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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几日京城已经开始戒严，因为，赵国太子石良玉就要带着即将迎娶的新妇返回赵国。

赵国太子要娶朱家千金的消息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开后，朝廷特意派人准备将石良玉和他的随从请到专门的豪华驿馆。可是，石良玉却委婉谢绝了，依旧住在这大酒楼。为保安全，朝廷加派了人马驻守，这几天，无关人员已经一律不许再入住酒楼了。

早上起床，石良玉倒了一杯茶喝下，随意舒展了一下身子，正要出去，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开了门，见是一脸大汗的司徒子都，显然是连夜赶路的缘故。司徒子都在蓝熙之“被俘”后，曾和他起过小小的争执，后来主动要求带兵去边境打仗，最近才回到赵国，一听闻朱弦到南朝提亲的事情，就立刻赶来了。

石良玉见他气喘吁吁的模样，笑道：“子都，出什么事了？”

司徒子都看他一副悠闲的模样，气极败坏道：“石良玉，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竟然要娶朱涛的女儿？屠家灭族之仇难道你都忘记了？”

石良玉淡淡道：“我没有忘。”

司徒子都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忘了！虽然朱涛并未参与朱敦兵变，可是你别忘记了，正是他的默许，你父亲才横遭惨死的。”

“子都，不用你提醒，我一直牢记着。”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朱涛的女儿？”

“纳一个小妾而已，你又何必大惊小怪？”

“小妾而已？！”司徒子都看看酒楼周围，的确毫无布置准备，有些惊疑地道，“朱家世代高门贵第，怎肯把独生女儿许给你做妾室？”

“说来你不相信，我什么彩礼都没送，只是随口提了提，可是居然他一口就答应了。”

“朱涛明知你是纳妾，他也同意？”

“你知道他为何会爽快同意？他将我父亲当年替他辩白的奏章收藏了并出示给我看。原来，当年他率朱家子弟天天在皇宫门外请罪，求我父亲替他说好话，我父亲当时并未表态，不过却在上朝时连续呈上奏章，替他在皇帝面前求情。这些，他并不知道，便在心中怀恨我父亲。朱敦起兵后，在他的默认下，造成了我石家家族被灭。子都，当年的罪魁祸首原来并非朱敦，而是朱涛这个伪君子！像朱涛这种人，为了急于表白自己当年的无辜，牺牲一个女儿又有什么要紧？”

“朱涛真是卑鄙！”

“既然他宁愿牺牲女儿，我又何必替他客气？哈哈哈……再说，有皇后娘娘作我的大媒，他就更不会拒绝了。”

司徒子都也笑了起来：“好，朱家向来自居豪族第一，族中女子不是皇后就是王妃，如今，丞相朱涛的独生女儿居然作了你的妾室，哈哈哈，他们的脸色一定好看得很……”他想了想，忽然道，“石良玉，你到哪里去找的什么皇后娘娘给你做媒？”

“蓝熙之！我听见朱涛是这样叫她的。她虽然没有正式和萧卷成亲，但是萧卷把凤印、皇后册都给了她。”

司徒子都很久前就明白石良玉对蓝熙之的心思了，上次蓝熙之“被俘”后，石良玉把她从囚车里带走，他就更肯定了石良玉的想法，没想到事情发展到现在，蓝熙之居然成了石良玉的媒人。

司徒子都沉默了一下：“蓝熙之也知道你是纳朱家的女儿为妾？”

（2）

“不，她不知道。说来可笑，她竟然以为我是要娶太子妃。”

司徒子都沉默了一下：“如果蓝熙之知道你利用她，这个……”

“我怎么利用她了？”

“萧卷自来待朱家亲厚，听说上次苏俊叛乱也全靠朱涛父子才得以平息。如果蓝熙之知道你只是要朱涛的女儿做妾室，怎肯帮你的忙？”

石良玉冷笑一声没有开口。

司徒子都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道：“我以为你是很喜欢蓝……”

石良玉冷冷道：“我想娶还得别人肯嫁，我高攀不上先帝的遗孀啊！”

“我也很恨朱家的人，也不在乎报复会伤害到什么人，可是我不赞成利用蓝熙之，她毕竟是我们唯一的朋友！我不希望，今后连她都和我们成为陌路人。”

“子都，我并非在利用她，我本来是气愤之下随口叫她和我一起去一趟，没想到她果真一起去了，而且朱涛也果真同意了……这跟她没什么关系吧？是朱涛自己觉得愧对我父亲才同意的，关蓝熙之什么事？”

“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对朱涛客气了，娶他一个女儿做妾，算是便宜他了。”

“子都，你要不要留下和我一起？”

“不了，我要赶回去，我的妻子要生了。”

“哈，子都，恭喜你。既然如此，你可不要等我了，赶紧回去。”

司徒子都到赵国的第二年，就娶了一位流亡的汉族官宦小姐。现在大儿子已经快两岁了，这次妻子又怀孕待产。他的大儿子出生时，他还在战场上没有能够亲眼见到，此时战事不紧，所以想立刻赶回去照看。

与酒楼的“冷清”气氛相比，朱府却是张灯结彩，朱家的独生女儿出嫁自然会大操大办一番。 朱家原本以为赵国太子是纳妃，可是，这些天却并没有该有的彩礼上门。

朱夫人逐渐沉不住气了，但是，朱涛却吩咐大家要认真操办，并准备了丰厚的嫁妆，自己却借口朝中事紧，每天都很晚才回家，一回家就躲进屋子，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天，朱夫人终于和大儿子朱弦一起将丈夫堵在了书房里。朱弦回京后，谢绝了朝廷授予的一个美差，这些天赋闲在家，帮着筹备妹妹的婚事。

朱涛无法回避，便向夫人和儿子明言，石良玉是纳妾并非纳妃。

朱夫人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朱氏家族的女儿出嫁，从来不是皇后就是王妃，从未有过远嫁到异域的，何况连侧妃都不是，而是小妾。

朱弦一直很疼爱妹妹，听得父亲说出真相也半天回不过神来。

好一会儿，朱夫人站起身来，大声道：“不行，我决不答应将瑶瑶嫁给人家做妾。”

朱弦也道：“爹，瑶瑶会答应吗？”

朱涛坐在椅子上，老态龙钟地摇摇头：“我们朱家已经对不起石家了，冥冥之中负了老友，现在他的儿子上门提亲，我怎能拒绝？别说是小妾，就是要去做丫鬟奴仆，我们也不能拒绝啊……再说，我已经答应了石良玉，他正在准备迎娶，朝廷也知道了，怎能反悔？”

这些年，朱涛一直因为那件亏心事而耿耿于怀，朱夫人和朱弦也都心知肚明。眼见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朱夫人猛地瘫坐在椅子上大哭起来：“老爷，你叫妾身如何向女儿交代？”

“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只是希望他今后能善待瑶瑶。而且，现在我朝边境上各邻国无不虎视眈眈，赵国也是其中之一。石良玉身为储君，若是能通过这场联姻巩固两国的关系，结成同盟，对双方也都是有好处的。”

朱弦愤然道：“可是，怎能为此牺牲小妹？”

（3）

“只怪我愧对老友，无法弥补。夫人，你好好准备下嫁妆吧，不要亏负了女儿。唉，我真是对不起女儿……这事情，就不要对瑶瑶说了吧，好歹让她先安心嫁过去，希望……希望以后石良玉会善待她吧。这孩子本性并不坏，想必他也不会虐待瑶瑶的。”

朱涛已经下了决定，无法更改，朱夫人呜呜咽咽地哭泣一阵，只得擦干眼泪起身往外走。

朱弦看看父亲，心里堵得异常难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便搀扶了母亲，一起出去了。

迎亲的这一天。

早上开始，朱府就忙碌起来，丰厚的嫁妆装了一车又一车。

蓝熙之准时赶到了朱家，一看，虽然到处张灯结彩，可是除了朱氏中人，并没有什么其他贺客。她心里有些奇怪，又看到正在忙碌的朱弦脸上也无喜色，见了自己，神情是淡淡的。

她走了过去，“朱弦，今天很忙吧？”

朱弦摇摇头，“也不算太忙。蓝熙之，你进去看看瑶瑶吧，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好的，我先去看看。”

新房里，朱夫人抱着女儿已经哭成了泪人。蓝熙之虽然听说嫁女儿时母亲一般都要痛哭，何况是朱瑶瑶这种远嫁，可是，见朱夫人哭得几乎死去活来的，也微微有些奇怪，伸手扶了她一下，“朱夫人，瑶瑶出嫁是喜事，你就别太悲伤了。”

“蓝姐姐，快劝劝我娘吧。”朱瑶瑶跟着母亲一起哭，她今年还不到16岁，面临远嫁，只是害怕将要去陌生的地方，却并不如母亲一样悲伤。

蓝熙之点点头，还没开口，朱夫人的哭声小了点儿，只见喜娘已经拿了红盖头进来。两名丫鬟扶住了朱夫人。

红盖头就要蒙上脸，朱瑶瑶看看母亲和蓝熙之，很小声道：“蓝姐姐，我突然觉得好害怕……”

她自从见了石良玉后，立刻深深为他的神采风度所倾倒，只觉生平都不敢想象竟然会有如此的男子。虽然自己的兄长、弟弟也是一等一的人物，但毕竟天天见着，没什么新奇。见石良玉俊美中带有几分成熟，倜傥中带有几分稳重，完全不若自己的大哥、兄弟帅得那般锋芒毕露，心里就更觉得珍罕。

她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对石良玉很有点一见钟情的感觉。随后得知他竟然是来上门提亲的，更是芳心喜悦。虽然时间仓促，她也亲手为石良玉绣了一个十分精美的鸳鸯荷包，准备在洞房之夜送给他。

可是，纯情少女的满怀期待，在母亲死去活来的痛哭声里，在即将到来的远离家门的恐惧里，便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蓝熙之见她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微笑着拍拍她的肩，“瑶瑶，不要害怕，你会过得很幸福的。”

“蓝姐姐，我到了赵国真的会幸福吗？那地方会不会不好啊？”

蓝熙之想起锦湘和那些夫人，石良玉即便不太喜欢也算得上是善待她们了。如今，朱瑶瑶是他自己看中的，又是太子妃身份，加上朱瑶瑶精灵可爱，容貌美丽，这样的花样少女，谁又会忍心摧残她？她点点头，“石良玉会对你好的，放心吧。襄城距离这里并不太远，虽然比不上江南富庶美丽，但是也别有一番风情，呆久了，就会习惯的。”

朱瑶瑶似乎松了口气，高兴了一点儿，拉着母亲的手，“娘，你不要老是哭嘛。你看，我带了蓝姐姐画的像，今后，我看到这画像就当看到你一样喔。”

她手里拿的画像是蓝熙之为她们母女画的合影，算是送给她的礼物。画面上，母女亲昵地依偎着，相视而笑。

朱夫人强自压抑了满腹的悲伤，哽咽道：“好，以后想娘的时候，就尽量回来看看。”

“朱夫人，您放心吧，石良玉很通情达理的，以后瑶瑶想家了，他一定会送她回来的。”

“唉，但愿如此吧。”

终于，花轿启程，人马上路，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城往赵国方向而去。

朱弦和蓝熙之等人送出城外。

石良玉勒住缰绳，淡淡道：“不用送了，你们回去吧。”

蓝熙之点点头，微笑道：“石良玉，恭喜你，希望你们以后过得很幸福。”

“谢谢。”

一直沉默着的朱弦开口道：“石良玉，瑶瑶就拜托你多照顾了，她有任性的地方，希望你多包涵。”

石良玉淡然道：“我们要赶路，不能多停留，再见。”说完，掉转马头就走了。

蓝熙之看着他已经驰马奔到了最前面，又看了看朱弦，沉声道：“我们也走吧。”

“嗯，走吧。”朱弦简单说了两个字就打马跑在了前面。

蓝熙之看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也不追上去，干脆站在原地。朱弦跑了一程，见她没跟上来，停了一下，见她还是没有跟上来，便打马跑了。

蓝熙之发现，这些日子，朱弦常常避免单独和自己见面，即使偶尔不得不单独在一起时，也几乎不怎么和自己说话。

从江南返回，朱弦为她做了一顿饭离开后，再见面时，他就是这样古古怪怪的神情。蓝熙之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问了他一次，他态度愈加冷淡。她讨了老大个没趣，也就不再多问。

（4）

她想，朱弦本来就讨厌自己的，完全是碍于萧卷的托付才照顾自己，如今这种态度也算是正常。只是，两人曾一路同甘共苦，她本来以为已经可以成为朋友了，如今一回京城又是“士庶不共处”，心里不免有些惆怅。

直到朱弦的背影完全消失了，蓝熙之才看了看身边最后几名走过的赵国侍卫，准备赶路了。

这些侍卫都是羯族人，一路上都在唧唧咕咕地说笑。其中一人道：“这些南蛮子还真是大方，女儿做妾也会送这么多嫁妆……”

他们说的是羯族语，蓝熙之曾经一路北上，又在石良玉府邸呆了那么久，加上她天性过人，早已粗通途经的各族语言。因此，这几个人的话完全听懂了。

她心里一惊，拦住了那几人，“你们说什么？谁做妾媵？”

那些羯族士兵见她说的也是羯族语，虽然有点奇怪，还是嘻嘻哈哈道：“我们太子殿下只是到南朝讨房小妾而已。哈哈，南朝女子不但貌美如花，嫁妆也这么丰厚，以后有机会，兄弟们也要来讨房小妾，哈哈哈……”

蓝熙之愣在原地，那几名侍卫已经随着前面的队伍走远了。

站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扬鞭追了上去。

迎亲的队伍走得并不快，花轿远远在前面。石良玉骑着“飒露紫”走在中间，神态冷淡，脸上并无喜色。蓝熙之这才意识到，他身上穿的不过是一件寻常的衣服，并不是喜服。

“石良玉！”

石良玉回过头来，见是她追来，策马闪到一边，“蓝熙之，你还有什么事情？”

蓝熙之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道：“我只是想问问。朱瑶瑶，你是娶做妃子的吧？”

石良玉的眼睑微微闪动，“蓝熙之，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蓝熙之固执地道：“石良玉，你一定得回答我！”

石良玉没有回答，两人杵在路边……逐渐的，这支与其说是迎亲的队伍，不如说是石良玉的私人护卫队，已经从二人身边走过。

“石良玉，你回答呀！”

石良玉笑了起来，“蓝熙之，你真是蠢到家了。你想想，我怎么会娶大仇人的女儿做太子妃？讨一房小妾侍奉我倒无所谓，其他的想都别想。对了，还得感谢你做的大媒。”

蓝熙之满面通红，“你居然把朱家唯一的女儿讨来做妾？你叫我给你做媒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蓝熙之，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是娶她做太子妃的？”

“可是，我就是那样认为的！”

“朱家门第高贵，你认为他们的女儿就是想当然的太子妃了？”

“罪魁祸首朱敦已经死了，石良玉，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罪魁祸首是朱涛，是他害死了我父亲。朱家已经欠了我家好几条人命，可是还不知足，朱弦还要来害我，我怎么会让他们好过？”

“朱弦什么时候要害你了？”

石良玉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本来，我也认为朱敦才是罪魁祸首，都要准备原谅朱家了，可是后来我发现他的哥哥朱涛才是祸首。朱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朱敦起兵时，他以为我父亲没有为他家在皇上面前说好话，后来朱敦得势大杀异己，朱涛就挟私报复，暗示默许朱敦害死我父亲。到我父亲死后，他才发现我父亲替他辩护的奏章。”石良玉从怀里摸出一封奏章扔过来，“你看，这就是朱涛这个伪君子给我的，是他后来清理中书省的文件时发现的！”

蓝熙之接过一看，正是石茗为朱家辩护的奏章。她想起石茗一家的惨死和石良玉的遭遇，无言以对。

“朱家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还没有先主动找他们报仇，可他们倒又来害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你，偏偏朱弦又要跑来捣乱！你说，我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一家？”

“朱弦不是来捣乱的……”

“他不来，你会离开我吗？我不敢强求你留在我身边，可是只剩最后三天了，朱弦却要来捣乱。而你，竟然也会如此绝情地跟他走……蓝熙之，你一次又一次地背信弃义，对我食言，这些，都怪朱弦，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石良玉，这都是我不好，你不能迁怒别人。”

“我最恨别人欺骗我！你和这世界上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无论我怎么对你，你也丝毫不会把我放在心上。”

蓝熙之一直知道他的心思，却一直都在拒绝和逃避，曾以为他娶了别人就不会再挂念自己了。没想到，一味的拒绝和逃避带来的却是这样的恶果。

心里又是愧疚又是酸楚又是焦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石良玉，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并不是存心的。”

（5）

“你当然不是存心的。你心里只有萧卷和他的忠臣孝子。朱家是什么人？是萧家江山的基石重臣，你自然会处处替朱弦着想，替朱涛辩护，你哪里顾得上我的感受？”

蓝熙之从来没有见他如此怒不可遏，惶恐地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道：“石良玉，对不起，你要恨就恨我吧。”

“我当然恨你了！连你都欺骗我！”

“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会对你食言了。”

“蓝熙之，已经没有‘以后’了！”石良玉冷笑一声，“我来藏书楼看你，对你说我要娶别人，那就是对你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你阻止我，哪怕是看到你丝毫失落的表情，我也不会作出这个决定。可是，你没有，你甚至不曾为自己的背信弃义真正表示过歉意，你兴高采烈地建议我娶别人，希望通过联姻化解我和朱家的矛盾，以便更稳固地维护你们萧家的江山。这时，我才完全死心了。原来在你眼里，我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值得关心的人。你永远也不可能将我放在心上，你想的都是萧卷，关心的是朱家的利益，你什么时候替我考虑过？”

蓝熙之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良玉的笑声又愤怒又悲凉，“你关心死去的人，关心活着的人，就是从来不会关心我。他们已经有很多人关心了，也不差你一个，可是我没有一个亲人，就连我视为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从来不曾将我放在眼里……”

过了许久，蓝熙之才低声道：“石良玉，你不能因为恨我，就伤害朱瑶瑶……”

石良玉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朱涛这种伪君子，当初害死我父亲，现在是甘愿拿女儿抵债的，我又何必客气？”

蓝熙之想起朱弦对自己的冷淡和回避，忽然醒悟过来，他们一家明明知道女儿是嫁去做妾，可是还是遵循承诺把女儿嫁给石良玉。而这一切，除了朱涛对石家的愧疚，自己或多或少也应承担一些责任，因为，那天朱涛是以“皇后”之礼参拜自己的！作为石良玉口中的“大媒”，自己多少也给了朱家一些压力。

本朝的婚姻等级制度非常严格，许多渡江的大户就是因为婚宦失类，从此被摒弃在大族的圈子之外，沉沦下僚。朱家世代豪门高族，如今，堂堂丞相的嫡出独生女竟然远嫁做妾，今后，朱氏满门还如何抬得起头来？难怪没有什么贺客，满朝文武谁好主动来“贺”丞相的女儿嫁做他人之妾？

石良玉看看蓝熙之满脸的惊惶，忽然又笑了起来，“蓝熙之，我也可以不理会朱家，甚至可以马上放朱瑶瑶回去……”

蓝熙之满怀期望地道：“真的？”

“只要你今天跟我走，只要你嫁给我！”

酸楚更加渗透进紧闭的心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稳住心神，淡淡道：“石良玉，你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石良玉惨笑一声，“我当然比不上萧卷，所以喜欢你就是疯了。蓝熙之，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幅画来，“唰唰唰”几下撕得粉碎，扔在地上，扬手狠狠地抽了“飒露紫”一鞭，“飒露紫”立即撒开四蹄跑了起来。

蓝熙之追上几步，大声道：“石良玉……”

石良玉勒马，停下，却没有回头。

蓝熙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石良玉等了好一会儿，身后还是静悄悄的，他绝望地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望地狠狠一鞭抽在马背还是静悄悄的。即撒开四蹄跑了起来……瑶放。很快，人马就消失在了前面。

蓝熙之弯下腰捡了那几片画纸。撕碎的画纸正是那天自己和朱弦离开时，石良玉没有画完的那幅画。她细细地拼接起来，画已经基本完成，只差最后点上眼睛了。

她清楚地记得，当他正要画眼睛时，忽然听得自己咳嗽一声，就赶紧去给自己拿衣服。可是，等他拿了衣服回来时，自己已经和朱弦离开了……

一阵风吹来，手里破碎的画纸散去。她看看远方，心里一阵茫然，一时之间，似乎忘记了回家的路在何方。

大黄骢马走走停停，蓝熙之看着中午变成黄昏，然后又变成深夜。独自走在黑夜里，也不知道害怕了。自从萧卷死后，她不知怎么就常常忽视了黑夜。也许，是清楚地知道再也不会有人那样怜惜自己，所以那些本不该滋生的“娇矜”，就悄悄地识趣地躲了起来，再然后，慢慢地就麻木了。

藏书楼的顶上依旧点着灯。看着这灯光，蓝熙之忽然有些清醒过来，至少，那是萧卷叫人点亮的灯。

她拍了拍大黄骢马，大黄骢马加快了速度，很快就跑到了门口。

福伯颤巍巍地守在门口，手里挑着一盏灯，“蓝姑娘，这么晚才回来啊？天气冷，当心身体。”

“嗯。”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该准备年货了。”

“好吧，你就看着办吧。”

躺在?暖的床上，一切又回到了熟悉的平静里。窗外，萧卷的墓碑永远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能准确地辨识出来。

“唉，萧卷，我究竟还要熬过多少个这样漫长的夜晚，才能够和你在一起啊？今晚你一定要来见我，我都快熬不下去了。”她伸手拉了被子将自己整个捂住，在深深的被窝里痛哭失声：“萧卷，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要死得那么早？”

（1）

朱瑶瑶一行来到襄城，已经是第二年的正月末了。一连几天的阴雨，让太子府显得有点阴森森的。

朱瑶瑶下了马车，脚踏在冰冷的异乡土地上。前面，太子府的门口只立着两队森严的卫士。没有迎接，没有佣仆，甚至大门上连一个喜字都没贴。

早在上路的第一天，石良玉就先行离开赶回京城了，她甚至没见到他一面，只是后来突然发现这支队伍变成了十来个人，才知道自己的夫君因“要事”抛下自己，先行赶回京城了。一路护送她的，除了几个老兵，就是自己带来的两名贴身丫鬟和自己的乳妈。

一路的艰辛和颠簸，她在哭泣中还怀着一丝微薄的希望，希望来到襄城，来到太子府邸，自己应该立刻就可以见到他了。可是，如今看看这门口的冷清，就连那几名老兵都离开了，只剩下自己主仆几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闻声出来的管家，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原本玉雪精灵、现在一脸憔悴不安的少女，冷冷地道：“进来吧。”

朱瑶瑶点点头，主仆几人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深深的庭院。

一栋小院子里，几间简单的屋子，朱瑶瑶带来的嫁妆全部堆在院里。单看这简陋的院子，简直寒酸得不是一个嫔妃该有的待遇。朱瑶瑶一路上压抑在心里的愤怒终于爆发了，“你这狗奴才，这是主人住的地方么？”

“这当然不是主人住的地方，嫔妃们住在东宫院落，这里是妾媵居住之地。”

乳妈怒道：“你敢称娘娘为妾媵？？”

“谁是娘娘？我只听说太子买回来一个妾媵，哪里来什么娘娘？若是娘娘，殿下会不跟你们在一起么？”

朱瑶瑶看着管家冷冷的脸，忍不住哭出声来，“殿下呢？我要亲自问问他。”

“殿下还没回来呢。对了，殿下吩咐，你带来的嫁妆完全归你自己。你要吃穿什么可以吩咐，其他，不准多开口，也不准多走动。”说完，管家就冷冷地走了。

主仆几人看看院里这一大堆丰厚的嫁妆，一个个面面相觑。还是乳母有点经验，看这小小院落倒也什么都不缺，连小厨房都有，良久才叹道：“唉，幸好老爷给了这么多嫁妆。小姐，看来在这里生活得完全靠我们自己了。”

朱瑶瑶愣愣地杵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国迁都襄城后，一切都乱得毫无头绪。他们自然没有汉人政权那么多的繁文缛节，见此地繁华，宫殿林立，首先想到的是安顿下来。石遵嫌现有的宫殿不够称心，即刻下令大兴土木，随后他又下令四处搜罗了3万名美女充实后宫，整天陷入酒池肉林，很少过问朝中事宜。

这天，石遵草草听了众臣的几句奏议，不耐烦地要求他们交给太子处理，自己先回宫淫乐去了。

石良玉处理完事情，看看天色已晚，正要回去，一名宫女走了进来，低声道：“殿下，皇后娘娘有请。”

石良玉暗中皱了皱眉，却点点头。宫女已经躬身走在了前面。

东宫的内寝十分奢华，温暖如春，胡床上垂下一顶纱帐，一名只着一层轻纱的女人正笑嘻嘻地坐在帐中，独自把酒。她，正是石遵的皇后——胡皇后。

胡后30岁出头，颇有几分姿色，身材也是北方女子的那种健壮。她自来都是少得皇帝的欢心，何况石遵好色荒淫，新宠不断，哪里将姿色渐衰的皇后放在眼里？胡后虎狼之年，寂寞难奈，也常常将目光投向身边可以接触到的俊美男子。石遵只求皇后不要来烦自己，再加上胡皇后做事隐秘，因此两人各自开心，倒也其乐无穷。

胡皇后每每回忆起第一次见到石良玉的情景，常常说：“我的心肝脾肺都在跳啊，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男子！”

从此，她日夜揪心渴望，终于在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夜晚，把石良玉弄上了自己的床。

这一夕欢娱，简直是如鱼得水。此后，胡皇后常常想方设法召见石良玉，尽情欢娱，巴不得做个长久夫妻。可是，这种偷情在皇帝还活着的情况下，自然是极端危险。因此，石良玉总是用诸多借口推辞。

胡皇后越是得不到，越是念想。石勒死后，正是她大力怂恿石遵收了石良玉做养子。她打的如意算盘是：等石遵死了，石良玉从太子登基到皇帝，自己再做他的皇后，如此便可天长地久。

