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美缘

佚名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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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美缘

佚名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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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

第一回　钱月英酬神还愿　冯子清误入桃园

第二回　赠金扇冯旭得意　拜天地翠秀许婚

第三回　游西湖林璋遇故　卖宝剑马云逢凶

第四回　马云大闹五柳园　汤彪仗义赠金帛

第五回　真才子走笔成章　假斯文揉碎肚肠

第六回　姚夏封广陵风鉴　常万青南海朝山

第七回　朱翰林代为月老　冯子清聘定月英

第八回　魏家妇人前卖俏　花文芳黑夜逾墙

第九回　魏临川于中取利　花文芳将计就计

第十回　书房内明修栈道　墙头上暗渡陈仓

第十一回　武宗爷亲点主考　花荣玉相府详梦

第十二回　林正国触奸投水　徐弘基进香还朝

第十三回　定国公早朝上本　林正国权为西宾

第十四回　魏临川暗使毒计　冯子清明受灾殃

第十五回　春英无辜遭毒手　季坤黑夜暗行凶

第十六回　花文芳面嘱知县　孙文进性直秉公

第十七回　三学生员递公呈　知县缉拿魏临川

第十八回　孙文进复审人命　魏临川花府潜身

第十九回　生员聚众闹辕门　巡抚都堂强断婚

第二十回　冯旭受刑认死罪　百姓罢市留青天

第二十一回　罗太守安抚百姓　孙知县复任钱塘

第二十二回　冯子清钱塘起解　钱文山哭别舟中

第二十三回　季坤奉主命差遣　花能黑夜里放火

第二十四回　有怜定计害临川　月英家门带姑孝

第二十五回　花文芳纳彩行聘　钱月英认义姊妹

第二十六回　钱月英改妆避祸　文芳开宴款家人

第二十七回　季坤仗义释冯旭　有怜智谋赚崔氏

第二十八回　使假银暗中奸计　公堂上明受非刑

第二十九回　赵翠秀代主替嫁　花有怜奸拐红颜

第三十回　假小姐闺中哭别　真公子婚娶新人

第三十一回　花文芳爱色被杀　赵翠秀为主报仇

第三十二回　钱林闻信忙奔走　童仁飞报进都城

第三十三回　都堂飞马闭城门　知县踏看定真假

第三十四回　孙文进通详咨部　花荣玉火速行文

第三十五回　假小姐市曹行刑　真丈夫法场劫犯

第三十六回　劫法场英雄显武　调官兵追赶逃人

第三十七回　乌金镇瓦打英雄　刘家庄夜闹官兵

第三十八回　观音点化常万青　马杰调兵捉壮士

第三十九回　金山寺总镇司将　扬子江英雄交锋

第四十回　万青被擒解杭州　飞鹏甘露逢旧友

第四十一回　钓鱼台英雄聚义　丹阳县夜劫犯人

第四十二回　马杰提兵追壮士　英雄踏水夺行舟

第四十三回　花荣玉哭奏天子　东方白锁解京都

第四十四回　三法司勘问东方白　地方官搜擒钱月英

第四十五回　功臣庙潜身避祸　迎风山姐妹遭凶

第四十六回　常万青路见不平　董天雄恶盈受戮

第四十七回　花有怜身入相府　沈廷芳花园得意

第四十八回　沈廷芳独占崔氏　姚夏封入赘东床

第四十九回　花有怜智诱林旭　姚蕙兰误入圈套

第五十回　沈义芳贪淫被戮　姚蕙兰斧劈奸徒

第五十一回　沈白清滥刑错断　林子清屈招认罪

第五十二回　沈白清出详各宪　姚夏封得信探监

第五十三回　护国寺奸僧造孽　马文山误陷土牢

第五十四回　武宗爷私游玩月　林正国幸遇明君

第五十五回　奉圣旨谒相辞阁　察民情理屈伸冤

第五十六回　姚夏封赴水投状　林经略行牌准投

第五十七回　假老虎恶贯满盈　真老虎与民除害

第五十八回　三鸟飞鸣冤屈状　二秃被害命强奸

第五十九回　赴市曹奸僧枭首　暗探访私渡黄河

第六十回　林公月下准鬼状　臬司令箭催行刑

第六十一回　姚夏封法场活祭　林经略暗进淮城

第六十二回　林经略行香宿庙　府城隍各案显灵

第六十三回　冯旭解辕见母舅　林璋出票提有怜

第六十四回　林公释放许成龙　经略正法桑剥皮

第六十五回　经略拜本进京都　廷芳计害花有怜

第六十六回　林经略判出奇冤　崔氏妇路遇对头

第六十七回　林经略开棺验伤　崔氏妇当堂受刑

第六十八回　林大人二次开棺　宋朝英辕门听审

第六十九回　易道清立毙杖下　陈武氏得放归家

第七十回　林公严刑拷淫妇　崔氏受刑吐真情

第七十一回　沈廷芳潜身内院　宋臬司当堂受刑

第七十二回　天子见表心不悦　林公失陷护国寺

第七十三回　汤彪急调海州兵　林璋初请上方剑

第七十四回　林公火焚护国寺　公差受比捉廷芳

第七十五回　沈廷芳逃走被获　林经略勘问真情

第七十六回　沈廷芳供出真情　林经略结清各案

第七十七回　沈廷芳杖下立毙　刘尚书痛哭姨侄

第七十八回　林正国挂印征西　冯子清独占鳌头

第七十九回　结丝罗两国相好　献降书元帅班师

第八十回　受皇恩一门富贵　加封赠五美团圆

序

美人者，天之灵秀所钟，得一已难，况倍之而复蓗之乎？暮春坐海棠下，客持《五美缘》见示。细加详阅，窃思钱月英之纯贞、赵翠秀之纯烈、钱落霞之纯谨，守志完身，仗义除逆，俱巾帼中仅见者。至若蕙兰坚随寒士，飞英爱服将材，亦不愧美人之号。冯生何福，消受如许温柔乡也。他如林公吏治附书之，足长智识。信乎天生才子必配佳人，钟灵毓秀，天之所以成全美人也，如《五美缘》，其一也耶？

壬午谷雨前二日寄生氏

题于塔影楼之西榭

第一回 钱月英酬神还愿　冯子清误入桃园

词曰：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自应空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然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话说这部小说，故事出在大明正德年间。自从武宗皇帝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也不在话下。单讲浙江省杭州府钱塘县，有一世宦，姓钱名铣，表字自由，官拜两广都堂之职。夫人马氏，所生一男一女，公子名林，字文山；小姐芳名月英。兄妹二人，勤心苦读诗书，学富五车，外面人皆称为才子佳人。

不幸老爷去世，夫人领了子女，扶柩回归故里，送入祖茔。

公子早已入学，却不好游戏，终日在家与妹子吟诗作赋，孝敬母亲。夫人见他兄妹二人，早晚侍奉殷勤，满心欢喜，常在他兄妹前说：‘我家有此才女、才子，不知后来娶媳择婿如何?’公子道：‘母亲大人，婚姻之事，皆由天定。’夫人道：‘虽然如此，但你妹子年已长，成为娘的日夜忧愁，放心不下。必选个才貌之人，完他终身，使我为娘的却才放心。儿呀！难道你同学中就无其人么?’钱林道：‘娘亲听禀，学中祇有一人，孩儿十分敬重。论才学，孩儿甘拜下风，每逢考期，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论人品，杭州也寻不出第二个来。’夫人闻言忙问道：‘此人姓甚，名谁?门第若何?’钱林道：‘论门第到也正对。他父亲做过刑部尚书，亡过多年。祇有母子二人，姓冯，名旭，字子清。’夫人道：‘他母亲可是做过太常寺少卿林灿之妹么?’钱林道：‘正是。’夫人道：‘门户相对，才貌又佳，为何不上紧央人作伐?以完为娘的心事。’公子道：‘孩儿久有此意，祇因他近来家业凋零，恐误妹子终身，故尔未敢禀告。’夫人道：‘我儿此言差矣！古人道得好，正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一朝得第自然荣。”’

公子道：‘母亲吩咐孩儿知道。’那月英小姐在旁，听得母亲、兄长说他婚姻之事，将脸一红，起身回楼去了。耳中祇听得说，冯旭是个才子。心中暗想，天下无实者多，倘若冯生名不称实，岂不误我终身大事？必须面试其才，方知真假。欲将此意禀告娘亲、兄长，怎奈我女孩儿家，羞人答答，怎好启齿。正是：

满怀心腹事，难向别人言。

不言小姐闷闷不乐。单言小姐身边有两个丫鬟，一个名叫翠秀，一个名叫落霞。二人生得容貌与小姐仿佛，却也聪明。跟随小姐拈弄纸笔，也知文墨。小姐见他伶俐，到也欢喜，故此待他二人如同姐妹，与众不同。翠秀、落霞见小姐连日闷闷不悦，自言自语，如醉如痴，觉得小姐有些心事。

二人上前问道：‘小姐为着何事这般光景？’小姐见问叹了一口气道：‘你二人那里知我心。’就不言语了。二人道：‘婢子自幼蒙夫人、小姐抬举，不以下人看待，小姐有何心事，说与婢子们知道，代小姐分忧。’小姐闻他二人之言，祇得将夫人、公子商议之话，告诉一遍：‘我想外边人虚名甚多，故此疑心，欲要面试其才，又不好启齿，是以不乐。’二人道：‘小姐宽心，倘夫人、公子再议起小姐婚姻之事，婢子直告，要面试这姓冯的才学，然后再议便了。’小姐听了，方才放心。

不觉光阴迅速，过了个月。夫人一日身体不爽，一病半月，慌得公子、小姐日夜不离左右服待。小姐各庙许愿，又在花园拜斗，保佑母亲安康。过了数月，夫人身体渐渐好了。公子、小姐见夫人好了，用心调理。

不觉早又腊尽春回，到了新年景象，刚刚至初九日，乃是玉皇大帝圣诞之辰。月英小姐禀告母亲知道：‘孩儿许下各庙香愿，今逢上好日期，孩儿意欲亲身赴庙酬谢，特来告禀母亲。’夫人闻言欢喜道：‘我儿，一向累你兄妹二人服侍，既许下香愿，理当亲还。’遂吩咐家人，速备纸马、香烛、牲礼之类。唤了三乘轿子伺候，小姐同两个婢子，各庙烧香。不一时，小姐打扮十分齐整，带了翠秀、落霞二人上轿，往各庙还愿，后面随了许多家人。

一行人众，先到了玉皇阁，小姐和两个丫鬟下轿，家人逐开闲人。小姐慢慢步上楼来，祇见香烛贡献已经现成，小姐站立毡单礼拜上帝，转身又拜斗姥天尊，礼拜已毕。家人送上香仪，客师请小姐客堂坐下待茶，摆下果品，小姐坐了一刻，起身上轿，又望城隍山来。

不一时，轿至寺内，祇见山前游人如蚁，家人赶逐不开。小姐看见红烛点齐，祇得将身出了轿子。那些游人，见三乘轿内走出三个美人，一哄拥挤上前争看，人人道好，个个称奇，如同月里嫦娥下降，好似西子重生。后面随着两个丫鬟，一般娇娆，不知谁家小姐。内中有一个书生，文质彬彬，头戴儒巾，身穿儒服，年纪祇好十五六岁，生得貌比潘安，手执一柄金扇，也挤在人丛中争看。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就是钱林对母亲所说的礼部尚书之子冯旭，字子清。今日也来到城隍山游玩。不想遇见钱月英前来进香，他也不知是钱文山之妹，一见国色，神魂飘荡，痴在一边，两眼不转睛，祇望着三人。

小姐见人众多，慌忙礼拜神圣，上了轿，吩咐家人将各庙香烛送去，我回家向空礼拜酬谢便了。家人答应，将轿子搭了进来，请小姐上轿，那些游人一哄而至，围在轿前。事有凑巧，把一个冯旭，紧紧挤在轿前，动也不得动。那小姐正欲上轿，忽见一个少年书生品貌清奇。心中暗忖道：世上也有这般标致男子。又不好十分顾盼，匆匆上轿。家人连忙放下轿帘，轿夫抬起，如飞而去。冯旭又看翠秀、落霞二人上了轿，轿夫赶向前面，一直飞奔下山。

冯旭见三个美人去了，他也不顾斯文体面，向后跟定轿子，跑下山来。满身汗透，儒巾歪斜，足下那管高低，转弯抹角，跑得喘息不定。有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后花园门，一直遥望里面去了。祇见一个老苍头说道：‘那里来的？好好走出去。’四面望望无人，反手将园门关闭。冯旭低低骂道‘这个老狗头，好不知趣！见咱把门关闭去了。’祇得走至门首，用手将门轻轻一推，那里推得动。冯旭无奈，绕着墙边走了一会，无法可入。

祇见对过矮矮门首，有一个老妇人坐在门首，冯旭连忙走过来，叫声：‘老婆婆，小生借问一声，对过花园可是李相公家的么？’那婆婆摇头道：‘不是，不是！’冯旭又道：‘可是张相公家的么？’婆子又摇头道：‘不是，不是！’冯旭道：‘却是谁家的呢？’婆子道：‘相公请坐，待老身慢慢告诉与你听。’

冯旭真个坐下，婆子道：‘对过花园乃钱府的，这钱老爷在日，做过两广都堂，如今祇有夫人、相公、小姐三人，并无别个。’冯旭暗道，原来就是钱文山的花园。又故意问道：‘他家公子与那家结亲？’婆子道：‘尚未联姻。’冯旭又道：‘他家小姐自然是与过人家的了？’婆子道：‘小姐今年方交一十六岁，亦未受聘。’

冯旭口中应道：‘原来如此。’心中暗喜道：年交一十六岁，也不为小了。婆子道：‘说起这位小姐，婚姻却难，他家夫人要选才貌出众，又要门户相当，夫人方允。’冯旭道：‘却是为此，这也该的，但不知他家小姐可知文墨？’那婆子道：‘好个可知文墨，通杭州那个不知他是闺中才子，常与他哥哥吟诗作赋，连公子还要让他一筹哩！’冯旭道：‘你老人家如何尽知他府中事？’婆子笑道：‘相公有所不知，我就是这位小姐的乳娘。我姓赵，因年纪大了，自己要在家里同儿子过活。如今时常还去他家，听我要去就去，要来就来，一切事所以晓得。’

二人谈了一会，天气渐渐晚了。婆子道：‘老身要弄饭去了，恐儿子回来要饭吃，未得陪你谈了，你请回罢。’冯旭听了婆子这番言语，心中甚是欢喜，钱小姐竟是个才貌双全的。倘能与我为妻，也不枉为人一世。起身复又走到对过花园门首，看看园门紧闭。又站了一会，想道：天色已晚，我祇是痴呆呆的站在这里，就站到明日也无益处。不如且回，明日起早些来，倘有机缘，也未可知。即移步转身才走了十几步，忽听得园门咿呀一响，冯旭即忙回头看时，园门已开，有个老苍头手中拿着把酒壶，走出来，带了园门，竟自去了。

原来这个老儿，每晚瞒着夫人出来打酒吃。冯旭见了，忙忙走来，不论好歹，推开园门，竟自进去，仍然将门推上，一直往里就走不题。且言苍头取酒来，推门进来，回身关好，取锁锁了，提酒往自己房里吃去了。

单讲冯旭在花园里东张西望，不见一人。他就放大了胆，朝里直走，到了丹桂厅上坐下，定定神想道：我好无礼，怎么黑夜里走到人家花园中来，倘被人看见如何应答？文山兄知道，体面何存？想罢立起身来，我且出去，竟奔园门打点回去。

却说月英自进香回来，到夫人前禀道：‘今日进香好不热闹，孩儿见人众多，祇到玉皇阁、城隍庙山上，他处着家僮送香烛前去，孩儿先回来了。’夫人答道：‘正该如此。’就在前面吃过夜饭，又说了些闲话。夫人吩咐：‘我儿就此回楼睡罢。’小姐起身，叫翠秀、落霞掌灯。翠秀道：‘今晚风大，不好点烛。’取了个灯笼点起，照着小姐回楼不题。

且言冯旭来到园门，见门上拴了大闩又锁了，那里还得开来，冯旭惊道：‘这事怎好？’不想一时就拴锁了园门。愈想愈怕，无法可使。他是个读书君子，又比不得那种可以撬门扭锁的小人，祇得又回身步到丹桂厅坐下，等候天明出去。正在自悔之时，忽听一派莺声燕语，嘻笑而来，灯光渐近。冯旭吓得觅处藏身，往来无路，暗道：若被人撞见，如何答话？权在山石背后躲避一回则个。

但不合曾撞着人来捉住，认奸认贼。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二回 赠金扇冯旭得意　拜天地翠秀许婚

词曰：

水浴银蟾，叶喧凉吹，巷陌马声初断。闲依露井，笑扑流萤，惹破画罗轻扇。人静夜久凭阑，愁不归眠，立残更箭。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

空见说，鬓怯琼梳，容销金镜，渐懒趁时匀染。梅风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谁信无憀，为伊才减江淹，情伤荀倩。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

话说冯旭见有人来，慌慌张张，走到假山背后躲避，不题。且说小姐和翠秀、落霞三人打从假山石旁经过，冯旭见灯到了面前，抬头观看。祇见前面一个小丫鬟，手提一个灯笼，后随两个美人，心中大喜，便欲走出相会，或者小姐怜我一片真心，面订婚姻，也未可知。

主意定了，正欲移步，心中回想，若小女子家叫喊起来，惊动人心，钱兄知道，体面何存。我且躲在假山背后，听他说些什么言语。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且言翠秀提灯在前，叫道：‘小姐今日城隍山上好些游人，内中有个少年书生挤在轿前好个人品，小姐可曾看见么？’那落霞接口道：‘好个标致秀才，他那两个眼睛，祇望着小姐。’翠秀道：‘不知此生才学如何？我家小姐若配得此人，也不枉人生在世。’落霞道：‘看他那般品貌，腹中自然不差。’翠秀道：‘若果然如此，可算得才貌双全。’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称赞。小姐祇不言语。此日是正月初九日，残雪未消，那日间花园内，被鸦雀在地打食，走得满地脚迹，小姐便叫：‘你二人终日拈弄笔墨，因夫人去年病体沉重，我没工夫考你二人，今日见景生情，我有一对在此，你二人可对来。’二人道：‘不知小姐所出何对？婢子等必然对不出来。’小姐道：‘偶然看见此景，满地鸦脚迹，借此出对随口道：雪地鸦翻，好似乱洒梨花墨数点。’

翠秀、落霞二人一时对答不出。那在假山后面人听得明白，欲要代他二人对来，一时想不出来，事有凑巧，忽听得空中伊呀一声，冯旭抬头一看，见三四十个宾鸿，分为三路，从北向南飞去。他一时间便高声对道：‘霞天雁过，犹如醉书红锦字三行。’

当下翠秀、落霞二人听见，叫道：‘有贼！有贼！’祇吓得冯旭战战兢兢不敢作声，转是小姐听得对句确当，声音清亮。说道：‘你二人不必惊慌，据我看来，并非是贼，你们将灯笼照看，看是何人？’二人答应，心中不得不怕，战战兢兢提着灯笼，口中祇是吆吆喝喝：‘看你若是贼速速跑去罢了，要不是贼快快出来。’

冯旭听见心中想道，都是女子，我就出去料然不妨。放大了胆，竟自走出月光之中。摇摇摆摆手中执着一把金扇，一方斑古镌的碧玉图章。这玉器乃是他祖父传流之珍，此宝价值千金，他并不知其价，扣在扇上。忙忙走出来，看见翠秀、落霞，深深一揖道：‘小生拜揖。’二人将灯笼提起一照，不是别人，就是日间在城隍山遇见那个标致书生，又惊又喜，故意问道：‘你是何人？怎么大胆半夜更深却在我家花园之内，说得明白放你出去；如有一句谎话，登时叫喊起来，惊动家人拿住，当贼送官，严刑拷打，那时就要叫苦哩！’

冯旭打一躬道：‘二位姐姐请息怒，待小生直告。小生姓冯，名旭，字子清。杭州那个不知是个才子。’二人道：‘住了！你既是个才子，可认得我家大相公么？’冯旭见问笑嘻嘻道：‘怎么不认的，你家大相公钱兄与小生朝夕会文，又是同案好友。’二人道：‘既是与我家相公相好，因何躲在我家花园内，且是黑夜之间，却是为何？’冯旭道：‘有个原故，今在城隍山游玩遇见你家小姐进香，小生不知是那家小姐，故尔跟寻到此，细访方知是钱兄令妹，看见园门开着，因此走进游玩，不想园门下锁不得出去。祇得躲在山子石边，坐守天明，好出花园。不意小姐出对子与二位姐姐对，小生斗胆对了一句，惊动小姐同二位姐姐，此系真言，不敢说谎，望二位姐姐恕罪，转达小姐恕小生不知之罪。’

那钱月英见冯旭出来，连忙回避在丹桂厅上，一句句都听得明白，方知就是哥哥与母亲所说之人。今日间见其容貌，方才又听见对句，确是个才貌双全，早已打动少年爱嫦娥的心事，便在厅上叫道：‘翠秀、落霞快来！’

二人忙至厅上小姐面前，把冯旭的话告诉一遍。小姐道：‘既是相公的好友，可快跟我进去取钥匙前来开了园门，送他出去。’二人答应晓得，翠秀向落霞道：‘妹妹，你随小姐回楼，取了锁匙快来，我在此等候。’落霞应允，随着小姐到了楼中，来取锁匙。

原来园门锁匙小姐经管，每日放在后楼。这且不表。再言冯旭见四下无人，走至翠秀身边，忙忙又一躬道：‘姐姐，小生拜揖。’翠秀欠身还了个万福道：‘相公方才见过礼了，为何又作揖？’冯旭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请问姐姐芳名。’翠秀道：‘妾身父母姓赵，名唤翠秀，前跟小姐回楼去的名唤落霞，他的父母姓孙，小姐芳名月英，你可知道么？’冯旭连声道：‘小生谨记，但小生今日到此原为婚姻。不能当面一言以定终身，岂不辜负小生一片真心？还求姐姐设个法儿引小姐面前一见，以表小生诚恳，不知姐姐可用情否？’翠秀道：‘我家夫人好不严谨，小姐乃闺阁千金，怎能轻易得见外人，又是黑夜，岂不令人谈笑。劝相公将此念头息了罢。至婚姻大事，必须央媒说合，那时明媒正娶，才是君子。’冯旭听了翠秀之言道：‘姐姐说得有理，不知小生与小姐缘分何如？仗姐姐大力周全，小生无物相谢，有柄粗扇聊表进见寸心。’说毕将手中金扇递与翠秀。

翠秀道：‘妾身并无寸进之功，怎好收相公之谢。’冯旭道：‘姐姐不收是不肯代小生出力了。’翠秀道：‘我若不收使相公疑心，祇得权且收下。’伸手接了，藏在身边便道：‘冯相公我先报个喜信与你：我家相公前日与夫人面议，要将小姐与你。你今回去，作速央媒求亲，夫人公子必允。’冯旭听了此言，不觉手舞足蹈，喜出望外道：‘倘若如此三生有幸，不知姐姐可伴小姐同来否？’翠秀笑道：‘我们两个服侍小姐寸步不离，怎么不随同来。’冯旭闻言满心欢喜道：‘叫小生一时消受得起三位美人。’正是：

情知语是针和线，就此引出是非来。

冯旭与翠秀说了一会儿，不见落霞到来，月色渐亮，自古道：灯前观美女，月下看佳人。越看越爱，那里按纳得住心猿意马，走到身边双手抱住。翠秀作色道：‘妾认君子是个诚实之人，原来是一个狂徒，既读孔圣之书，难道就不知些礼法么？我虽然是个婢子，不是下流苟合之奴。’高声叫：‘狂生还不放手。’一夕话说得冯旭哑口无言，将手一松叫道：‘姐姐言之有理，小生一时痴呆，万望姐姐恕罪。小生还有一言奉告，前蒙姐姐垂爱，见许终身，趁此月光之下，对天盟誓，以表真心，不知姐姐肯否？’翠秀道：‘你今速速回去央人说合，对什么天，盟什么誓？’冯旭见他口软，将翠秀身子一把扯住，就半推半就二人双双跪下，同拜天地，冯旭盟誓道：‘我若负了赵氏姐姐，前程不利。’翠秀道：‘愿相公转祸呈祥，妾若负了相公。叫妾身不逢好死。’正是：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二人誓毕，立起身来。冯旭恭恭敬敬站着不动。祇见落霞取了锁匙来到。叫声姐姐快送冯相公出去。冯旭无奈祇得同着二人到了园门，开了锁，下了闩，开了门。冯旭走出转身朝着二人，作了一揖，‘小姐姻事，还要仗二位姐姐大力扶持。’二人也不回言，‘咕咚’一声将园门紧紧关上。这正是：

东边出日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不言翠秀、落霞二人上楼，且言冯旭痴呆站了一会，不见动静，方才移步，趁着月光回来。心中暗想，明日央人说媒，不知央那一个与钱兄说合。一头打算，一头走，左思右想抬头一看，已过自家门首，祇得走回数步，用手扣门。里面老苍头答应，连忙开门，看见冯旭道：‘相公你到那里去的，太太着老奴各处找寻，张相公家、李相公家，无一处不找到，老太太好不着急。相公你那里去的？此刻才回来。’冯旭道：‘太太为何着急，着你寻找？’苍头道：‘今日舅老爷到了。’冯旭道：‘舅老爷在那里？’苍头道：‘现在后堂同太太用晚饭。’冯旭听了，直奔后堂而来，见他母亲与舅舅吃饭。

不知他舅舅姓甚名谁，来此何干，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三回 游西湖林璋遇故　卖宝剑马云逢凶

词曰：

别馆寒砧，孤城画阁。一派秋声入寥廓。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楚台风、庾楼月、宛如昨。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些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谩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醒时，酒阑后，思量着。

话说冯旭来到后堂，看见母舅，深深见礼。看官，你道他舅舅姓甚，名谁？姓林，名璋，字正国，乃是一个举人，住在金华府，进京会试，顺便前来看看妹子。林璋看见外甥生成美貌，好不欢喜。

太太向前问道：‘我儿今日往何处去的，你舅舅来时我叫苍头四去找寻，你都不在，为何此刻方归？’冯旭道：‘孩儿今日遇见几个同学朋友，拉去游湖回来晚了。’当时就在横头坐下，陪舅舅吃酒。酒席之上，林璋问他才学，冯旭对答如流。林璋满口称赞，回太太道：‘外甥将来必夺元魁，也不枉忠臣之后。’太太道：‘我儿方才说是游湖去的罢？你舅舅到来，也同舅舅观观景致。’冯旭答应了，彼时又说些闲话，不觉漏下三更，各自安寝，一宿无话。

次日，冯旭忙叫苍头去叫船，到五柳园定席，又请钱林来陪舅舅。不一时钱林到来，冯旭连忙迎接，邀至书房与林璋见礼，分宾主坐下。林璋问冯旭道：‘此位长兄尊姓大名？’冯旭道：‘此位姓钱，名林，字文山，是甥男同案好友，今特请来陪舅舅的。’林璋听说钱林，拱拱手道：‘久仰久仰！’钱林口称：‘年伯、小侄与冯兄同案，请问年伯台甫？’林璋道：‘贱字正国。’叙毕起身，一路出门慢慢步出涌金门外。

到了湖上，苍头预先在船看见，迎请登舟，艄子开船，游赏一会儿，端的好个所在。祇见来的来，去的去，游人不绝，笙歌聒耳。正是：

十里西湖跨六桥，一株柳树一株桃。

林璋满口称赞道：‘话不虚传，果然好景致。’

旁午到了五柳园。这些船俱各泊下，那些游人弃舟登岸，都到园中吃酒吃饭。此馆乃是杭州第一名园，一切各样酒席肴馔俱全，器皿精洁，园中花草十分茂盛，真是八节长春之景，四时不谢之花。城中乡宦游人，皆是头一天定席，园门前有五颗大柳，借以为名。凡来游玩俱在此定席，来来往往，十分热闹。

苍头向冯旭道：‘我们的席定在梅亭上面。’三人步上亭来，林璋举目观看，四面粉墙，俱是名公题咏诗赋。细细看去，竟有做的好的，也有胡言的。梅亭上面，祇有四张桌子，先有一席有客坐了。苍头道：‘这一桌是我们定的。’林璋、钱林、冯旭三人坐下，还有二席是别家定的，客尚未至。酒保忙来抹桌，献上茶来，摆下小菜。然后送上酒来，三人传杯弄盏，酒保慢慢上菜。

忽然亭外有一英雄头戴服巾，身穿玄缎箭衣，腰中束一条鸾带，足登粉底皂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年纪不过二十以上。走来到处寻桌子。林璋看见，走将上来叫道：‘汤相公请坐。’那人一听此言，忙道：‘原来是老伯在此。’抢行一步，上亭来施礼，又同钱林、冯旭施礼，林璋就请他坐。各各通名道姓。

原来此位汤彪，本是金华府人氏，他父亲名英，现任金陵总制，在父亲任上过了年，回去拜他母亲的节，打从杭州经过。今日也来游玩，遇见林璋是同乡之人。林璋问道：‘公子为何在此？有失远迎。’汤彪道：‘因在家父任上过了新年，如今回家拜节，偶尔顺便游赏到此。请问老伯为何在此？’林璋道：‘试期将近，由此赴都会试，舍甥邀我一游。’话毕四人饮酒甚乐。正是：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

按下四人饮酒不题。再说五柳园外有一英雄，身高丈二，膀阔三挺，头带一顶顺风倒瓦楞帽，身穿一件白布箭衣。说起这件箭衣：身穿到穿得又串，兜米兜不得半升，腰束牛皮槌带，足登鼓子皮靴，面如海兽。项下一部胡须，犹如钢针一般。此人乃江西南安府人氏，姓马名云，有个绰号，叫做火弹子。他有张弓，百发百中，打在人身上就着了──故有此名。

昔日一人一骑，曾在紫金山为寇，劫了皇上八十三万帑银。那些官兵，那里是他的对手，一枝枪挑得纷纷落马，人人奔命，个个逃生。今日落魄缺了路费，手执一把宝剑，路过杭州到湖上卖剑，口中叫一声卖剑，这一声犹如轰雷一般，那些看的人见他这般异样，都来争看。

祇见那边来了两个人，前面一位公子，不上十七八岁，头带一顶片玉巾，身穿一件银红洒花直摆，足登朱履，手拿著名公诗扇，一步步摇奔五柳园来。后面一人头戴鸭嘴方巾，身穿玄缎直摆，足登方头靴子，手拿一柄方头扇子，后跟十来个家丁，齐进园门。那些人看见许多人围着，不知做甚的事的，他也来看。

早见一个异样汉子，手捧一把宝剑，上插着草标。公子知道是卖剑的，走至马云面前伸手接过宝剑，抽出鞘来略略照了一眼，祇见宝光射目。那公子到也识货，随将剑入鞘，问道：‘汉子你这宝剑是卖的么？’马云道：‘是卖的。’公子随将宝剑递与家丁，也不问他价钱，竟摇摇摆摆走进园去了。那梅亭上一席，就是这个公子所定，家丁看主人到了，连忙迎接。钱林、冯旭看见叫道：‘兄长就此间坐罢。’那公子连忙拱手道：‘兄长俱在此，失敬了。’连忙见礼。冯旭就请他坐下，那戴鸭嘴巾的也笑嘻嘻作了揖，就在横头坐下来，各各通名道姓。

看官，你道这位公子是谁。此人乃是当朝武英殿大学士花荣玉之子花文芳，与冯旭、钱林同案，倚着父势无所不为，专放私债，滚剥小民，霸夺人家田地，强占人家妻女。外面的人，闻名丧胆，见影亡魂。那戴鸭嘴巾的是花文芳一个篾片，姓魏，名临川，有个绰号，叫做‘魏大刀’。难道他会舞大刀不成，不是这个讲究，因他一笔会写刁词，包写包告，百发百中，故人将他一管笔比刀还狠些，故叫做‘魏大刀’。

林璋听说花荣玉之子，心中好不烦恼，原来是他对头的儿子，想我兄长被这奸贼害了性命，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反与仇人之子共席，欲要起身先回，怎奈又有汤彪在席，祇得勉强坐了。花文芳那里晓得这般曲折，见是冯旭舅舅，又是进京会试举人，口内老伯长，老伯短，殷勤奉酒。怎当得魏临川那张篾片嘴儿，见花文芳如此敬酒，他就分外奉承。

六人在此饮酒。林璋此际无奈，又不好起身回船，祇得眼观花文芳出言吐语，不像个读书之人，尽是一派胡言云月之话，说了一会，并没半句正经话。林璋暗想：不知那个瞎眼宗师竟将这个畜生进了学。

原来当日花文芳进学有个原故，那个宗师出京，花太师亲自嘱咐道：‘若到杭州务将小犬进个学的案首。’宗师屈不过花太师情面，祇得答应。到了杭州考毕，将花文芳卷子一看，可发一笑，却都是些狗屁胡语。欲待不进，怎好回京见花太师之面，无奈祇得取了冯旭的案首，钱林第二，勉强取花文芳第三名。

不表他们在梅亭饮酒，单说马云在园外等了半日，不见那位公子出来，心中好不焦躁道：‘宝剑尚未说价，怎么不见出来？哄咱等了许久，腹中又饥饿。’花文芳一个家丁刚刚走来听见马云口中言语，那个家丁口中叫道：‘俺公子与众位老爷饮酒，你的宝剑，俺公子要了你的，今日回去，明日到相府领赏便了。’那马云听了这般言语，那里按耐得住，‘什么公子，这等放肆，敢拿咱的宝剑。’家丁道：‘汉子你站稳了，听我说明，恐怕吓倒了你。我家太师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朝宰相，你知道么？’

马云听了那人言语，一把无明火高有二千丈，大骂道：‘快叫那狗娘养的好好送还咱的宝剑，万事皆休。若迟误了，咱就打进园去，将他狗娘养的抓将出来，叫他试试咱的皮槌。’那家丁怒道：‘你这个王八羔子，不知死活，我家公子那个不知道，若得罪了他，轻者送官究治，重则置于死地。’马云喝道：‘便打了这狗娘养的，看他把咱怎样摆布。’家丁道：‘除非你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如此放肆。’

马云此时，祇气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气冲天，一声大喝，道：‘你这个狗娘养的，先试咱的拳头。’说着说着，早有一拳打来，那个家丁‘嗳哎’一声，倒栽葱跌在地下。挣了半日，爬将起来，口中说道：‘好打，你且莫慌。’说毕往园子里去了，来至梅亭上面看见主人道：‘不好了，反了。’

花文芳正与众人谈得高兴，听说反了，回头看见自己家丁，问道：‘你为何这般光景，满身俱是泥哩？’家丁回道：‘小人出去正听见那卖剑汉子大骂大爷，小人吩咐明日到相府去领赏，那汉子不由分说，举起拳头就打小人，被他一拳打倒在地，他要打进来，与大爷做个对头。’花文芳听见了这番言语，又当众人面前好不羞耻，站起身来拱拱手道：‘失陪老伯与众兄长了。’便望着家丁道：‘你们都跟我来。’

那怕哪吒太子，怎逃地网天罗。

就是火首金刚，难脱龙潭虎穴。

众家人一齐答应，魏临川也就跟了来，花文芳气冲冲的竟奔园门，抬头一看，祇见马云圆睁怪眼，又听见他口中骂道：‘狗娘养的，价钱也不讲明，就要白白的夺咱的宝剑，他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了。’花文芳向前一声大喝道：‘你这狗才，不要走，与我拿下。’众家丁听见一齐拥上，直奔马云。马云呵呵大笑，‘我的儿来的好，越多越妙。’这十数个家丁那里打得过，都被马云打倒在地，跌跌爬爬，叫苦连天。花文芳与魏临川见势头不好，预先躲进园内。这些家丁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一个个都溜进园去了。马云大怒，一声吼叫，迈开大步，不免打进园去。将这些狗头打死，方消咱心头之气。正是：

马跑临崖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马云打进园来，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四回 马云大闹五柳园　汤彪仗义赠金帛

词曰：

东里先生，家何在、山阴溪曲，对一川平野，数椽茅屋。昨夜江头新雨过，门前流水清如玉。抱小桥、回合柳参天，摇新绿。

疏篱下，丛丛菊。虚窗前，萧萧竹。叹古今得失，是非荣辱，须信人生归去好，世间万事何时足。问此春春酿酒何如，今朝熟。

话言马云闯进园门，不见家丁，大叫道：‘狗娘养的，躲到那里去了，清平世界，就要强夺咱的宝剑。’马云东寻西找，不见一人，按下不表。

且讲跟花文芳的家丁，见了那汉子十分凶恶，恐怕寻到公子不得开交，他就跑到梅亭上面，问汤公子道：‘这件事情要汤公子解围。’汤彪道：‘所为何来？’家丁将始末根由，细述一遍。汤彪听了立起身来，‘老伯与二位兄长请坐，待我前去看来。’连忙走下梅亭。

刚刚马云走到面前来，东张西望寻人撕打，口中骂道：‘这狗娘养的躲得干净。’汤彪看见彪形大汉，虽然衣服破损，像貌轩昂。不比穷汉之像。便高叫道：‘朋友为着何事，与人争闹。’马云恨不得寻着花文芳一拳打死，方才消了这口恶气，见有人问他，睁眼一看，见一位公子，像貌堂堂，武士打扮。这叫做英雄眼内识英雄，便道：‘公子休管咱的闲事，咱祇寻那厮。’汤彪道：‘你就是与人吵闹，有人来解劝，朋友呀，你可知道：正是：

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马云见他劝，叫道：‘公子不是咱家寻他的，可恨那厮无故拿我宝剑。’汤彪大笑道：‘一把宝剑也是小事，兄长何必如此动怒，看小弟分上，且息雷霆，请坐，待小弟寻来还兄便了。’马云见公子这般周全便道：‘咱家都看公子面上。’汤彪将身一让，邀马云上梅亭。

马云见席上二三人，朝上见礼。汤彪请他坐下，忙叫冯旭的家人上酒道：‘兄长请多用一杯，小弟去取宝剑还兄。’说毕，下了梅亭而去。马云此时腹中饥饿，见那些酒肴摆满席上，他就狼吞虎咽一顿，吃了尽兴，方请问三人姓名，并问那位公子是谁。林璋答道：‘方才下亭去的公子，他是金陵总制操江汤公的公子，名彪。在下姓林，此二位，一位姓钱，一位姓冯。转问壮士姓名，’马云一一通名道姓。祇见汤公子走上梅亭叫道：‘兄长，宝剑在此。’马云立起身叫道：‘汤公子，咱有眼不识泰山，咱家闻名已久，欲要拜识尊颜，不想今日得遇公子，真三生有幸也。’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马云当下就拜。汤彪忙下跪道：‘请问长兄尊姓大名。’马云道：‘咱姓马，名云。’汤彪道：‘莫非江湖上的‘火弹子’就是长兄么。’马云答道：‘正是。’汤彪大喜道：‘闻名不如见面，一见面胜似闻名。’二人拜罢起身，马云就要告别。汤彪道：‘兄长意欲何往？’马云道：‘大丈夫四海为家，踪迹无定，咱今日路过杭州，缺少盘费，将此宝剑卖了，谁知遇见这个狗娘养的，白白夺咱宝剑。’汤彪道：‘都看小弟分上。’忙向怀中取出五十两银子，递与马云道：‘此银长兄可作路费。’马云推道：‘咱与公子萍水相逢，受之有愧。’汤彪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长兄何必见外。’马云道：‘公子既然赐咱，异日相逢，再为补报。’汤彪大喜，忙将银子、宝剑双手递与马云。马云道：‘银子咱家自然收下，但此宝剑公子收下，留为早晚防身。’正是：

宝剑赠与烈士，红粉付与佳人。

马云将手一拱，放开大步，头也不转，竟自去了。下回书中自有交代。且言汤彪见马云去了，随叫苍头将花文芳请来，不一时花、魏二人到来，假意问道：‘足下可将那厮拿来，送到钱塘县去？’汤彪道：‘看小弟分上，那人去之久矣。’遂将二人请至亭上坐下，花文芳一眼看见汤彪腰中佩着那口宝剑。问道：‘那厮如何撇下宝剑而去？’汤彪见花文芳满口称赞，便道：‘那人送与在下，我今转赠兄长何如？’即解下递与花文芳。文芳接过称赞‘好剑’，遂谢汤兄，即递与家丁，大家又饮了一会，见红日西沉，各各起身。花文芳家丁早将马匹候着在园外，六人出园。花文芳叫声得罪即便上马，同魏临川而去。

且言林璋邀汤彪一齐下船，不一时到了涌金门，弃舟上岸，将汤彪请至冯旭家又吃了几杯酒，谈了些闲话。见玉兔东升，钱林告辞回家。汤彪告辞回寓。

祇讲冯旭转身同母舅二人进内告禀母亲，今日游湖的话。太太说：‘请哥哥坐下，难得哥哥到此，有句话对哥哥说，一者妹子年交半百，时常身子不爽，二者你外甥长成，我欲替他娶房媳妇，早晚也得亲近于我，又不知那家有贤德之女。’林璋道：‘男大当婚，古之常礼，无奈愚兄进都匆匆不能在此作主，如之奈何？’

冯旭听见他母亲与舅舅议婚姻之事，正合本心，接口道：‘告禀舅舅与母亲知道，久闻钱林兄有一妹子，才德兼全。’林璋笑道：‘何不早言，趁我在此，央人前去作伐。’太太道：‘却央何人为媒？’冯旭道：‘不若央请朱老伯前去。此婚必成。’太太道：‘我却忘了。’林璋问道：‘那个朱老伯？’太太道：‘就是朱辉，与你妹夫最是相好。’林璋道：‘可是翰林朱辉么？’太太道：‘正是，此人如今告老在家。’林璋道：‘既是朱年兄，明日同外甥拜他，托他作伐此事。’

当日安寝，次日早起正欲出门，祇见汤彪与家丁押着行李到来。林璋、冯旭接到厅堂，见礼献茶已毕。汤彪道：‘老伯进都，小侄那有不送之礼，故今日同小价搬了行李到来，祇是打搅。’冯旭道：‘请还请不至。’林璋道：‘劳驾垂爱，心感不尽。’

登时用过饭，林璋同外甥上轿，苍头拿帖来到朱翰林门首，传进名帖。朱辉道：‘快开门迎接进来。’各各见礼，分宾坐下，献茶已毕，各叙了一番寒温。林璋道：‘一来奉拜，二来有件小事，奉屈大驾。因舍甥长成特来烦请年兄做个月老。’朱辉笑道：‘小弟目下是个闲人，最喜作媒，祇是要吃杯喜酒，不知那家小姐，自当前去说合。’林璋道：‘不是别家，就是钱文山令妹。’朱辉道：‘要是别家小弟不一定应承，若是钱兄令妹，叨在通家，小弟包成在身上。’又叙了一会闲话，林璋告辞。朱辉送出大门，临上轿时道声：‘得罪，千万拜托。’朱辉答应，一躬而别。

话分两头，且言花文芳回到府中，将宝剑玩赏一回，十分得意，就吩咐书童挂在自家房里壁上，一宵已过。次日，同魏临川到妓女家吃酒作乐，忽见书童前来报信，‘请大爷回去，舅老爷来了。现在后堂与老太太讲话，太太着小的来请大爷相陪。’花文芳祇得回去，往外就走，到了家中祇望后面而来。看官，这个书童名叫花有怜，生得唇红齿白，十分俊俏，原是花文芳幸僮，年已十七岁了，花文芳十分喜他。

且言花文芳来到后堂，看见舅舅，向前施礼，就在旁边坐下。这花文芳的舅舅，曾做过都察院，如今告老在家，知外甥终日眠花卧柳，不习正务，恐误他终身。今日到来与妹子嘀咕，早早替他娶媳妇，收管他的心。看官，这花文芳年已十六岁，又是相府人家，难道娶不起一房媳妇？有个原故，花荣玉是个权臣，皇上宠爱他，他就是卖官鬻爵，无所不为，不知害了多少忠良。因此都中这些公卿宦家，不肯与他结婚。童仁向着文芳道：‘你今终日闲游，不是常法，我今访得钱林和你同案好友，他家有个妹子才貌兼全，我欲前去说亲，特自前来通知你母子。’太太接口道：‘前日你妹丈，有家报回来，信中挂着孩儿，因此还求哥哥做主。’童仁此时别去。

话分两头，且言钱林与母亲闲谈，家人进来禀道：‘外边朱老爷请相公，有要话相商。’钱林慌忙出来，见礼献茶已毕。钱林道：‘小侄不知尊叔到舍，有失远迎。’朱辉道：‘不敢，不敢。造府有句话与贤侄商量。’正欲开口，又见家人前来报道：‘今有都察院童老爷，来拜相公，要与面会，还有话说。’钱林寻思一会，向朱辉道：‘小侄与他久不来往，今日来拜，有甚话说。’朱辉道：‘何不请进，一会便知端的。’

钱林祇得迎进，到内见礼。童仁笑道：‘原来朱年兄在此。’三人复又见礼，分宾坐下，家人献茶。童仁道：‘不知朱年兄恐有密事，小弟告退。’朱辉道：‘一句话人人皆可共听，未识童年兄恐有细话，小弟改日再来罢。’童仁笑道：‘小弟也是一句话，人人可以共听之言。’钱林道：‘请问年伯有何话说。’朱辉道：‘非为别事，特求与令妹作伐。’童仁道：‘小弟也为此而来，不知年兄所议那一家乡宦之子？’朱辉道：‘不是别人，就是钱林兄同案好友冯子清兄，奉求庚帖，请问童年兄所议何人？’童仁道：‘也是钱林兄同案好友，就是舍甥花文芳，奉求庚帖。’钱林想两家一齐说讨庚帖，不好允成那家，回道：‘二位年伯请坐，待小侄禀知家母，再来奉覆。’

说毕，起身进内，将此话告诉母亲一遍。太太道：‘两家求亲叫我允成那家？’刚刚翠秀走到太太跟前，听见公子与太太商议两家求亲之事，正在不决之际，翠秀插口说道：‘小姐常对婢子说来，必要面试其才，选中其人。’太太道：‘我儿就将此言回覆二人便了。’钱林来到前厅，回覆道：‘二位年伯今日请回，舍妹子意思要试才学方许，改日奉请冯、花二兄一考，才定婚姻之事。’朱童二人点头称妙，即时告别，各散不题。

且言朱辉回拜林璋。林璋、冯旭出迎，迎至厅上见礼，分宾坐下，就将求亲遇见童仁替花文芳也去求亲，钱林要面考之话，说了一遍。明日去考，此姻必成。林、冯称谢不表。再言童仁来到相府，将冯家也去求亲告诉妹子，如今择日面考才学，姻事可成。花文芳在旁，听其要考才学，吓了一跳，接口道：‘既是冯旭要与他做亲，何须与他争论，又是外甥同案好友，让他订了。甥男另扳高门，叫做三只脚金蝉天下少，两只脚好人世间多。’童仁闻听此言，不觉面带怒色，向花文芳道：‘据你说这头亲让与他人，难道你堂堂宰相之子，到不如一个穷秀才？’你今不去考，我偏要你去考，务要这头亲事结下，关你体面。’花文芳无奈，祇得允成。正是：

世上三般都厌物，叔伯娘舅与先生。

不知花文芳此去考文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五回 真才子走笔成章　假斯文揉碎肚肠

词曰：

得岁月，迎岁月。得欢悦，且欢悦。世事谋成总在天，何必劳心肠万结。放宽心，莫胆怯。

金谷繁华眼底沉，淮阴事业锋头歇。

陶潜篱畔菊花黄，范蠡湖边芦絮织。

时来顽铁有辉光，运退黄金无艳色。

逍遥且读圣贤书，养得浮生一世拙。

话说童仁见外甥肯去考文，满心欢喜，当下别去，又到钱林家去催他择日。钱林择了日期，吩咐家人备下酒饭，堪堪到了那日，先是朱辉与冯旭到来见礼，分宾主坐下。随后童仁与花文芳来了，各各相见。

钱林吩咐家人，在大厅上东西摆下两席，放下文房四宝，就请花、冯。二人谦逊了一会儿，冯旭祇得攒坐了东首，花文芳坐了西首。钱林邀朱、童二公正中坐下，祇等题目。

不一时，家人送上题目，走到钱林面前看看，朱、童二公又看了，才送到冯旭面前。冯旭看过题目之后，送到花文芳面前，花文芳见那题目上边，祇有四个字，写的是：孝慈则忠。心下暗想：还好，我最怕的多字眼题目。冯旭有了题目登时研起墨来，举笔也不思索，一挥就做完了一篇。花文芳见了这个题目祇道容易，拿起笔来要写，心中先乱了手脚，左思右想，口内又哼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几步。祇见冯旭到做了三四篇，心里越发慌张，祇得走来坐下，提起笔来，也就胡乱做了几句。

忽见冯旭走到朱、童二公面前道：‘小侄不才已经完篇，请二位老伯与钱兄过目。’花文芳听了，分外着急。朱辉看了一看，递与童仁，童仁略略看了一眼，送与钱林。童仁眼看花文芳在坐上有惊慌之状，说道：‘凡做文字不论前后，你可慢慢做来。’花文芳口虽答应，心中暗恨都是你这个老畜生，带累我今日出丑，那个要与冯兄争论婚姻之事。迟延一会儿方才写完，取了卷子，走出席道：‘今已完篇。’朱辉接那卷子，童仁道：‘且慢，天色已晚，可将二卷传进与小姐过目，看是取中那一卷？’随将卷子递与钱林，钱林接过就到里边去了。花文芳正欲上轿，童仁道：‘你等卷子出来回去不迟。’文芳祇得勉强坐下，心中痛恨。

且说钱林走到后堂，见了母亲道：‘两家卷子写完了。’太太随即着翠秀将卷子拿到后楼，听凭小姐选择。翠秀来到后楼，见了小姐道：‘请小姐选择。’小姐展开一看，祇见那冯旭的文字篇篇锦绣，字字珠玑，不但文字做得好，看他笔法真乃龙蛇之体，心中赞道：话不虚传，果然高才。忙取笔在手圈了又圈，不一时卷子看完。又把花文芳的卷子展开一看，看了一两行，小姐也忍不住笑，不觉笑将起来。小姐道：‘你二人过来看看，文芳做的文字狗屁一般。’翠秀、落霞看了几行，一齐笑将起来。小姐提起笔来在他卷子上叉了又叉，将卷子批得稀烂，及至批完，心中想道：不该把他卷子批坏了。丫鬟道：‘如今既已批了他的卷子，悔也迟了。’正是：

满天撇下针和线，从今钩出是非来。

不言小姐心中暗悔。翠秀心中想道，小姐今取中了冯旭的文字，也不枉我与他同拜天地一场。说道：‘小姐，如今他们众人现在前厅等候，不若将这文字送出。’小姐无奈祇得将二卷交与翠秀，翠秀送到太太面前道：‘小姐取中了姓冯的文字了。’钱林接过一看果然圈而又圈，点而又点。又将花文芳的卷子一看，大惊道：‘妹妹如何这般世情不懂，怎把花文芳的卷子批得稀烂，怎好拿出去见他。’太太吃惊道：‘他的文字做得如何？’钱林道：‘他的文字实在做得不通，祇是不取他就罢了，为何动起笔来将他批得不堪。他乃宰相之子，又有舅舅现在前厅，人人有面，他就没趣。’太太叫声：‘孩儿怎处，为今之计，祇好将他文字存下便了。’钱林道：‘这个使不得，今日考文原为的择婿，怎不送出。’

又迟延一会，无奈祇得走将出来，将花文芳的卷子藏在袖内，朱、童二公见钱林走出，一齐问道：‘不知取中了那个，借来一观。’钱林祇得将冯旭的卷子取出，送与二位，冯旭与花文芳也就走来观看。朱辉道：‘恭喜贤侄，已经取了你的卷子。’童仁道：‘如今取中冯旭的，可把舍甥的卷子取出。比看那个高下。’钱林脸上失色道：‘老伯，长兄文字不消比罢。’童仁道：‘两物一比自有高下，难道朱年兄的媒就做得成，老夫脸面就不如他。两人必须把原卷取出来看一看。若果然做得不通，老夫与舍甥就罢了。’钱林不觉出了个神，卷子从袖里掉下来了。童仁赶上前去一把拾起来一看，不看犹可，一看那时。正是：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大叫道：‘如此欺人太甚，你家是个都堂之女，这般放肆，不把冢宰公子放在眼内，就是文章不好，为何批得这般模样？罢了！罢了！我看你两家的事是做得成，是做不成。’说罢，向着花文芳道：‘你做的文章。’花文芳把脸一红，忙把卷子扯得粉碎，向地下一摔，也不作别，匆匆上轿而去。正是：

任君掬尽三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且说童仁见外甥去了，心中好不气恼，祇得也就上桥。钱林送至大门口打一躬道：‘还求老伯周全，不必伤了和气。’童仁也不回答，一路来到相府下轿，进内看见妹妹，话也不说，祇是叹气连天，恰好花文芳也到面前，也是气冲冲坐下。太太看见这等光景问道：‘哥哥，你甥舅两个前去考文，为何如此气闷回来。’童仁就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岂不气死我也。太太道：‘他也不该这等欺负我们。’童仁道：‘我若让他两家做成亲事，我誓不为人。’花文芳道：‘舅舅也不必气，我外甥自有主意。’正是：

是非祇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话分两处，且说朱辉见童、花二人不悦而去，对钱林道：‘他恼由他恼，我们祇选吉日结亲。’钱林道：‘老伯言之有理。’登时别了上轿，同冯旭回覆林璋。林璋便问考的如何？朱辉大笑，始末根由细说一遍：‘我看花文芳，原不是读书之人，今日出他之丑，下次再不敢在人前卖弄了。’林璋道：‘既然姻事已定，奈我场期渐近，明日便要起身进京，凡事都拜托年兄。’朱辉道：‘小弟知道。’当下别过不表。

次日，林璋别了妹子，汤彪、冯旭送下船，一路无辞。到了扬州，暂且住下，要另换船只。岸上寻了下处住下。次日叫埠头，埠头道：‘三日后也有一位是进京会试的，不若林老爷同舟如何？’林璋道：‘妙极！妙极！’当时说了价钱，留下定银。汤彪道：‘久闻扬州乃繁华之地，且喜今日空闲，何不前去一游？’林璋道：‘甚好。’三人带了家丁，一路进城。上埂子街，见三街六市做买卖的，来往纷纷，信步到教场，抬头一看，祇见许多篷子，都是相面、测字、算命的，无数闲人争闹，又祇见个布招牌，写着‘江右姚夏封神相惊人’，又见牌上写着两句道：

一张铁嘴说尽人间生与死，

两只俊眼看见世上败和兴。

汤彪道：‘老伯进京何不相相气色。’林璋心中也要相相面。汤彪叫他相面，正合他意，走进篷子，把手一拱道：‘先生请了。’姚夏封看见三个斯文的人走进，连忙立起身道：‘三位先生请坐。’彼时三人坐凳上，姚夏封道：‘请问三位尊姓，贵处何方？到此何干？’汤彪道：‘这位是进京去的，姓林。’指着冯旭道：‘此位姓冯，在下姓汤，俱是浙江人。’林璋道：‘请教先生法眼相相，我的气色如何？’姚夏封相了一会道：‘尊相让小子看来，天庭丰满，地阁方圆；他年必登科甲，日后定掌威权。’林璋道：‘今春可得上进？’姚夏封又相了一会道：‘水星照命，倘在船水之上，诸事小心为妙，但功名今春无望，应在明秋，皆有大贵人提拔，那时位列台臣之上，可掌生死之权。有诗为证：正月寅官面带伤，加官进禄喜洋洋。目下却当水星现，还须仔细向前行。’相毕林璋，汤彪道：‘在下也请教先生。’姚夏封道：‘请君正坐。’汤彪祇得坐正了。大凡教场之中来的江湖，有些生意之人，便围了观看。姚夏封这篷外站了几层人，围得满满的，争看姚夏封相面。

姚夏封才将汤彪相了一会儿，正欲开讲。祇见外边来了一个英雄，头戴范阳毡帽，身穿一件玄缎箭衣，腰束一条丝鸾带，足蹬玄缎朝靴，后跟三四个家丁。身长丈二，腰阔三挺。他见许多人围在那里，他也不知什么事，大踏步走将上来，分开众人走到里边，看见是个相面先生，替那人相面。他心里也要相相，他也等不得相完了汤彪，就把汤彪一推道：‘待俺相相，再相你。’汤彪大怒喝道：‘你这个人好无礼，事有先后，因何把我一推，先替你相。’那位英雄那里受得住他的气，登时大怒，圆睁怪眼，喝声：‘该打奴才！’汤彪道：‘你怎敢骂我，匹夫。’那人道：‘俺骂你不算为奇，还要打你哩！’汤彪大怒道：‘要打谁怕你，打你这狗娘养的忘八旦，要打就打，怕你也不算好汉。’那人祇奔汤彪，汤彪祇奔那人，二位英雄彼时就动了手，也不知谁强，谁弱，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六回 姚夏封广陵风鉴　常万青南海朝山

词曰：

天上鸟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许多是非成败。

富贵高楼舞榭，凄凉废家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惟有青山不改。

话言二位英雄交手相打，一个似风乘懒象，一个如酒醉斑彪。那些看的人越挤越多，把那林璋、冯旭二人吓得战战兢兢，也不敢上前解劝，口中叫道：‘不要打！有话说话。’正是：

乱烘烘翻江搅海，闹嚷嚷地裂山崩。

那大汉的家丁，向汤彪道：‘爷不要动手，我家爷是打不得的，乃世袭公侯的公子。’跟汤彪的家人也叫道：‘爷不要相打，我家公子也是打不得的，我家老爷现任金陵总制操江。’姚夏封劝道：‘俱是功臣之后。正是：莲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二位英雄听了方才住手。

林璋、冯旭二人看见他二人不动手，十分欢喜，忙向前邀那人道：‘且请入坐，请问尊姓大名。’那人笑道：‘俺是山东登州府姓常，名万青，俺高祖是高皇功臣，名遇春，祇因功高加封世袭国公之职。今奉家母之命，南海朝山进香，打从此处经过。今日是俺不是，冲撞公子，请教尊姓大名。’汤彪道：‘小弟高祖也是高皇驾下功臣，姓汤名和，家父名英，小弟汤彪，家父现任总制操江。因送我叔父进京会试，今日得罪长兄，望乞恕罪。’常万青哈哈大笑道：‘俺们祖父俱是一殿之臣，今日相逢就是在会之人，真是三生有幸。’说毕大笑起来。

汤彪指定林璋道：‘此位是小弟的年伯，姓林，名璋，金华府人氏。’又指着冯旭道：‘此位是年伯的外甥，姓冯名旭，住在杭州，我二人同送年伯至此，不想幸遇常兄，真三生有幸。’万青闻言大喜道：‘今日天已晚了，欲待请教这位先生相相，祇怕来不及了。不若将姚先生请到小弟敝寓，将尊兄二位细细请教，不知姚先生肯允否？’姚夏封听了满口应承，忙忙卷起招牌，收了笔砚，包将起来，寄在对门点心店内。板凳桌子，自有人收去，随了四人，一同而去。

走出钞关门，来到寓处，恰好常万青也在此住着。万青吩咐家人，备办酒席伺候。说罢请姚先生观相，姚夏封观了一会，说：‘爷莫怪小子直言。’万青道：‘君子问祸不问福，吉凶祸福，但说何妨？’姚夏封道：‘公爷的尊面，印堂红光直透天堂后面杀气，山根红白不分，半载就要见了。那时刀兵一动，祇恨千军万马之中，死里逃生，应遍方妙。’常万青道：‘目下国家太平，那有刀兵之事。’姚夏封道：‘公爷记着就是了，小子一言决不可忘，还要借左手一观。’常万青伸出左手，与他细细观看，看了一会儿，便道：‘现观左掌，这般喷火甲与腥血，真乃大贵人之手也，有诗为证：天庭红光冒火星，满身杀气气冲冲。刀枪队里应行遍，日后名扬到处闻。’

相毕了常万青，又将汤彪相了一会道：‘天庭饱满，一生衣禄无虑；而地阁方圆，独秉将才有日，看来日后必做封疆大吏，决不有诬，有诗为证：

目下天仓祇取黄，一生富贵任荣昌。有朝将相权在手，方表男儿当自强。’

相毕又相冯旭，细相一会儿，说道：‘冯相公莫怪小子直言。’冯旭道：‘但言何妨。’夏封道：‘目下天庭黑暗，必有大变；印堂不明，死里逃生；阴气太盛，准有五六位夫人。虽有几件坏处，还有几件好处，你天庭高耸，后来衣禄无亏；地阁方圆，晚年富贵定取。你过了这个土星交到三八二十四岁之外，那时夫妻团圆，腰金衣紫，他年必生贵子，目下须要小心。有诗为证：土星照命有灾殃，谨防小人暗里伤。家业凋残犹自可，分离骨肉兆非祥。’

姚夏封相毕常、汤、冯三人，常万青命家丁取银子十两谢他。夏封称谢罢，登时酒席齐备，请他四人入席。林璋首坐，万青、汤、冯对面坐了，四人传杯弄盏饮了一会，酒至半酣，常万青道：‘林老伯在上，小侄有一言奉告。’林璋道：‘愿闻。’万青道：‘小侄欲与令甥汤兄结为金兰好友，不知老伯可允否？’林璋道：‘舍甥软弱，全仗二位公子扶持。’万青听了大喜，即取了文房四宝，叙了年庚，万青居长，汤彪第二，冯旭第三，三人同拜天地。正是：

指向南山拜友朋，朝着北海结盟昆。

山崩有日情常在，海若干枯义不分。

三人各发誓毕，起身又与林璋见礼。依旧坐下饮酒，兄弟相称，四个人吃到四鼓，方才安枕。次日，林璋动身，三人送他登舟而去。这且不表，后书交代。单言常、汤、冯三人又在此地游玩两三日，竟向杭州去了。若逢名山胜景，便停舟赏玩，一路无辞。

那日，到了杭州，冯旭把常、汤二人邀至家中，备酒款待。冯旭进内见了母亲，把送舅舅的话说了一遍，‘今有常、汤二兄要进来拜见母亲。’太太听了大喜。常、汤二人拜见已毕。伯母称呼，当日宴罢，安歇。

