔买卖的合同总表。你当上黑客了。”

“不错。”

“这东西肯定会加密，八成是双保险。你还真懂入侵这一套？”

“有时候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里开始嘟哝着什么词儿，一会儿是“补偿金”、“外汇比价”，一会儿是“收盘价”。终于他说：“伙计，这笔买卖可够复杂的，不过现货不到百分之二十。这是一般规矩。”

“现货？”

“现金。资本市场行话。这买卖里还有个弯儿。”

“什么弯儿？”

“看，如果Entronics的股票在交付截止日下跌，那付给美斯特的钱就多。如果Entronics的股票上涨，要掏的钱就少。嗯，现在……我有个假设。我来看看……”他打开网络浏览器查了一会儿，“对，在这儿。看这个——美斯特那笔买卖宣布以后，哈蒂一共做了三次专访。用日语。”

“日语？”

“我是说日本报纸采访的他。一家是英文报纸，《日本时报》，另外两家是《朝日新闻》和《日本经济新闻》。他对哪一家都大吹特吹，说Entronics在美国的平板电视业务正在腾飞。”

“然后呢？”

“你认为他干吗只跟日本报纸说？”

“很简单，Entronics是家日本公司，他想让老板看到这些专访，增加他的印象分儿。”

“拜托，杰森。他说的那点东西他老板知道得可比《日本经济新闻》的记者早。你不懂吗，谁要是想并购或是收购，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天天在他屁股后面盯着，看他跟媒体说什么。不过他要是在外国跟外国人说，那证券交易委员会就管不着了。谁会读日本报纸呢？除了日本人之外。”

“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美国几家大基金公司在日本的分部，对吗？他们捡到一条儿Entronics的消息，以为比全世界别的地方早知道一步，就开始买进Entronics的股票。接着其他买家就会跟进，用不了多久Entronics的股票就要上涨了。”

“那么迪克？哈蒂只是在帮Entronics买美斯特的时候多省点钱。”

“一点不错。”

“所以他就拿根拨火棍来烫咱们的屁股，让咱们玩儿命干活儿，好保住饭碗。而实际上咱们是在给Entronics买个折扣。”

“不错。够黑的，是吧？”

“但我们不知道迪克？哈蒂是奉命行事，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都一样。到头来他都是大红人。”法斯蒂诺说。他掏出一盒儿新洁手剂，撕开包装，挤到左手心里一大块儿。“而咱们都得滚蛋。”

“啊哈。”

“这事儿你没别的招儿，只能等死。什么点子也不管用。不是你这个级别的人改变得了的。”他狠狠地搓着双手，“看看扶手上这脏东西，真恶心。我可不认为这粘的是咖啡。”

“或许你是对的。或许我的确是无能为力。”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比较喜欢麦当劳的炸鸡，即便是现在他们不用牛油炸了。明天晚上你来吗？”

“明天晚上？”

“垒球比赛，忘了？你有两个星期没打了。现在我成了教练，压力全到我身上了。我们损失了两员战将。”

“法斯蒂诺。”

“很抱歉。不过确实是。”

“我会去的。”我说。

第54节

快到五点半的时候，我把车子开进了Entronics的停车场。一辆黑色野马“吱”的一声停在我旁边的车位上，科特从车里跳了下来。

我坐在车里没动，等着他走开。可他拉开了我车子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今天过得如何？”他说。

“不太顺利。家里出了件怪事，我们在卧室发现了一条响尾蛇。”

“是够怪的。”他说，“头一回听说马萨诸塞还有响尾蛇。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不过你今天应该去加利福尼亚吧。”

“没赶上飞机。”我说。

“真不走运。”

“对，那也没办法。嗯，恭喜你升官儿了。”

他点了点头，冲我微微一笑。“当老板确实舒服。”

“你很厉害。迪克？哈蒂一定非常欣赏你。”

“迪克？哈蒂想让我高兴。他已经认为我这个人的价值不可估量了。”

“你逮着他的把柄了，对吧？”我微笑着点了几下脑袋，好像非常赞赏他的聪明脑瓜。这招儿以前在一个批发商身上用过。那家伙在我面前大吹特吹他是怎么让百思买零售给他掏运货费的。

“他还邀请我去他的游艇，你上过他的游艇吗？”

“他邀请过我。”我说，“但是我没去成。”

“据我目测，那是艘八十英尺长的拉兹拉游艇，打折以后二百三十万。毫无疑问，他那个级别的人买不起这宝贝儿。想想他的薪水才多少吧。所以我就稍微研究了一下，原来哈蒂偷偷摸摸地做了点儿股票生意。他在海峡群岛证券交易所开了个信用账户叫‘武士信用’。武士是他以前那艘游艇的名字，你知道。‘武士信用’在澳大利亚股票交易所买卖虚值期权，每次Entronics的业绩报告一出来，或者是发布别的利好消息，‘武士信用’就会套现，赚了不少钱。当然，如果是有坏消息出来，他就会做空头，照样发财。这手儿非常聪明，几乎永远也不会套牢。赚了钱以后他就买了游艇。伙计，他现在的钱够买十艘游艇了。”

我终于明白了。迪克？哈蒂或许是想帮Entronics在美斯特那笔买卖上省一笔钱，但那不是他唯一的动机。他想让自己的钱袋也跟着鼓起来。

“他很聪明。”我说。

“聪明之处是用加密的Hushmail邮件搞他那套投资买卖，不聪明之处是他不知道一用公司电脑发邮件，我就可以远程访问他的硬盘。”

“哇唔，真酷。”

“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们也有。我刚巧知道一条儿。你们，你和你的‘兄弟连’，为了保住公司累个半死，结果只是在给他赚游艇的钱，或者是给达拉斯海兰帕克区的那座豪宅埋单。”

“达拉斯？”

“很吃惊吧，伙计。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搬到达拉斯？”

“你是对的，我只是个棋子。”

他耸了耸肩。

我把肩膀向下一垂，抬起头来，悔恨地摇了摇头。“你一直都在帮我，可我只当那是应该的，没往心里去。我是个白痴。乔迪、哈蒂把我当棋子使，只有你把我当兄弟。”

他转过头来瞧着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想想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非常有意思。他当时那身打扮就像个老嬉皮士——山羊胡，头上裹条手帕，鲱鱼头，破烂T恤——看着跟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现在呢？高档西装，高档领带，正装皮鞋，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我说真的。”我说，“你对特利弗和布莱特做的事儿，我真没对外讲一个字。我头脑发热过，我承认。我给警察打过电话，这我不骗你。但那是我干的最蠢的一件事。”我说得声情并茂，差点儿连我自己都相信了。“我想说对不起，但那远远不够。你是我的好朋友，一直都是。而我竟然没有意识到。”

他开始盯着挡风玻璃。

我沉默下来。我的销售导师马克？希姆金——他的CD我听过一万遍——经常谈论战略性休战的好处。他说签单子的时候最重要的技巧是——保持沉默。

所以我不再开口，而是静观其变。

老天，希望凯特的理论是对的，科特喜欢让人奉承。

科特的眼睛朝我瞄了一眼，又重新回到挡风玻璃上。

我绷了绷嘴唇，低头盯着方向盘看。

“你跟那个警察说了。”科特说。他的声音柔和多了。“肯扬。我没警告过你把嘴闭紧吗？”

“你说过。我也做到了。那家伙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说想和特利弗、布莱特的每个同事都聊一聊。所以我就胡说一通。他问了你，我说就我所知你跟那两个人关系一直不错。你跟他们一起打垒球，他们很崇拜你。”

科特点了点头。“很好。”他说。

有门儿，感谢上帝。我如释重负。

“非常好。说得非常漂亮。我说你怎么那么会做生意呢。”他扭过头来，脸对着我的脸，只差几寸远。“因为你他妈的是个骗子。”他喊道。他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还溅了我一脸唾沫星子。“你他妈的跟那个警察说的每个词儿我都知道。‘那一套他干得干净又漂亮’，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怎么会这样，难道肯扬跟警局里认识科特的人说了？

“我必须信任你，”他继续道，“不是吗？不，小子，你谁也不能信。你以为在这楼里说话能不让我知道？”

不错。保安部的资源现在全归他调配，会议室也让他安了窃听器了。

“现在，我不想把话再说第二遍。你要是背着我跟别人说什么，不管是跟公司里的人、警察还是谁，我都知道。你做的所有的事儿我都在后面盯着呢。所有的事儿。要是你越了界，哪怕只越出去一毫米……”

“怎么？”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给你一条善意的忠告。你以为你跟你老婆住的地方很安全？那地方入室抢劫从来就没断过。几个坏蛋冲进你的家，抢钱，抢东西，有时候甚至连无辜的人都杀。以前就有过。你有个老婆和一个没出生的孩子，杰森。你确实应该小心点儿。”

第55节

格拉汉姆？朗克尔住的公寓依然弥漫着一股大麻味儿，那辆1971款的大众甲壳虫停在后院里，他正在车上忙活。

“你的爱虫近况如何？”我说，“甲壳虫大粉丝。”

“正在升级，把发动机改装一下。在那儿等我一会儿。”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保鲜袋儿，里面装着几个大麻花蕾。“就剩这么几颗白寡妇了。送给你，欢迎回来。”

“别给我，谢谢。我跟你说过，我不碰那东西了。”我递给他一个包裹。

“这是什么？”

“送给你，算是表达我的歉意。那天我真不地道。”

他撕开了包装。“全套DVD版《牢犯》？让人难以置信，斯特曼。”他十分赞赏封皮上的帕特里克？麦卡古汉的照片。在伍斯特的时候，我父母出去工作，格拉汉姆就常常跑来我家。我们吸两口大麻，然后就看那几部英国经典间谍片儿。“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的生日？我不记得了。”

“不是，”我说，“我来是想求你帮忙。你一定觉得我太混蛋了，好几个月也没来看过你。今天来也是想改善一下我的形象。”

“你是有一些日子没来了。”他说，“不过你真正需要的是享受一会儿白寡妇的滋味。你这人发条上得太紧，比那什么……总之是紧得连气也喘不过来。”格拉汉姆的一头褐色头发长得盖住了肩膀，看上去有段时间没洗了。他穿着那条旧的红色T恤，胸前印了一个模仿麦当劳的大大的金色M，M下面有两行小字：“大麻，让十亿多人欲死欲仙”（大麻和麦当劳的英文首字母都是M）。

“要是你想在别人的车上鼓捣几下，车开起来就玩儿完，你会怎么干？”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玩儿完？”

“撞车。”

“切断刹车片？这是智力题吗？”

“如果你切断刹车片，司机刚把车发动起来不就发现了吗？”

“什么事情，杰伙计？”

我把事情经过大致给他讲了一遍，我说科特是个什么样的人，最近那桩车祸很可能就是他暗地里下了手。格拉汉姆那双充血的眼睛睁得老大。他相信毒品管理局在每本《迷醉时光》上都安了微型跟踪器，所以对我讲的故事也是啧啧称是。

“是辆保时捷？”他说。

我点了点头。“Carrera　911。全新。至少也是九成新，刚开了一年。”

“司机会不会疲劳驾驶？”

我摇了摇头。

“单单就是车子失控？没跟别的车撞了什么的？”

“对。”