寝宫的内监、宫女等早已识趣地退下。

石良玉在纱帐前几尺左右的距离停下来。

纱帐里的女人胴体半裸，轻纱下那硕大的乳房在微微颤动，她抬起手来，轻撩纱帐，媚眼如丝，“玉哥哥，快过来让本宫瞧瞧，好久没见，想死本宫了。”

胡皇后的年龄比石良玉还大几岁，却一口一个“玉哥哥”，做出一副娇弱的模样。

石良玉慢慢走过去，面上笑容不变。

他脚步缓慢，胡皇后急不可耐，半坐起身来，道：“玉哥哥，这么久不见，是不是已经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了？”

“怎敢？这不是来瞧你了么？”

胡皇后神情微嗔，“还说不敢？本宫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你了。听说你在旧都的时候，府里来了个极为宠爱的女子，现在又纳了个南朝的美貌女子，说是要立为太子妃，难怪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了。”

胡皇后自从打定主意要和石良玉做长久夫妻后，就暗地里安插了一些人在他身边。但是，石良玉是何许人也，很快便能找到恰当的借口，将她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一一剪除。

“你有所不知，我纳的那名小妾是我家大仇人朱涛的女儿。我只是要出一口气而已，怎会立她为太子妃？”

“好吧，暂且相信你。你宠爱谁、纳谁做妾，本宫都不管，只要不娶正妃即可。不过，最近听说宗室的三王爷有意将女儿许给你，你要怎么说呢？”

“你知道我现在处境艰难，不能拒绝。而且，三王爷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应该是知道的，石氏宗族谁肯真正把女儿嫁给我？不过，即使现在立了太子妃，等以后我登了大位，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你可不要被那些狐狸精迷住了。”

石良玉坐在她身边，强忍住心底那种越来越强烈的恶心感觉，轻拥着她的肩膀，“我可是每天都想着你的，那些庸脂俗粉怎及得上你的芳华？”

胡皇后笑得甜蜜极了，嘴上却嗔道：“你个没良心的，说得甜言蜜语，那你为何许久不来见本宫？每次都诸多借口推搪？今天，本宫要不是派人把你堵在宫里，恐怕仍然见不到你的踪影呢。”

“这不是来了么？”石良玉的手在她硕大的乳房上揉摸着，低声笑道，“父皇就在宫里，我们怎敢太过放肆？”

“他早就在销魂了，哪里会知道？”胡皇后冷笑一声，“他天天和一堆狐狸精鬼混，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我看他也没几年好活了。玉哥哥，你的太子位我可是出了大力气的，你可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心肝，我对你够好吧？你欠了我这么久，今天如何补偿我？”

“当然是要好好补偿。”

胡皇后身上的轻纱掉在地上，裸露的身子扑向石良玉怀里，急不可耐地解开他的衣带……

无边的销魂放荡里，胡皇后喘息不已，“……现在石衍野心不死，和一些宗室密谋，我收到消息，说他们最近又会有所行动。玉哥哥，你得小心点儿……你登基后，你为帝，我为后，可不要忘记了……”

“嗯，除了你，谁还配做我的皇后？我们得加快行动……”

“心肝，我一定会尽快的……”

春寒料峭，大街小巷处处都是卖花女的声音。

朱瑶瑶远嫁后，朱家立刻清静了下来，就连活泼好动的朱允也整天闷闷不乐的。朱弦还没上任，整天在家不是习武就是苦读兵书、史书，研究本朝边境的各种详略地图。

这日天气晴好，朱弦晨练后，收了剑往回走，却见母亲从对面走来。朱夫人自女儿远嫁后，身边没了贴心的人，郁闷了一阵子，便开始操心起大儿子的婚事。

朱弦停下脚步，向母亲行了一礼，“娘，您要去哪里？”

“我正找你呢，弦儿，府里请了先生看日子，下个月初六大吉，我们得把和何家的婚事定下来。”

朱涛本来鄙薄何曾其人，但是如今在朝里，他和何曾是最大的两股势力，为了平衡、稳定政局，他希望通过联姻来缓和两家的关系。

可是，何曾的女儿又眼高于顶，本来期待着做萧卷的皇后，可是萧卷早死，小皇帝又年幼……何曾眼看女儿年龄越来越大，“命中注定，贵不可言”已经遥遥无期，心里十分着急。放眼世家，所幸第一豪门朱家的长子尚未婚配，加上朱弦这几年在地方任职大有政绩，朝野称赞，前途不可限量，和自己的女儿正相匹配，所以早已托人提亲，双方也一拍即合。不过，因为前些日子丞相府的千金居然嫁给赵国太子做了妾室，满朝文武无不私下议论纷纷，何曾见苗头不太好，所以对于和朱家的亲事也没有先前那么热衷了。

自从妹妹远嫁后，母亲每每想起总是泪流满面，现在好不容易因为忙于自己的婚事多了几分忙碌的欢喜，朱弦实在不忍她脸上这种欢喜消失，却还是沉静道：“娘，我不会娶何家小姐的！”

（2）

朱夫人讶然道：“为什么？”

“我已经跟爹说过了，我不会娶何家小姐。今日爹回来，我还会跟他说。所以你们千万不要急于准备什么聘礼之类的，免得到时不好收拾。”

“弦儿，你为什么不娶何小姐？何小姐才貌双全，哪一点配不上你？”

“娘，我不喜欢她，我根本不想成亲。”

“你没见到她，当然不想和她成亲了……”

“我见过她两三次了，我不止不喜欢她，还有点讨厌她这种装模作样的女子。”

“原来如此！可是你不娶何家小姐，还有几位其他小姐可以选择啊？其中有两位相当不错，各方面条件不输何小姐。”

“娘，我现在不想成亲。”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弟弟充儿都有好几家上门提亲的了，你怎么能一直拖着？”

“那就让朱充先成亲好了。”

朱夫人怒盯着儿子，“婚姻大事，怎容你说了算？也罢，晚上你自己跟你爹说去。”

“娘，您放心，我会跟爹说的。”

满心的期望又化为失望，朱夫人长叹一声，随侍的两名丫鬟扶起她慢慢走了。

夜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朱涛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朱涛站起来，在屋子里慢慢踱了一圈，抬起头看着儿子，“弦儿，虽未下聘礼，但是我已经口头上答应了何曾，如何好改口反悔？”

“既然没有下聘礼，那一切都还来得及。”

朱涛盯着儿子，“弦儿，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我不想像瑶瑶一样，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而且，我不愿长期呆在京城里，免得闲得发慌。我已经申请外调。”

女儿是心中的疼，朱涛坐在椅子上，好半晌，“但愿你不是因为有什么其他想法……”

“我并没有其他任何想法。”

“弦儿，你要知道，先帝……”

“先帝临终时要我待蓝熙之如姐妹。爹，我从来不曾忘记，也从来不曾有其他任何想法。我想，爹，你至少该信任自己儿子的人品。”

朱涛沉默了一下，“弦儿，爹一直相信你！可是，你的年龄也不小了，早就应该成家了，如果你实在不喜欢何家的女儿，我也不逼迫你。弦儿，你说说，有什么其他中意的女子？”

朱弦笑了起来，“听说谢家向朱充提亲？谢家的女儿很不错，充儿也认得，何不结了这门亲事？”

“我本来是打算等你的亲事办完，再考虑你弟弟，现在看来，得先操心允儿的婚事了。你母亲整天闷闷不乐的，我怕她闷出病来，得找点儿事情让她忙碌一下，冲冲喜。”

朱弦还是有点担心，“爹，如果拒绝了何家，他们会不会？”

“大家都只是口头上提了提，又没定亲下聘。再说，何家现在对于这门亲事好像也不是很热心，回绝了也罢。”

“爹，真是对不起，还得让您多费心思跟何曾周旋。”

“弦儿，我已经害了瑶瑶，不希望再看到你们兄弟也不幸福。”

朱弦看着父亲一脸的内疚与伤感，想起妹妹，低声道：“我们总得去看看妹妹，看她过得好不好。”

朱涛摇摇头，“既然已经将瑶瑶许给了石良玉，我们就不要再去打扰她了。石良玉本性也非穷凶极恶之辈，相信他也不会太为难瑶瑶。”

“但愿如此吧！”

朱弦没有娶亲，朱充的婚事倒大操大办起来。

朱家、谢家都是一等望族，谢家的女儿也灵黠过人，朱夫人对这房亲事十分满意，立刻开始了紧张的筹备。

（3）

半月后，朱弦接到朝廷的征召，任命他镇守豫州。朱弦欣然领命，第二天他就要离开京城，启程赴任了。

朱弦这天清晨起得特别早。

他驰马跑出京郊，又勒马停下，前方是通往藏书楼的大路。藏书楼距离京郊不到100里，快马一天足以来回。可是，他却犹豫了好几次都没有动身。

这些日子，不忙碌的时候，他几乎常常跑到这里，有时甚至跑得更远，然后又停下，转身，颓然地回到家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和一个人如此的“朝夕相处”突然成为了一种习惯。也许是从兰泰的军营开始，也许是那两个月从赵国返回的风餐露宿开始？再或许是这些年来，每到固定时间的探望？

他想起自己给她煮饭时，她那样的欣喜和大吃大喝的样子，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这些日子，他发现自己时常想起这个场面，比对路上的风餐露宿回忆得还要更多。

他也急切地希望去看她，不再是三四个月去一次，而是最好三四天去一次。但是，他生生忍住了，父亲的话常常警钟一样响在耳边——

“先帝并没有叫你天天去看她的遗孀吧！”

先帝的遗孀！他自己也曾对石良玉说过这句话。那时，他觉得谁要冒犯了先帝的遗孀，那就是真正的无耻且罪不可赦。可是，当父亲也对自己说起这句话时，才仿佛一个惊雷响在头顶。

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先帝的遗孀！

一想到她，心里是异样的狂热，可是真正面对她，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好装出漠然的样子，掩饰自己强烈的情绪。

先帝的遗孀！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羞愧。他看着远方的天空，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在心里对自己说：“对，她是先帝的遗孀，我今生今世都会把她当姐妹一样看待。”

所以，去看看自己的姐妹也并没有什么不妥，是吧？记忆中，自己仿佛许多年没有再见过她了。

纵马狂奔，要见到她的急切几乎要跳出胸膛。终于，藏书楼已经远远在望了。

春日的阳光柔和地直泻下来，给道路两旁摇曳生姿的修长的白桦林染上了一层绿色光彩。

朱弦跳下马，将马缰随意系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将一个大大的包袱提在手里，随意走了几步，前面就是那条长长的野李子树林荫道了。

高大茂盛的野李子树已经长满了鹅黄色的叶子，它们的枝叶交汇成穹顶形，仿佛在道路上方罩了一条朦胧的顶棚。头顶上是一大片雪白芬芳的花朵，将树上原本的鹅黄色叶子也遮掩住了，满目只有雪白的海洋。树枝下的空气里飘荡着一种紫色的柔光，向前看去，隐约可见被阳光染红的藏书楼的顶端，发出同样柔和的浅紫色的光芒。

朱弦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前面蓬蓬的花海里，一个人和一张桌。

她穿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春天的新绿的野李子树林里，提着笔，正全神贯注地画一幅画。

发漆黑，衣如雪。

朱弦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心里“砰砰”跳得厉害，手脚也不知该放在什么地方。

他悄悄走过去，伸长脖子看了看，她浑然沉浸在画纸上，丝毫也不知道身边站了一个人。

画上是一幅绿色的林海，林中站着一个背影，衣袂飘飘，虽然看不清楚脸庞，可是，朱弦却一眼认出，那背影正是先帝。画的左端，题着一首诗：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注：作者借用的东汉末年动荡岁月的离乱相思之歌。佚名）

这诗里满满的悲凉的味道令朱弦心里一震，悄然退后两步。

这时，蓝熙之回过头来，见是他，也有点意外，热情道：“朱弦，你来啦？”

朱弦见她那样乌黑明亮的眼眸，心跳得更快，却神情冷淡，“我答应过先帝照顾你，总要来看看。”

（4）

蓝熙之见他那冷淡的神情，仿佛来看自己是他的一个很大的负担，便淡淡道：“萧卷是多虑了，我在藏书楼好好的，根本不需要别人照顾。朱弦，你以后不用来看我了。”

朱弦垂手而立，没有作声。

蓝熙之又道：“对了，瑶瑶怎么样了？她在那边有消息吗？过得如何？”

朱弦闷闷道：“我们也不知道她那里的情况如何，这么久也没有消息回来。我爹又不允许派人去探望，说是怕石良玉生气。”

蓝熙之想起石良玉的那番话，又看看朱弦冷淡的面孔，朱家的女儿做了人家的小妾，又得不到善待，难怪他的脸色会如此难看。自从朱瑶瑶出嫁前后，他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想必，一定是在心里责怪自己的。

她想起朱瑶瑶，心里也觉得非常愧疚，低声道：“朱弦，对不起，我不该陪石良玉到你家里来的。后来，我才知道瑶瑶并不是做他的太子妃。”

“你只是随他一起来了一趟朱家，这事怎能怪到你头上？难道你就不可以去朱家了？蓝熙之，你是多虑了。要怪也是怪我们朱家亏欠他的！我父亲执意要把瑶瑶嫁给他，别说是妾，就是他要瑶瑶做他的丫鬟婢女，我父亲也会同意的……唉……”

“你们家族的恩怨，凭什么该瑶瑶去还债？”

“唉，他怎么不报复我？就是杀了我又如何？为什么非要是瑶瑶？”

蓝熙之见他的长睫毛下大眼睛里为妹妹流露出深切的担忧和牵挂，更是愧疚，“朱弦，我真希望能为你们做点什么，以弥补我的过失。”

“蓝熙之，这不关你的事情。你不需要弥补什么！”

朱弦看她心神不定的样子，好一会儿才道：“蓝熙之，我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了，以后许久也不能来看你了。”

“哦，你要去哪里？”

“朝廷调我去豫州做刺史。”

豫州一带被赵国觊觎已久，常常爆发规模不等的战争。朱弦一向厌恶朝中各大家族、权贵的争斗，现在能去豫州大展身手，总好过在京城担任无聊的闲职。

“豫州那里战事频繁，你要多加小心。”

“我会小心的。蓝熙之，我就走了。你要好好呆在藏书楼，可不要外出流浪了。”

“再见，朱弦。”

朱弦正要转身，蓝熙之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朱弦，你们家里就不去探望瑶瑶么？”

“我父亲严禁任何人去，说我们本来就对不起石家，不能把女儿嫁给人家又疑神疑鬼的。唉，要是换个人，我早已去把瑶瑶带回来了。可是，石良玉，我们家还真是对不起他，我……”

蓝熙之不想对此再说什么，“好吧，朱弦，再见。”

朱弦看了看她拿着画笔的手，手背上还有早前在路上风餐露宿被冻得皴裂后的浅浅的痕迹，淡淡道：“蓝熙之，你一定不要再出去流浪了，你要保重身体！对了，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来。”

“不用了，朱弦，我什么都不缺。”

“我受先帝嘱托本该多照顾你，可是我以后许久不能来看你，带些东西，你又何必拒绝？”朱弦表情冷淡，声音也是淡淡的。

蓝熙之看他一脸“如果不是先帝，我怎么会理睬你”的表情，摇摇头，没有说话。

朱弦淡淡地看她几眼，将那个包袱放在地上，转身就走了。他一走出野李子树林，便牵了马翻身上去，一抖缰绳，马抖擞着长长的鬃毛飞奔起来。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蓝熙之才捡起地上的大包裹。包裹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全部是各种各样的点心、干果。其中有好几种是他上次带来过的，朱弦见她特别喜欢吃，就更是多带了一些。

她疑惑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息一声，心道：朱弦尽管不喜自己，但是，对萧卷的嘱托倒真是一丝不苟地坚持着。

奔得一程，朱弦勒马减缓了速度，回头远远地看那藏书楼、那白衣黑发的女子、那野李子树林……慢慢的，再也看不到了。

这里，自己随时都可以来；这里，又隔了千里万里，那种距离在心上形成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比贫贱和富贵，比士族和庶族之间的差距更不可超越。

萧卷的脸在自己的眼前越来越清晰，“你记住，永远要像照顾亲姐妹那样照顾她！”

心里一阵刺疼，他自言自语道：“我一定会像照顾亲姐妹一样，一生不变照顾她！皇上，请您放心吧！”

连续几天的春日晴好。

这天一早，蓝熙之就收拾好了包袱。福伯端上粥点和几样小菜，絮絮叨叨地道：“蓝姑娘，你又要出去啊？你身子不好，不要出去吧。”

“我只是临时有点儿事情。福伯，你不要担心。”

“您要早点儿回来。”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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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吃过早饭，她去跟萧卷道别。

萧卷的墓碑前开了一种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卷曲成圆圆的球状，很像白色的珍珠。蓝熙之蹲下身子折了一枝在手里，低声道：“萧卷，我本来说过不再离开的，可是，我现在又要出去啦……”

一阵春风吹过，微微拂在面上，有淡淡的花粉的味道。萧卷的面孔那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蓝熙之笑了起来，“萧卷，我就当你同意啦。我知道，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你都会支持我的。现在朱弦外调了，他们朱家又谁都不去看朱瑶瑶。我只好自己去看看她。唉，我心疼那小姑娘啊，反正我闲着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过，你放心，我这次不会离开很久，很快就会回来的……一定很快就回来……”

（1）

蓝熙之踏上赵国的土地开始，一路上看到的就是衰败和逃亡，石勒当年累积的短暂的盛世，几乎快被他的后继者们挥霍殆尽了。

羯族入主中原后，因为人数少，怕在和汉人的对抗中占据劣势，因此颁布了各种法令强烈压制当地汉人。就连石良玉刚为“征虏将军”时，也常常被比他级别低的羯族将领辱骂挑衅，每次得到的赏赐都会低一等。后来，石良玉军功日盛，连灭石氏宗族联军并做了太子，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然而，那些羯族将领虽然暂时不敢公然挑衅，但背地里对他的嫉恨就更强烈了。

石勒在世时，石良玉等高级汉臣的地位尚且如此，那些普通汉人就更不用说了。石虎、石遵等人继位后更加疯狂地横征暴敛，骄淫享乐，赵国治下，许多地方已是十室九空，赤地千里。

蓝熙之一路行来，只见许多地方路边的树上挂着被吊杀的汉人，城墙上也挂着人头，有些尸骨则被做成“尸观”，令人毛骨悚然。

这天，她来到一个小小的集镇。久旱无雨，镇上也已经十室九空。

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卖包子的小店，蓝熙之赶紧走过去。

店家有气无力地道：“客官，小肥羊包子100钱一个。”

“哦，我不喜欢羊肉馅，要猪肉馅的。”

“现在猪肉5000钱一斤，谁吃得起？甚至周围的小肥羊也快被吃光了，以后有钱也吃不着了。”

“哦，这里的小肥羊这么贵？”

店家翻了翻白眼，“东街的大羊都500钱一斤了，小肥羊不算贵了。”

正唠叨间，一个小伙计提了个死婴儿过来往旁边大盆里一扔，唉声叹气道：“今天只收到一只小肥羊。”

蓝熙之惊跳起来，原来，他们口里的“小肥羊”竟然是些小孩儿。

她抽出长剑，“你们竟然吃人？！”

店家毫不在意，“你是外地人吧？如今天下大乱，人不如狗，若稍微有其他活路，谁愿意吃人肉啊……‘小肥羊’还好些，‘大羊’的肉都是酸的，又丑又恶，唉，想起就恶心……兵荒马乱，青黄不接啊……老百姓早已活不下去了，石大王快把我们都要杀光了……”

店家满脸的无可奈何，看着并非穷凶极恶之徒。蓝熙之退后一步，细看那小孩儿，脸色青紫，显然是病饿而死，并非被这店家杀死的。

她勉强将桌上的茶水喝了，丢了几十文钱在桌上，毛骨悚然地赶紧离开了。

如此，又赶了两三天，终于来到了赵国的都城——襄城。

与其他城市不同，新都襄城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浓浓的脂粉香味。

石遵登基后，纵情淫乐。他先是令人在太极正殿建造了一座高40丈的楼阁，将珍珠串起来做成帘子，上挂五色玉佩，每当微风吹过之时，铿锵鸣响，清脆悦耳。春暖花开时，石遵便会登上高楼眺望四面八方，演奏金石丝竹之乐，日夜不断。

这个初夏季节，襄城好些日子没下雨了，空气十分干燥。石遵就令人将杂宝异香舂成碎屑，让几百人在高楼上吹散它们，称之为“芳尘台”。

石遵还不满意，又铸造一座高大的铜龙，在龙的肚子里装上几百斛美酒，令羯族勇士在城楼上用口喷酒，风吹过时，从远处望去，如同雾气一样。石遵告诉臣民，自己这是在做天大的好事，用“黏雨台”来洒扫尘土。

不仅如此，石遵还为自己新获得的几名美人建造“浴台”，每个宠姬的浴室都用乐玉石、玉珏等名贵石材玉料砌成池壁，再用琥珀、车渠制成瓶、勺，所有建筑无不雕梁画栋、刻金镂银，极尽华丽。

在这些巨大的浴台里，置放了重达几千斤的铜龙，将之烧红后，从一侧投入水中，这样，即便是寒冬，也可以制造出浓浓的暖意。

石遵喜欢召集宫内14至18岁的宫女，让她们裸身在浴池里嬉戏，常常是通宵达旦。洗浴后的脏水，被一条地下渠道引流出宫外，这条水渠就称为“温香渠”。

除此之外，石遵还发民工数十万人建造宫殿，并四处搜罗美女补充后宫，继而各地郡县出现强夺人妻女的事情，为此被杀死的那些女子的丈夫已达好几千人。

乱世纷纭，命比狗贱。而襄城，还是继续着歌舞升平，香尘漫天。

蓝熙之在街上走了一圈，发现街上极少有女子。石遵为了充实后宫，拼命在民间抢劫女子，那些负责行事的官员也会趁机为自己捞一把，只要见到美貌女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抢了就走，赵国上下一片混乱，根本无法躲避。

她不敢在街上多逗留，随意来到一家小客栈，准备在这里寄宿下来再做打算。刚坐下喝了一碗茶，忽听得门外一阵吵吵嚷嚷的，然后，一群羯族壮汉勾肩搭背走了进来，围了一大桌坐下，高喝道：“店家，快上菜，好酒拿来！”

这家客栈是“赵人”开的，他有亲戚在朝里做官，饶是这样，也经常被上门的“国人”敲诈勒索，白吃白喝。他见这伙人进来，心里暗叫不妙，还是恭敬地赶紧招呼上菜上酒，希望这伙人吃饱喝足后快?走人。

蓝熙之坐在角落里，见这伙人来势汹汹，不经意地侧身避开了他们，打算随便吃点东西就离开这里。

她想躲却偏偏没法躲，一个大汉已经走了过来，伸手在她肩膀上重重一拍，“过来陪大爷们喝杯酒。”

蓝熙之站起身，“啪”地挡开他的手，她不欲在这客栈里生事，提了包袱快速离开。那伙人见这个女子居然要走，立刻起身想来抓住她，蓝熙之闪身出门已经上马离去。

策马跑出一程，蓝熙之见前面有一间大客栈，心想：估计这里闲杂人等会少一些，就往这里投宿了。

太子府。

襄城作为赵国的都城，规模显然不足以媲美历代的中原古都，虽然有石遵的大兴土木，但是毕竟尚未成气候，太子府邸较之中原东宫，也远远谈不上有多么气派。

暮春的中午，太子府的大门紧闭着，门边是两队守护的侍卫。

蓝熙之早已知道石良玉府邸的守备是如何森严，以前她还有点奇怪，他何以会把自己的府邸布置得跟铜墙铁壁似的，后来得知他在邯郸的宅邸被烧毁屠杀，方明白，他的敌人实在太多，他不得不如此小心翼翼地戒备。

她看到门口挂着大大的红“喜”字灯笼，好像府里有什么喜事。莫非还在庆贺娶朱瑶瑶的事情？可是，这些灯笼太新，看起来又不太像。

守卫的士兵有些面熟，好像都是从旧都随石良玉来的。一名侍卫认出她来，立刻恭敬地走过来，“蓝姑娘，请问您有什么事情？”

“我找殿下，他在不在？”

“殿下一个月前领兵征讨燕国，取得大捷，已经在返回的途中了，几天后就会回来。”

（2）

蓝熙之本来就担心着如何面对石良玉，听说他不在，松了口气，“哦，殿下不在，那我可以进去吗？”

侍卫有点为难的样子，“得问问管家。”

管家是石良玉以前在京郊外府邸的一名能干的管事，石良玉见他忠心可靠，就将他带到京城做了太子府的管家。他闻声出来，见是蓝熙之，吃了一惊，深知这个女子是殿下的贵客，赶紧道：“蓝姑娘快快请进。”

“谢谢。”

蓝熙之跟着他走进去，四处看看，见周围的防守远不如在旧都时那么严密，只见一路的张灯结彩，布置一新，像是马上就要举行什么喜事。

管家陪着笑脸，“蓝姑娘可是来喝喜酒的？”

“什么喜酒？”

“殿下几天后就要立妃了，是三王爷的女儿。”

石良玉要立太子妃？难怪这太子府到处布置得花团锦簇。

蓝熙之道：“我想去看看朱妃。”

“朱妃？哪个朱妃？”

“南朝嫁过来的朱瑶瑶。”

管家似乎这才想起来，“啊”了一声，没了下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哦，您说的她啊，小人带您去。”

一栋简单的小院，冷冷清清的，几棵稀疏的树木下安放着一张桌子，一个女子正在画一幅山水画，两名丫鬟和她的乳母陪侍在身边，给她研墨拿笔。

女子画得心不在焉，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见是久不露面的管家，又失望地低下头去，低头的余光里看见他身后的女子，立刻欣喜若狂地站了起来，“蓝姐姐，你怎么来啦？”

“瑶瑶，我来看看你。”

蓝熙之见朱瑶瑶有些戒备地看着管家，转过头对他道：“你先下去吧。”

管家鞠躬行了一礼，退下了。

朱瑶瑶见他离开，这才开心起来，“蓝姐姐，这几个月来，我终于见到一个熟人啦，呆在这里快闷死我啦。”