次日，正欲邀常、汤二人游西湖，祇见老家人进来禀道：‘钱相公到来，闻得相公回来，特来奉候。’冯旭连忙邀进厅堂，与常、汤见礼毕。各道姓名，坐下献茶之后，钱林道：‘小弟此来与兄商议舍妹之事，要上紧为妙，早早行聘过门，完了多少口舌。花文芳那厮怀恨在心，恐有风波如之奈何？’冯旭应道：‘既蒙兄爱，祇是小弟没有聘赀，为之奈何？’常万青在旁听见此言忙回道：‘做亲乃两家情愿，花姓何人敢生风波？’汤彪道：‘兄长不知，’遂将冯贤弟考文，又将文芳仗势之话告诉了一遍。万青闻言不觉大喜道：‘原来为着贤弟的婚姻，不知所费几何？’冯旭道：‘至少也得百金。’常万青道：‘不过百金，有甚大事，愚兄有一言，不知可中二位贤弟之听否？’二人答应道：‘长兄之言，怎敢不听。’常万青道：‘既钱兄令妹取中冯贤弟，何不将弟妇早早娶回门来，成全夫妻。俺方才听见祇百金足矣，愚兄今相助百金。’汤彪道：‘弟有此心久矣，祇是一时不能救急。’万青大喜道：‘趁俺们在此，大家吃杯喜酒。’

这万青是个直心人，遂吩咐家丁，将包箱抬出来，取了一百两银子，交与冯旭。冯旭拜谢，叫家人送到后堂。自己又进内，如此这般对太太说了一遍。太太口称难得。冯旭走将出来，对常万青道：‘家母多多致谢兄长。’万青道：‘些须小事，何劳伯母挂齿，兄弟就此言过，不必再提称谢二字了。兄弟快把年庚开写明白，请位先生拣个好良辰，我们要吃喜酒哩。’

当日也不去游西湖，就在家内备酒留钱林同席，饮至更深辞去。次日，着苍头到先生处取了年庚，万青、汤彪见了上面写的本年四月十八日，上吉合天恩紫微黄道良辰，乃三堂大吉大利之辰，又选二月二十六日纳聘大吉。常万青见了大喜道：‘我们祇好吃了行礼酒，等俺南海朝山回来，再看新人罢。’说毕哈哈大笑。

此时是二月初旬，不过半月光景，就要过礼。冯旭坐了轿子先到朱辉家，将此事说了行礼吉日。朱辉道：‘你请回，老天即到钱府通知便了。’冯旭辞别朱辉。即到钱林家来，迎进厅堂分宾主坐下，礼毕。用茶之后，朱辉道：‘向日老夫为媒，如今令亲那边有了吉期，就把所选吉日言了一遍，尊府好预备行人。’钱林满口称谢道：‘又劳老伯大驾，既是舍亲婚娶，小侄所备不堪妆奁，还望老伯包涵。’朱辉道：‘岂敢！岂敢！’当下别了钱林。钱林送出大门。朱辉又到冯旭家来，与常、汤二人相会，各各通名。冯旭称：‘年伯祇是劳动大驾’。朱辉道：‘恭喜贤侄，令亲那边并无别论，可准办大礼便了。’冯旭答应：‘小侄知道。’当下朱辉别去不表。再言钱林送出朱辉，进内将朱辉之言告禀母亲。太太听了满心欢喜。

且说翠秀听见小姐是四月十八日过冯生门，心中好生欢喜，转身来到楼上，对小姐说道：‘恭喜小姐。’月英道：‘喜从何来？’翠秀道：‘婢子方才到前边去见太太同公子说话，今日朱翰林到来，说是冯姑爷那里有了吉日，选定四月十八日过门。’月英听了把头低下，也不再问，按下不言。

话分两头，且说童仁着人打探得冯旭有了迎娶日期，心中大惊，忙至相府下轿进了内室，看见妹子，见礼坐下，忙命花有怜：‘快把你大爷请来，我有要紧话与他说。’花有怜答应。

且说花文芳，自从那日考文，被钱月英把文批坏，又当着众人出了丑态，回到府中，又被舅舅说一番，心中好不气恼。不觉身子有些不快，一病月余，不能离床，目下方好。那日，正在书房纳闷，忽见有怜走到面前说道：‘今日舅老爷到来，请大爷说话。’

花文芳听了祇得起身进内，看见舅舅见礼，坐下。童仁道：‘你一向不曾出门，可知外面新闻否？’文芳道：‘外甥一病月余，日下才觉好些，不知外边的新闻。’童仁道：‘你不知冯旭择了日期，四月十八亲迎钱月英过门，本月二十六吉期行聘礼，你道可恼不可恼，难道你家堂堂相府寻不出一门高亲么！祇是他两家欺人太甚，自古道：杀人可恕，情理难容。故此前来告诉贤甥，听你决裁。’花文芳听了舅舅这番言语，不觉心中大怒道：‘舅舅，这头亲事若被冯旭夺去，誓不为人。不必舅舅费心，愚甥自有主意。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童仁道：‘他家日期甚近，必须上紧方妥。’花文芳道：‘不消舅舅过虑。’童仁起身去了。文芳送过，回到书房，叫花有怜来说道：‘你可把魏临川叫来，商议要夺冯旭这头亲事。’正是：

弹破纸窗容易补，坏人阴德最难当。

不知魏临川来此，怎样与花文芳议论，可夺得月英过来抑夺不过来？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七回 朱翰林代为月老　冯子清聘定月英

诗曰：

手把青身插野田，低头便是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福，退步原来是向前。

话说花有怜奉了主人之命，去寻魏临川。原来这魏临川住在花府隔壁，就是文芳的房子，花有怜出了大门，就是临川家，用手敲门，祇听得里面莺声呖呖问道：‘是那个敲门？’有怜听见这一句，问是那个，这般嫩声，身体早已酥麻了半边。遂自暗忖道：人人说魏临川的老婆标致，我从不曾见过，方才从门缝里望见他一面，始知是真。连忙回道：‘你且开门便知。’

按下开门不题，且说魏临川见花文芳半月不见面，他就心中暗想：莫非花文芳辞我，故此不见我面，我们靠这张咀做篾片，不但吃人家的，还想拿人家的，他既然不欢喜我，难道一定靠他不成。正是

此处不留人，还有留人处。

若是在别家帮闲，要在各街门包揽人家打官司，写刀笔去了，不能照应家务；家中祇有一个小丫头名唤小红，才得十五岁，常在家中灶下烧火，不得空闲，势处两难。且魏临川的老婆崔氏，今年才得二十一岁，生得百般娇娆，十分俊俏，也不是魏临川娶来的。那年，魏临川苏州贩卖布疋，寓在阊门外崔家布行里，也不知崔氏怎么落在他眼中，他就千方百计，竟被缠上手了，并与他商议，雇下船只，逃回杭州，做了夫妻。次日，那个老儿不见了这个女儿，要去经官缉拿，无奈这丑名难当，传扬出去脸面何存？细查店中祇少个姓魏的客人，明知是他将女儿拐去。叹了一声道：‘养了这不孝的女儿，祇当死去也就罢了。’这崔氏见小红在烧火，又听见打门甚急，祇得走来轻轻把门开了，见一个俊俏书生，生得唇红齿白，好生标致。花有怜抬头一看，见那妇人千般娇媚，万种风流，此时魂不附体，遂暗想道：话不虚传，果有十分姿色。但见：

秋水盈盈两目，春山淡淡双蛾。金莲小巧袜凌波，嫩脸吹弹得破。

唇似樱桃红绽，乌云巧挽蟾窝，月殿坠嫦娥，祇少宫中玉免。

花有怜向前道：‘娘子拜揖。’崔氏欠身，还了个万福。妇人笑嘻嘻问道：‘官人何来？’花有怜道：‘小子是隔壁花府来的，奉大爷之命，来请魏相公过去说话。’妇人听见满面堆下笑来说道：‘原来是花府大叔。请进献茶。拙夫却不在家，等他回来，妾身叫他过府便了。’花有怜道：‘千万请他就来。’祇得转身就走。妇人道：‘有慢大叔了。’花有怜道：‘不敢，不敢。’慢慢走着，心中暗想：怎能得这个妇人上我的手，就死也甘心。

按下不表，且言崔氏痴呆呆站在门首，两眼望着花有怜去了，直等花有怜走进府中，他才将门关上。走到堂屋里坐下，心中想道：世上的男子，竟有这般标致的。正是：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花有怜走到书房，看见花文芳低着头想主意，叫道：‘大爷，魏相公不在家，对他娘子说了，来家就到。’花文芳道：‘你为何就去这半日才回来，一定在外头耍。’花有怜道：‘等他娘子慢慢开门。’花文芳道：‘人人都说魏临川娘子标致，你方才见了否？’花有怜道：‘他的老婆却有十二分人才，年纪已近二十岁，小人见了他也觉动火。’花文芳惊问道：‘果然生得好？’有怜道：‘小人怎敢哄大爷。’文芳道：‘你可有什么法儿，使我见他一面，倘能到手，大爷府中丫头甚多，凭你拣那一个赏你为妻。’有怜道：‘大爷不要哄小的。’想了一会道：‘这妇人包管大爷上得手。’文芳听了大喜道：‘你可快快说来。’

有怜正欲说出，忽听窗外笑嘻嘻叫道：‘大爷，连日晚生少来请安。’原来是魏临川到了。花文芳道：‘老魏，我一向身子不快，你为何不来看我？’临川道：‘晚生日日来请安，怎奈门公回我，大爷不能会客，晚生不敢进来面会。今日有些事出门走走，回来听见房下说大叔到舍，晚生听见大爷呼唤，飞奔而来。’文芳道：‘你且坐下，我大爷有件机密事，要与你商议。’魏临川道：‘是！’方才坐下，命书童献上茶来。临川接茶在手，有怜在旁叫道：‘魏相公我方才到你府上，你到那里去来？’临川笑道：‘真真得罪大叔了。’花文芳道：‘老魏，我唤你来非为别事，都是我那舅舅，死不尽的老畜生，带累我许多丑处。’临川道：‘大爷怎么出丑？晚生就不知道。’

花文芳道：‘我坐在家内好好的，他走来替我做媒，说我访得钱林的妹子，才貌双全，要到他家作伐，不想当日先有朱辉在那里，已与冯旭议亲。’临川道：‘他见舅老爷代大爷做媒，就该让大爷了。’花文芳道：‘钱林见两家议亲不好允成，回道改日奉邀冯花二兄到舍，待妹子出题一考，取中那个文字，便成就姻事。彼时我家老畜生回来告诉我，叫我前去考文，我大爷一想，我的文章那里做得过冯旭，我就不肯去。无奈我那老不死的在家母面前说了许多言语，一逼二逼，逼我到钱林家考文。那日，出了题目，各各做了进去。那知钱月英那贱人，不管人受得住，受不住，将我大爷的文章批得稀烂；将冯旭的文字圈了又圈，点而又点，当了众人使我没趣回家。因此一气，就害了一场大病，几乎要见阎君。今日，我那老不死的又来，说冯旭择四月十八要娶钱月英过门，二月二十六日下聘，叫我将钱月英夺将过来为妻。论理这头亲事，冯旭是我的好友，让他娶了也罢。无奈我那老不死的不肯，一定要我夺他过来，想来想去没有主意，叫有怜请你到来，商议一个万全之策，能将这头亲事夺将过来，关系脸面，重重相谢，决不食言。’

临川听了这一番言语，半晌方才回言道：‘大爷，这件事据晚生想来，却难办了。冯旭到看了年庚过门，如何扭得转来。必得想个万全妙策，方可行得，容晚生慢慢想来，此非一日之功，大爷切莫性急。’文芳道：‘他行聘之日甚近，你可用心想去，断不可忘记了。’临川道：‘大爷放心，都在晚生身上。’当日就留临川小饮，至更深临川别去。花文芳见临川去了，叫过有怜来问道：‘我大爷记挂着魏临川的妻子，你有什么法儿，使我大爷得见他一面。’有怜道：‘大爷明日带五十两银子，竟到他家说是讨信，倘魏临川在家时，就将银子与他家用，若是魏临川不在家就将银子递与他娘子，见机而作。’正是：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花文芳听了满心欢喜，当日就与花有怜宿了。次日，起来用了早膳，又换了一件华服，也不带人跟随，袖内笼了五十两银子，一人悄悄走出府来。到临川门首，用手扣门，里面听见有人扣门，慌忙将门打开，临川看见文芳，连忙问道：‘不知大爷驾临，请进献茶。’花文芳借此言，遂走进去。原来临川住的是合面两进房子，朝南三间做了客位，一厢做了锅灶，还有一厢与小红丫头做卧房。

花文芳一看四面图书密密，俱是名人诗画、斗方贴满墙壁。他是个倒开门，走至客位，就看见堂屋中间一座祖堂龛子，香炉烛台擦得如银子相似。祇见那卧房门两扇，都做门窗垂下。又见客坐里正中挂了一幅条画，香几上摆着一只花瓶，内中插了一枝杏花，那边又摆着一面大理石的插屏，两旁放着六把楠木椅子，四把小茶杌。花文芳道：‘一向未曾到府上，府上收拾的十分雅致洁净。临川道：‘大爷请坐。’文芳才与他施礼坐下，祇听房中叫道：‘小红，有客到来，快送出茶去。’这一句娇滴滴的声音，把花文芳酥了半边身子，说道：‘想是尊嫂，尚未拜揖。’妇人遂将门窗揭起，深深还了个万福。

花文芳偷眼瞧去，果然生得俊俏，百般娇媚，万种风流，令人可爱，不好顾盼，祇得又往客位坐下。小红献茶已毕。文芳道：‘昨日别后，我一夜不曾合眼，特地到府讨信，可曾想出什么计策？’临川道：‘晚生昨日原说大爷不要性急，此非一日之功。’花文芳道：‘不是我性急，无奈我舅舅来催我。’忙取出五十两银子道：‘你且收为日用，望兄早定良谋，后当重谢。’临川见了银子，就转过口来道：‘大爷何必多心，这事包在晚生身上，明日到府奉覆。’那妇人站在门内，看见花文芳拿出一包银子来，好不欢喜，又叫小红捧出几样精致点心，摆在桌上。临川忙请他吃茶。

那花文芳一面吃茶，两只眼睛祇是在房内勾看。坐了一会，祇得起身，妇人口中说道：‘有慢大爷了。’花文芳道：‘不敢！不敢！’临川送出大门回来。崔氏走出来道：‘花文芳为何送你许多银子？’临川就将始末根由说了一遍，倘若事成之后，不怕花文芳不养着我夫妻二人一世。妇人听了，大家欢喜不表。

且言花文芳，回到书房看见花有怜道：‘果然好个妇人，你有什么法儿，将他与我弄上了手？’有怜道：‘大爷凡要想人有的老婆，慢慢商量，不要性急。’当日已过，次日吃了早饭，那里放得下心来，袖中又拿了十两银子，也不向花有怜说知，悄悄走出府门，要到魏家来想他的老婆，不知可能到手？正是：

不施万丈深潭计，安得骊龙项下珠。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八回 魏家妇人前卖俏　花文芳黑夜逾墙

词曰：

尘世曾无月旦，红颜倏尔相看。未听笛意飞扬，闲来庭院，贪恋娇娘，辜负了，半夜光阴梦一场。

且说花文芳悄悄出了府门，祇奔魏临川家而来。用手将门一推，祇听得呀的一声，把门推开，见那妇人站在堂屋门外，手中拿许多姜葱，往廊下走，要向那砂铫中丢下。原来魏临川爱吃脚鱼，那妇人正来下姜葱，不想恰遇着花文芳进来。魏临川先行出去时，妇人忘了关门。花文芳抬头看见，妇人脸似桃花，眉如柳叶，身穿一件银红衫子，上加水绸背心，束一条大红湖绉汗巾，下系一条玉色绸裙，下边露出两个红菱。花文芳一见，魂魄飘荡，此时乱了心猿意马，也不问临川在家不在家。

自古道色胆如天，忙忙走到廊下，望着妇人道：‘尊嫂拜揖。’妇人忙欠身还了个万福，叫道：‘花大爷请客位里坐！’花文芳道：‘临川兄可在家。’妇人笑嘻嘻回道：‘不在家，方才出去，有什么话说，等他回来敬传尊命。’花文芳听了不在家三字，心中好不欢喜，回道：‘没有什么话说，就是昨日托他的那事，特来讨他的实信，不想又不在家，祇好在府等他回来。’妇人道：‘大爷且请客位少坐。’

花文芳也不到客位，就在堂屋椅子上坐下。假意问道：‘前日吩咐木石两匠替府上收拾房子，不知可曾来。’妇人道：‘收拾过了。’花文芳道：‘可漏么？’妇人道：‘有些漏。’花文芳道：‘屋漏还可，人祇怕漏，就来不得了。’妇人听见人漏二字，便不回答，微微笑了一声，赶紧走进房里去了。

花文芳见有些意思，随将那袖内十两银子，立起身来走至房门首，将门窗一掀道：‘尊嫂，这些微银子，送与尊嫂，置朵花戴戴罢。’妇人家原是水性，又见了一包银子，忙道：‘怎好，多谢大爷的。’伸手来接，花文芳双手递这银子，趁势将白纤纤一只手，一把捏住，死也不放。妇人道：‘大爷请自尊重些，恐我家他来撞见不好看相。’花文芳见妇人如此言语，登时跪下叫道：‘尊嫂，快快救命罢。’紧紧抱住就欲求欢。

妇人见花文芳抱住不放，又恐小红来看见不雅，忙道：‘大爷你且起来，有话与你商量。’花文芳祇得起来，道：‘尊嫂有话快说。’妇人道：‘你今速速回去，恐魏临川回来，你今日把魏临川关到府内过宿，你到晚间悄悄前来便了。’花文芳道：‘尊嫂，你叫我那里等得到晚上？祇怕你哄我脱身之计。’妇人道：‘我若哄你，不得好死。’花文芳见妇人发誓方才放心道：‘祇恐你家门关了，我若要鼓门打户，恐惊动邻舍，如之奈何？’妇人道：‘这有何难，你怕惊动邻人，祇要拾起一块瓦片来，朝着我家屋上一掷，以为暗号，那时我就知道是你来了，我就轻轻的开了门，放你进来。你快些出去罢。我叫临川就来你家。’文芳道：‘尊嫂不可失信。’妇人点头道：‘不必多言。’花文芳抱住就对了一个嘴，那妇人也不做声，花文芳祇得撒手走出。

出了他的门首，走了数步已到自家门首，进了府门，走到书房坐了。想那妇人的好处，想了一会，不见临川到来，忙叫有怜过去，吩咐道：‘你今快去将魏临川请来。’有怜应声而去。这花文芳等了一会儿，又不见有怜同临川到来，立起身走了几次，把日色望望，今日才得过午，走来走去，好不心焦。

且言花有怜出了府门来至魏临川家扣门，魏临川正与崔氏吃脚鱼饭，听得扣门，魏临川开门，见是有怜，请他客位里坐下，忙叫小红献茶。花有怜道：‘大爷在府不见你回信，好不心焦，叫我来请你就去。’魏临川道：‘我吃饭就来。’有怜道：‘我在此等你，一同前去罢。’临川道：‘得罪你了。’连忙到堂屋吃酒饭。那花有怜又将妇人上下一看，越觉可爱，心中暗想：要是我家大爷到了手，我就有指望了。正在那里左思右想，心神不定，那魏临川饭吃完了，走过来道：‘得罪！得罪！我同大叔过去罢。’

花有怜同魏临川来到府门，进至书房。花文芳看见他二人到了，便道：‘你好难请呀！’魏临川笑道：‘大爷为何这般着急，晚生为这件事日夜思想，睡也睡不着，想了几个主意还不大好，故不回覆大爷，总要想个十全之计，要一箭射中才好。’说毕花文芳道：‘非我着急，我舅舅日日来催，我也无话回他，你若去了就不放在心上，我如今祇是不放你回去，你若想出去除非想出妙计来，那时才放你回去。’魏临川道：‘晚生就住在府上与大爷解解愁闷便了。’花文芳听见才笑起来道：‘老魏，你说了半日的话，这一句才中听。’彼时说说笑笑，不觉红日西沉，玉兔东升。

花文芳见天色晚了，好不欢喜，吩咐拿酒来。不一时小书童捧上盘碟摆下，同魏临川对面饮了三五盏，就吩咐取饭来。书童答应而去，取了饭来盛两碗。花文芳道：‘你这奴才，我大爷吃了饭到舅老爷家去，魏相公还要饮酒，为何也盛上饭来？’这个书童想道：每常时又舍不得酒与魏临川吃，才吃得三两壶就要拿饭。今日到吃了三壶，盛饭到来，还说我不知人事，不知为何改了调门。花文芳吃毕饭道：‘魏兄你可畅饮几杯，我到家母舅那边说话就来。’临川起身道：‘大爷请便。’花文芳忙叫有怜过来，吩咐道：‘魏相公一人饮酒不乐，你可陪着他饮几杯儿。’花有怜答应晓得。

花文芳起身出门，来到魏临川家门首，弯腰拾了一块瓦片，不想又摸了一手的屎，急急的将瓦片向屋上一丢，那妇人听得瓦响，忙忙走出轻轻将门开了，花文芳听得门响，一手推开将身子闪进，那妇人将门关上。花文芳见了妇人一把抱住，妇人忙将他推开，道：‘你身上为何这样臭？’花文芳笑道：‘方才拾瓦片摸了一手的屎。’妇人听了也觉好笑道：‘待我取水来与你洗洗。’花文芳道：‘亲亲你快些取水来，不要等坏了我的身体。’妇人道：‘忙甚的。’忙去取水，拿了香肥皂手巾来，花文芳洗了手问道：‘小丫头那里去了？’妇人道：‘我叫他先睡去了。’花文芳连忙抱住，扯他往房中去。妇人道：‘魏临川你可把他关得牢固么？’花文芳说道：‘已经关在书房内，书童花有怜看守着他吃酒，不妨的，不怕的。’遂抱至房间，将欲上床取乐，忽听得打门甚急，叫道：‘开门！是我回来。’妇人大惊道：‘不好了，魏临川回来，如何是好。’花文芳听见魏临川回来，祇吓得魂不附体。正是：

五脏内少了七魄，顶梁门吓走三魂。

不知花文芳怎得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九回 魏临川于中取利　花文芳将计就计

话说花文芳正欲上床，听魏临川回来，吓得目定神痴，说道：‘怎么好？快快放我出去。’崔氏看见他如此模样笑道：‘你这样小胆儿，就来偷人家老婆么？’花文芳道：‘你叫我那处藏躲方好？’崔氏道：‘你且莫慌，且把身子蹲下来，爬入床下躲避，等他睡了，放你出去，千万不可做声，倘若知道，你我性命难保。’花文芳此时要命，不顾灰尘，如狗一般爬进去。躲在床底下，战战兢兢叫道：‘你快些叫他去睡。’崔氏道：‘我晓得。’拿了一枝烛走来开门。

魏临川进了门来问道：‘如何这样久，才来开门。’崔氏道：‘哄我等了一个更次，等得不耐烦，方才睡下。’临川道：‘小红难道有这些磕睡？’崔氏道：‘他平日到晚间就像个磕睡鬼。’说毕将门关好，到了房中。崔氏故意问道：‘你在那里吃酒，此刻才回。’魏临川道：‘我被花文芳这个狗头关在书房吃酒，要我定计去害那冯旭，他吃了几杯就到他舅舅家去了，叫花有怜陪我吃了一会，不见他来，我想着一件事情，不放心我就溜了回来。’崔氏道：‘想起什么事情，这等要紧。’魏临川道：‘那花文芳这个狗头，不是好人，就像色中饿鬼，他昨日到我家中来，立意要见你作揖。后来坐到客位里，两只狗眼祇是向房内里乱勾。莫要被他看见了你，将我关在家内。今日恐他溜在我家，与你……’说到此处就不做声了。崔氏道：‘与我怎的？’魏临川道：‘与你那个。’崔氏一口啐道：‘你在那吃了臊尿回来，有天无日头的嚼咀，说胡话，你把老娘当做什么人看待？老娘也不是那等人！’魏临川道：‘你若正经当初也不该跟我逃走了。’崔氏听见滴了他上水毛，哭骂道：‘你这天杀的，好没良心，老娘是怎样待你。到今日拿着老娘散酒疯。’临川见崔氏认真哭起来，祇得陪个笑脸道：‘你我夫妻那里不说句闲话，顽耍顽耍，怎么就认起真来了？’崔氏骂道：‘你这个不得好死的强盗，别的话还可，这偷人养汉事情，都是赖得人的么？’临川笑道：‘是我不是，请睡了罢。’崔氏道：‘你要睡祇管去睡，莫管我的闲事。’

魏临川将衣巾解下，爬上床，把头放在枕上，就打起呼来。崔氏又叫了一会，方把烛台取在手中，转将下来，向床下一张，祇见花文芳睡在一边，用手一招，花文芳自床下慢慢爬出来。崔氏遮了他的身子，出了房门，来至客位。花文芳低低笑道：‘吓杀我也。’一把搂抱求欢。崔氏道：‘不可，恐他醒来，不当稳便，我有一计，将魏临川明日叫到府中去，吩咐门上不可放他回来，你家花园在隔壁，明日晚间，取张梯子爬上墙头，我便拿条板凳接脚，扶你下来，岂不为妙？免得在大街往来，被人看出破绽来。墙上来，墙上去，神不知，鬼不觉，那个晓得，此刻快快回去！’有诗为证：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两般犹不毒，最毒妇人心。

看官，你说妇人中难道尽是毒的么？就没有几个贤慧而不毒的？不观史书中所载：王昭君和番北地，孟姜女哭倒长城，楚虞姬营中自刎，浣纱女抱石投江，难道四个古人的心肠也是毒的不是这个原故，自古道淫心最毒，凡妇人淫心一生，不毒者亦毒，这就叫做最毒妇人心。花文芳道：‘贤嫂重爱，祇是叫我今夜如何耐法？’崔氏道：‘今日是万万不能的。’花文芳无奈急将妇人搂抱，做了一刻干夫妻，方才撒手。于是妇人轻轻将门开了，花文芳那里舍得出门，妇人将他向外一推，把门紧关。正是：

闭门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

崔氏悄悄回来进房，上床睡了不题。

且说花文芳到了街上，黑洞洞的好难行走，他生长富贵之门，何曾走过黑路？祇因贪花好色，到此时也说不得了，祇得移步向前走去，不想脚下一滑，朴咚一交倒于地下。原来是一泡稀屎，跌了一身，臭气难闻。莫奈何爬起来，摸着墙根而走，摸了一会儿到了自家门前，用手扣门，里面问道：‘是谁打门。’花文芳在外边骂道：‘该死的狗才，还不开门！’门公听得是大爷声音，慌忙将灯照着开了大门。花文芳进了大门，门公闻得一阵臭气，将灯一照，祇大爷浑身都是灰尘，又见黑地里一人回来不成模样，问道：‘大爷为何这般光景，到那里回来？’花文芳大声喝道：‘该死的狗才，要你管什么？’竟望里边去了。门公好不没趣，将门关上。正是：

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

不表门公，且说花文芳来到书房，叫道：‘有怜快来！’那有怜已在床上打盹，猛然听得大爷呼唤，忙忙爬将起来，走到文芳面前，一见大爷这般光景。问道：‘大爷为何如此模样？’花文芳道：‘都是你带累我吃这场大苦，险些儿性命不保。我吩咐你将魏临川关住，你为什么放他回去？我几乎被他捉住，送了性命。’有怜听了，笑道：‘正是：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有怜又问道：‘大爷怎样脱身回来？’文芳道：‘多亏妇人设谋定计，躲在床下，等他睡了放我出来，走到街上遇着甚物一滑，跌了一身屎，你道气也不气！’有怜道：‘小人去解了手，回来那临川就不见了。大爷不消气得，待我取些水来，与大爷洗手。’

忙忙代他脱下衣服，洗手已毕，换了衣巾。有怜又问道：‘大爷是尝着妇人的滋味了？’文芳摇头道：‘正待上床，遇着他回来敲门。妇人约我明日晚上从墙头上过去。’你可明日早些把魏临川关在书房，不可放他出去。我到晚间过去，说毕就在书房歇了，少不得将有怜做妇人一回。

次日早间，着有怜请魏临川，来至门前，用手扣门，妇人与魏临川尚未起来，听见扣门，问道：‘何人扣门？’妇人也不答应，临川道：‘我与你说话，你为何不做声？’妇人道：‘你这天杀的，不知在那处吃了臊尿回来，拿咱老娘撒酒疯，今日要说个明白，老娘把头发一剪下来，就往庵堂去了。’魏临川道：‘果然我昨日吃醉了，有甚言语，贤妻宽宏大量，且自恕过了罢，这叫做“大人不记小事”自古道：“君子避酒客。”不要着恼。下次再如此，贤妻骂也可，打也可。’妇人忍不住笑将起来，道：‘你真真是张滑利嘴，那个说得过你。’魏临川道：‘就是个死人也要说活了哩。’

妇人一笑又听见扣门甚凶，魏临川忙叫小红开门，看是何人。崔氏道：‘你好个当家人，叫这个小红开门。倘遇着一个歹人，走将进来，把客座的物件拿去，那时怎处，你还不起来自己去开门。’魏临川道：‘怎奈我昨夜晚，吃伤了身子，有些懒动，不然你起来，看是何人。’妇人道：‘我不好去，清早头不梳，面不洗，倘或是个生人成何体统？’魏临川祇得穿了衣服，走来开门，见是花有怜，请进坐下道：‘你今日起得恁早？’花有怜道：‘因你昨日晚上溜回，大爷把我责罚一顿，今日叫我绝早请你过去。’魏临川道：‘你请坐着，我洗了脸去。’花有怜道：‘到我府中洗脸罢。’拉他同行。

魏临川道：‘小红关门。’妇人在房听见，应声晓得。不一时进了府门，来至书房内，见花文芳行礼毕坐下。花文芳道：‘你好好的昨日为何溜了回去？我大爷回来不见了你，我就一夜不曾睡着。’临川道：‘小人回去也不曾合眼。’文芳道：‘你为何不睡？’临川道：‘坐着想主意。’文芳道：‘主意有了么？快快说与我知道。’临川道：‘待小人洗过脸，吃些点心，再说。’文芳忙令魏临川说出害冯旭的主意。正是：

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不知怎样害得冯旭，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十回 书房内明修栈道　墙头上暗渡陈仓

话说文芳问临川有何妙计，能害冯旭。临川道：‘大爷要我献计不难，祇要依着晚生用计便了。到了二十六日，是冯旭过聘吉期，大爷坐轿往两家恭喜，正是：“恼人须在暗，相见亦何妨。”

如今你两家和睦，与他和好，除他疑心，渐入佳境。晚生，自有妙策。大爷若不依晚生，另请高才计较。’花文芳原是想他的婆娘，不如将计就计，把他留住在此，等我今晚与他老婆成就了再处。便道：‘我大爷依你之计，祇是不放你回家。’魏临川道：‘大爷既肯依晚生，晚生怎敢不依大爷。’

又说了些闲话，祇见书童摆下饭菜，二人用毕。文芳见日色尚早，怨道：‘老天老天，往日不久就晚了，今日如何还不晚。’叫过有怜附耳道：‘如此如此。’有怜点头知道。

堪堪天将晚，花文芳吩咐拿酒，书童摆下酒肴吃了两三杯。有怜道：‘舅老爷着人来请大爷说话，就要过去。’花文芳道：‘晓得，先拿饭来吃。’书童连忙送上饭来，文芳吃毕道：‘老魏，你且慢慢饮，等我回来陪你。’临川道：‘大爷请便。’随即起身去了，暗叫有怜吩咐门上，不许放魏临川出去，又叫人取张梯子，放在花园墙边。花有怜答应，不一时，有怜走来回道：‘那张梯子拿不动。’文芳道：‘叫别人拿。’有怜道：‘都不在花园。’文芳道：‘我同你二人拿去。’

走到花园费了几多气力，方才将梯子竖起，取了一块石子在手，吩咐有怜去罢。

花文芳爬上梯子，上了墙头，将石子向他房屋一丢，祇听得骨碌碌滚将下去，不一时见黑影中一人，爬上晒台来，台上放了一条板凳靠墙，口中说道：‘你可垫定了脚，看仔细些慢慢下，我扶你。’文芳道：‘你可扶稳了。’战战兢兢爬过墙头，接着板凳挪下来，二人携手下了晒台。

进得房门，祇见房中高烧银烛。花文芳作了一个揖道：‘那个小丫头不见么？’妇人道：‘先去睡了。’文芳道：‘既蒙垂爱，万望早赴佳期。’妇人道：‘何须着急，有句话儿说个明白，倘你日后娶有妻房，将妾身放于何地？’花文芳道：‘我大爷岂肯负你今日之情？’妇人道：‘你口说无凭，须要发个誓儿，我才肯信。’文芳慌忙跪倒尘埃道：‘老天在上，弟子花文芳，若负了崔氏今日之情，叫我死于刀剑之下。’崔氏将文芳扶起道：‘愿君转祸呈祥！’

看官，花文芳祇说赌个口头咒儿，谁知后来果应其言。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花文芳即欲上床，崔氏道：‘且慢，你我有缘，妾身置得一杯水酒，与你同饮一杯。’文芳道：‘何须如此？’那妇人亲自办下六个小菜，一壶暖酒，两付杯筷，请文芳上坐，吃了两杯酒，文芳在灯下观看妇人，三杯酒下肚，脸上红里泛白，那有心肠吃酒，起身将妇人抱到床上，正是：

云鬓蓬松起战场，花团锦簇布刀枪。

手忙脚乱高低绊，唇舌相将吞吐忙。

说不尽的万种温柔，百般欢畅，不觉漏下五更。正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妇人见天色微明，催文芳起来，起早过去。今日晚上早些过来。文芳起身，穿了衣服，慌慌忙忙爬上晒台，妇人送上便扶住板凳道：‘好生过去罢，不可失约。’文芳道：‘不必叮咛。’慢慢走过墙头，接着梯子下去，走到自己房中去，睡到晌午方才起来。花有怜进来道：‘大爷如今是相思如愿了！’文芳道：‘我不瞒你说，今晚他还约我过去。’

话休重叙，书中要简短为妙。花文芳自此夜夜去非止一日。堪堪到二十六日，却是冯旭行聘之期，魏临川催花文芳恭喜钱、冯两家，花文芳祇得依他，坐了轿子登堂拜贺。家丁拿帖子先到冯旭家，传进名帖下轿。冯旭道：‘一向少来奉候。’文芳道：‘彼此少情。’茶毕。文芳起身，冯旭道：‘花兄为何匆匆而行？’文芳道：‘小弟还要到钱兄那里贺喜。’冯旭送出大门。

文芳来到钱家，依然登堂。钱林道：‘请坐，献茶。’文芳笑嘻嘻的道：‘兄弟方才在令亲处恭喜，大礼尚未过来。’钱林道：‘月老尚未过去。’文芳即便告辞回府。这且不言。

单道汤彪见花文芳来，笑道：‘一向不见面。’想他为此婚姻之事，今日为何反来恭喜。冯旭道：‘他是小弟的好友，心中虽恼，不好不来。’

说毕，祇见朱辉到了，众人见礼。冯旭称谢道：‘又惊动老伯台驾。’旋邀同观大礼，朱辉逐一看过，人夫已齐，两边吹打，家人挂红，一盒一盒捧出，街坊上人争看好不热闹。城中缙绅大人，凡有相识，与那些同学朋友，俱到两家来贺。那个不知冯旭与钱林家做亲，两家具是车马盈门。等到礼毕回来时，冯旭着人下帖请酒。便问汤彪，‘文芳可请他一声，不来就罢了！’汤彪点头道：‘是！’

且花文芳回到书房，正在告诉临川到两家去的情景，忽见门公拿著名帖来道：‘冯相公着人来请酒。’魏临川接过来看，写的是：‘即午涤卮，候光。’下写着：‘眷同学弟冯旭顿首拜。’魏临川道：‘我正要他来请大爷赴席，我好用计。’文芳依言，到晚间，竟自去赴席。暂且不言。

再言花太太府中有一个丫头，名叫春英，生得有七八分人才，今年一十八岁了，也是文芳与他做些不尴不尬的事。文芳自从与崔氏勾搭上了，那有心情理他，他每晚间私走出来寻花文芳，常看见魏临川终日在书房，与大爷交头接耳说话。心中想道，今日大爷往冯家吃酒去了，花有怜自然跟去。趁此无人不免到书房与魏临川一会，免我胡思乱想。

忙去搽搽粉，换了干净衣服，悄悄一人，走至书房门首。往里一张，却静悄悄一人都无，就进门来，祇见魏临川伏在榻上打盹，走至身旁，用手轻轻在他身上一摸道：‘魏相公，你好睡呀！’

魏临川惊醒，见一个丫头站在面前，生得到也不俗。忙站起身来问道：‘姐姐到此有何贵干？’春英见他问，无言回答，祇得问道：‘你为何终日在此歇宿，总不回家，家中娘子可不想你么？’魏临川乃是惯走风月的人，见他如此说来，心上便自明白，答道：‘我原要回去，无奈你家大爷不肯放我回去，把我一人关在书房，寂寞不过。’春英道：‘你既然寂寞，何不寻个人陪你顽耍？’临川道：‘蒙姐姐垂爱，就请姐姐陪我顽耍顽耍！’说罢，便抱着春英不放。春英道：‘恐有人来不当稳便。’忙去将灯吹灭，二人就在榻上做起事来。

不言他二人欢娱。且说花有怜见大爷往冯家去吃酒，心中想道：魏临川的老婆，自从那日一见，怎么放得他下。连日我家大爷夜夜过去，他好不受用，我欲过去，又怕我家大爷晓得。且喜今晚大爷不在家，且将他的衣服穿了装做大爷的模样，悄悄爬上墙去，黑夜偷情谁知真假。主意已定，忙取衣巾着起，走至花园梯旁，拾起一块鹅卵石子，藏在袖内，慢慢爬上墙头。黑暗之中睁眼一看，祇见那边有个晒台，却不甚高，欲要下去，无奈又矮，想道不知大爷怎么下去，将袖中那石子望他屋上一丢，祇听得骨碌碌滚将下去。

崔氏正叫小红灶前取水，房中去洗脚。听见石子响，心中想道：今日为何来得恁早？小红尚未去睡。忙叫：‘小红你且睡罢。’小红道：‘娘子洗脚水未倒呢。’娘子道：‘水留在房中，我还要洗洗脚，你先去睡。’小红答应一声，便走向厢房去。不料花有怜在墙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想道：‘我的符咒不灵，又将袖内五、六个石子一齐丢下，响得声大，小红大叫起来道：‘娘子，不好了，房上有贼！’吓得花有怜在墙上，慌了手脚。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十一回 武宗爷亲点主考　花荣玉相府详梦

且言花有怜，在墙头上听见下面说道：‘有贼！’他就吓得战战兢兢，欲待下去，怎奈在梯子上，手脚都吓软了。又听见妇人道：‘不是贼，是野猫争打，你可睡去。’花有怜听见了方才放心，妇人慌忙在水盆里起来。连忙爬上晒台，花有怜在黑中，看见妇人上了台来，好不欢喜。妇人将板凳端了来，低低说道：‘冤家为何来得这般着急，就丢下许多石子，小红尚未睡，认你是贼，喊叫起来，我在房中洗脚，手忙得我揩也揩不干，上来接你。’花有怜也不做声，将凳垫着脚，妇人将他扶下来道：‘我同你在台上坐坐，等小红睡熟，再到房中去。’花有怜暗喜，同妇人一板凳坐下，用手就将妇人抱住摸了一会，那里忍得住，就在黑地里，那妇人怎分真假，就凭他了。

不一时云散雨收，妇人携手下台来，到房中一看，大惊道：‘你不是花公子，却是何人？’有怜道：‘嫂嫂你难道认不得我了，我是花有怜。’妇人道：‘你为何这般打扮？’有怜道：‘自从那日到你家来，见了嫂嫂尊容，回去告诉我家大爷，你们如今好不受用。今日大爷衣巾在房，我就拿他的穿了来陪你，恐失了你的约。’妇人听见，不觉叹了一声气道：‘也是我命犯桃花。’细把有怜观看，比文芳更加俊秀，于是复将他抱上床，重整旗枪对阵不表。

且言魏临川在书房内，与春英云散雨收。春英道：‘你不要回去，我每晚来陪你。’临川答应后，春英回到后边去了。

临川掌起灯来，正欲脱衣，听见文芳叫道：‘老魏，可曾睡呢？’临川答道：‘方才上床。’文芳道：‘有话明日说罢！’转身竟往花园，记挂着妇人，走至梯子旁边，拾起石子，爬上到五层，不觉酒涌上来。心中一想，今日到有二更后了，祇怕他等不得我，也自睡去，祇是失他之约；欲待践约，无奈多喝了几杯酒，手足软了，不是当耍的，性命要紧。转念间说道：‘不过去的为止，到明日陪个小心就是了。’旋又爬下梯来，回到自己房中睡了。

且说花府有个马夫，性直兼有气力，花文芳见他有些力气，就叫他夜间前后保护巡查，及走到花园根见梯子竖着，设有不测，岂不是我的干系，忙把梯子放倒，又到别处巡查去了。

且说花有怜同妇人狂了半夜，不觉睡着，听得金鸡三唱，二人惊醒，睁眼一看，天已大亮。忙忙爬起穿好衣服，二人同登晒台，上得板凳，伏在墙头一望，叫道：‘怎么好？’妇人问道：‘为何？’花有怜答道：‘不知哪个将梯子放下，如何得去？’妇人道：‘你快快下来，我开大门放你出去。若还迟了，恐有人行走，不当稳便。’二人复又下晒台，妇人先开门望望，街上幸喜还早，不见一人行走，叫道：‘冤家快快走罢。’花有怜道：‘嫂嫂，我若得便，就过来陪你！’妇人将头点了几点。有怜紧三步出了他家门。正是：

双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

妇人见花有怜去了，关起大门，回房安睡不表。且说花有怜走到府门，见大门已开了，门公坐在凳上，手中捧着茶碗，在那里吃茶。心中想道：我穿的是大爷衣服，怎进去，左思右想并无主意。见门公呆呆坐着，也不起身，祇得硬着头皮：‘待我撞个木钟。’将袖子遮上脸，直向里闯。那个门公认得是大爷衣服，速忙站起叫声：‘大爷，多早出去，小人没曾看见，连人也不带一个，从那里回来？’花有怜见门公如此说法，忍不住哈的一声，大笑起来。门公细看，方知是书童有怜。门公正色道：‘你为何大胆穿大爷衣服，清早从那里回来，说得明白，放你进去；你若扯谎，我就回禀大爷。’有怜陪笑道：‘伯伯且请息怒，听我奉告，我们伙伴今日起来甚早，大爷尚在安寝，我等在书房无事，他们众人道：“若有人穿了大爷的衣巾，从街上走回来……”门公道：‘你多早出去的？’花有怜道：‘我出去时，伯伯低着头扫地，我就溜了出去。’门公道：‘下次不可儿戏，倘或大爷晓得，那时都有不是。’有怜道：‘你说得一些不差。’说毕一溜烟跑进去了。

把大爷衣服脱下，折好了放在原处。见大爷尚未起身，心中稍安不言。且说门公坐在凳上左思右想，怎么一个人出去，我还不知得，岂不渐渐无用了？下次须要存神，按下不表。

话分两头，且言常万青向汤彪道：‘俺本要等娶了弟妇，再游南海。怎奈吉期尚早，不若先去朝了观音菩萨，进了愿香回来再吃喜酒罢。不知汤贤弟的意下何如？’汤彪道：‘弟也要返舍，拜过家母再来，弟当同行。’万青大喜，冯旭祇得置酒饯行。次日雇只快船，带了家丁往金华府而来。下回书中自有二位英雄交代。

话分两间，且言武宗爷那日正逢早朝，天子登殿，文武官员朝贺。正是：

从来不识诗书礼，今日方知天子尊。

朝贺已毕，王开金口问道：‘诸聊有事出班启奏，无事散朝。’言还未了，祇见文班中，闪出一人，俯伏金阶，启奏道：‘臣有本面奏圣前。’天子向下一望，却是文华殿大学士沈谦。天子道：‘卿有何奏？’沈谦道：‘目下场期将近，天下举子纷纷而来，望陛下钦点大主考。’天子准奏，提起御笔，点武英殿大学士花荣玉为大主考。花荣玉谢恩。天子袍袖一展，群臣皆散。

且言花太师回到自己府中，各官闻知花太师点了大主考，齐来相府道喜。花荣玉一一迎送。晚间摆酒，请合朝大臣当日酒筵席散。夜间得了一梦。天明吩咐堂官，传详梦官来。堂官答应，不多时详梦官参见，花荣玉道：‘老夫夜得一梦，不知主何吉凶？’详梦官道：‘相爷所梦如何？’花荣玉道：‘老夫梦见带领多人，郊外打猎，到一林子看见两株树。想道此林内，必有野兽，吩咐摆下围场。猛然，见一个白额吊晴老虎跳将出来。从人四散，张牙舞爪直奔老夫。老夫急了，将坐马加鞭飞跑前去，那虎随后赶着，堪堪赶上，照着老夫身子一抓，老夫大叫一声：“我命休矣！”不觉惊醒，乃是南柯一梦。’详梦官听了寻思一会儿，禀道：‘相爷此梦十分凶恶，小官不敢实禀。’花荣玉道：‘你且直说，老夫恕你无罪！’详梦官祇得说出梦中之事，也不知说出些什么言语？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晓。

欲知如何详梦，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十二回 林正国触奸投水　徐弘基进香还朝

话说详梦官禀道：‘据小官详来，一个树林，祇有两株大树。树者，木也，二树者即双木也，双木者岂不是个林字？猛虎者即此人也，赶来是要伤相爷性命，须要小心提防暗害。’花荣玉道：‘那有此事，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怕什么姓林的，我去年曾害了太常寺林璨性命，莫非他有了子侄前来赴考？恐怕一朝得第，皇上恩宠，要报前仇，亦未可知？不可不防，我自有主意：到了那日点名时候，若有姓林的，不取他入场便了。’

到了头场，这日花太师清晨坐了大轿，排齐执事，两边吹打，抬到察院门首，放了三炮，进了察院升了大堂。这些入帘的官儿，都在辕门伺候。花太师吩咐开门，祇听得大炮三声，两边吹打，把察院门开了，入帘官儿进来参谒，即便开点。点名已毕，各归本房，然后将各府州县举人册子献上。花太师逐一细看，看到浙江金华府有一举人，姓林名璋。再看别处颇多不是双木，心中暗想当初林璨也是金华府人，这个林璋一定是他兄弟之辈。他的璨字是斜玉旁，这个璋字也是斜玉旁，梦中之事不可不信。随即吩咐，取个一扇虎头牌，提笔就写在牌上，凡一切双木姓的举子，今岁停科，登时标出牌来，悬挂贡院门首晓谕，然后一省一省各府州县，挨次点名。

此回单表林璋自从扬州别了常万青、汤彪、冯旭星夜赶到京都，寻了寓所。不多几日到了场期，又无小厮跟随，自己提了考篮，来到贡院门首，等候点名，祇听得众举子纷纷议论，‘怎么不许双木姓入场，是什么意思？’林璋听了吃惊道：‘众位年兄，此事可真么？’众举子道：‘怎么不真？现有牌挂在门外，你若不信，看牌便知。’那林璋在人丛中，挤到院门口一看，不看犹可，看了祇吓得哑口无言。正是：

五脏内惊离七魄，顶梁上急走三魂。

看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千山万水到此，祇望功名成就，不知为什么，不许姓林的考，非双木便许进场，俺方才到此，不知大主考是那个？’众举子道：‘大主考是武英殿大学士花荣玉。’林璋听了暗恨道：‘又是这奸贼，当初害杀我的兄弟，我恨不得连登金榜，得睹天颜，哭奏帝廷，拿这贼碎尸万段，方与兄长报仇，才消得我心头之恨。我如今祇推未见此牌，竟进场去看他怎样？’于是同众举人挤进，祇听得点到金华府金华县逐一挨次点过，也不叫他名字。

将一府点完了，又叫别府。林璋祇得推开众人，挤上去来至公案前深深打一躬道：‘举子也是金华府，大人为何不点举子的名字？’花荣玉所以未点他名字，有个原故，将他名字早已勾除，不上册子，是以点他不着。花荣玉见举子打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林璋道：‘举子名叫林璋。’花荣玉听了大怒喝道：‘三日前已经示牌挂在头门，不许双木姓入场，你敢擅入，犯吾法度么？’林璋道：‘但双木林姓，今岁停科，若是奉旨，就该颁行天下，举子就不来京应试。若是大人主意，即不知其何故？’花荣玉把惊堂一拍骂道：‘你这个匹夫，好张利嘴，敢侮谤大臣，该当何罪？’喝令左右拿下，重责四十大棍，两边巡场官跪下禀道：‘此系朝廷大典，恐众举子议论，乞太师爷三思而行。’花荣玉亦恐天子知之，有伤风化。遂道：‘本该重责，众官讨饶，暂且宽恕，快取墨来，用水磨之，涂了他面，替我赶出贡院大门。’众役答应，用墨水不由分说，没头没脑乱抹一顿，涂了林璋一脸，叉出大门。正是：

任君洗尽三江水，难免今朝满面羞。

林璋被众役叉出，气个半死，望着贡院门大骂道：‘奸贼！我何罪之有，将黑墨涂得我这般模样。你这奸贼，我生不能报你之仇，死后做鬼，必当追你之命！’‘奸贼长、奸贼短’，骂个不了。那两个守贡院门的军士，见林璋骂不绝口，走近前喝道：‘你这个忘八羔子，还不快走！’众举子道：‘先生好不识时务，古语说得好：‘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附耳道：他是皇上的宠臣，年兄还不速速回寓。’众举子推的推，劝的劝。

林璋无奈，方才一头骂着，一路走着，不意走到顺城门，祇见一条大河，此乃是运粮的天津河，一派滔滔水响。抬头一看，有许多粮船湾在河下。心中想道：我在扬州，姚夏封说我水星照命，今日被奸贼这般凌辱，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间？此河是我送命之地。大叫道：‘奸贼我到阎罗天子面前哭诉，把你奸贼拿到阴司对案。’硬着心肠垫起脚来，往河内一跳。正是：

阎王注定三更死，断不留人到五更。

不知林璋性命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十三回 定国公早朝上本　林正国权为西宾

话说林璋气不留命，望河内一跳。这河好不利害，白浪滔天，水势凶猛，两岸的人，看见林璋在水中冒起。众人喊道：‘快快救人！’又见下面来了三只官船，岸上有许多纤夫，船头站立许多家丁，舱门板上正站着定国公。

原来是定国公徐弘基，到五雷山朝香，今日方回。徐千岁正坐舱中，猛听得两岸上人声嘈杂，因问道：‘为着何事，如此喧哗？’家丁跪下禀道：‘方才岸上有一人不知为的甚事，跳入河中，这些百姓喊叫救人，众人下水救他，故此喧哗。’徐千岁听了此言，忙传钧谕：不论军民人等，下水能救得此人，不论死活，赏银五十两。钧谕一下，那些百姓喊叫道：‘千岁爷有谕，如有救得此人者，不论死活，赏银五十两。’正是：

乱纷纷翻江搅海，闹吵吵地裂山崩。

那些百姓乱纷纷喊叫，这天津卫，都是卸空了的粮船，那些水手听得此言，都想要这五十两子，不顾性命。祇听得扑咚咚，一连跳下七八个，指望救他，怎奈水势汹涌，白浪滔天，那里去寻。

有个九江帮人，正坐在船梢上，拿了个窑碗吃饭。见一个人刚刚在他船边冒起来，依然又沉下水去了。他就把手中碗一掼，扑咚一声跳下水去，一个氽子到底。事有凑巧，财有应得，刚刚一把手抓住，托出水来，两只脚踹着水，一只手划着水，奔到岸边。百姓们看见齐声喝采道：‘好本事。’那人到了岸边，将林璋夹到船旁，放下禀道：‘投水之人是小人救起。’徐千岁站在吊窗跟前看得明白，问道：‘是死的？是活的？’那人将手在他心上一摸，禀道‘还有气呢。’徐千岁吩咐，住船。

三棒大锣一响，将船停住，把投水之人带来。水手忙把跳板搭起，就将那投水之人抬上船头。千岁将虎爪一摸，还有些微气息。吩咐家丁快取锅来，家丁答应，到梢后取了锅来，放在船头。三四个家丁将他抬起，伏在锅脐之上，命家丁赏捞起人来的人，银五十两。那人得赏，叩谢而去。

千岁爷也不进舱，就坐在将军柱旁，那林璋口中吐出清水，祇不能言语。千岁传谕开船，即刻锣声一响，鼓篷上吹打三通，千夫拉纤如飞而去。

不多时见林璋吐了一船头的清水，低低叹了一口气。千岁道：‘回生了，快取姜汤来。’登时取到，将他扶起灌下姜汤，祇听见腹中骨碌碌的响，响了一会儿。不一时林璋将眼一睁，又闭起来，口中骂道：‘奸贼逼我到阎罗殿前，我一一告你。’徐千岁听了好不发笑，吩咐家丁替他换了干衣服，带进舱来见我。千岁进舱，家丁忙替他换了衣服。

林璋此刻才知人事，低低哭道：‘我林璋自被奸臣之辱，气忿投水而死，不知谁人救起我来？做了再生之人。’家丁道：‘是我家千岁爷定国公徐弘基救活你性命，慢慢的带你进舱去见千岁爷。’林璋闻言方知是徐弘基，随家丁进了舱中，见定国公端坐在虎皮交椅之上。

林璋上前跪下道：‘落难举子，蒙千岁活命之恩，愿恩公千岁！千岁！千千岁！’徐弘基问道：‘你是那里人氏，有甚冤屈投水，你可慢慢讲来。’林璋见问，哭诉道：‘千岁爷在上，听举子细禀：举子乃浙江金华府人氏，因到京中会试。’千岁道：‘今日乃是头场，为何不去，反来投河是何缘故？’林璋禀道：‘皇上钦点花荣玉做了大主考，不许双木林姓进场。举子不知其情，当面就问：还是奉旨的，还是太师的尊意？那太师大怒，将举子拿下，要打四十大棍，多亏众官讨情，不由分说，将举子黑墨涂面，叉出贡院。’千岁道：‘今科不许进场，还有下科，为甚的就投水？’林璋道：‘举子千山万水，来到京师求取功名，荣宗耀祖。今日不许进场，岂不负了十载寒窗之苦？又将黑墨涂面，叫举子何颜归家？何面目见人？因此伤心着恼，故尔寻个自尽。不想蒙千岁救了性命，真乃天高地厚之恩，叫举子何日报答千岁爷？’徐弘基听了林璋一番言语，大怒道：‘气死我也！好生无礼！老夫数月不在朝，他就这般弄权，蒙混皇上。明日早朝上本，务要把这奸贼拿下，清理朝纲，削除奸党，是老夫分内之事。’林璋又磕一个头道：‘多谢千岁爷。’徐弘基道：‘林举子起来，坐下。’林璋告坐。

千岁问道：‘昔日有一位太常寺林璨，可是贵族么？’林璋答道：‘正是举子胞兄，当日被花太师害了性命。’千岁叹道：‘是位忠良，也死在这奸贼之手！’说话之间，祇听得三棒锣响，鼓篷上吹打三通，早已住船。岸上人夫，早已伺候千岁爷起驾，吩咐家丁，用小轿将林举子抬到府中。家人答应，不一时千岁坐了大轿，摆齐执事，三声大炮进城。文武百官那个不知定国公回朝，人人惧怕与他。到了府第下轿，竟入书房，也不回后堂，就在灯下写了本章，过宿一宵。到次日五鼓，直往午门见驾。正是：

五更三点着朝衣，文进东来武进西。

三下净鞭钟并响，阶前虎拜是三齐。

天子登殿，文武朝贺已毕，王开金口问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散朝。’言还未毕，黄门官启奏，今有定国公进香回来，现在午门候旨。天子闻奏传旨，快宣进来。黄门官领旨走出午门：‘圣上有旨，宣定国公朝见。’徐弘基答应领旨，来至金殿上，品级台跪下奏道：‘臣定国公徐弘基朝见，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开金口道：‘皇兄平身，一路风霜，寡人过意不去。’叫内侍取金墩赐坐。徐弘基谢恩起身坐下。天子道：‘皇兄把朝山之事，一一奏与寡人知道。’徐弘基俯伏奏道：‘臣冒万死之罪。’天子笑道：‘皇兄当有何罪？赦卿无罪，快快奏来。’弘基道：‘臣有短表，冒奏天颜，望乞圣裁。’两班文武闻知，尽皆失色，暗道：定国公他是昨日回来，今日面圣，他就有本章奏与皇上，不知他所参的那一位官儿？

不讲众官个个耽忧。单言徐弘基早把他的本章呈上，接本中书，随将本章接了，摆在龙案之上。天子展开看了两行，不觉大惊，原来此本就是参花荣玉，从头至尾看完，冷笑了几声，心中暗想：不知此本可能参得倒花荣玉否？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十四回 魏临川暗使毒计　冯子清明受灾殃

话说武宗皇帝看罢徐弘基本章，欲要准了，又恐花荣玉问罪；欲待不准，又恐徐弘基不依，思想一会儿，向着徐弘基道：‘朕久知皇兄与花荣玉不睦，候场事考毕，朕赐宴，着诸大臣在中极殿与你二人讲和。’言罢袍袖一展，天子回宫，君臣各散。

徐弘基祇得回府，将此话告诉林璋。林璋道：‘皇上如此宠爱，无奈彼何？’徐弘基道：‘不如住在小衙，权为西席，不知尊意若何？’林璋道：‘多蒙千岁活命之恩，敢不尽心教授世子。’

按下林璋在定国公府不表。单言花文芳留魏临川在府中，日日过去与他妻子作乐，府内大小人等，皆知此情，那个敢说破。这魏临川恋着春英，也不想回去，故此大家肚里明白。

那日，童仁着人送一封字与花文芳，里面写着：目下已是三月初旬，冯旭迎娶祇有个月光景，为何还不上紧？花文芳看了，忙到书房，叫声：‘老魏，你终日思想妙计，不见你一言，今日我的舅舅又来催我。’魏临川道：‘晚生连日有些心事。’花文芳道：‘你有什么心事？快些说来！’魏临川道：‘晚生今住在府上，不能回去，身上欠人些手尾，不得分身料理，连目下日需，祇怕缺了。欲向大爷借些须，但此事未见分毫之功，又不好启齿，故此晚生心不安静，何有妙计？’花文芳听了，即叫花有怜取一百两银子前来道：‘些须可以料理否？’魏临川道：‘多谢大爷。今日放晚生回去一走，将各事料理一番，明日早来必有妙计。’文芳依允，当日吃过晚饭，临川回到自己家中，用手扣门，崔氏问道：‘是那个？’魏临川道：‘是我。’崔氏忙来开门，走到房中坐下，崔氏将门关好，也进房来问道：‘你在谁家，有个月不回，家中好不心焦？’魏临川笑道：‘你猜我在那家？’崔氏道：‘你的好友甚多，叫我从那里猜起？’魏临川道‘我告诉与你，我那一日被有怜寻去，这些时都在花文芳家，定计要害冯旭。今日是我生法，又送我百两银子，叫我拿来，你可收好，明日还要往他家去。’崔氏听说笑道：‘真好运气。’夫妻二人说说笑笑就睡，一宿已过。

次日，魏临川起来，问妇人：‘家中可少什么，趁我在家。’妇人一一说明。魏临川走上街，买齐各色应用之物，交与崔氏。他仍往花府去了。

花文芳正坐在书房，魏临川笑嘻嘻进来叫声大爷，见礼就坐下道：‘晚生昨日回家，一夜不曾合眼，想了一条妙计。’花文芳道：‘请教，有何妙计？’魏临川道：‘晚生想来这件事，必得弄出人命来，方能害得冯旭性命。冯旭既死，钱小姐无主，就肯嫁大爷了。’花文芳道：‘人命虽好，但冯旭怎肯擅自杀人，难道叫我替他杀人？’魏临川道：‘非也，大爷明日假写一个邀单，上写几个同案姓名，假打个“知”字，去诱冯旭、钱林到府，将酒灌醉，抬他去睡了。再着一个丫头，到冯旭房里。先着一个心腹之人，躲在黑暗之中，一刀杀了，诬他因奸不从，杀死人命。大爷吩咐钱塘县夹打成招，问成死罪。钱月英见冯旭死了，不怕他不嫁大爷。把钱林也灌醉了，拿些金银器皿放在他怀中，外面喊拿贼将他惊醒，他必然跑出，预先叫家人安放绊马索，等他出来，将索一扯跌倒在地，搜出器皿，岂不是赃证？一齐报入县中，人命盗案，两件重情，把他两家禁住，再着人到钱林家说亲。如他依允，大爷与知县说声放出钱林；如他不依，大爷在府中叫些家人去，到钱家硬把钱月英抢进府中，大爷便自成亲。就是钱家喊官告状，也是迟了。’文芳听了大喜，正是：

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于是文芳就依计而行，心中暗想：叫那个丫头前去？又叫何人去杀他？想了一会儿：‘且到临时再处。’随叫有怜取个知会帖过来，临川写了邀单，送与花文芳看。上面写着：是月十六日，奉邀同案诸友齐集小斋。诗文一会，今开同案诸友，姓名于左，下写：同举弟花文芳拜订。后面写着：冯子清兄、钱文山兄、高庄犹兄、袁齐福兄等共八人。假打了六个‘知’字，随着家丁：‘你到钱冯两家，打了知字回来。’

家丁答应去了，走到冯府把这邀帖递与家人：‘我是花府差来的，有个邀单烦你拿进去，请冯相公打个知字。’老家人接了走进，说道：‘有个邀单，请相公打个知字。’冯旭接过一看，是花文芳邀请同案诸人，做诗文会，祇得随手打了一个知字。老家人拿出来，付与花府家丁去了。又到钱府，也是如此打个知字。回府见了主人禀上，两处俱打过知字了。花文芳大喜，准备行大事不言。