“嗯。说得对，不能切断刹车片，否则司机立马就知道了。把轮胎螺帽拧松了也不行，车开到路上肯定会晃。听着伙计，除非警察都是傻子，否则他们上来就会检查这些东西——看看螺帽是不是少了，轮胎上是不是有口子，方向盘铰链是不是少了颗螺丝，刹车片是不是断了，等等，等等。”

“看来应该是这样。”我说。

“当然，不过，要是有人在球头上搞鬼的话……伙计。”

“怎么样？”

“车子铁定失控。”

“在球头上搞鬼？怎么弄？切断？那就看不出来吗？”

“不能切断。刨掉一块儿或是锉薄了什么的，只要让它不那么结实了就行。那样的话，车子……”

“不结实了？”我说，“你怎么让金属不结实了？”

“见鬼，我说不好。应该办法很多，我想。”

“金属可以变脆。”我大声地说，与其是说给他听，不如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想起了科特给我讲的那个故事，他的小队在阿富汗的时候，曾经把某种软管里的东西涂在了塔利班的直升机上。“我想我知道了。”

“OK，伙计，很好。我们干吗不庆祝一下？”他把那袋儿大麻拿了起来。“再尝最后一口。”他说。

七点半左右我回到了家。苏茜和伊桑正在厨房里吃外卖，看来他们发现了一个管送餐的寿司店。凯特躺在床上，沉浸在虚拟世界里。

“凯特，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外面？”

“外面？”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似乎想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呼吸新鲜空气？”她看见我把食指贴在嘴唇上，会意地点了点头。“好主意。”她说。

她挪到床边儿，我伸手去抱她；出乎意料，没怎么费力气就抱起来了。这可能要归功于科特对我倡导的力量训练。我把她抱下楼梯，出了房子。伊桑从厨房里跑出来，看见我抱着凯特，朝我们翻了个白眼，做昏倒状。

我把凯特带到了我们的小后院儿。“对不起，但是我必须防着科特，说不定他在卧室放了窃听器。”

她睁大了眼睛。“不会吧！”

“我说不好，但是不得不防。听着，苏茜在楠塔基特岛的房子要租到什么时候？”

她的脑袋一歪。“可能要到九月底。怎么啦？你是不是想我们去住几天？我现在的情况可不是度假的时候。”

“我说的不是度假。你飞过去安不安全？”

“坐飞机还可以，只要不累着自己就行。可是干吗要这样？”

“我想让苏茜和伊桑回楠塔基特岛，带上你。越快越好，最好是明天一早儿就走。”

她看了看我，脸上闪过一连串的表情：先是迷惑，后是疑心我有什么阴谋，最后干脆是当成玩笑了。

终于她恍然大悟。“是科特，对不对？”她说。

第二天早上，苏茜、凯特和伊桑坐上了出租车，去洛根机场赶楠塔基特岛的航班。我去了公司。九点钟左右，我趁着会议间隙给红袜队的首席执行官回了个电话。乔治？斯特恩布里纳是个非常好的人，之前我还以为他肯定是波士顿当地那种难缠的主儿。他想让我找时间做个画屏的演示，再报个价什么的。我们说定下星期见个面。

挂掉电话后我马上乘电梯下到大厅，出了Entronics办公楼，开车过了几个街区，然后拿出肯扬警官的名片，用手机给他打电话。

一个粗嗓门儿接了电话，西班牙口音。“州警察局，桑切斯警官。”

电话背景十分嘈杂，很多人说话，电话铃声响个没完。

我说：“请找肯扬警官。”

“你是哪位？”

我迟疑了一下。“乔什？吉普森。”

一分钟之后，肯扬接起了电话。“吉普森先生，”他说，“我用我办公室的电话跟你说。”他让我不要挂，过了一会儿又接了起来。

“真够巧的，”肯扬说，“我正要给你打电话，我刚收到一条儿消息。”

“什么消息？”

“事故调查所的人什么也没发现。”

“他们什么也没发现……”我说，心里凉了半截儿。

“不错。没有犯罪迹象。没有犯罪迹象也就意味着不需要进一步的调查，也就是说这事儿已经不归我管了。”

“可我知道科特干了，他肯定在车子上做了手脚。”

“如果CARS的人说没有问题，那我也无能为力。”

“他们检查得不仔细。”

“也许你说得对，我不知道。他们很忙，要做的事情很多。”

“对。他肯定干了，我打包票。有人检查过球头没有？”

“我不知道他们都检查了哪儿，我知道的只有一条，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车子在哪儿？”

“我猜应该是卸了。”

“卸了？”

“这是工作程序。他们一般都那么做。”

“谁去卸的？”

“拖车厂。现在事故车是他们的了。一般情况下他们会问死者家属要不要，而家属保准会说不要，所以他们就拆了卖掉。怎么啦？”

“趁着还没卸之前，你应该叫你的事故研究所再去看一眼。”

“我没这个权力，警察局也没这个权力。”

“哪家拖车厂？”

肯扬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呵呵，忘了。”

我换了另外一招。“你去搜查科特？桑克的住处，我保准你会发现几个叫做LME的软管。那是液体金属固化剂，美国陆军特种部队专用。”

“LME？嗯，问题就在这儿，明白吗？我们不能搜查。没有犯罪迹象意味着没有调查需要，意味着没有搜查令。这是程序，现实世界的程序。”

“他确实有那玩意儿，我看见过。这就是证据。”

“看来我得给你解释解释，斯特曼先生，你对司法程序显然不是很了解。你要是想申请一张搜查令，那必须跑到法官那儿，说服他给你签发。如果你的理由不够充足，法官当然就会拒签。”

“他藏在住处的东西我亲眼看见过。”

短暂的沉默。“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凭直觉我觉得你是个诚实的家伙。你愿不愿意当我的线人？”

“就是你们说的机要线人？当然可以，但必须是匿名的。否则我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科特到处都有认识的人，他肯定能查出来。知道我们谈话的那个会议室吗？他在那儿安了窃听器，咱们说的话让他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老天。”

“这家伙非常危险，所以你也明白，我不能做那种需要备案的线人。”

“那行不通，斯特曼先生。法官们必须按照亚圭拉—斯宾利法案办事儿。”

“什么法案？”

他叹了口气。“简单点儿说，法官不会为道听途说来的消息签发搜查令。如果消息是由线人提供的，那这个线人要么是备案线人，要么是长期合作的线人，这才叫机要线人。显然你不是。好了，如果你希望把名字签到搜查令……”

“不行。我绝对不干。”

“那拿到搜查令就是妄想。”

“你不想破这个案子？”

“听着，斯特曼先生，我本人是无能为力的。从警局的角度讲，这儿根本没有案子可言。我很抱歉。”

“那科特就这么逍遥法外了？”

“我很抱歉，斯特曼先生。”

我打了查号台，问来了J&A拖车厂的电话——就是这家拖车厂拉走了特利弗的车子——然后给他们打了过去。

“我弟弟的保时捷在你们那儿。”我对接电话的女人说。

“是吗？”

“名字是特利弗？阿兰德。”

“稍等。”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嘿，我们好像已经跟你弟弟的……寡妇谈过了，她说不想要那堆东西，让我们当废铁卖了。”

“见鬼，”我说，“那是我弟弟的车。”

“死者妻子是第一继承人。车子恐怕已经拉走了，我帮不了你。”

“你能不能看看到底拉走没有？我很抱歉打扰你……但是……嗯，那是我弟弟的车。我想总可以从车上拣出什么东西来……你知道，当个纪念。他非常喜欢那车。”

“稍等。”

我等了一会儿。

一个男人接起了电话。“我是埃德。”

“埃德，我叫……”

他没有停嘴。“我们是按程序办事的，一点儿不漏，先生。我们通知了第一继承人，她授权给我们处理。废弃车辆今天下午就要拉走，我们已经联系了卡斯马废旧……”

“还放在你们那儿？”

“对，我是这么说的。按计划下午拉走。”

“听我说，这对我很重要。处理厂给你多少钱？”

“我不方便透露。我们之间有约定。”

“大概有多少？”

“一两百美元吧。”

“我给你三百。”

“你真想要这堆东西，哈？”

“我想留下点儿什么，什么都行，为了我可怜的弟弟……”

“我觉得三百块钱还不足以让人改变主意，你懂我的意思。我们跟处理厂的关系很好，论斤卖给他们不少车子。”

“埃德，拖车公司是你的吗？”

“当然。”

“三百块给你公司，另外再来三百块给你个人，谢谢你转给我。”

他咯咯笑了几声。“车子对你很重要，对吧？”

“是成交还是让我再去跟卡斯马处理厂谈谈？我想在那儿一半的钱也用不了。”

“那好歹是辆保时捷，你知道。”

“不管是保时捷还是起亚，现在都是一堆废铁。”

“给现金？”

“拖到剑桥，我家后院，你拿走六百块现钱。除非这辆保时捷是金子做的，这笔买卖你稳赚。”

他又笑了几声。“我叫人明天给你拖过去。”

“今天就拖。”我说，“今天下午两点钟之前，趁着我还没改主意。”

第56节

星巴克的专座儿还给我留着。

我给田中吉的信箱发了一封电子邮件。邮件地址在他的商务名片上就有，名片一直放在我的钱包里。用的邮箱是Kurt_Semko@yahoo.com（科特？桑克的英文名为Kurt　Semko）。

“科特”对田中称，他在最近的邮件常规监控中发现了一些可疑的地方，比如哈蒂的Hushmail账户，海峡群岛证券交易所的“武士信用”账户，以及哈蒂在澳大利亚股票交易所进行的Entronics期权交易。“科特”不想通过公司正常程序报告此事，因为虽说他现在是公司保安部的新任部长，但也不敢轻易在美国公司首席执行官这位太岁头上动土。所以他找到了吉君，但务必请吉君不要和他面谈或电话谈论此事，也不要给他的Entronics商务信箱发电子邮件。

我希望田中吉的英文阅读水平不要像口语那么烂。

科特肯定是逮到了迪克？哈蒂的小辫——他擅长的就是那一套。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对于东京来说，迪克？哈蒂的所作所为就不单是违法，肯定还会让他们从根子上厌恶。

可以肯定东京的最高领导层目前并不知道哈蒂的事儿。日本人做事一贯一丝不苟，可以说不屑于干那种下三烂的事儿。他们玩的是更高层次的东西。所以他们一定会查个底朝天，然后把哈蒂叫过来臭骂一顿，再踢他一脚让他滚蛋。

特利弗？阿兰德的报废保时捷让人惨不忍睹。车头已经撞得不成样子，引擎罩朝天直立，驾驶位一侧的车门几乎从铰链上掉了下来。前面两个轮胎全部爆气，底盘干脆裂成了两半儿。此情此景，可以说没人能活着从车里爬出来。

我和格拉汉姆站在一边儿，表情肃穆地望着这堆废铁。

“房东一定会要了我的命。”格拉汉姆说，“我说过你可以把这东西拖到这儿来吗？”

“说过。今天早上。”

“我一定是还没睡醒。我那时一定是想……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只要你找到动过手脚的地方，我马上找人拖走。”

“要是什么也没找着呢？”

我耸了耸肩膀。“那就一直放到你找到为止。”

他也搞不清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看来我最好马上动手。”

他提来工具箱，开始鼓捣那堆废铜烂铁。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说：“晕，一点也不好玩儿，怪不得警察们连鸟儿也没发现。”