蓝熙之见她花容依旧，只是略显落寞，并非自己想象中的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低声道：“瑶瑶，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唉，在这里倒也是有吃有穿，可是天天被关在这院子里，哪里都不许去，只好自己画画、写字打发时间。蓝姐姐，你看看我最近的画艺有没有进步呀？”

原来，朱瑶瑶“嫁”到太子府，也没什么人理会，她带的丰厚的嫁妆也全在自己院子里无人接收，只好自己享用。在这冷清的院子里，主仆几人自行过活，倒也很丰足。

蓝熙之看看画，又看看她。朱瑶瑶还没满16岁，正是一个少女最天真烂漫的美好年华。虽然遭遇这样的冷遇，也并不太憔悴，而是尽量找些事情来做。不知怎的，蓝熙之更加喜欢这个自己从小姑娘看到变成大姑娘的女孩子了，她轻轻拉着她的手，“瑶瑶，你的画艺进步很多了。”

“是吗？蓝姐姐，听你这样说我可真是高兴。来了这么久，我连殿下的面都没有见过，只好自己打发时间，写字作画啦。”

她的乳母愤愤道：“何止殿下没见过，小姐连太子府也不许离开半步，那些奴才也不把小姐放在眼里，跟看守犯人似的。”

朱瑶瑶眼里慢慢涌上泪水来，“蓝姐姐，你说殿下是不是已经忘了还有我这样一个人啦？”

蓝熙之摇摇头，也不隐瞒她，“瑶瑶，你知道，你家和石良玉家以前有些恩怨，他这样对你，也有些报复的心思。”

“我知道，早在他半路上扔下我们独自离开时，我就猜到了。”朱瑶瑶拿出那块自己精心刺绣的荷包，低声道，“蓝姐姐，当初我还绣了这个准备送给他，可是……蓝姐姐，他会不会回心转意啊？”

他会不会回心转意？蓝熙之倒真的被难住了。

朱瑶瑶惶恐道：“蓝姐姐，那我怎么办呀？这府里到处张灯结彩，我听下人们说，殿下要真正娶太子妃了，难道我就在这里关上一辈子么？蓝姐姐，我好想离开这里。”

蓝熙之仔细地看着她，“瑶瑶，你想离开这里？”

“我想出去看看逛逛。”

“只是看看逛逛有何不可？”

朱瑶瑶低下头去，“不，我想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我想回家，我天天都想回家，想我爹娘，还有我大哥二哥……殿下又要娶太子妃了，我一天也不想呆在这里，再呆下去，会发疯的。”

她要离开的神情是那样迫切和坚决，蓝熙之吓了一跳，没有作声。

朱瑶瑶虽然第一次见面就对石良玉动了芳心，可是“嫁”给他这么久连人影也没见到，大好的年华只能关在这窄小的院子。两人只见过一面，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基础做依托，渐渐的，少女萌动的美丽幻想很快破灭了，王子不是王子，良人也不是良人，自己只是他娶回来遗忘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妾而已。

（3）

堂堂的在相府里自幼被娇宠的千金小姐，如今的处境形同太子府的仆役，她虽然早已渴望能够尽快离开这个囚牢一般的府邸，可是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现在终于见到一个亲近的人来看望自己，便怯怯道：“蓝姐姐，我以前想得很美丽，希望嫁一个很好的人，只对我一个人好。可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自己甚至连侧妃都不是，只是一个小妾而已。现在，府里忙忙碌碌，听说殿下又要娶太子妃，他显然更不会将我放在眼里。”

蓝熙之想起自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锦湘，想起她的痴情和悲惨的命运，心如刀割。

朱瑶瑶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子，语气有些娇嗔：“你和殿下是好朋友，他一定会听你的话的，你帮我求求他好不好？”

求他？怎么求？

蓝熙之呆呆地看着朱瑶瑶。去求石良玉放了自己的小妾？放了他的报复工具？他怎么会同意？

朱瑶瑶见她发愣，又道：“蓝姐姐，你也是我大哥的好朋友。小时候，我求你给我画画，你都帮我的，现在你也答应我好不好？”她神态娇嗔，充满希望和期待，就如在求自己的亲姐姐。

蓝熙之无法拒绝她这样的眼神，点点头，“瑶瑶，等殿下回来，我试试吧。可是，他答不答应，我完全没有把握。”

“呵呵，蓝姐姐，只要你求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蓝熙之强笑一下，可不敢像朱瑶瑶这么有把握。

朱瑶瑶见她答应，神情又有点不安，“可是，我爹说，我们家族已经对不起他家里了，我嫁了他又反悔，我怕损害我爹和朱家的颜面。”

“牺牲了你，朱家就有颜面了？家族的罪为什么要你一个人来偿还？”

“爹还说，这样我们也算和赵国结盟，如果我走了，会不会破坏了和赵国的关系？南朝本来就岌岌可危啦。”

“要是正常的联姻结盟也就罢了，可是你这是明着往火坑里跳，牺牲得毫无价值。而且一个朝廷要是到了只能指望联姻，只能指望通过牺牲一个女孩子才能保存的地步，那它本来就是日落西山不享长祚了，就是灭亡了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朱瑶瑶听着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张大嘴巴不敢开口。好一会儿，忽然跳起来拉住蓝熙之的手，“蓝姐姐，我真是喜欢你，我比小时候更崇拜你了！我可不敢这样说，爹会说我大逆不道的……蓝姐姐，你一定要帮我这一次，让我离开这里。我在这里跟坐牢一样……”

“嗯，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吧。”

朱瑶瑶简直有些兴高采烈起来，仿佛石良玉已经允许了自己离开似的，大声道：“蓝姐姐，等回到江南，我就像你一样，再也不嫁人了。嫁人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就到藏书楼拜你为师，向你学习画画，天天和你作伴，好不好？”

“呵呵，好啊。”

“蓝姐姐，你答应啦？以后我可就有事情做啦，呵呵。”

“好的。瑶瑶，天色不早了，我要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怎么，蓝姐姐，你就要离开呀？”

蓝熙之点点头，自己总不能趁石良玉不在家就跑到他家里住下吧？而且目的还是为了带走他的“小妾”。

她看朱瑶瑶满脸的失望，拍拍她的手，“瑶瑶，你放心，我过两天再来。”

“好吧，蓝姐姐，你记住一定要早点儿来啊，我等着你。”

“好的。”

她走到门口，朱瑶瑶又追上前几步，“蓝姐姐，你一定要给我想想办法啊，我好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家啊。”

蓝熙之转过头，看着这个因为怀了希望又变得玉雪可爱的少女，看着她那张和朱弦如此酷似的脸庞，笑道：“瑶瑶，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的。”

一见蓝熙之从那冷寂院子里出来，早已守候在一边的管家立刻恭敬迎了上来，“蓝姑娘，要不要小人给您安排好房间？”

蓝熙之摇摇头，“我住在客栈，你不用费心了。”

“蓝姑娘是殿下的贵客，怎能住在客栈？老奴马上给您收拾一座院子，环境很好的。”

“真的不用了，谢谢。”

管家见留不住她，只得又行一礼，“那，蓝姑娘您慢走，老奴送您到门口。”

“谢谢。”

蓝熙之从太子府出来，已是黄昏。

她已经向管家打听清楚了石良玉的归期，决定等他回来，当面求他一次。她和石良玉虽然也算多年好友了，可是，自从石良玉当面撕碎画卷头也不回地离开后，她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自信满满地认为以自己和他的交情他什么都会答应了。

很快，她回到了客栈。

已是掌灯时分，旅店里的客人已经纷纷到大堂里吃晚饭。蓝熙之也觉得饥饿，来到大堂，随便点了两个小菜。

在等待上菜的时候，她环顾四周，只见左边一张桌子上，坐了一个十分魁梧的年轻人，趁着上菜的空歇，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认真地读着。他是如此全神贯注，仿佛不是身在喧?的旅店，而是在一个寂静无声的书房。

年轻人须眉如画，容仪俊美，相貌堂堂，眉梢眼角间流露出全然的纯良无伪，是那种过目之下，便终身也不会忘记的人物。

蓝熙之连看几眼，忽然道：“王猛，是你？”

年轻人放下手中的书卷，只看她一眼，立刻惊喜地站了起来。人们常说什么“七尺男儿”，王猛则是不折不扣的“八尺男儿”，他长腿长脚，一步跨过来，高兴得有些不知所措，“蓝姐，真是太巧了，竟然会遇上你。”

此人正是以前“阿富客栈”的店小二王猛。

（4）

这时，两人点的菜已经陆续上来了，都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王猛先将一晚饭递给她，道：“蓝姐，你快吃，肯定饿了吧？”

“谢谢。”蓝熙之接过饭碗，微笑道，“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啊？”

“说来话长，我来这里已经好几天了……”

原来，当年自石良玉他们离开“阿富客栈”没多久后，王猛也离开了。他当年只粗略认得几个字，寄身客栈当店小二，因为招牌被风吹落受到老板刁难，要他做两年白工抵债，幸得蓝熙之替他解围，书写了牌匾，老板才没有继续追究。

此后，王猛深感读书的重要，不久后，就带着积攒的几个钱离开了客栈，开始边干其他活计，边用心读书。他聪明勤奋，这些年博览群书，加上游历江湖见多识广，见识才能真可谓一日千里地增长。去年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关中新崛起的秦国苻大王，一番交谈，苻大王便将他召到秦国任了个闲职，意在考察磨练他一番后，再加以重用。赵国太子成亲，苻大王也派出了使节，而王猛就是使节的副手。

秦国的使节们来到这异地花花世界，处理完事情后，就各自寻欢去了。唯有王猛不为之所动，只是一个人整天待在客栈里看书。

王猛显然并不知道赵国太子正是石良玉，因为石良玉当年被石勒收养后，按照羯族的规矩，另外给他取了名字，在赵国并没有“石良玉”这个名字。

蓝熙之听了他的长长经历，长长吁出一口气，看样子，石良玉这次立太子妃声势还真是浩大。石良玉一直被石氏宗族排挤，估计正是想通过立妃以与各国加强接洽，赢得一定程度的支持。

王猛见她沉思着，也不打搅她，倒了杯水放在她的面前。好一会儿，见她抬起头来，才道：“蓝姐，当年你的身体很不好，离开的时候还在生病，现在有没有好一点儿？”

“呵呵，现在好多了。”

“你为什么也来了襄城？”

蓝熙之长叹一声，自己也是来找石良玉的，可是却不是来送贺礼的，是来找麻烦的。她一时也无法向王猛说清楚，只道：“你知道赵国太子回来的确切时间吗？”

“据说就是在这几天里，他府上会派人通知我们的。”

“哦，有确切消息的话，你告诉我一声。”

尽管王猛不知她何以急于知道赵国太子的归期，但见她要求，也不问原因立刻就道：“好的，蓝姐，一有确切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饭后，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天南海北的见闻。王猛天性纯良，蓝熙之性格爽朗，两人都是庶族出身，交谈之下，发现对于很多事情的见解都是惊人的一致，彼此更生出一见如故的感觉，越聊越是投机。

两人又谈了会儿书画，王猛这些年苦读书苦练书法，早已有了相当水平，可是和蓝熙之一番交流，还是觉得差距太远。他摸摸头，有点不好意思道：“蓝姐，我本来以为这一辈子再也不会遇见你了，所以去年底还特意托人到阿富客栈，高价买下了你当年为他们题写的那个招牌。”

“呵呵，你要喜欢，我再为你写几幅又如何？”

“蓝姐，你肯写了送我？”王猛又惊又喜，“好好好，蓝姐，我立刻给你准备好纸墨笔砚。”

纸墨笔砚已经在旅店三楼王猛的房间里摆好。蓝熙之提起笔，略微思索了一下，写下了一首诗：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这首诗是当年编辑《文选》的时候，萧卷将其和《行行重行行》等另外18首放在一起编辑成了一组。《行行重行行》是她当年因为“义妹”事件，与萧卷赌气离开读书台后作的。后来，两人和好，萧卷有一次看见了，觉得特别好，就把她历年所写的19首诗组合成了一卷，取名“无名氏”集子。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王猛细细地看着那秀媚劲健的字迹，再默读两遍诗句，压抑不住心里的激动，大声道：“好啊，真是太好了。蓝姐，我这些年见过的人，没有一个及得上你。”

“呵呵，王猛，你过奖了。”

王猛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刚才的激动，又看看蓝熙之依旧瘦小的身子、苍白的面孔，道：“蓝姐，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么？很好，呵呵。王猛，夜深了，我先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的，蓝姐，我送你回房间。”

“不用了，我就住在二楼。”

王猛也不说什么，提了灯固执地走在她旁边。他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总是最大限度地走在阴影里，将灯光完全照在蓝熙之的前面。直到蓝熙之进了门，帮她点上灯，王猛才愉快地告辞出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王猛每?一早就来和蓝熙之谈论书画或者一些天下大势。有时王猛讲到各国的国情军情，蓝熙之对比小朝廷的不堪一击，总会觉得有些心惊肉跳；而有时蓝熙之讲起自己对北方各国争雄的一些看法，王猛也会情不自禁地拍案叫绝。如此谈谈说说，虽然是焦虑地等待石良玉回来，蓝熙之倒也没有觉得时间太难打发。

这天一早，蓝熙之刚梳洗整齐来到大堂，王猛已经等着她了。一见她，王猛立刻指着身边一个人道：“蓝姐，这位是成国的使者李尚，是来拜访赵国的。”

成国是蜀中一个小政权，向往赵国的强大，所以派出使者前来取经朝拜。

李尚见对方是一个女子，原本不以为意，但见王猛对她态度十分恭敬，便也礼貌地向她点点头。

三人见礼完毕，便约定一起外出看看赵国的都城。

在城里闲逛一圈，只见城里的树梢上到处挂着一些头盖骨，其中一些还积有往日的雨水。在赵国，羯族人称为“国人”，而汉人则被称为“赵人”。这些，自然都是“赵人”的头盖骨。

以前石虎在位的时候，常常对手下人讲：现在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密密麻麻，要多杀一些才能腾出地方养马放牧，所以你们可以大量杀，杀得越多越好。

然后，“国人”们便忠实地执行了他的原则，大开杀戒，城中居民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屠杀。

王猛和蓝熙之看得毛骨悚然，李尚却无比欣羡道：“赵国可真是强大啊，竟然无人敢反抗。”

石家几任皇帝都信奉的是：“赵人”家里与铁器有关的东西都全部被收缴了，又怎么能造反呢？自己的国家已经固若金汤，当然可以安枕无忧了。

没想到石家皇帝如是想，成国的使者也如是想。蓝熙之和王猛面面相觑，王猛生性纯朴，本来对李尚还比较热情，但是听了这话后再也热情不起来了，只和蓝熙之走在了一边，很少跟他说话了。

当天晚上，蒲洪设宴款待王猛等人。蓝熙之也想多了解一些赵国的情况，因此王猛一邀请，她就欣然换了一身男装和他同去了。

蒲洪原是氐族人，在赵国坐到了高位，便没有回秦国。去年他出使秦国时，曾得王猛热情接待，因此王猛一来，他便设宴相邀。

两人来到蒲洪府邸，盛宴已经上桌，随坐的还有蒲洪的一些好友、属下等。

宾主坐定，只见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只精致的银盘，银盘上用一片新鲜的叶子盖着，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蒲洪倒了酒，先敬了众人一杯，笑嘻嘻道：“今晚又有好菜了，大家一定要尽兴。”

几名丫鬟上来，陆续揭开了众人盘子上的叶子。蓝熙之一看，只见上面是一块炸得金黄色、香喷喷的排骨模样的东西。

在一片啧啧称赞声中，众人端起盘子就大吃起来，“好香，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仙肉了。”

王猛和蓝熙之对视一眼，似乎都在问对方“仙肉”是什么东西？

蒲洪见二人面有疑色，大笑道：“二位有所不知，这‘仙肉’是用妙龄尼姑的肋骨制成的。人肉的精华在于肋骨，尼姑的肋骨尤其鲜美。我们族中的巫医说，吃了可以延年益寿，青春永驻。二位好口福，昨日家奴才掠得几名尼姑。”

蓝熙之手中的刀叉僵在半空中，半天伸不出去也放不下来。王猛也是一脸的神情茫然，似乎听了一个什么荒诞不经的故事。

两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还没开口，却听得一阵哈哈大笑声，“好你个大胆的蒲洪，有‘仙肉’也不孝敬朕，竟然偷偷摸摸私自吃了。”

笑声中，只见一个大胖子在一群太监的护送下，施施然走进来。正是赵国皇帝石遵。

众臣立刻跪了下去，“皇上万岁……”

“快起来，一起吃‘仙肉’。”

（5）

蒲洪赶紧道：“皇上，臣可是把您那份留着孝敬您呢。”

石遵端起盘子，三下两下就将那盘“仙肉”吃完，然后，一把抓过旁边一个大臣盘子里的“仙肉”吃了下去，才大笑道：“蒲洪，听说你抢回来不少‘鲜货’，快拿出来给朕品尝品尝。朕天天面对几万宫女，腻得很，要尝尝鲜。”

“遵命，马上给皇上带几个上来，保证您满意。”

立刻，十几名女子被带了上来。石遵哈哈笑着就扑向第一个最漂亮的女子，一把撕烂了她的衣裳，“大家愣着干啥？今天都来尝尝鲜，不分君臣，只图尽兴……哈哈……”

于是，一众男人立刻扑向了这十几名少女……

趁着混乱，王猛也来不及和蒲洪打招呼，逃也似的拉着蓝熙之就走。两人一出门，立刻飞奔起来，直到跑过两条大街，才徐徐松了口气。

今晚没有月亮，满天的繁星在头顶闪烁不定。

蓝熙之抬起头看看那样繁星闪烁的天空，好久才喘过气来，“王猛，我现在好想杀人，杀了石遵，杀了蒲洪！”

“蓝姐，我也是。以前在秦国时，虽然也听说石氏皇帝残暴，但毕竟没有亲眼见到，如今可是真正见到了。”

“王猛，你说怎么就没有人能收拾石遵这样的害人虫呢？”

“蓝姐，他这种暴君必然惨遭横死，一定会有人收拾他的！”

“我真恨不得亲手杀死他！”

“蓝姐，不可冲动，这是赵国的土地上，防守很严密的。如果有机会，我也不会放过这群恶贼！”

蓝熙之只觉得腿都有些发软，良久才平息下来，随后两人飞快地跑回了客栈，像身后跟着鬼似的。

装满战利品的马车和凯旋的军队已经越来越接近襄城。

石良玉骑在“飒露紫”上，看着远方，只觉得意气风发。他旁边的魏国大将郭隗又是讨好又是艳羡，“殿下立了如此大功，马上又要娶太子妃，真是双喜临门啊。”

“哪里哪里，这次大功，也有郭将军的功劳。哈哈，郭将军也辛苦了”。

郭隗正是当年萧卷的父亲重用的大将，在讨伐朱敦却兵败时，干脆率队投降了魏国。这次，石良玉和燕国交战，冯太后正是派出了郭隗在边境协助。

郭隗的语气更是羡慕，“我还听说，殿下纳了朱涛的独生女儿做妾？真是天大的福气呀……我出自寒族，想当初，我向朱家提亲求娶朱氏家族的一个偏房的小姐，可是朱涛这个老匹夫却断然拒绝，就连皇上也劝我说朱家门高，而要我娶别家的女子。殿下，还是您有办法啊，居然将南朝第一家族的女儿纳为小妾……”郭隗已经四十几岁了，头发半秃，两颗大暴牙，提起朱涛，还在为当年的事情愤恨不已。

石良玉看他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笑道：“郭将军何必对朱涛那老匹夫耿耿于怀？本王可是对他的女儿一点也不感兴趣，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将她赏给你就是了。”

“殿下，您说真的还是假的？”郭隗高兴得声音都在发抖，咂巴了几下大黄板牙，“殿下，咱老郭要挨上了朱家小姐的身子，今后殿下有事，只要吩咐一声，咱刀里来火里去，决不吭一声。”

“我骗你干啥？郭隗，朱家小姐就赏赐给你了！”

“多谢殿下。”

回到府邸，管家立刻汇报了近来的所有事宜，包括对各国使节的接待。石良玉见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十分满意，就吩咐管家退下。

管家已经快要出门了，又走回几步，“殿下，老奴还有一件事忘了向您汇报……”

“什么事情？”

“蓝姑娘前几天来过，她是来看朱瑶瑶的。”

蓝熙之来了襄城？石良玉几乎没有听见管家后面的话，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心里也不知是喜是怒。

“她现在在哪里？”

“她住在客栈，吩咐老奴，等你回来就立刻派人通知她。殿下，要不要派人通知她？”

石良玉想了想，“暂时不忙通知她。”

“是。”

夜深人静，襄城的大街小巷除了那些醉醺醺的寻衅滋事的汉子，再无其他行人。

这是城北的一家客栈，距离太子府并不太远，一些邻国的使节都住在里面，防守很好，也相对安全。

石良玉悄悄站在远处，看着客栈里隐隐透出的灯光。按照习惯，这个时候，蓝熙之一定还没有入睡。

他并不知道她来这里的目的，他也早已下定决心再也不把她放在心上，可是，为什么一听到她的消息，一听到她距离自己如此近，双腿就不由自主地悄悄寻了来？可是，来到这里，心底的绝望也越来越浓烈。他想，今生今世，再也无法同行了。

这时，张康从阴影里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臣已经查探清楚了，蓝姑娘住在客栈二楼。这里相对安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张康所指的那间屋子，窗口还有着灯光，她果然还没有睡。

一阵风吹来，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心里竟然忍不住微微发抖。

“殿下，你要不?去看她？”

“不，我不会再见她了，永远也不会见她了。”

“殿下，臣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你们留下。现在京城一片混乱，那些羯族人一见女子就大肆掳掠，你派几个得力之人暗中守护，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注意，不要让她发现了。”

“是。”

四周的侍卫各自分散。

石良玉靠在阴影里的一棵树上，遥遥望着那窗口的灯光慢慢熄灭。然后，夜色越来越沉，再然后，双腿已经完全麻木，慢慢的，东边的天空就露出了一丝晨曦。

那二楼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一下子就看见了她那清秀的脸，再然后，他看见一个男子走到门边迎着她，两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起下楼去了。

那男子，竟然是多年不见的王猛。这里住着各国前来的使节，难道王猛也是其中的一员？当年在“阿富客栈”的时候，已经看出王猛绝非一个杂役小厮，没想到短短几年，他竟然成为了某国的使者？

他拖着麻木的腿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可是，能够看到蓝熙之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愉快和轻松，这是和自己在一起时从来不曾见到过的。

（6）

心里又是刺痛又是愤怒，可是很快那种绝望的感觉就袭上了心头——自己马上要娶太子妃了，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他调转头，一步一步踩着晨曦和露水，慢慢往自己的府邸而去。

这天上午，王猛出去走了一圈后，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蓝姐，我接到消息，说赵国太子昨夜回宫了。我们后天会去赴婚宴，你呢？”

“我今天就去。”

“蓝姐，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

“好吧，我就在客栈等你。”

半个时辰之后，蓝熙之已经来到了太子府。

太子大婚在即，婚事已经全部布置妥当，只有府里管事的还在反复检查一些细节。

四处张灯结彩，准备充足的美酒佳肴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蓝熙之不请自到，管家想起昨夜太子吩咐暂时不通知蓝熙之自己回宫的消息，因此杵在门口，一时拿不定主意让不让她进去。

蓝熙之见他上次那么爽快带自己进去，今天虽然依旧恭恭敬敬，却吞吞吐吐，似乎很不情愿让自己进门的样子。

“殿下是不是回来了？”

“殿下是回来了，可是……”

蓝熙之见他为难的样子，猜测是石良玉下令不许自己入门，就道：“殿下不许我进去是不是？”

“也不是……”

管家正在想几句合理的措辞，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眼前一花，一伙人已经冲了过来，“殿下在不在？”

蓝熙之回头，只见来人是一个骑高头大马的男人，身旁左右各跟着12名劲装的侍卫。男人又肥又壮，满脸的横肉，张开嘴巴“呵呵”大笑，远远就散发出一股腥膻的气味。

蓝熙之皱皱眉头，退后了几步，管家顾不得敷衍她，赶紧向那男人行礼，“小王爷来了？快快请进。”

“听说殿下回来了，我来看看，过两天，郡主就要嫁过来了……”

原来此人就是石良玉联姻的三王爷的长子。太子的大舅子上门了，难怪管家如此殷勤周到。

蓝熙之见管家也无心理会自己，便转过身想暂时先离开。忽听得那个小王爷大声道：“管家，这小妞是谁？”

管家犹犹豫豫的，似颇不好回答她是什么人。

“她不是太子府的人？”

“不是。”

“不是就好！”小王爷大喜，掉转马头，拦住了蓝熙之，一挥手，“赶紧把这个小妞送回本王府里。”

一众侍卫立刻上前围住了蓝熙之。

管家吓了一跳，赶紧道：“小王爷，万万不可……”

“什么万万不可？她又不是你太子府的人。本王看这妞挺水灵的，倒像南方人，带回去乐一乐，哈哈哈……”话音未落，在马上俯身探手就向蓝熙之抓来。

蓝熙之剑柄一横，猛一用力将他拨落马下。

小王爷调戏一个民间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几曾有人敢如此大胆反抗？他摔了个狗啃泥，不禁勃然大怒，翻身起来，抽了自己的腰刀就向蓝熙之砍来。

蓝熙之见这个恶徒势头凶猛，也大怒，“唰”地抽出长剑，兜头就向他刺去。

小王爷虽然勇武有力，但哪里是蓝熙之的对手？躲闪不及，左臂被刺伤一个大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一众侍卫见主人受伤，立刻围上蓝熙之就混战起来。

管家精明过人，知道太子暂时不见蓝熙之，并不代表可以让小王爷杀了蓝熙之，他一挥手，太子府门口的侍卫立刻涌上，想阻止众人厮杀。可是，一时之间哪里阻止得住？管家见势不妙，掉头就往府里跑去。

蓝熙之不欲多有杀伤，又见这群恶徒出手狠辣、毫不留情，便想赶紧抽身离开。她虚晃一招，正要脱身，两个侍从见状拼命阻拦。正在这紧要关头，忽然听得一声大喝：“住手！”