且说冯旭打过知字之后，着家人到钱府知会花府请做诗文会可否去做？钱林道：‘他既来请，怎好不去？’老家人回覆主人。堪堪到了十六日，花文芳叫过有怜，吩咐：‘你可叫厨上备办酒席，再把季坤暗暗叫到花园无人之处，对他说道我有话要分付他。’有怜答应去了。

不一时季坤来到花园，文芳手中拿着五十两银子道：‘赏你。’季坤道：‘大爷赏小的银子，必有用着小人之处。’花文芳道：‘我有一件机密事儿用你，你若干得下，太太房中丫头甚多，拣个好的赏你做老婆。事成之后，还有重赏。’季坤道：‘多蒙大爷抬举，恩同天地，不知叫小人所干何事？’花文芳道：‘我差你去杀人。’季坤道：‘差小的杀人，小的怎敢推托？’花文芳赞道：‘好，好！’附耳过来，如此如此。季坤连声答应道：‘小人知道了。’说毕退去。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文芳来到书房，临川问道：‘安排定了？’文芳点头不言。

再说钱林来到冯旭家里，约冯旭同赴花府，门官看见二位到了，连忙报进。花文芳连忙出来迎接，三人笑嘻嘻同进书房，见礼坐下，献茶已毕。花文芳道：‘小弟偶然高兴，这些同案好友，多日未曾相会。小弟斗胆，出一邀单，请诸位到来，于此聚会聚会。’钱、冯二人道：‘小弟等蒙兄见爱，敢不从命，故此早早到府，不知那几位可曾到否？’文芳道：‘那几位尚未到来，小弟已差人请去了。’

正说之间，临川从外走进，笑嘻嘻与冯、钱二人见礼，又与文芳假意作揖道：‘晚生又来造府，今日特来进谒，不知府上有客在堂，晚生告退。’说毕就走。花文芳道：‘老魏，你来的正好，冯、钱二位相公是你会过的，今日在此替我陪陪客。’魏临川祇得坐下。祇见家丁禀道：‘那几位相公有人约了，游西湖去矣。留信在家，今日必到。’花文芳听了假意道：‘这几位仁兄好没分晓，游西湖叫人如何等得？’冯旭、钱林二人见如此说话，遂站起身来齐道：‘诸兄今日既不到，我等权散，等改日诸兄到了，小弟等再来奉陪。’花文芳将他二人拦住道：‘这如何使得？’

不知花文芳可能留住钱林、冯旭二人？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十五回 春英无辜遭毒手　季坤黑夜暗行凶

话说冯旭、钱林二人听见众友不到，站起身来要走。花文芳那里肯放，说道：‘既然众位兄长去游西湖，不久自当践约，留下一席候他众位。请二兄先坐一席，慢慢相饮，以待诸兄便了。’登时吩咐摆席，四人叙坐，钱林坐了首席，冯旭二席，花文芳、魏临川三席。酒过数巡，肴上几味，魏临川道：‘今日饮的酒觉得冷清，何不请二位相公行下一令，代主人消消酒。’花文芳道：‘自然要请教。’叫书童拿上令盆罚杯，送到钱林面前，钱林道：‘小弟不知行令。’魏临川道：‘钱相公不喜行令，请教可点一令罢。’钱林祇得饮过令酒道：‘小弟要个曲牌名合意，三举士去谒金门。’冯旭道：‘朝天子要穿皂罗袍。’魏临川道：‘上小楼去饮沽美酒。’花文芳道：‘红娘子抱耍孩儿。’

钱林完令到冯旭。冯旭道：‘小弟也有一令，要三字一样写法合意。’饮过令酒道：‘官宦家，俱是三个宝盖头，穿的绫罗纱，若不是官宦家，怎能穿得绫罗纱？’花文芳道：‘好个官宦、家绫罗纱！如今请教钱林兄了。’钱林道：‘铜铸镜须发鬓，若无铜铸镜，怎照得须发鬓？’魏临川道：‘浪淘沙，栽的是芙蓉花，若无浪淘沙，怎栽得芙蓉花？’冯旭道：‘如今轮到花兄了。’花文芳道：‘淡薄酒，请的是左右友，若无淡薄酒，怎能请左右友。’钱林、冯旭齐声赞道：‘好个淡薄酒，左右友。’

花文芳道：‘轮到老魏行令。’魏临川道：‘晚生要响亮响亮，请教钱相公一拳三大杯。’钱林输了一拳，又到冯旭跟前，冯旭也输了。魏临川道：‘如今轮到大爷了。’文芳道：‘我是主人，怎好豁拳？我吃杯算过门罢，不然老魏再出一令。’临川道：‘也说得是，请二位相公全了。一拳三大杯。’

看官，有心人算计无心人，不过三五回转，把钱林、冯旭吃得大醉。花文芳见了大喜，暗叫家丁过来，吩咐道：‘将冯旭抬到东书房，钱林抬到西书房。’对临川道：‘你去叫个丫头来。’到得里面想到：那个春英丫头，每每与人做脸做嘴，等我叫他出去送他性命。‘春英快来！’春英答应走来。文芳道：‘连日有事不曾与你取乐，你且先到书房里去等着我，我随后就来。’那春英欢欢喜喜，竟奔东书房而去，走进房门忽听得大喝一声，一刀砍下，正是：

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春英一跤跌倒在地。

且说花文芳忙叫家丁将金银器皿打扁，放在钱林怀内，外面喊叫捉贼，钱林睡在梦中，猛然惊醒，一骨碌爬起来，便向外跑，跑出门来，脚下将绊马索一绊，早已跌倒在地。

众家丁一齐拥上，不由分说，将绳索捆起，喊道：‘贼拿住了，推到书房见大爷。’众家丁故意喊叫，将冯旭惊醒，也不知外边有什么事，从榻上猛然下来，往外边走，不想脚下死尸一绊，跌倒在地，伸手一摸，摸得一手腥血，喊叫起来道：‘救命哎救命！’众家丁一拥而进，点灯一照，祇见冯旭满身溅血，又见一个女子倒在地下，齐声喊道：‘冯旭杀人！’

不一时花文芳出来，众家丁禀道：‘小人们拿住了一个贼，推来见大爷，打这东书房经过，听见有人喊救命，小人等进去一看，竟是冯旭相公杀了人，不知杀死那个？’花文芳道：‘掌起灯来看，杀的何人？’假意看了一看，大惊道：‘原来杀死我的爱妾春英！’向着冯旭骂道：‘你好人面兽心，我与你何仇何冤？为何杀我的爱妾？’冯旭道：‘不是小弟杀的。’花文芳骂道：‘你这个该死的禽兽，遍身血迹还赖什么？’吩咐家人：‘把凶手锁了，小心看守。此是人命重情，休要走了凶手，天明送官。’家丁齐声答应，登时把冯旭锁起。花文芳道：‘把强盗带过来，搜看他身上可有赃证。’众家丁一齐动手，搜出怀中许多器皿，俱是打扁的金银。文芳大怒骂道：‘你这两个匹夫，一个因奸不从，杀死爱妾；一个醉后起心偷盗府中金银器皿。’钱林道：‘花兄不要错认了人，我家颇有一碗饭吃，怎做起强盗来？’花文芳道：‘人赃现获，还要强赖。’吩咐家丁锁了。’正是：

浑身有口难分辩，遍体排牙说不清。

那个魏临川把报呈写得现现成成，祇等天明报官。又听得杀的是春英，心中十分烦恼，堪堪天明，就把报呈报到钱塘县去。

这钱塘县姓孙名文进，乃山西平阳县人氏，两榜进士出身，初任钱塘县，为人耿直，心中明亮。祇见管宅门的家人，将报呈送进，说花府今夜被盗，又有一张呈子，是因奸不从，杀死人命。孙老爷听了大惊道：‘府城之内，那有大盗？’

报呈写：‘劫去金银不计其数，现捉获一身，搜出赃物。’又有一张写：因奸不从杀死爱妾春英，凶手已获。孙老爷看了沉吟半晌道：‘此事有些蹊跷，怎么就有两庄大事？’吩咐三班伺候，到相府看验。

不一时，知县出堂打道，竟奔相府而来。花文芳迎接到西厅坐下，献茶已毕。孙文进问道：‘公子怎一夜就有两件大事？’花文芳道：‘是晚生家门不幸，故遭此等异事，如今大盗、凶手俱已拿住，求老父母一问便知端的，务要凶手抵偿。’孙知县道：‘公子放心，本县从公而断。’登时起身，走至东书房，公案早已摆定，知县坐下。行人验伤，将春英尸首细看报道：‘满身无伤，惟脑后一刀，深二寸有余。’孙知县亲自下来观看一回。权检标了封条，用铁局抬去荒郊看守。吩咐带过凶手，冯旭走至公堂，深深一揖道：‘生员冯旭叩见父母大人，文芳诬害生员，杀死人命。凶器在何处？见证是何人？祇求父母详情。’知县见是生员冯旭，吓得一跳，沉吟一会儿，吩咐将凶手押着听审。

又吩咐将大盗带上来，钱林走上打一躬道：‘生员钱林叩见老父母。’孙知县惊讶道：‘此两件事俱是生员，但二生高才，据我看来，其中必有原故。’吩咐押着回衙听审。就要起身，文芳道：‘两件事全仗老父母，务要严刑拷问，抵偿人命。少不得治生写信进京到家父处，保举父母高才，不日就有升迁之喜。’知县道：‘公子放心，自古道：杀人者偿命。必然从公论断，何劳公子叮咛。’说毕吩咐回衙不表。

且言冯旭、钱林两家家人来到花府，迎接相公，花家门公道：‘你两家相公与我家相公游玩西湖去了，你们要到西湖边去接。’哄得两家家人跑了半夜，也不曾接着。今早又到相府来接，闻知此信，吓得魂不附体，两家家人慌慌张张回去报信与老夫人知道。冯太太闻得儿子杀人，不觉一跤跌倒在地，早已呜呼，不知人事了。

未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十六回 花文芳面嘱知县　孙文进性直秉公

话说冯太太听了家人这些言语，知道冯旭杀死人命拿到县中去了。听得吓了一跤，跌倒在地，昏死过去了。丫头妇女慌忙救醒，哭道：‘我儿不知此时怎生模样？为娘的放心不下。’家人一齐劝道：‘太太如今不必悲伤，保重贵体要紧。速速差人前去打听相公消息，回来再为料理。’太太应允，家人前去，按下不题。

且说钱家家人，也慌慌张张回家，至后堂正值小姐亦在夫人面前问道：‘母亲，哥哥昨夜为何不回来？’话犹未了，家人进来高声喊叫道：‘太太、小姐，这场祸事不小？’夫人、小姐忙问道：‘有什么祸事？’家人道：‘小人今早到花府打听相公昨夜不回，为甚事故，听得人纷纷传说，今早钱塘县带了我家相公与姑老爷去了。小人细问端的，方知昨晚冯姑老爷，因奸不从，杀死花文芳爱妾春英；我家相公见财起意，偷了花宅金银器皿。’钱太太与小姐，一闻此言吓得魂不附体，一齐放声大哭。翠秀在旁说道：‘夫人、小姐不必悲伤，这件事婢子看来，分明是花文芳害两家公子，为的是小姐而起。事到其间，哭也无益，快快着人县前去打听，回来再处。’太太即命家丁前去打听。

按下两家前去打听，且说孙知县回衙，心中想道：钱、冯二生皆是有才学的，怎会做此犯法之事？花文芳嘱我严刑拷问，寄信与花太师，即有升迁之喜。今我是做朝廷命官，并非他家的官，其情可恼。且等晚间，到内堂一审便知分晓。当下吩咐原差，带齐两案人犯伺候，晚堂听审。

孙知县见天色已晚，出堂差人带齐各犯，当堂点名，先点花府家属花能。花能答应上堂，打个千儿，立在一旁。孙知县道：‘花大叔请外班房少坐，待对词之时再请进来。’花能答应走下。他又点凶手冯旭，冯旭答应；又点黑夜盗犯钱林，钱林答应。孙老爷吩咐将钱林带下，先审人命。

正欲问冯旭的口供，忽听宅门外一派喧哗之声，有百十多人挤在宅门口。孙老爷问道：‘何人喧哗？’管宅门的忙来禀道：‘有朱翰林并三学秀才在宅门外要见老爷，有个公呈在此。’孙老爷接过公呈一看，原是保举冯旭、钱林的公呈。孙老爷道：‘朱大人与众生员本当请进面会，怎奈有公事在身，公呈存下，自有公断，不少得通详各宪，一一请回。’家人到宅门口将此话向朱辉说了，朱辉对众人说道：‘诸位年兄暂且请回，公呈收下，候父母审毕定夺。’众人道：‘孙父母明见万里，我等暂退，等审过后再处。’说毕纷纷散去不题。

且说孙老爷问道：‘冯旭你既读圣贤书，怎不知礼法，因何杀死人命？从实招来，如有半字支吾，本县执法如山。’叫左右看大刑伺候，两边一声答应如雷。冯旭道：‘父母大人在上，容生员细禀。生员一向与花文芳相好，不料他将人命害我，不知所为何事？望父母大人详察。’孙老爷道：‘你既与花文芳相好，他怎么又将人命害你。一定是你终日在花府走动，看见他爱妾貌美起了淫心。昨日酒后自然逼他成奸，那女子性烈不从，你一时酒性将他杀死，岂不是因奸不从杀死人命，你还抵赖到那里去？’

吩咐把钱林带上来，钱林上来跪下道：‘老父母。’孙老爷道：‘你可从实招来，怎么偷盗花府金银器皿，同伙还有几人，免得本县动刑。’钱林道：‘父母大人在上，容生员细禀。生员世代书香，岂不知谨守王法，怎肯做这犯法之事？明明花文芳诬良为盗？’孙老爷道：‘你与花公子何仇何恨，他诬你为盗？’钱林道：‘今年二月间，因有朱辉年伯至生员家，代生员妹子为媒，与冯生员连姻。不意童都堂也至生员家，代他外甥花文芳说媒，生员因这一日两家说亲，不好允成，彼时应道：‘花、冯二家皆是同学好友，小妹略知文墨，改日请花、冯二兄过舍一考，小妹取中那家文字，即便做亲。’孙老爷道：‘他可来么？’钱林道：‘二生俱到，生员妹子出了题目，却取中冯旭文字，无奈妹子年幼无知，动笔将花文芳的文字批坏，彼时怒恼而去。前月生员已受冯家之聘，分明是挟仇诬害生员二人，望老父母详情鉴察。’孙老爷道：‘你既知与他家结怨，为何又到他家去’钱林道：‘因花文芳有一邀单，要做诗文会。生员见他来请赴会，若不去又恐惹他发怒，故约了冯生员同去，谁知落了他的圈套？便把这人命盗案害死生员二人。’孙老爷道：‘诗文会共有几人同席？’钱林道：‘邀单上原有八人，却有六位不到，生员二人即便告退。花文芳同魏临川强拉不放，说那六人总会来赴席，于是四人先饮。’孙老爷道：‘那四人？’钱林道：‘生员同冯旭、花文芳、魏临川。’孙老爷道：‘魏临川却是何人？难道也是同会的么？’钱林道：‘不是同会之人，乃是花文芳之帮闲。席上猜拳行令，将我二人灌醉，抬至东西两书房。猛听得喊叫，生员不知是计，向外观看，不想脚下，被绊脚索绊倒在地，他家家丁上前把生员拿住，怀中搜出许多金银器皿，生员怀中器皿也不知从何而来。花文芳诬害生员为大盗，此刻叫生员有口难分辩，求老父母大人详察就是了。’孙老爷听了这些口词，暗想道：‘钱冯二人口供相同，且着头役到那六人家去，问可有邀单否？随叫钱林写下那邀单上六人姓名，即差两个衙役如飞而去，不一时回来，禀道：‘小人奉老爷之命，差到那六位相公家去问，俱云未见邀单。’

孙老爷心中明白，知两件事情，分明是花文芳挟仇诬害两家，但不知凶手实系何人？待本县将魏临川拿来，他必知情。在签筒内，取了一根红头签子，朱笔标着：‘衙役速去捉拿帮闲魏临川到案，当堂回话，火速，火速！限次日早堂听审，如违重责不贷！’原差领下朱签，知县吩咐将冯旭、钱林权且收监，俟拿到魏临川覆审。两边一声吆喝，知县退堂，正是：

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

不知原差领了朱签，去拿魏临川，可能到案？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十七回 三学生员递公呈　知县缉拿魏临川

话说原差领了朱签，出了县门，直奔魏临川家而来。这且不表。

却说花文芳差人打听知县回衙如何审讯。自己在书房，与魏临川笑道：‘钱林也未必逃得脱。’话犹未了，花能前来回话，文芳便问道：‘你回来了，孙知县可曾审么？’花能答道：‘审过了。’文芳又问道：‘审的什么口供？孙知县可曾动大刑么？’花能道：‘连呵叱也没有，若有呵叱，他们也不敢生员长，生员短。知县反出朱签，拿魏临川相公到案听审。依小的看来，这件官事要打回来了。’花文芳听了不觉大怒道：‘好大胆的狗官，我当面吩咐，叫他把冯旭严审刑讯，他不过是个七品前程，还大到那里去？反敢来拿我魏临川对质！’叫道：‘老魏，你住在我府中，他的差人若到我府中拿人，就将他狗腿打断。看那孙文进怎样奈何我？明早到都堂衙门见我世兄，叫他这狗官做不成！’说毕气冲冲怒犹未息。魏临川道：‘大爷不消气的，且到明日上了辕门，见了都堂大老爷再处。’

不表花文芳。单言钱塘县两个原差，奉本县之命拿魏临川，到了魏家门口，竟自扣门。崔氏问道：‘是那个？’差人道：‘我们来请魏相公说要紧的话。’崔氏道：‘不在家，在隔壁花府里，你们那边寻他去罢。’差人道：‘既然不在家，我们写下个字儿，等他回来看了便知端的。’崔氏听见忙叫小红开门，公差朝里就走，妇人站在房门口问道：‘二位有甚话说？’公差道：‘我们是县官差来的，要魏临川到案对质。’说毕将手中金头朱签拿出来道：‘你且看看，快叫他出来，免得我们动手动脚的，那时不好看相。’妇人闻言吓了一跳，回他实实不在家，委实不在家，烦二位到花府去拿他。’公差道：‘这妇人可笑，千差万差，我们来人不差，祇在此间拿人，如若没有魏临川，就要带家眷去回官。’妇人听了战战兢兢道：‘不知他在外做出什么，事祇好拿他？妇人坐在家里，那里晓得。’公差道：‘祇怕魏临川躲家里，你不肯说，带累我们打了板子下来，那时不得开交。’妇人道：‘我家几间房子，二位不信请搜一搜。’公差道：‘这也是拿不定的。’二人商议道：‘伙计你在此坐住，我去叫地方来。’

不一时地方走来，看了朱签上面写得利害。这个地方叫做‘万把勾’，叫道：‘二位老爷请坐，待我问他娘子是怎样出去的。’万把勾走到房门口叫道：‘魏娘子，你家魏官人往那里去了？老实说罢，县里老爷金头朱签上面写的好不利害，原差打下板子还是小事，不要连累我这老年人，为你家之事去打板子，那时怎处？’妇人道：‘万大爷，我家的是花大爷叫进府中去，有一月未回，仰烦万大爷到花府一问便知。’万把勾道：‘他们两个差人来了半日，茶也没有吃一杯，定要折个东道与他才是。’娘子道：‘我是个妇人，那里晓得什么事体，全仗万大爷调理。’随问道：‘与他们多少银子。’万把勾道：‘你用二两做两包，算代饭用；四两做两包，算折席。’妇人忙去秤了几包银子，交与万把勾。万把勾就把原差一把扯住，低低说道：‘我方才叫他娘子，折了个饭东，二位权且收下，少坐片时，等我到花府一走，便知端的。’原差说诸事要仗你调停，少不得个要二八提篮。万把勾道：‘在我身上。’那知他先摸了二两头上腰。

随到花府看见门公叫道：‘老爷，隔壁魏官人可在府上？今有县里二位公差在他家吵闹，要拿魏官人。小人是他娘子烦来问个实信。’门公道：‘敢是原差问你地方要人，怎么不到我府？’万把勾连忙回道：‘不是小人，是他娘子烦来问声，如若不在府上，小人就回他娘子的信。’门公道：‘魏临川是俺家公子差他别处去干事了。待俺回禀大爷一声，看有甚话说。’万把勾连称小人在府门候信不表。

且言门公来到书房，花文芳正与魏临川对面饮酒，门公如此如此，说了一遍。魏临川听了忙叫：‘大爷，差人在舍吵闹终非了局，还要大爷照看。’花文芳道：‘老魏，我叫有怜前去，说明你不得到案，看这狗官怎样奈何于我？’随叫有怜，有怜答应出来。万把勾看见，叫声：‘大叔！’有怜问道：‘差人在那里？’万把勾道：‘现在魏家。’有怜道：‘待我会他，你先回去。’万把勾来到魏家，向差人如此如此，说了一遍。公差道：‘我们奉差而来，拿的是魏临川，魏临川不在，问你地方要人，如若无人，带你去回官，哪个要会花府大叔？’

正说之间，有怜推门进来问道：‘你们是县里差来拿魏临川的么？’二差答应道：‘正是！’有怜道：‘魏临川是俺家大爷差往别处去了，不得到案，你们要拿将我拿去，见你老爷。’公差道：‘怎敢拿大叔前去，既然魏大爷不在家，我们带地方前去回官。’有怜道：‘与他无干，你家老爷要拿魏临川，祇好到相府问俺大爷要人，你们不要在此痴想！’差人见花有怜语言不对，祇得自己带笑道：‘我们回禀老爷一声，如若真要人，我们明日再来拿他便了。’竟自去了不提。

那万把勾问着花有怜道：‘大叔，小人去罢。’有怜道：‘倘若差人再来拿你，你可同他到相府门口来，把狗腿打断，他方才晓得哩！事过之后，叫魏临川重重赏你。’那万把勾道：‘晓得。’去了。

崔氏见众位去了，在房里走出来，叫小红将门关上，就同花有怜坐下，问道：‘为什么县里要拿临川？把奴吓了一跳，你们两个冤家一向都不过来，奴在这边记望你两个人。’花有怜将魏临川定计，杀死春英，诬害冯旭的话说了一遍。我家大爷因知县不大顺便，所以不得过来。我又是大爷时常呼唤，故才负了你孤单，看今日晚间偷空过来走走。’

崔氏带笑，轻轻在有怜脸上，打了一下说道：‘都是你们负心男子！’有怜道：‘那个像你有情？’一把抱住，‘我的乖乖，怎肯负了你？今晚一定来。’妇人将眼一瞅道：‘你到房中去，我有话对你说。’花有怜心中明白道：‘小红叫他到那里去？’妇人道：‘一个小丫头，晓得什么？’随即走进房中，有怜跟到进去，两人又耍了一会。

云雨散后，有怜回转府中，走进书房，临川问道：‘差人怎么样了？’有怜将始末根由细说一遍。花文芳听了不觉大怒，口中骂道：‘这个瘟官，看他做得长久不长久。明日我到世兄都堂衙门，先叫他把这个瘟官坏了，方才消我大爷之恨。’当日过了一宵，次日早晨，花文芳坐了轿子，家丁拿了名帖，直奔都堂辕门而来。

不知花文芳要见都堂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十八回 孙文进复审人命　魏临川花府潜身

话说花文芳一直来到辕门，家丁先将名帖送与号房。号房忙接了请官厅少坐，待小人传禀。看官，知道这个都堂是谁，原来是花太师的门生。他是个双姓东方，名白，乃是湖广天门县人，科甲出身。花太师保奏他，做了巡抚都堂之职，面托东方白照料家里各事，兼之约束己子，读书上进。自到任之后，三朝五日，就来到相府请师母金安，这花文芳也时常到他衙门来。

这个号房，拿了帖子，禀了巡捕官。巡捕官转禀堂官，堂官见花公子到来，怎敢怠慢，登时到大人面前禀道：‘花公子面会。’东方白看了名帖道：‘快请！’不一时花公子到了内堂，东方白远远迎接，见礼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东方白开言道：‘世兄连日少会。’文芳道：‘无事小弟也不敢来，今有点小事，特来奉渎。’东方白道：‘有什么事情，差人来说声就是了，何劳世兄台驾前来。’花文芳道：‘前日失盗，杀死人命，世兄难道不知么？’东方白大惊道：‘竟有这等事情？钱塘县未见详来。’花文芳道：‘大盗、凶犯俱已拿获，钱塘县竟不把我放在眼里，将我的官司审输了，我特来求兄长做主。’东方白问道：‘凶手、大盗却是何人？孙知县问的什么口供？’花文芳道：‘因冯旭夺了我的妻子，将人命诬害他是真，钱林为盗却也非真。如今拜恳，把冯旭的妻子断归于我，因冯旭之事杀我一妾，理当以妻子偿抵，当堂写下一纸休书，交付我手，让我把钱月英娶过门来，方才罢了。’东方白道：‘钱林为盗怎生发落。’花文芳道：‘我将钱月英娶过来，他就是我的舅子，有什么话说？’东方白道：‘世兄放心，即刻将知县传来嘱付他，着他将月英断与世兄。’花文芳道：‘倘知县不肯，如何处置？’东方白笑道：‘世兄不必挂意，难道小弟是他上司，分付与他，怎敢违拗？’文芳听了大喜，随打一躬道：‘全仗老世兄大力为我周全此事。’又打了一躬而别。

不表文芳回府，再言都堂吩咐传钱塘县来，面谕要话，这且莫讲。

单表孙知县正欲坐堂，忽听门上禀道：‘今有都堂大老爷传。’知县闻上司来传，怎敢延捱迟滞，即刻坐轿来到辕门，报过手本。大人吩咐进见，孙知县来至后堂，参见已毕道：‘大人传卑职，不知有何吩咐？’大人道：‘本院耳闻相府失贼，并杀死人命。呈子是贵县勘问的，此事关系甚大，必须严审究办，才好详报。贵县前程要紧，不可容情。’知县旋打一躬道：‘卑职审过一堂，未得实情，现有魏临川一人尚未拿到，无人对质。’大人道：‘既然审过一堂，凶手可曾据实直吐？’知县道：‘见证魏临川未经到案，且凶犯大盗皆系钱塘县有名秀才，大刑不能擅动，以卑职看来，此事诚恐诬害，不得不细加详察，以符公论，以究真伪。’

大人听了这些说话，把脸一变道：‘贵县好糊涂，说什么有名的秀才，不能动刑，独不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么？此乃人命重案，非同儿戏，难道你自己的前程也不顾了么？你才说是虚的，难道相府与他有雠，自己杀死爱妾，赖他不成？大刑不动怎肯招认？你又说魏临川不到，不能对质，但花府报呈上有这个魏临川的名字，自古道杀人者偿命，有何质辩？贵县回衙，将凶手先行摘去衣巾，务须严刑审讯，星速详报。本院执法如山，就是贵县也要听参，莫谓言之不早。’

孙知县打了一躬，即便退出，上轿回衙，心中好不烦恼。上司当堂如此吩咐严刑勘问，我想那三木之下，冯旭是个瘦怯书生，那能受得这刑，自然屈打成招；欲待怜悯哀矜，不动大刑，怎奈上司耳目；且上司台谕，不敢不依，祇得勉强一用大刑，再作区处。遂吩咐三班衙役伺候，升了内堂，标了虎头牌，在监内提出冯旭、钱林听审。两边衙役一声吆喝，知县点名，将冯旭带上，祇见拿魏临川的两个原差，跪下禀道：‘小的两个奉老爷之命，捉拿魏临川，魏临川不得到案。’知县将惊堂一指骂道：‘你这两个卖法的奴才，得了魏临川家多少银钱，卖放了他。’将一筒签往下一倒，两边众役吆喝一声，两个原差禀道：‘小的怎敢卖放老爷的法，因花府家人说：“魏临川是我家大爷差往别处去了。”老爷要拿魏临川到案，除老爷发名帖到花府去要魏临川，才能到案对质。’知县道：‘这是花府的家人当面对你们说的么？’原差道：‘正是！’知县道：‘本该重责你们。’原差道：‘愿受责。’知县道：‘权且恕你们一顿板子。’

原差磕头谢过老爷天恩，就站立一旁。知县对花能道：‘本县做了一个地方官，一个光棍百姓都拿不到案，叫本县如何审问？你家公子惟恐魏临川到案，审出情由。其实不妨，本县自然回护，糊涂审过就罢！’花能又打个千儿回道：‘魏临川实系小的主人差往别处去了。’知县笑了一笑，也就不问了。忙问：‘冯旭，你为何杀死花府公子的爱妾？从实招来，免受刑法。’冯旭道：‘老父母在上，容生员细禀，实系冤枉，这都是花文芳做成圈套，害死生员，方能夺得生员的妻子，祇求老父母详察。’知县微笑道：‘祇怕你的衣冠已经革出了，还称什么生员父母？’冯旭听见衣冠已革，吓得魂不附体。忙道：‘老父母大人，实在难招。’孙知县暗自忖道：‘他不转供，怎么好放通详，于是假意道：你不受刑怎肯实吐，遂吩咐夹起来，众役将冯旭略套一套又问了几句供，就暂且松刑带去收监，正是：

当堂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

知县吩咐刑房，连夜将冯旭各情节承招，定了流徒一千里外之罪，速速做成文书通详。刑房书吏连忙答应，又将钱林带上细问一番，与前口供一字不改。理该释放，权且寄监，候通详后定夺，知县退堂不题。

再言花能回到相府，将官覆审，要拿魏临川的话，说了一遍。花文芳听了大怒道：‘这个狗官如此放肆，将钱林释放到也罢了，不过我想他妹子，那冯旭祇问了个徒罪，冯旭不死，月英怎肯嫁我。这个狗官岂不把我大事弄坏了？’魏临川说道：‘其实可恨！’花文芳道：‘还要到世兄那边去走一遭才好，钱塘县狗官怎么祇定他流徙之罪，又将钱林释放。如此欺我，此恨怎消，罢了，罢了。等我将冯旭之事结果，再将钱塘县狗官，叫都堂世兄将他官坏了，方才出我心头之恨。’想罢道：‘必须到世兄那里去。’魏临川道：‘一定要去才好。’花文芳随即吩咐，打轿伺候，家丁拿了名帖，文芳上轿，二次去见都堂。

也不知可能害得冯旭否？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十九回 生员聚众闹辕门　巡抚都堂强断婚

话说花文芳，到了辕门，投过帖子，东方白远远迎着见礼，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东方白道：‘世兄昨日别后，即刻将钱塘县传到，吩咐将冯旭严加讯问，定他死罪。他道冯旭是个生员，我又吩咐学官摘去他的衣衿，早早问罪，世兄好娶世嫂过门。’花文芳道：‘多谢世兄，小弟特为此事而来，那孙知县传拿魏临川到案对，质是我不肯放他出来，他就把我家人叫上堂讲了许多不情的话，又把钱林释放，这也罢了，不过是看他妹子分上。怎么将冯旭略略夹了一下，定了个罪。’东方白道：‘定了个什么罪？’花文芳道：‘问了个一千里徙流罪？但冯旭不死，钱月英怎肯改嫁，还求老世兄做主。’都堂听了大怒道：‘孙知县这般胆大，不听我的话。’文芳道：‘知县不把我放在眼里犹可，他是我的父母官，怎么连世兄是他亲临上司，吩咐他的言语，全然不理？令人可恼。’东方白被花文芳几句言语一激，满面通红道：‘世兄请回，知县详文未到，如到批将下去，着他将原差犯人一齐解到辕门亲讯，将冯旭问成死罪，钱氏断与世兄为婚便了。’花文芳道：‘多蒙世兄费心，为我问了冯旭死罪。倘孙知县不肯如之奈何？’东方白道：‘孙知县若再无礼，先将他参了。’花文芳打一躬道：‘多谢世兄！’起身告辞，东方白送出仪门，一躬而别。

不表花文芳回府。再表堂官，手捧各府州县文书进来送到大人面前批阅，东方白观看良久一一批过，看到钱塘县相府人命盗案，见他详文写得明白，冯旭夹讯已定徙流一千里，钱林无事释放回家。东方白看完自道：‘花公子适才所言句句不差。’大怒，随将详文批道：赃物俱获，怎为无事？无辜释放，人命关天，安得千里流徙可偿？明是徇私，必有隐情。仰知县原差卷案一干人犯，亲自解辕，听候本部院亲提讯审。限次日早堂伺候毋违，慎之慎之’。登时发出文书。

孙老爷正坐私衙，祇见宅门上的家人，将详文拿进禀道：‘详文都堂大老爷批回。’孙知县将文书接见，见上面朱笔批下，要将人犯原卷，提解辕门听审，好不害怕，叹道：‘冯旭也是你命该如此，遇了真对头。那个不知都堂是花太师的门生，这一解上去，祇怕是九死一生。’祇得标了虎头牌，到监将冯旭、钱林提到内堂。

孙知县道：‘本县念你二人俱是读书之人，本欲开活你的死罪，无奈抚台大老爷，将详文批下，要解辕门亲审，想你二人上去祇怕凶多吉少，须要仔细小心，口供祇照原词还有生路，倘若改变，性命难保。’冯旭、钱林禀道：‘还求大老爷作主，奈小人实是冤枉。’知县道：‘本县明知你是冤枉，亦非本县不代你二人做主，奈上司亲提，叫本县如何遮盖？’冯旭、钱林齐声哀告道：‘还求老父母将文书再详上去。’孙老爷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县岂无恻隐之心，祇怕为你这段公案，连本县的前程都付于流水，且到明日亲提辕门，候大人审过再处。’二人叩谢，仍然收监。一宿已过，次日清晨，孙老爷吩咐刑书将原卷抱了，人犯一齐解到辕门，将文书手本，先投进去。候不多时，祇听得传点开门，大炮三声，吹打三遍，衙役纷纷奔走，继后三咚鼓响升堂，但见：

三声大炮，轰天如雷。辕门鼓声，奏乐开门。肃静回避牌分右左，部院牌、巡抚牌摆列衙关。两面飞虎旗，绫锦顾绣；清道旗、令字旗，尽是销金。刽子手头插雉尾，捆绑手手拿铁索。幌幌鸣锣军士惧，悠悠喝道鬼神惊。红黑帽似虎如狼，夜不收如魔似怪。明幌幌刀轮出鞘，寒森森钺斧惊人。瓜槌斜对金画戟，钢叉紧对铁勾镰。巡捕官站立高堂，手忙脚乱；中军官侍立两旁，拱候步趋。祇听得三声鼓响登堂，一派高呼升座。

大人升堂已毕，各官参谒分立两旁。祇听得一声报名：‘钱塘县进。’内役应声：‘进。’孙知县来至大堂行礼，参见已毕，侍立公案前右首。大人问道：‘原卷、人犯俱齐了么？’孙知县道：‘俱在辕门伺候。’祇见钱塘县刑房书吏捧了原卷，送上摆列公案，复转身走下堂来，向上跪禀道：‘钱塘县刑房承行书吏，叩见大人。’都堂道：‘相府人命、盗案两件事都是你承行么？’刑房又磕了一个头道：‘是小人承行的。’大人将头一摇，门子唱道：‘起去刑房。’又磕了一个头，站在旁边。都堂向着孙知县道：‘原卷、人犯俱齐。贵县回衙理事，本院审明，贵县再出详文便了。’孙老爷连打三躬，至滴水檐前，又打三躬，慢慢退下去。走到辕门外，上轿回衙不表。

再言都堂将原卷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叫承行书吏，刑房忙跪下答道：‘有。’大人道：‘我看你这原卷，因奸不从杀死人命，是你承行的么？’刑房道：‘小人承行的。’大人道：‘怎么这样重事，祇问个徙流之罪？’刑房禀道：‘此乃小人本官所定，与小人无干。’大人大怒骂道：‘你这该死的奴才，通同本官作弊，卖朝廷之法。’遂向签筒内抽出六根签，往下一掼，祇听得一声响，众役吆喝如雷，五个衙役不由分说，扯将下去，五板一换，打了三十大板。大人刑法好不利害，这个承行的书办，那里当得住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死去还魂。大人吩咐放起，那书办那里扶得起来，祇得拖过一旁。大人提起朱笔在冯旭名字上一点。站堂官叫道：‘带冯旭进来。’冯旭看见这般威严，吓得魂不附体。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晓。

不知冯旭进，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二十回 冯旭受刑认死罪　百姓罢市留青天

再表冯旭到了堂下，众役禀道：‘大老爷，犯人开刑具。’两边吆喝一声，站堂官叫道：‘犯人冯旭！’冯旭答应：‘有。’大人问道：‘冯旭，你因何强奸烈妇不允，杀死人命，快快招来，免得动刑！’冯旭禀道：‘大老爷，小人实是冤枉。’大人大怒，将惊堂一拍，两边吆喝一声，骂道：‘你这个刁奴，开口就叫冤枉！’吩咐打嘴，众役一声答应，打了五个嘴巴。可怜冯旭，满口鲜血朝下乱喷。大人喝道：‘快快招来！’冯旭道：‘爷爷听禀，’就将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前后口供同样，一字不差。大人大怒，骂道：‘你这个利嘴奴才，都是一派花言巧语，在本院堂上支吾，人命重情，不夹不招。’吩咐左右取大刑过来，夹这奴才。众役一声答应，如狼似虎走上来，把冯旭按倒，将腿往下一踹，冯旭大叫一声，登时死去。正是：

人心似铁非真铁，官法如炉都是炉。

可怜个瘦怯怯的书生，怎么当得一夹棍？可怜昏死在堂上。大人见冯旭死去，叫左右取凉水喷面。没个时辰，‘哎呀’一声，苏醒转来，哼了一声道：‘人心天理，天理人心！’大人道：‘快快招来！’冯旭道：‘大老爷，犯生从何招起？平地风波，做成圈套，祇求大老爷将魏临川拿到一问，犯生就有生路了。’大人发怒道：‘自古一人杀一人，理当抵偿，难道魏临川到来替你不成？’吩咐一声收紧，众役答应，又收了一绳。可怜又昏死去，过了半晌，方才苏醒叫道：‘犯生愿招了。’大人道：‘你怎么杀死花公子的爱妾？’冯旭供道：‘那日犯生到花公子府内，做诗文会，吃酒更深，不能回家，就在他家书房住宿。偶然看见他的爱妾，彼时犯生起了邪心，上前调戏，谁知那女子烈性不从，高声喊叫。犯生恐花公子知道，不好看相，一时性起将他杀死是实。’大人见冯旭招了。叫他画供，松了刑具，定了死罪，秋后处决。当堂上了刑具，交与钱塘县，大人退堂。正是：

任凭铜口并铁舌，祇怕问官做对头。

大人提起笔来批道：审得因奸杀死人命是实，已定秋后处决，着钱塘县收监，连夜做上详文通详。登时发下，将冯旭解出辕门。那钱林看见冯旭夹得这般光景，好不伤心。叫道：‘妹夫无辜受刑，此冤何时得雪，我于心何安？’抱住冯旭，放声大哭。冯旭将眼一睁，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我生前不能报此冤仇，死后必到阎罗面前辨个明白，钱兄念小弟母亲，祇生小弟一人，我死之后，望乞照应一二，小弟死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但令妹之婚，不必提了，恐误他的终身，听兄另择高门，不可将小弟挂怀，反伤性命。’

钱林正要回答，祇听得喊道：‘带钱林！’把个钱林吓得战战兢兢，忙道：‘妹丈，小弟不及细说，大人提审了。’众役一声报道：‘犯人进。’内役应道：‘进。’一声吆喝，来至丹墀，众役禀道：‘大老爷，犯人当面！’点名已毕，打开刑具问道：‘钱林，你为何因，盗了相府许多金银器皿，从实招来，免受刑法。’钱林禀道：‘公祖大老爷，容犯生细禀。’就将两家亲事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与钱塘县说详文一般。都堂道：‘相府与你做亲也不为低，你怎么将妹子定要嫁冯旭，冯旭因奸杀死人命，本院审明，已经定罪秋后处决，将来你妹子另嫁。不若本部院代为做媒，将你妹子许配相府，两家改为秦晋之好，一则除你贼盗之罪；二则免革衣衿；三则花太师看你妹子分上，把你做个官，荣宗耀祖，岂不好么？’钱林听了吓得哑口无言，惊了半晌方才禀道：‘犯生的妹子已受冯家之聘，杭城那个不知；况又翰林朱老先生做的月老，于理不可。一女怎吃两家茶？求大老爷开恩，此事行不得。’都堂大怒，将惊堂一拍，两边吆喝如雷道：‘不识抬举的畜生，本部院代你妹子做媒，难道不如一个翰林不成？什么理上不合。’忙叫过头役吩咐道：‘将钱林押下，写了遵依上来，听花府择日纳彩过门。’钱林禀道：‘容生员回去，与母亲商议，再来禀覆。’都堂道：‘自古云：为妇人之道，有三从。那三从？在家女子从父。出嫁女子从夫。夫死从子。你今在此做了主，令堂有甚别论？’

钱林正欲再禀，猛听得堂上三通敲响，大老爷退堂。众役一声吆喝，承差催促钱林出了辕门道：‘钱相公快写了遵依。’交与承差，才放钱林回去不表。

再言都堂发下冯旭，仍叫钱塘县收监。孙知县正在内堂纳闷，家人走来禀道：‘都堂大人将冯旭发回收监，又将承行书办，责了三十大板，冯旭定了秋后处决。现有文书请老爷观看。’孙知县大惊，忙把文书接过一看，罢了罢了，可怜杭州一个才子，被无辜冤枉，已定秋后处决，这也可恼，随即吩咐出来，将冯旭收监，又把承行叫进宅门，那个书办见了本官，两泪交流道：‘大老爷责了小人三十大板，还要老爷连夜通详，如违，官参吏革。’孙知县问道：‘钱林什么口供？’书办道：‘大老爷将钱林释放，硬断钱氏与花公子为婚，逼写遵依。’孙知县听了大怒道：‘分明是将人命诬害冯旭，硬断钱氏与花姓。责本县的书办，就如打本县一般。又叫本县通详，本县也不通详，看他怎么参我？我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理当报效朝廷，代民伸冤理枉。这样瞒天害理，岂是行得的？宁叫本县将前程革去，决不可做这样瞒天昧己之事。’吩咐刑房文书不可做，看他怎么奈何于我。

要知大人如何难为孙知县，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二十一回 罗太守安抚百姓　孙知县复任钱塘

话说孙知县吩咐书办，莫出详文不表。再言那都堂祇等详文到来，这也不提。却说花能在辕门伺候听审，都堂并未叫家属，他就站在旁边听审，祇等都堂审毕退堂。他才回来报与少爷知道，如此如此，这般细细说了一遍。花文芳听了，不觉手舞足蹈，满心欢喜，随赏了花能一两银子。魏临川忙向前作了揖道：‘恭喜大爷，晚生向大爷借几两银子家用。’花文芳便叫有怜拿五十两银子与他。花文芳道：‘老魏不要回家，恐孙知县拿你，我叫有怜送到你家去。’魏临川称谢。

不表花有怜送过去。再言冯旭老家人打听明白，即忙来到府中报与太太知道，将前后事，说了一遍，太太听了，正是：

惊走六叶连肝肺，少了三魂七魄心。

不觉一个筋头跌倒在地，登时气绝慌得合家仆妇人等，上前搀扶，扶头的扶头，撮脚的撮脚，哭的哭，叫的叫，忙在一堆。救了半日，方才醒来。口中咽咽啼哭道：‘娇儿呀，自小时为娘的把你当作掌上之珍，长到一十六岁，连手也不曾向你弹一弹，不想今日被这奸贼害了，受这般酷刑，怎不叫做娘的伤心。’祇哭得死去还魂不表。

再言钱林释放回到家中，见了母亲。太太看见好不欢喜，月英在后楼见哥哥来家，急下楼来看兄长。太太问道：‘我的儿回来，你妹夫可曾释放？’钱林见母亲问起妹夫，不觉双目流泪。太太问道：‘为何伤心？’钱林就将前后之事，说了一遍。太太、小姐合家仆妇人等齐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小姐叫声：‘母亲慢哭，我想起来，都是孩儿不是，惹出这样灾祸，当日一时不知人事，将这奸贼文字批坏了，就害了冯郎。冯郎在一日，守他一日，倘若有些长短，惟有死而已。都堂这等丧心，硬将孩儿断与花贼。古言好马不配双鞍，孩儿宁死不从。’说罢又放声大哭，一家儿哭得天昏地暗不表。

话分两头，再表东方白，问成冯旭死罪，又将钱月英硬断与花文芳，祇等知县出详，要把冯旭秋后处决。等了一日不见详文，等到第三日还是无影响。都堂大骂道：‘好大胆的狗官，这等放肆，随即出令箭一枝，着了旗牌到钱塘县，将知县提来。旗牌领了令箭，怎敢怠慢，飞马来到了钱塘县，高声叫道：‘今有都堂令箭，火速提知县到辕门。’孙知县不慌不忙早已预备现成，把印带在身边，即刻上轿，同了旗牌而来。

不多一会来到辕门，旗牌进缴令箭。即刻将知县传进，报门已毕，知县来至内堂，看见大人坐在堂上，一脸怒色，且上前行过参礼，站在一旁禀道：‘大老爷传卑职不知有何吩咐？’都堂将脸一变道：‘前日相府人命，本院已经审得明白，定了罪案，着贵县速结通详。为何许久详文不到？贵县太疲软了。’知县忙打一躬道：‘不知大老爷叫卑职怎么样详法？’都堂道：‘本部院前已批明，冯旭已定秋后处决，难道贵县不知么？’孙知县又打一躬禀道：‘如此通详，倘部内驳下，人命重情，又无证见，又无凶器，怎就问成死罪？卑职难以从命。’都堂大怒道：‘据贵县说来，本部院屈断了冯旭，不肯出结通详？贵县怕部内驳下，难道不是本院属下？不要为他人之事，误了自己前程。可怜你十载寒窗之苦。’孙知县又打一躬道：‘禀老大人，卑职已知，官参吏革。卑职愿听参革，断不肯做这没天理之事！’都堂听了此言，将惊堂一拍，两边众役吆喝一声，道：‘你有多大前程？敢如此顶撞本院，难道参不得你么？’孙知县又打一躬道：‘大人请息台怒，何须动劳清心，卑职将印呈上就是了。’说毕向袖中取出印来，送至公案之上，禀道：‘大人就请收过。’都堂道：‘不识抬举的狗官，如此大胆，这般放肆，也罢！知县退出听参，本部院另委人护印。’孙知县告辞出来，上轿回衙，收拾出宅不表。

话分两头，再言朱辉打听冯旭、钱林之事，家人探听明白回覆主人，一五一十告诉了一遍。朱辉听了大惊道：‘有这等事情！’随即取了一个名帖，着人邀请三学生员，有要紧的话说。此系大关风化之事，务要齐集舍下，家人领命而去。

不一时众生员随后俱至。茶毕，分宾主坐下。众秀才道：‘不知老先生有何台谕？’朱辉道：‘请诸位年兄，非为别事，祇因抚台将冯旭夹讯，问成死罪，秋后处决；又把钱月英小姐硬断与花文芳为妻；逼勒钱林写遵依，叫孙父母照伊审断，出结通详。孙父母秉公详报，不肯瞒心昧己，逢迎上司，当堂缴印，现将孙父母摘印，委员护印。如此父母罢职，我等岂可坐视？是以请列位年兄到舍，共同商议，定有公论，以重国法，以维风化。’众秀才听了，一齐都道：‘反了，反了！那有这样不公不法之事？大乖伦纪，他也不过是个抚台，如此奸恶，我们齐集辕门递公呈，挽留孙父母之任，出脱冯旭生员之罪名，不知老先生意见若何？亦不知晚生卑职识见有当否？均乞老先生裁度速行，迟则鞭长莫及。’众人齐声道：‘芝兰同味，他将吾辈如此屈害？我等岂肯甘心？’朱辉道：‘诸位莫忙，先写公呈，将老夫为首，众秀才列后。’

不一时，起稿者起稿，誊正者誊正，顷刻写完公呈，填明姓字，一时走出门来，祇奔都堂辕门而来。但见街坊上百姓听见，都堂将知县孙老爷坏了，又见绅士纷纷投递公呈，保留孙知县，于是大家吆喝道：‘自从孙老爷到任之后，清如水，明如镜。不爱民财，不劳民力，士庶欢依，万民乐业；处公断直，爱戴咸施，清理讼狱，不怕乡绅，不徇人情；盗贼潜踪，百姓安堵。这位清廉正直的老爷，如今被都堂坏了，再换一位新官到来，我们百姓又要受他灾殃了。我们如今买卖也不做了，相率罢市，要保留青天。如有一家不关门，就将臭屎泼在他家，众人齐心。’即时传下黄旗家家闭户，个个关门。这些众秀才看见好不欢喜，叫道：‘列位俱同我等到辕门，保留孙老爷。’众百姓齐声应道：‘晓得！’祇见纷纷而来，就有五六千人。众口叨叨，拥至都堂辕门，保留孙知县，正是：

乱轰轰翻江搅海，闹嚷嚷地裂山崩。

不多一时，到了辕门，大家齐声喊道：‘我等生员、百姓有公呈在此，要面见大老爷。’喊毕一齐拥上，挤满大堂，拿起鼓槌乱打乱敲，喊声如雷。

不知好歹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二十二回 冯子清钱塘起解　钱文山哭别舟中

话说众秀才同朱辉与众百姓一齐来至辕门，挤满大堂。不论青红皂白，拿起鼓槌乱打。祇听得扑咚咚乱响，堂上一声叫喊，如山崩地裂之势。那些头役巡捕官儿，见人多势众，那里拦得住，一时乱了王法。东方白正在私衙，猛听得山崩地裂之声，吓了一跳，正是：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槌门心不惊。

慌忙传出话来问道：‘什么事如此喧哗？’堂官忙忙走出一看，祇见大堂挤满，何止三五千人，忙问何事？巡捕官走来，如此如此说了一遍。堂官听了好不着急，连忙走到内堂，细禀一番。东方白闻听此言，吃了一惊，暗想道：如何退得众人？欲待拿他正法，无奈人多，恐有不服，弄出事来。想道：‘有了。’随向令箭架上取了一枝令箭，付与堂官，走出交与旗牌，快马而去。

不一时合城文武官员，纷纷齐到辕门，看这般形状，杭州府忙忙问道：‘你们这些生员百姓，不可罗皂，端的为件什么事？好向本府说明。’众秀才道：‘老公祖听禀，今有抚台大人不公，诬断人命，硬配婚姻。将吾孙父母，无故摘去印信。因此，朱乡绅为首，同三学生员与众百姓大有不服，齐集辕门有公呈，保留孙父母复任。’知府听了众人之言，吩咐道：‘那绅衿众秀才百姓们听着，你们既有公状，交与本府，面见大人，保留孙知县便了。你等须要守分，惜保身命，在此不可罗皂。’又对众生员道：‘本府已知。尔等暂退，本府见了大老爷，自有道理。’众生员才将公呈递与太爷，方才住口。

不一时藩司、臬司俱到，文武百官纷纷去见抚台，见礼已毕。东方白道：‘诸位年兄请坐。’备言此事，杭州府将公呈与都堂看了道：‘列位年兄，为今之计，怎生发落？’杭州府打一躬道：‘据卑职意思，先要安民，为钱塘县复任，慢慢参他，另委知县，复审人命定罪通详。’都堂道：‘这些乡绅生员百姓们，在本院堂上，这般吵闹，就拿他不得？问他个哄堂之罪！’知府禀道：‘奈人多势众，恐闹出事来，依卑职愚见，先要安民，乃国家之根本，倘民心一变，利害多端。’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都堂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甚觉无颜，好生没趣。正是：

纵教汲尽三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这东方白祇因顺了一人之情，被这些秀才百姓们一场大闹，又被这些属下官员冷一句，热一句，说得他脸上毫无光辨，一时回答不出。半晌方才说道：‘听众年兄高才便了！’藩司道：‘委罗知府安民。’知府慌忙走出大堂高声叫道：‘三学生员听着，尔等俱是念书之人，必知礼法，不可在大老爷堂上造次。本府面求大老爷，着孙知县复任，审冯旭这案通详，尔等速速散去！’又叫道：‘众百姓们听着，本府已求过大老爷，孙知县仍复钱塘县，尔等各安生理，照常买卖，毋得在此混乱，致干法纪。’众秀才与众百姓听了太爷这一番言语，齐声道：‘公祖大老爷示下，敢不领遵，孙老爷如果复任，将冯旭开活，我等各散。’知府道：‘自然从公论断，不致枉法殃民。’于是众人大叫道：‘快走！快走！’纷纷散去。不一时，散个干干净净。

罗太守复进内堂，禀明抚台知悉，各官方才辞去。都堂称谢道：‘诸位年兄，各自回衙理事。’

不表。且言孙知县将印交与都堂回衙，打点出宅，吩咐家人收拾家伙。家人好不烦恼！祇因我家老爷直性一生，今日为了一个秀才，把自己一个知县白白丢了。祇见听事吏忙走至宅门，报道：‘今有府大老爷亲自送印来，请老爷迎接。’家人忙忙禀报，孙老爷听了道：‘那有此事？’言犹未了，祇听得幌幌锣响，打上大堂来。

孙知县祇得出来迎接，进了内衙，见礼坐下，献茶已毕。孙知县道：‘卑职解任，不知大老爷驾临，没有远迎，望大老爷恕罪。’说毕又道：‘自然是盘查仓库，卑职丝毫不曾亏空。’罗知府笑道：‘年兄不知复任之喜么？本府奉抚台之命，送印至此，请收了。’随向袖中取出文书，摆在案上。知县忙打一躬道：‘卑职多谢大老爷恩德。’罗知府交代过了，即便起身，知县送出上轿，又打一躬，转身回来，将文书细看，却是着他复审通详意思。

祇得坐了大堂，监中提出冯旭。知县抬起头来一看，见众役将一扇门抬了冯旭，可怜冯旭睡在门上，哭声不止，两祇腿有碗口粗大，好不凄惨。孙知县叹声道：‘人心天理！于心何忍，这样刑法？’问道：‘冯旭，你在抚台大老爷堂上，招成因奸杀死人命，问成死罪，如今没得说了么？’冯旭叫道：‘青天大老爷，犯生怎当得三拷六问，那里受得起这样酷刑？祇得屈打成招，犯生就死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了。’知县道：‘你可知本县为你坏了官儿么？多亏三学生员与众百姓罢市，保留本县复任，要本县复审此案，以便结详。你把口供慢慢从直招来，本县审出详文结案。’冯旭又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与前供一般。知县吩咐衙役好好抬冯旭去收监。仍照前定流徙之罪，一千里之外。吩咐承行书吏出详不表。

且说花文芳正坐书房同魏临川商量道：‘如今冯旭是世兄一夹棍招了，问成死罪，秋后处决。我大爷那里等得秋后处决，再娶钱氏过门？我有一计在心，择日行聘，祇就在这个月内把月英娶过门来。’话犹未了，祇见花能过来报道：‘大爷，今有都堂大老爷，叫孙知县出详，那知县不肯，大老爷下令箭，将知县即时摘了印信。’花文芳听了满心欢喜，说道：‘这个狗官，一般也有今日！我明日出了邀单，倘若知县要借盘费，叫他们不要给，任凭讨饭回去。随着人知会各乡绅，方消我大爷之气。’祇见花兴走来报道：‘街上反了，百姓纷纷罢市，不做买卖，要保留知县与冯旭，大闹辕门，还有朱翰林为首邀了三学生员，就有几千人，齐在辕门堂上，连都堂大老爷也无了主意，竟传合城文武百官前来安民。又将孙知县复原任，把冯旭提出复审，仍照前供定罪，流徙一千里之外。’花文芳听得此言吃了一惊，叫道：‘冯旭不死，吾之大患，如之奈何？’魏临川道：‘斩草不除根，来春仍旧发。’花文芳道：‘老魏你有何妙计，断送冯旭的性命？’魏临川道：‘要送他的性命，有何难哉？’

不知魏临川说出什么计来，可能害得冯旭性命？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二十三回 季坤奉主命差遣　花能黑夜里放火

话说魏临川道：‘大爷若要断送冯旭的性命不难，知县详文上司发配地方，大爷差个能干家丁，随着在后，到了中途无人之处，将冯旭杀了，岂不除了大害？’花文芳听了大喜，按下不表。

再言详文各宪俱准，臬司批发江南淮安府桃源县充军。孙知县点了一个长解，叫做萧升，起了文书，当堂起解。再说冯家家人打听明白，飞奔回家报与太太知道。太太听得此言，又惊又喜，喜的是孩儿得了生路，惊的是公子远离膝下。事到其间没奈何，祇得收拾路费衣巾，着家人送与相公。

不言冯太太家中啼哭，再言老家人拿了包袱、路费走到县前，看见相公放声大哭。冯旭流泪道：‘你是老家人，莫要哭坏了身子，但我此去生死未保，家中大小事体，要你料理。太太年纪高大，早晚劝解一声，不必记挂了我，少要伤悲。倘上天怜念，得回家乡，断不负你老仆情义。’说毕大哭一场，祇见萧升走来叫道：‘冯相公不要哭了，我知你的棒疮疼痛，不能行走，我已雇下一只好船，快些上船开行。’老家人止不住泪痕，取出盘费包袱呈与相公道：‘这是太太叫送与相公的。’又另取出一个包儿，向萧升道：‘些须薄礼送与大叔，望大叔路上照看我小主人，念他是负屈含冤。’说毕双膝跪下，萧升一把搀起，叫道：‘老家人放心，都在我身上，快些分手。’老家人又叫相公须要小心保重，要紧为是。冯旭此时回答不出，将头点了两点，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不表老家人啼哭。再言萧升等着冯旭下了船，正欲开行，祇见岸上一人，跑得汗如雨下问道：‘钱塘县有个姓冯的犯人不知在那只船上？’冯旭在舱中，听得是钱林的声音，忙答道：‘钱兄，小弟在这个船上哩！’钱林连忙上船，并不言语，抱头大哭，船家道：‘相公请岸上罢，我们要开船呢。’钱林道：‘把船儿慢慢开行，待我相送一程。’船家解缆开行。钱林道：‘妹夫不幸被花文芳这个奸贼诬害，此时诸般，都要你们照应，千万千万，拜托拜托！’又向冯旭道：‘前日东方白把妹夫问成死罪，小弟合家悲伤，后来打听孙父母复任，将妹夫充发桃源县，小弟赶至县前，听说已经下船，特地赶来一会。还有些须微薄敬相送，路上买茶吃。’冯旭道：‘多蒙钱兄挂念，小弟死里逃生，此去不知吉凶，祇是放心不下家母，望兄照应，没齿不忘，是所深冀。’钱林道：‘这些小事冯兄切莫挂怀，老姻母处诸凡事体，俱在小弟身上。倘若皇天开眼，圣主英明，得邀大赦，那时重返家门，举家聚首，共庆团圆，合当欢乐。’冯旭道：‘但不知兄弟前番盗情，东方白怎生发落。’钱林道：‘东方白将小弟释放，硬将舍妹断配花文芳。’冯旭道：‘东方白如此硬断，彼时兄长怎处？’钱林道：‘事到其间，也不得不从，兼之逼取小弟遵依，此时，怎敢违拗？’冯旭听了这一番言语，大叫一声：‘气死我也！’登时昏去，不醒人事。慌得钱林把他的人中，用手掐住，过了半晌方才叫道：‘这奸贼分明夺我婚姻，诬害于我。’忙问道：‘令妹何以自处？’钱林道：‘舍妹宁死不从。’冯旭道：‘虽如此说，奸贼怎肯甘心，势必又起风波。’钱林哭道：‘今日为送妹丈起身，过后自然另行计较，划一善策，以塞奸贼之口，以绝奸贼之心。但妹夫此行，一路务要小心，保重为要。’不觉二人又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儿，船家道：‘相公请上岸去罢。’已到了白新关。’冯旭道：‘兄长请回，小弟就此去也。’钱林此时无奈，祇得上岸，挥泪而别。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不表钱、冯二人分手，再言花文芳打听明白，冯旭充军桃源已经起身。忙问临川道：‘依你老魏，差人随去。半路中杀死冯旭，绝其后患。’魏临川道：‘依你大爷，今夜先差一人，至冯旭家中去放火，烧得他干干净净，将他主仆一齐烧死，免得兴词告状，绝了钱小姐妄想之心。大爷娶过门来，他也真心实意同大爷快乐。大爷再差个当家丁，随在冯旭船后，水路上不便动手；等到旱起时节，至旷野所在，连解差杀了，岂不永绝后患？’花文芳听了大喜，忙叫有怜取了两封银子来，摆在桌上。临川道：‘此项何用？’花文芳道：‘用此二人前去，须要把些盘费，他们方肯用心替我办事。’临川道：‘晚生今有一句话，欲要禀明，又不好启齿。’文芳道：‘有话但说何妨？’魏临川道：‘不日大爷迎娶小姐，晚生少不得在府照应。那些到府恭贺之人必多，祇愁无件好衣服，奉陪诸客。’花文芳不好回他，祇得把些银子与了他。临川接过道：‘容晚生今夜回家一走，明日早来。’花文芳相允回家不表。

且说花文芳复又拿了银子，将花能唤到书房来，将要叫他到冯旭家夜里放火。怎长怎短，细细告说一遍，遂将五十两银子赏与花能。文芳吩咐道：‘今夜身带硝磺，多运干柴，你悄悄堆在冯家前后门口，都要守到人静更深之时，放起火来，将他合家大小主仆人等，尽行烧死，休教走脱一个！事毕回家我大爷还有重赏。’花能答应下去。

又把季坤叫到面前道：‘先时叫你杀了春英，祇望将冯旭害死，不想遇着孙文进这个狗官不肯，如今充发桃源县去了。冯旭一日不死，岂不是心腹中的大患？这是五十两银子，权且赏你作个盘费，你可悄悄随在他船后，等他路上遇着起旱无人之处，将冯旭并解差，一齐结果了两个人性命，文书带回，我大爷修书荐你到太师爷都中，大小做个官儿。’季坤道：‘小人蒙大爷抬举，敢不尽心报效微劳。’花文芳又道：‘此事断不可走漏风声。’季坤答应就走。文芳叫住道：‘今日夜已深了，明日黎明去罢。’季坤退出。