他卸下左前面的轮胎，在黑乎乎的车轴里捅了一阵。“这只没问题。”他说，“球头没坏。”

他又去检查右前面的轮胎，几分钟之后他说：“这只也没问题。”

“那会是哪儿有问题？”

“很难说。我得承认，也许我错怪那些警察了，他们可能什么地方都查过了。”

我就在他的院子里打电话处理业务，等着他又继续干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他站了起来，手套上沾满了油污。“一无所获。”他说，“什么也没找着。现在我得去切普斯特了。”切普斯特是他干活儿的那家唱片店。

“再找找。”我求他，“半小时。”

“把我手机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倒一个小时的班儿。”

我帮他一起把引擎罩卸了下来。因为坏得太严重，他给保险丝盒加了一块外用电池才勉强打开。不过照样没发现什么。

“妈的，真够烦人的。”他说。他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费半天劲才爬进去。他在里面坐了一会儿。“速度表停在六十五上。”他说，“他们开得并不是很快。”

他用脚在刹车上踩了踩。“刹车没问题。”

他又转了两下方向盘。“哦，乖乖。”他说。

“怎么了？”

“转得有点儿快。轮子动了吗？”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没动。”

“这儿肯定有问题。想想，你要是在高速公路上把车速开到六十五，路拐弯了，你转方向盘，结果轮子没动，那你只能朝护栏撞过去。”

“怎么会这样？”

“有很多可能。”他猫下腰，把脑袋埋进了仪表盘下面的那堆电缆里。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一把长钳子，拧掉了方向盘后面的两个安全气囊螺钮，然后用螺丝起子把方向盘中间的安全气囊控制单元和连接器卸了下来。

“有安全气囊也是白搭。”他说，说完拿起钳子把方向盘上的螺帽、螺丝拧下来，握住方向盘使劲向外拽了几下。方向盘纹丝不动。他又从工具箱里拣出来一把橡胶锤，把方向盘由下向上凿了几下，再用手一扳，方向盘抽了出来。

一分钟之后，我听见他说：“唔，看这儿，非常奇怪。”

“怎么了？”

“瞧瞧这个。”他拽出来一根金属杆，约摸有一英尺长，一头儿是个U字形接头，另一头呈锯齿状。

“这是什么东西？”

“转向轴。”

“比我想象的小。”

“那是因为这仅仅是一半儿转向轴。再看这个。”他又拽出来一根，“这是另外一半儿。”

“转向轴断了？”

“按理说，这东西能承受的扭矩非常大。”

“我今天算是开眼了。”格拉汉姆说，“钢条也能说断就断。好像还是咔嚓一声就断了，跟一根狗尾巴草似的。”

“你真应该去当警察。”我说。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我给肯扬打了电话。

“州警察局，我是桑切斯警官。”西班牙口音。

我请他找一下肯扬。

“我可以给你接通他的语音信箱，也可以替你留言。”桑切斯用浓重的西班牙口音说道，“你也可以把事情直接跟我讲。”

我不信任他——仅仅因为不认识他，没跟他见过面，谁知道他认识谁呢。

我要了肯扬的语音信箱，叫他给“乔什？吉普森”回电话，然后留了我的手机号码。

之后我用手机给凯特的手机打电话。她说他们刚到苏茜的住处，路上一切顺利，她现在感觉也很好。

“我收到了家里的语音信箱留言，是医生办公室打来的。”她说，“羊水检测报告出来了，一切都很顺利。”

“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们跟他们说过，不要把性别告诉我们，忘了吗？”

“哦，对。”

“那事儿……科特那事儿怎么样？”

我对她说几分钟后我再打给她，用另外一部电话打。我告诉了她这么做的原因。

等离子实验室里空无一人，不出我的所料。我把手指按在指纹传感器上，只听门“嘀”的一声开了。

这楼里不知道什么地方肯定响了一声警报，告诉科特我来了。

我拿起角落里的那部菲尔？里弗金以前用的电话，拨了凯特的手机号码。

“嘿，”我说，“我不敢在办公室给你打电话，那儿可能不太安全。”

“为什么？”

“亲爱的，别问。我刚刚想了很多，科特那事儿——我是说他窃听我电话的事儿，是真的也无所谓。但是那个——说他动了特利弗的车子的事儿——不是真的。”

“你觉得不是真的？”她是个出色的演员，表演得非常投入。

“对。绝对没错。”

“为什么？”

“我错了，真不该那么想。州警察局的人检查了那辆车，结果什么也没有。”

“我想你应该跟他道歉。今天晚上的垒球赛你会跟他碰面，对吗？你应该说声对不起。”

“嗯，”我勉强敷衍了一句，“尽管很难。如果不道歉，以后我在他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我事先没跟她说道歉的事儿，是她来了个临场发挥。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如果我当着科特的面儿说他是无辜的，兄弟我错怪你了，他百分之百不相信我。不过，如果这话是他偷听来的，他就没有理由不信了。

管他呢。

肯扬警官给我的手机发了一条留言。我下了楼，开车过了几个街区，然后打给了他。这次是他自己接的。

“我查了一下LME，”肯扬没问我为什么又打电话就说，“可能有人会有那东西。液体金属固化剂是种危险玩意儿，我不知道从哪儿可以买到这种化学品……焊材用品店或许有？”

“也可以直接从陆军军械库拿。我有一个问题问你，假设我从特利弗？阿兰德的车上弄下来一块东西，可以证明他的车让人做过手脚，这个能不能拿到法庭上当证据用？”

“那车已经拉走卸了，我告诉过你。”

“我只是假设。”

“你想干什么？”

“我问你这个能不能当成证据？”我没少在电视上看《法律与秩序》，“你知道，有个叫什么‘物证管制流程’的程序。”

“很难说。我先问问检察官大人，回头再告诉你。”

“越快越好。”我说。

十分钟以后他打过来了。“OK，”肯扬说，“有个公诉人跟我说，在这个州，物证管制流程只基于证据的重要性，不基于证据的接受性。”

“请你跟我说英语。”

肯扬笑了起来。“我还想让你给我解释解释呢。”

“很抱歉。”

“意思是说，那个流程并不重要。从法律上讲，你不必取证、送鉴各个环节都做到可靠无误。对证据有效性提出质疑是辩方律师干的事儿，对于法官来说，你提交，他就会接受。所以……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该你回答我了。你拿到证据了吗？”

“拿到了。”

“好。你说那东西能证明车子让人做过手脚，你怎么知道？我没别的意思，只不过你是个公司高管，不是冶金学家。”

“我不能说那能百分之百证明车子被做过手脚，但我可以告诉你，用了那东西之后，拧一块儿铁就跟拧‘小脚趾圈糖’一样，”啪“的一声就断了。金属的东西可不会那么容易就断的。”

“什么东西断了？”

我犹豫了一下。“转向轴。”

“嗯，我们来假设你说的是对的。仅就这一条儿证据来说，我想可以证明车子确实让人做过手脚。不过我还是有个问题，一个关键问题。”

“什么问题？”

“怎么跟科特？桑克联系起来？你必须证明他有条件干这事儿……那个什么LME，他身上得有，或是能想办法弄到手。”

“他有，在他的住处。”我说，“我亲眼看见过。你只要搜查他的住处就可以找到。”

“我们又回到了这个问题，”肯扬说，“我告诉过你，除非你做备案线人，否则我们就没有搜查的权力。没有别的办法吗？比如他从没给过你备用钥匙什么的？”

“没有，当然没有。”

“我想他不会再邀请你去了吧？”

“加个期限的话，差不多是一万年。”

“那你到底怎么证明他有那玩意儿？”

“我怎么证明？”

“就差这一步了。转向轴已经在你手上了不是吗？”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我说。

当然有。格拉汉姆已经去办了。

“什么办法？”

“回头我打电话给你。”我说。

第57节

科特面带微笑，老远就朝我招手。我也同样示以微笑，说了一声：“嘿。”

他已经进了投手区，在那儿热起身来。球场的灯光已经亮了。今天晚上的对手是贝尔斯登证券公司，一群酒囊饭袋。他们这会儿正检查我们的球棒。消息传得真快，不过他们可不知道，Entronics里的人除了科特谁也不会弄那玩意儿。当然，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科特是什么人物了。法斯蒂诺正在和队友商量战术。

我的手机响了。我知道是谁打来的，故意往边儿上走了一段距离，铃声响了三下才接起来。

“我进来了。”朗克尔说。

“到屋子里了？”

“当然。”

他已经进了科特在霍里斯顿租的房子。那地方我去过一次，现在还能想象得出来里面什么样：到处规规整整，犄角旮旯都一尘不染，被子叠得像豆腐块儿。

“一点儿问题也没碰着？”我问道。

“正门锁了两层，但是车库的门没锁。车库通到房里的门一般不用费工夫，很容易弄开。”

“警报器没响？”

“这种出租的房子会安警报器？我看不会。只能靠烟雾报警系统了，一般房东都会安这个的。”

“你知道到哪儿找吗？”

“你告诉过我了。”他在房里走动，所以声音忽强忽弱，“家庭活动室旁边的那间备用卧室对吗？”

“对。”

“你不会介意我用什么手段把火警报警器弄响吧？用大麻你不反对吧？”

科特又朝我招了招手，法斯蒂诺也挥起手来。“快点儿，跳跳虎。”法斯蒂诺喊道，“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比赛马上就开始了。”

我对他们摇了摇食指。

等到格拉汉姆找到了科特那堆偷来的武器炸药，他会立即把那个房间的门弄开，实在不行撬锁也可以。之后他就把门那么敞着。

消防队听到火警赶到后会破门而入，发现那堆非法武器，然后就会把警察叫来。在对恐怖主义这么敏感的时候，他们会毫不顾忌地把这儿当成犯罪现场。

然后逮捕科特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根本用不着什么逮捕令，直接抓他。

“找到了吗？”我说。

“没有。”朗克尔说道。

“什么意思？没找到？”

“这儿什么东西也没有？”

“好吧，”我说，“你看见家庭活动室的壁炉了吗？再向右看，门就在那儿。是空心儿门。墙上就那么一扇门。”

“我就在壁炉这儿，也看见你说的那扇门了。可里面没你说的那种东西。”

“就在那儿。”我有点儿绝望了。科特正朝我走过来，我马上压低了嗓门。“我看见过。”

“我就在那屋子里。”朗克尔说，“这儿只有一张床，床上什么也没有。屋里好像有股火药味儿，可能以前是放过东西，可现在已经不在这儿了。”

“那肯定是他挪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在地下室找找，所有的地方都看过来。肯定在那房子里。”

“走吧，杰森。”科特说，离我大概只有十英尺了，“大家就等你一个人了。”

“别放弃。”我说，说完挂掉了电话。

活见鬼。

“你这家伙真够忙的。”科特说，“跟谁聊呢？”

“是份合同。”我说，“那家伙放错地方了。”

“够烦人的。今天你守一垒，能搞定吗？”

“没问题。”我说，“科特，那些事儿……我错怪你的那些事儿，车祸还有……”

他摇了摇头。“现在不说这个。”

“不，我只想跟你道歉。我做得太出格了。”

“别操心这个。”他说，“那是过去的事儿了。来吧，去球场。”

他跟过去一样把胳膊搂在我的肩膀上，好像是亲密战友似的。

不过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种东西变了。他的亲热是装出来的。

他不相信我。

科特把他的特种部队装备和战利品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小子很聪明。现在风声紧，他不想冒险。