众人立刻住手，只见石良玉站在门口，一脸怒容。

小王爷见他出来，马上道：“殿下，这个小贱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在太子府撒野，杀伤本王，本王绝饶不了她！”

石良玉面色铁青，“来人，将小王爷带下去好好医治。”

“是。”

几名侍卫上前扶了小王爷，小王爷一挥手，怒道：“殿下，这个女子怎么处置？”

“你先去疗伤。”

小王爷见他置之不理，自己却一心想带走蓝熙之，赶紧道：“本王要带走这个小贱人，狠狠折磨死她，好出一口恶气！”

石良玉的脸色更是铁青，“小王爷先去休养，一会儿自有美女送到。”然后也不理会他答应还是不答应，一挥手，太子府的几名侍卫强行搀扶着他就走了。

小王爷生平何曾受过这种待遇？拼命挣扎起来，“殿下，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我，你们这些奴才，反了你们？快抓住那个小贱人！”

几名侍卫不容他挣扎，赶紧半拖半劝地将他弄了进去，“小王爷，里面有很多美女等着您呢……”

蓝熙之见这伙恶徒进了太子府，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见石良玉神态冷冰冰的，“蓝熙之，你想到我太子府?事？”

蓝熙之从未见过他这样冷漠而恼怒的神情，但见门口大红喜字，心知他大婚在即，今天自己在他府邸得罪了他的大舅子，也难怪他不高兴，便忍了口气，强笑道：“对不起，石良玉……”

“你来有什么事情？”

蓝熙之见他更加冰冷的目光，很想掉头就走，但是想起朱瑶瑶期待的目光，还是平静下来，“这里谈话不方便，我可不可以进去坐一下？”

“小庙容不下大菩萨。蓝熙之，你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这声音比他的目光更加冷淡，蓝熙之想起管家那为难的样子，方明白并非他的刁难，而是石良玉将自己拒之门外。昔日最要好的朋友，如今连踏进他的大门一步的资格也没有了。

四周的空气几乎凝固了一般，让人压抑得难受。石良玉见她久久不语，显是心情难过，便淡淡道：“蓝熙之，你有何贵干？来喝我的喜酒么？”

蓝熙之强笑道：“石良玉，恭喜你。其实，我这次来，是求你一件事情的。”

石良玉见她的语气小心翼翼得几乎有些低声下气，大笑起来，“说吧，蓝熙之，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给你这个面子？”

这话实在不好说出口，但是蓝熙之还是鼓了鼓气地说了出来：“石良玉，你能不能放了朱瑶瑶？我想带她回去。”

石良玉冷冷地道：“蓝熙之，你居然求我这种事情？你真是太可笑了。”

蓝熙之自己也觉得有点唐突，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蓝熙之，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要人？朱家叫你来的？”

“不是……石良玉，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家的私事？”

蓝熙之暗暗咬了咬牙，忽然大声道：“石良玉，你本来就不喜欢朱瑶瑶，娶她不过是为了羞辱朱家。你现在把她冷落在家里，不闻不理，你这算什么？她才16岁，怎能像囚犯一样过一辈子？还不如放了她。”

“蓝熙之，你还真是管得宽，连一个男人如何对待自己的小妾都要干涉？”

蓝熙之无奈地看着他，低声道：“石良玉，算我求你了，你放了她吧。你反正也要娶太子妃了，何必……”

“蓝熙之，你不用多说了。”

“石良玉……”

（7）

“你打伤我的客人，我还没有追究你，现在又提出这种无理要求。蓝熙之，你凭什么这么嚣张？”那冷淡的、讥讽的、满不在乎的表情，瞬间击垮了蓝熙之的坚持。石良玉又大声道，“你还不走？你别忘了这里是赵国，是太子府，是不是要我将你交给小王爷？”

她看他一眼，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才道：“我走了。”

石良玉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道：“蓝熙之，如果是因为这些杂事，今后请不要再登我的府邸了，我没有空，也不欢迎你，更不想再见到你。我要成亲了，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搅我的好心情，否则，只会让我越来越厌恶你！”

蓝熙之回头，他的眼神冷到彻骨，仿佛这炎热的夏季也变得凉冰冰的。

石良玉看她的背影离去，只觉得心里又烦又乱，正要进门去，只见郭隗兴冲冲地从客房那端走过来。

一见他，郭隗立刻行一大礼，“殿下，您对老郭的许诺还作不作数？”

郭隗是魏国重将，手握重兵，笼络他对自己很有好处，而且这也是自己在半路上就郑重其事地答应了他的，当时，哪里想得到蓝熙之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如今，如何反悔得了？他想起蓝熙之苦苦哀求的样子，心里十分犹豫，沉吟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作声。

郭隗急道：“殿下，莫非事情有变故？”

“老郭，还有许多绝色美女，给你换两个，如何？”

郭隗大为失望，急忙道：“殿下，老郭揪心想着朱家小姐……求殿下成全老郭多年的心愿。今后，老郭这条命就算卖给你了……”

石良玉见不好再敷衍，心里一硬，笑道：“君子一言。郭隗，看你性急的。也罢，就成全你了。今晚你就可以享受享受了。”

“多谢殿下！哈哈哈哈哈……”

蓝熙之垂头丧气地回到客栈。

王猛正在门口等着她，见她面色十分不好，赶紧道：“蓝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蓝熙之摇摇头，没有作声。

“蓝姐，天色已晚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好的。”

“蓝姐，今天你的事情办得如何？有没有见到你要找的人？”

蓝熙之叹息一声，“没办法，我只好明天再厚着脸皮去看看。”

这一夜，蓝熙之也无心和王猛谈古论今，早早地就回到自己房间。可是，躺在床上许久也睡不着。她细细思虑，后天就是石良玉娶亲的日子了，看他那种态度，对朱家已经是恨之入骨，显然是不肯轻易把朱瑶瑶交给自己。她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最后决定，明天一早再去试试。

后天就是太子娶妃的吉日了。从清晨到傍晚，朱瑶瑶不知多少次张望，也没见到蓝熙之的影子。她正在焦虑时，一名贴身丫鬟悄悄走了进来，低声道：“小姐，我听人说殿下回来了。”

朱瑶瑶松了口气，高兴地道：“也不知蓝姐知道了吗，我们得设法通知她啊。”

“蓝姑娘住在不远的客栈里，估计她会打探到的。现在天色已晚，明天再说吧？”丫鬟担心地看着朱瑶瑶。

朱瑶瑶还没回答，忽见几名侍女走来，为首的侍女道：“殿下叫你马上去见一个人。”

自从进门后，太子从来不曾露面，也不曾吩咐任何人找过自己，朱瑶瑶十分意外，也有点慌乱，“殿下叫我去见谁？他在吗？”

“奴婢不知，你去了就知道了。”

两名贴身丫鬟见朱瑶瑶满脸不安，赶紧道：“小姐，我们陪您一起去。”

“不行，殿下没有叫其他人。”

朱瑶瑶心里更是不安，低声对那两名丫鬟道：“你们不要害怕，我去去就回来。”

两名丫鬟不得不忐忑不安地退了回去。

前面的屋子灯火辉煌，并非太子的寝宫，而是一间客房。此刻，这客房的门口挂着一盏大大的红喜字灯笼。

朱瑶瑶走到门口，有点不敢往前走。侍女不耐烦道：“快进去吧，别让客人等久了。”

朱瑶瑶无法，只得走了进去。

她的双脚刚踏进门口，只听得“砰”的一声，房门已经被关上。她吓得一转身，立刻跌在一个头发半秃的男人的怀里。

男人一身的酒味，露出一口大黄龅牙，满脸的淫笑，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含糊不清地道：“美人儿，可叫咱想着了。”

“救命啊——”朱瑶瑶撕心裂肺地呐喊起来。可是，房门紧闭，再无他人，只有郭隗的声声淫笑魔鬼一样回荡在耳边。

郭隗重重地将她丢在床上，“殿下已经把你赏赐给我了。你就是朱涛的女儿？果然是大美人，哈哈哈，没想到老郭也有这等艳福。美人儿，不要叫，马上有你乐的……”

朱瑶瑶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被撕破扔在地上，然后，是郭隗的大龅牙和丑陋不堪的身躯一起压了上来。朱瑶瑶只觉得眼前一阵黑暗，喉咙一紧，晕了过去……

（8）

一夜辗转，蓝熙之心里不知怎的觉得异常不安，第二天一早就起床直奔太子府。天色还很早，闻声出来的管家见又是她，急忙道：“殿下今天没空。”

“我不管他有没有空，今天非见他不可。”

蓝熙之说完就往里面闯，管家不敢强行阻拦她，只好小跑着在前面带路，将她领到客厅。

石良玉早起正准备晨练，只见管家跟一个女子疾行向客厅而去，他一眼就看出那女子正是蓝熙之。他皱了皱眉头，本想绕道躲开她，却又情不自禁地往客厅走去。

管家一见他进来，慌忙道：“殿下，蓝姑娘她硬要闯进来……”

“没事，你下去吧。”

蓝熙之赶紧站起身，一鼓作气道：“石良玉，放了朱瑶瑶吧，你留下她又有什么用呢？”

石良玉笑道：“蓝熙之，你还真替朱家着想啊。可惜的是，我给不了你这个面子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把她赏赐给别人了。”

“你，你说什么？”

石良玉正要回答，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噪杂声，紧接着，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冲了进来，胳膊上全是血迹，龇牙咧嘴地捂着胳膊，“妈的，朱家那个小妞真凶悍，竟然谋杀老郭。殿下，不是我郭隗不给你面子，那个小贱人趁我睡着了用剪刀刺杀我，我才失手杀死了她。”

石良玉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蓝熙之猛然走到郭隗面前，“你说什么？你杀死了哪个朱家小妞？”

郭隗这时才注意到面前的女子，吓了一跳，“我我……是那个小贱人先要杀我。”

原来，朱瑶瑶被郭隗蹂躏一夜，清醒过来时不由得悲痛欲绝。她见郭隗熟睡过去，偷偷起来在屋子里寻了一把剪刀就要杀他。可怜这个不到16岁的小女孩，哪里是郭隗这个穷凶极恶的纠纠武夫的对手，偷袭不成，拼命扭打时反被郭隗失手杀死。

蓝熙之只觉得浑身冰凉，牙齿都有点打颤，“你杀了朱瑶瑶？朱瑶瑶真的死了？！”

“是那小贱人先谋杀我……你是谁？”

她狠狠地瞪着郭隗，“好，你杀了她！你说你叫郭隗？就是背叛南朝投奔魏国的郭隗？”

郭隗吓了一跳，“你是谁？”

“我是要你命的人！”她一转身，飞快抓过石良玉放在桌子上的大刀，劈头盖脸就向郭隗砍去。

饶是郭隗闪得快，左边的膀子也生生被斩断，当即掉在地上，血几乎溅到了石良玉的茶杯里。

又是一刀砍来，郭隗顾不得疼痛，拔腿就逃。蓝熙之哪容他逃跑，提刀猛追。石良玉也立刻跟了出去，骇然道：“蓝熙之，你快住手！”

蓝熙之充耳不闻，更是加快了速度。这时，太子府的侍卫已经倾巢出动。石良玉大喝一声：“快保护魏国使者……不要伤着那个女子，决不能伤着她……”

立刻，几名侍卫护住了郭隗。可是，哪里护得住，蓝熙之提了大刀势如疯虎，几名侍卫转眼倒在地上，眼看一刀就要砍中郭隗，郭隗突然撒腿如兔子一般疯跑，逃得一阵，又被几名侍卫护卫起来。

蓝熙之提了大刀毫不动摇地追赶，遇人杀人，遇鬼杀鬼，那些侍卫见她如此疯狂，不敢强行阻挡，稍一犹豫，蓝熙之几个起落便赶到郭隗的背后，一刀下去，将他拦腰砍成两截，他的上半身倒下时，左腿还往前迈了一大步，下半身才倒在地上……

四面八方的侍卫已经追上来，将蓝熙之围在了中间。

石良玉追过来，呆望着这一惊变，见一众侍卫剑拔弩张，厉喝一声：“退下。”

侍卫们立刻退后了好几步。

石良玉看看郭隗的尸体，又看看蓝熙之。

蓝熙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随手将他的大刀掷在地上，徒手站在中间。她本来是上门求石良玉的。昨天在他府邸门口得罪了他的大舅子，她怕破坏他大婚的心情，所以此次来为表诚意，虽然行走在这朝不保夕的襄城街头，但她连随身的“紫电”都放在客栈里没有带上。

石良玉看她那样可怕的神情，吁了口气，低声道：“蓝熙之，你走吧。”

“石良玉，你把朱瑶瑶的尸体给我。我要带走。”

“蓝熙之！”

“你给不给我？”

石良玉见她双目赤红，挥挥手，“你们快去把朱瑶瑶的尸体带来。”

“不用了，我自己去。”

客房的门口围满了人，朱瑶瑶的乳妈和陪嫁的两名丫鬟正扑在她身上呼天抢地地痛哭。地上扔着剪刀、砸碎的器皿、花瓶、撕破的衣裳、打翻的烛台……朱瑶瑶满身满脸的鲜血，这玉雪美丽的少女双眼紧闭再也不会睁开，不会欢笑也不会满怀期望地等待谁将她带离这个囚牢一般的大院了……

丫鬟们、老仆们将朱瑶瑶装抱上了马车，一阵风来，吹得浓浓的血腥味四处扩散。

马车走了几步，蓝熙之回头看着石良玉，石良玉也呆呆地看着她。

她转过身，往后走了几步，面对着石良玉，从行囊中拿出两幅画。这些东西，她以前从来不曾带在?上，这次是专程到襄城求石良玉才带来的。

她看了看这两幅画，将其中一幅掷到他面前，“这是你送我的洛神图，现在还给你。”

她手里还有一幅画，那是在小亭的时候石良玉为她画的那幅图像。她展开画卷，画上的女子经过石良玉的精心描摹，可谓是眼波流转、彩带飘然、清秀明雅……“蓝熙之”三个隶书字写得漂亮之极。

她看了几眼，手微一用劲，画纸立刻变成碎屑，像满天飞舞的彩蝶，纷纷坠地，“这也是你送给我的，也还给你。”

石良玉后退一步，惨然道：“熙之！”

她紧紧盯着石良玉，“锦湘死了，朱瑶瑶也死了，凡是跟你有点关系的女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想，我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所以，将你送我的东西都还给你。”

她笑起来，一运劲，一掌拍在自己胸口，身子摇晃一下，顿时吐出几大口鲜血来。

“熙之……”

石良玉惨呼一声，飞奔过去想要扶住她。她退后一步，稳稳站住，笑道：“石良玉，你曾专门买了山参给我治疗呕血病症，并千里迢迢送到藏书楼，如今，我都还你，这些统统都还你！从此以后，你我之间恩怨两清，再见就是陌路人！”

“熙之，熙之……”

蓝熙之每走一步，石良玉就跟上一步，众侍卫面对这一惊变又没得到命令，不知所措地也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蓝熙之笑道：“石良玉，我杀了郭隗，恐怕你不好交代吧？是要拿下我送给你那个老相好冯太后请罪么？好，我就奉陪到底！”

石良玉停下脚步，像木桩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蓝熙之、马车和几个呼天抢地的人慢慢远去……

（1）

（四）

司徒子都兴高采烈地往太子府而来，他是赶回来喝石良玉的喜酒的。快到府邸门口，他突然看见一群呼天抢地的人赶着马车出来，马车里是一具血淋淋的女子的尸体。他吓了一跳，又看到走在旁边的神色木然的蓝熙之，嘴角边挂着斑斑血迹，这一惊简直非同小可，他赶紧冲了过去，“蓝熙之，发生什么事情了？”

“滚开！”

他一呆，“蓝熙之，你怎么啦？”

蓝熙之一掌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随着马车走出了太子府邸。

司徒子都看着众人远去，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往府里跑去，想找人问个明白。跑得几步，只见石良玉正呆呆地站在前面，神色惨然。

“石良玉，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蓝熙之她……”

“我并没有想要害死朱瑶瑶！我从来没有想要她死！我只是把她送给了郭隗……我干嘛要去娶她？我根本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我害死她了……熙之要我做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有拒绝过，这次，我为什么要拒绝她啊？她那样苦苦哀求我，我……”石良玉语无伦次地摇着头，好一会儿，忽然道：“子都，我连世界上最后一个关心我的人也彻底失去了！”

“蓝熙之她……”

石良玉略微有些清醒过来，“子都，你去看看熙之好不好？她伤了自己，吐了那么多血……我怕她熬不了多久了……”

“你自己怎么不去？”司徒子都默然道。

“她性格刚烈，决不会再见我的。我去，只怕会令她伤得更重。子都，我求你了！”

司徒子都依然默然道：“好吧。可是，我也许就不能喝你的喜酒了。”

“还喝什么喜酒！何喜之有？你快去呀，快点！”

“好吧，我马上就去。”

众人在旅馆门口停下，蓝熙之是回来取自己的包裹和马匹的。

王猛一直在门口等着她回来，但见她步履踉跄地走过来，嘴角边全是血迹，急忙上去扶住了她，“蓝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蓝熙之看着他脸上那种至诚无伪的关切与焦虑，再也忍不住，靠在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蓝姐……”王猛手足无措地抱住她，低声道，“不要怕，不要怕，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的。”

过了好一会儿，蓝熙之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转身离开，用衣袖擦了擦双眼，默默地拿了自己的“紫电”和包裹，低声道：“王猛，我走了。”

“蓝姐，你要去哪里？”

“我送一个朋友的灵柩回江南。”

“灵柩？”

“嗯。”

蓝熙之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下楼。王猛立刻跟了上去，才见到客栈前方的巷口停着一辆马车，两名丫鬟哭哭啼啼地站在旁边。马车上，是一个血淋淋的少女的尸体。

他看看这几人，乳母老态龙钟，两名丫鬟满脸稚气，而蓝熙之看样子也受了重伤，这样几个人，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怎能轻易回到江南？

他想了想，立刻道：“蓝姐，你等等，我送你们。”

“不用了，我们自己会离开的，再见。”

蓝熙之说完，吩咐两名丫鬟扶了乳母先上了马车，自己坐到车夫的位子，挥了一鞭，马车慢慢地往城外驶去。无人看管的大黄骢马就自行跟在旁边走着。

“蓝熙之……”

只见一个人骑马横在前面，正是司徒子都。

蓝熙之提了“紫电”，淡淡道：“滚开！”

“蓝熙之，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你们。”

蓝熙之笑起来，“你要帮我们？如何帮？你让朱瑶瑶活转来？”

司徒子都张口结舌，无法回答。

“司徒子都，我知道你和石良玉一样，恨朱家。可是，你们不敢真刀真枪去和朱涛厮杀，只好糟蹋他的女儿，你们现在得逞了，很开心吧？”

“蓝熙之，不是这样……”

“滚开！”蓝熙之冲了过去，一掌打在马的脖颈上，司徒子都躲闪不及也没有躲闪，顿时从受惊的马背上摔下来。

蓝熙之吆喝一声，赶了马车就走。

（2）

太子府，忙忙碌碌准备明日立妃大典的喜庆，也遮挡不住今天早上所发生的恐慌。

朱瑶瑶的尸体已经被带走，可是郭隗被拦腰斩成两截的尸体还横在地上。

石良玉的贴身侍卫张康不无惶恐，“殿下，郭隗是魏国的使者，现在死在太子府，冯太后肯定会追究的……”

石良玉无心关注郭隗的尸体，只是焦虑地不时看着门口。

“冯太后上次在驿馆遇刺已经极为不满，这次，郭隗又死在这里……”张康小心翼翼地看着白良玉的脸色。

石良玉还没开口，只见司徒子都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大惊失色，赶紧迎了上去，“子都，蓝熙之呢？”

“她把我打下马，自己走了。”

石良玉呆呆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司徒子都面色如土，“我看见朱瑶瑶的尸体了！”

石良玉默不作声。

“这些年，我不知见过多少尸体，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了朱瑶瑶血淋淋的尸体，只觉得心惊肉跳。这一路上我都在想，其实蓝熙之说得对，我们真是没种！我们杀不了朱涛，就拿朱瑶瑶报复……她是无辜的，她还不到16岁……”

“子都，我没有想到会这样。都怪我，全都怪我……我恨朱涛，但是我没有恨朱瑶瑶，我根本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我不是怪你。当初我也是极力赞成你纳朱瑶瑶为妾来折辱朱家，可是，我并没有希望她被郭隗这种无耻之徒蹂躏而死。”

石良玉杵在那里，一声不吭。

“蓝熙之看样子也受了重伤，是你府里的侍卫打伤的？”

石良玉依旧没有吭声。

司徒子都紧紧盯着他，“真是你的侍卫打伤的？你连蓝熙之也要伤害？我们的最后一个朋友也要失去了。唉，我真是没有想到，竟然连蓝熙之都会和我们决裂！”

石良玉看着他慢慢走远，四周满眼的大红喜字和张灯结彩……

从早上到中午，一路下来，忙着赶路的众人都已经焦渴难耐，虽然大家都处于极大的悲痛中，并不觉得饥饿，可是从早上到下午水米未沾，两个丫鬟和乳母已经先受不住了。

蓝熙之无奈地停下马。她们三人是匆忙之间离开襄城的，并未作充分的准备，而身上的盘缠也不多，现在才刚刚启程，根本维持不了几个人回到江南的开销。加上现在天气已经热了，朱瑶瑶的尸体也不能老是这样放在马车上，到下一个小镇时，一定得先买具棺材装敛。

她看看四周，周围少有人家。她又看看两个怯生生的小丫鬟，叹道：“你们再忍一下，等到了前面，我看看能不能买点儿东西。”

她话音未落，忽然听得身后一阵喊声：“蓝姐，蓝姐，等等我——”

她回头一看，只见王猛驾着一辆马车追了上来。马车上，还坐着一名车夫。

“王猛，你来干啥？”

王猛跳下车来，手里提着大包食物、衣服和水囊。再看马车，车厢上放着一具棺材。

王猛气喘吁吁道：“蓝姐，仓促之间在城里买了一副薄棺，不太好……”

蓝熙之呆了一下。当时，她在悲痛欲绝中，竟然将这些重要事情都忘记了。王猛却想得如此周到，把必要的东西都准备齐了。

王猛也不多说什么，打开棺材。蓝熙之赶紧从包袱里拿了件新衣服给朱瑶瑶穿上，在两个丫鬟的帮助下，将朱瑶瑶放进棺材，盖上了棺盖。

一辆马车装着棺材由马车夫驾着，王猛自己赶另外一辆马车，他先温和地叫乳母和那两名怯生生的丫鬟上了车，然后对蓝熙之道：“蓝姐，你也上来吧，我送你们回江南。”

“王猛，你还有要事在身，怎么能离开？”

“我只是使节的副手，这些日子已经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喝了喜酒就回秦国，没有什么要事了。我已经向使节请了假，你放心吧。”

“王猛，这会影响你的。我们自己可以回去。”

王猛笑了起来，“蓝姐，我只是个闲职，并没有什么非我不可的大事等着我去处理。再说，对我的影响，大不了就是不做官而已，没什么了不得的。蓝姐，上来吧，先喝点水。”

蓝熙之见他脸上毫无伪饰的坚定与善意，冰凉的心微微有些温暖，“谢谢你，王猛。”

王猛也不多说，他伸手扶了蓝熙之，轻轻将她送上马车，微笑道：“蓝姐，这一路颠簸，你伤得不轻，等到了下一个小镇，我再去给你买药，你先在马车上好好休息一下吧。”

蓝熙之点点头，疲惫地坐在马车上，喝了口水，缓缓闭上了眼睛。

王猛也上了马车，扬了扬马鞭，不徐不急地往前面赶去。他赶车的技术很熟练，控制得非常平衡，并且尽量小心绕过一些坑洼、石子，不让车上的人觉得太颠簸。

蓝熙之疲乏至极，和那两名双眼红肿的丫鬟一样，慢慢地也睡着了……

一路上，都是王猛在处理一切事情。他从小流落江湖，很有生活经验，在到了秦国后，更是入乡随俗，并且像氐族人那样常带着简易帐篷。他将每天的住宿与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既不耽误时间，也不让众人累得不可开交，即使偶尔错过旅店，不得不风餐露宿，他也会搭好简易的帐篷，然后尽量找来野菜、野果以及猎物，让大家不必忍受饥寒。他有非常高的生存本领和技巧，蓝熙之并不怀疑，即使他一个人沦落荒岛，也会好好地生存下去。

蓝熙之早前服了石良玉买的山参草药，本来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再犯吐血症状，可是，由于她在和石良玉绝交时自伤心脉，虽然没有引发旧疾，但是伤势也十分严重。一路上，幸亏王猛细心照顾，才勉强支撑过来。

这天早上，众人上路不久，就看见前面腾起大股烟尘，几骑快马飞驰而来。蓝熙之坐在马车上探头一看，大声道：“朱弦？”

王猛听她招呼那群正要擦身而过的人，立刻停下马车。

这群人正是朱弦和他的几名侍卫。朱弦勒马停下，一见蓝熙之，欣喜道：“你怎么在这里？”

蓝熙之一时喉间梗塞，根本说不出话来。乳母和两名丫鬟一看到朱弦，立刻下了马车，大哭道：“公子……”

朱弦一见妹妹的这两名贴身丫鬟和乳母，十分意外，探头一看，却不见小妹，满脸的笑容立刻消失，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声道：“小姐呢？”

“小姐她……小姐她……”

蓝熙之靠在车厢上，无言以对，只是指了指前面那辆马车。

朱弦立刻冲了过去。马车里，是一具黑黝黝的棺材，掀开盖子，里面朱瑶瑶的尸体已经腐烂……

他惨叫一声，合上盖子，“瑶瑶怎么死的？她怎么会死的？是谁害死了她？”

他镇守豫州，事务繁忙。前些日子连夜噩梦，老是梦见小妹，一直心神不宁，所以不顾父亲以前的一再告诫，亲自赶往襄城，准备去探望小妹。没想到，才到半路就以这种方式见到了小妹。