花文芳又叫花有怜，有怜走来，文芳道：‘我有一事和你商议，魏临川这个狗头不是好人。钱月英尚未过门，他到用了好几百两银子，明日钱氏过门我就受他一世之累了，不若等他明日晚上用酒灌醉，将他杀了，尸首埋在花园，人不知鬼不晓，岂不干净？那时将他老婆带进府中，听我大爷受用，岂不为妙？崔氏如有真心向我，我便抬举他；如若做嘴做脸，那时打入下人，不怕他飞出府去，你道好也不好？’

路上说话，草里有人。看官，相公书房之中那里有草？不是这个讲究，这叫作路旁说话，草里有人。不想季坤拿了五十两银子，在外边解手回房睡觉。刚刚走到书房窗下，听得房内有人说话，他就侧耳听了一会儿，一一听得明白。暗骂道：花文芳这个驴囚肏的，狗娘养的！原来不是好人，他终日思想钱小姐，叫魏临川定计，平空害了冯旭。目下已有八分到手，先又将他的老婆占了；到今日不念其功，反算计害他性命，料天地难容这般恶人。我季坤向日得他五十两银子，将春英杀了；如今又得他五十两银子，又叫我去杀冯旭、解差二人；事成之后钱月英过门来，岂不计算到咱家身上？咱家且留心看他，怎样害我的性命？正是：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不言季坤回房，再言花有怜听了大爷这番言语，叫道：‘大爷何须如此，自从杀了春英姐，书房之中时常见神见鬼，每逢阴雨夜间，出来作怪。倘再杀死魏临川，府中就有两个冤魂一齐作起怪来，怎了？不若依小人之计，叫做借刀杀人，借他人之力，除大爷心中之患，不知大爷肯行否？’花文芳忙问道：‘你有何计策？快快说来！’

花有怜不慌不忙说出这条妙计，可能害得魏临川的性命？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二十四回 有怜定计害临川　月英家门带姑孝

话说花有怜向花文芳道：‘要送魏临川性命不难，小人明日做了三千两灌铅银子，等他明日来，大爷就说行聘要些绸缎，叫他南京去买。他若被人识破，告到当官审问，他定然招说是府中的银子。地方官必行文来查，大爷祇回并无此人。回文一转，地方官怎肯轻放与他？自然夹打成招，问成死罪，下在牢中。又无人料理，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必死在牢中，就“借刀杀人。”’花文芳听了道：‘好计，好计！’

不表主仆定计，再说魏临川来到自家门首，用手敲门，崔氏正要上床，忽听得打门问道：‘是那个？’魏临川应道：‘是我回来了。’崔氏执灯开门，魏临川回身将门关好，进房将银子递与崔氏道：‘你可收了。’崔氏问道：‘你躲在花文芳家房里，差人来拿你，把老婆险些吓死，如今事情怎么样了？’临川道：‘此事已经完结，冯旭今已充发出去，我又同文芳要了百两银子，祇说要做衣服，送回家来，过些时，还要同他借几百银子便用哩。明日我就过去，祇等他娶过钱月英，才得空闲，事毕之后，花文芳少不得还要重重谢我。’崔氏道：‘这件事，你到好日子过，又用过他好几百两银子，祇怕他事成之后，未必谢你了。’崔氏说毕，魏临川笑道：‘他若不谢我，杭州城那个不知我的刀笔利害，我就出首，看他怕不怕？’夫妻二人谈谈说说，就睡觉了。

再表花能奉了主人之命，悄悄带了众人搬运干柴，并硝磺引火之物，来到冯家门首，前后堆放。等到更鼓正打三下，忙取火种四面点着，不一时火焰冲天，火趋风威，风助火势，好不利害祇见：

烟连雾卷，红光灼灼掣飞天。势猛风狂，赤焰团团旋绕屋。一派声喧聒耳，四围逼住逃人。烈烈轰轰，好似千军万马。嘈嘈杂杂，几同地陷山崩。大厦高房，霎时间尽成灰烬。男奔女窜，都变作烂额焦头。冤魂渺渺诉阎罗，邻舍忙忙咸顾命。

此时可怜冯太太受过朝廷封诰，这时候全家仆妇人等，俱死于贼人之手。

街上百姓左右邻人，看见火势凶狠，无不前呼后喊，乱叫救火。坊中保甲飞报，合城文武官员都来救火。那里救得，顷刻工夫，把个尚书府第烧得干干净净，人亡业尽。那些过往百姓们都为他嗟叹道：‘冯公子遭了一场负屈官司，方才逃出活命，今家中又被火焚，真叫做：“人离财散，家破人亡。”’三更天起火，烧到天明方熄，地方查点冯家共烧死男女上下人口，计二十九个。

再说钱林闻得走水，着人探听何处，不一时家人报道：‘冯姑老爷家，火烧得干干净净。’钱林问道：‘冯太太现在何处？’家人道：‘小的问那些邻舍，说是从外烧进，封了门户，一人都不能逃出，共烧死二十余口。’钱太太同公子、小姐听了此言，俱大哭起来，小姐哭了一会道：‘哥哥、冯郎远配他乡，婆婆今被火烧死，还求哥哥前去找寻婆婆骨殖，买棺收殓。’钱林道：‘正该如此。’

同着家人到火场来，但祇见一片光地，还有烧未了的木头在那里冒烟。钱林雇人来取骨殖，那里还分得清是太太，不是太太，祇得将那些枯骨拣在一堆，用棺木盛了，寄在地藏庵中，请僧超度。钱林回家说与母亲、妹子知道。月英大哭一场，走至太太前，双膝跪下哭道：‘孩儿有句话禀告母亲。’太太用手搀起道：‘我儿有何话说？起来讲。’小姐道：‘孩儿自恨命苦，冯郎因为孩儿被奸人陷害充军，不幸婆婆遭此大难，亦因孩儿惹得灾殃。孩儿生则冯家之人，死则冯家之鬼，既为人妇，婆死不变其服，于心何忍？孩儿意欲变服，不知母亲、哥哥意下如何？’太太道：‘我儿既受冯家之聘，则为冯家之人，你夫主远离，你该如此。但你尚在娘家，门内有我在上，不便十分重服。祇略穿些素便了。’小姐上前拜了两拜道：‘多谢母亲。’又向哥哥道了万福，方才回楼。换了一身素服，坐在后楼恸哭不题。

且说花能放火回来之后，禀覆主人，冯家一个也不曾逃出，花文芳大喜道：‘此乃你之功，另日还有重赏。’花能退出，祇见魏临川笑嘻嘻的走来，作了一个揖坐下。花文芳道：‘放火之人，功成回来。’临川道：‘别无他说，快快差人将冯旭杀了，永无后患。大爷那时，打算迎娶完婚，岂不快乐？’花文芳听了，忙把季坤叫到面前道：‘我昨日吩咐你的言语，可即前去，不可有误。’季坤答应，连忙追赶冯旭船只不表。

再言花文芳到了晚上同临川吃酒叫道：‘老魏，我明日钱府行聘，须要顶好绸缎各色上上东西，才显得我相府体面，叫那合城文武官员、绅衿百姓人等知道，见得相府行事，与别人不同。我意欲烦你代我往南京去，备办此礼物绸缎，你肯为我去么？’魏临川听得叫他置办行聘之物，满心欢喜，暗想道，银钱把我是件美事。满口应承道：‘晚生蒙大爷许多抬举，敢不尽力买办？’花文芳道：‘想我大爷这件事全亏你，若不是你的主意妙计，怎能夺得过来。就是你用我二三千两银子，那个与你计较，成亲之后，我还要谢你哩。’魏临川道：‘岂敢？好说！’又吃了几杯酒，花文芳道：‘我们杭州没有上好的缎子，必须打发人往南京买些时新的花样才好。祇是目下府中能办事的人，又打发了两个进京去。此时实在没有妥当之人，若差他们前去，实有些不放心。’魏临川道：‘这有何难？大爷肯放心我晚生，我晚生就到南京一走。’文芳道：‘怎好劳你？’吩咐有怜，‘你明日兑起三千两银子，交与魏相公上南京买置绸缎。’又道：‘老魏莫辞辛苦，早早回来，还要置办别物。魏临川道：‘晓得。’心中打算至少也要赚他五六百金。花文芳道：‘老魏你今晚归家，收拾行李，别了尊嫂，明日一准起身，乃是出行的上好日子。我叫有怜将银子兑了，装在箱内，明日先叫下一只船要紧。’魏临川答应别了回家。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知后事如何？魏临川几时才买齐货物回转杭州，几时才与崔氏相见？要知底细，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二十五回 花文芳纳彩行聘　钱月英认义姊妹

话说魏临川辞了花文芳，来到自己家中。崔氏问道：‘你昨日原说不回家的，为什么又回来？’魏临川道：‘有件大富贵与你知道，花文芳见我们有功，托我上南京买缎子，现兑了三千两银子，买办了一切行礼之物。你道是一件大富贵么，事完之后，还要重重谢我，岂不是你我夫妻一生受用？’崔氏道：‘那时起身？’临川道：‘后日一准起身，着我归家收拾行李。’崔氏笑道‘你往南京发大财，拣那好花样的缎子代我买两件，心中快活。’又笑道：‘你今出远门，我办个酒儿与你饯饯行，祇是没有备得菜蔬。’魏临川道：‘家无常礼，祇要你有点好心，我老人家随便吃杯罢了。’崔氏笑嘻嘻摆下酒来，夫妻二人同饮。崔氏道：‘我要的物件，你切莫忘记了。’临川道：‘这个不必叮咛，等我回来，任你拣下几疋时样的就是了。’夫妻二人说说笑笑，十分欢喜，吃完了酒，携手上床。

次日崔氏起来，代他收拾齐备。临川走上街买了些鱼肉等物，叫崔氏庖制吃饭，饭毕，就去叫船，慢慢走到河边，叫了一只船，讲定价钱。过了一宵，到了第二日清晨，起来吃过早饭，叫人挑了行李，吩咐家中小心火烛，门户要紧。竟自押着行李下船，交付船家。

转身来到相府见了花文芳，作了揖道：‘晚生的行李已发下船去，特来向大爷说声。’花文芳道：‘我的银子俱已兑齐封好，盛贮箱内。’忙吩咐有怜着人抬下船去。有怜答应，将那三千两灌铅银子，抬下船去，交与船家。回来说道：‘银子装下船去了。’魏临川站起身来，作了一个揖道：‘晚生就此告别。’花文芳又拿出五十两银子说道：‘老魏此项可作路费，那箱内装封的不用折动，一路须要小心。’临川接了银子道：‘晚生告别，多则二十天，少则半个月即回。’花文芳又吩咐有怜，送魏相公上船。有怜答应一声就去，魏临川上船，有怜看至船家开了船，有怜回覆大爷，花文芳听了大喜道：‘魏临川呀，魏临川！你可知道么？“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随吩咐有怜，快把崔氏带进府来，花有怜暗想道：却是带进府来，有多少不便，府中人多眼众，我想早晚亲近，就不能了。接口道：‘大爷你须思着，目下又无钱小姐过门，况且魏临川才去尚不知他事如何？崔氏“笼中之鸟，网内之鱼”，慢慢带他进府，有何难处？此刻魏临川出门去，大爷不如从墙头上过去，不走他家大门也是同在府内一样。’花文芳道：‘你也说得是。’即吩咐花能：‘到先生家拣选日期，并下聘吉日，回来禀我。’

花能去不多时，回来禀道：‘日子有了。’文芳接过一看，选择四月二十八日迎娶，十八日行聘。花文芳随吩咐花能，你到钱家就说是都堂大老爷差来，知照十八日纳彩，二十八日迎娶。

花能果至钱府门首叫道：‘有人么？’祇见走出一个老家人，问道：‘做什么？’花能道：‘我是都堂差来，知照你家相公，花府十八日行聘，二十八日迎娶你家小姐，可预备行人。’说毕转身就走。

老家人正待要问端的，花能就不见了。祇得又到后堂，将此事说了一遍，太太、小姐、公子闻言，俱各大惊，齐哭将起来。后边仆妇、丫头听得前堂哭声甚高，一齐跑出来，方知花文芳明日行聘，二十八日迎娶小姐，大家具哭起来。小姐硬着心肠住了哭声劝道：‘母亲你乃年高之人，少要悲伤，恐坏了身子，祇怨多生我不孝之女，连累母兄，受无限忧惊。

孩儿拼一死，那奸贼自然罢休。’说毕朝廊下石沿上一头撞去。吓得众人连忙抱住，大家齐哭，哭得天昏地暗。

翠秀说道：‘太太、公子、小姐哭也无益，事已至此，就是小姐方才撞死，奸贼也不干休，又何必遗患于公子？小婢倒有个计策，不知可使得否？’太太住了哭声道：‘你有何计？快快说来！’翠秀道：‘婢子自幼进府，蒙太太抚养之恩，真乃是天高地厚之德；又蒙公子、小姐不以下人看待，此恩此德无由得报。婢子细想起来，冯姑爷家失火，多因奸人所害，又将冯姑爷害得充军去了。他如今倚势欺人，又仗着都堂之威，硬来娶小姐过门，倘无人与他娶去，祇怕我家也不得太平了。相公乃是读书之人，怎与奸人为亲？婢子无由可报小姐知遇之恩，意欲假扮小姐妆束，代嫁过去，那时才得安稳，不知太太尊意若何？’小姐道：‘这个如何使得，祸乃我前生所造，怎好连累于你。’翠秀道：‘小姐此言差矣，如婢子得嫁相府，做了媳妇也就罢了，有甚亏负于我。’太太叫道：‘我儿，他也说得是。’小姐哭道：‘姐姐呀！你若真心如此，乃我大恩人也。请上受我一拜。’太太道：‘老身收为义女，你二人结个姐妹罢。’翠秀道：‘婢子还有话说，我今抵嫁过去，小姐切不可在家居住，自古道：“墙有风，壁有耳”，后来被奸人识破，那时反为不美。等他明日过礼之后，小姐必须寻个僻静去处，躲藏躲藏，方为上策。’太太闻言说道：‘我儿说得极是，祇是没有这个僻静之处，这便怎么了？’

想了一会儿道：‘有了！我有一个兄弟，现在山东，不免叫女孩投奔他舅舅任所去罢。怎奈是弓鞋袜小，路远山遥，怎生去得？’原来钱太太的兄弟名唤马天奇，现任山东道。小姐道：‘母亲放心，待孩儿女扮男装，落霞扮作书童模样，一同前去便了。’太太点头向着落霞道：‘你二人一向在府，我从不以下人相待，老身一总收为义女。’二人走过向太太拜了四拜，又与公子、小姐见礼已毕。小姐和二人回楼，翠秀今年十七，小姐今年十六，落霞与小姐同庚，月分比小姐小些，小姐叫翠秀是姐姐，落霞是妹妹。翠秀心中暗想：当日在花园内与冯郎同拜天地，实指望小姐过去，团圆一处，谁知被奸人害得冯郎家败人亡，我等东奔西逃。正是：“生生拆散鸳鸯侣，活活分开连理枝。”

花文芳！花文芳！我与你不共戴天之雠，待明日抵嫁过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冯郎向日所赠之扇，留之无用，何不将此扇交与小姐？倘得后来团圆，转交冯郎也见我一片心肠。连忙取出叫道：‘小姐我有一言相告。’小姐道：‘姐姐有何说话。’翠秀道：‘正月初九日冯郎赠妾这柄金扇，收藏至今，实指望三人同在一处。不想奸贼起这风波，妾到他家要这扇子无用，拜托小姐与贤妹，他日相逢冯郎，将妾这番苦衷转达冯郎：实非我赵翠秀负心，奈势处于无可如何，若不权宜之便，钱氏一门又与冯姓同遭其害，岂不玉石俱焚？’小姐与落霞，听了不觉大哭起来，三人在后楼哭个不了。

次日，小姐仍是哭泣，二人劝道：‘不必过于悲伤，哭坏了身子难以出门。’小姐见他二人解劝，略略收了些泪，这且不表。

再说花文芳，礼物收拾齐备，各处亲眷俱下了请帖，舅舅童仁作媒，摆齐聘礼出了府门，十分热闹。童仁坐了大轿，抬到钱家门口，下轿升堂。钱林勉强迎接见礼，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不一时大礼齐至，摆满厅堂。家丁上前叩贺。钱林打开礼单一看，上面写着二十八日吉时亲迎。遂向童仁道：‘老先生为何吉期如此之速？叫晚生妆奁一时那处备办得来？’童仁答道：‘亲翁说那里话？舍甥那边各色齐备，总不要亲翁费心，祇求令妹早早过门。’说毕家人上酒，童仁起身打发行人回去。

街坊百姓纷纷谈论道：‘花公子这般作恶，硬将冯秀才的妻子夺将过去。’那一个道：‘钱家也不该接他的礼物，这不是一家女儿吃两家茶。’又有一个说道：‘那怕他吃三家的茶，管他作甚。’不言众百姓纷纷议论，早有人传到朱翰林耳内，大怒道：‘花文芳本是禽兽之徒，竟自将亲夺去。钱林这个畜生好生无礼，为何收他礼物？况且冯旭尚在；倘蒙皇天睁眼，侥幸回家，老夫是他媒人有何言语回答他？我如今也不同花文芳讲，先将三学生员请来，同钱林讲讲理，且把这小畜打他一顿，然后扯他到孙父母堂上评评理。’取了一个单帖写了名姓，着家人请三学生员到来，我有大事相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二十六回 钱月英改妆避祸　文芳开宴款家人

话说朱翰林听得钱林受了花文芳的聘，他就动了无名之火，叫家人去邀三学生员，要与钱林讲理。惊动后面夫人，连忙走出，祇见老爷气冲冲的。问道：‘所为何事这般气恼？’朱翰林将钱林复受花家之聘，细说一遍：‘我如今邀三学秀才，先将钱林私行痛打一顿，然后拉至县前讲理。’夫人劝道：‘老爷年交七旬以外，那个叫他多事，做什么媒人，常言道得好：“不做媒人不做保，这个快活那里讨”。当日为媒，原是好意，祇望他两家成其秦晋，那知道被花文芳将冯旭诬害了人命，判断充军。都堂硬断花、钱为婚，那钱林受聘，也是出于无奈，欲待不受，怎当都堂之威？你今若与他争闹，花文芳岂不与你结怨。他乃堂堂相府，都堂又是他的门生，那时反讨没趣，我劝老爷将此念头息了罢。正是：“各家自扫门前雪，那管他人瓦上霜。”’

一席话，说得朱辉哑口无言，半晌方才叹了一口气道：‘是我多事，不该作媒，多这个烦恼。若林璋回来，叫我把什么面目去见他。’正是：

是非祇因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朱辉因今日一口气忧忧闷闷，不上半月而亡。

且说花文芳这日见行过礼去，家人回来，旋即取看庚帖，见钱林已允，满心欢喜，那合城文武，皆知相府过礼，都来贺喜，东方白亦来称贺。惟有钱塘县孙老爷不到。摆下筵席酒宴，款待宾客。优人开场演戏，酒完席散。童仁向妹子道：‘妹夫在朝，也该报个喜信与他，犹恐又与文芳扳亲。’太太吩咐花文芳写下家书，差人到京报喜，不提。

再言钱林收了礼物，打发行人已去。太太叫道：‘翠秀我儿，为娘恭喜你。’翠秀道：‘太太呀，妾身不过全小姐的节操，有何喜来？请太太速催小姐起身，迟则生变。’月英听了一阵心酸，不觉泪如雨下，哭将起来。翠秀道：‘事已如此，小姐不必过于悲伤，快些改换衣巾。’众人劝小姐回楼，拿了公子的衣服行旅，登时更换起来，又与落霞改扮书童模样。钱林预先雇定船只，太太交付盘费，打在行李之内，诸色齐备，祇待黄昏起身，一家人好不苦楚。

将至初更，小姐与落霞叫声：‘母亲请上，孩儿拜别了。’太太流下泪来叫道：‘两个孩儿一路小心，保重要紧。’放声大哭起来。小姐又向钱林道：‘哥哥受小妹一拜。’二人拜毕。小姐道：‘愚妹有一言奉告，父母单生你我二人，不幸爹爹去世太早，祇有母亲在堂。妹子今又遭此大变，远离膝下，哥哥务要早晚体贴。母亲已老，时常从旁解劝，不要思念妹子，致伤身体。’钱林道：‘妹子放心前去，何劳谆嘱。’小姐又向翠秀道：‘恩姐请上，愚妹等拜别。’翠秀道：‘愚姐也有一拜。’三人拜毕，小姐向翠秀含泪道：‘恩姐若到花府为媳，愿你夫唱妇随，早生贵子，千万照看母亲兄长要紧。’翠秀闻小姐相嘱之言，想道：那有恩有义的小姐呀！你竟说我翠秀是真心肯嫁此人么？我实欲为冯郎报仇之心甚切，又不好明说出来，祇得含泪应声道：‘何劳小姐嘱咐！愚姐之心惟天可表！’他人那里知道？日后小姐方晓。落霞亦过来拜别，合府仆妇、丫头人等无不嚎啕痛哭。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翠秀见哭得无了无休，难分难舍，叫道：‘小姐呀，夜已深了，不必留恋，快快上船去罢！’小姐无奈硬着心肠，叫母亲：‘孩儿去了。’又转身叫道：‘哥哥、姐姐，小妹今日分离，不知何日相逢？’太太一闻此言，好不伤心，扯住小姐那里肯放，钱林早已预备两乘轿子，催促妹子上轿，正是：

半空落下无情剑，斩断人间恩爱情。

轿夫抬起，悄悄出了城门，到了河边，正要下船，钱林叫声：‘兄弟！一路保重要紧。’小姐祇叫一声哥哥，别话回答不出，将头点了两点。船家登时开船，往山东去了。

话分两头，再表季坤奉了主人之命，追赶冯旭，直至苏州浒墅关上，方才追着，一路紧紧随在船后，无奈人眼凑杂，难以下手。过了扬子江，堪堪到了扬州，解差萧升换了船只，直到淮安。季坤奉命之后，好不心焦。怎当他一路坐船，何能下手？到清江浦过了黄河，季坤想到前面王家营，离桃源县无多路了，少不得要起旱走些路，不在此处下手，等待何时？不免赶上前躲在树林之内，等他便了。

不言季坤先自去了，再言解子萧升见冯旭是个读书之人，又打了一场屈官司，又蒙冯府老家人求他路上照应，一路上真个丝毫不难为他。及到王家营，萧升叫道：‘冯相公此去桃源不过四十余里，想你棒疮疼痛，走不动了，不免就在此间歇宿罢。明日起个五更，好早到了桃源县里去投文。’冯旭道：‘但凭兄长尊意。’萧升遂拣了一个饭店歇了。

再言季坤忙往前途去看，祇见有个树林，想道，此处却也僻静，且在此处等他。堪堪天晚，二人到来必定是在王家营饭店歇了，我今在此等他，料他飞也飞不过去。

再说冯旭、萧升二人，次日五鼓向前慢慢走去，不多时到了大树林，猛听得一人大叫道：‘快快留下买路钱。’冯旭听得此言，早已跌倒在地，萧升大哭道：‘朋友，你是个新做强盗的，我是个奉公文解送军犯到桃源，你有盘费转送我些，好回去的。’季坤也不答话，举起朴刀，萧升不防备他杀人，水火棍不曾招架，被他一刀砍为两段。正是：

一刀过去红光冒，化作南柯一梦人。

季坤砍死解差，见冯旭跌倒在地，大叫一声跳到冯旭面前喝道：‘着刀罢！’冯旭瞑目受死，也说不出话来。

要知冯旭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二十七回 季坤仗义释冯旭　有怜智谋赚崔氏

话言季坤将解差一刀杀死，转身来奔冯旭，大喝一声：‘看刀！’冯旭此际无奈，先已跌倒在地，瞑目受死。季坤正欲提刀砍下，回心一想道：且住！我想花文芳这驴肏的，是天下最没良心的人。那魏临川费了多少心机，害这冯旭，他主仆商量计策做下圈套，用假银子害他性命；前番叫我杀了春英，今日又叫我来杀了解差。祇剩冯旭一人，我如今上前断送他的性命，有何难哉。就把冯旭杀了，回去花文芳见杀人容易，又要害咱。想冯旭又不是咱的仇人对头，何苦定要害他的性命？正是：

当场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

季坤想罢叫道：‘冯相公，你且起来，咱有话对你说。’冯旭昏在地下，慢慢醒来，耳内听得叫他，冯旭口中叫道：‘大王爷饶命，小人是个犯人，并无财帛。’季坤道：‘咱不要你的银钱，咱也不是大王，你且起来。’冯旭听得不是强盗，心中稍安，慢慢爬起来。季坤将手扯住他道：‘冯相公，你可认得咱么？’冯旭睁眼一看，却认不得大王爷是何人？又睁眼看了一会儿，到底认不得。季坤道：‘咱不是别人，实对你说罢，咱是花府中的马夫，叫做季坤。奉主人之命，前来杀你，方才一刀将解差杀了。’冯旭听了，祇吓得战战兢兢，双膝跪下哀告道：饶命，季坤道：‘我若要杀你便不告诉你了，咱家见你负屈含冤，故此有意放你逃生，你如今快快去罢。’冯旭听见，伏身跪下道：‘恩人请上，受我冯旭一拜。’季坤扶起说：‘不消如此，天色已明，快快逃生去罢。’冯旭正待转身，又叫道：‘恩人如今放了我，你怎好回覆主人？’季坤想：世上那有这等厚道君子，咱要放了他，他还愁着咱怎见主人？季坤道：‘冯相公此非说话之所，天已明了，杀了解差，现在道旁倘有人看见不当稳便，待咱家把这尸首拖到林内，还有细话说与你听。’

即便走去，将尸首拖至林内，还搜出文书，走出林子，用手拾起水火棒来，叫道：‘冯相公快走。’冯旭道：‘恩人，我两腿棒疮疼痛，不能行走。’季坤无奈祇得抱了冯旭飞走。

走了一会儿，见一个小小树林方才放下。季坤叫道：‘冯相公，此处僻静，咱把花家的话告诉与你。那花文芳害你，是要夺你的妻子。故将爱妾春英叫我杀死，诬害于你，谁知你不肯招，他就到都堂那里告诉，将你拿去苦打成招，问成死罪，硬把月英断与花文芳为妻。亏的三学生员，与那众百姓罢市，大闹辕门，孙知县定你军罪，又叫花能将你……’就住口不说了。冯旭道：‘恩人为甚不说了？’季坤道：‘咱若说出来，恐你着惊。’冯旭道：‘便说何妨？’季坤道：‘他差花能将你家团团围住，用干柴放火，烧得干干净净。’冯旭忙问老母及众人可曾逃出？季坤摇头道：‘全家尽行烧死，一个都没有逃出。’冯旭叫道：‘有这等事情。’即时昏绝于地。季坤连忙扶住，半晌方才叫道：‘我的苦命亲娘，死的好不伤心！养我不孝之子，致令母亲这般惨死，我做了天地间大不孝之人，也有何面目生于人世？被人嗤骂无所逃罪！’说毕往树上撞去。季坤忙抱住道：‘冯相公大仇未报，你就死在九泉之下，难见你令堂之面。’冯旭便放声大哭，起来叫道：‘花贼花贼！我与你何仇，这般毒手害我？’哭个不了，季坤劝道：‘哭也无益。你方才所云，咱怎见主人？他乃黑心之人，咱家如今也不回去了。咱家原是山西曲阳县人，就打从此处回家罢了。’叫声：‘冯相公，咱料你也没有盘费，花文芳与我五十两银子，差咱来杀你，咱今将此银子奉送相公使用。’即取出递与冯旭道：‘咱去也！’冯旭见季坤这般仁义，忙忙跪下道：‘恩公是我重生父母，再造爷娘，我冯旭不得上进便罢；若有皇天睁眼，倘得寸进，必然报答深恩。’将头磕了几个，抬起头来，祇见季坤去了有半里之遥。

冯旭收了银子，哭哭啼啼，如醉如痴不表。再言萧升尸首在林子内，过了数日有些臭气出来，路上行人看见林内一个死尸，地保即忙报了桃源县，少不得相验，无有尸亲，不知是何方人、为什么杀死的。知县吩咐掩埋去罢。

话分两头，再表魏临川在船催船家快走，直奔金陵，非止一日，那日早到，寻了寓所住下。次日来至缎行，将手一拱道：‘店官请了。’那人连忙走出柜来见礼道：‘客人请坐。’即叫小使献茶问道：‘客官尊姓？贵府何处？’魏临川道：‘在下姓魏，是浙江省人氏，请问店官尊姓？’店主道：‘贱姓高。请问魏先生到此有何贵干？’魏临川道：‘特到贵处办置些绸缎。久闻宝店主人公平，货真价实，故尔拜望。’店主人道：‘不敢，请先看缎子。’随即邀魏临川到后厅，将各色缎子搬出来看，定了价钱，讲了平色，共核银二千四百五十两有零。魏临川为何这等性急要赶回去？因花文芳过礼日子甚近，有好些银子经手，故此心急，对店主人说道：‘银子现成在寓，着人同去发来，倘可代我备两个箱子，回来点数下箱。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开船。’店主人应允，随叫几个小使，跟魏临川去将银子发来，吩咐备席款待。魏临川起身，店主人送出门，一拱而别。来至寓所开了房门，拿出五百两，另外放在箱内叫了来人，抬去二千五百两银子回去。

不知店主人可认出真假，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二十八回 使假银暗中奸计　公堂上明受非刑

再表魏临川回了缎店小使，抬了那二千五百两假银子到缎行。店主人忙迎接，来至后厅坐下，魏临川叫把箱子打开，一封一封，交与主人，交代明白。店主人拆开一封见是纹银，就上天平一兑，一丝一毫不少，一连兑了十数封，平色一样，就包起来说道：‘不消兑了。’吩咐小使抬到后面，就将他号过的绸缎，查点明白，交代魏临川，下在箱内，封皮封好，叫人先抬往寓中去了。然后请客人坐席，魏临川用毕后，辞过店主。店主送出门外。自己回到下处，点了缎子放在箱内，叫人雇下船只。次日要回杭州不表。

再言店主人次日，将银子抬出上天平一兑，封封都不少，连兑了二十余封，也没有看出假的来。忽有一人走进却是个银匠，系绍兴人，在这南京开了个银铺。是店主请来要看银子成色。店主人道：‘请坐。’银匠道：‘有坐。’他又拆了一封倒在天平内，兑了一兑，倒出来。银匠一眼瞧去，伸手拿了一锭在手，细细一看，又在桌上，将银子翻来覆去。那银子在桌上，两边歪了一歪，就不动了。银匠叫道：‘是钻铅。’店主人吓了一惊道：‘那有此事？’银匠道：‘你若不信，剪开看来便知。’随即一剪，祇听得格擦一声，剪成两段，大家一齐观看，外面是一层银皮，内里是铅，忙取第二锭剪开，俱是一般样的。一时剪了八九锭俱是一样，再将未兑的拆开，一样如是。

店主人忙了手脚，忙叫昨日抬缎子的人来问道：‘他寓在何处？’答道：‘寓在水西门钱家客店。’店主人忙叫众人同他齐齐赴出了水西门钱家客店。问道：‘魏客人可在店内？’店主人回道：‘今早已雇下船回去了。’缎店主人道：‘是个骗子，用钻铅银买我缎子。’饭店主人道：‘莫要忙，此时尚未开船，是我替他叫的船，你们趁此赶至河边去看。’众人一齐赶向河边而走。

正往前行，顶头撞见船家长叫道：‘钱大爷出城做什么？’饭店主人问道：‘魏客人在船上否？’船家道：‘现在船上。我上岸买些米、小菜就开船。’众人听了一齐赶到船边叫道：‘魏客人！’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饭店主人、缎店主人俱到，不知是何事情？将手一拱道：‘二位主人到此何干？’众人大喝一声道：‘你这个贼子！’向前不分青红皂白，拳头巴掌，乱如雨下打将过来，两店主人骂道：‘拿你这光棍，到县里去！’众人不由分说，推推搡搡，直奔县前而去。正是：

从前做过事，今朝一齐来。

众人将魏临川扭至县前，正遇上元县升堂。将魏临川带至堂上，知县问道：‘甚事喧哗？’缎店主人跪下禀道：‘小人是老爷的子民，开了一个缎店，这个光棍说是杭州人，到小人店中来买缎子，讲明价钱，共核银二千五百两，不想他的银子俱是钻铅假银，来拐小人的绸缎，故此扭来，求老爷做主。’知县听见叫魏临川问道：‘你这奴才是那里人？叫什么名字？从实招来！因何用假银子买他的缎子？’临川道：‘小人是杭州人，名字叫魏临川，特来此地置买缎子。小人的银子俱是一色纹银。这店家无故把小人打得浑身是伤，求老爷做主，救异乡孤客还乡。’缎店主人道：‘有光棍的假银子在此为凭，他把假银哄骗，缎子俱发下船去了，若不是小人赶得快，连血本都骗了。’临川道：‘小人原来带银三千整，价兑了二千五百两，现有五百两在船上箱内，怎么他就说是假的？分明是害小人。’知县道：‘既然存有余剩银两，两下取来一对便见分明。’即刻差人到两处取银来比较，本县在堂立等，差人答应，来至两处将银取来对证，抬至县堂，知县先将缎店银两封封拆开，用剪剪开，锭锭俱是钻铅；又将船上取来的银子，剪开一看俱是一样。知县把惊堂一拍，骂道：‘你这奴才！分明是个骗子，惯用假银，在本县堂上还想支吾，我地方百姓被害，快快招来？免受刑法。’魏临川强辩道：‘小人实在是银子，一定是他掏换了。’知县道：‘若照你供也祇是在他家的，该是假银，为何你这木箱内的银，他也盗换去了么？’叫左右：‘取大刑过来，将这光棍夹起。’众役一声答应。

魏临川大叫道：‘老爷夹不得，这宗银子有来头的。’知县问道：‘你这银子有什么来头？快快说来。’魏临川道：‘这银子三千两，是花府公子娶亲，着小人来此买办绸缎，小人不知真假。’知县问道：‘你是他家什么人？’临川道：‘是跟随公子的。’知县道：‘原来是篾片。’吩咐收监，候本县行文到杭州查问。如果是花府假银，将他解回。若无此事，本县决不轻恕。临川磕了个头：‘多谢老爷。’带下收监。知县又把缎店人叫上吩咐道：‘候本县行文回来发落，你原缎抬回，照常生理，不必在此伺候。’缎店人磕了头，同众人来到河边，将原缎抬回不表。

知县又吩咐刑房做下文书，差人往杭州去了。再言临川在监中思想道：‘花府怎有这宗银子，为何害我至此，我替他出了许多心力，今日反来害我。想了一会道：‘岂有此理？想是来头银子，他也不知。文书一到，自然代我料理，放我回去，恐怕我吃亏。’

再言差人奉了本官差遣，走到钱塘县当堂，投递文书。

再言知县一看，方知魏临川果系花府差往南京去了，如今为什么用假银子，押在监中，上元县行文来查有无，忙着人到花府去问。差人即刻来到花府，对门公说了备细，门公来至书房对大爷说了一遍。花文芳道：‘果中了我的计策。’随吩咐道：‘说我相府，并没有差个什么姓魏的往南京买缎子？一定是外边光棍假冒相府之名。’门公出来对差人说道：‘相府中并没有差个姓魏的去买什么缎子？这是个光棍骗子。’孙知县听了相府之言，就写下回文，仍交与原来差人带回。赶了数日，才到南京。竟至衙门呈上回文，当堂拆封，知县看了不觉大怒。即刻传下三班众役，坐了大堂，标了监票，提出魏临川来。

要知临川招与不招，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二十九回 赵翠秀代主替嫁　花有怜奸拐红颜

话说上元县见了回文，即刻升堂，将魏临川提到丹墀下。知县喝道：‘你这奴才！有多少匪党，在外坑害良民？快快招来！免得本县动刑。’魏临川听见，并无此事，吓了一跳，禀道：‘这宗银子实在系花公子所付，祇求大老爷开恩，将小的解回，便见明白。’知县喝道：‘你这奴才！在本县境内，害本县子民，要想解上杭州，意欲半路脱逃，先把你这奴才狗腿夹断，后问口供。’吩咐夹起，两边一声答应，走上三五个衙役，不由分说，拉上堂来扯去鞋袜，将腿夹起，魏临川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半晌方才醒来，口称：‘老爷，小的这件事真正冤枉。’知县大怒道：‘这光棍还要抵赖，称什么冤枉？’吩咐收绳，两边一声答应，又是一绳收足。问道：‘招不招？这假银子从何而来？’魏临川哀告道：‘实系花府的。’知县喝道：‘你还说是花府的！既然是花府的，为何花府不认？本县知道，你这奴才久走江湖，惯会熬刑。’吩咐左右再收，两边答应，又是一绳收足，魏临川哎哟一声，又昏死过去。知县吩咐取凉水喷面，魏临川醒来。知县问道：‘招也不招？’魏临川道：‘老爷！小人实是冤枉难招。’知县大怒骂道：‘你这光棍，如此熬刑，还称冤枉，又用棍打这狗头。’

两边衙役一声答应，举起无情棍来，认定夹棍上打来。魏临川‘哎哟’一声，又昏死过去了，半晌醒来。叫道：‘爷爷！小人受刑不起，情愿招了。这宗银子本不是花府的，是小人自造的，来骗他缎子是实，不想天网恢恢，被他识破。’知县见魏临川招了，又问道：‘你匪党，共多少人？做过几次？’魏临川告道：‘就是小人一个，没有匪党，这是初次出来，被人识破。’知县暗想：这样光棍，也不知害了多少百姓，不如早早送他性命，替万民除害。吩咐：‘松了刑具。’两边答应，登时松了刑具。知县叫道：‘魏临川，本县开活你。’魏临川磕了一个头道：‘愿老爷高升一品，世代公侯。’知县笑道：‘本县就此放你，恐百姓说本县断事不明，且带去收监。’后书没有交代。

且说花府内，忙忙碌碌，今日是二十五，到二十八日娶钱氏小姐过门，祇等钱氏小姐娶过门后，慢慢接崔氏进府。有怜听了此言，也就不提起了，一心料理娶亲之事。有怜心中暗想：我家大爷，几番要把崔氏带进府来，那时我却不能相会他了，要不是破头说他，才息了这个念头。将来把钱氏小姐娶过门，依旧将崔氏带进府来，终久我在空处，目下大爷娶亲的银子是我掌管，不如拐他几千两银子，与崔氏商议逃到他州外省，做个长久夫妻，岂不为美？强如这样偷偷摸摸，耽惊受怕，不知崔氏心中如何？不若到晚间去试试他的意思，然后用计拐他。

主意已定，堪堪天色已晚，将身子溜出府门，到了魏家门首，轻轻用手扣门。崔氏正在房中，心里暗想：魏临川怎么去了一个多月不见回来，莫非把他的银子拐到别处去了？将我丢下也未可知。又想起花文芳足迹不来，连有怜的影子都不见，叫人摸不着一个实信，好不心焦。想了一会，正要去睡，忽听敲门，心下想道：不知是那个冤家到了？忙拿烛台走到门口，低低问道：‘却是何人？’有怜道：‘是你心上人。’崔氏轻轻把门开了。花有怜把门推上，崔氏关好，到房中坐下，问道：‘为何你这一向总不来走走，今日那阵风儿吹得来的。’花有怜笑道：‘因大爷姻事甚忙，终日没有工夫前来。今日特地偷闲来走走，惟恐你寂寞。’崔氏问道：‘魏临川为何还不回来？是何原故？花文芳亦不来走走？’花有怜笑道：‘谁想着你？你还想着他？今日你断了他的想罢。’崔氏见花有怜说话蹊跷，难道他不回来了么？有怜道：‘也差不多。’崔氏惊问道：‘为什么事他不回来？你这冤家不要哄我，把实话对我说！若不把真话告诉我，我从今后不许你上我门。’花有怜见妇人急了，遂道：‘你若有真心待我，我便把实话对你说。’崔氏道：‘我怎么没有真心待你？你今日若不说真话？你就请回去，从今不必上我的门！’花有怜道：‘我若把真话告诉与你，祇怕你要着恼，原来我家大爷是天下第一个负心人。一向魏临川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机，把那钱氏夺了过来。谁知他生出一条毒计，害了他的性命。造下三千两假银子。打发他上南京买缎子，不知怎么犯在上元县那里，就行文来查。我家大爷好不狠心？他不招认，说临川是个光棍，假冒相府之名，叫上元县重究。那知县见了回文，自然重处，想魏临川久已作泉下之鬼。你想，我家大爷的心肠毒也不毒？狠也不狠？’

崔氏一闻此言，大惊道：‘原来花文芳是这般狼心狗肺，把我的丈夫害了性命，叫我倚靠何人？’不觉大哭起来。花有怜劝道：‘你且不必啼哭，我的话未曾说完。’崔氏收住泪道：‘有话快对我说。’花有怜道：‘我说来，你又会着恼。我家大爷连日不来，你道为什么原故，今日是二十五日，到了二十八日他将钱月英迎娶过门，就要带你进府，你若细心小胆伏待他，他就留心在你身上；倘有一些不到处，他一时性起，反过脸来，轻者是骂，重者是打，再重则置于死地。自古道：“侯门深似海”，那个敢与他要命？我今日特地把个底儿与你，你却要小心，不要落在他圈套之中。那时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崔氏听了花有怜这一番言语，登时恼得柳眉直竖，杏眼圆睁，把银牙一咬骂道：‘这个奸贼，如此可恶！无故将我丈夫害了性命，这般无情，不记当日对天发誓：“死于刀剑之下”，我祇叫他犯了咒神，现报于我。’花有怜道：‘你且定神细想主意，不必单是着急。’崔氏又道：‘我明日拿个包头，齐眉扎起，到钱塘县那里，代丈夫伸冤报仇，将这个奸贼拿到当堂，把他做过恶事，一五一十说出来：怎么把我强奸，怎要夺钱氏，怎么叫我丈夫定计害了冯旭，怎样叫马夫季坤杀了春英，怎么叫花能放火，烧死冯家许多人口，怎样做了假银，害了我丈夫的性命？’花有怜听了这一番话，慌了手脚。

不知崔氏如何出首，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三十回 假小姐闺中哭别　真公子婚娶新人

话说花有怜见崔氏说出许多话来，恐怕花文芳知道消息，那时难以脱逃，口中叫道：‘姐姐，不可乱动。你说明日要去喊官出首花文芳，此话亏得你在我面前说，墙有风，壁有耳，倘若他人听见，祇怕事未成，而机先露，那时性命难保。’崔氏听了不觉大哭起来，‘那知这个没天理的强盗，这般作恶。错在当时，恨不得咬这奸贼一口肉下来！才消我恨。’说毕哭个不止。花有怜道：‘我也不管你进他府，不进他府。’崔氏道：‘那个进他那里去？’有怜道：‘我今日特来辞别姐姐，下次不得相见了。’崔氏道：‘你到那里去？’有怜道：‘我今日特来辞你，想大爷他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临川这般情义待他，他还要害了他的性命。姐姐待他这般恩爱，他还要设法陷害姐姐。我是他个门下，诸事俱是我作，倘一时做差了些微，白白的送了这条性命。目下他府中上千上万的银子在我手中支用，不如拿他数千两银子，逃到他州外县，手中有了银子，娶他一房家小，做起人家，岂不天长地久，过活日子，故此与姐姐作别，下次不得见面了。’崔氏听见大哭起来道：‘花文芳这个奸贼，是个没良心的，那知你也是个歹人？你明日走了，我是个妇人家，怎能出这奸贼之手。不如我和你一同前去，不知你肯与不肯？’

花有怜心中暗暗欢喜，口中说道：‘我怎肯丢下你来，死在奸人之手。姐姐若肯同我去时，与你商议，早也不能，迟也不可，须到二十八日，是他奸贼娶钱小姐之日。府中唱戏乱哄哄的，人多出入，我预先一日，把金银透出，送到你家中，将包袱捆紧现成了，等我雇下船只，到那更鼓时分下船，叫船家不管跑到那里去便了。’崔氏听了不觉欢喜起来说道：‘你不要失信。’有怜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崔氏欢喜，有怜当夜就在这里歇宿。

次日回家。崔氏在家收拾箱笼、细软等物，准备逃走不言。

单表钱氏将妆奁收拾齐备，到了二十七日送去。有骂钱林是禽兽的，那些看的议论纷纷。内中也有说钱林嫌贫爱富，先受冯家之聘礼，目今冯旭遭祸，现在怎么又把妹子嫁到花府？又有人说这件事也怪不得钱林，朱翰林为了这件事情，活活气死，也是出于无奈。那花文芳势大，又有都堂压倒，不怕他不肯。街上百姓，群相疑讶，议论不一，到了相府。正是：

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

若要真富贵，除非帝王爷。

不觉一会儿，那些妆奁摆满厅上。家人道过了喜，款待酒饭，打发赏封已毕。花文芳着人邀请六眷，俱来坐酒席。开场演戏，戏完酒散，亲友俱各告辞。文芳送客回来，吩咐家人道：‘酒席散去，打扫厅堂，叫各行人役听候。将全副执事摆起，发轿。’一路上吹打不歇，花炮连声，直奔钱府而来。这且不言。

再说钱太大，向侍婢道：‘小姐可曾起来？’侍婢道：‘小姐还未起来。’太太走到床边叫道：‘我儿起来梳洗，彩轿已到门了。’翠秀道：‘孩儿闻母亲欠安，也没有下楼来请安。’太太道：‘为娘的为你喜事劳碌些，今日略略安好。我儿不必挂念，快快起来梳洗。’翠秀道：‘母亲请下楼罢。孩儿起来了。’

正在说话，听得三声大炮，鼓乐齐鸣，花炮不绝，那彩轿已到门首。祇见家人来至后边，请太太下楼，花府行人恭喜钱太太。钱太太吩咐仆妇，小心伏侍小姐梳妆，说毕下楼去了。

且说小姐自从月英去后，终日在楼啼哭，将一件大红洋绉紧身，预先穿上，与裤子缝在一块，钉了又钉，缝了又缝，惟恐失身于这奸贼，暗暗藏了剪刀一把，放在紧身之内。在太太公子面前并不做出忧愁形像，每至夜尽更深，心中想思冯旭越想越苦：我当日与冯郎订下盟誓，效鱼水之欢。不想奸贼平地起无风之波，将冯旭充军远去，不知生死吉凶。小姐、落霞二位妹妹，被他害得背井离乡，又不知安否若何？两家儿人离财散，骨肉难逢，怎不叫人痛恨。我今想此仇不报，枉立人世。我岂图他富贵？今日嫁了过去，那厮晚间必来缠我，那时把剪刀取出，将这奸贼杀死，奴家也拚一死，代小姐与冯郎报仇。想到此间，又不得不哭。

那些丫鬟、小使大家暗笑道：这样贵家公子，嫁了过去，做个现现成成一位夫人，要修三世还修不到这个地步。不知我家小姐出嫁可有这样热闹哩。’叫道：‘小姐吉时已到，快快起来梳洗。’翠秀道：‘快快把太太、公子请来，我有话说。’翠秀忙忙起来，丫头、仆妇们替他梳洗已毕，带上凤冠霞帔，不一时太太与公子俱到后楼。太太道：‘我儿快快收拾，吉时已到，你莫要误了时辰。’翠秀道：‘孩儿此刻有一言告禀母亲，孩儿一向蒙母亲抚养成人，孩儿无恩可报，此后难得相见之日，愿母亲不要思念孩儿。母亲请上，待孩儿拜别。’说毕双膝跪下，太太流泪道：‘我儿莫要悲伤哭坏身体呀，但愿你到他家做了媳妇，须要孝敬公婆，顺从丈夫，宽待下人。贤名难得，不可露出破绽。’太太搀扶起来。又叫道：‘哥哥请上，也受小妹一拜。’钱林道：‘愚兄也有一拜。’即时同拜已毕。翠秀道：‘哥哥也该寻个僻静去处，读书才好。’翠秀心中自忖道：‘我今到他家，若杀死那奸贼，岂不连累了钱林？又不好说明，此举叫他逃走远方，故此暗用隐语，不露真情，使他自揣。无奈钱林一时那里参详得透。钱林道：‘愚兄用心读书，休要贤妹挂怀！’说完一家大哭起来。又听得外边鼓乐喧天，金鼓齐鸣，催亲甚急，钱林祇得将他扶上了轿。三声大炮，彩轿抬起，花文芳千方百计，将假小姐谋夺过来，谁知错把丧门神当做喜神。

翠秀到花府，不知可能杀死花文芳否？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三十一回 花文芳爱色被杀　赵翠秀为主报仇

话说假小姐是钱林扶上彩轿，百子炮响，开道鸣锣，军卒差役喝道，好不热闹。那些街坊看的百姓，拥挤不开，人人道好，个个夸强，真正是相府人家，做事不小。

此刻已到相府门首，预先放了三咚大炮，将新人大轿抬至大厅正中歇下。花老夫人请了两位有福有寿的夫人搀亲，将珍珠门一开，请出新人，到了洞房。新郎先在房中做过富贵，吃毕交杯，将盖头揭去。花文芳一看心中大喜，果然话不虚传也，不枉费我多少心机，今日方得到手。花文芳欢喜之极，走出房来，到了前厅款待亲友，合城文官员并亲戚邻舍，来恭喜的不计其数。

不一时，开道鸣锣，都堂执事来到相府，东方白下轿，登堂拜贺。这日车马迎门，纷纷贺喜，花文芳见世兄到来，慌忙迎接，见礼作谢，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花文芳道：‘向日多蒙美意，致有今日，尚未亲请行表叩谢，又蒙厚赐，欲待不受，又恐见责，祇得权且领下，容再酬答。’东方白道：‘微物恭贺，何劳挂齿？且谊属通家至好，怎么言谢？’说毕就要进内恭喜师母，花文芳再三推辞，东方白便上轿去了。

花文芳送了都堂去后，回到厅上吩咐家人摆席，邀请诸亲友入座。童仁在此极力款陪。梨园开场演戏，送入洞房，半本之后，歇了锣鼓，邀亲友进喜房，观看新娘，一路灯球点的如同白昼，众人进得洞房，丫鬟掌灯一看，人人道好，个个称奇。童仁见众客赞美，心下也十分欣悦说道：‘舍甥妇不独外貌出众，亦且腹内文才惊人。’众人齐赞道：‘可谓才貌双全了，真是大富大贵福相，若生相府中，谁人配得他过？’里面正在称赞好，外边又催入席。童仁遂邀众客出厅入座，按下不题。

且言花有怜，见诸客前厅看戏，家中大小仆从人等俱在那里伺候。他悄悄走进帐房，取了三百两银子，揣在怀中慌忙出府，赶到魏临川家门首敲门，崔氏将门开了。有怜道：‘东西可曾收拾齐备，此项你可收好，我还要拿他几百，然后叫轿同来。’崔氏道：‘你却要快些，恐关了城门。’有怜道：‘今日尚早，府中有客，看戏半本才完，何愁不得出城？’返身进府，又到帐房拿了三百银子，雇了两乘小轿，并抬轿的一齐来到。看官，你道黑夜之中，许多人行走，岂不怕人盘问？乃是花有怜头一日前吩咐过的，这些人都是在府中效过力的熟人，花有怜况且是相府中的总管，那个敢多言语？到了魏家门首，崔氏与小红上了轿子，将包裹放在轿内。有怜吩咐轿夫抬了轿，又叫挑夫扛了箱笼、行李出来，随手把门锁好，竟自去了。正是：

鳌鱼脱了金钩钓，摇头摆尾再不来。

一路行来，到了河边，下轿上船，搬取箱笼行李。轿夫人等各自散去，开船走下许多路程，方行歇住，下面书中再行交代。

话分两头，且说钱太太打发小姐上轿之后，身体有些不快，带病料理费了精神，不觉昏迷过去。慌得那些妇人，忙忙报与大相公知道。钱林来到房中，祇见那些妇女扶着太太，公子着人去请太医来看，祇问母亲此时如何？不一时医生到来，请进房中胗脉，老太太年老，又加劳碌，下了参汤服用。钱林走到自己书房，取一包人参约有五六两重，称了一枝顶大的人参，带在身边，恐其一时要用，亲自将参煎好，捧进房中。与太太吃过了，半晌方才叫道：‘我儿！为娘的不怎样，你可准备明日开门合礼。’钱林道：‘母亲不必费心，孩儿俱已备办端正，明日早间送去。’按下钱林不表。

且说花府做戏已完，诸亲友俱已散去，祇有童仁，并留下两位福寿双全之人送房。此时将交二鼓，家丁掌了灯球，送花文芳入房，见房中酒席摆得现成。祇见二位送房之客已退，花文芳坐在席上，叫众丫头走至床边说道：‘请新人上席。’假小姐听了走至席前，竟坐在花文芳右手，文芳醉眼朦胧，观看小姐十分标致，越看越爱。吩咐丫头上酒，小姐偷看文芳鼠眼鹰鼻，鬼头鬼脑，恨不得即刻下手。无奈众丫头在旁，祇得暂且忍耐。

不一时酒席将终，花文芳站起身来吩咐道：‘搬去酒席，取水洗手。’花文芳那边洗手，房内走上四个丫鬟道：‘请小夫人更换大衣。’假小姐道：‘你们不必在此伺候，我会更换衣服，你们将酒席搬出去，大家分散，吃杯喜酒，不必在此等候。’四个丫头一齐跪下，谢过小夫人赏赐，大家走出房去了。

花文芳随即站起身来，将门关上，走到新人身边道：‘请夫人宽衣，早赴佳期，莫要误了。’说毕就来动手动脚脱衣。假小姐用手推道：‘你先去睡，待奴脱下冠衣就来。’文芳听了，忙忙解去衣衿，将被盖好，仰卧相等，口中叫道：‘夫人快些睡罢。’假小姐忙忙除下凤冠，脱去霞帔，祇穿着大红洋绉紧身，小衣俱是缝在一处，怀中取出剪刀，暗拿在手，来到床边，鹞子翻身躺在花文芳身上，花文芳道：‘有趣之极，想是夫人要摸我有须无须么？小生尚未长须哩！待我伸长些，夫人好摸。’将头分外伸长了好些。叫道：‘夫人不信且摸摸。’假小姐看得真，用手拿剪刀，将银牙一咬，狠狠的认定咽喉刺下。

不知文芳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三十二回 钱林闻信忙奔走　童仁飞报进都城

话言假小姐手持剪刀，恨了一声，骂道：‘奸贼你也有今日。’用剪刀刺去，入肉已一寸多深，花文芳那里料他行刺，大叫一声，跌下床来，在踏凳上面乱滚，鲜血直流，忍着疼挣着爬起来，就奔房门，实指望开门逃出。假小姐被他翻跌在地，见他去开门，连忙爬起来拿起剪刀骂声：‘奸贼，那里走？’花文芳正欲开门，忽被一阵阴风吹得花文芳毛骨悚然，抬头一看，见一妇人鲜血淋淋，骂道：‘奸贼还我命来。’花文芳仔细一看，乃是春英，吓了一跳。那春英向花文芳劈面一掌，花文芳哼了一声跌倒在地。连忙爬起来又奔房门，拍头一看，看见门旁站立一个大汉，青面獠牙，蓬头赤脚，手中提着两口朴刀，浑身挂着许多人头，阻住去路。花文芳看见这般形状，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假小姐见花文芳在地下乱滚，正待用剪刀复刺，抬起头来见壁上挂着一口宝剑，忙去抽出来，举起一剑砍来项下，结果了奸贼的性命。假小姐尤恐不死，又一连砍了几剑，见他不会动，方才放手。正是：

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假小姐砍死花文芳，神魂皆散，不觉一阵昏迷，就倒在尸首旁边，手中宝剑吊落地板之上，一个时辰方才醒来。睁眼一看，见奸贼已死，大仇方雪。天明伊母知道，岂肯干休？不若就剑自刎，以报冯郎、小姐二人罢了。正待要去拾来那口宝剑，猛听得‘玎珰’一声响，就起在半空中飞去了，不见踪影。看官，你道奇也不奇？这口宝剑，原是当日马云在五柳园，相赠汤彪，汤彪因见花文芳爱他，故此转赠与他，谁知今日断送自己性命，却是前生注定。故此宝剑飞去，翠秀不该死，后来还要受朝廷封诰为贞烈夫人，此系后话不题。

且说花文芳所见门旁大汉，却是何人？原来是个杀神，凡人起意杀人，就是这个杀神相随，翠秀是个软弱女子，为何连砍三剑？一者是杀神护佑；二者是春英冤魂要命；三者是花文芳一生作恶报应。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一时杀神退去，魂魄归身，春英冤魂亦散，假小姐见宝剑不在，慢慢爬起来，连四两气力全无，思量解下汗巾自缢，行至床边，不觉昏迷，倒在床头净桶巷内，如醉如痴，就睡着在地下了。

看官，你道这相府中，许多丫头、仆妇，难道这等惊天动地，为何不知？这却有个原故。那些丫头、仆妇连日为娶小夫人忙了十多天，没有睡着觉，今日小夫人又赏酒席，大家又多吃了几杯酒，倒了头就呼呼睡着，那知道房里杀人？一觉醒来走至房外听了一听，不见动静，各各放心去梳洗。梳洗完了，又走来伺候，听了一会，房中还是静悄悄的。天色渐渐明了，小夫人还未起来梳洗，倘有贺客到来，老夫人岂不责备我们？又不敢推门进去，恐大爷责备我们。

又等了一会，天色大亮，内中有个胆大丫头道：‘你们怕骂，待我进去，请他起来。’把门推开，祇见房中残灯未尽，他却奔床边走去，不防足下被尸首一绊，跌在上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把手去一摸，高声问道：‘你是何人倒在地下？’慌忙爬起，灯下一看，两手鲜血，吓得魂不附体。口中叫道：‘你们快些进来！不好，杀死人了。’外边妇人望里一拥而进，将灯一照，祇见地下睡倒一人，浑身是血，仔细一看，方知是公子。

大家喊叫起来，惊动合府，众人挤了一房。飞报与老太太知道，花老夫人听得此言，惊呆不醒人事，半晌方哭出来，着起衣服，蓬头赤脚，妇女搀扶，直奔新人房中，哭着到来，看见尸首抱住大哭，哭了一会问道：‘小夫人在那里？’丫头执灯寻到床头，祇见小夫人倒在地下。叫道：‘小夫人在此。’太太听了，快把小夫人搀扶起来，服侍上床，众丫头伏侍已毕，假小姐上了床。

看官，你道翠秀满身血迹，为何众人看不出来？祇因他身上穿的是大红，红上加血，一时却难看出。太太带哭走近床边叫道：‘我的媳妇儿呀，你丈夫被那个杀死？快快说来，好替你丈夫报仇。’翠秀也不做声，祇是咽咽的哭。太太见他哭泣，复走到尸首旁边抱住大哭，叫道：‘我儿死得好苦，为娘看见好不伤心。’哭了一会，吩咐家人快把舅老爷请来，家人不敢怠慢，飞奔去了。

再言钱林次日清早起来，开门的合了礼物，着人挑了送至花府，门公不在，直至新人房下，忽听小姐在房哭泣声音，走到房首一看，祇见许多妇女，哄哄忙乱。花太太蓬着头，坐在地下抱着尸首痛哭，却不晓得是何人？恰恰有个小丫头从房中走出，一手拉住道：‘姐姐，你家中死的何人？太太为何哭他呢？’那小丫头答应道：‘你如今还不晓得么？这地下死的就是你家姑爷，我家公子。昨晚好好进房，夜间不知被何人杀死？’

钱家家人一闻此言，向外没命的就跑，祇吓得他魂飞天外，魄散飞霄。出了相府，一路飞跑，来至家中，到里面慌慌张张没命的喊道：‘不好了！不好了！相公在那里？’里面答应，相公在太太房中请安，你为何这等光景。家人也不理他，竟自飞跑至房中叫道：‘不好了！’太太正与公子说话，听见吃了一惊，问道：‘你到他家回来，因何事这等慌张？快快说与我们知道。’家人此时，跑得甚急，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祇见他把两祇手乱摇。钱林道：‘他是老人家，想必一路跑急了，你且喘喘气，慢慢的再将事情说来。’那家人定了一会，喘气才平。叫道：‘太太，公子，老奴适才奉命送那开门合子，到花府中去，一直走至内堂，祇听得新人房中哭泣之声，走进一看，祇见地下睡着一个死尸。花太太坐在地下，抱住大哭。老奴问那小丫鬟是何人？小丫鬟回我道：‘是他家公子，我家姑爷，昨夜不知被何人杀死？’老奴听了，飞奔回来报信。太太、公子吓得魂不附体，呆了半晌，钱林叫道：‘母亲，我知道了。’太太惊问道：‘我儿你知道什么了？’钱林道：‘杀花文芳的不是别人，必是翠秀妹妹，一定无疑。’太太惊问道：‘你如何知道是他杀的？’钱林道：‘他昨拜别时节，叫我寻个僻静处读书去避避，于今他把花文芳杀死，岂不连累于我？’太太一听，登时昏倒在地。

不知好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三十三回 都堂飞马闭城门　知县踏看定真假

话说钱林见母亲死过去，慌了手脚，放声大哭，众仆妇们一齐哭起来。有半个时辰太太苏醒过来，叹了一口气道：‘怎么好？’钱林慌忙叫声母亲。太太流泪道：‘我儿，为娘的想来，定是他杀的，昨日说：“难得相逢之日”。’太太向钱林说道：‘我儿，此事必有人来拿你，在我看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快快逃命去罢，迟则就不能脱身了。’钱林哭道：‘母亲叫孩儿怎得放心前去？’太太道：‘亲儿，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料想官府不能拿我，你不必挂念于我，快快去罢。’太太叫仆妇快快去收拾行李，叫声我儿，不必留恋！钱林哭道：‘孩儿有大不孝之罪，就此拜别母亲。’双膝跪下，拜了两拜，万分无奈，祇得抛别而去。正是：

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若漏网之鱼。

按下钱林逃走，暂且不表。再言花府家人，奉太太之命，来请舅老爷，到了童家门首，见大门未开，他就拾起一块砖头乱打。看门的不知甚事，慌忙起来，开了大门，见是花府的家人，把手一拱道：‘你好冒失鬼，如此敲门！’家丁道：‘舅老爷在那里？’看门的道：‘昨晚在你家吃喜酒，想必多吃了几杯，尚未起来，你有什么话说下来，等老爷起来再回罢。’家丁道：‘我家大爷好好成亲，不知被何人杀死？特来请舅老爷过去商议。’门公听了大惊，飞跑进内，报与童仁。童仁听了，吃惊不小，把酒都惊醒了，顷刻披衣起来，即忙叫抬轿过来，连忙上轿，一直来至相府下轿，直入新房。