可他会搬到哪儿去呢？

打第一个球的时候，答案突然蹿进了我的脑子。肯定错不了，我刚才竟然没想到。只有一个地方——威尔奇汽车修理厂。那儿的老板是科特的朋友兼特种部队兄弟杰利米？威尔奇。那天晚上科特就是把我的车拖到他的修理厂去了。修理厂的库房有科特一间储藏室，平时用来放些工具器械什么的。

我必须自己走一趟。

我努力把精神集中到比赛上。贝尔斯登是一只烂队，当然，如果没有科特，Entronics比他们强不了多少。科特让他们的前两个击球手出了局，第三个上场的家伙研究过科特的投球特点，成功地打了一个弹地球。球飞向了右内场，莱塔斯基去接，球从他的手边溜了过去。科特从投手板跑过去把球接了起来，然后扔给了我。

我接住了，但没抓稳，球从手套里掉了下去。跑垒的家伙已经跑到了一垒。

“干吗呢，伙计！”科特恼火地说。他正要回投手板，我一路小跑来到他面前，做了个道歉的手势，假装把球递到他手里。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扭身往回走，故意把步子放得很慢。

我回到了一垒，球就藏在手套里。跑垒的是个戴眼镜的矮胖子，得意地朝我笑了笑。他发现科特没有朝这边看，也没回到投手板上，就想偷偷跑到二垒。真是个贪婪的家伙。

他刚跑出垒包，我就触杀了他。

这家伙出局了。

“嘿！”他们的教练喊了起来，直接冲进了场地。“犯规！”

法斯蒂诺、莱塔斯基他们乐滋滋地欣赏着这边发生的一切。法斯蒂诺干脆大笑起来，喊了一声：“跳跳虎，真有你的！”

裁判晃晃悠悠走进场地。“他出局了。这是藏球，老一套了。”

“那是犯规！”贝尔斯登的教练说。

“一点儿也不犯规。”裁判说，“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犯规。”

“谁都不懂。”法斯蒂诺说。

“这是藏球，”裁判宣布道，“根本不犯规。投手不在投手板上。好了，接着比赛。”

“小孩儿才玩儿这个！”贝尔斯登的投手愤怒地说，好像这是一场职业比赛似的。

莱塔斯基笑了几声说：“斯特曼，你从哪儿学来的这招？”

“几年前，我看玛林斯队的一个家伙跟埃克波斯队玩儿过这个。”我说。

从内场向回走的时候，科特追上了我。“经典骗术。”他说，“想不到你肚子里还有这花花肠子。”

我只点了一下头，谦虚地耸了耸肩。

“就这样，”我暗想，“继续低估我吧。”

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儿，给格拉汉姆打电话。电话里嘟嘟地响了六声，转到了语音信箱上。

奇怪，我暗想。科特房里房外的手机信号都是很强的。

格拉汉姆为什么没有接电话呢？我必须知道他找没找到藏武器的地方。

我按了一下重拨键。依然是响了六下，转到语音信箱。

他到哪儿去了？

科特走到我身边。“快点儿，跳跳虫。我们该上场了。”

“再等我几秒钟。”我说，又按了一下重拨。

没人接。

朗克尔到底去哪儿了？

“杰森。”科特说，“走吧，该打球了，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第58节

这场比赛我们大获全胜。比赛结束的哨音一响，我就把法斯蒂诺拉到一边，嘱咐他带着科特和“兄弟连”找个地方好好喝几杯。务必给我办妥了，我说。原因我半个字儿也没跟他提，他也没细问。

我驾车回剑桥，路上试了试朗克尔的手机，没人接，又给他的座机打，还是一样。我迷惑不解，这可不是他的风格。他虽说是个十足的大麻瘾君子，可他这个人很讲义气，而且爬窗撬门是他的本行，没有理由失手。

他到底是什么原因不回电话呢？我不敢设想那个最坏的结果——他出事了。毕竟，我从开始就一直跟科特在一起，他不可能对朗克尔做出什么来。

他很安全。一定错不了。

威尔奇汽车修理厂我以前去过两次，一次是我认识科特的那天晚上，第二次是去提车，所以模模糊糊还能认识去那儿的路。不过到了那儿以后怎么办我一点儿底也没有。可以肯定的是，科特的储物仓是在后排的楼里，那儿也是修理厂的仓库，平时放一些汽车配件、油漆什么的。前排的楼刚刚翻修过，看着跟老加油站有点像，有顾客休息室和小办公间，还有个修理舱，车体整形、喷漆什么的都在里面做。

威尔奇汽车修理厂地处一片荒地，附近没什么居民住宅。修理厂的四周围了一圈链条篱笆，不过前门从来也不关闭。我知道这地方永远都是开着的，但也说不准是不是有人二十四小时值班，或者是只值到半夜，或者怎么怎么样。

修理厂的塑料标牌平时有灯光照明，现在电灯已经关了，黑乎乎看不清楚上面的字。谁要是想开车进去还真需要几分胆量。前面的那座红砖楼也是一片黑暗，只有接待室亮着一点灯光。

转进了停车场以后，我熄掉了车灯，把车开得很慢，让车子一直在停车场的右半边，这样修理厂里面的人就看不见我了。刚开过前面那座楼几步，沥青路面就消失了，露出了轧得硬邦邦的土路。

后楼比前楼高出了大约半层楼，外面有一圈铁栅栏，楼身涂成了浅色，从远处看就像一个溜冰场。这里也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一轮将满的月亮。我熄掉了引擎，让车子靠着惯性往前走了一段儿，最后停在了两座楼之间的垃圾桶旁边。

我在车里等了一段时间，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万籁俱寂，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看样子厂里已经没有干活儿的人了，估计只有一个值夜班的家伙。

我提起副驾驶位上的工具袋，蹑手蹑脚地钻出车子，小心翼翼地关住了车门。

我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也看不见有人走动，只是每隔十几秒钟公路上就会驶过一辆车。如果值夜班的家伙在前楼里，哪怕他听见我开车过去，八成也给当成是公路上的车了。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微弱的光线，只见刚经过的柏油路上停着一辆S系列的梅塞德斯，所停的路面还做过标记。车身像黑曜石一样熠熠发亮，估计是刚刚出舱。紧邻梅塞德斯的是一辆六十年代版的庞蒂克火鸟，车身上下故意喷了一层火焰的图案。这么完美的一辆跑车，真不明白为什么给折腾成那个样子。

我慢慢地向后楼走去。后楼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扇铁门，每扇门上都印着几个字——“配件与混漆室”。楼下摆放了一堆汽油桶，我估计都是空的，否则就不会扔在外面了。后楼侧面有一座卸货仓，上面标有“在此卸货”。我走近了一些。卸货仓下有一个混凝土的墩子，大约四英尺高，上面架了一把锈了的铁梯。卸货仓的一头儿有一个木头的托盘，上面胡乱地堆了一垛废弃的长纸箱。

格拉汉姆？朗克尔被捕以前是个撬门爬窗的老手，他告诉我说，卸货仓往往是最合适的突破口。白天营业时间，进进出出的人很多，谁也不认识谁，所以进卸货仓很容易。即便到了夜晚也差不多，进去拿点儿东西可以说轻而易举。我看了一下，卸货仓的门开在仓顶上，是那种折叠式的门，八成是不锈钢的。门上系着一根封条，我怀疑不过是一根橡皮筋。这后楼不见得会采取什么严密的保安措施，因为基本上所有最值钱的东西，也就是汽车，都停在前楼的修理舱里。放着车子不看一眼，却闯进后楼偷几块连漆都没上的车尾围板，的确有点说不过去。

可我的难题还是摆在那儿：怎么进去？

我折回到前楼的正面儿，试了试其中一扇铁门，生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却像个傻瓜似的发现门根本没锁。门是锁着的。我把其余的门挨个儿试了一遍，全都锁着。嗯，没出意外。

卸货台的门上挂了一把锁。我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梯爬上了混凝土墩子，拉开了工具袋的拉链。

工具袋里装了些简单的器械，是来的路上在“家庭五金”商店买的，其中包括一把“美格”手电筒和一把十四英寸长的碳化钨螺栓钳。据格拉汉姆说，这种钳子能随便把一把挂锁像切泥似的切开。我弯下腰去，想把那把挂锁看仔细了。这时一道光束突然照在了我的身上，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抬起头来。

二十英尺外一把高能手电筒正照着我。我心里一阵恐惧，体内一下子分泌了不少肾上腺素。

这下完了。

我举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同时站起了身。这时我灵机一动，自救的本能突然发挥了作用。“嘿，你他妈的到底上哪去了？”我喊道。

“你是谁？”一个男人说，中东口音，声音有点耳熟。

“你们没听见我来吗？”我继续说，“没人告诉你我要来吗？”

“你叫什么名字？”中东人士命令道。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说，“你不是阿卜杜拉吗？”

“是的。你是谁？”

我把工具袋搭在肩上，大摇大摆地下了梯子。“科特没跟你说我要过来一趟？他没说肯尼今天晚上要来他的储物仓拿点儿东西？”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威尔奇的名字（威尔奇为姓氏），很快便找到了。我怎么能忘了“杰利米”呢？

“有没有搞错，”我说，“我还以为科特和杰利米早就把事儿交代清楚了呢。”

“什么事交代清楚了？”手电筒的光不再照着我的眼睛，而是照到了地上。他朝我走了几步。

“见鬼。把你们的电话给我用用，还有厕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天晚上灌的啤酒多了点儿。”

“洗手间在前楼。”阿卜杜拉说，“科特跟杰利米打过招呼？”

“不错不错。”我说，“先告诉我厕所在哪儿，要不我的膀胱就快胀破了。”

他把我领到了前楼，拿出一大串钥匙，把后门打开了。“从过道一直往前走，在右手边儿。”

我撒了一泡尿，然后掏出钱包来，从里面取出钢笔和科特的名片。我模仿科特的笔迹在名片背面写了“威尔奇汽车修理厂”几个字，用的全是大写字母。然后又在后面写了修理厂的地址和两句话：“阿卜杜拉会帮你”以及“要是他们不给面子，给我打电话。谢谢！”

我把名片塞进口袋，冲了便池，然后走了出去。

“啊哈，”我说，“谢天谢地，现在我可以正常地思考了。我差点忘了，我带着手机呢，用不着你们的电话了。等等。”我掏出手机，开了机，按了我办公室的号码。

“我到了。”我对电话留言说道，“好吧，那你什么时候能出来？……你给他们打过招呼，不是吗？好，好。过会儿见。”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科特的名片，递给了阿卜杜拉。“这上面说的是你吗？”我问道，“背面的。”

他把名片翻了个个儿，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笔迹。“你应该直接去前楼就对了。”他说。

库房的后墙外是一排储物仓，每间有十英尺高、十英尺宽、二十英尺长。有几间储物仓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空空如也。另几间的门扣上各穿了一条钢链，钢链用大个儿的铬合金挂锁锁住。钢链和挂锁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了。阿卜杜拉取出他那串钥匙，打开了其中一把挂锁。

“想用什么东西就来找我。”他说，说完就留下我一个人走了。

我推开铁门一看，每件东西都在那儿，规规整整地堆起来放在了纸盒和板条箱里。

好像比我在他住处看见的还多出不少，除了旧式步枪、仿造手枪还有点儿别的，全是偷偷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军用装备。