从两个丫鬟和乳母断断续续的哭诉里，朱弦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大体经过。这期间，蓝熙之一直坐靠在马车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甚至连看都不敢看朱弦一眼。

（3）

如花似玉的妹妹转眼之间，已经成了一具腐烂的尸体！

朱弦泪流满面地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擦干眼泪，向王猛深深鞠了一躬。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王猛，尽管悲痛欲绝，也没忘了向他表示感谢，“谢谢！”

“不用。”

“你们就送到这里吧，我会带小妹回去的。”

王猛点点头，“朱大人，这马车是雇好的，等他们送到江南，你再将他们遣回就好了。”

“多谢。”

朱弦下马，将自己的坐骑让给王猛，“王大人，马车给了我们，你回去不方便，这坐骑给你吧。”

“好的，谢谢。”

朱弦上了马车，准备驾车离开。蓝熙之见状，慢慢下了马车站在地上，任火辣辣的太阳烤在头顶。

朱弦悲痛欲绝，一直没有顾得上跟她说话，现在见她下了马车，愣道：“蓝熙之，你不走？”

蓝熙之摇摇头，“瑶瑶交给你了，你带她回去吧。”

“你不回藏书楼？你要去哪里？”

“我不回去，我四处走走。”

朱弦还想说什么，可是悲痛欲绝令他的头脑已经有些昏沉，想了一会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道：“蓝熙之，你自己保重。”

“我会的。”

朱弦心里悲痛，也不多说，一打马，马车辘辘远去了。

火辣辣的太阳下，飞溅的尘土混着汗水沾满了脸颊，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倾泻下来。

王猛轻轻将她拉到路边的树阴里坐下，柔声道：“蓝姐，我们歇一会儿再走吧。”

蓝熙之抬起头，“王猛，我们也就此作别吧。”

“蓝姐，你要去哪里？”

蓝熙之摇摇头没有作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开口。王猛柔声道：“蓝姐，反正你也没什么目的地，不如和我一起去秦国吧，我们一路也可以看看关中的风景。”

“不，我要去其他地方。”

这些日子，和王猛朝夕相处，得到他的细心照顾，她对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子早已情同姐弟，虽然下定决心离别，可是心里终究还是有几分依依不舍，勉强笑了笑，“王猛，感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若没有你，我肯定撑不了那么久……可是，我们也该分别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吧。”

王猛见她脸色十分苍白，心里有点不安，“蓝姐，你要去哪里？反正我也没有太紧要的事情，我陪你一程吧。”

蓝熙之没有回答，只是向王猛挥挥手，牵了大黄骢马慢慢离开了。

王猛追上几步，但见她走得虽慢，态度却异常坚决，只好停在原地。过了许久，王猛叹息一声，才踏上了另一条路，那里是通往秦国的方向。

天色已经晚了，风带着一浪一浪的热气袭在脸上。前面，就是赵国和南朝的交界之处。赵国发展到现在，幅员辽阔，南逾淮河，东滨于海，西至河西，北达辽东，基本上与南朝以淮水为界，划江而治。不要说其他异族小国不能与之相比，就是南朝比之也大为逊色，尤其是在北方，许多人只知有赵国，不知有南朝。

蓝熙之勒马停下，看着天色慢慢地沉下去，自言自语道：“萧卷，不要怪我，不是我不回来，而是我害怕回到江南，害怕面对朱弦和他的家人。朱瑶瑶的死或多或少跟我有些关系，我专门赶去也没能救下她来。其实，我完全是可以救下她的，要是那几天我留在她身边不曾离开，也许，她完全可以不必死的。但是，我顾忌着不方便，怕石良玉讥笑我趁他不在到他府中，所以就没有留下来。要是我那几天没有离开她该多好啊！萧卷，你当初真不该托付朱弦照顾我的，我根本不需要谁照顾我，现在我亏欠他们的，再也还不清了，唉……”

朱弦淡淡的表情浮现在眼前，巨大的悔恨、内疚充塞在心口，蓝熙之长叹一声，锦湘死了，朱瑶瑶也死了，这乱世之中，人比狗贱，尤其是女子，夫君也罢，父兄也罢，谁能终生护你安全无忧？

她恨自己，恨石良玉，也恨朱涛。朱涛口口声声爱自己的女儿，却又甘愿拿自己的女儿去弥补自己的过失。可是，他这样做固然是补偿了对石良玉的“亏欠”，但是何尝又不是对朱瑶瑶的亏欠？真要牺牲，为什么不牺牲自己？

这些日子以来，如此纠缠不清的问题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越想越乱，越乱就越是理不清楚。

“萧卷，你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够护我周全了。我看躲在藏书楼也未必就能苟活到老。也罢，我就在外面游荡，什么时候撑不下去了，就什么时候来见你！”

她的心里有些清醒过来，看看自己的包袱，才发现里面多了不少盘缠。原来，王猛趁她不注意时，已经悄悄把所有贵重的东西都给了她。

锦湘死了，和石良玉彻底决裂，因为朱瑶瑶的死，和朱弦也无形中疏远，如今，就连王猛也从此天涯海角……蓝熙之看看远方的黑夜扑面而来，无声道：“萧卷，这个世界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也许，就连你也已经抛弃我了吧?不然，为什么许多夜里我努力闭着眼睛，却再梦不到你了？！”

她呆坐地上想了许久，然后慢慢起身牵了大黄骢马往前走。

天色快要黑了，明明整天什么都没有吃，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饥饿。行囊里有王猛给她留下的干粮、水囊和一些银两。她拿出水囊喝了几口，又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郁闷纠结，一口气回不过来，只觉得头昏眼花，身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她勒马停下，翻身下来，脚步有些踉跄，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正要继续赶路，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扶住了自己。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王猛。

“王猛，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猛笑得憨憨的，“蓝姐，我放心不下，所以回来看看你。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吧？”

蓝熙之摇摇头，实在说不上来自己要去哪里。

王猛知道她根本无处可去，便扶住她道：“蓝姐，天黑了，这里偏僻，难以找到投宿的地方，我们再往前走走，看有没有什么栖身之地。”

蓝熙之只觉得双脚发软，很想就地坐下，哪怕再也起不来了。

王猛见她的身子缓缓往地上滑，赶紧伸手轻轻抱起了她，“蓝姐，我们先到前面看看。”

蓝熙之没有出声，头脑里昏昏沉沉的，似乎马上就要睡过去。

天已经黑了好一会儿了，没有月亮，几颗黯淡的星星在天空一闪一闪的。王猛抱着她骑马前行，马蹄声声，他怕颠着了她，将马的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心里和身上的伤痛仿佛慢慢淡去了，迷糊中，蓝熙之混乱的思绪变得平静而安详，就仿佛萧卷曾经背着自己走过的那些日子。

“萧卷……萧卷……”

王猛听到她迷糊的呼唤，摸摸她的额头，她已经发起烧来。他并不了解她的过去，也不知道萧卷是谁，但听得她一直叫“萧卷”，忧心道：“蓝姐，萧卷是谁？他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吧？”

没有回答，她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盛夏的山间，溪流淙淙，草木郁郁，昨夜一场新雨后，空气都是湿润而清新的。蓝熙之醒来时，忽然有种鸟语花香的感觉。

她四处看看，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氐族人特有的帐篷里，自己身下是几根木桩搭的“床”，上面铺着一些柔软的枯草。

脑子变得很清醒，额头也不再发烫，她起身出去，只见外面的空地上架着一堆火，王猛正在翻烤着一只野兔。

见她出来，王猛惊喜地站起来，“蓝姐，你醒啦？你昏睡3天了。”

蓝熙之点点头，微笑起来，“王猛，多亏你啦。”

王猛笑着递给她几个已经洗净的野果，“蓝姐，你饿了吧？先吃一点。”

蓝熙之接过野果，只觉得嘴巴很苦，在迷糊的意识里，仿佛王猛曾好几次熬了药给自己灌下去。

她来到不远处那条山涧边，低下头，掬了一捧清水洒在脸上，又漱漱口，站起身，只觉得浑身清爽了不少。

她咬了一口手中的野果，看看身边王猛那样纯良的笑容，冰凉的心忽然觉得好久不曾有过的温暖。这样的感觉，无论是在曾经的“好友”石良玉，或者奉命照顾自己的朱弦身上，都从来不曾体会过。

她又笑了起来，看着王猛，就似看着自己的兄弟或者一个最诚挚的亲人，由衷地道：“王猛，谢谢你。”

王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蓝姐，你先歇着吧，我去给你拿烤好的兔肉。”

“好的。”

王猛流浪多年，有很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又加上当过小二，因此野兔烤得十分鲜美。蓝熙之吃了两个兔腿，又捧山泉水喝了几口，看看已经升到天空的太阳，笑起来，“王猛，谢谢你的照顾，我该上路了，你也该回到秦国了。”

（4）

王猛见她身体已经无恙，点点头，“蓝姐，你没目的地的话，可以随我去秦国。”

“多谢，可是，我还有其他事情。”

“好吧。”

两人告辞。王猛走了一程又回转来，“蓝姐，你多保重。”

“嗯，王猛，你也保重。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秦国看你的。”

王猛听得这话，开心地拨转了马头，才放心离去。

蓝熙之见他离开时那样毫无杂质的满面的笑容，郁结在心里的闷气平息了不少，自己也上了大黄骢马，慢慢往前面走去。

从中午到晚上，也不知走了多远，这是一条灰色的大路，夜里也分不清楚通向哪里。蓝熙之走了一程，前面是茂盛的丛林。夜风吹来，夹杂着“呜呜”的一些野兽的声音。

蓝熙之担心遇到野兽，将大黄骢马自由放在一边，自己跃上一棵大树，想等到天明再说。

在这棵大树上最粗大的枝丫间躺下。耳边，有虫鸣的声音。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起许多古古怪怪的事情——

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响在耳边，蓝熙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走在满天的朝霞里。前面是一簇一簇绿色的花，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绿色的花，那青绿的颜色是如此悦目，如此柔软。她慢慢走过去，明明是如此陌生的地方，却偏偏没有丝毫陌生的感觉，就如一个在外面受尽了苦楚的浪子，突然回到了家，有最亲近的人在等着自己。

再往前面走，是一棵巨大的果树，上面结满了碗口大的累累的红色果实，一个个鲜艳欲滴，让人只是看一看，就已经觉得焦暑全消、心旷神怡。

她在大树下站住，才发现那树太高了，根本摘不到那果子。正遗憾时，只见萧卷从树上跳下来，稳稳地站在自己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新鲜的红果子，“熙之，给你。”

萧卷的脸色不再苍白，也不再有丝毫的病容，他变得如此健康，神采奕奕、风度翩翩，与无边的美景毫无间隙、浑然一体，仿佛，他生来就是属于这里的。

萧卷在天堂。她心里一阵欣喜，可是接着又难过起来，“萧卷，你在这样好的地方，为什么不回来接我？”

她大声责备，萧卷却仿佛没有听见，慢慢转过身，飘然离去。

她大急，拿着那只巨大的果子追了上去，“萧卷，等等我……”

……

喊声太大，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睁开眼睛一看，东方已经升起了朝阳。她不经意地四下看看，一转头，才发现自己栖身的树上，树上真的结了几颗红色的果子，只不过没有梦中的那么大、那么鲜艳。她不知道这种无名的野果到底有没有毒，不过想起梦中的情景，觉得萧卷给自己的东西总没有错，就随手摘了两个，放在口里一咬，只觉得异香扑鼻，味道又酸又甜，十分清新，这些日子长久的压抑和郁闷忽然间有种一扫而空的感觉。

她赶紧将剩下的几个全摘下来放在行囊里，然后跳下树去。

刚刚跳下树，只听“呼啦”一声，一阵疾风扑来，然后眼前一花，竟然是一只不大不小的豹子蹿了过来。

那豹子饥饿已久，闻到生人和马的气息，哪里肯干休，便猛扑过来，似乎一下就想将面前的人撕碎。

蓝熙之提了“紫电”，一闪身，对准豹子的咽喉一剑刺去。豹子惨叫一声，发疯般进行最后一击。蓝熙之不敢硬拼，飞快跳开一丈远，豹子踉跄奔得几步，哀嚎几声倒在了地上。

蓝熙之见它倒在地上，绿幽幽的眼睛仿佛还睁着，颇有几分死不瞑目的样子，心里有些害怕，赶紧道：“我可不想杀你，是你要吃我的。”

话音未落，只听四周马蹄声响起，很快有七八个人围了上来。

这里是赵国边境，这些人都是羯族平民打扮。蓝熙之见他们来者不善，赶紧牵了大黄骢马就走。

为首的一个人大喝道：“给我拿下。”

立刻，几个人就向蓝熙之冲来。

蓝熙之提了剑站在中间，冷然道：“你们要干什么？”

那人仔细打量这个瘦小的女子，不怀好意地笑道：“小妞，你犯了法，进监狱再说吧。”

“我犯什么法了？”

“这一带，任何人不得攻击出没的野兽。”

“是野兽先攻击我。”

“它可以攻击你，但是你不能攻击它，你这是‘犯兽’。我们赵国有法令，‘犯兽’的赵人就要处死。你难道不知道？”他狞笑着上前几步，“不过，大爷看上你了，好好伺候大爷就会没事。”

“事”字尚未落音，他的面上已经重重挨了一剑鞘。蓝熙之不欲和这帮泼皮多做计较，随手撂倒几人，策马就跑，很快就将众人远远抛在了后面。

再沿途往前走，由于北方汉人被屠杀十之八九，胡族人口不足以填补，所以虎狼成群繁殖，公然出没，大白天也敢在路上招摇觅食。

沿途的茶肆、酒楼越来越少，投宿也越来越成问题，蓝熙之虽有武功护身，也不敢轻易面对这些豺狼，或者不时公然劫杀的胡族士兵，因此总是尽量绕道赶路。

天中午，蓝熙之路过一个村庄。还在村头，就远远看见有袅袅的炊烟。她心里一喜，立刻往前赶，想去讨一碗水，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买点啥吃的东西。

村口，是一个北方常见的灰色的大院子，有高高的宅门，看样子，好像某个富家大户的住宅。

她上前一看，上面写着“余宅”二字，门却是紧紧闭着的。她见里面有炊烟，便轻轻敲门。敲了许久，才有个老仆“吱呀”一声开了门，面目惊惶，但见只是一个陌生女子，才松了口气，“姑娘，你找谁？”

“老人家，我是路过，口渴了，想讨碗水喝，也顺便买点吃的东西。”

老仆叹了口气道：“那你快进来。”

蓝熙之走进去一看，才发现这大院里拥挤着几十名年龄不等的妇女。她疑惑地问道：“老人家，你家里怎么有这么多人？”

老仆长叹一声，面色依旧有些惊惶，“姑娘，你快喝了水躲起来吧。”

她吃惊道：“为什么？”

“我们这个郡最近被划为了四王子石苞的封地，石苞下令在民间选美女充实他的封地王府。那些狗官差便天天四处抓人，稍有门路的人家都跑了，唉……”

原来，这家姓余的老爷在郡里任职，如今在石氏统治之下，到处兵荒马乱，便早已将家眷都接到了身边，只剩下几名老弱家仆看守老宅院。远近无法逃走的妇女，听闻这些天风声紧张，便陆续聚集到余宅避难，希望好歹借助余老爷在郡里任职的庇护，逃过这一劫。

蓝熙之一看，这几十个女人从8到60岁的都有，她们虽然已经躲到了余老爷家里，但是面上还是有些惶惶不安。

蓝熙之一口气喝了两大碗水，老仆又拿了两个冷硬的窝头给她，见她佩着剑，就道：“姑娘，你能逃走就走吧，这里不是很安全。”

“余老爷不是在郡县任职么？这样也不安全？”

“那些胡人强盗不会把汉人官员放在眼里的，去年我家老爷在街上还被一伙胡族士兵抢了，自然自认倒霉。唉，这几天风声鹤唳，临近的好些村子都被洗劫了，真担心我们这里也躲不过去啊。”

见老仆唉声叹气的，蓝熙之想了想，道：“我暂时在你们这里避一避吧。”

老仆见她不走，又是一个孤身女子，只好道：“希望这里真能庇护得了你们啊。”

“谢谢老人家。我就在那里和她们呆在一起，不会妨碍你的，多谢。”

傍晚，残阳已经快要下山。

众多女子都松了口气，巴望着又躲过了一天。

“砰砰砰”，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响起，随即，已经不是在敲门了，而是有人在拼命地撞门。老仆面色大变，众多女子也立刻躁动不安。

敲门声变成了轰隆声，老仆迟疑在门口不敢开门。片刻，只听“轰隆”一声，大门被撞开，一大群手握大刀、长枪的胡兵冲了进来。

老仆颤巍巍道：“这里是余大人的府邸，他在四王子麾下任职，你们不能乱来。”

“什么余大人？汉狗配称大人么？”为首的胡族军官手中大刀猛地挥下，“去死吧，老狗！”

可怜老仆瞬间身首异处，眼睛依然惊恐地大睁。

（5）

众女子见状，吓得浑身筛糠似的。那军官哈哈大笑，“老子们今天可以乐一乐了。这里居然藏着这么多娘们儿，难怪老子们忙碌几天都抓不到人。”

不等他吩咐，一群如狼似虎的胡兵已经冲了上去。女人们吓得四散奔逃，刹那之间，只听得整个余宅里鬼哭狼嚎，惨呼声此起彼伏。

这群士兵大概有300多人，众多女子很快就被抓住了。一抓住，士兵们就两三人一起按住女子，当场便蹂躏起来，诺大的余宅很快就成为了一处人间地狱。

在后院马棚中熟睡的蓝熙之被惊醒，心知不好，随即拔剑而出，冲上前拼命厮杀。很快，胡兵已经被她杀伤了十数人。那些正在追逐女子兴起的士兵忽然醒悟过来，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如此厉害的女子，立刻有几十人围拢过来，想拿下她。

为首的军官淫笑道：“这小娘们儿如此水灵，大伙赶紧抓住她，让老子先乐乐。”

蓝熙之知道，今天非得抓住他才能号令其他人，便立刻向他攻去。这军官也颇有几分功底，一下躲过。蓝熙之哪里肯放过他？又抢上一步，一剑刺在他的胸口，虽然没当即毙命，胸口也喷出一股血泉。

蓝熙之立刻闪身用剑抵住了他的脖子，“快下令士兵住手，不然马上让你毙命。”

那军官喘不过气来，喉咙里吭哧半天，出不得声来。

蓝熙之耳听大宅里呼天抢地，心里更是焦虑，大吼道：“你快下令……”

那军官刚要张口，旁边一名士兵却猛然一刀向蓝熙之砍来。蓝熙之头一偏，那名军官随即被士兵的大刀砍掉了半边脑袋，当场气绝身亡。

军官一死，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更是无法控制。蓝熙之急得脑袋几乎要炸开来，提了长剑就迎过去，拼命地厮杀……

只见一名副职模样的人，正抓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大肆凌辱。女子拼命反抗，居然返身咬掉了他的鼻子，他勃然大怒，跳起来，一刀就向女子下身捅去，女子惨叫一声，血如泉水一般涌出，当即死去。

前面，两名士兵分别按着一个女子的左右手，另外几人排队轮番侮辱。饶是这样，那女子还是拼命反抗，她挣扎得太过厉害，那个轮到的士兵久久不能如愿，一怒之下，大刀一挥，女子的乳房被割掉半边……

其中还有一个孕妇，蹂躏她的一名士兵嫌弃她的大肚子碍事，举了一支短茅就向她的肚子戳去。孕妇惨叫一声，肚子立刻开花，血水、肠子和未足月的胎儿一起流了出来……

……

蓝熙之已经完全杀红了眼，左手持剑，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大刀，一路砍下去，杀下去，不知已经倒下了多少具尸体。她满头满脸都溅了血，势如猛虎，而大宅里女子的哀嚎声已经弱了下去，几十名女子因为反抗而被屠杀，剩下也已经被虐得奄奄一息。

那些正在淫乐的士兵终于清醒过来，一看己方竟然已经被杀了几十人，有些裤子都来不及提就冲上来，准备合力先杀了这个满头满脸都是血迹的女子。

围攻的人越来越多，蓝熙之此时清醒的地意识到，再不走自己也会落入这群虎狼之手。她提了一口气，猛然纵身掠起，几名阻挡的士兵惨呼一声倒地，瞬间她已经冲出大门。

那些胡兵见她逃走，赶紧追出来。

她的大黄骢马还在门口，大黄骢马非常有灵性，她无论在哪里从不栓它，任它自由活动。大黄骢马听得主人一声吆喝，立刻奔了过来。蓝熙之纵身上马，马便撒开四蹄奔跑起来，远远地将众人抛在了身后。

冷冷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在了半空。

前面是一条污浊的小河。

蓝熙之勒马停下，一阵风来，身上被鲜血浸湿的衣服早已风干，凝结成块，发出浓浓的血腥味。

她跳下马，狂奔过去，几乎将头完全浸在了同样带着腥味的河水里，心里除了仇恨，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念头。

神智在污浊的河水里逐渐清醒了一点儿，她抬起头，看看天上惨淡的月亮，将沾满血迹的衣服脱掉，在水里冲洗了一下，拧干又穿在身上。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记忆里，只有一刀一刀的挥下，一剑一剑的刺出，记不清楚砍折了多少柄大刀，就连“紫电”通体也被鲜血浸染得似乎再也去不掉那层深深的血色了。她也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几十人？上百人？人已经变得不再是人，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好像陷入了一场可怕的噩梦，可是，她掐掐手臂，是疼的，不是梦！而自己浑身上下，除了几处皮外伤，竟然没有受到其他大的伤。

水沾在伤口上，一阵刺疼，她满头满脸不知是泪水还是河水，呜呜咽咽地匍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萧卷，是不是你在天之灵护佑着我？那些人……那些女子……可惜我一个也没有救出来……萧卷，我本来是想留下救她们的，可是，他们有300多人，我没有这个本事，我杀不完所有的人，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萧卷，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了……她们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萧卷，我要杀人，我想杀人……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她昏昏沉沉地在地上躺了很久，春日夜晚的寒风逐渐吹干了身上的衣服。她站起身来，黎明的朝阳已经在东方升起，她看看远方的天空，拉了大黄骢马，她的包袱已经在这场混战中丢失了，除了“紫电”，除了大黄骢马，已经一无所有了。

又饥又饿地奔了半天，终于来到了一个小镇。小镇并不繁华，但是好歹街上还有些人。她刚一进去，就看见两个羯族大汉将路上一个小贩的一筐货物提起就走。小贩站起身苦苦哀求，一个大汉飞起一脚就踢了过去，那个小贩不敢吭声，泪流满面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大汉扬长而去。

在这个小镇上一走，处处都是这种情况，胡人虽然不及汉人多，但是无不骑马、挎刀、耀武扬威。

蓝熙之牵了马，不动声色地跟在一个骑了一匹很大的大马的羯族人身后，出了小镇，忽然冲上前去，一剑将他刺下马来，在他身上一摸，摸出几大锭银子，也不管他死活，转身上马就跑。

（1）

石良玉的大婚之夜，过得一点也不顺利。

先是冯太后差人送来一份贺礼，石良玉打开重重包装的蓝宝石锦盒，里面是一些头发，正是自己和冯太后这些年幽会时，冯太后陆续收集下来的。冯太后才二十来岁就守寡，如今已是四十几岁的人了。她喜好汉文，精通汉文学，强硬的政治手腕下，很有些风花雪月的浪漫心思。随着头发，她还附了一首缠绵悱恻的情诗，字里行间颇有几分哀怨之意。

石良玉瞟着这些“凄美”的字句，想起她这些年，不知和包括自己在内的多少男宠、使节在床闱之间翻云覆雨，立刻将锦盒扔在地上，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还不算，新娘子正羞羞答答地等在洞房里急切盼望时，胡皇后却差人送来一份礼物，这份礼物竟然是他俩幽会时，石良玉落下的一条亵裤，意在提醒他不要只听新人笑、不闻“母后”哭。

如此几番折腾，石良玉醉醺醺地进入洞房时，已经完全如一瘫烂泥，更别说享受什么“洞房花烛夜”了。

新娘子只得在几名宫女的帮助下将他扶上床，自己和衣躺在他身边，等了许久，见石良玉依旧酣醉不起，看样子今晚是醒不过来了，无奈只得独自睡去。

到午夜，下起瓢泼的大雨来。雷声隆隆里，石良玉终于醒过来，脑袋又昏沉又麻木。他茫然地看了看身边和衣而卧的全然陌生的面孔，悄然起身来到书房。

他也没有点灯，一个人闭上眼睛静静地坐在黑夜里，坐了许久，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雷声大作，又是一道雪白的闪电打在窗户上，窗户上立刻映照出一个人影，这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穿窗而过，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停下，忽然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吐出大口的血来，哈哈大笑道：“石良玉，还你，这些都还你……”

“熙之，熙之……”

他惨呼着猛然站起身，窗外依旧是电闪雷鸣，却哪里有丝毫人影？

洛神图，她撕碎的画纸都全部收拢，好好地放在书桌上，甚至自己为了她的病送的药，她都以一种异常决绝的方式“还”给了自己！

最想对她好、最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的人，终于成了路人。

“熙之，我对你的好，你都已经了断。可是，你对我的好，我又该如何还给你？”

他蹲在地上，紧紧抱住头，在自己的大婚之夜，嚎啕大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新婚的前两日，石良玉每天都是醉醺醺的，好不容易等到第三日，新娘子终于忍不住，自己宽衣解带，也为他宽衣解带。可是，醉眼迷蒙里，冯太后、胡皇后那两具白花花的身子又在眼前晃荡，还有蓝熙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的决绝和嘴角的血迹斑斑……石良玉闷头闷脑跌下床来，“执拗”地在地上昏睡一晚，第二天就离开太子府，又领兵出征去了。

这些日子以来，石遵更是毫无顾忌地终日淫乐，他的贴身宫监传出消息，他有时甚至已经喝到吐血了。石良玉得知这个消息真是又喜又忧，如此关头，自己原本该留在宫里以防不测，可是，又不得不遵旨出兵。