太太看见哥哥到来，放声大哭，‘还要哥哥做主，代我儿报仇。’童仁流泪道：‘妹妹须要保重，待我看来。’走进房中，看见文芳满身鲜血淋漓，死于地下，也就哭了几声。收泪道：‘一定是大盗！见相府娶亲这般富贵，夜间来劫，杀死花文芳。’写下报呈道：黑夜大盗劫杀花府公子。这杭州有五十多员堂官，上至都堂，下及典史，飞报文武各衙门。

巡抚都堂大老爷，一见大惊，想道：府城之内，竟有大盗劫杀，岂不要怪我，此事怎么了？随即拔了令箭一枝，传齐旗牌来，飞马叫各城门紧闭，不许大盗走脱。即时来到相府，那些臬司府道、厅县吏目并文武职都统、总兵、游击、参将千百把总一齐俱到相府。童仁一一迎接，东方白问着童仁道：‘老先生，昨日世兄好好成婚，夜来就有如此大变，卑职吩咐，已将城门封锁，擒拿大盗，须代世兄报仇便了。’童仁答道：‘昨日舍甥进房，到有二更时分，不知被何处大盗杀了？还求老祖台并各位老父母做主。治生即报到京师与舍妹丈知道。’东方白道：‘何劳老先生吩咐？是学生们分内之事。’又向着众官道：‘尔等须要小心察访大盗，恐防走脱，关系甚大。一者花太师见怪，二者怕皇上动怒，合城官员听参。’孙知县打一躬道：‘待卑职看来，再禀大人。’都堂道：‘是你的干系，务要小心。’

孙知县打一躬退下，带了五六个衙役，直进内堂，至洞房门外，听得花夫人啼哭，向着他家丁说道：‘请夫人安息一会儿。’心中想道：如此高大之屋，大盗怎能进来。吩咐取张梯子过来，孙知县即自己爬上去，四下观看，并无形迹可疑。屋上的瓦片，都是摆得好好的，没有一处倒乱。摇头道：‘非是大盗。’爬下梯子来，复走到前厅，向都堂打一躬道：‘细观屋上动静，并无一点破绽，非是大盗劫杀。求大人将城门开了，令百姓贸易。’东方白道：‘据贵县看来，不是大盗，将城门开了，倘或大盗走脱，是贵县的干系。’孙知县又打一躬道：‘倘有疏虞，知县听参无辞。’东方白道：‘既然如此，本院就开城门便了。但凶手却是何人？’孙知县又打一躬道：‘卑职看验之后，再审详报。’都堂向各官道：‘诸位年兄且退，本院在此请师母的安。’童仁道：‘老祖台请回，俟治生代答台意罢。’都堂祇得起身，众官随后纷纷而去。祇有孙知县在此相验，行人、刑房伺候。

孙知县来到内堂，公案现成。行人将花文芳尸首，翻来覆去，报道：‘喉下剪刀伤深有二寸八分，宽二寸，肩上剑伤深有三寸，腿上剑伤深有二寸六分，周身别处无伤。’刑房写得明白，送至公案上。知县看了一遍，亲自起身进房。又细看一番，复身坐下，标了封皮，封了尸棺，吩咐收尸。向童仁道：‘老先生，府中有多少下人？开个册子待本县一问便知明白。’童仁道：‘容治生开来。’不一时开成一本册子，呈在案上，将这些家人叫来伺候。知县点名，从东边点至西边，一齐站立，点到花有怜不到。孙知县道：‘花有怜却是谁人？’家丁道：‘是主人书童。’知县道：‘有多小年纪。为何不到？’家丁禀道：‘十六岁了，不知躲在那块睡觉去了。’知县也就不问了，将合府家人点过，看其神情并无一个失色。知县向童仁道：‘不是大盗，也不是家人，本县放肆，祇得要请夫人一问，就得明白。’童仁道：‘待治生问声舍妹。’走至房中，向着夫人道：‘知县如今要问媳妇，可否容他出去。’太太思想一会儿道：‘我们宰相之家，岂容儿媳见官？但如今孩儿被何人杀死，想他必知其情，祇得叫他出去说明，代孩儿报仇。’叫丫鬟，‘你们代小夫人收拾收拾，拿件上盖衣服换了，好好服侍他出去见知县。’丫头答应，拿了一件玄缎衫子，代小夫人穿好，又代他梳了头。太太大哭道：‘我儿，你见知县须要诉出真情，不要含糊，丈夫的冤仇要在你口中伸。’假小姐并不做声，走至书房中来，正是：

浑浊不分鲢共鲤，水清方见两般鱼。

不知这假小姐见了孙知县可肯招认？不知孙知县问出什么口供？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三十四回 孙文进通详咨部　花荣玉火速行文

话说假小姐走出房来，到了公案前，双膝跪下。知县道：‘小夫人请起。’小姐道：‘妾身有大罪在身，怎敢起来。’知县听了，大吃一惊，想道，有几分是他杀的。遂道：‘小夫人夜来可知什么人杀死了公子？’假小姐道：‘老爷是个明镜，不用细说，犯女情愿抵偿便了。’孙知县道：‘如此说，是小姐杀的了。你们这段好姻缘，为什么杀死他？’小姐道：‘明明是恶姻缘，有甚好处？犯女杀这奸贼，代夫报仇雪恨，以与万人除害。’花太太站在旁边，听得明白，儿子就是他杀的，那里忍耐得住，也不顾夫人体统，亦不怕知县在坐，蓬着头忙走出来骂道：‘你这个小贱人，好大胆！我儿与你贱人何仇？绝我后代。’向假小姐脸上连打一气嘴巴子，又把嘴来咬小姐。孙知县起身拦住说道：‘太太请息怒，既犯在卑职手里，自有王法处他，老太太不必乱打，倘有失误，公子人命是假，他家人命是真。’吩咐带下，用小轿一乘抬至本衙。

说毕起身，童仁送出府门，转身进至内室，向夫人道：‘可恨钱林这个小畜生，你的妹子不肯嫁来也罢了，为何叫妹子下这般毒手？害了外甥性命。我且到都堂那里去将此事说明，着他差人将这小畜生拿来，同他妹子一同问罪，与外甥报仇。’太太此时全无主意，哭道：‘听凭哥哥做主。’童仁即刻上轿，来到都堂辕门道：‘快报都堂！’执堂官不敢怠慢，随即禀过都堂。都堂请进，分宾主坐下，童仁将知县审出情由，诉说一遍。都堂大怒道：‘必是钱林同谋杀死世兄。’都堂拔下一枝令箭，即委巡捕官多带从人，锁拿了来。吩咐带到辕门听审，休得走了。

巡捕官得了令箭，怎敢怠慢，即时带了从人，飞走来到钱家，静悄悄不见一人。那就晓得此事不好，公子早已逃去，恐有人拿他，那时不便。再者这些家丁又恐主人不在，拿他拷问，预先走得干干净净。祇有几个没脚蟹的妇人，在家服侍太太。这巡捕官不见人影，有些犯疑，吩咐且进内室一走，来到内堂，见几个仆妇慌忙忙乱跑，巡捕官问道：‘你家主人往那里去了？’仆妇们回道：‘昨日没有回家。’巡捕官道：‘胡说！’吩咐搜捉，从人一声答应。众人便在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四下搜过，并无一个人影儿。从人回道：‘并无一个男人，祇几个妇人。’巡捕官道：‘必有隐情，逃脱去了，就此回禀大人便了。’

即时来到辕门禀明，钱林预先逃走了。童仁道：‘钱林情虚逃脱，还求老祖台缉获。’都堂道：‘老先生请回，待本院缉获便了！’童仁起身，都堂送出，童仁回转相府，告诉妹子一遍。太太听了大哭起来，童仁吩咐家人快些收尸，天气渐暑，家丁早已备齐棺木现成，将花文芳入敛。童仁和太太、家丁等人大哭一场。童仁写下家报，打发花能连夜去报花太师不表。

再言孙知县回到衙门中，叫过原差来问道：‘钱小姐今在那里？’回道：‘现在班房伺候。’知县吩咐带进听审，孙知县坐了内堂，早有三班书吏伺候，将钱氏月英带上堂来。知县叫道：‘小姐因什么杀死花公子？’假小姐道：‘犯女受冯旭之聘，奸贼陡起风波，诬害丈夫充军，又将犯女婆婆放火烧死，此仇深于海底，怎能不报？奸徒又来强娶犯女，祇得将计就计，到他家要报此仇。’知县道：‘凶器现在那里？’小姐道：‘剪刀实系犯女带去的，宝剑却是他家壁上挂的，犯女见剪刀刺他不死，方才拿他宝剑砍他几剑是实。’知县道：‘你的哥哥可知情么？’小姐道：‘我哥哥要知情也不将犯女嫁去，实是犯女主意，要报此仇，别人那里知道。自古言道：一人杀人，一人偿命，与犯女哥哥并不相干，祇求老爷早早通详，将犯女哥哥开豁，犯女情愿受斩，免得现人眼睛，就死在阴曹也得瞑目！留得我清白，传于后世。’

孙知县听了这番言语，暗暗赞道：‘烈女难得。’吩咐左右带去收监。着官媒伴他，做下文书，连夜通详不表。

按转词来，且表花能奉了舅老爷之命，差往京都报与花太师知道，限定日期，怎敢怠慢，星速赴到京师。到了相府，见了太师爷叩头，呈上家报。花荣玉接到手中，见家报的封头上贴着蓝签儿，心中暗吃一惊，随问花能，太太在府好么？花能道：‘好！’又问：‘公子好么？’花能停了一会儿答道：‘也好！’又问：‘新娶小奶奶可好么？’花能道：‘都好，请太师爷看家报便知。’花荣玉想道：府中亲眷不过三人，都好怎么这封上贴着蓝签？必是远门族中之事，亦未可知，待老夫拆开一看便知分晓。

随即拆开一看，看了两行大惊，再将书字看完，不觉大叫道：‘怎的好！’一阵昏绝过去。慌得花能抱住叫道：‘太师爷醒来。’府中家丁不知是什么原故，一齐走来，半晌方醒来，大放悲声，哭了一会儿，收住眼泪问花能道：‘他家这头亲事，不情愿的么？’花能禀道：‘原是冯旭先定的。’就把舅老爷与公子强夺这头亲事，定计诬害冯旭与钱林，孙知县不肯通详。公子怎么去见都堂，就断与公子。公子怎样叫人放火烧冯旭家眷，怎样将钱氏强娶过门，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太师听了不觉又哭起来，心中想道：都是夫人治家不严，晓得其中事情，也就该阻住孩儿不要为非作歹。又想道：东方白这个畜生，叫你做了都堂，照看我的儿子，怎么硬把钱氏断与吾儿，如今被他杀死，绝老夫之后，我且放在心里，早晚奏他一本，将这个畜生坏了，方消我心中之恨。祇是我六旬之外，后嗣将来是不想的了。自古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祇候详文一到，吩咐刑部立刻回文，立决无疑，杀了这个贱人，代孩儿报仇。冯旭、钱林这两个小畜生，等我慢慢处治他。

忙差人到刑部知照，倘杭州详文一到，即刻发回部文，立决钱氏。又吩咐花能，快快回去罢。花能答应下来，花太师终日如醉如痴，思念儿子不表。

且言花能离了京都，直奔杭州，非止一日。那日到了山东高唐州地方，正往前走，祇见林内走出三五个喽罗，一声大叫：‘往那里走！’花能腰中拔出刀来，骂道：‘狗强盗都瞎了眼么？连爷都认不得了，我乃当朝太师府中的，奉太师爷钧旨公干，还不退去？饶你们性命！’喽罗道：‘当今天子从此经过，也要留下买路钱来，莫讲什么太师？’众人一齐上前，花能见势头不好，寡不敌众，转身就跑，被绊马索绊倒在地。众喽罗一齐拥上，绳捆索绑，推推拥拥，上山去了。

原来此山叫做迎风山，山上有个大王，姓董名天雄，占去此山，打家劫舍来往客商。不一时将花能推上山来，至银安殿，众喽罗禀道：‘小的们拿到一个肥羊，请大王将令。’董天雄道：‘推来！’众喽罗将花能推至银安殿，挺身站着。大王见他立而不跪，大怒道：‘你这狗奴才，如此大胆，见了大王，敢立而不跪？’两边喽罗大喝一声，花能见势头不好，祇得跪下，说道：‘我乃当朝宰相府中的家将，奉太师爷钧旨，差往杭州公干，路过此山，被你众喽罗拿我上来，却是为何？好好送我下山便罢，若还不让我回去，留我在山之时，太师爷知道，那时你这山上强徒，刀刀斩尽，个个杀绝！’

董天雄听了此言，不觉三尸神暴跳，大叫道：‘喽罗快斩了这该死的狗头！’喽罗齐声答应，将花能推出，不一时祇见血淋淋人头献上，这也是放火烧冯家的报应！这且不表。

再言都堂咨部文书已到，刑部差人送与花太师。这日太师看过，地方官问的秋后处决。太师道：‘我那里等得秋后处决，恨不得立决这个贱人。’着刑部即刻行文，飞上杭州。不上数日已到，地方官接了刑部文书，怎敢怠慢，立刻坐堂标了监票，提出钱氏小姐上堂。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三十五回 假小姐市曹行刑　真丈夫法场劫犯

话说钱塘县将钱月英提到大堂，跪在案下。知县吩咐将人绑了，众役一齐动手绑了。假小姐并无半点惧怕，面不失色，抬头一看，祇见知县身穿吉服，坐在公案上面，手着朱笔，书役叫道：‘犯女钱月英！’假小姐应道：‘有。’知县道：‘今日是你的喜日。’小姐问道：‘上面坐的可是孙老爷么？’众役道：‘不是，孙老爷升了山东济宁州正常。’假小姐点点头道：‘愿他高升一品，世代公卿。’后来孙文进断事如神，声名甚好，吏部更有提升。此是后事，暂且按下。

这老爷是县丞，才署了三日县印，就要监斩这段公案。随即标了招子，赏了长离酒，永别饭，破锣破鼓推出县门，直奔市曹行刑。街坊百姓观看招子上面写得明白，奉旨枭斩犯女一名钱月英示众。人人叹息，个个垂泪道：‘难得这个贞烈小姐，替我们除了大害，今日可怜受此非刑。’男男女女无不下泪。小姐双目紧闭，任凭众役推往前行不表。

祇见大路上来了一位英雄，头带范阳毡帽，身穿玄缎箭衣，腰中一条丝鸾带，足踏一双粉底乌靴，四个家丁押着行李在后，大踏步来了。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是常万青南海进香，今日回来。目下是五月将尽，天气渐渐暑热。吩咐家丁不消寻寓所，就将行李挑到冯相公家去。

家丁答应，这条路是认得的，进了城，直奔冯府。心中得意道：冯家弟媳已经过门，闻得才貌双全，我今少不得要见个礼。正往前走，祇听得街坊上纷纷传说道：‘有才、有貌、有贞、有节的小姐，今日被斩，我们大家前去看看。’常大爷虽闻其言，却不知道。一心直奔冯府前来，走了一会儿，到了冯旭家住处，抬头一看，祇见许多瓦砾堆积一片，火烧空地，回头问家丁道：‘难道走错了？待俺问声看，祇怕冯相公迁移别处也未可知。’

话犹未了，那边来了一位老者，常大爷将手一拱道：‘俺借问一声。’那个老者正急急前行到法场，看看钱小姐。猛听一声叫，犹如半空中一个霹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这位爷的形状早有三分胆怯，叫道：‘爷问甚事？’常大爷道：‘此处可是冯尚书府？’老者道：‘正是。爷问他怎么？’常大爷道：‘他家几时被火烧的？如今搬到何处去了？’老者道：‘说来话长，待老汉告诉你。冯相公为定了一房亲事，弄得家败人亡。’常大爷大惊道：‘请问老丈何至如此？’老者道：‘说也可怜，怎样定了钱月英与花府争亲，后来诬冯相公人命，都堂将他问成死罪，把钱小姐硬断与花公子为婚，孙老爷不肯出详，将孙老爷坏了。多亏我们众百姓罢市，大闹辕门，方将孙老爷复任，将冯相公开活，发在桃源充军。花公子又暗地着人放火，烧死冯老太太，并合府二十余口。花公子前月二十八日硬将钱小姐娶去；那知钱小姐虽系软弱女子，却怀丈夫气概，即日夜将花公子杀死。’常大爷道：‘杀得好！如今怎了？’老者道：‘那知今日部文到了，要将这位有忠、有孝、有节、有义的千金小姐市曹行刑，故此小老儿前去观看观看。’说毕迈开大步，往法场去了。

常大爷听了大怒，‘哎呀’一声，说道：‘气死我也！此恨怎消？’心中想道：我离了此地、冯家兄弟，不过两个多月，就被花文芳害得家败人亡，俺想弟妇有这般节气，代婆婆与丈夫报仇，俺常万青乃是堂堂男子，既与冯贤弟为生死之交，弟妇今日行刑，俺若不救，岂不是大丈夫反不如个弱子女？人命之事怎么这般迅速？一月光景就要行刑？这都是奸贼弄的事。回头向着家丁道：‘你们速速回府面禀老太太，说我后边就到，俺如今要劫法场去也！’四个家丁听说，吃了一惊道：‘大爷还要三思而行，浙省有武将兵马，许多镇守官员，不是当耍的。劝主人早早回府，恐老太太在府中想望。’说毕一齐跪下说道：‘大爷呀！古话说得好，正是：“各家自扫门前雪，那管他人瓦上霜”。’

常大爷听了大怒，忙向腰中取出一把刀，叫道：‘如有人阻我，照此为例。’一朴刀将未烧过的木头砍为两段，飞身而去。四个家人吓得魂不附体，终日跟随主人，岂不知他的性格，说得出来，做得出来，那个敢向前来阻挡他。四人祇得出城到寓所，慢慢打听主人消息不表。

单言常万青跟着那些看的人，一直来到法场，犯人尚未到。常万青抬头一看，见座酒店，他就走入店内。酒保道：‘客官是吃酒饭的么？’常方青答道：‘正是。’酒保道：‘酒饭虽有，祇是此刻决人，我家酒楼紧靠法场，不便卖酒，你到别家去吃罢。’常公爷道：‘俺是过路的客人，吃了就要赶路，多与你几个酒钱，悄悄吃了就走。’酒保道：‘客官上楼，不可开窗瞧看，恐怕官府看见有人在楼上吃酒，就要责罚小人了！’常公爷道：‘他杀他的人，俺吃俺的酒，看他做什么？’登时上楼靠窗坐下，酒保捧了酒饭摆下。常公爷取了一块银子，约有一钱多重，说道：‘赏你！俺若叫时，你便上来；不叫你不可上来。’酒保得银欢喜，答应去了。

常大爷虎食狼餐吃了一饱。将上盖衣服脱下，朴刀别在腰间，在那窗眼里观看。

不一时听得人语喧哗起来，将犯人推至法场跪下。知县坐在上边，阴阳官报道：‘午时三刻。’知县道：‘斩讫报来！’猛听得一声炮响，刽子手提刀在手，说时迟，那时快，祇听得楼窗开处，大叫一声，如半空中一个霹雳，跳下楼来劫法场也。

也不知好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三十六回 劫法场英雄显武　调官兵追赶逃人

话说知县听得报道‘午时三刻’，吩咐斩讫报来。祇见酒楼上窗门开处，一声大叫，跳下一个彪形大汉，手提朴刀将刽子手砍死，手起刀落也不知杀死多少护场官兵。官兵见他如此英勇，早已四散。常万青不慌不忙救了小姐，将身一纵，直奔知县。那知县一见有人来劫法场，吓得痴呆一边，半晌方才说出一个拿字来。常万青早到面前，大喝一声：‘狗官休走！’一刀砍死知县，那些众役见伤了本官，一齐拥来捉常公爷。常公爷道：‘我的儿，来得越多越好。’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祇听得‘哼哎’喊叫之声，死者不计其数。这些官兵衙役，不到半刻工夫，都做了无头之鬼，刀下亡魂。那些看的人，力强胆大者，早已跑脱了；那些无胆气者，脚都吓软了，欲跑不能。

常公爷杀得性起，那里还管官兵、衙役、百姓，遇着就杀，遇着就砍，也不知伤了多少。常公爷见人都散去，方走到小姐跟前，将刀尖挑断绳索，背在背上大叫一声，让俺者生，阻俺者死，手中朴刀一摆，迈开大步如飞而去。那些百姓人家，早已关门闭户，让他过去。跑了一会儿，到了涌金门。那守门的军士，不知劫法场之信，正来闭门，常公爷早已到了。认草不真举起刀来，一刀将门军杀死，开了城门，也认不得路，竟往大路飞奔而去。正是：

鳌鱼脱了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

再表护场官兵，剩了几个，见大汉去了，忙忙飞报各衙门去了。怎么一个法场，常万青一人如何劫得这等容易？一则钱塘县初署任，不甚熟谙；二者所斩的犯人，乃官宦之女，谁敢前来劫得。因此，没有多备围护。

不一时，各衙门知道，点了多少官兵，游击守备，千百把总，顶盔贯甲，擂鼓摇旗，追赶下去，这且不言。

再言都堂东方白闻报大惊，说道：‘此必是钱林窝藏大盗，防备妹子典刑，故来劫去。前番拿他不着，到也罢了，今番务要拿获。’即刻传出令来，本院亲点百十个从人，到钱家门首，一声呐喊团团围住，齐齐拥进。

且说钱老太太自从钱林去后，病体十分沉重，合眼睡去。猛听一声呐喊，吓出一身冷汗，问道：‘那里喧哗？’有个仆妇跑来叫道：‘太太不好了！今有都堂带领人马将我家团团围住，说是今日出斩小姐，有个大汉，劫了法场，特来搜捉相公。’太太闻听此言，不觉大怒，恨了一声，双目紧闭，呜呼哀哉！仆妇们看见太太死了，一齐大哭起来。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喉中断了三寸气，化作南柯梦里人。

那些从人搜到内堂，看见众仆妇大哭，众人一齐喝道：‘奉都堂大老爷的钧旨，令我等搜捉犯人，还不走开。’众仆妇们哭道：‘我家无人，方才你们吓死我家太太，要捉甚人？’众人不由分说，房里房外搜遍，不见一个男人，祇得回复都堂，禀道：‘不独钱林不在，连家人亦且全无。’都堂道：‘主母在内么？’众人禀道：‘适才死去，祇有几个妇女啼哭。’都堂无奈吩咐回衙，来到署中，行文各处，捉拿大汉。委杭州府查检案伤之人详报。

杭州府奉委查被杀之人，有钱塘知县一员，官兵三十九名，书役十七名，百姓九名，共计六十七名；被伤者不计其数，各处行文捕捉不提。

且说那些追赶的捕役兵丁，追了一日一夜，并无踪影，游击守备回城详禀各宪不表。再言钱太太死了，那几个仆妇们忙作一堆，且喜寿木现成，将太太抬起，横七竖八入了殓。可怜一位诰命夫人，有子有女也不在面前披麻带孝，铁石心肠人闻之，也要下泪。众仆妇入殓之后，在家哭守灵柩不表。

话分两头，再言常大爷背了假小姐往前乱跑，正是：

信步行将去，任天吩咐来。

渐渐天色晚了，到了一个林子，将小姐放下，四面一看，前后并无人行。方才叫道：‘小姐受惊了。’假小姐此时犹如梦中一般，耳边听得呼小姐二字，将眼一睁，见一个大汉站在面前，便问道：‘阎罗天子，今在那里？’常公爷叫声：‘小姐，此刻你还不知么？你今绑在法场行刑，是俺救你到此。’假小姐方才醒觉说道：‘妾身与恩公并非亲眷，因何救我至此？’常公爷道：‘俺与冯相公乃八拜之交，闻你杀了花文芳，与丈夫、婆婆报仇，有这样志气，俺因此不避刀斧救你到此。’假小姐问道：‘请问恩公高姓大名？将我带往何处？’常公爷道：‘俺家住在山东，慢慢访问冯家兄弟，那时你们才知俺大丈夫之为人也。’假小姐闻言，双膝跪下，道‘如此拜谢恩公，犹如我重生父母，再养爹娘。’常大爷道：‘弟妇请起，就此快走，迟则官兵追赶前来！’假小姐道：‘恩人，妾鞋弓袜小，怎能行走？’常大爷道：‘这个容易。’腰间解下鸾带，将小姐仍背在身上，拴紧道：‘小姐你把个手伏在咱身上，把紧了好走。’小姐道：‘祇是连累恩公，叫奴怎生过意得去，祇好容奴慢慢报答。’

黑夜之中并无月色，常大爷认草不真，那顾高低，飞跑而去。走了一夜，见天色明亮，肚中饥饿，远远望见有个市镇人烟凑杂，脚下又紧一步，顷刻到了。看见一个点心铺门首摆着许多杂色点心，热气腾腾。铺门首，挂着两面幌子，又有几把瓦壶，就走进店来。见里面摆有二十多张桌子，拣了靠墙一张坐下，叫道：‘拿茶来！’合店中吃茶的听他一声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个大汉，身上背着一个女子，不知他是个什么人？大家乱猜。店小二走来问道：‘客官，是吃茶？还是吃点心？’常大爷道：‘拿茶带点心！’又问道：‘你们这里叫什么地方？’小二道：‘叫做乌金镇，过去就是石门县。’遂拿了四盘点心放下一壶茶，两个茶杯，两双筷子。常大爷道：‘点心少了，多取几盘来，一总会帐。’小二想道，八十个点心，还叫少了。又去拿八笼来，放下道：‘客官，少了再添。’常大爷道：‘俺吃了看。’斟了两杯茶，拿了一杯递与小姐。小姐双手接了茶，遂拿了一笼点心道：‘小姐你吃，剩下的带在怀中，以便充饥。’小姐应道：‘是。’常大爷放开英雄口，一手抓着十四五个，朝口中放了，又抓那盘。即时吃了二百个十二笼，共是二百四十个。小姐吃了二十，又剩了二十在笼内。

再言那石门县的捕快，在各乡各镇上日夜缉拿，忽有里长跑来报道：‘镇上点心店内有个大汉，背着个女子，在那里吃点心。’众捕役听说有大汉，连忙赶去观看，果然见一大汉，背着一个女子。众捕役一齐拿着槌棒铁尺，就要进店擒拿。内中有个老捕快道：‘你们要怎样拿得他？’众役道：‘我们一齐拥进，叫他措手不及。’老捕快道：‘你们祇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一个人劫了法场，不知杀了多少官兵，你我不过二十多人，若进去枉送性命。我有一计策，此人祇可智取，不可力敌。众人道：‘请教妙计。’

不知老捕快说出何计，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三十七回 乌金镇瓦打英雄　刘家庄夜闹官兵

话说众捕快，请教老捕快的妙计，那老捕快姓薛名堂。那薛堂道：‘我们叫了里长保长来，着他多带些人，将两头栅子关闭，叫他们多带兵器在店外伺候。你们众人陆续进店，或三五个，或五七个一桌吃茶，各人藏器械于身。我扮个乞人，进来问他化点心，他那里留神，我走至他面前，打他一铁尺，他能起手。你们一齐围住，他有双拳难敌我们众手，怎当得我们兵器如雨点打下。’众捕役道：‘好计，好计！事不宜迟，可快去装扮起来，我等好陆续进店。’

不一时店中桌子都坐满了，常公爷将英雄眼一睁，见满座都是，袖筒内朴刀带在身边。常公爷正欲起身，祇见一个乞丐走近前来：‘客官，花子饥饿难忍，望施舍点心几个，与花子充饥。’常公爷将他一看，这个花子年近五旬，生得白白净净，头带一顶草帽，身穿一件鱼白布褂儿，足下穿了一双草鞋，手中拿着一根竹棍，原来铁尺贯在竹子内。常公爷道：‘你要点心桌上现有，何不自取？’花子道：‘多谢官人。’即伸手来拿点心，谁知露出马脚来了，被常公爷看破，这手臂半段是黑的，半段是白的。常公爷大喝一声将脚踢开桌子，向前一刀将薛堂砍死。那些捕快一齐喊叫，大家一齐拥上，口中喊道：‘莫放走了大盗。’内中有一人道：‘快快上屋揭瓦打这强盗。’一个个跳上楼屋，齐齐揭瓦在手，往下乱下。常公爷先前犹可，今见人都上屋揭瓦乱打，犹如雨点相似。常大爷此时，越觉有兴，迈开大步一直飞跑前去。

不想一瓦打来正中小姐头上，将头打破鲜血往下直流。小姐叫道：‘恩公，妾头已破，血都流下来了。’常公爷道：‘小姐此时无可奈何，且自忍着痛！不多时就出了镇市。’口中说着，足下直往前走。

祇见栅门紧闭，那些把守栅门的人，见他杀了众人，祇保性命都一溜烟逃了。常公爷举起朴刀，照着栅门，一刃砍去半边跑出。回头一看，见几个捕役还在屋上乱跑，一声大叫道：‘你们这班狗头，要见高低可下来到此平地，见个上下。’那些捕役，听他一声大叫，正跑之间，就退回几步，屋上有几个连脚也站不稳，从屋上跌将下来。

常大爷见无人敢来道：‘谅你这些狗头也不敢上来！俺大爷去也。’迈开大步，一口气跑出二十里远。

小姐叫道：‘恩公，奴头上的血总流不住。’常大爷见空处有一树林忙走进，四下一望，并无人影，即将小姐放下。常大爷将自己衣衿扯下一幅，代小姐将头扎起来，依然背起小姐往前又跑，这且不表。

单言众捕快见他走了，报知县，又到乌金镇相验，杀死捕役八个，百姓十余个，共计杀死二十余个，带伤者何止四十多人，石门县连忙通详。

再言常大爷从早至晚走了一日，到了秀水县。天色渐渐晚了，肚中又饥，远远望见有个庄子，见灯光射目，想道：且到庄上去讨些东西充充饥。来到庄上，见庄门外，竖着一对红纸灯笼，写着一个刘字，后面写着世家二字。庄门外挂着一疋红绸子，想道：这个刘家一定有喜事，待俺进去看一看，若有酒饭，饱吃一顿再走。手中提着两把朴刀，往里直走，但见草堂灯球照着，有许多人在厅上吃酒。他就走至厅中，高声叫道：‘列位请了！’

这一声犹如半空中打了一个霹雳，高声叫道：‘俺是过路客人，因天晚走错了路，肚中饥饿，借你贵庄一宿，庄主有酒饭送俺一顿充饥，后当补报；如若不肯时，俺手中的刀恐就得罪了。’说着就走到靠墙一席坐了，常大爷喝道：‘还不走开。’这一席的人，早已吓得跌跌爬爬，一个个都走开了。那些众人正吃得高兴，猛听得这一声高叫，吓了一跳，见一个大汉背着一个女子，手中拿了两口明幌幌的刀，一个个吓吊落魂，不知是个什么人？

常大爷此时，叫做事急无君子，见桌上许多菜蔬，常大爷将手拿过壶来，斟了一杯酒道：‘小姐吃酒。’小姐接到手中，他又拿过一碗菜，向别个碗里一倒，将壶内酒顷刻倒空，口又叫道：‘还不快拿酒来。’小二拿了酒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吃了一大碗。他也不拿筷子，伸手就在碗内，抓了些鸡鸭鱼肉，送与小姐，自己端过大碗，动手在碗内抓了个干净，又把汤端起，也是这般吃，一连几碗菜，吃得干干净净。连连叫道：‘快拿酒来！’

看官，你道为何就一直来到草堂上面？有个原故，乡间比不得城中，有管门的，今有这刘老儿娶媳妇，庄门大开。那些吃酒的见他这般凶恶，胆小的预先去了；有那胆大者，还在这里看他吃酒。这刘老儿听见吓得战战兢兢走上前来问道：‘壮士何来？’常大爷见这老儿问，乃笑道：‘俺实对你说罢，俺在杭州劫了法场，救了这位小姐到此。一路杀死无数人命，因俺肚中饥饿，借你酒饭一餐，异日再为补报，请问老翁尊姓大名，府上有什么喜事？’刘老儿听了这番言语，吓得魂不附体，半晌方才答道：‘小老儿姓刘，这座庄子叫做刘家庄，今日小老儿娶媳妇，不知壮士驾到，没有远迎，望乞恕罪，切莫连累于我。’常大爷道：‘快拿酒来，吃了就走，必不连累你们！’刘老便去拿酒。顷刻之间，送上几壶酒来。常大爷道：‘古语云：“主不饮，客不欢。”’刘老儿道：‘莫非壮士疑心？待小老儿奉陪。’刘老儿就在他碗中吃了一大口，常大爷方才端起碗来，一口一碗，把几大碗酒，吃得干净。吃毕正欲起身，猛听得声声呐喊，官兵团团围住，大叫：‘休要放走大盗！’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知常大爷可能脱离此难？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三十八回 观音点化常万青　马杰调兵捉壮士

话说常大爷正待出刘家庄门，忽听得一声呐喊，祇见灯球火把，许多官兵，将刘家庄团团围住。喊道：‘强人往那里走！’这些都是石门县的官兵，详文报到秀水县，遂点了二百名官兵，各执兵器拦住庄门。常大爷便大叫道：‘快快让开路！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狗头，早早闪开，让路者生，挡路者死。’忙舞动手中的朴刀，往外一纵，犹如一祇斑斓猛虎跳出。

那些官兵一见慌了手脚，齐把兵器打来。常大爷将刀一摆，祇听官兵哎呀之声，死者不计其数。那些官兵，见他如此利害，怎敢上前阻挡，渐渐四散奔逃。常大爷道：‘俺也没有什么谢你，多杀几个人谢你罢！’说罢，舞动朴刀，四下赶来，杀的那些官兵，人人要命，个个逃生，先前还叫‘休走强人’，这会连声也不敢做了，怕他赶来厮杀。常大爷赶了一阵，不见个官兵，祇得放开大步，认草不真，往前而去。

再言那些官兵，连夜报与本官，知县听了大惊道：‘此事怎么好？’连忙详文到嘉兴府，点了守府营官带了兵丁，埋伏城外缉拿。秀水县来到刘家庄，查点杀死官兵五十三名。吩咐各家收埋殡葬，立刻回衙详报上司不表。

且言常大爷走了一夜，也不知走到何处地方。又走到下午，肚中饥饿，远远望见有个小小市镇，祇得赶上一步，不一时到了，却不是市镇，祇有数十户人家，并无饭店，心内好不烦恼。抬头一看，却有个豆腐店，豆腐卖完了，还剩下三十多块豆干，摆在篮子上面。常大爷出于无奈，祇得将篮子拿着就走，店中看见忙跑出来叫道：‘拿贼！’常大爷两脚如飞，已离了此处二三里之远。便拿几块豆腐干子与小姐吃，自己吃了十数块，将篮子丢在路上。走到傍晚，远远望见一座城，又怕官兵，不敢进城，祇在城外，寻些东西充饥。祇得落荒而走，渐渐天色已晚，腹中又饥饿，好生难走，足下渐渐无力。猛听得一声炮响，常万青吓了一跳，见四路俱是呐喊之声，不知有多少官兵。

看官，你道他一个人，在杭州劫了法场，一路至此，杀了多少人，也没有胆怯，怎么到了嘉兴，听见炮响就吓了一惊？因有个原故，日夜奔走辛苦，肚中又饥饿了，又听四面炮响不绝，若遇官兵，怎生迎敌？见城上呐喊渐近，便道：‘不好了，我今性命休矣！’忙移大步乱走，走不一会儿，将近二鼓，足下无力，又是黑夜，不知路径，追兵紧紧跟来，又无避身之所，怎生脱得此危。正欲前走，见路旁有一草庵，不过是两进草屋，耳边又听得木鱼之声。常大爷想道，庵中有僧在内，不免敲门进去，或者有甚东西吃些充饥，就有官兵也不怕他。忙起虎爪，在门上敲了数下，那和尚把经念完，执灯至门，口占七律一首，然后将门开了。诗曰：

杭州劫了钱月英，因何叩我老僧门。

乌金镇上来赌斗，刘家庄上受虚惊。

适才离了嘉兴府，又有官兵追你身。

不男不女门前站，莫非山东常万青。

常大爷听了和尚念这八句，说着他的心病，又知他的姓名，想道此僧非凡，连忙叫道：‘师父开门。’和尚将门开了，常大爷进内。和尚将门关好，转身。常大爷正要叩见和尚，和尚望着常大爷道：‘难得你这一片好心，辜负你一片痴心，错把那人当月英，你要同贫道见礼么，可拜了我佛如来！’常大爷放下小姐，拜了如来，叫道：‘师父请上，待弟子拜见。’彼时拜毕，假小姐过来拜了如来，又拜见和尚。和尚道：‘居士须和女菩萨请上坐。’二人方才坐下，万青问道：‘师父宝号？’和尚道：‘贫僧与居士有缘，特备素席奉候。’万青称谢。

即时摆下六碗素菜，请他二人共食，食毕听得金鼓齐鸣，众人呐喊，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战马嘶嘶，从此经过。万青站起身来，执了朴刀就走，和尚止住道：‘居士不可造次乱动，贫僧在此无妨，不多一时，人马去远。’和尚道：‘连日辛苦，况有人马在前，贫僧备下草榻，权住一宵，明日早行如何？’常万青又向和尚称谢，和尚道：‘还有四句，居士要紧记在心：英雄此去莫心焦，逢州过县要坚牢，扬子江心须仔细，波清浪涌祸难逃。’

和尚道：‘女菩萨请在此房歇宿，居士请在隔壁歇宿。’二人称谢。和尚依然念他的经去了。常大爷辛苦日久，不觉睡到日红，方才醒来，忙睁二目一看，大惊道：‘怎么睡到空地上？’站起身来，小姐也就醒了，都在草地上，那些佛像都不见了，草庵亦无。万青道：‘菩萨感应。’二人在地下，望空拜谢神明。

看官，你道是何神明？原来就是南海菩萨点化。因常大爷奉母命，朝南海烧香，其心最诚敬，虽然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一路诚心进香，菩萨感应救他一命。常大爷拜罢，背了小姐又走。谨记菩萨偈言，逢州过县，俱是落荒而走。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镇江，在江口店内住宿，次日过江。

再言江口有个总兵，名叫马杰，镇守江口，前有文书到各州、各县，捉获劫法场的大汉，将人马点齐，终日打听。忽见报来，江口饭店中有一个身长大汉，背着一个女子，住在饭店之中，不知可是劫法场的大汉否？故此一面来报知大老爷，请令定夺。马杰闻报，就点兵捉拿。

不知常大爷可能脱离此难否？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三十九回 金山寺总镇司将　扬子江英雄交锋

话说马杰闻报大惊，就要率大队人马，齐到江口擒拿劫法场的大汉。有个右营守备禀道：‘大老爷不可擅动人马，想来此贼劫了法场，一路到此，不知杀了多少官兵，大老爷要拿此贼，卑职有一妙计，此贼明日必要过江，把江中民船尽行赶散，祇留一只官船停泊码头。叫个水鬼扮做船家渡他过去，到了江心，大老爷稳坐金山，待末将生擒此贼，献于麾下。’马杰听了大喜，忙传将令，暗暗围着不表。

再言常大爷叫道：‘店主人，烦你叫只船渡我过去。’这店家是马杰吩咐过的，回道：‘客官尚早！’常大爷道：‘尔可收拾饭来，待俺饱餐一顿，好过江去。’店家答应揩抹桌椅，收拾打扫，拿东拿西，延捱了一会。常大爷好不心焦，问道：‘店主人，你既开饭店，难道怕大肚汉，叫你收拾饭，待俺吃了好过江。为何慢慢吞吞的？’店主人道：‘客官为着何事？这等性急！你看码头并无船只，叫我到那里寻船。’常大爷走出店门一看，祇见一派长江，波涛滚滚，并无一只舟船。常大爷转身进店坐下，取了一锭小银子，交与店家道：‘这锭银子，你拿去买十斤鱼肉，烹好了吃饭，多的你收了，算房钱。’店家接银上街买了十斤肉回来，不一时肉饭俱好。

二人用毕，又催店家寻船，正待出门，祇见水鬼从门前过去。店家叫道：‘张大哥！你的船在那里？我店内有位客人，要过江去，烦你来渡他罢。’水鬼道：‘今日风大，难以把舵，明日去罢！’常大爷道：‘船家长，俺多与你些钱，送俺过去！’那水鬼道：‘客人，你看江中大风大浪，并无船只往来，有什么要紧之事？明日送客人去罢！’常大爷道：‘俺有要紧公务，迟延不得，烦你送我过去！’水鬼道：‘客人决意要过江去，却有大浪，休要害怕！’常大爷道：‘俺也不知见过多少风浪，在乎这个扬子江！’水鬼道：‘既然不怕，先小人，后君子，单送客人过去，船钱是二两银子。’常大爷道：‘依你就是二两银子。’随即取了二两银子与他道：‘多的与你算酒钱。’那水鬼俱是做成的圈套，因道：‘客人请上船，趁此刻风小。’常大爷雇下一乘小轿，抬了小姐，直至江边上船。小姐上了船坐在中舱，常大爷坐在后艄。艄公将绳子一拉，篷子一扯，将铁锚拉上，船篙子一点，船头撑开，两个船公在艄后摇起橹来。祇听得咿呀咿呀，摇到江心之中。常大爷正看江景，祇见那金焦二山景致十分有趣。猛听得金山顶上扑通一声响亮；又听得甘露寺大炮一响；又听得瓜州花园港内扑通大炮一响；又听得焦山顶上大炮一响；象山顶上大炮一响；又听得迎上门大炮一响；又见金山上摇旗呐喊，如山崩地裂之声。祇见唰唰连声掌号不绝。少时，满江战船挤满，风帆赶着顺风，呼呼齐来，船头上站了许多官兵，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顶盔贯甲，挂
悬鞭。船艄后坐宝纛旗，旗上写着‘镇海大将军’。常大爷问船家，这些大炮连响，满江战船却是为何？水手道：‘客人，没相干，今日是大老爷水操。’常大爷听了也不在意，那知水鬼将船摇到战船旁边。常大爷心中暗想：不好，其中有变。忙忙走到船头，将朴刀拿在手中，八字脚站稳船头。

忽听金山顶上大炮一响，众军呐喊之声，马杰在上头将杏黄旗一展。祇见各营中的军船上，呐喊一声，众兵丁各执兵器在手，祇见那中军头带铁
头，身穿乌油甲，手拿竹节钢鞭，将钢鞭梢一指，那只战船飞奔常大爷的船，将近船边，离有二丈远近，大喝一声：‘劫法场的死贼，你想逃往那里去呢？’将身一纵，跳上船头，手举钢鞭，分顶就打。常大爷见他来势凶勇，将身一闪，手中朴刀往上一迎，祇听得‘叮当’一声响，将他的钢鞭隔飞三丈远，掉在江中去了。这个中军，手中没兵器，慌在一堆。常大爷大喝一声，叫道：‘这样无用的狗头，这般没有用，也来送死！’手起刀落，一下砍为两段，尸首往江中一丢。

战船上众兵丁看见主将死了，呐喊一声，大众放箭射来，势如飞蝗。常大爷将朴刀舞起，遮拦招架。那战船打着风帆，一阵风呼呼的摇将过来，马杰在山顶上看得明白，心中大怒，将手中令字旗招展，众军一声呐喊，猛见右营中军战船，风帆扯满，蜂拥而来。头戴一顶熟钢盔，身穿一件钢叶铠，手执两根镀金
道：‘怎敢伤我同寅。’隔船有二、三丈远，将身一纵，跳过船来，手举双
打来。常大爷用刀一架，谁知用力大了些，那右营中军，站立不住，将身跌下水去。战船上看见右营中军跌下水去，大家一齐呐喊，各各放箭。常大爷舞起朴刀，遮拦隔架，并无半箭近身。

不一时战船渐渐远了，马杰见了心中大怒道：‘连伤我左右中军，岂不可恨，吾不生擒此贼，誓不为人！’忙取一面大红旗在手，站立于山顶之上，左展三展，右展三展；一声大炮，众军齐声呐喊，四面八方无数战船，将常大爷坐船围在中心。众军士一个个各执乌枪，下了战船，飞奔常大爷的船来。

不知常大爷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四十回 万青被擒解杭州　飞鹏甘露逢旧友

话说马杰，见连伤左右中军，心中大怒，将红旗一连三展，众军呐喊，满江尽是战船，围裹上来。个个手执乌枪，各用火索极粗。原来马杰用的五色旗号，先前用的是杏黄旗，令将对阵；此刻用的大红旗，乃是火攻。便慌得那镇江府丹徒县连连禀道：‘大人，此乃花太师要紧人犯，今用火攻，倘若伤了他的性命，那时花太师见罪，不当稳便。必须擒捉活的，解去浙省，听都堂发落。或者解京，或者枭首，也是大人威风。’马杰听了此言，口称年兄言之有理，忙把大红旗摆了又摆，忽听金锣一响，那些战船上的兵丁，收了乌枪趁着风帆，四散了去，不一时江中静悄悄，并无船只。

忽然金山上面一声炮响，三军齐齐呐喊，马杰换了一面皂旗，在手展了一展。那摆船的两个水鬼，口中叫道：‘你竟是劫法场的人么？如今大老爷要拿你，若拿了岂不连累我们船家也是死，不如我们先自投江死了罢，到还干净。’说毕先自向江中一跳，常大爷大惊，船上无人掌舵摇橹，横飘江心，随风逐浪，东转西弯。常大爷是陆地上英雄，那知水面之事，一时难得到岸。那个水鬼奉了总兵的将令，跳在水里，腰间取出斧头、凿子，将船底连凿了八九个大洞。钱小姐坐在舱中叫道：‘恩公不好了！船中漏了，满船都是水了！’常大爷进舱中一看，钱小姐到坐在水里，连忙将小姐扯起坐在上边。祇见那水灌入船中，小姐坐在篾梁篷上，两祇金莲仍在水里。小姐哭道：‘奴好苦也。’叫道：‘恩公，怎生是好？’常大爷见小姐哭将起来，没有主意，仰天大叫道：‘这是天绝我也，英雄无用武之地！’将朴刀向江中一抛，‘非是做好汉有始无终，此时却不能顾你了。’将身一跳，下了长江，那知江底下早有罗网，有多少水鬼在下等候。见他跳下，将网一收，打在网内。

马杰把白旗一展，祇见满江战船如飞而至，将网扯起，绳捆索绑，绑做一团。复又把小姐锁了，忽听金山上，双吹双打，得胜下山回营。三声大炮下了战船，不一时到了江岸，又是三炮进府。常大爷、小姐被兵丁扛抬，团团兵马护押，向总兵衙门而来。

又听三咚大炮，两边吹打开门，马杰升堂，吩咐将那劫法场的贼推来，外面一声吆喝，犯人进内，将常公爷推推拥拥，来到大堂，背剪牢拴，立而不跪。马杰大喝道：‘好大胆的强人，今已被捉，见了本镇尚敢立而不跪！’常公爷骂道：‘狗匹夫！你的诡计，水中擒俺，怎奈俺英雄无用武之地，误被汝擒来，要杀就杀，要剐就剐，跪你这匹夫何用？’马杰听了大怒，把惊堂一拍，吩咐两边拿杠子，与我打这厮的狗腿。两边一声答应，取了杠子，认定常公爷的腿上，打了五、七杠子，一时打倒，睡在地下，倒底不跪。马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常公爷道：‘爷爷叫做张大胆。’马杰道：‘胡说！到底叫什么名字？’常公爷道：‘爷爷叫张大胆，难道你这狗匹夫是个聋子么？’马杰又问道：‘你这狗才！为何劫起法场来？把相府人犯劫了，一路杀死无数官兵，意欲逃走，快快招来！’常公爷大叫道：‘莫说那些狗卒，连你这老匹夫，撞在爷爷手里，都莫想得活！’马杰大怒，吩咐把这恶贼夹起来，三绳收足，问道：‘还是招不招？’常公爷道：‘你这千刀万剐的匹夫！叫老爷招什么？’骂不绝口。吩咐打边杠，常大爷越骂你。你那里打得狠，他这里骂得狠，并无半句口供。

马杰无奈，吩咐抬过一边，带钱氏上来。假小姐来至丹墀跪下，马杰问道：‘劫法场的贼子叫什么名字，你与他是何亲眷？将你劫了，带往何处？从实招来！’假小姐禀道：‘犯女绑在法场，引颈受戮，不知那里来了这位好汉，将犯女救了，行到半路犯女才知道劫了法场。问他姓名，他说叫做张大胆，并非亲眷。犯女便问他带往何处去？他说带往山东地方去。’马杰听了口供，与张大胆一样。吩咐松刑，松了手扭脚镣，带去收监，连夜做起文书，点了兵丁解差，即送杭州不表。

话分两头，再言汤彪自从那日别了冯旭，同常万青登舟到了严州府分路，他却带了家人回金华府，拜见母亲，又与妹子见过礼，将父亲任所之事，细细禀告一番，住了几天，择日祭祖。忽有汤公书信回来，叫汤彪星速赶来。任所有公干，祇得辞别母亲、妹子竟奔金陵而来。却没有工夫到冯旭家中去，亦不知冯旭家中遭此大变。到得金陵地方住了个月，又打发他回去。

来到京口西门外，住船上岸买些柴米。汤彪走上船头观看，祇见埠头船行门口，有许多人观看，拥挤不开，不知为着何事。汤彪上岸也挤在里面观看，走到船行门口，抬起头来心中大惊，见那大汉脚镣手扭，盘脚坐在柜上，分明是常大哥的模样。又见一个轻年女子，坐在凳上，也带着刑具。常公爷忽然回头来，见汤彪好生没趣，慌忙把头低下。

原来马杰将他们解送杭州，今在这埠头向行主要船。汤彪会意，转过身子就走，见个老者，拱拱手问道：‘老丈，借问一声，那个大汉与这个轻年女子，犯的何罪？为什么许多兵丁围住？’老者道：‘他在杭州劫了法场，杀死无数官兵，来到镇江，被总兵大老爷拿住，仍要解往杭州去，来此寻埠头要船动身。’汤彪听了，吃了一惊，别过老丈回到船中，心里想道：怎生能够救得常大哥才好！随即吩咐家丁，寻了寓所，安放行李，左思右想，没个计策。

家人去寻寓所不表。自己步行到甘露寺，上了严子陵的钓鱼台坐下，思前想后，没有计策。正在踌蹰之间，忽见山下来了一个人，威风凛凛，身高丈二，膀阔三挺，头带将巾，身穿玄缎箭衣，腰束一条五色鸾带，足登一双朝靴，面如瓦兽，两道滚眉，步上台来，大叫道：‘好一派江景也！某家数载未到此处，今日又来，复观江景。’说毕哈哈大笑。汤彪看见有人上台，即忙起身下去。二人打个照面，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来。那人抬头一看，大叫道：‘原来是汤公子，为何独自在此？’汤彪道：‘小弟见你有些面善，不知在那里会过兄长？’那人大笑道：‘公子难道就不认得某家了？’汤彪道：‘请教兄长尊姓大名？那方人氏？’那人答道：‘某家就是……’那人住了口。

不知那人说出什么姓名来，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四十一回 钓鱼台英雄聚义　丹阳县夜劫犯人

话表那人大笑一声叫道：‘汤公子，难道忘了咱家？今春在西湖五柳园卖宝剑的就是咱家，姓马名云，多蒙公子赠咱路费，咱家时刻在心，何尝相忘。’汤彪听了此言便道：‘原来就是马兄，小弟失照了。’两下见礼。

看官，你道汤彪与马云不过相别半载，如何就认不得了？有个原故，当先卖宝剑之时，何等淡泊；今日在此相逢，何等威风。故此汤彪想不起来，二人正在讲话之间，见台下八个大汉押着抬盒上来，摆在台上。马云道：‘难得公子在此，请坐下慢慢再说别后之事。’回头叫那八人过来，与汤公子见礼。汤彪祇得坐了。彼时从人上酒，十位英雄举杯畅饮。

马云问道：‘公子从何而来？’汤彪答道：‘自家君任所返舍。’酒过数巡，马云见汤彪眉头不展，面带忧容，问道：‘公子为何不乐？’汤彪道：‘小弟有些心事，不过勉强相陪，故此礼貌不周，望诸兄原宥。’马云道：‘公子有何疑难？且说来，咱与公子分解分解，’汤彪道：‘话却有一句，怎奈是件机密之事，惟恐走漏消息，不当稳便。’马云笑道：‘公子疑咱这八位兄弟？俱是咱的心腹。咱家先把别后之话，告诉公子。自从在五柳园相别，行到宁波地方，有座山叫做东华山，遇见这八位兄弟阻截，咱家战了一日一夜，彼此相爱，结为兄弟，拜咱家为寨主，占住东华山。今同他八位兄弟下山，一则游玩山水，二则顺便做些买卖，以作住山之粮草。’随把八位姓名，逐一相告，指着左首二人道：‘一个叫做浪里滚钟有德；一个叫水上飘钟有义。他二人能在波涛浪里行走如同平地。’又指着右首二人道：‘一个叫做纵上天腾云；一个叫做平地风腾飞。他二人爬山过岭，如飞一般。’又指着东首二人道：‘一个叫做过天星耿直；一个叫做闪电光廖成。此二人一日能行千里之遥。’又指着西首二人道：‘一个叫做出肚豹毕顺；一个叫入洞蛟龙荣贵。此二人俱是万夫不当之勇。’马云说毕哈哈大笑道：‘公子之事，说与咱们兄弟九人知道，或者可以稍为分忧。’汤彪道：‘不瞒列位兄长说，小弟有个结义兄弟，姓常名万青，乃是高祖驾下功臣常遇春世袭子孙。祇因一时仗义，独自一个在杭州劫了法场，沿途杀死无数官兵，到了此处过江，被马杰水内擒住，复解杭州。小弟欲要救他，怎奈独自一人，绝无帮助，故尔心中不快，忧形于色。已被诸兄长看出，说明此意为之奈何。’马云听了呵呵大笑道：‘公子何不早言，公子的兄弟，即是咱们家的兄弟，常兄如此仗义，已是我辈朋友，公子放心，咱们兄弟九人，那怕他千军万马，咱们赶向前去，刀枪林中救出常兄，与公子相会。’汤彪称谢，又饮了一会儿，一同到了寓所。

汤彪吩咐家人，发了行李，到了西门河下。那些鸭嘴船都在河岸边泊着，内中有个船家，认得汤彪，连忙向前回道：‘汤大爷，小人服侍回府罢。’汤彪道：‘你是熟人到好，送我们去罢。’马云道：‘你的船小，装载不下我们，另自雇船。’船家道：‘小人还有兄弟船，一同送爷们去罢。汤大爷时常是小人装载。’马云哼了一声，他一眼看去，船上共有九人，就要断送了九条性命，即时下船。

马云同汤公子一船，那钟有德等众人一船，不多时祇听得一声锣响，有二十号官船开下来，两岸上都是带甲马军，弓上弦，刀出鞘护送。船上众兵丁都是明盔亮甲，在船上耀武扬武，乱赶民船。那些民船早将船撑开，让他兵船过。马云吩咐船家，离他三里，跟在后面慢行。暗道：不知常兄在那只船上？

又行了一日，到了丹阳县，一声锣响，将船住下，二十号船只一字摆开，船上的那些兵丁上岸，打酒的打酒，买菜的买菜，在岸上来往不断。马云见兵船住下，亦吩咐船家住船。船家道：‘趁此兵船住了，我们摇过去，好走夜船。’马云道：‘必须上岸买点神福。再走未迟。’船家听见有神福，连忙将船下锚，祇离兵船二三里远。马云叫人上岸去买神福，不一时买了个整猪头，抬了两三坛酒，还有许多香烛纸马，一齐动手烧了神福。马云赏了船家一坛酒，一方肉，船家千恩万谢，欢天喜地，两只船上人合在一堆同吃。马云与汤彪同八员健将，一处共饮。两边从人亦同在一处饮，大碗小盏吃了一个不亦乐乎。

忽听得锣声响亮，兵船上起了更鼓，两岸上灯烛齐明，兵丁来往巡哨，听得已打三鼓。马云吩咐八员健将，将这些船户杀了。汤彪忙止住道：‘与船户无干，杀他怎么？’马云笑道：‘公子有所不知，并非咱家故意杀他，方才在河边他叫了一声汤大爷，自然晓得你来历，若不先绝了此九人，今日打劫了兵船，岂不是连累了尊大人么？’汤彪方才醒悟。

众人飞过船去，见九个船家具已醉倒，就如死的一般，登时杀了，将尸首抛入河中。马云道：‘钟有德、钟有义、腾云、腾飞从水中到船上，咱家带耿直、廖成、毕顺、荣贵四人从岸上去，汤彪领众从人自船上去。’说罢十位英雄换了行头，各执兵器，火把照着如同白日。汤彪带了自家四将上船去，马云的从人由水路而进。马云带了四将由旱路而来。不一时到了船边，齐声呐喊，犹如山崩地裂，正是：

乱滚滚翻江搅海，闹攘攘地裂山崩。

不知马云、汤彪等众人，可能救得常万青与假小姐性命否，且看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四十二回 马杰提兵追壮士　英雄踏水夺行舟

马云、汤彪并八员健将，来到船边，齐声呐喊。那些护解官兵二百余人，都是吃了酒的，大家合衣睡着了，如何得醒？忽听得一声呐喊，一个个慌忙爬起，怎当得十只猛虎，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祇听‘哎哟’之声，死者不计其数。一半死于英雄之手，一半溺于水中淹死。祇剩得五六十人，各自奔散逃命去了。

十位英雄杀散众兵丁，汤彪道：‘不知常兄在那只船上？’便大叫一声，‘常兄！常兄！’谁知常大爷在闷斗内，上面锁复板，盖着横担，担上加了封锁，还有许多绳捆住，那里听得有人叫他，亦不料有人救他。汤彪叫了一会，并无答应之声，心内焦躁，大声喊叫，‘常兄在那里？’常大爷在内虽然听不明白，觉得似有人叫他，‘常兄在那里？’好似汤家兄弟之声，待俺答应他来。‘常万青在这里呢！’汤、马二人听见跳过船来，提刀砍断绳索横担，揭起锁复将常大爷拉上船来。

众英雄见他，九条铁链锁着。马云大怒道：‘用如此重刑！’遂将铁链一齐扭断，祇听得‘当啷’一声，落了一船头。常大爷将身一跳，又添了一祇猛虎。马云递过一把刀与常大爷，来到中舱，一脚把舱门踢开，见了小姐，打开刑具，与众英雄一齐跳上岸来。正是：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十一位英雄带领众人，奔丹阳县西门，望茅山大路而去，按下不表。

且说那些败残官兵，远远避了，望着这班英雄去了，方才出来，有人远远尾在后面。连忙飞报大老爷，马杰闻报大吃一惊，即刻传出号令，忙唤五营四哨，千百把总，大小头目人等知悉。一个个顶盔贯甲，挂
悬鞭，俱到辕门伺候。不一时，祇听得三咚大炮，大老爷升堂，一齐参谒已毕。马杰叫道：‘列位将军听着，今有相府劫法场的人犯，在丹阳县被贼人羽党劫去。尔等可带五百人马，连夜追去不可走脱强人。’众官领下令箭去了。马杰想道：贼人勇猛，必须亲自走一遭，即带领一千人马，向前追去。正是：

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光。

不说马杰前来追赶，再言十一位英雄行了半夜，到了天明，才至胥旗地方。众人打伙吃了一顿饭，又往前走。至日中，到了句容县交界。那知句容县闻报，点了二百名官兵，四下巡哨，早已打探明白，忙令众官兵捉拿。那些官兵，一声大喝道：‘贼犯逃向那里去？’一齐围裹上来。马云一见，哈哈大笑道：‘列位兄长不必动手，这个生意让了咱家罢！’将身一纵，举起钢刀，如风卷残云，那二百名官兵那里抵挡得住，祇听得‘哎哟’之声，斩者不计其数，不到半个时辰，杀了一半。

那些官兵见势头不好，各自逃生。马云见他们走了，也不追赶，便大笑道：‘杀得快活！’汤彪道：‘兄长快走。’十一位英雄望前走去不表。

再言那些官兵飞报与句容县知道。县官听了，吓得哑口无音，半晌才吩咐道：‘速查杀死官兵多少。’至晚听报共杀死九十有七名，祇得连夜通详上司不表。

再讲那十一位英雄走到天晚，并无打伙之处，腹中饥饿，正往前走，猛听得一声炮响，满山之中，五色旗号招摇。金鼓齐鸣，呐喊如雷，阻住去路。汤彪道：‘前有车马阻住，腹中又饥，怎生对敌？’正说之间，又听得后面摇旗呐喊，旌旗招展，追赶上来。汤彪大惊道：‘前有阻将，后有追兵，肚中又饥，怎生是好？’马云道：‘公子莫慌，且从旁边小路而去，或者有打伙之处，大家吃些，就有官兵也不怕他。’于是众英雄直奔小路而去。

刚刚天晚，并无卖饭之处。及至龙潭地方，祇见一派长江，波涛滚滚。正值马杰提兵到来，与前兵合在一处。不见贼子，着人打探。不一时，飞报到来：‘贼子已奔龙潭去了。’冯杰吩咐追赶，火把、灯球如同白昼。众英雄一见，道声：‘不好了！’满山遍野，都是官兵，呐喊渐近，如之奈何？欲待上前迎敌，肚皮饥饿，见旁边有一个大芦洲，众英雄祇得走进，实指望走出，谁知是条江，一派大水，阻住去路；欲要退后，追兵又至。

再言马杰到龙潭，又着探子打听，报道：‘这班贼子，一定躲在芦洲之内。’传令将芦洲围住。众军一声‘得令’，呐喊如雷，随即将芦洲团团围裹。正是：

撒下天罗与地网，云里飞禽脱也难。

不知众英雄可能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四十三回 花荣玉哭奏天子　东方白锁解京都

话说马杰围住芦洲，料想这班贼子，插翅也难飞去。且到天明，擒他不表。

再言众英雄被困，无法可使，钟有义道：‘莫慌，我看对过江边，黑丛丛，好似一只船。’众英雄睁眼一看。果是一只船，弯在那边。钟有德道：‘小弟同兄弟踏水过去，将船夺来渡过江去，就有生路了。’即时跳在浪里踏水而过，到得岸边，看见船只，兄弟大喜，到了船边，爬将上去，不论青红皂白，扯起茅篷，拿起篙来荡过江来。