有一卷颜色鲜艳的线轴，上面贴着个标签，写着“导爆索”，颜色橙黄，和小孩儿们喝的汽水差不多。还有一盒儿M60雷管点火器和一盒M6电雷管。

我发现一堆块儿状的东西，每个大约十英寸长、两英寸宽、一英寸半厚，都用褐色的聚酯薄膜包着。薄膜上印有几个字：M112型爆破炸药（1.25磅COMPC4）。

我知道那是什么。C-4塑料炸弹。

科特用来修车的工具也在那儿，足足装了两个工具柜。我只瞄了一眼就不看了。

我找到了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个小软管，印有“液体金属固化剂（LME）——汞/铟汞合金”。

我拿起其中一管儿。这就是我要找的证据。

搜索完毕，我重新把整间屋子扫视了一遍，忽而想到还可以多拿点儿东西回去。

第59节

回波士顿的路走了一半儿多，我把车子停到路边儿，给肯扬警官打了手机。

“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拿到手了，你可以逮捕他。”我把大致的经过给他讲了一遍后说，“至少可以告他谋杀了阿兰德和加里森。”

“也许。”他说。

“也许？是你告诉我说只要拿到那些LME软管就可以告他。”

“我是说过。你可以告倒他，当然也可能不行。”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说，“干警察这行的是你老兄，不是我。你干吗不马上叫几个弟兄去威尔奇汽车修理厂看看？科特在那儿有一间储物仓，里面藏的炸药和军用品能把约翰？汉考克大楼炸平了。”

“靠这点东西，到了法庭上你只能当传闻证据证人。说服力不够。”

“哦，是吗？”我反问道，“你看这么想这个问题怎么样，肯扬？要是你对我这条儿线索不理不睬，你遭殃的日子可能就来了，恐怕会坏了你的好前程。也许你更希望我把这事儿直接捅给联邦调查局？让我跟他们说马萨诸塞州警察局对失踪军用物资的举报不感兴趣？我想”9？11“以后，他们办起事来不会太照搬程序了吧。”

肯扬停顿了一会儿。我听见电话里一阵静电噪声。“我可以派几个人过去。”他说。

“好，这才是明智之举。”

“可以证明那是科特的储物仓吗？”

“你们可以问阿卜杜拉，”我说，“吓唬吓唬他。让他把绿卡掏出来，或者是问问他的阿拉伯恐怖分子朋友藏哪儿了。你会发现他将十分乐意与你们合作。”

我的手机“嘀”地响了一声，又有电话打进来了。我看了一下手机的显示屏，不是格拉汉姆。上面显示是“科特”。

“等会儿我再打给你。”我说。

我按了一下手机键盘，把线路接到科特的电话上。“好。”

手机里传来酒吧的嘈杂之声。很多人大声地说笑着。

“嘿，好，兄弟。我刚刚接到阿卜杜拉的电话。你认识他。”

我的肚子一阵发紧。我没回话。

“我想你已经正式启动司法程序了。”

“科特。”我说。

“今天晚上比赛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最有趣儿的事。有个家伙闯进了我的住处。”

“是吗？”

“是你的朋友。”

“我不知道。”

“嗯。叫格拉汉姆什么来着。是朗克尔？”他的声调显得轻松自在，甚至有点玩笑的意思，“他的手机上有你的电话号码，所以应该是你的朋友吧。”

我感到浑身发冷。他知道格拉汉姆的名字，知道我跟他通过电话，连格拉汉姆手机上有什么都知道。

“他手机打的最后一个号码是你的。是不是比赛的时候跟你聊的那个？”

“头一回听说。”我说。

“偷鸡摸狗的小毛贼，他犯了个错误，竟然想撬开我的军用提箱。我在提箱上做过小小的安全措施，锁头上有一百一十伏的电压，打在了那小家伙儿身上，当时就让他昏过去了。”

我的泪水涌了出来。

我咬住了嘴唇。“他在哪儿？”

“你不应该那么干。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越界了。”

“他在哪儿，科特？”

“他舒舒服服地休息着呢，杰森老朋友。我把他捆起来锁进了一个大皮箱，那皮箱放在那儿很长时间不用了。先这么锁着，以后再处置他。嗯，也可能不是那么舒服吧，那里面氧气不是很足，说不定现在已经让他耗完了——你知道人恐惧的时候呼吸会加速，对吗？”

“在你的住处。”

“不，在别的地方。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我这儿有你想要的东西。”我猛地说道。

“哦，是吗？”

“一点儿证据。从一辆保时捷上拆下来的转向轴，被人做过手脚的。”

他笑了起来。“现在你想演一出儿《我们做笔交易》，是吗？你想要我那个盒子里的某件东西还是放在帘子后面的玩意儿？”

“放了格拉汉姆，我就把那东西给你。”

“你想把转向轴交给我，杰森？”科特说，又笑了几声。

“公平交易。”我说，“用我的朋友换你不用坐一辈子牢。我看这交易公平合理。”

他停顿了一秒钟。他在思考。我知道他的大脑就像光驱里的光盘一样转了不知多少圈。他有顾虑，他的顾虑要比我大得多。这种情况下什么事都没把握，说不准到处都是陷阱。我要做的就是让他相信我是真心想做交易，绝不会跟他玩儿花样。

要让他相信我其实是害怕他不跟我交易。这是从一面镜子里看另一面镜子。

“好，”他终于说道，“做交易我没问题。”

我讽刺道：“当然，你当然没问题。我一手把东西给你，你一手放了格拉汉姆。然后你就可以到哈利亚德街把我老婆杀了，再杀了我。”

“都现在了我干吗要那么干，杰森？你可是刚刚送给我一件好得不能再好的礼物。”

如果科特知道凯特已经不在剑桥了，他应该会说一声。我怀疑他根本不知道凯特已经走了。

“听着，这里有个问题，科特。现在什么事在我眼里都没保证，所以我必须保住这根……转向轴，它是我的保护伞，我的武器。就比方说我是亚马逊丛林里的战士，这东西就是我的棒子，懂吗？没了这根棒子，我会觉得很不安全。我很不喜欢那种不安全感。”

他又停顿了一会儿。现在他是真让我搞糊涂了，在想我怎么会这么反反复复呢？一会儿疑心重重，一会儿又像小孩儿似的没什么心机。他判断不出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你是说不相信我的话喽？”

我笑了。“过去我相信，现在不了。这根转向轴是最重要的物证，没有它，警察就没有足够的理由拘捕你。没了证据，就谈不上拘捕令，你就可以继续逍遥自在。可是我呢？”

“嗯，我明白。”他说，“没了棒子，你就失去了力量。你也就威胁不着谁了。”

我微笑起来。这正是我希望他说出来的话，我的目的就是让他得出这么个结论。我要让他觉得那是他自己的主意，和我以前跟弗雷德？纳希姆和乔迪用的招儿一样。把功劳让给他们，好像那点子本来就是他们想出来的。

“不过我知道很多事情，”我说，“关于你的事情。记在我的脑子里。你怎么敢肯定我就不会再去找警察呢？”

“你怎么敢肯定我就不会去哈利亚德街拜访拜访那儿的主妇和胎儿呢？明白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吗？这叫‘相互确保摧毁’。贯穿整个冷战时期的军事信条。”

我又笑了起来。很好。

“你说得有道理。”我说，“好，现在我们怎么办？”

“我们见个面。”

“在哪儿见面？必须是在中立地点，安全点儿的地方。不能在公共场所，不能在你家，也不能在我家。”

我知道他会说哪儿。我依然用了那招儿从《马克？希姆金高级拍板学院》里学来的尖锋拍板——设法让顾客提出要求，保证他的要求是你完全能够满足的。

“可以。”他说，“就在Entronics办公楼。”

Entronics办公楼是他最舒服的地方，那里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个小时以后，”我说，“带着格拉汉姆来。”

“两个小时。你现在可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你给我那块烂铁，我告诉你他在什么地方。这就是买卖，你要是不满意那就请换个客户。”

“成交。”

“好好琢磨琢磨，别太着急。我有的是时间。哦，对了，你朋友的时间可就不多了。要是他平静下来，像平常一样呼吸，也许能撑上三四个小时。不过谁要是让绳子绑着锁在箱子里，再拖到一个没人去的地方，保不准会吓成什么样儿。对吗？”

第60节

我又给肯扬打了电话。

“我刚和科特？桑克做了个交易。”我说，然后把刚才发生的事给他讲了一遍。

“见鬼，你疯了吗？”他说。

“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见鬼，当然有。我可以派一个小队到你说的那个汽车修理厂。一旦他们找到爆炸物，我们就可以很容易地逮捕桑克。”

“等你把那个小队组织装备起来，派过去再调回来，然后把逮捕令准备出来，前前后后要用多长时间？”

“六个小时，我估计。当然，前提是我们得把法官从床上拉起来。”

“那不行。”我说，“时间太长。我朋友肯定熬不到那会儿。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必须跟科特见面。我有个主意，你可以在我身上藏一种微型录音设备。我会让他把话都讲出来。”

“不行，”肯扬说，“首先，我们的特工半夜不出勤。除非等到明天，现在根本找不来人给你录音。”

“你是说连磁带录音机和微型麦克风都没有？”

“嗯，那倒是有。应急用可以，但是不专业。”

“那就行。”

“其次，如果你认为可以像电影里演的似的把科特的话套出来——那种老片子你应该看过吧，罪犯永远在最后时刻说：‘既然我马上就要杀了你，那不妨把实情告诉你，让你领教领教我有多坏。’——那我奉劝你一句，平时最好多看现实点儿的片子。”

“他当然不会，嘴上肯定一个字儿也不会承认。不过我们可以变个法子跟他说，跟他多聊几句，只要他的话能暗示是他干的就行了。如果说有人可以把他的话套出来，那个人就是我了。”

电话里又传来一阵静电噪音。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行不行。这么做你会非常危险，变数太多了。”

“危险？你要是说危险的话，谁比我朋友危险？科特把他关在箱子里，连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再不救他就快要闷死了。我必须跟科特见面。实在不行我就用我那个烂录音机，再连一个麦克风别在胸口上。只能这么干了。”

“不，”肯扬插话道，“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玩意儿。”

“好极了。”

“但是你能保证让他开口吗？”

“我是个推销员，”我说，“我干的就是这个。”

第61节

我进了一家快要打烊的星巴克，找了个座位坐下，然后上网查了一会儿资料。大约半小时以后，我和肯扬在一家通宵营业的邓肯？多纳茨快餐店碰了面。快餐店就在Entronics办公楼的附近。时间是十一点刚过，店里有两个头戴红袜队队帽的年轻人，穿着拳击手才穿的那种大长短裤。一张桌子旁有一对剑拔弩张的情侣。另外一张桌子上是一个邋邋遢遢的无业游民，身边摆了一圈垃圾袋子。什么也赶不上深夜的邓肯店里别有风味儿。

肯扬穿了一条深蓝色的汗衫和一条斜纹棉布裤，脸色有些疲惫。我们俩各要了一大杯咖啡，喝完之后，他把我带到了一辆崭新的白色篷车前。他拉开了后门，我跟他爬进了车里。他拧开了灯。