他深知自己虽然是太子，可是，石衍等人随时可以发动兵变，要是不在石遵死后及时登基，别说龙椅，自己的小命都要很快玩完。

这几年，石良玉一直注意招揽人才，军中设立了一个君子营，广揽人才出谋划策，有好几次石衍等人的谋算，都亏得这拨人早定大计才得以逃脱。

石良玉衡量，如今石衍等人都在朝中，自己一旦离开，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和众人刚上路不远，便和司徒子都等人定下计来，驻兵在京城百里外，不再进发，静观其变。

半月后，胡皇后传来消息，石遵病重。石良玉大喜，立刻以“父皇危急”为名，在胡皇后的诏令下，返回皇宫。

石遵已经卧床不起，石良玉探望了他刚刚走出皇宫，就被石衍和宗族的联兵包围。石良玉早已通过胡皇后的线索得知他们的行动，并布下埋伏。经一夜激战，将石衍联军击溃，石衍和另外两名宗室也被乱刀砍死。激战中，石良玉发现，有一部分军队竟然出自石家三王爷的麾下，原来，这个刚刚把女儿嫁给自己不久的“岳父”也加入了宗室联盟，走到了暗算“女婿”的队伍里。

虽然是自己的“岳父”，但他心里也并不觉得意外和气愤，自从经历了邯郸大屠杀后，石氏宗族任何的举动，他都已不觉得意外了。

到天亮时，石良玉才率众赶回太子府。太子府内外更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司徒子都跑出来，身上的戎装已经溅满了鲜血，“良玉，你一点儿也没有料错，他们果然忍不住又先出手了。”

经历了邯郸封地的大屠杀，石良玉对太子府的被围攻已经毫不在意了。他看看自己手里的大刀，想起石衍的血淋淋的人头落地的刹那，满意地点点头。这时，几名士兵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走了过来，“殿下，太子妃怎么处理？”

石良玉仔细看了几眼，才认出这个女人是自己才娶不久的太子妃。

女人抬起头，惊恐万状又仇恨无比地看他一眼，然后慌忙低下头去。

“三王爷的军队昨晚突袭，想把她抢走，被我们拦截了。刚才她趁看守不注意，又悄悄逃跑被我们抓获。”

为了防止石良玉提先察觉他们的阴谋，因此太子妃并没有及早离开太子府。石良玉估计三王爷打的主意是发动突然袭击，派兵救出女儿，结果，早有准备的士兵很快就将太子妃抓了起来。

“殿下，怎么处理？”

石良玉正在犹疑，那女子忽然一跃而起，伸出尖尖的十指向他抓来，旁边一名士兵抢上一步，一刀砍在了她的背心，女子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石良玉吁了口气，“子都，现在我们是完全和石家宗族为敌了。”

司徒子都道：“整个石氏宗族要除掉你的决心可想而知。不过，听说石遵的病情大有好转，真是不幸。不过好在石衍死了，我们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你若要顺利登基，唯一的办法就是逐步铲除石氏宗族，不然，一天也不得安宁。”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接下来的计划就是逐步铲除石族，我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十月初，日暮，晚风冰凉。

朱弦练兵回来，又视察了一番新筑的军事基地，才回到府邸。他任豫州刺史以来，开始了新的招兵买马。南朝的士兵实行的是人身财产依附制度，士兵的地位很低，一旦当兵，士兵的妻儿就会被圈定在一个地方生活，一是为了便于管理，一是防止士兵逃跑后好惩罚他的妻儿。兵家子弟也是代代服役。士兵死后，妻子就改配其他士兵。所以说，士兵的地位几乎跟半个奴隶似的。南朝兵士自来战斗力不强，原因就在于此。

朱弦在兰泰秘密练兵时，就已经发现了这个结症，但是，那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司马参军，只能遣散自己家产充作军费练兵，而真正的核心腹地因为有兖州刺史，他根本无权指手画脚。这次就不同了，他是朝廷任命的豫州刺史，总揽一方军政大权，到了豫州任上，立刻颁布了两大措施：一是利用好现在的士兵，规定凡是在战争中立大功的士兵，可解除兵籍，妻子儿女都恢复自由民身份；二是广为招兵，凡新兵均以自由民身份加入。

招兵的时候，他都亲自挑选，专门选那些健壮木讷的村野樵夫、农民、苦力。而凡是能说会道、目光浮滑的人均不录用，因为这些人一旦上了战场，在危险的时候常常拉着同伴开溜，一旦被抓获，便会将罪责推到他们的同伴身上。因为他们能说会道，那些木讷的同伴总是辨不过他们的，往往就成为了他们的替罪羊，其行为的危害比自己逃跑更大，往往是动摇军心。

朱弦此举十分有效，挑选的三千人马经过几个月的苦练，在3次战斗中都大获全胜。这3次战斗的规模并不大，可是，对于屡屡败退的南朝军队来说，立刻有了自信心和自尊心。

朱弦不止严格训练军队，更采取措施奖励耕织，减轻赋税，号召辖地内民众开垦荒山屯田，此令一颁布，立刻引得四方居民投奔豫州。

三天前，朱弦接到消息，说五苓夷近日在豫州百里外活动猖獗。五苓夷是一个新近崛起的异族新政权，但是还没有成为巩固的政权，常常是几万大军分成几队呼啸来去，一阵风般掠过周边大小城镇，屠镇抢劫。就在一个月前，他们的一路人马围攻距离此地不到80里的宁镇坞堡，却被坞堡的自卫队击溃。

宁镇坞堡是当地一座背靠山、三面围墙的城堡，武装力量由当地居民自发组成。一个月前，他们的首领病笃，五苓夷闻风，立刻派了三千兵马围城。宁镇极小，不几日便粮尽，首领也病逝，新任的首领便号令大家用火熏老鼠、拔草根而食。

五苓夷听得老首领死了，坞堡里面不足五百能战之人马，所以根本不以为意，在小镇外面以逸待劳，犒赏兵卒，众皆大醉。当夜，新任首领见敌兵懈怠，亲自披挂上阵，引军大开寨门出击。五苓夷兵醉醺醺的，哪里能够抵抗，大败溃散。从此，新首领领军对抗，五苓夷久不敢攻。

在豫州方圆几百里内，有不少这种坞堡壁垒，各自拥众数百人，彼此独立，互不统属，甚至经常互相攻伐，使当地始终战乱不止。为了稳定当地的社会生产，朱弦一到豫州就设计铲除了最大一股势力，逐步进行分化瓦解，力争将各大坞堡一起节度指挥，以集中兵力对付周边的异族势力入侵，并逐渐图谋北伐。得知宁镇大捷的消息后，朱弦赶紧派人与之接洽，此时正在等待对方的回音。

朱弦刚回到府邸，陈崇就立刻来报：“大人，宁镇坞堡的使者到了。”

（2）

“快请。”

宁镇的使者是一个约莫30几岁的汉子，见了朱弦，不卑不亢地道：“草民孙休见过朱大人。”

“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孙休将宁镇所掌握的五苓夷的情况大体讲了一下，提醒朱弦要防备五苓夷来进犯，又对如何有效与五苓夷作战提出了一些建议。

朱弦听得一个小小的坞堡的使者居然很有见解，不禁赞道：“宁镇果然卧虎藏龙。”

孙休爽朗笑道：“朱大人，这些方案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们的新首领想出来的。”

“哦，你们的新首领？”

朱弦对这个神秘的新首领立刻充满了好奇，“孙休，可否请你们的首领一叙？”

“不用了。首领说，大人有什么事情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如果我不能做主的，会按照首领的吩咐再和大人商议。”

“你们的首领尊姓大名？”

“无名氏。”

“呵呵，好，若有空，欢迎贵首领来豫州府叙事。”

“多谢朱大人厚爱，我们首领从不和官府来往。”

不过是一座小小的坞堡的头目，竟然如此大的架子，陈崇和解思安不禁面面相觑。

朱弦却毫不在意，道：“多谢孙先生特意走这一趟，等有空，朱某一定亲自登门拜访贵首领。”

果然，五苓夷在第二天就来进犯。早有准备的朱弦，布下精兵，将五苓夷3万人马杀得落花流水，连副帅都杀了，主帅只率几十人逃了去。

以前都是小小的胜利，这场重大胜利令豫州军民更加群情振奋，前来投军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个月后，与凉国大战得胜后的秦国大军途经豫州边境，又是一番掳掠。

朱弦立刻派兵迎敌，双方在距离宁镇20里外展开了混战。

到了半夜，忽见宁镇方向有一支人马杀来。他们多是步兵，对付秦国这样的精骑兵本来毫无优势，可是，他们使用的是一种长长的刀矛，并绑上当地山上生长的荆棘，每3人一组，近攻远杀，互相护援，简直是所向披靡，一冲入秦军中，立刻杀得对方人仰马翻。

秦军本是路过打劫并顺便探探南朝兵力的虚实，见死伤惨重，不敢再战，连战利品都来不及带走，连夜逃走了。

这场战斗快持续到天明，朱弦见在宁镇几百精兵中，领军冲锋陷阵的居然是一个黑衣女子。他虽然一直没有看到这个女子的正面，不过，见她单薄的身影好生熟悉。这时，那女子已经率兵往回撤了。朱弦见状，赶紧催马追去。

女子似乎知道有人在追，打马跑得更快了。

在微明的天色里，朱弦几乎已经看清楚那女子的坐骑，正是那匹再熟悉不过的大黄骢马。

他再无迟疑，大声道：“蓝熙之！”

蓝熙之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也不再跑，勒马停下，却依旧背对着他。

自从上次遇到蓝熙之后，他近半年来已经完全失去了她的消息，她不在藏书楼，不在小亭，不在任何可能出现的地方，他派人多方打听，也打听不出丝毫头绪。

他忧心如焚，却又想不出她不回藏书楼的原因，想起半年前遇到她护送小妹灵柩回来时她那种冷淡的态度，更不明白自己因何得罪了她。

朱弦加鞭追了上去，一直到她身边才停下，激动得几不成句，“蓝熙之，我……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你就是宁镇坞堡的女大王？”

蓝熙之因为朱瑶瑶之死，一直耿耿于怀，不愿面对朱弦，所以上次才只派出了使者，并没有亲自去。

乍见朱弦，她心里虽然也有点意外，但听得他用语奇怪，便淡淡道：“嗯，我就是宁镇的女大王，女土匪。”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寒冷的晨风里，朱弦见她一身紧身黑衣，更是显得苍白瘦小，心里又是激动又是不安，低声道：“我曾答应先帝照顾你的，可是，却一次一次违背自己的承诺，又让你流落江湖……”

“朱弦，我并不是什么娇小姐，需要人照顾才能活下去！”蓝熙之打断了他的话，“而且我也不是流落江湖，是我愿意在外面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一个女子……”

蓝熙之断然道：“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要说什么照顾我了，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可是，我答应了先帝……”

“朱弦，你答应了萧卷是一回事，我拒绝是一回事。你总不能强行照顾我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了，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

“蓝熙之……”

蓝熙之见他激动难言，轻叹一声，“朱弦，这几年，你对我那样好，你的父亲对小皇帝是那样忠心耿耿，所以瑶瑶死后，我一直不敢面对你。你知道，瑶瑶的死，我也有一定的责任，我不该带石良玉到你家里去提亲……”

“瑶瑶的死，怎能怪你？要怪也应该怪我们朱家害了她，以为把她嫁给石良玉就可以缓解两家的仇怨。可是，她处于那么悲惨的境地，我们都没有管她，反倒是你不远千里去接她回来。我们一家都很?谢你，你为什么还要自责？”

蓝熙之沉默着，还有一个原因她无法说出口，当初，自己要是留在了朱瑶瑶身边，也许她就不会惨死了。当时，管家曾主动邀请自己住在太子府，可是自己因为害怕被石良玉嘲讽，所以住到了客栈。就是这一念之差，原本可以救下来朱瑶瑶的，却生生让她惨死了。

“蓝姐姐我真是喜欢你，我比小时候更崇拜你了……如果还能够回到江南，我就到藏书楼拜你为师，向你学习画画，天天和你作伴……”

音容芳貌尚在眼前，伊人魂魄却已散，每每想起都是悲痛欲绝，又如何能够轻松面对她的家人？

大军已经在陈崇的率领下往回撤，秦国败逃时留下的战利品、马匹正有条不紊地往豫州方向运回去。宁镇坞堡的几百人马也已经在孙休的率领下走了。

这是一个阴天，两人坐在旁边一截枯掉的大树桩上，一时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朱弦才低声道：“蓝熙之，你怎么以为我会怪你？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瑶瑶出嫁前后，你对我的态度就开始很不好了，每次不是躲着，就是冷冰冰的，我以为，你是在责怪我呢。”

从兰泰开始，再到从赵国返回的风餐露宿，两人的关系一度亲密得几乎比得上共过患难的朋友了。可是，回到江南后，一切又都恢复成了往日的冰冷。

朱弦怎能告诉她，自己刚从赵国返回就遭到父母的逼婚？自己怎能告诉她，父亲说“你也不希望先帝的名声蒙羞吧？你也亲自听到小皇帝叫她嫂子”？

如重锤敲在心上，他在潜意识里回避着“先帝的遗孀”这一词汇，生平从未有过这样痛苦的感觉。可是，在这痛苦中偏偏又融合了太浓厚的甜蜜和期许。

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笑容，不由自主地柔声道：“蓝熙之，我不会怪你，永远也不会怪你的。”

蓝熙之第一次见他脸上这样的认真诚恳，不再讥讽，也不再傲慢，长睫毛呼扇呼扇的，比自己见过的最漂亮、最多情的女子的眼睛还动人一百倍。

朱弦见她那样奇怪地盯着自己，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妖女，你看啥？”

“桃花眼，我总有一天会把你的长睫毛一根一根拔光。”

两人互相怒视着对方，一会儿，忽然又同时大笑起来。

这一笑，彼此都觉得许久不曾有过的放松。

“蓝熙之，你怎么跑到宁镇坞堡做了女大王？”

“我么——”蓝熙之一时倒不易回答。

（3）

生逢乱世，却从未真正受过太多苦楚。从小在师父身边长大，师父去世后，在江湖游历两年，还没经过太多的酸甜苦辣、人世炎凉，就遇上萧卷。

在萧卷身边，得到的更是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爱护。萧卷一切都依着自己，体贴着自己，巴不得把世界上所有最好、最幸福的东西都留给自己。可是，萧卷死了！萧卷从此只能在梦中出现了。人生的愁苦、无奈、愤怒、失落等等，忽然像约好了似的，一拨一拨地袭来。

锦湘惨死、朱瑶瑶惨死、和曾经最亲密的朋友反目成仇、在余宅目睹一群女子被蹂躏被屠杀、自己第一次疯狂杀死那么多胡人……一个人走在茫茫的天地之间，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的生命里再也不会享受到萧卷的关爱和包容了，那种不知多少世修来的奢侈的幸福，早已被耗费光了，被上天完全收回去了！

那天，她离开余宅后，一路北上，听闻宁镇首领仁义过人，便来投奔。首领见她是女子，自然不肯接纳，直到蓝熙之露了几手，大败城里一干好手，首领才信服地留下她。蓝熙之早年随萧卷在宫中处理过军政大事，得萧卷指点，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奥秘，加上曾随萧卷亲征，如今管理这不过区区几百人马的小镇，自然毫无问题。不久，老堡主病逝，她就自然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坞堡的堡主。

“朱弦，听说你在分化瓦解各大坞堡，并且想将坞堡统一归纳到豫州旗下调度指挥？”

“对。这些分散的地方势力经常互相混战，有时还四处抢掠，不得不整肃一下。宁镇坞堡本来也是计划中的，不过现在看来已经不用整肃了，你已经管理得井井有条了。”

“朱弦，你放心吧，宁镇坞堡完全归豫州军节制，只要有什么统一安排，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朱弦点点头，见她瘦瘦的身影却比以前更精神了许多，记忆中，好像自萧卷死后，她从来不曾如此精神过。话在喉咙间转了几圈，却不太好说出口，好一会儿，他才道：“蓝熙之，你不回藏书楼了？”

蓝熙之笑了起来，“当然要回去的，那里永远是我的家。不过，我现在想做一些自己希望并且能够做到的事情，也许会失败，也许会灰心，也许还会走投无路，不过，无论如何，我总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我想，无论我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回去，萧卷都会热情欢迎我的……这些日子，萧卷好像就在我身边保护我一样，每到我遇险失意时，总会逢凶化吉，萧卷一定一直跟着我的。呵呵，所以，我无论在哪里都一样。”

朱弦看着她又甜蜜又执着的神情，忽觉得心里有些冰凉，低声道：“蓝熙之，既然如此，你想做什么就尽力去做吧，需要我配合的，你就派人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不过，你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朱弦，我会的，呵呵。如今乱世纷纭，我在这里做山大王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只求暂保一地一时的平安而已。能否保住，就很难说清楚了。朱弦，我们该告辞了，你一定还有很多事要忙，我也有些杂事需要处理。”

朱弦沉默了一下，站起来，“好吧，蓝熙之，再见。”

“再见，朱弦。”

朱弦走出几步，又停下，回过头，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地盖住大大的眼睛，“蓝熙之，我曾经答应等你今年过生日时请你大吃一顿，结果到你生日时，却一直找不到你。”

“呵呵，朱弦，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啊？我都忘记了。明年吧，明年你一定要请我。”

“好的，明年我一定请你。”

（1）

这天早上，孙休从外地赶回，带来一个消息，说距宁镇西边百余里的小镇太丘，有慕容俊的势力在那里活动。

大燕首领慕容俊见势力不足以称王，所以暂时接受了南朝的册封，号称燕王。蓝熙之寻思，他向那里活动，肯定有重大企图。

蓝熙之和众人商议了一下，决定乔装前去打探一番。

这一打探的结果，令蓝熙之大为不安，原来是慕容俊和冯太后在太丘会面，商议联手借此地为跳板拿下豫州，并图谋南朝。

她返回后，立即派人通知朱弦。

没想到，大燕的铁骑比预料的来得更快，慕容俊率领3万大军，3天内踏平了七八座小城，直逼南朝重镇西台浚城。

南朝偏安一隅，多年来只图苟安，很少大战，即使交战也是屡战屡败。因此，豫州民众一听浚城被围，加上粮草供应不足，无不惶恐，都犹豫着要不要出兵增援。

这天，蓝熙之和几名坞堡堡主一起来到豫州，和朱弦商议浚城之围的事情。

商议完毕，各大堡主离去，朱弦道：“蓝熙之，你留下给我帮一下忙。”

“好吧，要我做什么？”

朱弦笑而不答，直接来到书房。

书房里，全是裁剪好的纸张，有好几幅已经写上封题。蓝熙之随手拿起一幅一看，上面的隶书写得流畅美观，气势磅礴。她愣了一下，“朱弦，你到哪里请人帮你写的？”

“蓝熙之，你这是什么话？当然是我自己写的。”

“哦，不学无术的朱公子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嘿嘿，我从小练武，也习文的。虽然这字比不上你‘书画双绝’蓝熙之，可是，题写一下封题也没有问题吧？而且，蓝熙之，我什么时候不学无术了？”

“可是，我记得你以前就是不学无术、无恶不作的。”

“举例！蓝熙之，你讲讲我怎么无恶不作了？”

蓝熙之看他一副“你举不出实例，我掐死你”的模样，仔细想了想，好像又确实举不出什么例子来。

朱弦瞪她一眼，“蓝熙之，来帮我一起写。”

“你要干啥？”

朱弦神秘一笑，“豫州郡有几十所空仓库，我把它们都封起来。”

“大战当头，你闲着没事干啊？”蓝熙之话未说完，忽然跳了起来，喜道，“好主意，我马上帮你写。”

朱弦看她一下就明白了自己的意图，心里更是喜悦，点点头，坐在她身边，两人一起书写起来。

两个时辰后，这些封条已经写完，朱弦立刻召集一队将士，一起去封贴这几十所空仓库，并且指着这些仓库道：“这里面满是谷粟，足以支撑我们吃一年。大家一定要努力坚守啊！”

之后，朱弦立刻派部将陈崇率兵进踞东台浚城。

安排好一切事宜，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蓝熙之揉揉眼睛，朱弦见她眼睛里满是血丝，微笑道：“蓝熙之，你去我那里休息一下吧。”

“休息倒是不用了，不过我得赶紧去吃饭，好饿。”

“走吧。”

前面就是朱弦的官邸，一所不大不小的屋子，只用了一张大大的书桌隔开了一张床和一堆书籍、兵器。屋子里既无器皿也无侍卫。蓝熙之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到了什么贫贱素士的家里。

“天呐，这是朱大公子的府邸？”

“这是豫州刺史的府邸，这里只有刺史大人，没有朱公子。”

蓝熙之抬头细细看他几眼，这才发现，现在的朱弦除了那双扑闪扑闪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外，他面容沉毅，不徐不急，整个人已经跟记忆里鲜衣怒马的嚣张公子哥儿完全不一样了。

朱弦被她那样的目光看得心里毛毛的，大声道：“妖女，你看啥？”

“我在想，你的桃花眼为什么一直这样水汪汪的呢？朱弦，你有没有什么秘诀？要是传授给那些美女们，让她们顾盼生辉，保准你会发大财。”

“传授给哪些美女们？”

“比如我。”

朱弦一脸坏笑道：“你也算美女？下辈子吧！而且，美女本来就是明眸善睐的，何必要我传授秘诀。”

蓝熙之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恶狠狠地扭头就走，“哼，我回去了，不吃你的饭了。”

朱弦一把拉住她，大笑起来，“赶紧去吃饭，我已经叫人给你准备好了。”

饭菜很简单，份量倒是很充足。

劳累了一天，中午只吃了一个冷的窝头，蓝熙之早已饿坏了，端起碗就大吃起来。

朱弦给她挟了几筷子菜，又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妖女，你这样恶形恶状的干啥？又没人和你抢。”

蓝熙之含糊不清地道：“我不喜欢吃这个，你不要挟给我。”

“那，好吧，你喜欢哪个？”

“这个我也不喜欢。”

朱弦看看，反正就3个小菜，前两个都不喜欢了，那一定是第三个，“好，你就吃这个吧，这个你一定喜欢。”

“唉，你能不能不要管我，我自己晓得吃。”

“好，不管你了，我吃我的。”

两人很快吃完，蓝熙之道：“我回去啦。”

“好吧，我送你一程。”

两人出了豫州城，一路上，朱弦的心情都非常愉快，两匹马并排而行，蓝熙之忽然听到他竟然随口哼了几句小曲。

（2）

朱弦这个武夫连戏都极少看，更别说哼什么曲子了，蓝熙之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大声道：“朱弦，你刚才哼的啥？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朱弦吓了一跳，面上一红，“妖女，你什么耳朵？我哪里在哼？”

蓝熙之疑惑道：“你明明就在哼，快说，你哼的什么曲子？”

朱弦打了马跑在前面，“真是笑话，懒得跟你说。”

“喂，朱弦，你不用送我了。”

“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反正也不是太远。”

和燕军在浚城一相持就是40多天。两军对垒，相持不下，粮草耗尽，各自军中都开始不耐烦起来。

一直在关注着战局的冯太后，也逐渐沉不住气了。

冯太后守寡时才22岁，随后扶植11岁的太子登基。这个儿子并非她亲生，按照魏国的惯例，妃嫔的儿子一旦被立为太子，就得杀掉生母，这就是他们祖传的“立子杀母”。太子的生母被杀后，由当时的冯皇后抚养，算作自己的嫡子。

嫡子年幼登基，冯太后便临朝称制，经过许多艰难的斗争，铲除了一些对抗的权臣后，冯氏母子终于掌握了军政大权。冯太后本人也在长期尔虞我诈的政治斗争熏陶里，变得手腕更加强硬。

冯太后最初有个姓李的男宠，两人起居饮食形同夫妻。逐渐长大的幼子难以忍受母亲的私情，找个机会将这李姓男宠杀了。冯太后十分恼怒，加上长大的儿子不易再控制，便密令左右在给儿子进献饭食的时候，鸩杀了才18岁的儿子。儿子死后，冯太后扶植孙子登基，从此牢固地掌握了国家大权。

冯太后当然不同于只知道争宠献媚或者淫乱的历代野心皇后，相反，她颇有雄心壮志，一朝大权在手后，立刻就大刀阔斧地推行了各项政治改革——改吏治、实行均田等，治理朝政十分精明，魏国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冯太后刚40出头，正是一个女人最年富力强的时候，她纵览各国形势，准备对内改制、对外结盟，争取再为魏国开疆拓土。

冯太后这次与慕容俊会盟太丘，对关中以外的疆域达成了协议。燕军在列强环伺之下，暂无力称王，而魏国定都平城，平城地处边塞，气候寒冷且变化无常，交通又不便，对发展农业生产十分不利。每遇天灾，百姓便四处逃荒，严重影响着国家的安定。

因此，在石遵迁到襄城去后，南朝偏安江南无心且无力北伐，被空置下来的废都洛阳，就成了她理想中的都城首选地。

洛阳地处中原，交通便利，一直是中原王朝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东汉、魏、西晋都以此为京都，对统一全国十分有利，因此她早已盯上了这个要塞。不过要迁都洛阳，就得首先扫清周边的各种障碍。

趁着南朝无力，赵国宗室混战，秦国、燕军还在低调韬光养晦的时候，冯太后雄才大略，已经初步制定了计划，想在此有所作为。所以，才有这番微服前来太丘和燕王慕容俊的私下会晤。

慕容俊也是个胸怀大志之人，见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多少以前微不足道的人物也称王称帝，自然不甘就做个南朝封赏的“燕王”，所以，在一段时间内，一直潜心在北方发展自己的势力，到现在已经颇有成效。

但是，他深知列强觑窥之下，自己的势力还不足以一鸣惊人，于是向外寻求可靠盟友。冯太后要观望南朝北伐的可能和潜在危险性，慕容俊要打开自己出关的通道，才能真正逐鹿中原。两人目标不同，但是利益颇有交叉点，于是，很快就和冯太后一拍即合了。

慕容俊30岁出头，虽然称不上英俊潇洒，但是别有异族的粗犷风格，勇武不凡。冯太后徐娘半老，也还颇有几分风韵，正是虎狼之年。两人谈判中的一些小小的争执和差异，按照冯太后对待各国使节的惯例——求同存异，很快在床闱之间的暧昧喘息声中，得以达成协议。