一班英雄七手八脚，荡过江。船中客人，听见水响，便大叫道：‘船驾长，有歹人上船，快些起来！’常公爷大喝道：‘俺们不是歹人！借你船一用，若要声张，一刀两段！’舱中客人听见声音颇熟，便问道：‘外面非是常公爷么？’常公爷答道：‘你是何人？为何识得俺家？’那人从舱中走出，叫道：‘公爷！小人是姚夏封。’常公爷叫道：‘姚先生向日相俺有战斗之灾，今日果应其言。’汤彪道：‘先生为何在此？’姚夏封道：‘小弟回往江西，搬取行李，同拙荆小女，到淮上做些生理。’正是：

一旦浮萍归大海，有缘何处不相逢。

马云道：‘某家有一言禀告公爷与公子，不知尊意如何？’常万青道：‘俺蒙马兄虎穴龙潭救了性命，感再生之恩，不知马兄有何吩咐？’马云道：‘姚先生上淮，常兄可同他一往；小姐与汤公子带回金华府去；咱家可夺一只船，过了金陵，走长江到江西境。’常公犹豫未决。马云又说道：‘常兄送小姐到金华府，交代明白，那时某家再往东华山去便了，不知有当尊意否？’常万青道：‘马兄金石之言，无有不依，但蒙恩救助，怎忍分手？’汤彪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吾辈后会有期。’常万青道：‘既然如此，小弟就此拜别恩兄，再容补报。’说毕倒身下拜。拜毕，假小姐也来拜谢恩公。

彼此大家拜别已毕，天色始明。；你看那边有许多船只’马云道：‘趁此夺他一只！’众人道：‘言之有理。’八员虎将，一齐跳上岸来。不一时，夺得一只船来。马云、汤彪、小姐众人一同上船，众英雄酒泪而别，两下一齐开船。

不言常公爷望山东登州而去，下回书中再表。

且云汤彪、马云并假小姐自从过江，正遇顺风，扯起风帆，向金陵进发，亦且不言。

再说马总兵，将人马围住芦洲，天色渐明，不见动静。传令放箭，箭已射完，形影全无。又令众军各执兵器，直奔芦苇之中，寻了一会，不见一人。回禀道：‘贼人一个也没有。’马杰道：‘必躲在深处，传令将芦苇放火烧了，贼子要命自然出来。’众兵在上风放火烧芦苇，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好不利害。祇听得刮刮喇喇，不一时将芦洲烧成一块空地，贼人全无。马杰想道：必是夜间投水而死。传令收兵，三通大炮，将人马收回。

到了镇江，进入府门，有丹阳县文书到来，杀死官兵一百三十三名，杀死船户三十二名，共计一百六十五名。句容县文书又来，也杀死官兵九十七名。马杰做下文书通详咨部不表。

话分两头，再言花太师终日闷闷不乐，思想儿子。祇见门公捧进许多部文，放在桌上。花太师也无心肠料理政事，祇不去观看。忽然想起前番行文到杭州，将钱氏枭首代儿子报雠，不见回文。今且将文书翻翻看看，看到杭州东方白的文书云，钱月英被个大汉劫了法场，杀死知县，又杀死无数的官兵。花太师看了大吃一惊，又看到江南总制文书，劫法场的贼人，被总兵马杰拿住审问明白。名叫张大胆，解往浙江省，行至丹阳县被羽党劫去。后至句容县杀死官兵无数，至今未曾拿获。花太师看完，放声大哭道：‘苦死我娇儿，雠人枭首，又被人盗劫去，杀死无数官兵，如何是好？倘若皇上知道，罪归老夫了。’又恨东方白这畜生，好生无理，知道老夫祇有此子，硬将钱月英断与我儿，送了性命，绝了老夫后代。如今将法场劫去，杀死无数之人，岂不是都堂之过？待老夫修下本章。

一宵晚景已过，次日早朝，天子登殿，百官参毕，王开金口道：‘文官不少，武将齐班，有事早奏，无事卷帘。’言还未了，闪出一位大臣，跪在金阶奏道：‘臣武英殿大学士，花荣玉有一短章，冒渎天庭。’武宗皇帝道：‘先生有何奏章，这等哭泣？’花荣玉道：‘臣年五旬以上，今有浙江都堂灭臣后裔，臣故具此短章奏达。’当驾侍从官，接了摆在龙案。

天子看毕，龙颜大怒，即传旨，着锦衣卫，到浙江锁拿东方白来京，三法司勘问。回叫道：‘先生不必悲伤，朕传旨着地方官沿门搜索张大胆与钱月英，代卿子报雠。’花荣玉叩谢皇恩，天子袍袖一展，群臣各散不表。

再言锦衣卫领了圣旨，星速赶到浙江，早有合省官员知道有圣旨到来。都堂率领文武官员出郭迎接，到了十里长亭安排香案，不一时锦衣卫到了，众官迎接圣旨，锦衣卫开读道：‘圣旨已到，跪听宣读。’早将东方白摘去衣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着尔东方白代天巡狩，封疆大臣原为上报国恩，下抚万民。今尔失职，酷刑强断，错配婚姻，有伤天理；又伤大臣之子，绝花门之后；张大胆一人劫了法场，杀死知县，俱系尔之过愆。着锦衣卫即日锁解赴京，以便治罪，钦哉谢恩。’

东方白与合城文武官员齐声：‘万岁！万岁！万万岁！’锦衣卫将铁链锁起东方白，押解赴京去了。正是：

从前做过事，今朝一齐来。

不知东方白解赴京都，怎生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四十四回 三法司勘问东方白　地方官搜擒钱月英

话说锦衣卫拿了东方白，星速赴京不表。

再言杭州百姓听见锁拿东方白，好生欢喜：这个瘟官也有今日！此番进京，一定杀头，还便宜了他，该万剐千刀，方消我们之恨。众人与他何仇，这般恨他？一人听见此言，哭将下来：‘这个瘟官不把钱月英断与花文芳，我的女婿也不得死。那日出斩钱月英，我女婿鬼使神差在家好好的，要去看出斩。那知遇着一个天诛地灭的强人，来劫法场，我女婿可怜一刀砍去半段，丢得我女儿无靠。如今累我养他，怎不叫我痛恨。’

不言百姓们唾骂他，再表锦衣卫将东方白，解到京师，缴还圣旨，交三法司勘问。刑部大堂这位老爷姓傅，名龙，乃高祖驾前功臣傅有德五代之孙。为人耿直秉公。不一时，大理寺李嘉与吏部大堂郭文进，一同到了。傅公迎入见礼已毕，郭文进同李嘉道：‘年兄奉旨同审东方白，这案请傅年兄鞫问。’傅龙道：‘年兄例该先问，小弟随后。’当时三法司，升了大堂，上面供着圣旨，九卿书吏，参见过了，分列两边。

郭、李二公，将东方白带进，一声报名，来到法堂，傅公道：‘打开刑具。’众役禀道：‘犯官当堂开刑具。’东方白参拜圣旨已毕，跪于丹墀。郭公道：‘东方白！圣上着你做了天子封疆重臣，为何不思报国，贪婪害民？’傅公道：‘郭大人，不是这等问法，我等奉旨审他，如何枉断硬配婚姻，劫了法场，杀了有职官员并官兵百姓人等无数，东方白你可实实招来！我等好去覆旨。’东方白道：‘三位大人在上，容犯官细禀，犯官非是硬断婚姻，钱氏原是花公子原配，后冯旭考文比花公子较胜，钱林又许了冯旭。’傅公大喝一声道：‘你这狗官，一派胡言支吾，怎么钱氏原是花文芳之原聘，后嫁花门就该夫唱妇随，如何反将公子杀死？劫了法场，杀死官兵？都是因此而起。’叫左右取大刑过来夹这狗官。

两边一声答应，即时把东方白夹起，可怜往下一踹，东方白早已死去了。看官，你道东方白那里知夹刑利害，他向日做都堂时，那晓得今日在三法司堂上受刑。当时逢迎花文芳，将冯旭夹打成招，祇望花太师升任，谁知今日弄巧反成了拙。傅公见东方白死去，吩咐取凉水喷面，不一时东方白醒来，哼声不止，叫道：‘三位大人在上，犯官情愿认罪。’三法司见他认罪，一一叫他书供，带出收监，候旨发落。

就此复旨，天子见奏，龙颜大怒，传旨着校尉到湖广天门县，将东方白家产尽行抄查存库。将东方白发配口外充军，到了半路而亡，这是东方白一段公案完了。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祇争来早与来迟。

再言马云、汤彪送得假小姐到了宁波地方，汤彪道：‘马兄，在此处分路了。’马云道：‘待某家送到尊府，某家才放心回山。’汤彪道：‘此处到金华乃一水之地，尊兄放心回山。’马云祇得拜别，带领八员健将，回东华山去不表。

汤彪带着假小姐来到金华，进了自己府门，拜见过母亲，假小姐进来拜见太太。夫人问道：‘我儿，此位小姐却是何人？’汤彪道：‘此位小姐姓钱，名月英，是孩儿结拜兄弟冯旭之妻。因被花文芳谋婚，杀死奸人，代夫报仇，市曹行刑，多亏常兄救了性命，中途遇见孩儿，交与孩儿带回家中。’太太听了，道声：‘贤哉小姐！老身收为义女。’假小姐道：‘蒙太太见爱，即请上坐，待女孩儿拜见。’彼此四双入拜，又叫汤彪与小姐拜为兄妹相称，拜毕，太太亲生女儿比翠秀小一岁，名唤秀英，也来相拜，亦是姐妹称呼。太太又吩咐家丁、仆妇人等叩见，俱以大小姐相称。即便款待酒饭，筵席散后，即吩咐小姐就同秀英往后楼居住。

姐妹正是合机，二人终日拈弄笔墨，吟诗作赋，不觉过了个月有余。那知有奉旨搜捉张大胆与钱月英的旨意到了，各省行文到各府州县沿门搜捉。金华府张挂告示，晓谕军民人等知悉：如有隐匿不报者，搜出一同治罪。不论绅衿仕宦人家，内眷不便搜捉，着该地方官饬令媒婆严行搜缉，不得视为具文。看官，你道此时无论绅衿仕宦人家，悉行穿房入室，逐一搜寻，不得漏网。告示一出，人人皆知。

汤彪闻得此信，即入后堂禀告母亲，将此事细说一遍。太太吃惊问道：‘这怎么处？’翠秀在旁流下泪来，太太看见叫道：‘我儿休要慌忙，大家想个主意，藏过一时才好。’汤彪左思右想，并无藏身之处，汤小姐在旁叫道：‘母亲、哥哥莫慌！何在乎钱家姐姐一人，就是几十个，孩儿也有藏身之处。’太太听说叫道：‘我儿你有何计策？快快说来，为娘的方才放心。’

不知汤小姐说出何计，可能藏得假小姐下来，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四十五回 功臣庙潜身避祸　迎风山姐妹遭凶

话说汤秀英叫道：‘母亲，我家有座功臣庙，可以将钱家姐姐请在庙里躲避。那地方官怎敢进去搜寻？’太太与汤彪听了道：‘好个功臣庙！我却忘了。’这功臣庙乃是太祖皇帝敕建。当日太祖创业登基，将这些功臣各镇一方。太祖道：‘朕与诸位皇兄朝夕不离，怎忍分散？’故此各建一所功臣庙，正中塑太祖皇帝神像，左是军师刘基；左是领兵大元帅、中山王徐达。那些功臣挨次分列两旁。右首是开平王常遇春、歧阳王李文忠、宁河王邓玉、瓯王汤和、黔宁王沐英等；右首却是颖国公傅有德、开国公胡大海、宗国公冯胜、韩国公李善长、管国公郭英等。皆如联聚会。是这个原故，每逢春秋二祭，才敢开门祭祀，如有人擅登功臣庙者斩首示众。今何不将小姐请到功臣庙中？朝拜太祖与众家功臣，拜过依然封锁。

那金华府沿门搜捉，到了汤彪家，迎接到厅，见礼分宾主坐下。知府道：‘公子休怪本府多事，此乃奉旨，又有部文，正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汤彪道：‘老公祖奉上谕，不得不如此，治生怎敢见怪？’二人说毕，知府站起身来，汤彪陪着知府走了几处，来至功臣庙下，汤彪道：‘请老公祖登功臣庙上一观。’知府道：‘此庙乃是太祖皇帝敕建，本府怎敢擅登？’此庙前后走了一遍，复至厅堂坐下，叫道：‘唤过官媒头来。’吩咐道：‘你到夫人内室一走，有无回禀本府。’不一时回禀，并无其人。知府打道起身，汤彪送出了大门。知府上轿出了府第，又往下家搜捉去了。

如今按下假小姐住在金华府不题。再言钱月英同落霞二人，女扮男装往山东投他舅舅任所，自从那日雇船，直至扬州，换船到淮，过了黄河，到了王家营起早，雇下一乘骡轿，长行走了几日。那天正往前走，祇听得树林之内，射出一枝响箭来，山凹里跳出一伙强人，听他口中喝道：

不种桑田不种麻，亦无王法亦无家。

有人打我山前过，十驼金银留九驼。

若无金银来买路，丢下人头由你过。

占住此山为好汉，巡捕官兵难报咱。

为首的大王大喝道：‘会事的留下买路钱来！’两个骡夫道声：‘不好了！强盗来了！’转身就走，金命水命跑个没命，丢下轿来。那大王看见哈哈大笑道：‘顺手而得！’吩咐喽罗，将骡轿拉上山来。喽罗一声答应走来，将骡轿拉了就走，小姐同落霞吓得死去还魂。不一时，上了山。

大王升了银安殿，坐了虎皮交椅，吩咐将轿内肥羊推上来，喽罗走至轿旁，将小姐和落霞从轿中扯出，即时绑起来，推至银安殿前。二人双膝跪下，哀告道：‘大王爷爷饶命。’

看官，你道此山叫甚名字？大王却是何人？原来就是迎风山，大王姓董，名天雄，就是杀花能的那个大王，占住此山，聚集喽罗，打家劫舍。凡遇客商经过，轻则劫去财物，重则丧他性命，也不知杀死了多多少少。董天雄睁眼一看，原来是两个后生，喝道：‘你这两个狗头，在我山下经过，快献上宝来，饶你性命！’钱月英告道：‘小人主仆二人投亲不遇，并无财宝，求大王爷爷饶命。’董天雄听了大怒道：‘既无财宝，吩咐与我绑起来，取他的心肝，做个醒酒汤！’喽罗答应一声，将钱月英同落霞二人绑起，二人长叹一声。

到了剥衣亭，喽罗动手剥他衣衿，钱月英与落霞暗想道：早知死在此处，不如死在家里。满面羞耻难当，将双眼紧闭，任他动手脱下靴子，露出一双小脚。众喽罗齐笑起来道：‘原来是个女子，险些杀了。大王爷岂不责我们？’复至银安殿禀道：‘那两个肥羊不是男子，却是两个女人，请大王爷爷定夺。’董天雄听了大喜道：‘孤家正少一位押寨夫人，此乃天定良缘。吩咐将娘娘送入后宫，着宫女们伺候。孤家今晚花烛成亲。’喽罗答应，来到剥衣亭跪道：‘请娘娘入宫梳妆。’小姐同落霞，听得此言吓得魂不附体，祇求早死。

喽罗将绑放了，送至后山宫内，有几个宫女迎接。众喽罗道：‘大王有旨，着你们服侍娘娘梳洗。大王今夜就要成亲。’这些女子怎敢怠慢，就请娘娘沐浴。二人听得此言，吓得面如土色，说道：‘众位姐姐，可开一线之恩，让我姐妹二人寻个自尽，保全名节。’众宫女道：‘娘娘此言差矣！大王好不利害，娘娘若有差池，我们这些人都是要死的。娘娘，我们俱是附近良家女子，被他掳来，做了宫人，要生不得生，要死不得死。’小姐、落霞听了一齐大哭起来。正是：

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顶头风。

按下小姐与落霞哭泣不表。再言董天雄吩咐宰牛杀马，做个喜筵。不一时酒席完备，请大王上席，众头目把盏，饮至半酣，祇见巡山喽罗外报道：‘禀上大王，今有山前来了数十辆车，俱是装载货物的，请大王令下定夺。’董天雄听了大喜道：‘今日是洞房花烛之日，又有买卖送上门来，岂不是双喜？待孤家走一遭！’即刻披挂上马，手执一把斩将刀，一棒锣响，齐声呐喊，一马当先闯下山来。高声喝道：‘速速献上宝来！’那些客人见强盗来了，撇下车辆货物，各自逃生去了。董天雄在马上看见，哈哈大笑道：‘孤家有福，唾手而得，众喽罗推上山去。’复至银安殿前饮酒，见日色沉西，就要回宫成亲，正是：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不知那钱月英与落霞二人可能脱得此难否？且看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四十六回 常万青路见不平　董天雄恶盈受戮

话说董天雄正欲回宫，众头目禀道：‘大王爷，今日双喜，待我们众头目各敬一杯酒。’董天雄听了大喜，众头目挨次奉酒，这且不言。再表那些客人跑了一会儿，不见强盗追来，大家方才放心。看见有个林子，大家打伙坐下，也有说道：‘如今货物俱被强人抢去，怎好回家？’也有叹气的，也有哭的，也有暗自流泪的。

祇见那大路上来了一位英雄，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那常公爷，自从在龙潭，与马云、汤彪分别，同姚夏封到了淮安，别了夏封，独自一人回山东登州而去。到了这高唐州地方，见那些人在林内哭的哭，泣的泣，他就停了脚步，高声问道：‘你等为何在此哭泣？’众人道：‘我等俱是到东昌府做买卖的，来到前面迎风山，不想遇见山上强人，将我等货物车辆悉行劫去，不是我们跑得快，不然连性命也难保。可怜我们回不得家乡，所以在此哭泣。’这英雄听了不觉大怒道：‘目今山东六府早已清平，不想高唐州地界又出这班强盗，害民不浅。’叫道：‘尔等不要哭泣！俺不到这里便罢，既到此间，怎不与万民除害？将尔等货物夺来还你。’众人道：‘爷爷，强盗不是好惹的。’常公爷笑道：‘俺生来最喜的，是打抱不平之事，尔等跟俺去，远远站开，看俺将这狗强盗灭了，替万民除害。’说毕手提两把朴刀，飞奔迎风山而去。

众人见他狠恶恶、雄纠纠去了，祇得远远跟来。那常公爷来到山前大叫道：‘山上的狗强盗，快将方才劫去的车辆、货物，送下山来还俺，万事皆休，如有半个不字？俺就杀上山来，要你人人皆死！个个遭诛！’巡山的喽罗，听得这般言语，飞报上山来道：‘启上大王爷得知，山下来了一大汉子，口出大言，要将方才车辆、货物还他，如不肯还他，就杀上山来。’那董天雄正欲回宫成亲，听了此言祇气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气飞空。吩咐快备马来，将身一纵，上了马，手执大砍刀，众喽罗一齐呐喊，一马当先闯下山来。高声喝道：‘谁敢这等放肆！’常万青见强盗来的凶恶，也就大喝道：‘清平世界，你这狗头，因何打劫客商？’董天雄那容他说，把马一提，举起刀来就砍，犹如泰山压顶一般，剁将下来。常公爷把手中双刀用尽平生气力往上一迎，祇听得叮当一声响亮，那董天雄在马上幌了八九幌，‘我的儿，好本事！’常公爷叫道：‘狗强盗休走，’用双刀当胸砍来，董天雄忙取刀来招架，那里架得开，将身一闪跌下马来。常公爷又是一刀，就结果了性命。正是：

婚姻未遂身先死，笑杀双娥脱钓钩。

那些众喽罗看见大王死了，齐齐跪下禀道：‘愿保将军为寨主。’常公爷道：‘休得胡说！俺堂堂丈夫，岂肯做此草寇？你们这些狗头，因甚占住此山，打劫往来客商，不守王法？过来受死。’众喽罗禀道：‘爷爷！非是小人之过，小人们俱是良民，被董天雄掳来做了喽罗，也是出于无奈。董天雄今已死，小人们都可见父母，而得生路矣。’公爷道：‘既然如此，俺到山寨。’又回头叫道：‘尔等客人，可上山来，各自查点车辆、货物。’众人一齐答应，俱到山上。

常公爷来至银安殿，吩咐道：‘尔等可将他平日所积之财帛分散，各人各安生理。’众喽罗叩谢，又叫众客人，各查货物下山。众客拜谢，各推车辆而去。

常公爷走到后山，听得一派哭泣之声，忙问喽罗，’何人在此啼哭？’喽罗禀道：‘今日掳来两个女子。’常公爷怒道：‘快些唤来见我。’。小姐与落霞哀告道：‘大王爷饶命！’常公爷道：‘俺不是强盗，咱是过路客人，一时仗义，诛了强盗，你是谁家女子，因何来此，被他掳上山来？说个明白，待俺送你回去。’钱月英听得问他家乡，不由得两泪交流告道：‘小女子是杭州人氏，因丈夫被奸人害去充军，又来强娶小女子，惟恐失身于奸人，故此带了仆女，女扮男装，去投舅舅家，来到此山，被强人掳掠，知妾是个女子，强逼为婚，幸遇恩人将贼灭了。’常公爷听了吃了一惊道：‘难道又有个花文芳行恶的人？’又问道：‘你丈夫叫什么名字？说与俺听！’钱月英道：‘妾丈夫叫做冯旭。’常公爷大惊，忙问道：‘你姓什么？被何人所害？’小姐道：‘妾身姓名是钱月英，被花文芳所害。’常公爷道：‘住在杭州钱月英已嫁花文芳，将奸人杀死，已赴市曹行刑，是俺劫了法场，已送到金华府去了。你又是一个钱月英，咱今实难相信？你可有哥哥？’小姐与落霞听说翠秀杀了花文芳，暗谢天地回道：‘妾的哥哥名唤钱林，抵嫁者是妾结义姐姐，名叫翠秀。’常公爷道：‘你才真正是我弟妇了。’小姐问：‘恩公是谁？’常公爷道：‘俺是世袭公爷，曾与冯家兄弟结义订盟，咱乃山东登州人氏，弟妇放心。你二人可到俺家住着，待俺慢慢访问冯家兄弟消息。’二人拜谢常公爷，又叫众妇女一同收拾下山，各自回家，即时放火烧了山寨。常公爷带领二人回登州而去，这且不表。

再言花有怜拐了崔氏、小红，四月廿八日晚上偷走，那日，来到江南淮安府，赁房住下。他就扮作书生模样，竟是夫妻做成一家。邻舍问他，他就假充当朝花太师的侄子，因此没有人敢欺他。

那日是也合当有事，花有怜不在家，崔氏在后烦闷，同小红将大门打开，站在门首观看往来之人。祇见一丛人，骑着六七匹马，马上坐着两位公子，后面跟着四匹马，坐着四个家丁，正打花有怜门首经过，两位公子在马上一眼看见崔氏，生得百般娇娆，万种风流，令人可爱，魂灵早已飞去，又把马头勒转过来，越看越爱。

要知二人姓甚名谁，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四十七回 花有怜身入相府　沈廷芳花园得意

看官，你道那两位公子是谁？乃是文华殿大学士沈谦之子，哥哥名廷芳，兄弟名义芳，维扬住家，也不是守本分之人。倚仗父势，在这维扬地方，无所不为，强夺人家妇女，硬占人家田产，累放重利，刻剥小民。他有四个豪奴，一名沈连、一名沈登、一名沈高、一名沈奎，倚仗主人之威，在外欺人。个个闻名丧胆，人人见影消魂。

沈家弟兄二人，今日路见崔氏，回至府中，沈廷芳叫道：‘兄弟，妇人我也见过多少，从未见过此人。这个妇人，生得风流可爱。’义芳答道：‘何不请人访问谁家妇人？’廷芳道：‘有理，有理。’遂叫过沈连等四人，前去访问，四人领命去了。

兄弟二人心痒难挠，左思右想，坐卧不安，一心思想那妇人，恨不得一时到手，方遂其心。不一时见四人走来回禀道：‘二位少爷，此人不是别人，就是花太师侄儿，名唤花有怜，不知怎么到淮阴居住？’二位公子道：‘你们四人可有什么主意？将他哄进府来，重重有赏。’四人道：‘二位少爷，要那妇人进府有何难哉？’二人道：‘你且说来，是何主意？’四人道：‘待小人们明日拿个名帖，走到他家，见了本人，祇说我公子访得花太师的令侄，我老爷下在此处。本该自己来奉拜，恐少老爷不会，故尔先差小人到寓，问个的确，即日就来奉拜，看他还是暂留，还是久住。若是进京，小人等扮做强盗，尾在后面，到了僻静之处，将那妇人抢进府来。若是久住在此更妙，二位少爷明日就去拜他，等小人骗进府来，不怕他飞上天。’兄弟二人听了大喜道：‘事成之后领赏。’

过了一夜，到了次日，四人走到有怜门首叩门。花有怜出来开门，见了四人问道：‘何处来的？’四人道：‘小人等是沈府差来的，奉我家二位少爷之命，昨日闻得相公是花相爷之侄，我家少爷本要亲身奉拜，恐传言不确，今差小人等先送上名帖。’花有怜看了名帖道：‘小生与你家公子未经会面，怎敢领帖？’四人道：‘我家太师爷与花太师爷同殿又同寅。

家爷不知便罢，既知相公至此，必须尽个地主之情，那有不拜之礼？请问相公，有何贵干至此？’花有怜道：‘小生带着房下进京，到家叔府中去，怎奈天时甚暑，暂住在此，延至秋后起身。’四人道：‘原来为此，小人告退。’登时四人去了。花有怜关上了门进去。崔氏问道：‘何人扣门？’有怜告诉一遍，明日等他来拜，看有甚话说，倘遇机缘，到他府中走动，也是好的。

一宿已过，次日清晨，忽听有人扣门，外边叫道：‘花相公、花相公，今有沈府二位少爷来拜。’花有怜听得明白，即忙开门，相见礼毕，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沈廷芳道：‘不知花兄驾临敝地，小弟等多失进谒。昨日方知，今特拜见。’花有怜答道：‘昨蒙尊管赐帖，尚未进谒，今蒙光顾，有失远迎，望二兄原宥！’沈廷芳道：‘花兄今至敝地，不知有何公干？’有怜道：‘弟同房下进京，因天时炎热，难以行走，所以暂住贵地，到秋凉即赴都中。’沈廷芳道：‘这个寓所能有几间房子，且甚窄狭，如何避暑？不若请兄嫂过舍安歇，后来再得打算如何？’花有怜正在无门可入，一闻此言，心花都开了。答道：‘承兄美意，何以克当？萍水相逢，怎好轻造打搅，还是在此暂住罢了。’沈廷芳道：‘你我虽系初会，实为通家，何必太谦？祇恐供膳不周，有慢兄嫂，少停着小价打轿来请。’。言毕弟兄告别，花有怜送出大门，一拱而别。花有怜进内对崔氏道：‘快收拾行李，好进相府，也是我们时运来了，且到沈府过活几年，省得杭州事发。’崔氏也觉欢喜，连忙收拾。不一时，见四个管家，打了两乘轿子，一匹马来请。花有怜早已收拾现成，另外叫了几个脚夫，挑了行李，自己上马。崔氏与小红上轿，奔沈府而来。正是：

满天撒下钩和线，从今引出是非来。

转弯抹角到了相府，花有怜下马，祇见沈廷芳弟兄远远迎接见礼，花有怜称谢。崔氏轿子抬到厅上，下轿出来，沈氏兄弟上前口称尊嫂见礼。崔氏还了一个万福，请他在东花园居住。当日摆酒款待，如兄似弟，非止一日。那沈廷芳兄弟商议：我们费了若干心机，将他骗进府来，他终日不离左右，怎得到手？岂不空养他三个闲人？等待今晚，将他请来同吃晚饭，烦他到典铺中去管理，他若肯去，不愁妇人不得到手。商议已定，堪堪天晚，着人请花有怜来同吃晚饭并消夜，酒至半酣，沈廷芳道：‘我典铺中，缺少一个管理之人，意欲拜烦花兄前去照应几日。待有人接手，再请回来，不知尊意何如？’花有怜道：‘弟在尊府，多蒙二兄美意，些须小事无不尽心之理！’兄弟二人听了大喜，彼时各散。

次日，沈廷芳叫人请了花有怜来吩咐。沈廷芳道：‘你把花大爷送至典铺中！’花有怜与二位公子作别去了。沈廷芳暗暗欢喜道：‘小花今日离了眼前，我且瞒着兄弟先去会会这妇人，看他如何？倘有机缘也未可知？’想毕遂悄悄走至园门，祇见崔氏一人，正在天井中磁礅上坐着乘凉。手拿一柄冰纱扇儿，背着面，在那里摇扇。身穿一件银红纱小短褂儿，下边穿一条玄色罗裙，内里露出大红底衣头儿，梳得光油油的。沈廷芳不见犹可，见了之时，魂飞魄散，那里按捺得住心猿意马，紧走两三步，低低叫道：‘尊嫂拜揖。’崔氏没有存神，反吓了一跳，回过脸来，见是沈廷芳。遂带笑道：‘原来是大爷。’站起身来，还了个万福。沈廷芳道：‘尊嫂贵庚几何？’崔氏答道：‘贱妾今年二十一岁了。’沈廷芳惊问道：‘请教花兄年方二八，为何尊嫂又长五岁？’崔氏将脸一红，微微笑了一笑，并不回答。沈廷芳见他不言语有些蹊跷，便说道：‘我今日请花兄到典铺中去，撇下尊嫂独自一人，岂不冷清？’崔氏将眼一瞅，又笑了一笑。大凡妇人嘲笑，就有几分邪意。沈廷芳见他几次笑容，魂早已被他摄去，那里拴得住。走近身边叫道：‘尊嫂，我今和你如此。’妇人又笑一声道：‘有人来了。’沈廷芳一手抱住。

也不知崔氏肯与不肯，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四十八回 沈廷芳独占崔氏　姚夏封入赘东床

话说沈廷芳一时乱了心猿意马，按捺不住，小红又不在眼前，走上前来，将崔氏抱住叫声：‘亲亲，想杀我了！’那崔氏原是个水性之人，正合其意。叫声：‘冤家！有人看见，不好意思，请尊重些。’沈廷芳道：‘我家花园中，谁敢进来？一头说一头将崔氏抱住，来到房中，做起文章来。事完之后，沈廷芳问道：‘到底为何你比花有怜长五岁？难道不是元配么？’崔氏道：‘说来话长，待我后来慢慢的告诉你。’沈廷芳道：‘何不今日说明？’崔氏被他逼问，祇得说道：‘他非是我真丈夫，我是魏临川的妻子，被他拐到此处，他那里是花太师的侄儿，他乃是花府中一个书童。’沈廷芳又问道：‘你丈夫果系一个什么人？你为何被他拐了来？’崔氏道：‘我夫妻说也话长，我丈夫乃是花公子一个帮闲篾客，花公子爱妾姿色，叫他金陵去买绸子，那知做了假银害他？如今现在上元县监内，不知生死。花有怜惧怕主人夺妾，因此先自拐来，也是妾身桃花犯命，与大爷有缘。’正是：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沈廷芳听了妇人这番言语道：‘我如今也不说破，祇叫他在典铺中，你我二人便宜行事，倘若二爷要来缠你，千万不要顺他？’妇人点头。沈廷芳将园门锁了，祇叫书童拿东拿西送到门口，着小红接进。非止一日，义芳见哥哥与妇人好不亲热，自己不能上手，好不气闷。沈廷芳往往见兄弟无有好言语对他，心内明知为这妇人，问道：‘兄弟因何这般光景？’义芳回道：‘那有怜的老婆，你为何独自占着受用？时时关锁是何道理？’廷芳道：‘不过一个妇人，也是小事，待愚兄外边寻一个绝色女了，与贤弟受用何如？’义芳道：‘这个不劳，我祇把花有怜叫回，你也终日关锁不着，大家没有受用。’廷芳道：‘你就叫他回来，也不容他进去，他若有什么言语，我就摆布于他，贤弟但请放心。’义芳心中不服，遂叫沈连即去典铺中将花有怜请来，不一时有怜走到书房，看见他兄弟二人一个个气冲冲的，也不知为着什么事情：正是：

进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

花有怜祇得叫道：‘二位兄长拜揖。’沈廷芳道：‘老花，我有一句话告诉你，那魏家妇人是我受用了，少不得我大爷抬举你，拣好女子娶一个与你，若要多言，我大爷就摆布你了。少不得问你个拐骗妇人，假充宦家子弟之罪！’花有怜听得此言，犹如半空中打了一个霹雳，呆了半晌暗道：罢了，罢了！骂声崔氏贱人，你与沈廷芳私通，到也罢了，为何将我根底倒出来了？叫我脸面何存。常言妇人水性杨花真乃不错，自恨当初失于检点。连忙转口向沈廷芳道：‘大爷息怒，小人既蒙大爷抬举，还求大爷遮盖一二，崔氏但凭大爷罢了。’沈廷芳道：‘好。’沈义芳在旁，听见不知就里，见花有怜如此小心，将自己老婆凭人怎样罢了，便大笑道：‘老花，你真真是个乌龟了。’有怜道：‘二爷要用也使得。’沈廷芳道：‘老花你肯，我大爷是不肯哩，祇好外边再寻一个与他。’有怜道：‘这容易，包管寻一个比崔氏好些的与二爷受用。’义芳道：‘既如此说，你也不必往别处寻，就在此处，与我寻来，限你十日。’花有怜满口应承，这且不表。

再言冯旭那日蒙季坤放了，又赠了五十两路费，不敢回杭州，在此维扬举目无亲，终日思想母亲死得好苦，又怕有人知他是个军犯，改了舅舅的姓，称为林旭。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又不会经营买卖，祇得坐吃山空，将那五十两银子用了，所余有限，终日无情无绪，暗自悲伤。

那日信步走到西湖嘴上，抬头见一招牌，上写‘江右姚夏封，神相惊人’。林旭想道：我向日随舅进京，在扬州教场里相面的是姚夏封，莫非就是此人？待我问声。走到门口叫道：‘姚先生！’祇见内有个女子，站在房檐下，莺声呖呖的道：‘不在家！’林旭见那女子生得十分齐整，身带重孝，年纪约有十五六岁，杏脸桃腮，娇嫩不过。林旭道：‘小生特来请教姚先生，无奈不遇，改日再来罢。’

原来姚先生无子，单生此女，芳名惠兰，今年十七岁了。尚未许配人家，同妻子带了女儿来至淮安，不想其妻到此不服水土，一病而亡。如今祇有父女二人过活。姚夏封出门，就是女儿在家照应。姚夏封已有赘婿之心，怎奈不得其人。

且言林旭次日又至馆，问姚先生在家么？姚夏封连忙走出问道：‘是那位？’抬头一看，乃是冯旭，便道：‘冯相公几时来此？’林旭摇头道：‘一言难尽。’见过礼坐下，林旭道：‘自从正月烦先生观过小生之像，一一皆应。今已家破人亡，骨肉分离，坐牢受刑，流落在此，回不到家乡，又恐人知我姓名，如今改了家母舅之姓。’姚夏封道：‘原来如此，但令正钱小姐已嫁到花府去了。’林旭听了大惊道：‘我的妻子已嫁花文芳了？叫我好不恨他！’说毕就一气昏迷过去了。

姚夏封连忙抱住叫道：‘林相公醒来，我还有话说哩。’林旭慢慢醒来流泪道：‘花贼硬夺我妻子，怎不气杀人也？’姚夏封道：‘林相公！小老儿一句话尚未说完，你便动气。’林旭道：‘姚先生，人既过门，还有何说？’姚夏封道：‘林相公你还不知道，你令正乃是三贞九烈之人，怎肯真心嫁他？’林旭惊异道：‘怎的不是真心？’姚夏封道：‘钱小姐心怀大义，代夫报仇，改忧作喜，到了洞房之夕，将花文芳杀死。’林旭大喜道：‘杀死仇人，真乃可敬！’复又大惊道：‘杀死花文芳，难道不要抵命？’姚先生道：‘有何话说，押赴市曹行刑。’林旭又大哭道：‘我那有情、有义、有贞、有节的贤妻呀！为我报仇，可怜市曹典刑，叫我林旭闻之，肉落千斤之重，这般大恩大德，叫小生何能补报？’姚夏封道：‘莫哭！莫哭！未曾死。’林旭收泪，忙问道：‘为何不死？’姚夏封道：‘多亏了你结拜兄弟常公爷，独劫法场，路遇汤彪带往金华去了。’林旭道：‘这也可喜，难得我两个好兄弟救了性命。’姚夏封道：‘我自江西搬取货物，家眷至龙潭，遇见常公爷。’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

林旭听了，如梦初醒，叫道：‘姚先生，如今小生回不得家乡，在此又无亲人，不知可还有出头之日？’姚夏封道：‘待我观观你的气色如何？’相了一会道：‘相公好了，目下黑暗已退，红光出现，必有喜星照命。天庭丰满，必登黄甲。他年封妻荫子，必受朝廷诰赠。’林旭道：‘小生这般落魄，那有喜事，衣衿已经革去，黄甲从何而来？’姚夏封道：‘小老这双笨眼，从来事皆不错，尊相若不应，我姚夏封再不相面了。’

不言二人在此谈相。且言姚小姐在房内，听得爹爹在外与人相面，道他后来必登黄甲，他就到房门口朝外偷看，原来就是昨日那生。细细偷看，越觉可爱，暗道：世上也有这般俊俏男子，早打动嫦娥爱少年之心。想道：我姚蕙兰也生得身材不俗，颇知礼义，后来怎样结局，可能嫁得这般一个人，也不枉为人在世一场。猛听得父亲说道：‘相公你又无亲人在此，又不能回家乡，我有一言祇是不好启齿。’林旭道：‘多蒙先生指教，有话但说何妨？’

不知姚夏封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四十九回 花有怜智诱林旭　姚蕙兰误入圈套

话说姚夏封叫道：‘林相公，你又回不得家乡，此地又无亲人看顾，我有一言，不好启齿。’林旭道：‘多蒙先生指迷，但说不妨。’姚夏封道：‘不瞒相公说，我时运不济，来到淮安，方住了两月，不幸内人不服水土去世，丢下小女没人照应。就是人家来请我相面，舍下无人，小女在家，放心不下。意欲小女招赘相公，相公可以读书，以图上进；又完了我女终身大事；相公又有了安身住屋；又不致东奔西走，安坐攻书。他年及第，以报前仇，不知尊意若何？’那姚蕙兰听见爹爹将终身许配，心中暗暗欢喜。正是天从人愿，听他说些什么言语？林旭道：‘多蒙先生美意，无奈小生已聘糟糠，先生尽知此情，怎好又做此事？实难从命。’姚蕙兰听了好生不悦，忽听姚夏封道：‘但人生在世，妻财子禄，俱是前生计定，我在扬州看你阴水太多，命中有五六位夫人之像，我如今见你无有倚靠，被难在此，你执意不从，怎好强求？’林旭低头暗想道：我举目无亲，承他不嫌我落难之人，愿将女儿与我，不如将机就机，招在他家，权且过日子，又好用心读书。主意已定，答道：‘祇是落难在此，没有聘金，如之奈何？’姚夏封道：‘你是客居，我也没有妆奁陪送。’林旭道：‘如此岳父请上，受小婿一拜。’姚小姐听见他口称岳父，心中好生欢喜，忙忙走开去了。林旭拜毕，姚先生取过历日一看，后日是玉堂大吉日期，宜当合卺。

林旭别去，不觉光阴迅速，到了那日，林旭与姚蕙兰同拜天地，转身又拜岳丈，送入洞房。夫妇和顺，如鱼得水，百般恩爱，分过三朝。林旭安心攻书，非止一日。

那日，合当有事，花有怜每日替沈义芳寻绝色女子，正巧走到姚夏封门首，听得书声朗朗。心中想道：这相面先生馆中，竟有这勤苦攻书之人，把眼向里一勾，祇见一个绝色女子，站在门首露出半截身子，对着那人道：‘你吃茶么？’花有怜想道：我一向在外瞎跑，谁知此处有此绝色女子。正是：

深山出俊俏，无地不生财。

转眼又把那人一看，哎哟，此人非别，就像是冯旭么！他问罪桃源县，我家大爷着季坤杀死他，今又怎生在此处？一定是半路脱逃。我如今回去对二爷说知，叫他到山阳县出首，他是个逃军，将他拿去，送进监中，那时把他妻子带进府中，岂不是我的功劳？正待转身又想道：不好！不好！那时山阳县问道何人知他是个逃军？岂不要我到案对审，我是花府的书童晓得情由，岂不丢了脸面。我却认得他，他却认不到我，我如今祇做不认得，说是相面的，与他一谈，见机而作。

随即走到里边叫道：‘姚先生请了。’蕙兰见有人进来，即转身进内。林旭道：‘请坐！’花有怜道：‘久慕先生风鉴，特来请教。’林旭道：‘家岳不在舍，另日尊驾再来相罢。’有怜道：‘姚先生原来是令岳，未知兄长尊姓大名？’林旭答道：‘小弟姓林，名旭。’有怜道：‘兄长不像此地口音。’林旭道：‘小弟是武林人氏。’遂问道：‘兄长上姓大名？’有怜道：‘小弟姓花，本处人也。小弟看长兄用功太甚，但令岳处宾客往来，非读书之所，若有馆处做个西席也好。一则得了馆谷，二则又可以读书。’林旭道：‘权且住过今岁，来春亦要谋个小馆。’有怜道：‘小弟有个舍亲，到有几个学生，一向要访个高明先生，台驾若肯去，每年束修二百金，待小弟为荐，他是淮安城中第一家绅宦，这位老爷姓沈，就是当朝宰相，他家中有两个学生，意欲访个高明先生教训。尊兄若还肯去，本人明日亲自来拜请。’林旭回道：‘等家岳还舍商议再为禀覆。’有怜起身去了。林旭送出店门。

到了晚间姚夏封道：‘正当如此。’蕙兰道：‘也该访访。可是个良善人家？’林旭道：‘他不过请先生，又不与他做儿女亲家，访他怎的？’

且说花有怜回到相府，顶头撞见沈义芳。义芳道：‘我叫你寻个美人来，你至今连信也不回。’有怜道：‘正来与二爷商议，如今现有个美人，又不甚远，就是西湖嘴上，有个相面先生，叫做姚夏封，招了一个女婿，叫做林旭，却是杭州人氏，他的妻子大约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说不尽他的妙处，比崔氏胜强十倍。’义芳道：‘怎么能勾到我手里？’有怜道：‘我如今定下一个计策，他的丈夫却是个书呆子，假请他做先生。’义芳道：‘我又没有儿子，请他做什么先生。’有怜道：‘不过图他的老婆，把他哄到府中，将家生子选两个，祇说是公子所生。’义芳道：‘他老婆不进府来，奈何得他？’有怜道：‘二爷但凡想人的老婆，非一朝一夕功夫，要用许多力气，待他丈夫进来，再想巧计将他老婆骗进府中，听二爷受用。’这一番话，说得义芳好不快活，说道：‘你的主意千万要做妥当，依你行事。’有怜道：‘二爷！明日假意下关书，备下礼物，前去拜请他上馆便了。’沈义芳听了十分欢喜。

次日，同有怜骑了两匹马，带了家丁，往西湖嘴上而来。不一时，来至馆门口，二人下了牲口，花有怜看见姚小姐拿着茶杯，正欲进去。花有怜故意咳嗽一声，沈义芳心中明白，忙把头一抬，看见小姐站在一旁，那点灵魂，早已飞在九霄云外去了。姚小姐看见人来，忙忙进里边去了。花有怜叫道：‘林先生，小弟与舍亲同来拜见。’林旭听了连忙出来，迎接入同，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义芳道：‘一向久慕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请。’彼时家丁，取出名帖、关书、礼单献上。林旭道：‘请教东翁台甫，几位令郎？’义芳回道：‘两个小犬，特请先生大驾到舍。’当时别去，林旭相送出门，回来将那帖儿一看，祇见上写着：‘年家眷弟沈义芳拜’。又有关书上写每年俸金二百两，还有靴帽衣服，并贽敬礼。满心欢喜，对姚小姐道：‘娘子可替我收拾琴剑书箱，恐他家明日来接。’少时，姚夏封把关书并名帖看了，心中好生欢喜，一宿已过。次日早间祇见两个家丁走来，口称‘相公，我家爷差小人来请相公到馆。’奉上名帖，林旭看了，随即叫了一个闲汉，挑了一担行李书箱，辞别岳父、妻子，同着家丁出得门来，上了牲口，竟奔沈府而来。

不知姚小姐可能中他之计？且看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五十回 沈义芳贪淫被戮　姚蕙兰斧劈奸徒

话说林旭上了马，家丁跟往相府而来。不一会儿，到了相府门首下马。祇见花有怜同沈义芳，远远迎接，来至大厅见礼，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请到花园闲游。原来沈义芳与哥哥各分一宅，哥哥那边亦有花园。义芳却住西园，哥哥园子居东边。来到花园祇见花园造得十分精致，四面的亭台甚雅，阶下花木争荣。林旭一见心中暗想道：‘好座花园。’忙叫把公子请来，拜见先生，不一时二位公子出来，先拜圣人，后拜先生。义芳同有怜陪坐吃茶已毕，即望外边去了。林旭到新书房上了书，晚间请先生坐首席，花有怜陪坐，义芳主坐相陪，酒至半酣。义芳道：‘请教先生台甫？’林旭答道：‘贱字林旭。’当时谈了一会儿，林旭告辞，义芳等送出大门，一拱而别。

林旭回至家中，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次早又上馆去，不觉半月有余。那日，义芳对花有怜道：‘依你主见，作何计策？已经过了半月，连他老婆面也未见。’有怜道：‘这几日我便有个计策。’那时走到书房，林旭正在房中念书。有怜走到背后道：‘先生太用功了。’林旭回头一看，见是有怜，忙站起身来道：‘失照了，请坐。’坐下，有怜道：‘先生几日回府一次？’林旭道：‘逐日返舍。’有怜道：‘天晴何妨，阴雨不便，待小弟与舍亲商酌，这花园房子甚多，凭先生拣一处好的，把师母请来住。一来免得逐日奔波，二来省得心挂两头，不知尊意若何？’林旭道：‘好却好，祇是东翁面上不好看，等回去商议便了。’当时花有怜又谈了些闲话，到前面去了。

林旭见天色已晚，放学回家，将此事对岳父、小姐说了。小姐道：‘他自恃相府，或来辱我等。那时进退两难，我是不去。’姚夏封道：‘我儿你听我说，古言道嫁夫作主，我这馆又窄，来往许多不便，我又多在外，少在家，你的丈夫，又早去晚回，你一人在家放心不下。依我说可同丈夫到那里去住下了，省得挂念。’一夕话说得小姐肯去了。

次日，林旭到了馆中，花有怜午后走来，到了书房，与林旭二人见礼坐下道：‘昨晚同舍亲言及先生往返之劳，舍亲便说房子现空，何不将师母请来，祇是供膳不周，休要见怪。又不知先生昨日回府，可与师母商议妥行止？小弟好回禀舍亲。’林旭道：‘蒙兄美意，已与房下说明，择日得便就来。’花有怜道：‘取历日来看，几时是个好日子。’即看道：‘明日上好。’林旭道：‘就是明日罢。’有怜道：‘我叫家丁扫抹洁净房屋。’说毕起身去了。

将此言回覆义芳。义芳听了大喜，随叫家丁，到书房请问先生道：‘相公打扫那一进？’林旭起身，拣了一进，登时收拾干净。不一时义芳同有怜走来道：‘林先生。’林旭起身迎接称谢。义芳道：‘有此心久矣，请师母到此，又恐先生多心，昨日舍亲谈起，正合其意，祇是家常供膳不周，万望原宥。’林旭道：‘岂敢，岂敢。’义芳遂叫家人搬取行李、桌椅等物，谈了一会儿，各各散去。林旭到晚才回，将此话对姚小姐说了，今日已经打扫房屋，明日过去。一宿晚景不表。

次日，姚蕙兰收拾完备，祇见沈府两个家人走来，口称相公，小人奉太太之命，请奶奶过去，轿子现成。林旭称谢，忙催上轿，姚蕙兰拜别爹爹。正是：

满天撒下钩和线，从今引出是非来。

林旭也就辞别岳父，不一时来到相府下轿。早有沈义芳与花有怜，在厅上饱看了一会儿，家人引路到了花园，不见丈夫到来，祇得坐下。不一时林旭走来，浑身是汗。沈义芳与花有怜二人，走上前来接住，恭喜候先生到了，好去见礼。林旭道：‘不敢。’同花有怜二人走进园中，姚小姐见丈夫陪着二人进来，就知是东翁与花先生。林旭道：‘快些出来见礼！’义芳、有怜齐声道：‘恭喜师母！’就作了一揖。小姐站在门首，道声万福。义芳、有怜听见他声音这般娇嫩，那义芳的魂灵早已不知飞到那边去了，恨不得一手抓过。回道：‘不敢，不敢。’当时退出去了。晚间里外摆席，请先生师娘。

话休重叙，非止一日，过了月余。义芳终日思想，无奈林旭不离左右。有怜想道：‘二爷休要心急，待我略施小计，包管人就到手。’忙忙走到书房，林旭站起身道：‘请坐，请坐。’彼时叙了几句闲话，花有怜道：‘忘了件大事，昨日打令岳门首经过，祇见招牌也没有，店门又关了。小弟不能无疑，祇得扣门，见令岳带病出来开门。小弟因问道：“先生有何贵恙？”令岳答道：“小老儿现在十分病重，小女小婿都不知道，烦驾传个口信，叫小婿回来走走。”’林旭听了大吃一惊道：‘竟有这般异事，我那里知道？’忙忙就走入内室，将此话对小姐说了。小姐听见丈夫说他父亲病重，不觉就哭将起来。说道：‘快叫轿子来，我回去看看爹爹。’林旭道：‘莫忙，等我先去看看，你再回去不迟。’小姐道：‘快去看来，什么光景？’这林旭一溜烟去了，按下不表。

且说花有怜这个奴才见林旭去了，即将此事告诉沈义芳，义芳听得此言，他就换了一身齐齐整整新衣，摇摇摆摆奔往花园而来。抬头看见两个学生，在那里高声朗诵，他便走进书房吩咐道：‘你们先生不在馆中，你等今日散去。’两个学生听得二爷吩咐，随即收拾书本，一溜烟去了。义芳暗想道：此时还不下手，还等何时？姚小姐手中拿着一条汗巾，在那里拭眼泪。沈义芳见了更觉可爱，直走到他背后，轻轻一把抱住叫道：‘我的美人，想杀我也。’正是：

舔破纸窗容易补，坏人名节罪非轻。

不知姚小姐可肯依从？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五十一回 沈白清滥刑错断　林子清屈招认罪

话说沈义芳，轻轻走来双手抱住，叫声‘亲亲，想杀我也。’姚蕙兰正在那里痴痴呆呆，想着爹爹病症。不防背后有人走来，将他抱住，吓了一跳，急回头见是沈义芳。大怒道：‘你这厮，真乃衣冠中禽兽！还不放手？’义芳笑道：‘我为美人不知费了几多心机，怎肯轻易放手？望美人早赴佳期，了我相思之愿。’姚蕙兰听了此言，越发大怒骂道：‘你这没天理的匹夫！怎敢前来调戏师母，该当何罪？’义芳道：‘祇此一次，下次不敢了，祇求美人方便。’小姐此时祇急得满面通红，骂道：‘你这狗男人狗强盗，休得胡缠！还不放手？’沈义芳陪笑道：‘打我是爱我，骂我是疼我，正是打情骂趣。今日比做个染坊铺子，谅你也不得清白。’小姐被他缠了一会儿，又不见丈夫回来，累得半点气力全无。终是个柔弱女子，那里缠得过男人？便高声叫道：‘杀人了！’沈义芳笑道：‘美人，枉费神思，我府中高堂大屋，你便把喉咙喊哑了，那有人来？纵有家人听见，也不敢前来捉我二爷奸情。我劝美人从了罢，若不肯时，叫了家人前来将你捆起，任我二爷取乐莫怪。’

姚蕙兰心中一想：这个奸徒决然不肯放手，陡生一计，假作欢颜道：‘此事乃两相情愿，那有这等举动，你且放手，我自随你。’义芳道：‘我就放手，也不怕你飞上天去？’即将手放了。蕙兰得他放了手，转身向外就跑，义芳道：‘看你跑到那里去？’随后赶来。姚小姐口中喊道：‘救命！’那管脚下高低，祇管朝外乱跑。不料天井中，有一把劈柴斧子，将金莲一绊跌在地下。义芳见他跌倒在地，乘势将身向上一伏。姚小姐跌了一个仰面朝天，见他伏在身上，一个鹞子翻身，将义芳滚下来。刚刚凑巧，一把斧子在身旁，即摸起斧子，银牙一挫，恨了一声，朝天灵盖上咯喳一声，砍将下去，正是：

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沈义芳被姚小姐一斧砍下，脑浆迸出，死于非命。姚小姐劈死沈义芳，既着吓又着累，气力全无半点，坐在地下哭泣，权且按下不表。

再说林旭忙忙走到馆中，见姚夏封在馆中相面，候他相完了，那人已去。林旭方才问道：‘岳父为何欠安？’姚夏封道：‘我平素从无什么病，此话从何而来？’林旭将花有怜之言，述了一遍，姚夏封道：‘那奴才说我病，我何尝看见他来，你今回去，问他因何咒我？’林旭别过岳父，慌慌张张走回相府，直奔书房，刚刚走到天井，见妻子坐在地下，不像模样。又见一个人倒在地下，花红脑浆淌得满地。林旭吓得哑口无言，半晌问道：‘为何将他杀死？’姚小姐睁开杏眼，望着丈夫哭道：‘我原说不来，你偏叫人来，今日险被奸人奸污，事已至此，情愿抵偿，有何话说？’林旭心中明白，必是沈义芳见我不在，进来强逼我妻子。妻子不从，因此杀死。

不表夫妻面面相觑，毫无主意。再言花有怜将林旭哄去，二爷进内他就远远打听，见林旭回来，心中好生着急。二爷许久不出，走到书房探头探脑张望，不见动静。祇得走进，到了天井边，见二爷直挺挺仰在地下，满地花红脑浆，吓得魂不咐体，便高叫道：‘你们好大胆，因何将二爷杀死？’不一时，府中男男女女也不知来了多少，急忙报与老太太与大爷知道。老太太闻听此言，放声大哭，走来抱住尸首，哭个不了。沈廷芳吩咐家丁，先将林旭痛打一顿，可怜瘦怯怯的书生那里捱得，这般恶奴如狼似虎打得满身是伤。正是：

浑身有口难分辩，遍体排牙说不清。

沈廷芳又吩咐仆妇、丫鬟，将小姐痛打一番，便将二人锁了，写了报呈，即刻到山阳县去报。

说起这个知县，本是浙江人，在部中做过书办，已做了几年，赚了许多银子，他就捐了一个县丞，后又谋干才，放了这山阳县。此人姓沈，名明，字白清，为人最爱贿财，有人告到他手里，不论青红皂白，得了贿赂，没理也就断他个有理。一味贪婪，逢迎上司，结交乡坤。这淮安百姓，将他的名改了一字，叫做沈不清。又有一个别号，叫做卷地皮。

这日正要升堂理事，忽见沈府报呈送上，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大惊道：‘怎么林旭夫妻因什么杀死沈府公子？我闻沈太师最爱的是他二公子，此乃是我身上之事，须要上紧赶办。’即刻传出话来，着三班差役伺候，相府看验。

不一时打道开锣，直至相府下轿，早有沈廷芳迎接见礼，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沈白清问道：‘因何二公子遭此大变？’沈廷芳道：‘林旭夫妻无故将舍弟杀死，祇求父母做主，代治生舍弟伸冤，少不得差人进京报与家君知道。’沈白清道：‘自古杀人偿命，何必多嘱？待本县验过二公子的尸，再审凶手便了。’即起身走到尸场，公案现成，知县坐下，仵作将公子翻看一会儿，走来报道：‘脑门斧伤致命，宽二寸九分，深二寸二分，周身无伤。’沈白清出位，又自己细看一回。吩咐仵作道：‘不可乱动，好好收殓。’又坐下标了封皮，吩咐带凶手上来。众役将姚小姐带上跪下，点过名，叫快头押下回衙听审。知县起身，廷芳相送道：‘都是林旭同谋，务要抵偿。’沈白清道：‘公子何须吩咐？’知县回衙坐了内堂，吩咐将犯人带进听审。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晓。

知沈白清如何断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五十二回 沈白清出详各宪　姚夏封得信探监

话说沈白清坐了内堂，吩咐将相府杀人凶手带上来。原差答应，将林旭、姚小姐带到内堂跪下。知县提起笔来，门子叫道：‘林旭！’林旭答应：‘有。’又叫林姚氏，小姐答应有。点名已过，沈白清问道：‘你夫妻二人，因何将斧劈死沈府公子，从实招来。你可知道本县刑法利害？’姚小姐爬上一步，叫道：‘青天老爷，斧劈奸徒是犯妇，丈夫并不知情。祇求青天老爷，将犯妇的丈夫释放，与他无干，犯妇情愿抵偿。’沈白清道：‘你丈夫与沈公子是个宾主，你也不该下这等毒手。’小姐道：‘今日丈夫去看犯妇的父亲，这奸徒走来勒逼强奸，犯妇宁死不从，一时不得脱身，斧劈奸徒是实，并无半句虚言，望青天老爷详察。’沈白清道：‘胡说！那公子怕没有三妻四妾，你将奸情赖他，希图出罪，必是你夫妻见公子富贵，因此商议害了公子的性命，要想谋占他的家产。今日天网恢恢，事败犯在本县手里，你可知罪？还不招来！’林旭道：‘老爷容小人上禀，小人正在书房，有个花有怜走来，向小人报道，你岳父病重，叫你速去省视。小人跑去，岳父无病，那知是两个奸徒，用计要强逼小人的妻子，祇求老爷把花有怜拘来，一问便知端的，若谓谋相府的家财，那个敢谋？那个能谋？况杀死公子，情知要偿命，既将命去抵偿，又要家财何用？’沈白清将惊堂一拍，两边一声吆喝。知县道：‘你这奴才，一派胡言，自己砍死人，还要扳扯别人，你这个狗头，不夹打不肯招认。’吩咐：‘把这奴才夹起来！’衙役一声答应，取过夹棍，朝下一掼，禀道：‘大刑到！’祇听两边吆喝一声，林旭见夹棍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禀道：‘实是冤枉，小的不知。’沈白清道：‘快将这奴才夹起来！’众役一声答应，将林旭紧扯下丹墀，不由分说，扯去袜子，往下一踹，林旭大叫一声，登时昏死过去。

看官，你道这林旭前在杭州，被东方白夹过，至今尚未全好，每逢天阴还要作痛。今又被这沈白清一夹，登时死去。沈白清吩咐，取凉水喷面，不一时醒来，哼声不止。沈白清问道：‘你这个奴才可是同谋？要想谋占他的家产，将公子砍死，可是真情。’林旭禀道：‘小人乃是读书之人，岂不知礼法？并无此事。’沈白清听了，喝叫收紧，众役一声答应，一绳收足，林旭复又死去，不一时醒来，口中连称‘老爷，小人受刑不起，情愿招了。’

姚小姐见丈夫要招，连忙爬上几步，叫声‘官人，你不知情招什么来？’沈白清吆喝下去，众役将姚小姐扯下去。知县道：‘快快招来！怎么同谋，杀死沈府公子？’林旭道：‘小人一时同妻商议，指望谋占他的家产，急求富贵，不料被他人识破，犯在老爷台下，情愿抵罪。’沈白清道：‘不怕你这奴才不招！’吩咐画供，松了刑具，带过一边。把姚氏带上来问道：‘你的丈夫招了同谋，谋占沈府家产，杀死公子，你有何抵赖？’姚小姐道：‘奸徒实系犯妇砍死，丈夫并不知情。’沈白清大怒道：‘看你小小年纪，这张利嘴，你丈夫到招了，你还不招。’叫左右与我拶起来。众役答应，一声如狼似虎，登时拶起问道：‘招也不招？’

可怜那姚小姐娇皮嫩肉，何曾受过这般刑法，咬着牙说道：‘丈夫实实不知情由，你就拶死小妇人，也没有什么话说！奸徒实是小妇人劈死，情愿抵偿，与丈夫无干。’沈白情大怒道：‘好个熬刑的妇人！’吩咐左右打撺，两边一声答应，加上三十撺。姚小姐痛得十指连肝，祇是不招。口喊道：‘奸徒实是犯妇劈死，不干丈夫之事，犯妇情愿抵罪。’沈白清大怒，吩咐衙役再加撺，众役答应又是三十撺，姚小姐登时昏死过去，半晌醒来，口中叹了一声道：‘老爷就把犯妇拶死在法堂之上，也没有丈夫的罪。’林旭在下边看见妻子一拶子，加了五六十撺，好不痛心，叫道：‘娘子，老爷受沈廷芳嘱托，要害你我性命，我已屈打成招，你也招了下来，相直总是一死。’姚小姐听了恨一声道：‘这也是我前世的冤仇。’祇得招了，同丈夫说害沈公子，指望图占他的家产是实。沈白清见他们招认，吩咐松了刑具，叫他画供，带去收监。做下详文通详各宪。正是：

人心似铁却非铁，官法如炉却似炉。

沈白清将林旭夫妻问成死罪收监，这满城百姓，那个不知沈府作恶，强占人家妻女，霸占人家田产，多方作恶，被这女子劈死，也是上天报应。沈白清这个狗官，今日这般用刑，强打屈招，将他送下监中，问成死罪。自古一人杀人一人抵偿，为何要他二人偿命？人人谈说，个个不服。正是：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

且说姚夏封听得此言，吓了一跳，忙走到县前打听实信，急急回来收拾酒饭下监，走到监门口，用了些使费，进得监来，看见女儿女婿好不伤心，抱头痛哭。林旭双眼流泪道：‘岳父，少要悲伤，这亦是小婿命该如此，死而无怨。’小姐道：‘爹爹呀！养儿一场，不能奉老，空费了一番劬劳。但沈义芳这个奸徒，实是女儿劈死，自该抵偿，祇是连累丈夫，白白送命。’翁婿、父女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姚夏封道：‘你二人放心，暂坐此处，待我赶上南京各处上司告状，救你二人出狱。’商量已定，姚夏封辞别女儿女婿，出了监门，要往南京告状。