“时间太仓促，我只能弄到这个了。”他说，说着递给了我一卷儿导线。

“科特是老手，他知道怎么搜出微型麦克风和转发器。”我说。

“他肯定知道，”肯扬说，“所以别离他太近了。”

“我会尽量小心。”

“我们来看看怎么布线。”他看了看我的T恤，“你没有长袖的衣服吗？”

“我没带。”

他把汗衫脱了下来。“穿上这个。将来什么时候还给我就行了，可以吗？”

如果我还活着，我将无比乐意。我点了点头。

“把你的衬衫脱下来。”

我照做了。他把导线贴到我的后背上，抻出一条儿胶带在我的胸膛缠了几圈。胶条的黏性很强，我估计在撕掉的时候一定会把胸毛粘下来一大块。

“你的监听小队不会让他发现吧，别忘了他可是专家。”

“我的小队也是专家。”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呼出去。“这东西管用吗？”

“转发器很好用。其他的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总之，要看你表现怎么样了。希望你不要把线给抻出来，否则我真得让你吓得尿了裤子。”

“我没问题。”我说，“这东西上有没有个紧急呼叫按钮什么的？”

“我们会时刻监听转发过来的信号。如果你需要我们，直接说出来。我们可以商量好到时候你说什么，我们会马上赶过去。”

“说什么？‘我的感觉很不好’怎么样？”

“很好，就这样。”他说，“好，我们可以出发了。”

我把车子停在一家已经打烊的7-11超市后面，在车里待了四十五分钟，琢磨着怎么对付科特。

Entronics办公楼里一片黑暗，只有个别窗户流泻出几点灯光。或许是打扫卫生的人吧。有几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估计是菲尔？里弗金那样的人又在熬夜。

二十层边角的办公室的灯也亮着。那是我的办公室。临走的时候我已经把灯都关上了，清洁工一般是九点到十点打扫卫生，现在都快到凌晨一点钟了，所以不应该是他们。

那是科特。他已经在等我了。

第62节

差一刻钟凌晨一点。

也就是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差一刻钟。我进了办公室，进门之后马上把工具袋和手提箱放在合适的位置。屋子里的灯全开着，我的电脑也是。

看来科特用过我的电脑，可他用那干什么呢？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看看显示器上有什么。这时门口传来了科特的声音。“你把我想要的东西带来了？”

我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我们速战速决好吗？”

我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眼睛直视着他。“我怎么保证你说格拉汉姆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生活里没有保证。”科特说，“我猜你没有选择，只能信我的话。”

“这东西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我问道，“只不过是一块废铁。”

“对我来说一钱不值。”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交易？”

他在犹豫。现在是拍板前的最后时刻。这种情况在我的推销生涯中可以说司空见惯。每个客户都认为与我们合作的前景是美好的，但在最终签字之前却都会冷不丁地忧心忡忡起来。这个时候我就会提出一些额外的优惠条款，给他们一个惊喜。这一招可以说百试不爽，不过前提是你必须提早作出预料，提前准备。

“为什么？因为不想让它落到警察的手上。不是说落到警察手上我就没办法了，我那些在局里的兄弟可能‘一不小心’就把它弄丢了。不过我这个人做事小心。”

“你怎么知道警察能认出那是什么东西？”

他耸了耸肩。“他们也许认不出来，你说得对。”

“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保时捷上的东西。”

“他们肯定看得出来。只要找一个懂刑侦化学的家伙来，马上就能发现那东西上有水银什么的。他们也会怀疑那东西是怎么断的。这都说不准。我不在乎这个，不过干吗非要冒险呢？现在你跟我不是达成交易了吗？何况交易完毕你跟我都皆大欢喜。”

我点了点头。

成功了。

已经足够了。这就是我想让他说出来的话，足够让他进监狱了。

“我冒了很大的风险。”我说。

“生活充满了风险。把那东西给我。”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马克？希姆金曾经说过，如果需要的话，真正的销售冠军可以坐在那儿一天也不说话。这不容易做到。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想开口说话，这时千万要挺住！一定要咬住嘴皮子不放。

时候差不多了。我捡起工具袋，拉开拉链，把转向轴拽了出来。我已经事先用塑料带把它缠好了。

我给他递了过去。

“很好。”他说。他接过了转向轴，把缠在上面的塑料带撕下来，扔到了地板上。他攥着那根弯弯扭扭的铁棍——铁棍的一端还有个U形接头儿——满意地掂了两下。那东西很沉。

“好了，”我说，“格拉汉姆在哪儿？”

“你知道那家老汽车装配厂在哪儿吗？”

“是不是西街，离这儿一英里那个？”

“不错。那儿的停车场是空的。”他交给我一把很小的钥匙，我想应该是皮箱上的。“一个人的生命竟然拴在这么个小金属片上，的确很有意思。”他说，说完慢慢地走向了办公室的大玻璃窗。

“就跟一梭子子弹一样，它能保住你的命。”他环视着窗外，“也能要了你的命。”

说着，他举起转向轴朝窗户砸了下去。

窗玻璃“嘭”的一声四分五裂，碎片撒满了地毯。“钢化玻璃，便宜货。”他说，“这么漂亮的楼，开发商起码应该给配上夹层玻璃。”

“我的感觉很不好。”我对着微型麦克风说。

我几乎想喊出来了：赶紧他妈的给我上来。

“老天爷！”我喊了一声，“你想干什么？”

破碎的窗口猛地刮进来一阵冷风，还夹裹着冰凉的雨点。

“OK，”他说，“你最近的压力太大了。官路上突然高升，压力就全来了。你得保住你的部门——那时你还不知道是上头玩儿了个花样。你让上面的人耍了，知道真相以后，你受够了。”

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但我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一下子有一百五十人可能因为你丢了饭碗，你说，那压力该有多大？当然，你自己的工作也保不住了，怕是将来连孩子也养不活。所以你只有唯一的选择：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今天是个死的好日子，你说是吗？”

风继续刮进办公室里，把纸刮得到处都是，办公桌上和书柜上的相框也刮到了地上。我的身上浸透了冰凉的雨水。

“说的是你自己吧。”我说。

我把手伸进工具袋里，掏出来一把柯尔特牌手枪。这把枪是从科特那儿拿的，是把陆军专用的半自动。45。

科特看了看那把枪，笑了起来。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好像对着他的只是我的一根手指。“你已经写好了遗嘱，”他说，“存在了你的电脑上。现如今这种事太司空见惯了。”

手枪在我手里十分沉重。蓝黑色的钢质枪身冰凉刺骨，枪把手的外壳非常粗糙，感觉有些硌手。我的心脏咚咚地跳着，拿枪的手也颤抖起来。

“警察把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我说，“我身上安了窃听设备，我的朋友。自杀身亡的把戏恐怕要泡汤了，很对不起。”

科特似乎对我理也不理。“只用一只手握枪？”科特故作惊讶地说，“那恐怕不容易。”

我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两手一起握枪。我换了几下手，手指也移过来移过去，尽量让两只手握起来自然一些。

“你在遗嘱里对太太和将要出生的女儿道了歉。顺便说一句，据羊水检测报告说，胎儿是个女孩。恭喜你。”

我感觉差点儿就让他震住了，但一秒钟之后马上恢复了镇定。

“你还想再导演一出儿菲尔？里弗金的自杀戏？”我说，“他根本不是自杀的。是你吊死了他，做成他自己上吊的样子。”

他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的微笑忽然收了一些，不过并不明显。

“因为你偷偷进了等离子实验室，让他撞见了。特利弗正要去富达公司做演示，演示用的显示器就在等离子实验室里，所以你就去做手脚。你没想到星期天菲尔？里弗金也会来。他的作息时间一直就跟别人不一样，可惜你不知道这一点。”

“别告诉我你是刚想到的。”科特说。

“我想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只是不愿承认。”

我用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腕。我不知道这种握法是不是对，也许不对，老天才知道呢。我反复在心里嘀咕着：一定要先瞄准，然后扣扳机；第一枪差了一英里也没关系，开完一枪就算有了经验，马上再瞄准，开第二枪。就算一枪不走运，肯定有走运的时候，早晚会打着他。我应该把子弹放进他的胸口，或者是脑袋。想着想着，我的两只手都颤抖起来。

“你装子弹了吗，杰森？知道怎么装子弹吗？”

科特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的表情中几乎有种父爱的成分，好像我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而他这位慈父正在一边儿自豪又欣慰地指导我。

“伙计，要是弹匣在弹仓里的位置不对，或是弹仓没合好什么的，那你可就惨了。那枪会在你手里炸了，子弹说不定朝后飞，最后死的是你而不是我。”

他在说谎，我的脑子不至于笨到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也不知道。可问题是——肯扬在哪儿？难道刚才他没听见我说的求救信号？他们要多长时间才能赶到这儿来？

“你找了一把好枪，杰森。”他说，朝我走了几步。“1911　年版A1系列70型，出类拔萃的武器。我喜欢这枪，连格洛克枪也不如它。”

他又凑近了几步。

“别动，科特。”

“出色的安全性，比陆军标配的Beretta　M9强多了，跟它比M9连狗屎都不如。制动力强悍。”

他越来越近了，跟我大概只有十英尺的距离。足够近了，一定不会打偏。

“站在那儿别动，否则我一枪打死你！”我喊道。

我把食指钩在扳机上，感觉枪在我手里是那么的不真实。

“当初你真应该接受我的建议去靶场练练，杰森。我说过，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能用得上。”

“我说真的，”我说，“你再他妈的走一步我就开枪了。”

他们怎么还没上来？

“孩子，你握枪的姿势很怪。枪栓弹回来会把你的大拇指打掉，伙计。当心点儿。”

我犹豫了一下，不过马上稳住了阵脚。

“你根本不会杀了我，杰森。你从来没杀过人，也不会在今天开了杀戒。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想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他泰然自若地说着，甚至有点谆谆教诲的意思，“否则你会做一辈子噩梦。这么近的距离开枪，想想吧，脑浆子和血会溅得你满身都是，还有骨头。下半辈子它们永远缠着你。”

“你小心了。”我说，同时扣了一下扳机。

他没有躲。非常奇怪，他还是站在那儿，两只胳膊垂在身边。

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的枪没响。

我又扣了一下扳机，一直扣到底，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的右手突然弹了出来，抓住了手枪，向旁边一拉，手一扭，枪到了他的手上。

“不是一般的业余。”他说。他把枪调了个个儿，枪口对准了我。“你上了子弹，可惜没拉保险。”

我扭头就跑。

我豁出命去了。以前我也这么跑过，比如登哈佛体育馆的台阶，沿着查尔斯河畔狂奔。但是这次不同，这一次不快跑命就没了。

我听见他在后面说：“这枪你玩不了，对于你这种业余人士来说太难了。开枪的时候你得把垫座握紧了。”

冲出办公室，穿过工作隔间区。

他喊道：“真应该让我教教你。”

电梯就在眼前。我一个大跨步奔到电梯底下，按下了按钮。按钮变成了橙色。

“你跑不掉。”后面传来科特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为什么还不开枪打我？

电梯“叮”地响了一声，谢天谢地，终于到了。电梯门一开，我立马窜了进去。科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按下了一楼大厅的按钮，又啪啪地接连拍了好几下，电梯门才慢悠悠地关上了。