这天夜里，朱弦将节制的各坞堡堡主请来，召集豫州府众将领共同议事。大家都觉得如此僵持不下，损耗太大。撤军吧，燕军会得寸进尺；不撤的话，又补给艰难。

很多人主张撤军，一些人又主张力撑，大家争执不下，朱弦一时也难以做出判断。

蓝熙之想了想，道：“我倒有一计，陈崇也不用撤兵。”

众人久闻宁镇坞堡女大王计谋出众，这次迎战慕容俊的军队又是她探得情报，居了头功，立刻转向她。

朱弦道：“蓝熙之，你有什么计谋？说来听听。”

“我们不是有几十个仓库么？立即准备大批装米的布袋。”

朱弦不无疑惑地看着她，她明知那些仓库是空的，要这么多布袋干啥？

“如今我们背靠豫州，尚且损耗不支，燕军长途奔袭，估计更是粮草空虚，我们不妨真的给予东台‘补给’……”

朱弦听得大有道理，喜道：“好，立刻传令下去，准备粮袋！”

3天后，几千条米袋已经搜集齐了。将士们连夜装满沙土，当作粮食，朱弦下令上千人运往东台。又让几个人挑着真正的米担，装作疲倦的样子，在半路歇息。西台的燕军发现后，前来追赶，几个人佯装逃跑，故意丢下米担。燕军取了米担，果然上当受骗，以为朱弦军中粮草充足，准备长期僵持下去。而他们自己，则远道而来，长期困守，粮草将尽，难以持久。一时之间，军心惶惶。

冯太后得知后，立刻派遣一名大将，督促1000多头驮驴运送粮草，准备补给燕军守军。5天后，这批补给到达墉丘，却被各坞堡的联军截击，将粮草全部缴获。

冯太后决不允许第一次合作就失手，讨个不吉利的彩头，否则，以后双方在关中以外的更多合作就无法展开了。她权衡再三，立刻派出使者一方面安抚慕容俊，一方面向镇守邺城的赵国太子石良玉求救。

冯太后在众多男宠与相好中，最为青睐石良玉，但是，她去年欲在驿馆幽会石良玉，却因为一场意外的行刺导致幽会未遂。期盼多时的欲望得不到发泄，冯太后十分震怒，虽然事后赵国查明是鲜卑刺客所为，但是，冯太后暗地里还是自己派人查探，仍然没有查出什么可疑之处。

幽会未遂，石良玉也不留下来安慰一番，只借口有刺客而仓促离开。冯太后心里本来就哽了一根刺，今年她招纳的降将郭隗又在助战石良玉后，在赶去参加他的立妃大典时，在众目睽睽下被一个女子杀死。

事情发生后，冯太后曾一再要石良玉交出那个女子，可是，石良玉只称那个女子是个闯入太子府的外来刺客，早已逃走，无法捉拿。

冯太后哪里相信他的这个借口，太子府戒备森严，怎容一个女刺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魏国大将被杀，石良玉却拒不交出那个女子。冯太后大为震怒，但是，此时的石良玉早已不是当年使节队伍里的小随从，而是手握重兵的赵国太子，对她的咆哮震怒也并不太在意。

她不知道的是，石良玉倒当真无法交出“刺客”来。这些日子，他也曾派人四处寻找蓝熙之，可是，她整个人竟然突然失踪了，既不在江南，也不在任何可能出现的地方。

冯太后半生大权在握，对男人有十分强烈的支配欲望，可是，她亲眼见到石良玉逐渐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再也不能有所控制了。

她心里又失落，又不甘，再加上冯太后总是觉得慕容俊在床第间的风采，较之石良玉实在是相去太远。再回味生平所经历的众多男人，竟越来越觉得这些人统统加起来，也远不如一个石良玉。因此，冯太后在太丘的漫长寂寥的冬夜里，便更加急不可耐地怀念起那具曾多次让自己销魂欲死的美貌无双的男人的身躯。

所以，这次她不仅是在派遣使者求助，也有试探之意，希望两人能重归于好。

（3）

自太子府兵变，石良玉大战石衍等宗族联军并除掉石衍后，石遵表面上虽然声称“石衍谋逆，应该处死”，心底却已对石良玉更添戒心。但是，此时石良玉手中已经有十万大军，石遵也不敢轻举妄动，便找个借口，将石良玉派去了邺城。

石遵缠绵病榻多日，却又不死，不知服用了什么仙丹妙药又活过来，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石良玉只得率兵去了邺城。

魏国的使者离开后，司徒子都看着那大批珍贵礼物，道：“殿下，这次冯太后求助，我们要不要出兵？”

石良玉虽然已经对冯太后厌恶到了极点，但是衡量再三，还是决定出兵。他深知豫州朱弦一部虽然能征善战，但是毕竟兵力、资源有限，也补给不足，而自己在邺城实力雄厚。此次援手，不但能巩固和魏国的关系，也能趁机拉拢燕军，以图以后的大计。

但是，石良玉也有自己的打算，希望燕军在和豫州军的相持中得到最大限度的损伤后，再出手，才能真正达到自己理想的目标。因此，虽然立刻遣返使节承诺出兵相助，却绕了道，准备拖延到最恰当的时机出手。

不过，冯太后得知他绕道后，也自欣喜，因为他改行的路线，正是通往太丘。冯太后估量慕容俊还能支撑几天，又急于想和石良玉幽会，因此，满怀期待地在行馆里梳妆打扮好，等待石良玉的到来。

可是，等了3天，石良玉的大军也没有来到，只是派人传来消息，说发现新的情况，又绕道进攻去了。

冯太后一腔情欲憋在心里，恼恨交加，但是，石良玉毕竟应邀前去救援了，便立刻抛下幽会念头，调遣随从的魏国军队从侧翼增援燕军。

慕容俊部众抢回来那几担米后，恐惧着东台守军的充足粮草，内外交困，军心涣散，士气低落，就连冯太后的使者一再保证，也不能再让他们提起信心。终于，慕容俊决定在一个星夜撤退了。

准备多时的东台守军在朱弦的部署安排下，由陈崇率领乘胜追击，当夜击杀、俘虏燕军两万多人，而慕容俊侥幸率领八千人马奔逃而去。

再说冯太后得知慕容俊不等救援，连夜突围，就立刻率领一支人马救援。

没想到，援军刚出发不久，便遭到一支精兵拦截。

这支精兵正是朱弦亲自带领的。魏国图谋洛阳，要铲平豫州，他既然得知冯太后亲临，就决不敢大意，早已准备迎战多时了。

在临阵前的两天，朱弦就要求侦察骑兵每隔一个时辰报告一次敌情。他使用的地图，由红黑两色标示，一目了然。他习惯于把各种条件及可能出现的情况反复斟酌，一些哪怕是十分微小的事情，也完全在他的多方考虑范围之内。

因此，这次和魏国将领交战，他调派的是那支特别训练的三千精兵，以出敌意料的迅捷接近敌阵，迫使对方在仓促之中应战，以雷霆万钧之力，迅速瓦解了魏军。

冯太后非寻常女人，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下令回撤。

朱弦立即率兵追击，而蓝熙之率领的坞堡联军也从侧翼包抄过来。

魏军人数众多，也英勇善战，以往和南朝的步兵交手是胜多败少。可是，这次他们遇到的这支步兵，每十人一组，长兵器和短兵器配合，在交战的时候，两侧的共4名士兵使用十三尺长枪，具有很强的攻击；前面的4名士兵，右边两名手持大型藤牌，左边的士兵拿小型藤牌；最后的两名士兵则手持连枝带叶的大毛竹，有一丈多长。如此一来，远近配合，冲锋陷阵。所有士兵只可共同协作，决不能中途退却。

魏军哪里见过这等战法？应接不暇，纷纷被扫落马下。

冯太后在侍卫护卫下，心里十分焦虑，忽然见战阵中，一劲装女子骑在一匹黄色的高头大马上，挥舞了宝剑，指挥着士兵冲锋陷阵，自己也举着剑冲杀，简直是所向披靡。

她暗暗好奇，南朝水乡居然有如此勇武的女子。略一迟疑，那女子已经冲了过来。

蓝熙之远远就看到一个身形雍容的中年妇人骑在马上，神色从容。蓝熙之心念一转，立刻明白这个女人一定是冯太后，剑一挥，向她冲了过去。

饶是冯太后镇定过人，见那勇武的瘦小女子向自己冲过来，也吓了一大跳，好在距离还远，她一打马便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下逃跑了。

蓝熙之追之不及。此时，几支箭连番射来，那个射箭之人的手法十分高明，蓝熙之连续躲过了3支，后面的却再也躲不过。正在危急关头，她忽然被人拉下马来，那人正是朱弦。与此同时，一支箭擦着他的头顶而过，一支箭却射中了他的肩头。

那人连射几箭，见后面大军追来，不敢再停留，立刻拨马加鞭跑了。

蓝熙之翻身起来扶住朱弦，帮他把箭拔掉，撕了一条衣襟替他裹好伤口，才心有余悸道：“朱弦，你怎么样？”

朱弦捂住肩头的伤口，似乎松了一口气般笑了起来，“蓝熙之，一点儿小伤而已，没事的。”

蓝熙之见他如此拼死保护自己，心里一阵激动，“朱弦，谢?你！”

朱弦摇摇头，“战斗快要结束了！你看……”

蓝熙之回头一看，只见魏军的主力已经被击溃，正在四散逃窜。

陈崇赶了过来，“朱大人，在前面十里远，遭遇到赵国赶来的援军。”

又一名将领道：“报告大人，前面发现慕容俊一行。”

蓝熙之立刻道：“朱弦，你对付赵国大军，我去捉拿慕容俊。”

“蓝熙之，你要小心。”

“好的。”

朱弦受伤并不严重，立刻率军迎战前来援助的赵国大军。赵国大军见冯太后已逃，无心和士气正旺的豫州军混战，随即撤退了。

（4）

石良玉的军队在赵国素以能征善战出名，朱弦见他们护着冯太后离去，追赶不及，也不再追赶。这一场大捷后，魏国将领慑于朱弦威名，许久不敢再犯就是后话了。

冯太后看到脱离危险后才回过头，才异常狼狈地发现随身军队已所剩无几，而赵国的援军却是司徒子都率领的。

冯太后平静下来，道：“司徒将军，你们殿下呢？”

“豫州有七八股坞堡联军的势力不容小觑，殿下坐镇营中，准备先拿下这些势力，彻底铲除豫州军的外援和羽翼，以后，也可以为贵国迁都洛阳铲除一些障碍。”

冯太后无奈道：“如此甚好。这次，还真是多谢殿下及时救援呢。”

慕容俊一路逃窜，却等不到魏国援军，心里益发焦虑。逃经墉丘时，已是第二日午后，冬日的午后昏昏沉沉的，慕容俊立于马上，只见前面腾起一股巨大的尘土，不知有多少人马杀将过来。燕军震惊，四散逃窜，践踏中死伤无数。慕容俊良久才回过神来，发现前方杀来的不过两千人马，马下拖了树枝，扫起巨大的烟尘，给人以千军万马的感觉。

这支人马正是蓝熙之率领的坞堡联军，奉朱弦之命在此拦截慕容俊的逃路。

慕容俊正在恼恨上当，一骑大黄骢马已经飞驰过来，马上的女子将手中的长索一挥，便将他套下马来。

慕容俊跌下马后就地翻滚，正要起身，蓝熙之的“紫电”已经抵达他的脖颈，冷冷道：“慕容俊，你燕军历受南朝厚恩，不思回报也就算了，却阳奉阴违另结新主，你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慕容俊瞋目怒道：“你小小女子，有什么资格责备我？”

“别说女子，你的狼子野心、背信弃义，即便三岁孩童也会不耻。”

慕容俊纵横多年，自认一世雄杰，如今却被一个瘦小的女子踩在脚下大声申斥，不由得又恨又惭，闭着眼睛道：“你杀了我好了。”

与其他异族不同，慕容俊每年都会接受南朝的封赏，如今竟然野心勃勃勾结魏国等图谋豫州。蓝熙之心里十分痛恨他，但是，如今南朝国势衰微，如果仓促之间杀了他，只怕会因此将燕军推到了魏国那边，绝对不妥。考虑再三，便决定先将他押解到豫州，和朱弦商量一下再说。

她冷哼一声，“我杀你，还怕污了宝剑呢。来人！将这个贼子带回去。”

慕容俊整张脸都气成了猪肝色，却又无可奈何。几名士卒上前，将他结结实实地缚了，推上一辆囚车往豫州而去。

朱弦已经返回豫州府，听得蓝熙之竟然抓了慕容俊送来，大喜过望，立刻迎了出来。

朱弦和蓝熙之商量了一下，立刻派重兵将慕容俊押送回南朝，听候朝廷的发落。

浚城大捷，又缴获大量粮草，豫州军民张灯结彩大加庆祝。朱弦见蓝熙之满脸的笑容，心情也十分愉快，道：“蓝熙之，今晚大庆，我……”

“朱弦，你的伤怎么样了？”

朱弦轻描淡写道：“不碍事。蓝熙之，今晚有盛宴哦。”

“有好吃的么？呵呵。”

“当然了，无论你想吃什么都有。”

“好的，我就等着晚上的盛宴好了。呵呵，我许久没有吃到什么好东西了呢。”

朱弦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乌黑的眼睛流动着明亮的光华，心里忽然漏跳了好几下，凝视着她半晌才道：“蓝熙之，距离晚宴时间还有两个时辰，我陪你在豫州城里看看吧。”

“好啊，我还没在你的地盘好好看过呢。”

两人骑马在城里走了一圈，然后来到了城外。

（5）

这是一片山坡，已经是初冬季节，花草已经开始枯萎，树木也有点泛黄，只有那枫树上面的叶子是灿灿的红。

两人在这片枫树林边坐下，马在旁边自由地啃着草。

蓝熙之看他一眼，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再度同甘共苦，彼此心里早无芥蒂，尤其是那暗箭射来时，朱弦不顾生死地为自己阻挡，蓝熙之心里更是感激。在一路上回想，才忽然发觉这个早年傲慢自负的公子哥儿，曾经屡屡对自己伸出援手，从第一次自己被石家的杀手杀伤，他为自己“接骨”，到自己练功走火入魔，他为自己运功治疗，再到钱凤大营里他的舍命相救，以及他千里迢迢借了盘缠流浪赵国不顾生死地寻找自己……除了嘴上讥讽几句外，他几乎从来不曾伤害过自己！

朱弦见她看着自己，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下意识地伸手摘下几片红叶，递给她，“蓝熙之，给你。”

蓝熙之忍不住笑了起来，“谢谢你，朱弦。”

朱弦面上一红，别开头去，“这有什么好谢的？”

“朱弦，你虽然是因为萧卷的托付才照顾我，可是，我也很感谢你。朱弦，这些年，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向你道谢过啊。”

“蓝熙之，没有皇上托付，我也会照顾你的。”

“哦？”蓝熙之大感意外，笑了起来，“桃花眼，你有这么好心？哈哈，你居然脸都红了，怎么啦？”

朱弦的脸更红了，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瞪，怒道：“因为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妖女，你忘了？你是千年老妖？我不得不照顾你啊，免得你作妖法害我.”

“朱弦，你这是什么话？哼。”

朱弦看她怒气冲冲又忍俊不禁的样子，心里那种陌生的甜蜜的感觉就越来越浓烈，忽然跳了起来，折下一根长长的长满红叶的枝条，递给她，“蓝熙之，这个是不是更好看？”

“哼，你这桃花眼，知道什么叫好看什么叫不好看？”

“小气鬼，这么睚眦必报。蓝熙之，你还生气呀？”

“怎么不气？我气得今晚要吃饱喝足才肯回去，呵呵。”

筹备了一天的夜宴终于开始了。朱弦向将士们敬完酒后，大家开始大吃大喝起来。朱弦赶紧回到客厅，只见蓝熙之独自坐在一桌菜前，几乎是垂涎欲滴地看着各种各样的美味，却一直没动，显然是在等着自己回来一起分享。

他看她垂涎欲滴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甜蜜，赶紧在她对面坐下，柔声道：“蓝熙之，快吃吧，你肯定饿坏了。”

蓝熙之早已拿起筷子，立刻吃了起来，边吃边含糊道：“唉，饿死我了，我都快等不及了。朱弦，你回来得这么晚……”

朱弦笑起来，“你吃慢点儿，别咽着了。”

这些日子，每天都是紧张激烈的战斗，好不容易松懈下来，劳累了许久的二人不管不顾，先埋头大吃起来。

朱弦喝了一口汤，抬起头，看她正用力啃一个鸡腿，似乎许久没吃过什么东西的样子，笑起来，“蓝熙之，你慢点儿，看你那个狼狈样子。”

“难道你的样子很好看么？我饿得很，哪里顾得好看不好看？哼！”

乱世之中，粮食、肉食比珠玉还贵重，宁镇坞堡虽然能让大家勉强吃饱饭，但是其他东西就不要奢想了。朱弦见她鼓着腮帮子狠命吃，心里很有几分怜惜之意，情不自禁道：“蓝熙之，以后没有战争了，我每天都要煮很多好东西给你吃。”

“这种乱世，不知要猴年马月才没有战争啊！”

蓝熙之瞪他一眼，见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因为这些日子的忙碌，已经有了许多血丝。朱弦是个周密而细致的人，正是他的周密的判断，这次才会在三国联军的包围下，镇定指挥孤立的豫州军打败联军，并俘获慕容俊。

朱弦笑道：“蓝熙之，浚城大捷之功可都是你的，呵呵。”

“朱弦，你什么时候学会谦虚了？”

“我一直是实事求是的，没有谦虚也没有骄傲。”

“嘿，要不是你布置全局，收服各大坞堡，怎么会取得胜利？我自己可没有能力让那些坞堡完全听命于我。”

“呵呵，蓝熙之，你智计百出，身为女子，已经不错了。”

“哦，朱弦，你这是什么口吻？居高临下啊。什么叫作‘身为女子’？你暂时比我厉害，不过是经验比我丰富而已，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你得意洋洋什么？”

“唉，妖女，你吃饭就好好吃饭，说话就好好说话，干嘛把口水都喷到我的脸上？还有这些菜里。”

“你说什么？”蓝熙之伸长脖子看看面前的饭菜，“哪里有口水了？”

朱弦看她慌慌张张的样子，笑不可抑地几乎喷出一口饭来。

这下可真的有口水了。蓝熙之赶紧护住自己的鸡腿，看了一下，又恶心地将鸡腿放在桌上，想想又觉得浪费，拿起啃了几口才丢下，怒道：“朱弦，你真是恶心极了。我真不知道以前在江南时，你们那些士族公子的作派究竟是怎么装出来的。”

“那是你不了解我，其实我从来没有装模作样过，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怎么样，觉得很意外吧？”朱弦的长睫毛一颤一颤的，笑得眼里的血丝都消失了好几分。

（1）

从豫州赶回宁镇坞堡时，是第二天的黄昏。宁镇坞堡和其他坞堡以前都是小打小闹，如今，在豫州军统一节制下，取得如此巨大的胜利，无不欢欣鼓舞。

宁镇坞堡这一夜也犒劳士卒，欢庆半宿，然后各自安寝。

蓝熙之回到自己的房间，和衣躺下，却久无睡意。过了许久，迷糊中，忽见萧卷的背影在前面若隐若现。

这些日子紧张焦虑的战斗，她已经很久没梦见过萧卷了，似乎也分不清楚这是梦还是真——前面是一片白皑皑的雪地，萧卷的身影在无边无际的冰雪世界里如此醒目。

她奔跑过去大声道：“萧卷，我胜利了，我抓住慕容俊了，你高兴不？”

萧卷回过头来，满面的微笑却又挂了一丝担心，“熙之，你一个人在外面，时刻都要当心啊。”

“嗯，我会的，萧卷，我会的。”

她看萧卷的背影立刻就要消失，赶紧又追上几步，想拉住他的手，可是，萧卷却越走越快，怎么也追不上。

她急忙道：“萧卷，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萧卷的声音彻骨的悲凉，“熙之，熙之……”

“萧卷？萧卷！”

她一下坐起身来，才发现是一场梦。推开窗子，看看天色，估摸着不过二更时分。

冬日的夜风簌簌地吹过，蓝熙之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风里有另外一种隐隐的声音，那是马被裹着蹄子奔跑时的声音。她神色大变，立刻穿好外衣冲了出去，敲响了坞堡里的警钟。

外面，一支万人大军悄无声息抵达，很快将坞堡围了个水泄不通。

原来，石良玉派出的两路援兵，一路救下冯太后，一路尚未抵达西台，慕容俊已经溃败逃逸。石良玉得知消息后，立即停步不前，改变思路向墉丘进发。到达这里后，看到满地乱尸，立刻分析出他们已经突围，就不动声色地绕道再赶，终于在当夜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个只有几百人马的小小坞堡。

在收集的情报里，这个小小坞堡的首领“无名氏”多次出谋划策，力助豫州刺史朱弦取得大捷，真是比他帐下最得力的军师还像样。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将这座小小的坞堡放在眼里。可是，最新的一份情报让他改变了看法，据探子回报，宁镇坞堡的首领是个女子，并且在这次大战里生擒了慕容俊。

一个和朱弦关系很不错又能生擒慕容俊的女子会是谁？按照朱弦的个性，怎肯轻易和一个女子合作？

因此，他立刻打定主意，决定拔除这颗立在赵国、南朝边境的小小的钉子。

坞堡被围，号角吹响，久经训练的队伍立刻集合，蓝熙之一马当先冲在前面。

坞堡大门已被攻破，门外，上万支火把照得周围几里亮如白昼。

石良玉立在马上，看着冲到门口又立刻停下的劲装女子，和她身后区区几百名却有条不紊的坞堡士卒，既惊讶又惊喜，“熙之，是你？”

蓝熙之一见他，也是一愣，轻喝一声，掉转马头，宝剑一挥，立刻道：“孙休，你们快走，能逃多少算多少。”

“首领您呢？”

“我会杀出来的，你们快走，不要管我！”

坞堡的士卒挥兵器前冲，赵国大军严阵以待、跃跃欲试，眼看就是一番激烈的厮杀。此时，石良玉大喝一声：“住手！”他的大军立即停了下来。坞堡的几百士卒紧紧聚在一起，全神贯注，准备着最后一搏。

石良玉上前一步，看着中间的蓝熙之，沉声道：“蓝熙之，我不杀你坞堡一兵一卒!”

蓝熙之冷笑一声，“条件呢？”

“你跟我走！”

孙休和另外几名士卒抢上一步护住她，急忙道：“首领，您快冲出去，快！”

“孙休，你们退下。以后你全权处理坞堡的事务，有问题可以向朱大人求助。还有，替我照顾好这匹马。”

（2）

“首领!”