也不知可能救得女儿女婿的性命否。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五十三回 护国寺奸僧造孽　马文山误陷土牢

如今按下姚夏封告状话暂且不表。再言钱林自从慌慌张张逃走，一路思想到何处去好，如今妹妹投舅舅那里去了，不如我也到山东去罢。又恐人知他姓名，祇得改他舅舅之姓，叫做马林。一路上饥餐渴饮，直奔山东，思想家中之事，不知怎样，又想母亲，不知好歹。

那日到了淮安府管辖，地名海州，听得街坊上传说，此处有个护国寺，来了一个大和尚，是当今皇上替身，名唤水月和尚。奉旨住持护国寺，御赐许多物品。这海州知州，时常同他往来。水月和尚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因此哄动海州地方，道他是个圣僧活佛临凡。这些百姓们求财得财，求子得子，无有不应。但凡人家没有子息，妇人斋戒，来往寺中礼拜，问水月和尚可有子息。他道你来求子，须要在寺求梦，有无自有灵应。他亲自送到一个静室，封锁祈祷到了夜间，水月和尚从地窖中走来，装做神圣，特来送子，与他淫欲已毕，天明依然从地窖子下去。邀他丈夫，祇说得了梦。那等贪淫妇人，尝着滋味，不肯回家。因说道神灵吩咐过的，必须多日方能有验。那个秃驴，也不知坏了人家许多妇人。

马林听说有这般圣僧下凡，前去问个吉凶何如。一路来到了护国寺，见那个大寺院，一个人也没有，一直朝里走来，走到方丈并无僧人，信步到了一个内室，其实收拾得十分精致，四壁俱有名人诗画贴满。见无人在此，祇管细细观看，兼之坐下等候，等了一会，不见人来，立起身来往外就走，见下面香几上摆着一个铜磬，磬槌现在。马林看见，拿起磬槌朝上当啷打了一下，那晓得豁拉一声忽然开了两扇门，走出七八个女人来，俱是浓妆艳服，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妇人。抬头一看，见不是的，就说道：‘你来不是当耍的，你是何人？还不快走？迟些性命难保。’说毕进去，依然将门关上。

看官，你道这些妇人从何而来？那是水月和尚看见人家妇人生得标致，到夜间带领徒弟打劫来此，任意淫欲。外边这个铜磬是他的暗号，他要进来将这磬敲上一下，内里这些妇人听见磬响，开门迎接。且言这马林听见这些妇人之言，祇吓得魂不附体，急急往外就走，不想奸僧回来，一撞撞个满怀。马林看见也不言语，祇往外跑。奸僧走进先看磬槌，不在原处，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他就紧三步赶出山门来，一声大喝道：‘你这狗头，跑到那里去？’马林见他来得凶，料想跑不远，遂立住脚叫道：‘师父！并未得罪。’水月和尚那里容他说，走来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提起来犹如小洋鸡子一般，轻轻提回到了静室，往地下一丢，走到廊下，拿起三枝槌子，在那云板上，打了三下。

不一时走出十来个徒弟，问道：‘师父唤弟子们那边使用？’水月和尚道：‘有个狗头撞入静室，看破行藏，是我拿回，现在静室，将他绑了。快取刀来，将这狗头杀了！’众徒弟一声答应，登时将马林绑了，跪在地下。水月和尚手执明晃晃的钢刀，走来骂道：‘你这狗头，非是俺来寻你，是你自来送死！’马林告道：‘小人无知，冒犯大师，恕小人不知之罪。求大爷开一线之恩，放条生路，小人感恩不浅矣。’水月和尚喝道：‘休得胡说！俺如今放了你不打紧，你这个狗头在外揭扬，岂不坏了我的声名？’说毕将戒刀就要杀他，马林说道：‘既然大师不肯饶命，祇求大师留个全尸。’说毕泪如雨下。

众徒弟们道：‘既然这个狗头愿死，师父何必破了杀戒，不如送到土牢结果了他的性命便了。’水月和尚点头依允。众徒弟将马林推到土牢门口，将门开了放了脚，众徒弟将他往里一推，那土牢有名叫做锅底牢，一直滚到底，要想上来，万万不能够。众徒弟将他推下，依然关锁牢门去了，要想得活，除非再世。马林滚到底下，将眼一看，俱是黑洞洞的，并无半点亮光，伸手一摸，摸着小脚，并许多骨头，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原来都是那烈性女子，被他劫来，不肯依从，就推入此中，过不数日，活活饿死。可怜马林在底下，放声大哭，早知今日，悔不当初，纵有官府拿我审问，亦不至于死。又想老母病体如何，叫声娘！你那知道孩儿今日死在此处？越想越哭，哭个不止，不分日夜，好不凄惨。不觉肚中饿了，如何是好？忽想着我身边还有几两人参，俱是母亲吃的，既到此地，权且度命。正是：

命是五更寒山月，身如三鼓油尽灯。

也不知马林在土牢之内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五十四回 武宗爷私游玩月　林正国幸遇明君

按下马林在土牢之内，有人参度日不表。且说当今武宗爷，时逢中秋佳节，在宫中饮宴，至更深时候，见月明如同白昼，万里无云，好月色也。寡人不免改换衣冠，往街坊玩月一回，莫负此秋光美景。武宗皇爷原是一条游龙，自己换了衣冠，也不带内侍，悄悄出了后宰门，到了街坊上，信步玩月。祇见许多妇女嬉笑之声，步月而来。武宗爷站在一旁，让这班妇女过去，又往前走，抬头一看，见座高大府门，挂着一副对联在两边，写的是：

门迎朱履三千客，户纳貔貅百万兵。

武宗皇帝看见，原来是徐弘基的府第，待寡人进去观望观望，好回宫去。皇爷移步就往里走，门官不在，都去吃酒赏月去了。皇爷也不呼唤，竟自进了府门，步至东书房，听得书声朗朗。皇爷想道：如此皓月佳节，不去步月赏玩，却是何人在此，这等用功苦读。朕且慢慢进去，听他一会。书已读完，又听得吟诗一首：

皓月当空照绮楼，秋光皎洁静中秋。

樗材愧我窥全豹，月爷输他占上头。

壮志空怀情脉脉，抡才终挟思悠悠。

篝灯坐诵将勤补，羡盼乘槎得自由。

皇爷听他吟诗已毕，心中想道：诗句清秀，真乃奇才。朕且看来，却是何人？移步叫道：‘弘基。’看官，你道吟诗的却是何人，原来就是林璋。自从被花荣玉黑墨涂脸，推出贡院门首，因此一气投水，遇着定国公救了。次日，徐弘基上朝参见皇上，道他文武不和，徐千岁留他做了西宾，教训儿子。林璋在内，听见叫道‘弘基’，心中一想，必是千岁爷的长亲，连忙走出迎接，口称老先生请了。皇爷龙目一看，见是个儒生，头戴方巾，身穿玄色直摆，生得五短身材，年纪约来五十以外。皇爷进了书房，林璋施礼，皇爷略将腰弯了一弯。林璋好生不悦，暗想人将礼乐为先，树将花果为园，怎么这个人生得这般蠢材，我同他见礼，还做这般大模大样？耐着性子道：‘先生请坐。’皇爷也不谦逊，公然坐在上面。林璋暗想道：此人必是千岁爷的舅舅，他也不同我谦逊，怎么就坐下来了。皇爷向林璋问道：‘足下是徐弘基家何人？’林璋见问暗想道：我看此人面貌不俗，怎么出此言语，这样蠢的？祇得答应道：‘徐千岁世子，是我教训的。’皇爷道：‘原来是位先生了，你是何出身，姓甚名谁？’林璋答道：‘姓林名璋，字正国，金华人氏，举子出身。’皇爷道：‘我方才窗外听你吟诗，诗句清秀，必是高才，为甚去岁春间不去会试，出力皇家，在此做个西宾，何也？’林璋道：‘去岁原进春闱会试，奈权臣当道，不许进场，祇得权且居住徐府一载，待等下科。’

正说之间，耳听窗外一阵金风，风过之后，又听得微微细雨，洒在芭蕉叶上。皇爷道：‘我才听你读书之声，此刻又听见风雨之声，我有一对在此，足下可能对来？’随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林璋不用思想随口对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皇爷听了连声赞赏，真乃奇才，忙将手中一柄画扇递过道：‘此柄粗扇相送足下。’林璋伸手去接，谁知没有拿得牢，失手掉落于地，将一根边骨跌断。这柄扇子乃是碧玉做成的，通股扇面画的是长江万里图，皇爷看见跌断边股好生不快。林璋知道随口说道：‘边断乾坤在。’皇爷道：‘好个边断乾坤在！’即起身向外走，也不作辞。林璋随后相送，皇爷走至书房门口，将一足放在外，一足放在内，回头向林璋笑道：‘你知我出门是进门？’林璋想到：说他出门，他就进门；说他进门他必然出门。林璋亦笑应道：‘你知我送你是不送？’皇爷赞道：‘好捷才。’大悦而去。竟自出了徐府，悄悄回宫。

次日，五鼓百官朝贺已毕，皇爷即传一道旨意，速赴定国公府内，宣召金毕举子林璋见驾。内使捧了旨意飞马来至徐府道：‘皇上有旨，宣召金华举子林璋朝见。’林璋不知头脑，不肯上朝道：‘钦差大人召错了。’内使道：‘皇爷御口传旨，那有差错，快快应召。’林璋祇得随了内使，入朝到了金阶。内使奏道：‘奉旨召到金华举子林璋朝见。’林璋朝拜已毕，俯伏金阶。皇爷道：‘你抬起头来，可认得寡人么？’林璋领旨，抬头一看，祇吓得魂不附体，原来昨晚就是皇爷。奏道：‘臣该万死！’皇爷道：‘卿有何罪，朕面试其才，知卿堪为国家栋梁，听朕封职，赐为御进士，翰林院侍读，兼左都御史，加礼部尚书，代朕巡狩七省经略。敕赐上方宝剑一口，先斩后奏，钦赐七斩之权：

一斩皇亲国戚，二斩附马仪宾，三斩朝官宰相，四斩六部公卿，五斩贪官污吏；六斩举监生员；七斩土豪光棍。

看官，你道何为七省经略，乃是山东、江南、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广西这七省。皇爷道：‘朕昨日所赐之扇，卿家所到之处，如拿不得犯人，卿可裁一页子，贴与本章之上，随到随奏，朕好批发。’原来此时天下官员、各省督抚上本，俱有一道帮本，到内阁里。如今林璋但有本章贴上一页扇面，就不用帮本，到皇爷面前。林璋受封之后，叩谢皇恩。登时平地登仙，迎接冠带，重谢皇恩。皇爷又道：‘爱卿须要一心报国，毋负朕意。卿乃文员，须要一位武职伴卿前去巡狩七省，朕可放心。’

话犹未了，祇见黄门官奏道‘今有江南总制操江汤英，奉旨朝见，现在午门外。’皇爷传旨召进。黄门官领旨，将汤英召至金阶，朝贺已毕。皇爷道：‘朕久知你为官清正，召卿朝见升为工部侍郎之职。’汤英谢恩，皇爷问道：‘卿有几子，官居何职？’汤英道：‘臣祇一子，名彪，一向随臣任所，并未报效皇家。’皇爷道：‘卿子既未受职，召来朝见寡人。’

汤英领旨，不知汤彪召来见驾，封为何职？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五十五回 奉圣旨谒相辞阁　察民情理屈伸冤

且说汤英领了圣旨，带了汤彪来至金阶朝主，见驾已毕。皇上道：‘你抬起头来。’汤彪领旨将头抬起，皇上龙目观看，见他虎背熊腰，像貌魁梧。皇上大悦道：‘真乃将士也！朕赐你七省大厅之职，保护林璋，功毕还朝，论功封赏赐。’汤彪谢恩。天子向林璋道：‘朕着汤彪保卿巡视，卿可拜文华殿大学士沈谦为师。’林璋谢恩。天子袍袖一展回宫，百官朝散。

林璋与汤公父子相见，各道其喜。林璋向汤彪问道：‘不知舍甥冯旭可曾娶过甥妇否？’汤彪见问回道：‘老伯若问冯旭贤弟娶亲之事，说也话长。’就将始末根由，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林璋大惊道：‘别后半载，就有如此大变，难得舍甥妇贤名可表。冯旭却在桃源县。’这且不表。

话分两头。且言沈义芳被姚小姐劈死，面嘱山阳县沈白清，将冯旭苦打成招，问成夫妇二人的死罪，详文上司。廷芳就修了家报，打发沈连去报父亲知道，沈连怎敢怠慢，不辞辛苦，连夜赶到京中，见了太师爷，叩头呈上家报。沈廉拆开家报，从头看毕，大怒道：‘将姚氏、林旭速斩，以代公子报雠。’

堂侯官领下钧旨。祇见门官拿着手本禀道：‘今有七省经略奉旨来谒相爷，现在府门伺候。’沈谦即看手本上写着的是御赐门生林璋，沈谦想道：欲要不会他，又是皇上御赐的门生；欲要会他，怎奈老夫心绪不佳，无可如何，祇得请会。不一时，林璋进了偏厅，沈太师出来相见。林璋道：‘太师请坐，待门生拜见。’沈太师笑道：‘贤契与众不同，乃天子爱才，御笔亲点之臣，祇行常礼吧。’两下谦逊一会儿，行了两礼，站立一旁。沈谦道：‘贤契乃贵客，远来那有不坐之礼。’林璋道：‘太师钧旨，门生告坐。’随打一躬坐下。

堂官献茶已毕，沈谦道：‘贤契几时荣行。’林璋打一躬道：‘门生祇在三两日内，就要起身，故此今日来拜辞老太师，恕门生不恭之罪。’沈谦道：‘此系钦命，正该如此。贤契若到敝地，老夫舍下有一命案，恐凶手有人喊贤契的状子，不要准他的，部文一到，将凶犯斩首，代吾子报仇。’林璋打一躬道：‘门生领命。’林璋又行了一礼起身。沈谦送至仪门道：‘恕不远送了。’林璋忙打一躬道：‘老太师留步请回。’

登时出了相府，又往别衙门拜客，到了花荣玉的府门，祇投了个‘年家弟’名帖去了。

且说花荣玉祇因花文芳被钱月英杀死，终日思想忧闷成病，告假调养。祇见门官手拿名帖进来禀道：‘今有七省经略，拜见太师爷。’花太师接过名帖一看林璋名字，想道老夫抱病数日，未曾上朝，这个畜生，怎么就放了经略？且自由他，等老夫病痊，再来摆布于他。这且不言。

次日，林璋辞王别驾，皇上着文武百官，在十里长亭送别，林璋谢恩。来到十里长亭，众官把盏，林璋辞别众官下船，三咚大炮吹打开船。正是：

一朝权在手，言出鬼神惊。

林璋如何不到定国公府辞行？原来徐千岁前几日朝五台山去了，却不在朝。林璋坐在舱中，与汤彪相谈别后之话，所过州县自有迎送，不必细说。那日到了山东地界，林璋想道：蒙天子洪恩，寄托封疆重任，理应上体天心，下察民隐，岂可高坐舟中。我想到处俱有贪官、污吏、恶棍、土豪，不免改换衣装，私行察访。一面传中军进舱，中军进舱叩见大人。林公问道：‘前面是何地方？’中军道：‘前面是兖州府管辖济宁州了。’林公吩咐道：‘本院先自坐一小船，前去私访民情，尔等照常办事，不可泄漏。将舱门封锁，如有地方官迎接，一概不许通报，如若卖法，本院决不轻贷。’那中军又叩了一个头，答应退出舱来，挽过一只小船，请大老爷过船。

林璋同汤彪更换服色，二人过船去了，坐在船后，慢慢而行。林璋与汤彪在小船上，一路谈些家常事，不觉林璋要解手，吩咐左右叫船家住船。船家将船住了，林璋登岸，汤彪跟随左右。林璋见一带俱是空地，遂蹲下解手，汤彪远远站立相等。林璋蹲下，祇见数十个屎头青蝇飞来飞去，不一时齐齐歇在林璋面前。林璋见这般多青蝇，心中暗想：必有原故。解完手起身，那些青蝇越飞越多，不一时将地下齐齐歇满。林璋看见汤彪，用手一招，汤彪走到面前叫道：‘老伯唤小侄有何吩咐？’林璋道：‘方才解手，见许多青蝇歇在此地，我想必有原故，你可将刀在此处掘他几刀，看是如何？’

汤彪暗道：皇上差他管七省经略，他连青蝇也要管管。没奈何，祇得将腰刀出了鞘，就在那块掘了几刀，那知地上空虚，不一时就掘了一个大塘，看见底下有一物件。汤彪大惊道：‘有一个大包袱，不知里面什么东西？’林璋一见大笑道：‘我说必有原故，快些取上来，看是什么东西？’汤彪此时才服林璋，连忙将那包袱取上。

要知是何物件，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五十六回 姚夏封赴水投状　林经略行牌准投

再说汤彪将那件东西取来，林璋见是个长包袱，叫汤彪打开，汤彪将绳挑断，见是一条单被包裹着，内里却是绸缎包紧，一层一层剥去，内里却是一个死尸。林璋细看，见其尸未坏，脑门却是斧伤，那些花红脑子满面俱有。林璋向汤彪道：‘此人必是图财害命的，但此事是无头公案，怎生拘问？又无尸主，又不知他的名姓。’想了一会儿，吩咐汤彪将那些绸缎，一疋一疋拿起细看，祇见机头上有六个字，织着：金陵王在科造。林璋道：‘有了！这六个字，就有处拿人。’仍吩咐汤彪，将尸首裹好，放下土去，将土盖好。

回船又往前行，看到了济宁州城池，林璋又与汤彪私行，吩咐船家将船放到济宁州码头伺候，船家答应。

林璋一路走来，到了一个市镇，地名叫做闸口，离城四五里之远。祇见人烟凑杂，来到闸口，十分热闹。

林璋抬头一看，见钱店铺面前，挂着钱幌子，局内坐着一个人，生得奇形古怪。林璋暗想：此人必是个光棍。祇见一人挑了一担高粱草来卖，那人叫道：‘卖草的，你这草要卖多少钱？’那人歇下担子道：‘要卖一百钱。’钱店那人道：‘就要许多，与你四十文。’那人道：‘少哩。’挑起就走。钱店那人道：‘你不卖与我，下次不许走我门口。’那人道：‘官街官地偏要走，看你把我怎么样？’那人从店中跳了出来，骂道：‘你这狗娘养的，敢回我的嘴。’赶上前打了他两个嘴巴子。那个卖草的人，打他不过，祇得挑了担子走了。

林璋看见也不与他讲话，直走进店中，拿了一锭银子与他换钱，那人入局将银子称了一称，就拿了六百文钱往局上一掼，一屁股坐下去了。林璋道：‘我银子乃是一两二钱。’那人道：‘祇得八钱，今与你六百二十文钱，扣二十底子，把六百个足钱与你。’林璋道：‘我的银子明明是一两二钱，你不信拿来称过。’那人圆睁怪眼道：‘我这里换钱，没有多话说，要钱就拿了去，如若饶舌，将钱放下，任你做什么武艺，我是不怕的。’林璋道：‘目下经略大老爷快到了，我劝你放小心些更好，不可十分凶恶。’开钱店的那人听得此言大怒，将那六百钱，一手抓住往局里一丢，骂道：‘你这该死的囚囊养的，正要你喊了经略的状子，我再把钱与你。’林璋道：‘你且莫慌。’说着走出店门去了。

汤彪看见跟在后面。走了一箭之地，又见一个钱铺子。林璋走进将手一拱道：‘借问一声。’那店主人立起身来道：‘客官，请坐。问什么？’林璋道：‘那个闸口，开钱店的人姓甚名谁？为人何如？’那人道：‘客官难道你也吃了他的亏么？’林璋道：‘我看他不像个开店的模样。’店主人道：‘说来话长，等我说与你听。他在此地最喜私和人命，包管词讼，行强赌博，这个地方上人人怕他。他开个钱店为名，那等不知道的，走进他的店内，与他换钱，拿银子与他，听把多少钱，不说什么的，还是他的造化，如若与他讲究多少，轻者将银拿去，重者还要打了几个嘴巴子，也不知白白的拿了人家多少银钱使用？’林璋道：‘难道你这里地方官不能治他么？’店主人道：‘那些被害之人，气得不过，走到州里去告他，犹如激水一般，州中三班六房，都是与他交好，看见他的状子，登时拿过一边，那里到得官府面前去？’林璋点头道：‘此人叫什么名字？’店主人道：‘他姓王，名字叫做王义，旁人见他凶恶，起他一个绰号，叫他王老虎。’林璋又问道：‘你们那济宁知州老爷为官可好么？’店主人道：‘客官问我们这里州官太爷为官清正，不爱钱财，断事如神，人人称他为青天。说起这位老爷姓孙，名文进，原做过杭州钱塘县，后升济宁州正堂，前任那冯旭之事，亏他活命的哩。’

林璋正与店主人说话之间，听得喝道，合成文武官员带领兵丁、衙役人等如飞而去。林璋问道：‘这些官员有何事情如此慌忙？’店主人道：‘听见说新经略大老爷快到了，想必这些大老爷出城迎接去了。’林璋听说将手一拱，别了店主人，汤彪依然跟在后面，直往东门而来。但见河中，客商船只并民间的船，都被将爷赶开去了。汤彪将手一招，小船到岸，林璋下船问道：‘是什么人赶船？’船家回道：‘小的是大人吩咐过的，放在东门伺候，不想地方官带领衙役乱赶民船，清理河道，迎接大老爷，小人们不敢回他，祇得被他赶到此处，幸遇见大老爷。’

林璋吩咐迎上去，船家答应，不一时见岸上文武百官纷纷不绝，那些兵盔亮甲明，在岸上奔驰。汤彪吩咐快奔赶上去，船家怎敢怠慢，不时迎着座船，船夫搭起扶手，大人过船。那些济宁州带领文武百官，直奔船边，拿着两个手本，跪在船头喊道：‘济宁州知州带领属下等官，跪接二位大老爷。’又见武职游击、守备、营卫、千百、把总，跪在船头喊道：‘济宁游击，带领中军千百、把总，跪接二位大老爷。’看官，你道他们为何称跪接二位大老爷，祇为汤彪封为七省大厅之职，所以如此接法。众官呈上手本，早有巡捕官接了手本，交与中军。中军禀道：‘今有济宁州合城文武官员，叩接二位大老爷。’将手本摆在大人面前。林璋正待要看手本，猛听得一声喊叫‘冤枉！’大人从窗中抬头看得明白，祇见一只小船，船头上站着一人，往河中一跳。

不知此人有甚冤枉，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五十七回 假老虎恶贯满盈　真老虎与民除害

且说林公正待要看官员手本，猛听得一声冤枉，那人朝水中一跳，大人在纱窗内看得明白，传出钧旨，快叫水手搭救告状之人。中军走向船头叫声‘水手，快些搭救！’水手怎敢怠慢，向河中一撺，那告状人从水中冒起，喊道：‘大老爷！大老爷！’依然沉下去了。那水手一个猛子撺下去，一把手抓住，从水中冒起。众水手看见，忙把挽子伸来，水手一把抓住，用力拖至船边。一齐用力拉上船来。那告状人水淋淋跪在船头，也不言语，口内祇吐清水。

旋把舱门推开，大人睁眼一看，认得是姚夏封。想道：‘这姚夏封为何称冤枉，投水喊状？’吩咐中军将状子接来，中军官走至船头，叫声‘汉子，你的状子在那里？’姚夏封此刻方才明白，从怀中取出状子，呈与中军。中军把油纸拆开，走进舱中，将状子摆在大人面前观看。

这姚夏封偷眼一看，认得汤彪站立舱中，转眼一看，上面分明是林璋，心中暗想：原来就是我女婿的舅舅。复又想道：早知是亲家，做了经略，状子上就该写冯旭名字，可惜写错了林旭。

不言姚夏封暗想。且言大人将状子从头至尾看毕，想道：怎么他女儿因奸不从，斧劈沈义芳，女婿林旭并不知情？山阳县为何夹打成招，将女儿女婿问成死罪？自古一人杀人，一人抵命，为何要二人偿命？好不糊涂！叫道：‘姚夏封！本院细看你的状子，一人杀人，怎么要二人抵命？这问官好不糊涂！我今准了你的状子，俟本院到彼，亲提审讯。’。姚夏封禀：‘大老爷真乃明见万里，这一句话，我女婿就有生路了。祇是部文将到淮安，恐一时出斩，大人到得迟，怎么处？’林公听了将头点点，道：‘也说得是，本院行文到淮，着地方官权且缓斩，候本院到任之后，亲提发落便了。’姚夏封叩了一个头道：‘多谢大老爷天恩。’中军叫道：‘起去。’姚夏封答应，上了小船。

且言林公传出话来，着济宁州与游击过船，有话吩咐。中军出舱道：‘大老爷钧旨，传济宁州与游击过船。’一声答应，登时将小船傍着大船，知州与游击上了座船，双双跪在船头，叫道：‘济宁州知州，孙文进叩见大老爷。’那游击道：‘济宁州营游击孔成叩见大老爷。’林公叫游击进舱，孔成连忙起身来至舱中，跪下叩头禀道：‘游击孔成叩见大老爷，不知大老爷有何吩咐？’林公道：‘本院闻天井闸口钱铺，有个王老虎，是个光棍。可去锁拿，速解辕门，候本院到任之后听审，不可泄漏。倘若逃去，听参不恕。’孔成连连答应，退出过船去了。又传济宁州知州进舱，孙文进答应来至舱中磕过头，大人吩咐起身，道：‘本院未曾出都，久知贵州清廉。’孙文进打一躬道：‘卑职蒙大老爷过奖。’林公道：‘本院有一事相烦贵州，闻知济宁是重要码头，四路客商买卖什物中，必有各色绸缎贩卖，贵州代本院，在各缎店搬取杂色花纹绸缎，送至辕门，候本院挑选，其价决不短少，平买平卖。’孙文进打一躬，退出舱来，暗想道：这位大老爷才到我这里，见面就要许多细缎，我乃是个清廉官，那有银子应酬上司？如若不依，怎奈上方宝剑利害，祇得上岸伺候。这只座船早到东门，三咚大炮，吹打三起，住下船只，文武等官齐至迎接。大人传出钧旨，令文武回衙，本院明日辰时上任。

一宿已过，次日文武早来伺候，三咚大炮，起身坐在八人轿中，两边吹打，摆齐执事，直奔察院而来。正往前走，祇见两只乌鸦，一只喜鹊在桥前‘寡寡鹊鹊’的叫，飞来飞去，不离左右。林公坐在轿中，见三个鸦鹊不离左右。林公想道：必有跷蹊的事，吩咐住轿。望着鸦鹊叫道：‘你有什么冤枉？可都叫三声。’祇见那两祇乌鸦叫道‘嘎嘎嘎’，又听得那个喜鹊也叫了三声。林公即叫济宁州捕快：‘尔等可随着乌鸦喜鹊去，速拿两个穿白夹皂的，一个穿白的，随来听审。’捕快答应下来。

大人依然往前面行，不一时，到了察院门口，三咚大炮，两边吹打，大人升了大堂，各官参拜已毕。祇见游击孔成跪下，禀道：‘王老虎已锁到了，现在辕门，请钧旨发落。’大人说道：‘带进来！’孔成答应，离了大堂，吩咐犯人王老虎进。内役答应进来，来至丹墀。大人道：‘打开刑具。’众役答应，开了刑具，王老虎跪下不敢抬头，跪在下面。大人道：‘王老虎你可知罪么？’王老虎禀道：‘小人不知何罪？望大老爷明示。’林公笑道：‘今有个换钱的在本院台下告你，不知可是你么？’王老虎听说吓了一跳，禀道：‘小人买卖公平，不知为何告在大老爷台下？’林公道：‘那人告你硬取他的银两，又道你叫他告了经略状子，你才还他的银子。’王老虎禀道：‘大老爷！并没有此事。’大人道：‘你且抬起头来，认认本院是谁？’

王老虎抬头往上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原来就是昨日换钱之人，跪在底下祇是磕头：‘小人该死。’林公笑道：‘本院知你是个光棍，包写包告，私和人命，开场赌博，强占人家妻女，攘夺人的财物，结交书吏，无所不为，无法无天。’随向签筒内抓了八根签子，往堂下一丢，众役一声吆喝如雷，不由分说，将王老虎拉下堂来，拉去裤子。众役禀道：‘求大老爷验刑。’大人道：‘这畜生凶恶害人，取头号板子，打他四十，不可徇私。’众役听了一声吆喝，好不利害，打到三十以外，早已死去了，这才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降。

众役禀道：‘大老爷，犯人已打死了。’大人吩咐拖出掩埋。祇见孙文进进堂禀道：‘卑职绸缎俱在辕门外，请大老爷拣选。’大人道：‘取上来。’知州答应一声，登时将那些绸缎俱已抬上堂来，大人祇看机头，并不开看。一连看了百十余疋，都不中意。孙知州在旁想道：这位经略大老爷，不知要什么样缎子，这些缎子竟一疋都不中意。大人将绸缎一疋一疋看过，也剩不多少，拿起一疋缎子，机头上织着‘金陵王在科造’六个字。向着知州道：‘本院祇取此一疋，不知是那家店中的？贵州可将开店之人拘来一问。’知州打一躬答应。大人又道：‘倘有客人在店，一同拘来，不可有失。可将那些不中意的绸缎，发回交还各店，不可倚本院的声名，骚扰百姓。’知州又打一躬退下，大人方才退堂。

也不知孙文进前去如何拘开缎店人与店中客人同来，如何禀说，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五十八回 三鸟飞鸣冤屈状　二秃被害命强奸

且说济宁州孙文进领下钧旨，要拘缎店之人。来到缎行，店主人忙跪接。到了厅上坐下问道：‘昨日头役取缎子，还是你自造的？还是有客人在此？’店主人道：‘现在客人住在小店行中发卖。’知州听了，叫头役将他主客赶着带往辕门，听候审问。登时起身来到辕门，将此事说与巡捕，这巡捕转答中军，中军细细禀明大厅，汤彪禀明大人。

即刻传外役进去，升了内堂，带进主、客二人听审。大人道：‘先将主人带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店主人禀道：‘小人叫做郑开成，在此开行多年，往来客商俱是现银代卖，行家并未分文欠客。’大人道：‘本院那管你客帐，这疋缎子是金陵客人王在科的么？’郑开成禀道：‘每年俱在小人行中发卖。’大人道：‘如今王在科可在你店中？’郑开成禀道：‘每年二人同来，今年家中有事，未曾到此。’大人道：‘既未来此，这货怎得来的？’郑开成禀道：‘每年王在科同他舅子来，今年祇有他的舅子在此发卖。’大人道：‘他的舅子叫什么名字？是几时到此？’郑开成禀道：‘他叫姜天享，是前月十八日到小人行中来的。’大人想：前月十八日，今朝是二十，不过一个月，分明是姜天享与王在科同来，至半路上图财害命，这王在科的性命必是他舅子送了。又问道：‘此刻有多少货物？其价值多少？’郑开成禀道：‘他的缎子共有九百多疋，每疋价银四两有零。’大人听了，心中明白，‘带姜天享上来。’众役将姜天享带上堂跪下。

大人说道：‘王在科是你何人？他今在何处？’姜天享听见大人问起‘王在科是你何人’，吓了一跳，连忙禀道：‘王在科是小人的姐夫，今年王家有事未曾出来。’大人问道：‘你家姐夫还是与你合本的？还是王在科带你做伙计的？’姜天享禀道：‘小人代姐夫出力的。’大人大怒道：‘你这丧良心的奴才！你图财害命，将姐夫杀死，你还在本院面前强辩，快快招来，免受刑法。’姜天享禀道：‘小人的姐夫现在家中。’大人将惊堂一拍，两边众役吆喝如雷，骂道：‘你这奴才，还要强辩，本院还你一个见证，你用绸缎包束尸首，斧劈脑门，不是你的姐夫王在科么？你这奴才早早招来，本院开你一线之恩。如若强辩，取大刑过来。’姜天享听了此言，吓得魂不附体，口中支吾不来，祇是磕头，求大老爷开恩。大人道：‘可将怎样害了王在科的性命，从直招来，本院开恩与你。’姜天享招道：‘小人一时该死，同姐夫每年到此贸易。今年小人陡起不良之心，将姐夫谋死，不想天网恢恢，一月后就败露出来。’大人问道：‘你这奴才，自己姐夫如何下得这般毒手，你若回去时，姐姐问起姐夫，你这奴才如何回答？’姜天享道：‘那时不过是之乎者也回答他。’大人答道：‘好个之乎者也回答他！’随向签筒内抓了六根签子，往下一丢，两边众役吆喝一声，将姜天享扯下重打三十大板。大人提起朱笔批写道：

审得王在科姜天享一案，系江宁府上元县人氏，贩卖绸缎。姜天享陡起不良之心，图财害命，斧劈王在科脑门身死。将绸缎充作自己之货，在郑开成行中发卖。本院审明奸徒，不动刑具，自己招认，秋后将姜天享斩首。委济宁州收尸，行文上元县，细查王在科家属亲丁，到此领银。郑开成可将公价兑还交明。如有分文私弊，本院耳目最长，访出之时，决不轻贷，立案存验。

林公判断明白，传进知州吩咐道：‘将姜天享带去收监，速去收王在科尸首。’知州打一躬，领下犯人。大人叫上郑开成吩咐道：‘速将价银兑足缴济宁州存库。’郑开成磕了一个头，答应下来，大人方才退堂。正是：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按下大人断案不题，且言济宁州四个捕快，领下林大人钧旨，跟着乌鸦喜鹊去，四人生怕离远了那几只鸟，紧紧跟住飞跑。那三个孽障一直飞往城外，望东北上飞去。四个捕快跑得满身汗淋，约有离城十几里，忽然飞不见了。四个捕快不见鸦鹊，好不着急，说道：‘怎生是好？这位经略大老爷，好不清廉，若拿不得人去，我等如何担当得起？’内中有一人说道：‘伙计，你们说这位老爷清廉，据我看来，还是个贪官。’三人道：‘怎见得是个贪官？’昨日我跟知州太爷去接，见面就说要绸缎，岂不是个贪官？我们今日到公馆里去，遇见这三个孽障，在面前叫，他就说是冤枉，叫我们随来拿人，这三个凶人，又不知飞到那里去了？天色将晚，不如前面借宿一宵，明日再去回覆大人。’四人商议已定，走向前去。

不多一时到了一个寺院，祇见四面墙垣倒塌，石碣上写着‘斗峰古寺’四个大字。四人道：‘我们进去问和尚借宿，明日早上进城回覆。’四人进了山门，静悄悄，并无僧人。一直往里走去，祇见满地青草，长有尺余深，大殿两边，倒坏的不堪。进了大殿，祇见有个菜园，园内有几间房子，四人想道：和尚必在这里。四人走进菜园，听得有人嘻笑之声，四人走到门口，看见三个和尚，在那里饮酒。正是两个穿白夹皂的，一个穿白的，四人一齐大喝道：‘秃驴你的事犯了。’走上前，将三个和尚锁了，连夜进城，一宿不表。

次日清晨禀覆林公，拿到三个犯人，两个穿白夹皂的，一个穿白的。大人吩咐传点，开门，升了大堂，要审这案乌鸦、喜鹊告状奇文。

不知怎么审法，凶手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五十九回 赴市曹奸僧枭首　暗探访私渡黄河

话说林公听得拿到两个穿白夹皂的，一个穿白的，自己也觉有些奇异。即刻传点开门，升了大堂，众官参见已毕，分列两旁，四个捕役跪下禀道：‘小的们奉大老爷钧旨拿到三个犯人。’大人道：‘带进来。’一声报门，将犯人带至丹墀跪下。林公问道：‘原来是三个和尚，你们是何处寺院的？’祇见那穿白夹皂的喊道：‘大老爷在上，小妇人如拨云见日，血海冤仇可伸也。’大人听他自称小妇人，惊问道：‘有什么冤枉，细细禀上来。’那妇人禀道：‘小妇人本是兖州府人氏，嫁到福建漳州府，丈夫叫做朱义同，与小妇人回家看亲。小妇人同着丈夫行至斗峰寺，天降大雨，我夫妇投寺避雨，撞见这两个奸僧，将酒灌醉丈夫，不知怎样害了我丈夫的性命。轮流强奸，又把刀剃了小妇人的头发，充做和尚。’林大人道：‘你何不寻个自尽。’妇人道：‘我丈夫死的冤枉，山海之仇未报，又兼奸僧防守甚严，小妇人祇得苟延岁月。’

林公听了大怒，将两个和尚带上来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两个和尚战战兢兢禀道：‘犯僧叫做一空，一清。’大人道：‘你怎样将朱义同害了性命？尸首现在何处？’两个和尚祇是磕头道：‘求大老爷开恩，犯僧该死。’林公大怒，将惊堂一拍，两边吆喝一声，喝道：‘快将这两个奴才与我夹起来！’两边一声答应，取了两付夹棍，将二僧夹起，这两个秃驴酒色过度，怎当得夹棍一收，早已死去，半晌醒来，疼痛难禁，料想难脱此祸。禀道：‘大老爷，犯僧愿招了。朱义同的尸首现在菜园井中。’大人问道：‘怎样害了他的性命？’二僧道：‘他们夫妻那日在寺中避雨，看见他妻子生得标致，将酒把他灌醉，哄他到井边，将他推落下去，上面用土填满是实，占他妻子亦是实。’大人即吩咐济宁州，将一空、一清，带去收监，速去斗峰寺井中打捞尸首，买棺收敛，将一空、一清田产变卖与朱义同妻，搬柩回兖州府去，事毕禀本院发落。众役将二僧松了刑具，朱义同的妻子叩谢老爷。

大人即时退堂，济宁州当时到斗峰寺将朱义同尸首捞起，一一禀命而行。林公即吩咐济宁州，将二僧押赴市曹斩首示众。知州怎敢怠慢，即刻回衙，将两个秃驴剥去衣服，市曹行刑，炮响一声，两个秃驴驴头落地。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祇争来早与业迟。

这林公在济宁州断这两件无头公案，人人都道包公转世。林公离了济宁州，各官送出交界地方，方才各回衙门。林公又同汤彪上了船，行至黄河渡口，林公与汤彪上了渡船，等得许久，船上满了，方才开船。船家拿起篙来，荡起桨来，祇见黄河水滚浪翻。好不惊人。到了河心，船家放下桨来收钱，先从林璋要起，林公抬头一看，见他头带一个草帽，身穿一件青布褂子，青色底衣，搬尖趿鞋，裹脚打腿，腰中束了一条打腰布，肩上有把夹剪，手中拿了个稍马子，一脸黑麻子，嘴上糊刷的胡子。

林公暗想：此人定然不是正道之人。回道：‘满船的客人，为何先从俺收起？’那人道：‘女子当门户，前后不等。’林公向腰中取了六十文钱道：‘我与这位的船钱。’船家道：‘这几个钱，装了一个头过去。’林公道：‘一个人要多少？’那人道：‘过个黄河要三钱银子一位，你二人要六钱银子。’林公道：‘六钱银子也是小事，但向人要银子也要放和气些。’船家道：‘老子平生的本相，少说废话，快拿钱来！’林公随取一锭银子道：‘这是二两银子，你夹六钱去罢！’船家伸手拿过，向搭肩一丢：‘你这是一两四钱，存在咱处，明日再渡你一遭罢！’又向别人求取，俱要三钱一位。

那些人上了他的船，弄得来不来，去不去，在个河当中心里，祇得每人三钱与他。那些客人也有零星银子的，亦有整锭银子的，与了他就向搭肩中一丢。林公看在眼里，船家收足了银子，方才拿起桨来，荡到岸边丢下桨来，却将木跳，放在烂泥里，叫声众客人上岸。林公见黄泥滩上，说道：‘怎好上岸？船家长，自来古话说得好，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放到码头上，也好让我们上岸。’船家睁开怪眼说道：‘别人上去得，你也上去得，若不上去，咱把船放过去，再把三钱银子，如少一厘，拿黄蜡补足了。’那满船客人，谁敢做声，一个个没奈何脱了鞋袜，走下跳来，到黄泥地中，一脚踏多深，拔起左足陷下右足。

汤彪看见如此模样，好不焦燥。林公见汤彪一脸怒色，恐他发作，把头摇了两摇。汤彪祇得忍气吞声说道：‘伯父待侄儿脱了脚，背你上去。’汤彪脱去鞋袜，走下跳来，相扶林公。林公说道：‘船家长，你叫什么名字？’船家道：‘你问咱的名字，咱老子叫桑剥皮。在这黄河渡口做了多年买卖，咱也知道你是个有来历的，不是咱说大话，就是坐牢坐狱，打板子，踹夹棍，那样老子没有见过？祇有上法场我却不曾去。’林公道：‘目下新经略大老爷快到了，难道你也不怕？’桑剥皮大怒回道：‘你何不在经略那边告我一状？谅你也没有这般武艺？’骂道：‘囚娘养的，上去罢！’用手一推，林公站立不稳，早已一个筋斗跌下黄泥滩去，满身俱是黄泥。汤彪看见不觉大怒起来，拔出腰刀，赶上船去，要杀桑剥皮。

不知汤大厅可能杀得桑剥皮否？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六十回 林公月下准鬼状　臬司令箭催行刑

话说汤彪见桑剥皮，将林大人推落黄泥滩下，心中大怒，拔出腰刀要杀桑剥皮。林公看见叫声‘贤侄，快快搀我起来！’汤彪祇得走来，将林大人搀起，背在身上，从黄泥中，带水拖浆，背到高岸之上。

抬头一看，祇见一座庙宇，放下林公，脱去上身泥衣，晒在日色当中。林公见石碣上有四个金字，写着‘黄河福地’。大人进了山门，见一位灵官站立，手执金鞭，像貌狰狞。林公将手一拱道：‘请了。’就在门槛上坐下，脱去泥袜等件。汤彪拿了，放在日色里。林公吩咐寻只小船，大人同汤彪下了船，一路顺水，到了清江浦淮安城外，将近黄昏，吩咐住船，打点明日进城私访。林公同汤彪用过晚膳，各自安寝。

林公睡在舟中，左思右想，桑剥皮这般凶恶，不知讹诈了多少百姓，明日到任先除此处一害。耳听得更鼓正打三下，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伸手将舱门板推开一看，祇见月光如水；又抬头看见一个和尚，披枷带锁，跪在岸上，祇向船上磕头。又有个身长大汉，也跪在旁边，手执一条铁绳，锁住和尚。

林公一见走出舱来，向着和尚叫道：‘本院知你是冤，你有冤枉要本院代你报仇，可是么？’那和尚将头点了两点，磕下头去，祇见那个大汉将身跳起，铁绳一扯，拉着和尚就走，那和尚暗暗哭泣而去。林公想道：‘汤彪和船家都已睡熟，冤魂此去，我必须见个踪迹。’悄悄上了岸边，并不叫他们，见那和尚还在前面走，林公放大胆，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祇见一家，‘咯喇’一声将门开了，手中拿着一盏灯，口中叫关门，慌慌张张去了。不多一会儿，走回来用手扣门，前面就是方才的男子，后面跟了一个妇人进来，然后将门关上。随见那大汉将和尚带到门首，门内走出一个穿皂的大汉来，将这和尚带进去了。那大汉解了铁绳，将手一拱而别。猛听得里面小娃娃哭声，大人想道：和尚已投胎去了，这段冤仇，不知结到何时？

看官，你道先前那大汉，是个解子；门内走出一个男子，是唤稳婆的；后从门内出来穿皂的，是位灶君。林公想，这我必须记住在此，抬头一看有五六株柳树，心中紧记。离了此处，回头依然归了原处，轻轻悄悄的回船，汤彪与船家，影儿也不知。林公依然睡了不言。

且说京中部文久已到了江西，移文到山阳县，又到七省经略文书，单将这案提审。沈白清弄得毫无主意，祇得亲到相府与沈夫人商议，拿出移文并文书与沈廷芳看。沈廷芳道：‘老父母这有何难？请放宽了心，林旭、姚氏出斩，新经略是家父的门生，有什么言语，治生一一承当。’知县道：‘经略好不利害，皇上钦赐上方宝剑，本县有多大前程敢不遵依？祇得要候大人到任，亲提审讯。’

这且不言，再表沈廷芳将此言告诉老太太夫人一遍，老夫人忍不住放声大哭道：‘娇儿死得好苦，京中部文已到，不想如今经略行牌，又叫停斩。孩儿仇人停斩，叫我心中何安？’说毕又哭，沈廷芳道：‘母亲不要悲伤，孩儿想来，修书一封到金陵与世兄，叫那边行牌催斩文书就是了。那时经略到了，无奈宋世兄，已先有催斩文书到了，业行斩讫，他纵有话说，亦已迟了。’老夫人道：‘你世兄如今做什么官？行牌到了山阳县不知可能遵依？’沈廷芳道：‘就是南京按察司宋朝英，是爹爹得意门生，也是爹爹保举他做个臬司，是山阳县亲临上司，令箭到了山阳县，不敢不遵。即刻提出林旭与姚氏，处斩市曹，与兄弟报仇便了。’夫人道：‘我儿快快修书。’沈廷芳答应，即刻写书一封，差了沈连。沈连星速赶到南京，报了文书，号房见是相府文书，加礼款待：‘奈封宪衙门，不便而书中之意尽知，足下请先回府，不日就有差官催斩。’沈连得了这番言语，即忙回来见了主人，如此如此，说了一遍。沈廷芳将沈连这番言语，向老夫人说知，老夫人方才放心。祇等臬司差官到山阳县催斩，过了一二日臬司差官到了，径进山阳县衙门。沈白清见臬司差官到来，不知什么事，故连忙请进，见礼坐下，献茶已毕。沈知县道：‘请问尊兄有何事务到弟衙门？’差官道：‘今臬司大人，有令箭一枝，着你将相府人犯押赴市曹斩首，不可迟延，弟立等行刑。’沈白清道：‘非是小弟停留，祇因凶手父亲在经略大人手里告状，经略大人早有令箭在此，候他到任提审。’差官道：‘现有大人令箭，不是儿戏，如若不斩，快写回文，我去回覆大人。’沈白清见差官变脸，立刻就要回文，心中暗想：如若依他出斩，又怕经略大人早晚即到，怎好禀覆？若是不依，差官一回，提我上去，吉凶难保。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不如将这差官软禁在此。竟自出决，倘经略大人到来，预先将此事禀明，现有差官令箭在此，不敢不遵，大人有甚言语，不得不向臬司身上一推。沈白清主意定了道：‘尊兄何必着急，大人令箭催斩，知县焉敢逆构，倘经略大人有甚言语都是大人承当。’差官道：‘这有何难？纵有言语，是俺家大人催斩，于你何干？’沈白清道：‘尊兄既如此说法，今日夜暮，明日出决犯人，当时摆酒款待差官。’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六十一回 姚夏封法场活祭　林经略暗进淮城

话说山阳县款待臬司差官，已至三更歇息。次日五鼓升了大堂，标了监票，监中提出林旭、姚氏，众役来到狱中。众役说道：‘今日是你夫妻喜日！’说着众人一齐动手，将身上衣服剥下去，登时绑起，推推搡搡来至大堂。林旭、姚氏面面相觑，各各流泪。祇见知县身穿大红吉服，众役将二人带至丹墀跪下，禀道：‘犯人当面。’沈白清提起朱笔，在招子上批下，赏他盏酒片肉，破锣破鼓齐鸣推出衙门，押赴市曹典刑。哄动淮安百姓来看，招子上写得明白：‘奉旨枭首典刑，谋占家产，斧劈人命，犯人姚氏、林旭二人示众。’来看之人拥挤不开，众兵役逐赶闲人，挤至法场。二人跪下，祇等午时三刻，就要动手。淮城之人，那个不知，都来看杀。

姚夏封闻听此言，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打了两个包子，赶到法场，要来活祭，一头跑一头哭，赶到法场。祇见那法场，挤得人山人海，怎挤得进去？姚夏封哭道：‘老爷请让让路，可怜我女儿女婿，负屈含冤，今日典刑，让我进去见他一面，也是我父女一场，少时就要做无头之鬼！’说毕放声大哭，众人回头一看，祇见一人跑得汗如雨下，手中提了两个包子，挤进内中，有认得的说道：‘列位让开些，让姚先生进去，活祭女儿女婿。’众人见说站开，让他进去。姚夏封赶到里边，抬头一看，见女儿女婿，两膀背缚跪在地下，招子插在肩上，头发蓬松，一见时虽铁石人也要伤心，痛哭起来。两手抱住女儿，女儿两目一睁，双双珠泪叫声：‘爹爹呀，女儿今死不足为惜，祇是爹爹空养女儿一场，你偌大年纪无靠，叫女儿即死市曹，也放心不下。爹爹自家保重，千万莫把女儿为念。儿夫无辜受这一刀之惨，儿婿二人死后，爹爹念我二人负屈含冤，收殓一处。’一面说，一面大哭起来。‘今同儿夫不能在一处，但愿来生做个长久夫妻。’说罢父女放声大哭。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父女二人哭得死去活来，姚夏封转身抱住女婿，叫声：‘贤婿呀！死得好苦，都是我生这不肖之女连累于你，你的舅舅不知几时才到？若来迟了，你就没命了。我在济宁州告状，才知是你舅舅做了七省经略，早知是他就写冯旭名字，他也早早赶来救你，如今不知还在何处？’林旭叫道：‘岳父少要悲伤，还请保重要紧，也是前生造此冤孽的，以致一次脱去，一次又来。就是今日小婿死向阴司，心中也不能忘却岳父大人。’翁婿二人抱头大哭，按下不表。

且言林公次日同汤彪登舟到岸，进了淮城，丝毫不露出经略形像。这日，正在前行，祇见前面拥挤多人，有四五个妇人拉着一个后生，约有十五六岁，那几个妇人，手中拿着锥子骂着叫道：‘你若不说，我就拿出锥子钻你，那你的命就是我的命。’又有几个男人喊道：‘不要与他说，祇把他接到山阳县去讲话，活的还我活的！死的还我死的！’一起人推推拥拥，竟奔山阳县去了。

林公在后面跟定，内中见个老者，林公看见，用手一拱道：‘老丈请了。方才这般人因何拿铁锥子锥那个后生？’那老者道：‘客官有所不知，方才这后生怪不得人如此痛恨，这几房祇有这一个儿子，每日同这个后生上学，方才拉的那个孩子，姓许名成龙，今年十八岁了；不见的学生，姓庞名起凤，今年方才十六岁，他二人是表兄弟。’正在说话之间，许多人从城中跑出。林公道：‘这些人为何这等慌慌张张？’老者道：‘闻得今日杀人，想必是去看杀人的。’林公道：‘杀的什么人？犯的什么罪？’那老者道：‘这件事，却是冤枉，无故两条人命。客官不厌烦琐，待老汉告诉你。’林公道：‘一定要请教的。’那老者把林公一拉道：‘前面有个漂母祠，何不请到里面坐下，待老汉奉禀。’林公道：‘甚好，甚好。’

当下两人，手拉手儿，来到漂母祠茶棚坐下。老者道：‘我们这淮安城中有个大乡宦，有二位公子，仗着父亲在朝做宰相，无所不为，惯放利债，盘剥小民，强占人家田产，硬夺人家妻子。我们这湖嘴上，有一相面先生，所生一女如花似玉，招了一个女婿，到也是个念书的人，不知怎么漏在二位公子眼内？将他夫妇二人说进府中教学；又用计哄开他丈夫，然后强奸他的妻子，那知这个女子烈性不从，举斧将二公子劈死，县官将他二人问成死罪，如今山阳县将他二人出决示众。’林公道：‘一人杀人一人折命罢了，为何连他丈夫都要斩？’老者道：‘人人惧怕他，是以这般作恶。大公子吩咐山阳县，要他二人抵命。’林公道：‘这个大乡宦姓什么？叫什么名字？被害之人姓什么？叫什么名字？’老者道：‘这个大乡宦，乃是当朝文华殿大学士沈谦大公子沈廷芳，砍死的二公子，名义芳。西湖嘴上相面的先生，叫做姚夏封，他的女婿名叫林旭，女儿名蕙兰，再迟一刻，就要做无头鬼了！’林公听了大吃一惊，原来是老师的儿子，犯了法，那天我记的姚夏封在济宁州，投水告状，我却行牌到山阳县，此案候本院亲讯。这知县如此大胆，不遵我的文书，抬头一看已将巳未午初，忙起身道：‘在下也要去看看，却认不得路，求老丈指引。’老者道：‘不用指引，祇跟着这些人去，就是法场。’林公将手一拱，别了老者，跟定众人前去，要救这起犯人。正是：

远水漫流滩上月，快刀难斩梦中人。

也不知林公救得否，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六十二回 林经略行香宿庙　府城隍各案显灵

话说汤彪在前开路，林公在后步行，无奈走不甚快，祇因生得上身长，下身短。古云：上身长伴君王，下身长去忙忙。所以走不上来。堪堪走到法场，祇见里一层，人外一层人围裹争看。猛听一声报到午时三刻，沈知县道：‘斩讫报来。’汤彪厉声大喝曰：‘刀下留人！’众兵丁衙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前面，是个虎形开路，后面有个客官模样打扮，一摇二摆，朝里直走。众人不知是谁。汤彪望着马上那些护法场兵丁道：‘俺看你们有几个驴头，还不站开！’众马兵一个个摸不着头绪，见那大汉说出大话，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祇得将马拉开，让出一条路来，在马上观看，看他见了知县怎样。

林公抬头一看，见一男一女，两个犯人，跪在地下，睁眼一看，吓了一跳，前面男子好像外甥冯旭，为何做了姚夏封的女婿，因什么改姓林。猛想道：正是我的外甥，改了我的姓，我正要到淮安桃源县，查外甥之事，不想竟在山阳法场之上，我若到迟一刻，岂不误了大事。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汤彪早已认得明白冯旭，连忙走来，向着林公耳边如此如此说了一遍，林公点点头会意。汤彪走到知县面前，见沈白清身穿大红，公然端坐在上面，汤彪大喝一声：‘狗官！你还不下来迎接七省经略大老爷，俺看你这狗官有几个驴头！’沈白清听了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走下公案，双膝跪下道：‘接七省大厅大老爷，小官该死！不知二位大老爷入境，没有远迎，恕不知之罪。’汤彪道：‘快去接大老爷！’沈白清连忙爬起来，祇见林公一摇二摆走来。知县双膝跪下道：‘淮安府山阳县知县沈白清，迎接大老爷叩头。’林公也不理他，走至公案上面坐下，沈白清膝行几步，跪在地下祇是磕头，不敢仰视。那个姚夏封听见炮响，早被众役推拉旁边，看见林公、汤彪到了，哭也不哭了，好不欢喜，走到女婿身边道：‘好了！救命主到了。’那些护法场的马兵，坐在马上看见本官祇是磕头，一个个跳下马来细察其情，方知是经略大老爷，私行入境，飞报各官去了。林公向知县道：‘好大胆的狗官，本院前有行文将这案停斩，候本院到任亲提审讯，你难道不知么？若是本院到迟一刻，岂不误杀两条人命？’沈白清又磕了一个头禀道：‘大老爷息怒，容小官禀上，小官怎敢不遵大老爷的牌示，无奈小官的臬司差了差官，又有令箭催斩，小官怎敢违拗，现有差官并臬司令箭在此，非小官之罪。’林公道：‘速将两个犯人放绑，好生收监，如有差池，知县抵罪，候本院到任之后，亲提覆审，可将臬司差官收监。’沈知县又磕了一个头退下。

登时将林旭、姚氏放了，带去收监，好生看管，又将差官拿下，一同收监，候大老爷发落。

不一时，淮安一府文武官员都到，跪的跪，接的接，递上手本，林公与各官见礼毕道：‘诸位年兄，请回衙理事。游击何在？’把那个游击吓了一跳，双膝跪下禀道：‘游击费全忠在此叩头。’林公道：‘你可悄悄速去到黄河渡口渡船，拿桑剥皮解到辕门，不可走脱。’游击答应去了。不一时，地方官备下大轿，众役伺候请大老爷上公馆到任。林公换冠带，坐了八人轿，汤彪骑了顶马，三声大炮，两边吹打，众役开道前行。百姓纷纷拥着。

正往前行，猛然一阵旋风，卷到林公轿前，林公一看想道：前风必有原故，吩咐住轿，向着那风道：‘有什么冤枉？左转三转。’那风果然左转三转。林公取了朱笔，写了几行红字，仰行飞去，速拘人犯回话。即命两个差人道：‘尔等随风而去拿人。’林公将朱笔一丢，谁知那阵风从地卷起，刮到半天去了，那朱笔好似一风筝，在天上乱转转了一会，不觉去了，林公速叫跟去拿人。两个差人望着朱笔飞跑。

林公方才起身，到了公馆，三声大炮，三回吹打，进了辕门，升了大堂，众役参堂已毕。大人退堂，登时发出告示，于次日行香拜庙。又发出一角文书到山阳县，提林旭这案，又提许成龙一案，着山阳县带到辕门亲审。又发出一枝令箭，到金陵拿按察司宋朝英到淮，审问他令箭催斩的原故。吩咐已毕，林公在内，同汤彪商议冯旭的话道：‘为何做了姚夏封的女婿？叫我如何断此案？明日行香必须宿庙一宵。’

一宿已过，次日各官早到辕门问安，不一时传点开门，林公坐了八抬轿，众衙役开道，来到城隍庙行香拜庙。道士跪接，两边吹打，大人下轿，早有礼生伺候，将林公引到大殿，先朝拜万岁龙牌，后拜城隍，祇打了三躬，有一道表文，焚化炉中，就请入净室献茶。传出话来，各官与众役不必伺候，本部院在此宿庙，尔等明早再来，巡捕官将大人钧谕传出，众役官员俱散。

堪堪红日西坠，早见玉兔东升，一轮明月照耀如同白昼。林大人端坐椅上，等至更深漏永正变三鼓。正是：

天上诸星朝北斗，人间无水不东流。

大人朦胧睡去，似梦非梦，祇见阶下一人走上殿来，蟒袍玉带，粉底朝靴，将手一拱道：‘林大人请了，祇因阴阳阻隔，天机不便漏泄。但淮城有许多公案，要大人判断。叫判官将各宗各案人犯推来，与林大人过目。’判官推上各案事情，不知推出什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六十三回 冯旭解辕见母舅　林璋出票提有怜

话说那阴官命小鬼将各案人犯推来，与林大人过目。不一时，小鬼拿上一枝牡丹花，却有斗大，四面有铃铛，站在前面。城隍道：‘请林大人过目。’林公抬头一看，那枝牡丹花连转三转，四面铃铛齐响，即时不见；又见推上一只牛来，却是两个头，也在林公面前转了三转，又不见了。又见推上一颗稻来，俱是花青的，也在林公面前转了三转，一时不见；忽然现出一轮明月，照耀当空，下面一池清水映着。城隍道：‘这些案件林大人已过目了。’用手一推，林公忽然惊醒，一身香汗。耳边听得更鼓三敲，思想梦中之事，一桩桩记得明白，左思右想，不知冯旭应在那件事上。

正想之间，不觉金鸡三唱，早已天明，外面各官俱到，请安已毕，众衙役伺候，巡捕官传出话来，吩咐伺候，回转察院衙门。三声大炮，大人起身，那道士跪送。不一时到了察院。升了大堂，众官参拜已毕。林公唤山阳县：‘本院先有文书到来，将林旭、许成龙解辕听审，可曾解到？’沈白清道：‘人犯俱已带到，现在辕门。’大人吩咐先审原告姚夏封、林旭一案。

沈白清答应，走到辕门带过林旭听审。吩咐道：‘尔等这供词一改，大人夹棍利害，不比本县之刑。’林旭口中答应，心内有主，知道舅舅做经略。一声报进，姚夏封、林旭、蕙兰一同到了丹墀，俱各跪下。众役禀道：‘大老爷，犯人当面！’叫林旭，林旭答应有；犯妇姚氏蕙兰，答应有，又叫原告姚夏封，姚夏封答应有，又叫家人沈连，答应有。点名已过，吩咐将各犯带下去。先审林旭。

众役答应，将各犯带过一边。大人道：‘林旭不许抬头，你将犯罪情由，一一写来。’巡捕官将纸笔放下，叫林旭写来。林旭伏在丹墀，便把始末根由，细写一遍。怎样花文芳谋婚，诬害人命，发配充军，中途遇了季坤释放。后来，蒙姚夏封招我为婿，改姓舅舅的姓，避祸淮安后，不幸遇见沈府花有怜，引进府来。沈义芳倚势强奸妻子，姚氏不从将斧劈死沈义芳。山阳县夹打非刑，实受不住，祇得屈招，问成死罪，从头至尾写了一张。巡捕官接了，放在公案上。

林大人观看良久，方知其中委曲，拿过山阳县原卷一看，上面口供内却有花有怜，传不到案，就问人一个死罪。本院宿庙梦见一枝牡丹花，上面又有许多铃铛，莫非就应了花有怜身了。‘山阳县何在？’沈白清即连忙跪下道：‘小官在此伺候。’大人道：‘本院细看原卷上，有花有怜名字，他并未到案对证，怎么就将林旭、姚氏二人问成死罪？’沈白清道：‘林旭谋占相府的家产，将公子杀死，理当抵偿。’大人听了，一声吆喝。沈白清跪在地下，祇是磕头。大人道：‘做了父母官，必须推情问事，设身处地，人命重大，怎么干证也不到堂，就将两个人问成死罪？你这瘟官，如此糊涂！’