电梯似乎要动，但又没动。

不要，拜托了。

电梯颠了一下，开始下降。

太慢了。各个楼层的按钮相继变亮，可速度慢得人焦心。十九……十七。壁挂电视是关着的，电梯里的光线非常暗淡。我死盯着楼层按钮，心急如焚地盼着它们换得快一点儿。

肯扬到底在哪儿？

电梯哐啷一声停住了。九层的按钮变成橙色不动了。

我又按了一下大厅的按钮，什么反应也没有。

突然，电梯里所有的亮光都灭了，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用什么办法把电源掐断了。我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按钮控制板，把手指扶到按钮上，一个一个地按，不起作用。

紧急开关在按钮板的下面。虽然现在眼睛看不见，但我记着它的位置。那是个按钮还是扳钮来着？我的手摸着两排按钮慢慢向下滑，直到碰到了控制板底端的钢片儿。紧急开关就在那儿，感觉像是个扳钮。我捏住开关，向上一拨。

什么也没发生。别说警报，连点儿声音都没出来。

扳钮下面还有几个按钮。紧急开关会不会不是扳钮而是按钮？我把那排按钮挨个儿试了一遍，还是没有反应。电梯里一片死寂。

我的心里骤然涌起一股恐慌感——我要困死在这漆黑的电梯里了吗？我用手扶住光滑的电梯门，手心贴在门板上摸索，找到了电梯的门缝。

门缝太小了，我的手指伸不进去。我的脑门儿和脖颈上已经冒出了汗。

我气急败坏地砸起门来，又狠命踢了几脚。可冰凉的钢门纹丝不动。

我掏出手机，开了机。有了屏幕的亮光，电梯里总算不那么黑了。我按下了911。

一个甜美的声音告诉我电话无法接通。

这地方收不到信号！

我的心脏“嗵嗵”地跳着，汗水从脸上淋漓而下，耳朵边儿、脖子上已经全是汗了。我忽然觉得眼前有无数颗金星。我醒了醒神，知道那不是亮光，是大脑神经细胞的反应。我后退了一步，伸开双手，够了够电梯的壁板。

触手可及，简直像口棺材。

我向上挥了挥手，看看能不能够到天花板。够不到，必须跳起来才能够着。天花板上会有什么东西吗？有个旋钮什么的？可以拧开？那儿会不会也安了一个嵌板？活动门？紧急出口？

我的手摸到了壁板上的扶栏，除了电梯门以外的三面壁板上都有。扶栏从壁板突出来大概四英寸。

我又跳了一下，用手扫了一下天花板，手碰到了一个圆形的洞。我记起来了，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是内嵌的，所以摸上去像一个洞。根本没有向下突出来的旋钮，只有一面平坦光滑的不锈钢天花板，外搭一盏普普通通的卤素灯。这盏灯目前还拒绝发光。

可是应该有个紧急出口啊，设计的时候就应该有这么个要求的啊。

话说回来，即便有个紧急出口，即便我把它挪开了，那接下来呢？我能怎么办？学习詹姆斯？邦德爬到升降机井里去？

汗水哗哗地向下流。我必须从这儿出去。我想把脚搭到扶栏上，踩着扶栏向上跳，但是扶栏太高了。

我真的要困死在这儿了。

天花板上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壁挂电视的屏幕变成了蓝色，然后是白色，然后……

科特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是他的脸部特写。有一点模糊，应该是焦距没有对准。他面带微笑，整个屏幕上就看见他的一张脸。

“今天的今日之词是‘报应’。”科特说，“是个好词儿，对吧？”

我盯着显示器上的那张脸。他到底是怎么弄的？

“孩子，你身上都湿透了。”他说，“那里面很热，是吧？”

我抬头向上瞧，看见天花板的一角有一个银灰色的半圆球，球内是黑色的监控镜头。

“对了，你找对地方了。”科特说，“我在这儿呢。怎么你看上去就像只落汤鸡？你按那个紧急呼叫按钮没用，我早把它卸了。就算没卸，控制室里也没人。我叫埃东多回家去了，跟他说我来替他，顺便做点儿仪器测试什么的。”

“你想怎么样，科特？在这儿关我一个晚上？”

“不，我是想让你欣赏几段录像。注意看。”

影像跳动了两下，关闭了，屏幕重新变黑，但马上又出现了别的影像。这次的影像非常模糊，但没过几秒钟我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卧室。画面慢慢地推进，照到了床上。床上躺着凯特，头靠在枕头上。

有奇怪的蓝光照在她的脸上，而且闪动不停。

“这位是女主人。”科特说，“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估计她是看电视睡着了，你刚好在外面还没回来。那节目是《绝望的主妇》，她自己就是个绝望的主妇。”

我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膛，能清楚地听见咕咚咕咚的声音。

“安个摄像头太容易了，她不是老叫我去你家吗？说不定她是有意要勾引我。一个真正的男人。不像你，可怜的冒牌儿货。你倒是想当个真正的男人，可惜永远是在沙发里的。沙发里的运动健将，沙发里的大刀武士。”

镜头一换，凯特和我都在床上，她在看电视，我在读杂志。

“哦，等等。”他说，“这儿还有一段更老的。她还没去医院之前。”

画面上还是一张床。我和凯特在床上做爱。

色调有些发绿，显然是晚上光线不足的结果。

“我无意评价你的床上功夫怎么样，兄弟。”科特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很多事我都看在眼里。”

“你应该不想要另外一部分了吧。”我说。

“什么另外一部分？”画面里的凯特变回了科特的大脸，模模糊糊的，好奇的表情。

“那根保时捷的转向轴是十八英寸长。”我说，“我给你的那根是，我想想……或许是十英寸？你自己可以看看。”

“啊，”他咯咯地笑了，“干得漂亮，看来你还真学到点儿东西。”

“跟我的教练学的。”我说，“他教我打棒球。你要是想要那块东西，就把我送到二十楼。到了我的办公室，我会把那东西给你找出来，亲手交给你。然后你放我走，我去把格拉汉姆弄出来。然后事儿就这么结了。”

科特的大脸盯着我，眼皮一连眨了好几下。

“成交？”我说。

他笑了一声，脑袋向后一靠。他的身后是我的办公室。他一直在用我的电脑，可能安了一个摄像头，也可能用的是监控镜头。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这招儿好像起了作用。

电梯又颠了一下，开始上升。

我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移开，看着控制板上的按钮一个个地变成橙色：12……13……

我拿出手机，按了一下重拨键。这一次电话通了。嘀嘀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紧急报警电话。”一个男人说道，声音非常清脆。

“我在弗雷明汉Entronics办公楼的电梯里。”我说，“我的名字是杰森？斯特曼。我现在有生命危险，第二十楼的家伙要杀了我。”

“请稍等。”

“快派人来！”我喊道。

二十楼的按钮变成了橙色。“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手机里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我是桑切斯警官。”

我有点儿糊涂了。“桑切斯？肯扬在哪儿？”

“你是哪位？”桑切斯说。

二十楼阴暗的大厅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肯定是科特。

“杰森？斯特曼。”我压低了嗓子说，“我是……我认识肯扬。我在Entronics办公楼……请你快点告诉肯扬，马上派人到这儿来。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快点儿！”

“斯特曼？”桑切斯说，“那个垃圾混蛋？”他的西班牙口音更重了。

大厅的阴影里走出来两个人。科特的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正贴在耳朵上。“你可以给肯扬警官的语音信箱留言吗？”科特学着桑切斯的口音说道，同时朝我递了递眼色。

旁边那个人拿着一把手枪。

那人是雷？肯扬。

他把手里的枪对着我晃了晃。“走吧。”他说，“快点儿给我走。把那半儿东西给我找出来。”

我睁大了眼睛，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按了911啊。9，1，1，没错儿，一下一下按的。我绝对没有按重拨，绝对没有打给肯扬。

“杰瑞。”科特的声音，“把枪给我，我来控制。”

杰瑞。杰利米。杰利米？威尔奇。他那个特种部队的兄弟！那个给他做伪证的家伙，汽车修理厂的老板。

他就是“雷？肯扬”。

杰利米把手枪交给了科特。那把枪好像就是我从科特的储物仓偷出来的那把，但也不能完全肯定。

“我那帮兄弟一定不相信这事儿。”威尔奇？肯扬说道。

“对，他们不相信。”科特说。他把枪口对准杰利米？威尔奇，开了一枪。“因为没人会把这事儿告诉他们。”

威尔奇瘫倒在了地上。他左边的太阳穴上有一个血洞。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没有闭上。

我盯着科特。

“杰利米嗜酒如命，”科特说，“喝上两杯伏特加，嘴就把不住门。不过他扮警察确实很像，对吗？他一直想当个警察，他叔叔就是。”

“我打了911。”

“这叫盗用电话线路。我模拟了你的手机，你打的所有的电话我都能听到，打出去的电话也能接。不管是新手机、老手机都一样，所以你换了手机也没用。好了，我们把那笔生意做完吧。”

他把枪口对准了我。“好像是说你把那半截儿东西藏在办公室里了。你真是大大的狡猾。走吧。”

我朝办公室走去，他在后面跟着。进去之后，我站在屋子中央，脑子飞快地思索着。风还在呼呼地刮，地毯上铺满了纸，还有一些亮晶晶的玻璃碎片。

“嗯，我知道不在你的办公桌里。”科特说，“也不在手提箱里。肯定不是个平常的地方。”

我的眼睛朝手提箱瞄了一眼，马上就移开了。它还在原来的地方。

“在天花板上。”我说。

他看到了。

“不，我可不那么认为。”科特说，“把那东西给我，你就可以走了。”

“你是说从窗户那儿走吧。”

“把那半截转向轴给我。”

我又瞄了一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提箱就在办公桌的旁边。

“我想你得帮帮我才行。”我说，“上天花板需要一把梯子。”

“梯子？”他说，“孩子，我敢肯定你根本用不着什么梯子。”他朝办公桌走了过去，抓起了那件英国真皮手提箱。“记得教过你怎么观察人的表情吗？脸上的小动作会背叛你。你很会观察，可惜还不懂怎么伪装自己。”

我想把手提箱抢过来，但是他比我强壮得多，一下就把我甩到一边儿去了。他的两只手都去拧手提箱的锁，我趁他不注意向后退了几步。

“你哪儿也跑不了，杰森。”科特说，他的声音很大，但是好像并不担心我跑掉。我慢慢地向后退，看着他拧开第一把锁，又拧开了第二把。我的后背碰到了门框上，离他大概有二十英尺的距离。

手提箱咔嚓一声开了。

科特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表情带着恼怒，同时还有点别的什么——我从来没在他的脸上看到过那种东西。

是恐惧。

几分之一秒后，爆炸吞没了他，把他的身体炸成了几块儿，四肢都飞了起来。那种恐怖的场景你恐怕只在战争片里看过。爆炸的能量把我冲了起来，我撞在一块硬东西上，摔了个跟头，这时很多碎片砸到了我的脸上。我想那碎片里应该包括木头和塑料，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我挣扎两下站了起来，耳朵嗡嗡直响，脸像针扎一样疼。

那是科特自己的C-4塑料炸弹，点火器是他当初安在我手提箱里的模型火箭引擎。我把那东西留在手提箱里没动，一直用的是旧箱子。

他说得很对，一颗小小的C-4已经足够了。我知道他必死无疑。

我走到了电梯跟前，但是没进去。我不想再冒一次险了。

走楼梯。二十层楼梯是小菜一碟。我的身子骨早就练出来了，身体状况极佳。

嗯，也许不算极佳。后背有点儿疼，几根肋骨也隐隐作痛，估计就算没断也是一片紫青。不过我的心情一片轻松。

我拉开楼梯的门，开始下楼。我没有跑，而是走，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是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