蓝熙之看看外面的千军万马，又看看自己身后这几百人，还有坞堡的几百老弱妇孺，策马往前走了几步，盯着石良玉。

石良玉立刻道：“熙之，我决不伤你坞堡一兵一卒!”他手一挥，高声道，“撤军！”

大军立刻有条不紊地撤去，蓝熙之慢慢跳下马背，面无表情地往大门外走去……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空飘起小雨，通往邺城的路上，所有的灯火都已燃尽，只有囚车旁一支孤零零的火把还在凄风苦雨中飘摇挣扎着。

这辆“囚车”用了4匹马驾驶，宽敞的车厢里挂着帘子，铺了厚厚的一张熊皮，坐在里面算得上温暖而又舒适。旁边还放着水囊和一些干粮，伸手就可以拿到。蓝熙之拿过水囊喝了一口，又放在一边，靠在车厢上看了看黑黝黝的窗外闪烁不定的那支火把，微弱的光不足以驱散这段最黑暗的时光。

听着马车辘轳的声音、外面风雨的声音，蓝熙之忽然笑了起来，“萧卷，我真是没用，竟然又成了石良玉的阶下囚。”

蓝熙之将里面的帘子完全拉上，蜷缩着躺在里面，闭上眼睛。她已经疲倦很久了，这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石良玉骑着马，亲自举着唯一的一支火把，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边，他有时看看紧闭的帘子，有时又侧耳听听里面有什么声音。逐渐的，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逐渐的，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他又看看马车，再看看天空，才扔掉了手里的火把，长长地舒了口气。

邺城，石良玉的府邸。

霜销草色，风摇树影，严冬杀气，万物多悲。

他在邯郸和襄城的府邸先后被围攻、烧杀，便也不太在意襄城的太子府。他的起家和军事力量都在邺城，所以十分用心地经营邺城，尤其是从太子府里撤出后，他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固定基地。

蓝熙之走下马车，一阵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正是隆冬季节，何况这几天雨雪连绵，寒意随着冷风，一直往骨子里浸去。

一件宽大的袍子随即披在了她的身上。旁边，石良玉只着一身紧身劲装，柔声道：“熙之，进去吧。”

蓝熙之手一拂，袍子掉在地上，沾满了泥浆。石良玉愣了一下，也不管地上的袍子，默默地跟在她旁边走了进去。

一座座红墙绿瓦、翘角飞檐的宫廷式建筑，掩映在古柏的浓荫中。一道道朱漆重门的深处，有一座不大的院落，院中房舍玲珑，环境幽雅。

石良玉一直走在她身边，一直走进院子正中的一间屋子。屋子分为两部分，布置得十分精致，第一部分是休闲的暖厅，房间燃烧着火盆。新洁的丝织地毯上，美丽的花纹泛着微微的光泽，颇有几分温暖如春的感觉。而另一部分则宽敞明亮，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字画。

几名侍女一见石良玉，立刻行礼。

石良玉挥挥手，“你们下去吧，立刻准备好热水和新衣服。”

侍女们鱼贯而出，房间里冷清下来。

蓝熙之往房间的另一部分走去，只见这许多书画，都是前朝或者本朝人的真迹，有名家，也有无名氏，蓝熙之依次看过去。

石良玉倒了一杯热茶走过来，微笑道：“熙之，天气冷，喝杯热茶吧。”

蓝熙之转过身来，不看他也不接茶杯，慢慢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笑道：“石良玉，你的囚犯都是这么好的待遇？还要你亲自端茶倒水？”

石良玉看着她那样陌生的冷冷的笑容，心里一阵刺疼，低声道：“熙之，你并不是我的囚犯。”

“哦？石良玉，你认为如果不是大军压境，我会到你府上喝茶聊天？”

石良玉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熙之，你先休息一下。我不打扰你了。”

蓝熙之没有作声。石良玉看她一眼，慢慢转身出去了。

浴室。

正是隆冬季节，这里却温暖如春。

室中临池设有石床，一色的瑜石治理，隔壁放着加热的铜炉，热水经过引流到浴台时，已经水波荡漾，丝丝热气弥漫，恰到好处的温润。

浴台设五色流苏锦帐，有的用青提光锦制成，有的用绯色登高文锦制成，还有的用紫色大小锦制成。外面罩一层帷幔，用纯白色锦丝制成，薄如轻雾，如梦似幻。帷幔的四角，各放置一个纯金镂花的香炉，香炉中用烧着名香，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香味。

蓝熙之目瞪口呆地看着如此豪奢的浴台，回过头时，侍女们已经把准备好的衣服放下，鱼贯退了出去。

她仔细看看，门窗都已经关好，才下了浴池。

身子浸在恰到好处的热水里，许久不曾有过的懒洋洋的舒适……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越来越饥饿，蓝熙之才起身，穿上了旁边放好的裙裳。朱红的裙裳疏疏绣着几只花鸟，腰带是明黄色的镶嵌着几颗珍珠的织锦。

她慢慢走出来，只见屋子里已经摆上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好了十分精致的菜肴。石良玉坐在旁边，看她出来，立刻起身，道：“熙之，吃饭了。”

蓝熙之在他对面坐下。

石良玉换了一件宽大的明黄色袍子，沐浴干净后，身上有股淡淡的薰香的味道。他的白玉般的手端起桌子上一个莹润的玉碗，递过来，“熙之，先喝了这个吧。”

蓝熙之立刻认出碗里那种淡淡的褐色汤汁，正是以前他每天早上都会监督自己喝的那种野山参熬的。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神情，许多往日的美好情意浮现在眼前，可是，随之而来的还有锦湘悲惨的哭诉、朱瑶瑶那血淋淋的脸庞。

她并没伸手去接这个药碗，而是端起了桌上的饭碗，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

（3）

石良玉将药碗放回桌上，小心地将记忆中她喜欢的一些菜肴一一放到距离她最近最方便的地方。见她津津有味地吃着饭菜，勉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这样微笑，脸上又是苹果般的红润，鲜艳得有些纯洁无暇，似乎从来不曾经历过沧海桑田，不曾有过残酷报复……恍惚间，他依旧是飞奔在逃婚的山路间的少年，依旧是给妙儿送锦衣的呆子，是“醉面”醉得走不动了的傻瓜……

“熙之，喝了这个吧。”他柔声劝说。

蓝熙之忽然回过神来，他穿的是尊贵的明黄的袍子，他早已登上了太子的宝座，要不了多久，就会登上权力的顶端——龙椅！

“熙之，喝了吧?”他再次劝说，“你的身子没大好。”

蓝熙之接过碗，石良玉心里一喜，却见她走到门口，随手将整个碗扔到了外面。雨越下越大，褐色的汤汁很快被风吹雨打去，只剩下白玉碗的碎片，在雨中露出尖锐的棱角……

刺骨的风吹在人的身上，骨头都是冰凉的。石良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熙之，这里风大，进来吧。”

蓝熙之转身，慢慢走了进去。

饭桌已经撤走，屋子里整齐洁净，角落里有一盆绿油油的水竹，使得整个屋子在温暖中更添加了一份生机。

石良玉见她看着那盆水竹，柔声道：“熙之，你要喜欢的话，我再叫她们搬几盆进来。”

蓝熙之转过身，面对着他，“石良玉，说吧，你一般如何处置你的俘虏？”

“熙之，我找你很久了，可是一直找不到，这次终于在坞堡见到你。你不是俘虏，更不是我的敌人。”

“是么？好，那我就恕不奉陪了。”

她扭头就走，石良玉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熙之，除了不离开，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除了不离开！”

“这就是你所谓的不是‘俘虏’？”蓝熙之甩开他的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淡淡地看着那盆水竹。

石良玉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他打开盒盖，双手递过来，“熙之，给你。”

蓝熙之见他认真得几乎有些虔诚的模样，看也不看那个装着“太子妃”的凤印和绶册的盒子，冷笑一声，“石良玉，你要金屋藏娇？”

“不，我要娶你，娶你做我的太子妃。经历了许多事情后，我们身边都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我决不能再放弃机会了。”

“那你上次娶的太子妃呢？”

“她的父亲和石氏宗亲一起围攻太子府，她也死于那场围攻。”

“你看，石良玉，我从来没有说错，凡是跟你有点关系的女人，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的，是不是？”

石良玉脸色煞白，“熙之，我此生决不负你。”

蓝熙之笑起来，“石良玉，还轮不到你来负我！我早已收了萧卷的凤印、皇后册，又怎么会希罕你那蛮夷番邦的什么太子妃？你是痴心妄想！”

石良玉的脸色更是难看，好一会儿，转身走出屋子，冲进了冷风冷雨里。

傍晚时，雨停了，居然出现了一抹残照。然后，这残阳很快落下山去。冬日的又一个夜晚，悄然来到。

蓝熙之走出院子，四处看看这松柏浓荫下的天地。但见得这院子周围，重兵把守，比在京郊外面的那栋屋子防守更严，别说人，只怕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她冷笑一声，也不看那些或明或暗的岗哨，径直四处转悠。

沿途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佣仆成群，穿梭往来，尤其是那些高高挂在门边、树上的大红灯笼。蓝熙之这才想起，已是腊月初了，再过一二十天，就是除夕了。但是，羯族并不过除夕，府里点燃的这些灯笼，显然也不是因为除夕，而是准备着什么大喜事。

“我要娶你做我的太子妃！”

她想起石良玉那可怕的煞白的脸色，心里越来越焦虑，暗暗寻思着究竟要如何才能离开此地。

这冬日的府邸里，到处都是四季常青的高大树木，几枝腊梅结满黄色花苞，透出隐隐的香味。可是，作为俘虏，这些美景看在眼里，只觉得越看越刺心。

蓝熙之停下，随手折了一枝腊梅，又狠狠地扔在地上，站了一会儿，才往那个小院子走去。

院子里已经点上灯笼，四处都是明晃晃的。这灯笼点得太多，太过刺目，蓝熙之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起，更习惯黑夜了，反倒是面对眩目的灯光越来越不适应了。

屋子里也是灯火辉煌，跟中午一样，早已摆上了一桌精致的菜肴，不多，却都是她平素喜欢的。

她见石良玉不在，暗暗松了口气，胡乱吃了点饭菜，就到了卧室休息。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卧室，随手关了门，明亮的灯光下，只见卧室里有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是各种各样的字画、书籍，其中包括她特别心向神往的嵇康真迹和嵇康就义图。

卧室的一侧挂了一幅画，正是自己撕碎了的那幅被石良玉“美化”了的图像。她有些意外，即使装裱的再好，也不可能如此天衣无缝吧？她提了灯笼，上前细细照看，才发现是新画的一幅，几乎跟往日那幅一模一样。再看下面，细心装裱着另外一幅画，画上的女子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模样十分滑稽可笑，正是当初由于自己打岔，石良玉画废了的那张。

（4）

这张如此拙陋的画，他却一直保存着，而那天在江南，他撕碎的是没画完时自己就“逃跑”了的那张。

两人在一起时的友好的记忆，他都留下了；不愉快的记忆，他都撕毁了！

蓝熙之自言自语道：“石良玉，你又何必如此？”

熄灯上床，窗外又开始有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蓝熙之忽然发现，自己被软禁在这陌生的府邸，心里既无悲伤也无哀愁，甚至并不十分焦虑。临行前，她已经将坞堡事宜交代给了孙休。孙休是本地人，是那里的二当家，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前去，老堡主死后，他就是理所应当的首领，所以，现在自己离开了，坞堡的现状也应该不会有什么改变。她还吩咐了孙休转告朱弦，毋需劳师动众寻访自己。

她唯一害怕的，就是朱弦为了“先帝嘱托”而不听劝告，跑来找自己。那样，就会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了。朱弦镇守豫州，公务、军务繁忙，如果囿于“先帝嘱托”，单单为了某一个人劳师动众，对于当前纷乱的大局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她忽然想起，原来，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一直少有可以牵挂的人，唯一的萧卷已经死了，所以自己生也罢，死也罢，天涯海角也罢，都引发不起多大的痛苦了。

她想起以前和萧卷一起整理陶渊明的集子时，看到的几句——

向来相送人，

各自还其家。

亲人或余悲，

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

托体同山阿。

当时，她记得自己对萧卷说：“我没有亲人，我死了肯定没人悲，只有人歌。”

萧卷抱住她微笑道：“熙之，我会悲伤的。”

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喃喃自语：“我还以为除了师父外，再也不会有人为我感到悲伤的。”

结果，萧卷，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为自己悲伤的人，早早地离开了。也许，他在另一个世界也会感到悲伤的吧？他在另外一个世界，真的可以看到自己吗？

她想着想着，慢慢地就睡着了。

如此几天下来，她已经可以随意地在这巨大的院子里闲逛，但是，每一个有可能逃遁出口，都有超级严密的守卫措施。她仔细观察了一番，那是经过特别训练的弓弩手，用的是可以同时发出七八支小箭的射弩，若连番发射，任你武功再好，只怕也得变成刺猬。

所幸这几天，石良玉也不见了。蓝熙之见他不来打扰自己，心里的忧虑倒是暂时去掉了几分，每天在院子里逛逛，或者在屋子里看书、作画，倒也勉强将时间混了过去。

（1）

这一日，天气晴好，经历了连绵的阴雨天，头顶的阳光就分外珍罕。

古松枝丫间的水珠还没有被晒干，偶尔一两只乌雀飞过，就会滴落下一些小小的水珠，将路过的人淋得一个寒颤。

阳光已经完全当空，正是一天里，阳光最温暖的时候。

院中已摆好了一张巨大的书桌，桌子上铺好了一幅十分宽大的画纸，旁边一张小桌子上，摆放着纸墨笔砚。

这是一幅宏大的战争图，是萧卷亲率军队迎战朱敦的场景。她亲自参与了这场战争，和萧卷共同进退，分担了战乱的忧虑，也分享了胜利的喜悦。

有这样一个人，他从来不说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只是最大程度地为你创造机会，让你把自己想达成的心愿完成得更好，即使你失意了，失败了，他也从来不责备，而是宽容和鼓励。

这就是萧卷，这就是永远离开了可是又永远在自己身边的萧卷。

很久以前，她就想画一幅画，关于萧卷的，关于自己的，关于乱世的战争的。在心里酝酿了几年，她终于明白应该画什么了。

于是，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冬季艳阳天里，她一大早就起床，吩咐侍女们为自己准备好纸墨笔砚。

书桌要大，画纸要好，这对于太子的府邸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很快，侍女们就将一切准备好了。

蓝熙之走到书桌前，开始画起画来。她心里早有成竹，因此笔走龙蛇。渐渐的，画纸上就有了鲜明的交战场面——混战的士兵、掉落的兵器、中箭的将领、补给的车马……

从上午到傍晚，又到第二天……如此几日，画卷已经画了20多尺长了。

今天，天又阴沉沉下来，冷冷的风吹在脸上，有些生疼。不过，这样阴冷的天气一点儿也没有妨碍松柏下的热闹，许多侍女、佣仆远远近近地站在一边看着这幅场面宏大的战争画卷。尤其是那些侍女们，本来不敢亲近这个太子特别交代了要好好“服侍”的女子，第一天，她们还只是在一边传递纸笔，第二天就开始看着画卷惊讶，第三天、第四天……无论是懂画还是不懂画的人，但见那样震撼人心的场面，一时之间，就在府邸里传开了，除了奉命坚守的侍卫，那些丫鬟、下人无不找借口悄悄前来观看。

画卷画好的部分平整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晾晒，负责整理的几名侍女，小心地移动镇纸，生怕弄花弄皱了一点儿。

今天画到主帅领军进攻的场面了——

主帅居中坐在战车上，头上带着高高的皇冠，一身戎装，手持一柄象征天子威严的斧钺，面容清矍，神情坚毅，望着前方，在镇定自若地指挥大军冲锋陷阵。

蓝熙之全神贯注地挥毫作画。

蓝熙之画完主帅的最后一笔，抬起头来，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些围观的侍女突然一个也不见了。而在画卷最前端处，站着一个妇人，正仔细地看着这卷长长的画卷，然后陆续看过来。

妇人约莫40岁出头，雍荣华贵，身材高大。虽然一身便装，却隐隐透露出威严的气势。她的眉梢眼角边，染了些劳心的冷酷和淡淡的阴影，那是手腕强硬、内心刚毅的女人所特有的标志。

蓝熙之见过这个妇人，妇人也见过她，两人是在浚城大战的战场上见到的。

妇人慢慢地走过来，走到“主帅”前停下。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你这里画得不对。”

“哦？”蓝熙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主帅的旁边坐着一个女子，手持一柄宝剑，跃跃欲试，似乎按捺不住立刻就要冲上阵去。

“御驾亲征的君王，旁边怎会坐着一个女子？而且，即使贵为皇后，也不能与皇帝这样平起平坐。所以，你画得不符合实际。”

蓝熙之笑了起来，“呵呵，这世界上就有这样一个人，他喜欢那个女子这样和他坐在一起。他和她食在同一张桌子，寝在同一张床上，形影相随，不离不弃。”

妇人又看看画卷，再看看她，“你就是这个女子？南朝前帝的遗孀？”

“哦，你的消息真是灵通。”

“你知道，宫闱密闻总是流传得特别快、特别广，何况已经过了好几年了。传闻中，南朝先帝生前专宠一个女子，可是，就在他驾崩当日，那个女子却携了凤印、皇后册偷偷逃出宫去……几年后，据说在苏俊叛乱中，被挟持的小皇帝为一神秘女子救下，小皇帝曾当着众臣之面，叫她‘嫂子’。”

“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因为我也做过皇后，也受过宠爱。但是，即使在‘专宠’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地口称‘臣妾’，而且皇帝当时还要临幸其他妃嫔的。因此，我听到这个故事时，是把它当传说来听的，现在看来，也许是真的！”

“呵呵，萧卷自从认识我以后，从来就没有再亲近过任何别的女子，一个也没有。”

“所以，你画了这幅画卷纪念他？”

“是纪念我们一起度过的岁月。”

“我以前也很喜欢书画文章，也自以为出类拔萃了，可是?看了你的画，才明白自己不过是懵童水平。我更没想到，一个作战如此勇猛的女子，居然能巧手画出如此杰作。”

蓝熙之看看她那眉梢眼角间隐藏的坚毅自信同时也是冷酷的神色，微笑起来，“你是冯太后！你天天浸淫政事，画不画画又有什么要紧？画画、打仗你不如我，处理政事我不如你，这是我们的区别。”

（2）

冯太后点点头，“你怎么猜出我的身份？”

“你的口音稍微有些鲜卑的味道，我知道几十种各族方言，你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再说——”她看了看不远处几名十分精悍的侍卫，“除了冯太后，这天下，有哪个女人能够以这种气势闯到赵国太子的府邸来？”

冯太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那你再猜猜，我到这里是来做什么的？”

“你是要石良玉将我交给你发落！你必然得知石良玉攻破宁镇坞堡的消息，你想用我来换回慕容俊！”

“你错了，我最初只是想来看看石良玉抓获的女俘虏是何等模样？她有何本领竟然生擒了慕容俊？这也让我想起了当众击杀郭隗的那名女刺客。”

“可是，你一看到画卷，看到萧卷的图像，就想到将我用来交换慕容俊了，不是么？”蓝熙之笑道，“郭隗的确是我杀的，而且，我不认为你会对这种贼子的死感到难过。”

“我的确一点也不为郭隗的死感到难过！说实话，他这种乱臣贼子死了，谁也不会难过的。”冯太后也笑了起来，看看画上的人物署名，“你叫蓝熙之是吧？皇帝死后，你为什么不留在宫里？以你的聪明才智……”

“萧卷活着时，我会为他批阅奏章做出决断。他死后，我就觉得那个地方、那种事情都毫无意义了。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不是在权力的巅峰自以为能够主宰千万人的命运！”

冯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那么，现在你觉得自己的命运会如何？”

“你该自问，你对石良玉的控制能力如何！而且，你以太后之尊，悄然潜到石良玉府邸，难道仅仅是为了慕容俊？”

冯太后色迷心窍，虽然是以救“慕容俊”为借口，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她为什么要如此不顾一切地悄然来到邺城。现在，被蓝熙之一口揭破其另有所图，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冯太后，也不由得面色微红，眼神中又是羞愧又是愤怒。

“冯太后，说实话，我很少佩服什么人，但是我很佩服你。来这一趟，至少是需要勇气的！想得到什么，就拼命去追求什么，难怪魏国会在你的治理下变得强大。”

冯太后盯着她，一时分辨不出她的口气里是真心，还是假意。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道：“你不用佩服我，大家彼此彼此。”

蓝熙之笑道，“非也，我跟你不一样。我现在身在这里是完全迫不得已。而且，经历了萧卷这种高山，我又怎看得上其他矮坡？”

冯太后的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蓝熙之，你终于明白自己的命运是‘迫不得已’了？”

“我要生，也许不能自己掌握，但是要死，却完全可以自主。你想要用我去交换慕容俊，无异于痴人说梦。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冯太后紧紧盯着她，“好，我就等石良玉回来，看他怎么说。”

“你就慢慢等吧。”

冯太后在亲随的护驾下离开了。蓝熙之慢慢收拾画卷，看看阴沉沉的天，忽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想，石良玉真称得上古今罕有的人了，魏国皇太后为他找上门来，他又抓了故国皇帝的遗孀关在府邸。除了这两人，他还有没有勾搭上其他的皇后？

这是一种异常有趣的、难以说清楚的关系。她越想越是觉得可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那些又重新返回来帮助收拾画卷的侍女见她笑得如此开心，还以为她画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都赶紧伸长脖子凑上来看，却什么都没看见。

石良玉一路风尘回来，管家立刻悄然迎上前去，向他报告了情况。

石良玉听完，抬起头时，只见便装的冯太后已经在几名亲随的护卫下走了过来。

冯太后眼神热切，“你终于回来了！”

石良玉屏退左右，两人在太子府的密室里坐定。

冯太后热切地盯着石良玉的脸，就像焦渴的人盯着好不容易发现的一瓶甘露，然后，几乎是扑了上来，抱住他就吻了下去，“心肝，想死我了……”

几年来，她和他的见面方式总是以这样开始的。每次见他之前，她总是酝酿了许久的情欲，希望在这一刻尽情地释放。她久居宫廷，处于人生的巅峰，纵然还有其他男宠，可是本质上，她还是一个寂寞的女人。

她20来岁就守寡，从来没有爱过谁，身边的男宠也时常更换，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留恋的。可是，她却深深迷恋着那个自己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子的身体，迷恋着他曾带给自己的欲死的感觉。这种感觉，是这20年来，从来没有从别的男子身上得到过的。

这一次，她比以往任何一次等得都久，也渴望得更加急切，所以，一上来几乎就忍不住要直奔主题。

直到怀里的男子悄然侧身过去，她满含情欲的双眼才真正睁开来。

她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又处于人生的盛年，可是，身子却很轻易地就被面前这个异常漂亮的男子推开了。以前，她喜欢的就是他这种力量和他钢筋铁骨一样的身材，那也是给她带来快感的重要原因之一。只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男子，有一天如果要推开自己，也是异常的容易。

满腔的情欲一点一点冷却下去，她拉了拉半露的衣衫，忽然明白过来，这里不是魏国的宫廷，也不是幽会的使馆，而是赵国太子的私人府邸！

石良玉淡淡道：“对了，你来有什么事情？”

冯太后看着他那种淡淡的表情，神情也平静下来，“我想带走你抓获的女俘虏，用来和南朝交换慕容俊。”

“我这里没有什么女俘虏。”

冯太后看着他断然的神情，道：“你可以提出交换条件，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石良玉重复道：“我这里并没有什么女俘虏!”

“你要知道，魏国和大燕可以同时给你丰厚的回报。目前，我想你是需要的，你虽为太子，可是还没登基，还有很多威胁你的势力。”

“可是，我并没有什么俘虏可以和你们交换。”

冯太后站了起来，“我要的是蓝熙之！你不会说她不在你府里吧？”

“你要她何用？”

“她刺杀我北魏大将，又抓住了慕容俊交给南朝，她本人身为南朝前帝的遗孀，你说她对我有没有用？”

石良玉笑了起来，“你错了，萧卷生前虽然宠爱她，但是，并没有正式立她为皇后。你想，南朝君臣怎肯用慕容俊来交换一个没有实际名分的所谓‘皇后’？”

冯太后的目光变得很奇怪，“石良玉，既然她没有什么用处，你留她在府里并且那么周到地伺候着干啥？为何不尽快杀了？”

石良玉摇摇头，“因为我要用她来捉拿一个对你更有用的人。用这个人，你还可以去换慕容俊，你觉得如何？”

“谁？”

“豫州刺史朱弦。朱弦是南朝丞相、第一豪门大族朱涛之子，用他去换慕容俊，你看会不会比蓝熙之有用得多？”

冯太后大喜，却很快又道：“可是，朱弦为豫州刺史，你如何能够抓住他？”

“你就有所不知了。南朝先帝萧卷临终前，曾托付朱弦照顾蓝熙之，他们朱家惯爱充忠臣孝子，现在蓝熙之在我这里，你想，朱弦怎会置之不理？他拼了命也会来救她的。你就放心等着吧，我会尽快抓住朱弦交给你处理的。而且，你知道，朱家是我家的大仇人，为了报仇，我等了这么多年了，不杀朱弦，我怎肯干休？”

“好，我就相信你一次。”冯太后喜形于色，“石良玉，无论你何时需要，我定许你十万兵马援助。”

石良玉心中狂喜，却并不表现出来，只道：“先谢谢太后了。”

冯太后的眼中又泛起满满的情欲，“谢我，怎么谢？”

“你想我怎么谢？”

“还用说？”

冯太后的身子已经紧紧贴了过来，石良玉微微侧身，冯太后的身子挨了个空，脸上立刻大为不悦。

石良玉笑了起来，拉开自己的衣襟，冯太后看去，只见左侧胸前伤痕累累，其中一道深深的剑伤尚未痊愈。

她伸手想要抚摸那道伤痕，“真是让人心疼，这么好的身子，怎么又添了伤痕？唉，可惜了，可惜了……怎么伤的？”

她的手还没抚摸上来，石良玉不经意地掩上了衣服，笑道：“石衍宗族联军伤的，还没好。等好了，我一定专门到魏国或者驿馆看你。”

冯太后连连道：“好好好，我等着你。”

石良玉见她欲求不满的又失望又遗憾的眼神，心里那种欲呕吐的厌恶感觉更加强烈，不经意地挪了挪身子，站了起来，“你回去吧，这里是魏国，你微服前来，太危险了。”

“好，我等着你抓获朱弦。”

“我拿下朱弦，立刻通知你。”

晚餐已经摆上桌子，其中，照旧还是摆着一碗野山参加草药熬的汤药。

尽管她一次也没有喝过，但是，每天那些侍女们都奉命不厌其烦地摆一碗在桌上。当然，除了那碗参汤外，其他的菜肴她一直是照吃不误的。

她刚端起饭碗，一个人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满面微笑，“熙之，我回来了。”

蓝熙之也不作声，依旧埋头吃饭。

一碗汤药递了过来，石良玉的声音关切得近乎哀求：“熙之，你身子没大好，喝了吧。”

蓝熙之手一抬，碗翻落在地，洁净的丝织地毯立刻沾染一片褐色。

石良玉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端起饭碗，慢慢地吃了几口。再看时，蓝熙之已经放下碗筷走开了。

石良玉慢慢走过去。宽大的书屋里，她画了小半的画卷整齐地摆放在一张长桌子上，用镇纸压着。

石良玉走过去，细细地从头开始看。看到“主帅”时，他忽然发现，萧卷的面上那种清矍甚至带了点慈悲的神色是如此熟悉。他再看几遍，心里一震，立刻想起寒山寺的那幅“维摩诘”像来。最初看时，他就觉得隐隐的有某种熟悉的东西，现在才发现，原来蓝熙之画像时，是根据了萧卷的神态。那是她心底熟悉到了极点的人物，那是用了灵魂来刻画的人物，难怪会那样如神来之笔。

（3）

他看了半晌，又回头看看坐在地毯上专心阅读一卷集子的蓝熙之，走过去，慢慢在她身边坐下。

“熙之，我这几天出去办了点事情。”

蓝熙之依旧埋头在书卷里没有理会他。

“熙之，你在这里还习惯吗？”

蓝熙之抬起头来，“呵，你问一个囚犯在监狱里呆得习惯不习惯？”

“熙之，你不是……”

“你什么时候把我交给冯太后去换慕容俊？”

“熙之，我决不会拿你去交换谁。”

“怎么？不怕得罪冯太后了？或者是又上了其他张皇后李皇后的床，有了新的靠山了？”

她的语气丝毫也不掩饰满满的鄙夷，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赤裸裸的无情嘲讽。石良玉脸色惨白，深深低下头去。

蓝熙之见他那样惨淡的神色，心里不知怎的，既有几分不忍，又有几分残酷的快意。

恍惚间，她听得石良玉十分惨淡的声音，“熙之，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在我身边。”

“你希望？你凭什么希望？就因为你是赵国太子？”蓝熙之大笑起来，“我已经嫁了萧卷，是萧卷的妻子！经历了大海，我又怎么会将小河放在眼里？石良玉，你何德何能敢和萧卷相比？”

石良玉的脸色更是惨白，往日水果鲜艳的少年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头更深地低下去，手微微有些发抖。

蓝熙之忽然有些看不下去，慢慢站起身，走进旁边的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石良玉抬起头，看着那道紧闭的卧室，那“砰”的一声像关在心上——“石良玉，你何德何能敢和萧卷相比？”

灯笼越来越黯淡，他看看四周，暗沉的冬夜几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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