没有问题。一定会的。

尾声

有句话科特说得一点不错。

我们生了个女儿，九磅十二盎司重，是个模样俊俏、腿脚结实的小女婴。嗯……说她小其实也不小，在婴儿里应该还算是个大个头儿的。她头上几绺黑发散乱地贴在脑门上，像是刚理了一个流行的推剪，模样和杰克？尼科尔森有几分相像。很早以前我就有个愿望，如果我们生下的是个女孩，希望她的长相酷似凯瑟琳？赫本——跟她的妈妈一样。嗯，看上去已经有八九成赫本的神韵了。

我们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约瑟芬。她出生的时候个头太大，医生认为凯特必须到C区分娩。分娩前的各种准备好几天前就开始筹划了。这导致了一个不幸的后果：我的姐夫得到了消息，和苏茜从洛杉矶飞过来加入了助产行列，希望和我们共同分享这一欣喜的时刻。

当然了，大喜临门的时候，我也顾不得反感克雷格了。

此外还有一大堆事儿让我忙得焦头烂额，根本分不出心思来。

首先是帮着警察们结案，光这件事儿就用了好几天时间。我和格拉汉姆？朗克尔在警察局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一遍又一遍地给他们复述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格拉汉姆告诉他们科特如何如何把他锁进一口皮箱，如何在里面透不过气，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恐怕这会儿已经在天堂报到了。

他们感到疑惑的是我在哪儿学会的自制炸弹。我说炸弹的大部分工序已经被科特做好了，我只是完成了一个尾巴，材料是从网上买的。如今什么玩意儿都能从网上买到。

科特死了，他那些前任特种部队战友也敢抛头露面出来作证了。大家的证词严丝合缝，互相契合，每个人都对科特表示憎恶。跟我说过话的警察和侦探都说我没让他杀掉真是走了大红运了。

走运，不错，我的运气是红到家了。

田中吉给东京发了一封密报，细述了Entronics美国公司首席执行官迪克？哈蒂先生如何拥有豪华游艇和达拉斯的一处房产，以及相关缘由。没过多久哈蒂就被踢出了Entronics。

董事会经过不记名投票，最终决定委派公司首席律师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强制执行部门提交了申诉。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迅速采取了行动，不久以后就将案子提请给了联邦调查局，随即又转到了美国国税局犯罪科。迪克？哈蒂一时之间面临着民事、刑事和税务欺诈等多项诉讼——乔迪以前称这种局面为“轮奸”。这最后一起指控肇因于他私自把游艇放到《罗伯报告》（世界顶级奢侈品杂志）上出售，两天后即被国税局的人发现了。

我飞到纽约和我们的全球首席执行官中村秀夫进行了会面，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十几个高层人物，既有日本人也有美国人。此行的目的是为迪克？哈蒂空出来的位子进行面试，我的几个对手也是来自公司内部。他们的年龄比我要大，经验也更丰富，当然能力也更突出。我不打算坐以待毙，干等着领受中村君的刁钻问题，而是决定主动出击，向考官们做一次PowerPoint演示。哈蒂曾经说过那帮人有多喜欢PowerPoint。

我在演示中提出，应当关闭圣克拉拉的Entronics总部，变卖所有值钱的东西以及价格明显虚高的硅谷房产，然后将总部迁往景色宜人的马萨诸塞州弗雷明汉镇。在那里已经有一座Entronics的办公楼，无需另外花钱购置，搬过去之后不做什么大修即可立即投入使用。当然需要把第二十层装修一下。那场爆炸已经把我的临窗办公室变成了垃圾焚烧站。

我的杀手锏是卖掉皇家美斯特在达拉斯的办公楼，从而赚取一大笔利润。当地的橄榄球队达拉斯牛仔队正打算兴建一座新的体育场，他们非常乐意花钱盘下我们那块地皮。

我的主意获得了他们的赏识，我想。

当然我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凯特明确说过她不想离开剑桥的家。那是她梦寐以求的房子，她已经把婴儿室都装扮好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搬家。所以我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丢下我可爱的老婆和孩子独自前往圣克拉拉，要么放弃这个职位。当然我不会把这个说给董事会的人听，否则会有损我商场杀手的形象。

面试进行得似乎顺风顺水——当然这是基于我对考官们面部表情的观察而作出的判断。他们说的话我一个词儿也听不懂。田中吉自始至终都坐在我的旁边，每次单独面试他都在场，说不定都有人把他当成我的私人顾问了。

最后一场面试进行得异常激烈。吉用日语向中村君和另外一名董事会成员激烈地陈述着什么，我坐在一旁，像个傻瓜似的面带微笑看着他们辩论。他们你来我往争辩了很长时间，最后吉说了一句什么，那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最后，吉转向了我说：“哦，请原谅我的无礼。”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说了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听起来简直有点像劳伦斯？奥利弗或是休？格兰特。

“他们一直认为你过于Nonki，这个词我想可以翻译为悠闲自在、不拘小节的意思。他们还说你是日语里的‘极乐蜻蜓’，这个词我想就更难翻译了。或许可以说成是‘逍遥仙’，但是在日语里绝对不是恭维之词。我向他们作了解释，说你的属下都认为你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一提起你来都会胆战心惊。我说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你有一种杀手本能。”

后来，我和吉等待选秀委员会决定最终结果的时候，我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你的英语非常流利，我有点儿糊涂了。”

“我的英语？我亲爱的朋友，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善良了。我在剑桥大学圣三一学院读的硕士学位，我的研究课题就是亨利？詹姆斯后期的小说。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精通这门语言。”

我恍然大悟。难怪，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大家在他面前口无遮拦呢？

“可我把那个画屏的计划告诉你的时候，你却是茫然地看着我……”

“我当时对你既惊讶又钦佩，杰森君。我当时就意识到你是一个思维敏锐的人，所以立即把这件事告诉了中村君，他坚持要在圣克拉拉和你见面。可惜后来没有成行。”

最终的结果是我笑到了最后，如愿得到了迪克？哈蒂留下来的位子。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们进行了激烈的讨论，研究是否采纳我那条把美国总部搬迁到弗雷明汉的建议。这是折磨人神经的几个星期，结果出来之前我和凯特都避免谈到这个话题。不过最终他们同意了。皇家美斯特的顶级销售人员也搬到了弗雷明汉——当然是那些愿意离开达拉斯的。琼？图里克成了我的部下，她和她的伙伴们非常高兴能够重返波士顿。

嘿，我刚才是在哪儿？

哦，对，在医院里。克雷格似乎对我萌生了些许敬意。他不停地跟我谈论Entronics公司在圆石滩举办的邀请会，说去年迪克？哈蒂请他去了，在那儿见着了不少名人，还跟泰格？伍兹、维杰？辛格打了几杆高尔夫球。我的心思全在新出生的孩子身上，根本没注意他到底说了什么。最后我终于弄明白了，克雷格是在暗示他今年还想受到一次邀请。现在我是Entronics的美国首席执行官，可怜的克雷格开始巴结我了。

我的回答非常礼貌。“今年我们正准备缩减邀请人数。”我说，“不过我们肯定可以想想办法。联系一下我的助理弗兰妮？鲍勃，我想我们公司应该能安排你来。”

我不能不承认被人巴结的滋味很好受。

大家都坐在凯特的产房里，观看小约瑟芬依偎在凯特的胸脯上，悠然自得地吃着奶。终于她睡着了，护士走过来把她放进了摇篮里。

我过去吻了凯特一下，说：“我娶了世界上最棒的女人，我有了世界上最棒的孩子，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我激情澎湃，难以自持。

“我想你说过运气是人争取来的。”她扬起了眉毛说。

“我再也不信那句话了。”我坚定地说，“有时候运气造就了一个人。”

伊桑安静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读着一本关于历史上重大军事指挥失误的书。他最近对军事着了迷，显然是科特？桑克关于斯大林格勒战役的论述启发了他的思维。

“杰森姨父，”他说，把脸从书上抬起来，“你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怎么爆发的吗？是因为一个司机拐错了弯儿。”

“伊桑。”她的母亲警告他说。

“伊桑，”克雷格说，“大人们正在说话。”

“拐错了弯儿？”我对伊桑说。

“对。奥匈帝国大公的司机犯了个错误，把车子开进了一条不该去的街。那儿正有个家伙拿着把枪，他开枪把大公和他的夫人打死了，一次世界大战就这样爆发了。”

“没，我没听说过这个。”我说，“不过听了之后我对我的驾驶技术增加了很多信心。”

凯特和苏茜聊起了保姆的事儿。凯特说她已经在《爱尔兰回声报》的网站上找到了几个爱尔兰保姆候选人。苏茜说最好还是雇用菲律宾保姆。她们争论了半天，最终克雷格也加入了保姆研究会。爱尔兰保姆和菲律宾保姆到底哪个更胜一筹我不是非常关心，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是法斯蒂诺给我的那句忠告——我将被迫把“恐龙班尼”背得烂熟于胸，同时成为“摇摇摆摆”的忠实观众。

当他们的研究课题转向是聘用家住保姆还是外住保姆的时候，我不得不介入了。“我不想和一个陌生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说。

“我们会熟悉她的，那时她就不是陌生人了。”凯特说道。

“那样更糟。”我说。

“你们俩一起出去的时候只能把孩子交给保姆照顾。”克雷格说，“我们的科拉芬非常令人放心。我们从来都是把伊桑全权交给她，很少过问。”

“那可真不错。”我说。凯特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

他没注意到我话里的讽刺。“每回伊桑半夜里哭起来，”克雷格说，“科拉芬就会咚咚咚跑过去给他换尿布、喂奶什么的。”

“我总是把奶挤出来，放到Sub-Zero冰箱（高档冰箱，售价多为一万美元以上）里。”苏茜点了点头说，“科拉芬要做的就是把奶瓶放到微波炉里热一下。当然喂之前你得把瓶子里的奶搅匀了。这市面上只能买到一种挤奶器。”

“我知道，”凯特说，“我把每个育婴网站都看过了。”

“我们能不谈论挤奶器吗？”我说，“我想回到家住还是外住的话题。”

“为什么？”凯特说，“那个话题已经有答案了。”

“已经铁板钉钉了，不许你再提了。”

凯特看见了我脸上毅然决然的表情。“唔，我的手段还没露呢，想尝尝吗？”她说，脸上露出了微笑。她知道这一笑从来都会迷得我腿脚发软。

“啊——哦，”我说，“看来战争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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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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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第1节

第2节

第3节

第4节

第5节

第6节

第7节

第8节

第9节

第10节

第11节

第12节

第13节

第14节

第15节

第16节

第17节

第18节

第19节

第20节

第21节

第22节

第23节

第24节

第25节

第26节

第27节

第28节

第29节

第30节

第31节

第32节

第33节

第34节

第35节

第36节

第37节

第38节

第39节

第40节

第41节

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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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

第45节

第46节

第47节

第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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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

第51节

第52节

第53节

第54节

第55节

第56节

第57节

第58节

第59节

第60节

第61节

第62节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