吩咐带上姚氏来，姚氏知是舅公，断然不肯加刑，走到丹墀便跪在一旁。林公道：‘你与丈夫同谋杀死沈公子，现该抵命，因何叫父亲赴水喊本院的状子？你今把杀死的情由，诉将上来！’姚氏口称大人听禀：‘犯妇生于贫门，颇知礼义。丈夫被花有怜诱进相府，做西宾后，又把犯妇诱进同住。那知奸贼串成恶计，要想逼犯妇通奸，无奈丈夫寸步不离。奸徒又生毒计，花有怜走来，说犯妇的父亲抱病危急，丈夫祇得回去看我父亲。丈夫方才出门，那奸贼沈义芳走来将犯妇抱住，口中尽吐胡言，要行强奸。当时犯妇哄奸贼撒手，就向外跑，不想脚下有把劈柴斧头绊了，一跤跌倒在地，奸徒赶来抱住犯妇，犯妇情急，举斧就将奸徒砍死。奸徒既死，丈夫并不知情。犯妇的父亲告了大老爷的状子，祇求丈夫出罪，犯妇抵死无辞。’林公问道：‘沈连，林旭谋占沈府家财，后来怎么杀死你主人，你把他杀死情形细细说来！’沈连道：‘林旭不仁，见沈府富贵，同妻姚氏合心商议，将主人杀死，望大人代小的主人伸冤。’大人问道：‘相府有许多人口？’沈连禀道：‘有数百余人。’林公道：‘林旭有多少人在你府中？’沈连禀道：‘他祇有夫妻二人。’大人将惊堂一拍，两边吆喝如雷，林公怒道：‘大胆奴才，在本院台下支吾，相府人众，怎么谋占他的家产？分明是你主人贪淫好色，有这般豪奴，终日在外，缉访美色，看见姚氏生得有些姿色，在主人面前，串齐奸意，千方百计骗进府中，指望奸淫。谁知姚氏烈性不从？将义芳砍死，这也是他贪淫好色之报，却是你们豪奴之过。本院问你，花有怜是你主人什么人？今在何处？’沈连道：‘是小的主人一个陪闲。’林公笑道：‘原来是个篾片，住在何处？’沈连回道：‘现在府中陪伴主人。’林公道：‘把花有怜拿来，限次日早晨即要到案。’提起朱笔标了票子，发四个原差，星速前去。大人又吩咐山阳县将人犯仍然带去收监，候拿到花有怜再审，又向山阳县吩咐道：‘前有许成龙一案，带进听审。’一声答应，报门犯人带进。

不知林公怎么审这一案，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六十四回 林公释放许成龙　经略正法桑剥皮

话说林公坐在大堂上，吩咐把许成龙这案带进听审。一声报到，来至丹墀跪下。林公往下一看，祇见一个后生披枷带锁，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好似读书人，生得品貌端方。又见三五个妇人，同一男子跪在旁边。林公叫上一个年纪大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道：‘小的叫庞元，不在的是小的儿子，叫做庞起凤，年十六岁。每日与小的外甥许成龙上学，早去晚归，忽然不见，至今十多天了，不知死活。小人怎不着急？小人祇有此子，岂不绝了小人之后。望大老爷作主。’林公道：‘本院却亲见这些妇人，手拿锥子锥他，这许成龙是你外甥，也不该下这样毒手。’庞元禀道：‘妻子原是吓他，要他说出真情话来。’林公道：‘你去禀了山阳县，是什么口供？’庞元答道：‘老爷听见是人命重事，把许成龙寄监，随即迎接大老爷，至今未审。’林公道：‘你且下去，待本院问许成龙的口供。’大人道：‘许成龙！我看你小小年纪，与你表弟一同上学，同来同去，为何不见？你必知情，可慢慢说来，如有半字虚言，可知道本院刑法利害？有人么，看夹棍伺候！’许成龙吓得战战兢兢，叫道：‘老爷，小人实是冤枉。那日同表弟到了半路，小人进城有事，叫表弟先回。到晚上舅舅问起表弟，小人就说他已先回，彼时将灯球火把寻了一夜，至今不见，求老爷做主。’林公又唤庞元上来，问道：‘你儿子不见，不是你外甥害了他，且放他回去，本院还你个儿子就是了。’

正在那里审问，祇见先前去拿风的两个差人跪下禀道：‘奉大老爷钧谕，小的跟那风去拿人，谁知大人朱笔被风刮去，落在城内一个深塘里，小人即赶来回复缴票呈上。’林公道：‘庞元、许成龙都去塘边伺候，本院亲自看来。’众役一声答应，即时抬过大轿，三声大炮，出了辕门，街上百姓纷纷前来观看。不一时到了，下轿。祇见一池清水，深有丈余，林公吩咐着几个水鬼，下去打捞，看是何物。水鬼脱了衣服，一齐下去，不一会两个水鬼拉上一物，到塘边一看，却是一个死人，祇是浑身绳绑定，背上绑了一块石头，年纪四十已外，眼中生出一颗稻来。林公想道：本院宿庙梦见一颗稻，就是此般。

说犹未了，祇见塘边水鬼喊道：‘又有一个死尸。’拖在岸边林公看了，是个后生，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生得齿白唇红，一般百姓拥挤争看。祇见庞元放声大哭，抱住死尸哭个不止。林公道：‘是你什么人？’庞元道：‘这就是小的儿子庞起凤，必是许成龙推入水中淹死，望大人做主，代小人的儿子伸冤！’林公道：‘你且收尸，待本院还你个冤家。将许成龙放回，又将银两拿去，先将死尸收殓。’吩咐开道，回察院衙门。

林公在轿中，一路思想梦中之事，梦见两个牛头，待本院出张票子，去捉牛二，便知端的。又想那尸首长出一颗稻来，与夜中相同，待本院出张票子，去拿易道清。祇听得三声炮响，两边吹打，进了衙门，升了大堂。坐下，标了票子，仰原差去拿犯人牛二、易道清来回话，限三日内拿来，如拿不到，重责四十大板。差人领了这张无头票子，叫我们那里去拿人。

林公正要退堂，祇见游击费全忠跪下禀道：‘游击奉钧票拿桑剥皮，现在辕门，请大人施行。’林公听了，吩咐带进来。一声报门，到了丹墀跪下。林公道：‘桑剥皮，尔抬起头来，认认本院！’桑剥皮抬起头来一看，祇吓得魂不附体，原来就是前日过渡的，咱推他下黄泥滩中的。叫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该死！祇求大老爷开恩。’跪在下面祇是磕头，大人道：‘本院看你前日英雄何在？想你在黄河渡口讹诈客商多少财帛，陷害百姓多少性命，你的名字叫做桑剥皮，本院今日还你个剥皮。’吩咐游击，将这个恶人带去，剥皮揎草，发在黄河渡口示众。费全忠答应，大人退堂不表。

且说游击带了桑剥皮来至外边，将衣服扯去，挖了一个深坑，约有丈二深，堆了柴炭引起火，就将炭火扇得通红，把坑烧得滚热的，将炭火扒出，将桑剥皮松了绑，往下一推，桑剥皮大叫一声道：‘我命休矣！’祇在那热塘内乱滚，又不能上来，跳了一会儿，浑身枯焦，还有丝毫冷气，又打开一坛醋向他头上一倒，祇闻一阵香，送了他的性命。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降。

又将桑剥皮从坑中拖起，用尖刀在脊背上一刀两开，两边用钩子一扯，剥下皮来，用草揎在腹中，发在黄河渡口示众。将他的皮撇在荒郊任凭犬食狼吞，这且不表。

再说大老爷的四个公差，奉大老爷钧票去拿花有怜回话。四人商议道：‘这花有怜如今躲在相府，如何拿得到他？我们又不敢进相府，怎的是好？’内中有一个说道：‘真正这位大老爷不是好说话的，我们一同到相府，见机而作。他若发人出来便罢。倘不肯发人，我们回去直禀，听大老爷裁决。’四人商议已定，竟奔相府而来，要捉花有怜。

不知可能捉得花有怜，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六十五回 经略拜本进京都　廷芳计害花有怜

却说四个公差走到相府叫道：‘门上有人么？那位大爷在此？’门官出来问道：‘做什么？’四人道：‘我们是新经略大老爷差来的，府中有个人要他当堂对词，大叔请看朱票！’与门公看了良久，见是要拿花有怜，便向公差道：‘你们在此坐坐，待我禀问大爷。’拿了票子进去。到了内书房，听得沈廷芳大叫道：‘老花，事情反了，这个瘟官，好大胆！初下车，一些民情不知，单将我家这案复审，停斩凶犯，将沈连当堂大骂一番，又将臬司差官收监。老花你在我府中，不要出去，看他有什么法儿来拿你？今日有我爹爹家报回来，说林璋是我父亲的门生，当堂吩咐了他，莫将我家人命提起，如今将我兄弟仇人延捱，明日写下家报，打发人进京去，报与我爹爹知道，坏了这个瘟官。’花有怜道：‘全仗大爷做主。’

二人正说之间，一时看见门公手中拿了票子，便问道：‘你手中拿的什么票？’门公道：‘今有经略差了四个公差来拿花相公。’沈廷芳听了大怒道：‘什么差敢到我府中拿人？待我大爷出去看他有什么话说？’从书房一路喊叫出来，到了大厅，便叫道：‘家人何在，取木柴过来伺候，将这班狗腿打断，看这个经略怎奈我何？’四个公差句句听得明白，不敢言语一声。门公走出来，票子还与差人道：‘我家大爷现在厅上，你们当面去讲明。’四个公差皆不言语，谁敢进去捱木柴打？这淮安城那个不知沈大爷利害，说得出做得出。况且我们大老爷是太师爷的门生，被他打了何处伸冤。向着门公道：‘我们奉公差遣，既然府内不肯发人与我们何干？’四人竟自去了。

离了相府商议道：‘我们打个禀帖，说是我等不能入相府拿人，如若罗皂相府大爷，要锁起我们，进厅痛打，因此上禀。’

林公正在内堂，与汤彪商议冯旭之事。将花有怜拿来，便知端的。忽见外边传进文书，大人细看是差人禀帖。大人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花有怜拘不来，必是相府情虚，待本院亲走一遭。’吩咐众役传点开门。不一时众役齐集，抬过八人轿子，三咚大炮，两边吹打，众役开道，全付执事，竟奔相府而来。不一时，到了相府，将手本递与门公，请老太太金安，三声大炮一响，进了府门，到了大厅下轿。门公接了手本，慌忙来报与大爷知道，沈廷芳此时见经略亲来，这等威风，若问我要这花有怜，倘被拿去动刑，招出人命是假，奸情是实，我相府岂不白白送了。如今到不如回他进京去了，到也干净。忙忙见了母亲，将此言语告诉一遍，太太听了也着一惊，吩咐家人挂下珠帘，等我出去。门公走来请林公道：‘家主不在家，老太太请大人相见。’

祇听云板一响，夫人出堂。林公隔帘施礼，礼毕，家人移过坐儿，林公坐下。家人献茶，茶过，林公道：‘门生下车以来，因国事纷纭，未得到府请安，望师母恕罪。’夫人回道：‘大人奉命七省，正当代民伸冤理枉。’林公道：‘这是门生分内之事。’夫人道：‘大人因何原故单单将我家命案提起？可怜老身的次子死得好苦。’林公道：‘非是门生停斩，因凶手之父在济宁赴水喊状，岂有出乎反乎之理。凶手招出花有怜诱奸，请师母将花有怜交出，带去一问，便知真假。那时，代世兄报仇。’夫人回道：‘小儿打发他进京去了，若在舍下，就与大人带去审问何妨，实实不在家中。’林公道：‘花有怜一日不到，此案一日不能清结，门生祇得要拜本进京，请旨定夺。’遂打一躬，辞出上轿，众役开道，出了相府，回院而去。

沈老夫人看见林公脸上，带了怒色而去，要拜本进京，忙将沈廷芳叫来商议。廷芳道：‘母亲放心，些须小事，料然不能拜本，孩儿自有主意。’

按下这边不表，且言林公回到衙内，心中好生烦恼，本院钦命巡视七省，一个平民百姓都拿不来，还做什么经略。随即修成本章，就将皇上御赐的扇子上，裁一叶粘在本章之上，此本章随到随奏。住宿一宵，次日三咚大炮，差官上马，星速飞去。这淮安城，那个不知大人拜本进京。

沈连打听得明白，报与主人知道，沈廷芳听了吓了一跳道：‘不好了，弄假成真，倘若奉旨要人如何是好？如今若把花有怜送出，他的本章已经进京去了。’左思右想：无有主意，想了一会儿道：‘有了！不如将有怜害死，做个死无对证。此事要与崔氏商酌，看他肯与不肯？’就往花园而来。

崔氏看见，喜笑相迎，叫道：‘大爷请坐。’连忙倒了一杯茶送来叫道：‘大爷请茶。’沈廷芳笑了一笑，叹了一口气道：‘为这个冤家，白白送了我家兄弟的命，到今日要拿花有怜，是我不肯，那瘟官拜本进京，倘奉旨要人，将他拿到当堂夹打，他受不住刑，自然招出，你我不是就露出马脚来了，岂不被人谈笑？我同你商议，下个毒手，将花有怜害死，就无对证，你我就做个长久夫妻，不知你心下如何？’

崔氏听了此言，也不知崔氏肯与不肯？怎样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六十六回 林经略判出奇冤　崔氏妇路遇对头

话说沈廷芳说出害花有怜的话，崔氏吓了一跳。低头一想，我当初为花文芳害了魏临川，丢下我来，怕落花文芳圈套，跟了花有怜到了淮安，遇了沈大爷有缘，他又不是我的真正丈夫，害了他性命，与我何干？即便笑了一笑叫道：‘大爷，妾身蒙大爷抬举在此，到也隔手隔脚，不大方便，听大爷做主，妾身没有话说。’沈廷芳听了大喜道：‘非是我要害他的性命，也是出于无奈！怕他到官熬不住刑，吐出真情，岂不害了我大爷之事？既然你真心跟我，我今晚行事便了。’崔氏道：‘祇要做得干净便了。’沈廷芳道：‘包你无事！’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服，祇争来早与来迟。

再说林璋此时专等谕旨到来，前日差人去拿牛二、易道清，未曾到限。猛然想起那夜和尚冤枉告状，本院下车没有工夫，将此案搁开。今日闲暇，不免去查看一遭。吩咐中军传点开门，众役伺候出门，祇听得吹打三通，众役纷纷，已不知大人往何处而去？中军传出话来，出东门顺河岸而走。不一时，坐了八抬轿到河边去做什么。一路行来，出了东门，顺河傍岸走去。林公在轿内观看，众役到住船所在。大人吩咐住轿。汤彪下马，大人出轿，众役同大人行走观看。

行了一会儿，祇见有灯笼挂在门首，写着王二房客寓。大人抬头见对面有数棵大柳树，正是此处，就往里走，众役一齐走来。一声吆喝，饭店里面人吓了一跳。大人走到天井，汤彪连忙移个坐儿，大人坐下，将饭店主人叫来。店主人摸不着头尾，即慌忙跪下叩头道：‘小人不知大老爷驾临，没有远接。’林公道：‘你叫什么名字？开的何店？’店主人道：‘小人名叫王奇，开了二十余年的饭店。’林公问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王奇禀道：‘小人今年四十九岁了。’林公道：‘开了这多年饭店，可杀死多少人？’王奇吓了一跳禀道：‘并无此事。’林公道：‘和尚也没有害了一个么？’王奇大吃一惊禀道：‘没有。’林公道：‘十日前三更天，你家生下一个儿子，可是有的么？’王奇道：‘是有的。’林公道：‘那是你的儿子么？分明是你的对头来了，你这奴才不知怎么样害了和尚性命？和尚今来投胎，必定是报仇。’王奇禀道：‘小人并没有害了什么和尚性命。’林公道：‘本院还你一个对证。’遂立起身，走到卧房门首，向着房中道：‘小孩子听着，你若是冤枉就将大哭三声。’小孩子祇哭三声，就不哭了。林公道：‘你这奴才，还不招来！’

王奇吓得魂不附体，禀道：‘小人愿招，五年前有个山西和尚，在小店投宿，露了财帛是实。’林公道：‘有多少财帛？今尸首在何处？’王奇禀道：‘百金财帛，尸首在天井中。’林公道：‘百金财帛就害人性命？’吩咐将这天井掘开丈余深，祇见露出衣服，果然是一个和尚。将尸首拖上来，，祇见尸下一物，有足有头，还是活的，在坑中乱跳。汤彪说道：‘好大个木鱼！’林公道：‘不是木鱼，是身上流下来的血，一年下去一尺，到了千百年后，那物就成了形，这人才得五年，叫众役取上打死。’众人登时打死，并无肚脏，却是一堆紫血。

人人看见暗道：‘林公如神！’林公吩咐，将王奇锁了，带去交与山阳县，秋后抵偿和尚之命。林公起身向着汤彪道：‘本院代这和尚伸冤，今且不免叫和尚早早脱身去罢。’走到卧房门首，叫道：‘和尚！本院准你状子，已将仇人抵偿你命，快快托生去罢。’祇听得房中小孩子，连哭三声气就绝了。王奇的妻子还在那边哭泣，林公即叫众役，将小孩子拖出与和尚尸首一同并葬。王奇得百两财帛，令山阳县断三十两银买口棺木收葬。大人上了八抬轿，众役开道回衙，百姓无一个不说是活佛下界。

到了东门，三声大炮，进了城门，祇见有一起送殡人，见了大人进城，连忙将棺材歇下，让大人过去。林公在轿子里看见一付火烧头的棺木，有一顶白布小轿，在棺材旁边，内有一个妇人暗暗啼哭。大人耳中听得哭声，不甚哀切。吩咐住轿，将轿中妇人叫出来听审，众役暗暗笑道：这位大老爷，好不抖搜，淮安府百姓，一日不知抬了多少棺材出城，怎么连送殡的人都要审起来了。既奉钧谕，谁敢不从。

祇得走至轿边喝道：‘轿内是什么堂客？快些出来，大老爷立等听审呢？’轿内妇人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出来，众役等一会儿，又不见出来，伸手将轿帘一掀说道：‘快快出来，大老爷立等问话，免得我们动手动脚。’那妇人没奈何，祇得从轿子里走将出来，到大人面前，众役一声吆喝跪着，妇人祇得跪下，不敢抬头。林公看妇人生得十分齐整，上穿一件新白绫大褂，下着一条白绫裙。林公摇头暗道：必有原故！忙问道：‘死者是你什么人？’妇人道：‘是小妇人的丈夫。’林公道：‘得何病症而死？’妇人道：‘暴病而亡。’林公道：‘看你身穿服色，非寒士之家，丈夫一死，就如此薄情，祇与他一口火烧头的棺材，其中必有原故。’吩咐带回衙门听审。众役开道，回察院衙门。

也不知审出什么冤枉，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六十七回 林经略开棺验伤　崔氏妇当堂受刑

话说林公带这妇人，进了察院衙门，升了大堂。唤过妇人问道：‘你丈夫叫做什么名字？住居何处？做什么生理？几时得病？医师下的什么药？案存在何处？取来本院观看！快快实说上来！’看官，你道这个妇人是谁？原来就是花有怜拐来魏临川的妻子崔氏。花有怜被沈廷芳害了性命，叫崔氏送出城外，埋葬，掩外人耳目，要早一刻抬出城外，就无事了。刚刚抬到城门口，撞见大人进城，祇得放下棺材，回避大人。那知林公听他哭声不甚哀切，带回审问，这也是花有怜一生作恶报应，故有窄路相逢，遇着对头。

来到了堂下，崔氏禀道：‘小妇人的丈夫叫做花有怜，杭州人氏，本是个清客出身，住居沈府旁边，今年二十岁，偶得暴病身亡，却没有请医生诊视。’林公听了妇人口气，一派胡言，便道：‘你若不实说，本院就要动刑了！’崔氏道：‘大老爷钢刀虽快，决不斩无罪之人。’林公听了大怒道：‘你这泼妇，好利口！’吩咐拶起来，众役一声答应，登时拶起。林公问道：‘招也不招。’崔氏大叫道：‘冤枉难招。’林公问道：‘你说是冤枉，本院开棺一验，你丈夫是何病症而亡？招供便罢，若是有伤你便怎么回我？’崔氏道：‘情愿认罪无辞。’林公见那妇人顶真，即吩咐松刑。崔氏想道：‘料得大人不敢开棺，为何？律例上载得明白，开棺者斩，挖掘坟墓者绞，妇人误认此律，是以大胆硬禀。不知林公传了淮安府来，吩咐：‘带这妇人去收监，着山阳县仵作伺候，本院明日开棺验伤。’崔氏跪下禀道：‘有了伤痕，小妇人认罪，若无伤痕，大老爷怎么说？’林公道：‘你这妇人好张利口，无伤痕本院罢职。’大人退堂，淮安府将妇人带去收监不表。

且言沈廷芳的家人，送花有怜棺材出城，不想遇见林公将崔氏一拶子，明日要开棺验伤，连忙报与大爷知道。沈廷芳听了大惊，跌足道：‘罢了！罢了！怎么恰恰遇见这个瘟官？’口中骂了家丁小使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死的，见这个瘟官，就该把棺材抬回来便了。’家丁道：‘小的们见大人来，即吩咐抬的人歇在旁边，等他过去，不想遇见花大娘在轿中哭泣，彼时经略见他哭的不甚悲切，住下轿子，带过问了几句，就是一拶子。’沈廷芳道：‘我那娇娇滴滴的美人，怎生受得这般刑法？如今却在那里？’家人道：‘收禁在监。’沈廷芳道：‘你快快带个信儿与他，叫他死也不要招出来，我大爷自然代他料理。’家人答应去了不表。

再言林公次日传点开门，到尸场验伤，众役开道，三声大炮，出了辕门，来到尸场，祇见那公座摆得现成，早有人把棺材抬来伺候。淮安府又把崔氏带来，林公坐下，仵作上来叩了头禀道：‘大老爷开棺验伤。’林公道：‘速上去开来。’仵作一声答应，走来拿木椿打下，将棺材头抬起，猛然向下一掼，在椿上‘咯喳’一声响，棺材头离了三寸。又掇起来一丢，离了四寸，再四五下一丢，棺材猛然开了。将尸拖出来，林公出位观看死者青春年少，约有二十向外年纪，身上穿的玄色直摆，足下镶鞋绫，并无装殓，就是本来之衣。林公坐在尸场，仵作动手剥去衣服，将尸首翻来复去，细细验了一会，并无一处伤痕，禀道：‘大老爷！并无伤痕。’林公站起身来走至尸边，亲自验了一会。仵作将尸首，又翻来覆去，林公看了并无半点伤痕。崔氏走来哭泣道：‘我的丈夫呀！你死的好苦。’抱住尸首哭个不休，叫道：‘丈夫你今日遇见这位老爷，翻尸倒骨，要验伤痕，如今伤在那里？’林公听了无伤，传淮安府吩咐道：‘将妇人收监，调桃源县、海州、宿迁县、高邮州四处仵作，明日调来重验，如若无伤？本院亲自拜本罢职便了。’淮安府打一躬退下。

林公叫上忤作，问道：‘你可处处验过？’仵作禀道：‘凡致命之处，小人俱已验过，并无伤痕。’林公道：‘你这奴才，莫非受了钱财朦混本院，今调四处仵作，到此重验，如果无伤便罢！倘若验出伤来？你这奴才的狗命莫想得活！’仵作叩头禀道：‘小人怎敢卖老爷的法？其实无伤。’大人起身回转衙门，坐在那轿中思想验他的尸首，并无伤痕，又不像有病之人，怎么好好的人就死了？将这火烧棺材与他，其中必有原故。到了辕门，三咚大炮，进了内堂，与汤彪商议此事。汤彪道：‘等调四处仵作来。’不表。

再言仵作回家中，此人姓陈名有，年纪四十岁了，娶了一个后婚，姓武，这妇人年纪二十四、五岁，夫妻到也相爱。陈有想道：我在山阳县当了二十多年相尸，没有见过尸首并无伤痕，明日要调四处仵作重验。正说之间，到了自家门首。用手敲门，武氏走来开门，陈有坐下，闷闷无言。武氏问道：‘今日回来，为何不乐？’陈有把今日开棺验伤的话说了一遍。

武氏道：‘你验了几处伤痕？’陈有道：‘耳鼻口眼肚脐下身，俱细验过，并没有伤痕，大老爷对我说了许多狠话，故此不乐。’武氏笑道：‘你买件东西请请我，我教你去验。’陈有道：‘俱验过无伤，伤从何来？’武氏道：‘头顶可曾验过！金针伤致命，是看不出来的。’陈有道：‘好个头顶内金针伤！我却忘了没有验过，明日当面禀大人。’

且过一宵，次日林公升堂，陈有禀道：‘昨日小人回家想起，头顶内没有验过，求大人容小的再验。’林公听了，即刻传众役，再到尸场走一遭。

也不知此去可验得伤来否？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六十八回 林大人二次开棺　宋朝英辕门听审

话说林公到了尸场，陈有禀道‘大老爷，验尸！’大人道：‘速去验来！’陈有答应道：‘是！’来到棺材前，将盖揭起，拖出尸首，把他头发打开细细验看，祇见头顶内有点亮光。陈有跪道：‘大老爷，小的才验尸首，头顶有伤，内一物不知是什么？’林公出位走至尸边一看，陈有取出一把小小锴子拔出一物，随即冒出许多血来。陈有献上。林公一看，见是一根金针，约有二寸，吩咐收尸。林公观看标了封皮，封了棺材。

开道回衙，升了大堂，把陈有带上问道：‘你昨日为何验不出来？今日如何又有了伤？’陈有道：‘小的一时想不到，大老爷又要调四处仵作来验，回家告诉妻子，是小人的妻子指教。’大人问道：‘你妻子多少年纪？是后娶的？还是自幼来的？’陈有道：‘小人妻子是去年娶的一个寡妇。’又问道：‘你妻子何氏？’陈有道：‘小人的妻子武氏。’林公道：‘他是个妇人如何知道？必有原故，待我拘来一问便知端的。’

随即标了两张票子，一张提崔氏到辕门，明日早堂听审，一张票子去拿陈有的妻子武氏。大人方才退堂不表。

再言四个差人，领下大人钧票，去拿牛二、易道清限三日到案听审。这一案是无踪无迹事情，祇限三日，叫我们到那里去拿人？今日也是三限，就要逢比，一些形影全无，怎生得好？明日就要上比了。内中有一个人说道：‘人人道这位老爷清廉，依我看来有些糊涂，出了这张票子，叫我们去拿牛二、易道清也不知为的什么事情？连累我们打板子，我们今日且到酒馆内吃酒，去散散闷。’

彼时四人到得酒馆来，坐下吃酒，祇见外边一人走来，店主人叫声‘牛二爷请坐，’把他邀了进来，坐在这四人旁边，店小二取了酒菜，与他对面坐下吃酒。店主人道：‘连日生意平常，得罪牛二爷驾临，明日一准送到尊府。’牛二道：‘不然我不进城，有个原故，明日客人要起身，要些微银子凑数。’店主人道：‘决不误事。’四个差人听得明白，就要动手，丢过眼色，一齐站起身来道：‘牛二哥你的事犯了！’牛二与店主人吃了一惊，四个差人取出票子，把铁绳拿出，往地下一掼，知事的不要我们动手。牛二与店主人看见票子道：‘四位请坐，但不知经略大老爷拿我何事？’四人道：‘且到大老爷大堂上去讲。’说着，就动手把牛二锁了就走。人们把个饭店就挤满了，内中有个道士说：‘牛二哥也还有些脸面，有话请坐下来说。’店主人道：‘易道爷说得有理。’四个差人听了一个易字，暗想道：莫不是两案俱破了！道士就要坐下再问他。四人道：‘这位道爷是那座宝刹，尊姓大名？’道士说：‘小道是东门外清虚观住持，贱字易道清。’四个差人道：‘来得正好！’将票子取出与他一看，亦用铁绳锁起，连牛二一齐带到辕门而来。

一宿已过，次日传点开门，不一时大老爷升堂，祇见淮安府带了妇人辕门伺候，臬司宋朝英，俱至辕门伺候。大老爷升了大堂，一一报名已毕。正待要审，祇见四个公差跪下禀道：‘奉大老爷朱票去拿牛二、易道清，现在辕门听审。’大人吩咐带进来，一声报门犯人进，二人来至丹墀，点名已毕。

林公吩咐把易道清带下去，便问牛二，‘你做什么生意？’牛二道：‘小人是个屠户，今日在城中讨帐，遇见大老爷公差，不由分说，将小人锁来，也不知为的什么事情？求大老爷开恩释放，小人是个小本生意，一日不做，一日就没食用了。’林公道：‘你为何把庞起凤丢入深塘？从实招来！省得本院动刑。’牛二道：‘小人不知什么庞起凤？’林公道：‘你这奴才，不动刑，料你不招。’吩咐将夹棍夹起来，两边一声吆喝，就将三绳收足，牛二咬定牙关，不肯招认，口中，祇叫冤枉。林公道：‘他不招，拿鞭杠敲这奴才！’众役一声答应，拿起杠子，照定夹棍，打了三四下，牛二一声大叫，昏死过去。

不一时醒来，叫声不绝，口称‘大老爷，小人愿招了。那天小人该死，每日见两个学生同上学堂，由小人门前经过，生得实在俏雅。这日祇见一个独行，小人陡起不良之心，将他哄到树林，欲行鸡奸，谁知那个孩子不从，小人喊他，你若不从，我便丢你下水，那孩子道：“宁可死于水，此等事断不可做。”小人就推他入水中，小人就走了。后来不知那孩子爬上来否？’林公道：‘你即招了。’吩咐松刑，骂道：‘你这千刀万剐的奴才，鸡奸陡起毒心，将人谋死，绝人家后代，真乃可恨！’向签筒内抓了一把签子，向下一丢，众役一声吆喝，如狼似虎，将牛二扯下打了三十大板，把牛二打得死去还魂。吩咐淮安府带去收监，三日后立决此人，以抵庞起凤之命。

这些百姓无一个不赞林公断事如神，将这没头没脑之事，俱皆审出真情，实乃天神下降。许成龙与合族人等往辕门焚香叩拜，以谢林公。淮安府将牛二带下，林公吩咐带易道清听审。众役一声答应，将易道清带至丹墀跪下，禀道：‘犯人易道清当面。’

林公点名，要审易道清，不知怎么审法？好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六十九回 易道清立毙杖下　陈武氏得放归家

话说林公将易道清带上问道：‘你是那里的道士？住居何处？’易道清禀道：‘小的是本处人氏，在清虚观修行。’大人道：‘你做了几年道士？’易道清禀说：‘道士做了十余年。’林公道：‘你做了十多年的道士，可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易道清听了，吓得一跳禀说：‘道士出家人，怎敢害人的性命？’林公喝道：‘你将人害死，拖在深塘，还说什么没有害死人命？快快招来，本院开你一线之恩，活你的狗命；若还抵赖，看夹棍伺候。’易道清口中强辩，林公大怒，吩咐夹起来，众役一声答应，拖下丹墀，拉了袜子，套上夹棍，往下一踹，易道清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半个时辰，方才醒来，心中叫道：‘救苦天尊。’林公道：‘招与不招？’易道清喊道：‘大老爷夹死小的也是枉然。’大人大怒，吩咐一声收足，众役答应一声，又是一绳收足，易道清死去，半晌醒来叫道：‘大老爷，小道愿招了，五年前有一孤客借宿，小道化他十斤灯油，就允了。我当时就将灯油银称下，露出帛财，小道起了歹心，将他用酒灌醉，背上绑一块石，沉在深塘。这是实情。’林公道：‘共有多少财帛？是那里人氏？’易道清道：‘祇得四十余金，却是山东人，到江南做生意的。’林公大怒骂道：‘你这个丧良心的贼徒，为四五十两银子，就害了人性命，他父母妻室子女倚门而望。’

吩咐将银还了本院，也没有什么法抵偿他人之命，把一筒签子往下一倒，众役吆喝一声，把易道清拖下丹墀，打到三十以外，堪堪气绝，众役禀道：‘道士打死了！’林公吩咐拖出荒郊。众役答应，个个害怕，人人恐惧，正是出生入死，衙门好生利害。

大人吩咐带陈有妻武氏上来。武氏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答应一声，报门来至丹墀跪下。林公点过了名，祇见这妇人生得十分俊俏。大人问道：‘陈有可是你原配夫妻么？’武氏道：‘小妇人是后婚嫁与陈有。’林公道：‘你先前丈夫得何病症而死？棺材在那里？’武氏吓了一跑，禀道，前夫痨病而死，棺材是火烧了。’林公道：‘守几年孝后嫁与陈有？’武氏禀道：‘小妇人守了四年孝，祇因家业凋零，又无儿女养活，因此嫁与陈有。’林公问道：‘头顶金针致命之伤，是你教陈有验的么？’武氏道：‘是小妇人说的？’林公把惊堂一拍，两边吆喝一声，骂道：‘你这泼妇，还在本院面前支吾，把从前之事，与何人通奸谋杀亲夫，从实说来！如有半字虚言，本院刑法利害！’武氏道：‘没有此事。’大人大怒取上拶子，拶起这个泼妇。

众役一声答应，将武氏拶起，武氏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半个时辰醒来，叫道：‘大老爷，小妇人受刑不起，情愿招了。’大人问道：‘你前夫叫什么名字？’武氏道：‘前夫叫做王齐，是个木匠，早出晚归，家中无人。隔壁有个张友与他交好，为夜间不能常会，故此陡起毒心，将金针害了亲夫性命。’大人道：‘张友如今在那里？’武氏道：‘祇因与小妇人来往数年，得了痨病，去秋死了，小妇人才嫁陈有。’林公听了沉吟半晌，想张友已死，不必究问。对陈有道：‘你这妻子不是良善之人，谋害亲夫，本院不究，宽恕他了，重责几板，与他领回，小心带他。’陈有叩头谢恩。

林公吩咐将武氏松刑，带上来，本院要问你谋死亲夫之罪，今姑宽免，后来务要改过，莫起歹心，倘若再犯，难免刀下之苦。伸手向签筒内抓出六根签子，往下一掼，责你几板，禁你下次，不许如此。众役一声吆喝，将武氏拖出仪门，打了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死去还魂，带至丹墀跪下，林公道：‘你知自己之过么？从今后休起不良之心害你丈夫，去罢！’武氏叩头谢过大老爷，陈有领妻子回去不表。

大人正欲再问别事，听得辕门外人语喧哗，大人传问中军出看。祇见许多百姓拥挤在外，中军问道：‘所为何事？’百姓禀道：‘小人们是海州百姓，因州里有一护国寺，来了一个奸僧，名唤水月和尚，是当今万岁爷什么替身，住持此寺。这个奸僧淫人妻女，内里起造土牢，无所不为，百姓受害无处伸冤，望大老爷代万民除害。’众人各将公呈递与中军，中军呈上大老爷面前。大老爷观看良久，摇头道：‘那有此事？’忽然想起本院下马宿庙，梦见一轮明月映在水中，莫非就是这个和尚，叫做水月。叫中军把这些递公呈的百姓，唤几个为首的上来，待本院问他。

中军走出叫了几个百姓，进来跪下。大人问道：‘据你们公呈上说，这和尚如此凶恶，难道地方官不知么？’百姓跪禀道：‘因他是皇上御替身，故尔地方官不能管他。’林公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待本院细访，如果属实，待本院替尔等除害。’

众百姓叩头而去，大人吩咐带那出殡的妇人上来听审，也不知什么口供，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七十回 林公严刑拷淫妇　崔氏受刑吐真情

话说林公叫带那妇人听审，崔氏战战兢兢进来，外边报门已毕，带至丹墀跪下。大人点过名问道：‘你是何氏？丈夫叫什么名字？你与何人通奸，用金针害了丈夫性命，从实招来！’崔氏顺口说道：‘丈夫叫做花有怜，小妇人叫崔氏，丈夫暴病而卒，并无奸夫，不知金针之事。’林公大怒骂道：‘你这泼妇奴才，本院二次开棺，验出金针之伤，还在本院堂上支吾。’吩咐左右拶起来，众役答应，将崔氏拶起，崔氏大叫一声‘疼杀我也。’林公问道：‘招与不招？’崔氏咬定牙关，祇叫‘冤枉。’林公大怒道：‘这个熬刑的淫妇！’吩咐左右打撺又加了几十撺，崔氏依旧不招。这是沈廷芳与他料理，叫他莫招。别个官府犹可谋为人情分上，这个铁面御史那个敢言一声。

林公见打了一百二十撺，打也不招，吩咐松刑。又吩咐众役，把猪鬃取数根来，众役答应下去，不知要了何用？走出辕门，见了皮匠笑道：‘大老爷要猪鬓做什么？’连忙拿了几根，差人呈上大老爷，猪鬃在此。林公又叫左右把那淫妇衣服剥去，两膀照前绑了。众役一声答应，将崔氏一绑，露出个白奶子令人可爱，众役皆笑。林公问道：‘奸夫是何人？怎么害了亲夫性命？’崔氏道：‘冤枉！’林公大怒，‘你再不招？本院就要动非刑了，看你招也不招？’崔氏道：‘宁可身死，冤枉难招。’林公听了大怒道，吩咐差人把猪鬃插入乳孔中，崔氏大叫一声，好似一把绣花针儿栽在心里，即时死去。

林公叫取井水喷面，半晌方才哼声不绝。林公问道：‘招也不招？’崔氏把头摇了两摇。大人大怒道：‘淫妇如此可恶，金针现在头顶取出，这般熬刑。’吩咐将猪鬃与我捻他几捻，众役答应，走来将猪鬃一捻，崔氏昏死过去，半晌方醒，裤裆内流出许多尿来，叹了一口气道：‘崔氏今日遇了对头。’林公问道：‘招也不招？’崔氏不言。林公大怒道：‘与我快些捻！’崔氏吓得魂不附体，叫道：‘大老爷休捻，待小妇人招了罢！’林公道：‘速速招来！’崔氏道：‘求大老爷开恩，拔出猪鬃，待我招来。’林公道：‘拔出猪鬃，你又反了口供。你且先招了，然后放你。’

崔氏叹了一口气道：‘欲待不招，又受刑不起，如今也顾不得他，我生生的坑在他手里，祇因与他常常聚会，不想今日弄巧成拙，悔不当初，依然送了花有怜性命。’崔氏此时祇得招道：‘大老爷！小妇人本是杭州人氏，原配却是魏临川之妻，小妇人崔氏。’林公道：‘魏临川名字甚熟，一时想不起来。’崔氏道：‘祇因花文芳要夺冯旭的妻子，叫我丈夫计议陷害冯旭。’林公想道：‘在五柳园会见此人，乃是花文芳一个帮闲。你丈夫可代他计议？’崔氏道：‘自杀死春英丫头，硬诬冯旭人命。将冯旭充军之后，花文芳陡起不良之心，造成假银，陷害我丈夫之命，要将小妇人带进相府。花文芳有个书童，名唤花有怜，把小妇人拐来此地。遇见沈府大公子，设计引诱，带进府中，将小妇人强奸占住。原来冯旭在此地，招了亲事，花有怜认得冯旭，冯旭认不得花有怜。有怜见他妻子十分标致，沈府二公子叫有怜诱进相府，指望强奸。谁知姚氏烈性不从，将斧劈死二公子。大公子报了山阳县，不论青红皂白，夹打成招，要他夫妻二人抵命。正要典刑，不想遇见大人救了，将此案复审，冯旭招出花有怜，如今大老爷要拿花有怜，大公子不肯放出，倘大老爷拷出人命是假，奸情是实，岂不把相府人命白送了？又闻大老爷拜本进京，倘若奉旨要花有怜到案，那时怎么处？大公子与小妇人商议，不如将花有怜害死，作个死无对证。因而将酒灌醉，金针刺死，叫小妇人送他出城埋葬，也是天眼恢恢，遇见大老爷开棺验出真伤。此是实情，并无虚言，望青天大老爷龙笔开恩。’

林公看了一遍，方知外甥果是冤枉。林公问道：‘你受这般非刑，为何不招？’崔氏道：‘祇因大公子差人面嘱，叫小妇人切莫招成，他代小妇人谋为料理，小妇人祇望跟他过快活日子。’林公吩咐淮安府，将崔氏交与贵府，此是要紧人犯，小心看守，休要伤了他性命，候本院拿到沈廷芳对案。

淮安府打了恭。林公随即标了票子，捉拿沈廷芳，差四个头役，头役禀上：‘他乃堂堂相府，小人怎敢进去？’林公道：‘若有闲人拦阻，可一同拿来。’四个差人叩头下去。林公遂发出一枝令箭，速到山阳县，将沈白清拿来，并提冯旭、姚氏，臬司差官齐到，明日早堂听审。吩咐已毕，南京按察司宋朝英为何用令箭催斩？今古未有此例，必受沈府嘱托，俟明日将山阳县严讯便知端的。三声炮响，大人退堂。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七十一回 沈廷芳潜身内院　宋臬司当堂受刑

按下林公退堂不表，且说四人公差奉经略大人之命，去拿沈廷芳。四人商议道：‘沈大爷是当朝宰相的公子，如今大人着我们去拿他，岂不是个难字，叫我们怎好前去？’内中一个人道：‘大人吩咐过的，如有人拦阻，就拿他去见大人。’众人道：‘我们到相府见机而作便了。’

四个人来至相府，祇见大门已闭，此是初更时分，四人叩门，门公问道：‘是谁？’四人应道：‘是我！’那门公把门开了，四人进来，祇见门房内有许多人，在那里吃酒，那些人问道：‘是谁，黑夜到此何干？’四人道：‘我们是经略大老爷差来，有要紧话说。’那沈奎、沈高立将起来，高声大叫道：‘俺大爷久已进京，到太师府中去了，有什么话说来，我们禀过夫人。’四人道：‘我们奉差而来，请大爷的。’

二人走至后堂禀道：‘林老爷差人来请大爷。’夫人道：‘他们四人来要面见大爷么？’二人应道：‘是。’太太吩咐二人道：‘你去回覆他，要见我家大爷也不难，祇须到京中就见了。’二人出来将此话对四人说。四人道：‘既然大爷不在府中，请二公同我去，有要紧话说。’那沈奎、沈高不知是计，即便同行。

出了府门，四个公差一同走了半里之遥，四人将铁链向沈奎、沈高项下一套，叫道：‘快走！快走！’二人大怒道：‘我得何罪？怎敢锁我？这等放肆！’四人道：‘你方才说大爷进京去，祇得锁你们去回覆大人便了。’沈奎、沈高道：‘就去见你本官，看他把我怎的？’四个差人带了二人回去，住了一宿。次日，带到辕门伺候不表。

忽听得传令开门，吹打三通，三声大炮，吩咐一声吆喝大人升堂。众官参见已毕，分列两旁，祇见山阳县报门进来禀道：‘卑职奉大人钧谕，将令箭提取臬宪差官，并提林旭等一案，今已带到辕门伺候。’林公道：‘你且起来，站过一边。’沈白清叩了一个头，起来站在一边伺候。

大人吩咐带差官听审，外边一声报门，来至丹墀跪下。林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差官回道：‘小人名唤高升。’林公道：‘向日前来催斩是你么？’高升道：‘奉本官之命，到此催斩人犯。’林公吩咐带宋朝英进来。外边报道：‘犯官进内！’便答应进。来至丹墀跪下，林公问道：‘相府人犯是贵司令箭催斩么？’宋朝英道：‘是犯官催斩。’林公笑道：‘好个掌生死之权的按察司，本当候花有怜到案质对明白，情真罪当，方可拟抵。况自古以来，从未见县司出令箭催斩人犯之例。且令箭几与王命相衡，岂可轻出。贵司可速把催斩情由细细禀明，毋得饰词塞责，本院尚可宽恕，如有半字虚妄，本院刑法利害。’宋朝英道：‘大人在上，容犯官细禀。部文已到，不见山阳县回文，犯官恐误朝廷大典，一时失于检点，令箭催斩是实，望大人详察。’林公道：‘好个一时失于检点，你做官岂不知朝廷的律例？快把情由从实说来！’宋朝英道：‘犯官俱是实情，并无半字诳虚。’林公大怒道：‘本院念你是朝廷命官，不肯加刑，叫你从实供来，你今一派胡言。’吩咐取大刑过来，夹起这个狗官。众役一声答应，即时扯去袜子，禀道：‘大老爷！犯官动大刑了。’林公道：‘夹起来！’众役往下一踹。

宋朝英早已昏死过去，半晌方才醒来，心中暗恨沈廷芳，何苦害我受刑，你修书来，叫我发令箭催斩，一时却想不到，将箭发出，今日累我受此非刑，欲待不招，刑法难熬，祇得叫道：‘大老爷！犯官招了。祇因沈大世兄修书与犯官，要代二世兄报仇，犯官顺了世兄之情，碍了太师之面，发出令箭催斩是实。’林公笑道：‘好个一时顺了人情，碍了面子，因此误杀两条人命。’吩咐松了大刑，与高升无干，高升叩头下去。林公即传淮安府，听本院吩咐，宋朝英交与贵府，待拿到沈廷芳对词发落。淮安府打躬退出，将臬司拖去。

又见四个公差跪下禀道：‘小的奉大老爷朱票去拿沈廷芳，沈府太太叫家丁回说，大爷进京去了，小的们将他家丁拿来，现在辕门伺候。’大人吩咐带进来，一声报门，来至丹墀，欲待不跪，又见这等威武，祇得跪下。大人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沈奎回道：‘小人叫做沈奎，他叫沈高。’林公道：‘你二人还是自幼在相府的？还是半路上来的？’二人道：‘小人是自幼在相府的。’林公道：‘你二人自幼在相府跟随主人，必知主人来踪去迹，目今沈廷芳在那里？快快说来！’二人道：‘前月主人进京，到太师府中去了。’林公道：‘崔氏现今招出沈廷芳同谋，用金针害了花有怜性命，宋臬司又招出写书叫他催斩，怎么前月去了？你这两个奴才不打如何肯招出主人情由？’吩咐夹起来。众役一声答应，即时将沈奎、沈高二人夹得大叫道：‘疼杀我也！’沈奎叫道：‘大老爷饶命，主人现在府中。’

林公吩咐松了大刑，旋叫山阳县过来，沈白清慌忙跪下，‘小官在此伺候。’林公吩咐‘把这两个奴才带去看守，祇待沈廷芳到案清结便了。’沈白清答应了，林公道：‘尔等差人共有几个？’众役道：‘通班共有二十四名。’林公道：‘本院差你通班去拿沈廷芳到案，限你三日，如违，定责三十大板。’众役一齐答应，林公退堂，合班二十四名，要到相府捉拿沈廷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七十二回 天子见表心不悦　林公失陷护国寺

话说众役出了辕门商议道：‘我们如今想个什么法拿沈廷芳？他躲在深宅大院，叫我们怎么入内？又比不得平常人家，他是堂堂相府，怎生去拿他？如今限我们三日到案，如何是好。’众人道：‘我们四个人前去，你们祇在后门等着，前门再着几个。’众人议定。四个公差奔相府而来不表。

且说沈廷芳，听说拿了沈奎、沈高前去，心中大怒，骂道：‘这个瘟官，如此大胆，我府中家丁如何拿去？’忙差人到辕门打听。次日，回报说：‘大爷！不好了，昨日四个公差是来捉大爷的，因花大娘受不住刑法，招出大爷害死花有怜性命。今日又将宋老爷踹了一夹棍，招出大爷修书，叫他摧斩。又把沈奎、沈高每人一夹，招出大爷在府。又吩咐全班人役前来捉拿大爷到案对审。’沈廷芳听了这一句话，正是：

顶梁门飞去七魄，泥丸宫走了三魂。

半晌方才开口道：‘罢了，罢了，这个瘟官到如此放肆，气杀我也！他还是我爹爹的门生，这等可恶，竟差人来拿我。’走入后堂，将此言告诉太太。太太听了也就大怒道：‘这个畜生，如此无礼。’叫道：‘我儿休要害怕，你在内里住着，看什么人进来拿你？自有为娘做主。’太太与沈廷芳论定。这日按下不表。

且说四个公差，来到相府门上叫道：‘有人么？’门官问：‘是做什么的？’差人道：‘我等奉经略大老爷差来的，请你家沈大爷说话。’门官道：‘我家大爷久已进京去了，不在府中。’四人道：‘我们是奉差来的，今日之事概不由己，如今你家大爷不在府，我们不好回话，祇好得罪你老人家，到大堂上回声大老爷罢。’一头说一头就动手扯那门公，门公心急大叫道：‘你们少要在此放肆！’

正在吵闹，祇见沈连、沈登二人从里面跑出来，不知什么事情，走到门口一声吆喝，‘你是什么人敢来相府放肆？’四个人见沈连出来，也不做声，扯着门公同沈连就走，沈登见事不好，往后就溜了。四个差人把二人拉出门外，旁边闪出同伙诸人，不由分说，锁了门公及沈连，飞奔辕门而来。林公方才退堂，众人商议写了手本投递。林公批示还到相府拿人。且等沈廷芳到案对词发落。众人看了大人批示，又到相府捕守，仍去捉拿沈廷芳不表。

且言沈廷芳又见拿了门公，并沈连去了，心中好不焦燥，骂道：‘这个瘟官，真正该死！怎么乱拿我家丁？’吩咐将大门关了，家丁祇得关了大门，到第二日。又听得后门有人，吩咐后门锁了，真正堂堂相府弄得关门闭户，众人那个还敢出来。

话分两头，再表差官奉了经略大人之命，进京拜本。这经略之本非等闲可比，即刻传进不敢迟延，忙把本章接着，交与内官。内官接了，摆在御案，皇上见了大悦，朕恩赐林璋出京，许久不见奏章，今见本上有扇子一折，知必是拿的要犯了，要朕降旨拿他。于是将本看完，好生不悦，暗道：‘林璋乃大才之辈，朕向日赐他扇子，原说王子贵戚不能拿，他将扇子贴了一页，朕好降旨拿他。这花有怜一个光棍也将扇子贴本章，朕就赐他一百柄扇子，也不够他用，以此看来，是无用之才了。悔朕当日，误用此人，将本搁过一边，也不将扇页在心上。这且不表。

再说众差人拿了沈府几个家人，他就将前后门关闭，无处捉拿，祇有前后缉捕，不觉三日限满。众役投了一个手本，求大老爷宽限。林公宽限一次，众差人日夜不离相府，缉捉沈廷芳不表。却说林公在私衙与汤彪商议道：‘本章进京久不见谕旨到来，倘得旨意发下，就到相府拿人，虽花有怜已死，若得了沈廷芳就可以结清冯旭一案。’汤彪道：‘再候三日看。’

林公道：‘前日海州百姓有公呈，说护国寺水月和尚好淫不法，我想那有此事？趁此闲暇，同你私访一回。如果是真，必须与民除害。’随叫中军进来，吩咐道：‘本院私访海州一案，不可泄漏，尔等照常办事，速备小舟一只，泊在河下伺候，再备大船一祇，唤妓女二名，扮作良家妇人，先往海州，候本院到时，自有布置。’中军答应，即时备办已毕。林公与汤彪在船上谈些闲话，不觉到了海州。见那祇大船早已到了，林公过船，妓者迎接。林公道：‘你二人祇称我员外，到此求子，不可泄漏机关。’二妓者答应晓得。随叫了三乘小轿子，二妓者与林公坐了，竟奔护国寺而来。

不一时，到了山门，众徒见有客来，忙报与水月和尚。林公下轿与二妓者进寺，方丈水月迎接，见礼已毕，入坐。水月和尚道：‘尊姓大名？到此何干？’林公道：‘在下姓章，表字双木，字住山东，年过半百，尚无子息，闻得宝刹神圣有灵，特带二妾前来，乞求子息。’水月和尚道：‘若要求子，心须虔诚，住在小寺，早晚叩求，断无不应验之理。’吩咐备斋款待，林公无事，自己散步走至静室。祇见四壁诗画帖满，静悄悄不见一人。随身坐下，祇见一张香几上，摆着一口铜磬，磬槌在旁。林公想道：此处又无佛像，摆这个做什么？拿起磬槌当啷打了一下，祇听咿呀一声响了，就打开两扇门，走出八九个女子来。林公一见大惊，那些女子一见不是和尚，齐声说道：‘你这客人，此地不比别处，有性命之忧，还不快走。’林公听了此言，吓得魂不附体道：‘你们这些女子为何在此？’众妇女道：‘我们俱是奸僧淫盗而来。’说毕关门进去。林公欲待再问，祇见门已关闭，于是出了静室，一路思忖，谁知：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那水月和尚的徒弟，在外听见磬声，连忙报与水月。和尚水月道：‘莫放走了，今夜结果他就是了。’晚饭后，水月道：‘请员外与二位夫人在静室安歇。’又叫汤彪在别处歇宿。林公与二妓者遂同水月和尚来至静室门首。水月和尚道：‘就请在此处罢！’林公见有许多客床，水月和尚别过，将门关锁，忙唤徒弟们快将我戒刀拿来，便从地窑里上来杀林公。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七十三回 汤彪急调海州兵　林璋初请上方剑

话说水月和尚带领徒弟，到地窖里上来，大喝一声：‘你这匹夫，不是我来寻你，这是你来寻我的，自取其死，你今识破我的行藏。’赶上就是一刀，林公正在思想，见水月和尚一刀砍来，将身一闪，那时把坐的交椅也劈得粉碎，两个妓女吓得战战兢兢，上前跪倒，口称‘师父饶命！’水月道：‘我不杀你，你二人也不能走出我的寺门，祇杀这个匹夫。’林公就跪下哀求师父说道：‘是我不知，一时冒犯虎威，乞饶性命。’水月道：‘若留你的性命，除非西方日出。’

林公听了心中好生害怕，早知如此，何不稳坐淮安，不知此时汤彪在于何处？林公又哀告道：‘师父若不肯饶我，求留我一个全尸首。’众徒道道：‘他既然知罪，恕他刀下之鬼，师父又不致破了杀戒，不如把他送到土牢，活活饿死他罢，叫他死而无悔。’水月和尚道：‘祇是便宜了这个匹夫。’吩咐将他捆了，就叫众徒扛到土牢边，打开门将林公往下一推，反手关下土牢去了。

林公被摔下土牢，恰好遇着钱林先在底下，幸喜那腰内带了人参，不然久已饿死多时了。钱林问道：‘你是何人？遇见这个贼秃，把你送进来？’林公听见他的声音慌忙问道：‘我林璋好像在那里会过尊兄，我听你的声音甚熟。’钱林问道：‘莫非正国老伯父么？’林公应道：‘正是！你是何人？’钱林道：‘小侄叫钱林。’林公道：‘你为什么事也在此处？’钱林道：‘小侄因花文芳夺亲，将妹丈冯旭害去充军到桃源县后，将翠秀代嫁过去，不料翠秀杀了花文芳。小侄闻了此凶信，吓走来到此地，遇见这个恶秃，将小侄陷于此地。’

林公道：‘我自从在舍甥家别过，进京会试，遇见花荣玉点了大主考，不许林姓进场。因此一气投水，亏了徐千岁救我性命，做了他家西宾。今年八月十五日夜，遇皇爷私行。回宫次日，召我入朝，钦赐进士及第，钦点七省经略。目下正在淮安府，有海州百姓数十人，告这水月和尚奸淫，特来此处私访。谁知正遇对头，被我认破他的机关，要杀害我的性命，再三哀求讨了个全尸，故此将我捆绑，摔在这里头，汤彪不知在那里？’

钱林道：‘汤兄同老伯一起进来么？’林公道：‘不知何时才来？’钱林道：‘汤兄既然在外，自然要救老伯父出去。不知我妹夫冯旭今充军到桃源县，目下如何？’林公道：‘冯旭现在淮安府做了姚夏封女婿，姚氏用斧劈死沈义芳，山阳县将二人问成死罪，前日法场是我救了性命。祇要拿到沈廷芳方可出狱。’钱林哭道：‘原来妹夫受了这些折磨，好不痛杀我也。’

闲言少叙，话归正传。此时不表林公与钱林在土牢里叙话。且言汤彪在外过了一宵，次日早间大便到了厕所，见有人说话，汤彪将身蹲下，侧耳细听，祇见有个和尚叫道：‘师兄！昨日来的那个员外，怎样得罪师父，定要杀他性命。’那个道：‘不怪我家师父，昨日来的员外，怪他自己寻死。他原不该走入静室，看出行藏，就要杀他，是他再三哀求，求个全尸，收禁土牢。那两个小老婆，如今也曾吩咐，不许放他出去。今晚结果他的性命。’

汤彪听了心中大惊想道：必是大人遇难，俺还不出去救他，等待何时。’天将初亮，汤彪即起身出了寺门，一路问人，直奔海州衙门而来。不一时走到大堂。提起鼓槌咚咚打了三下，把那看堂的惊醒起来骂道：‘忘八羔子，想是妈妈房里抓着了孤老，大清早起就来击鼓。’汤彪喝道：‘休得胡言，俺看你本官长了几个狗头，是俺经略大老爷私访，失陷护国寺中，叫你本官出来救护。若还迟延，我叫你本官颈上无头！’那些衙役闻得此言，吓得魂灵儿早从顶梁门中跳出，跪在地下，祇是磕头道：‘小的该死，不知大老爷驾临。’汤彪大喝道：‘还不起去，速报本官知道。’

那个衙役飞跑进去，不一时知州慌忙出来迎进大厅，汤彪道：‘大人失陷护国寺，城守营在那里？还不速速唤来！’知州连忙答应，不敢停留，随即着人飞马报与城守营知道。不一时合城文武官员，都来迎接。汤彪吩咐众官，多带兵丁，将寺院前后围住，休叫放走一人。众官答应下去。祇见汤彪上马，手执大刀一把，直奔寺院而来，后边游击、守备、千百、把总，率领兵丁，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明盔亮甲，跟到寺门口。

汤彪跳下马来，众官随后，见一个捉一个。问道：‘水月和尚在那里？’和尚道：‘现在静室与昨日两个夫人睡觉哩？’汤彪大怒，走到静室，见门关锁，用刀砍开。水月和尚与二妓者取乐一夜，正在睡熟，听得一声门响惊醒。早见汤彪到了面前，手执钢刀照定后面砍来，水月和尚哎呀一声，从床上滚将下来，汤彪上前一脚踢倒。吩咐绑了。前后搜捉众兵一齐动手前前后后搜了一番，搜出八九个妇女，并不见大人踪迹。

汤彪此刻，心中好不着急：奈何不见大人在此，难道不曾到此私访？心中疑虑参半。仔细一想，计上心来，随即问道：‘你这个秃驴，俺且问你，昨日进你寺中那员外却在何处？快快招来！免得俺动怒。’此时水月和尚心中想道：若说来时，谅不能走脱；若不说时，罪在不赦。此时有不得不告之势，忙说道：‘昨日来的那位员外老爷，在后园旁有一土牢，现在土牢里边。’汤彪听了这些言语已经发怒；又听了土牢二字，祇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冲天，‘哎呀’一声：‘好大胆的和尚！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你这一个出家人，如此肆行凶恶。’汤彪喝令水月和尚引路，来到土牢，打了进去看见林公，捆做一团，慌忙扯起来，又将钱林一齐救起，汤彪就把绳索割断，合城官员一齐跪倒，口称大老爷，小官等该死罪！死罪！

要知林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七十四回 林公火焚护国寺　公差受比捉廷芳

话说林公被汤彪救出，各官请罪，登时更冠裳坐下，众官参谒已毕。林公吩咐带那恶僧上来，众役答应一声，将水月和尚带上。那水月立而不跪，林公骂道：‘圣上命你来此做个住持，就该朝暮焚香拜祝国裕民康。因何在此无法无天，强占人家妇女，私造土牢，杀害良善也不知多少？你这秃驴，造下如此罪孽，今犯在本院手里，就该屈膝求生，尚敢如此抗拒？’水月哈哈大笑连叫：‘林璋！林璋！俺是当今御替身，些须过犯，情有可原。俺昨日知你是林璋，早就将你性命结果，剁作十块了，怎容你今日作这威武。’林公听了大怒，吩咐取大板子，打这秃厮，众役遵令拿起板子，认定腿肚上，一连打了几下，水月站立不住，倒在地下。林公道：‘本院没有别的罪问你。’命汤彪取过上方宝剑，斩他的驴头。水月道：‘你将俺解进京去罢。’林公大怒，吩咐斩讫报来。

众役将水月和尚推出庙门，炮响一声，人头落地。可怜一个当今御替身，犯了王法也不能保全性命，可见为人在世，总要安分守己，不可造孽。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祇争来早与来迟。

不一时，刽子手提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献上。林公吩咐用木桶盛贮，挂于百尺楼标杆上示众。又将水月和尚的徒弟们带上来，每人重责四十大板，也不知打死多少，活的边外充军。又将所掳妇女们俱令亲人领回。和尚田产入官，衣服等件赏济穷民，将庙宇举火焚毁，霎时间变成一块荒土，海州百姓无一个不称赞感戴。及到次日林公动身，百姓们家家焚香跪送，三声大炮开了船只，直奔淮安而去。

林公在船上细细问别后之事，钱林将前后事说了一遍。汤彪方知杀死花文芳者，乃钱家侍女翠秀也。汤彪就将常万青劫法场，并自己和马云劫杀之事，亦细说了一遍。三人方知始末根由，如梦初醒。讲讲说说不觉已到淮安，众官迎接，林公上了大轿，三声大炮，众役开道，进了东门。不一时，到了察院，升了大堂，各官打躬已毕，分立两旁。

林公叫上原差问道：‘沈廷芳拿到了么？’众人禀道：‘二次又拿了两个家人，沈府前后门紧闭，不得进去，如何拿得人到？因此误了大老爷的限期，还求大老爷再宽限一次。’林公大怒道：‘你这大胆奴才，本院执法如山，先将你们狗腿打断，才得上紧去拿人！’伸手向签筒内抓出四根签来，向阶下一掼，每人重责四十大板，众役吆喝一声，打了个灯名叫做满堂红。林公道：‘再限你三日，如再拿不到沈廷芳，活活打死你这些狗才。’众役退下，三声大炮，大人退堂不表。

且说众役出了辕门说道：‘好没分晓，我们受这无辜比限，又限三日，如再拿不到，又要受刑。沈廷芳这个狗娘的，你到底躲在何处，叫我等那里去拿他？不免到他前后门乱打乱骂，他听急了，或者出来也未可知？’众人商议已定，齐到相府，一半在前门，一半在后门，拾了些乱砖乱瓦，将门泼打泼骂道：‘沈廷芳狗娘的，你家亲父，是个当朝宰相，今日家中关门闭户，也不怕人家说。狗娘的是你自己做的事，就该自己出来，因何连累我们打板子？狗娘的，你再不出来，我们就拿梯子爬进来，看你又躲在哪里？’

众人在前后门骂了一天，沈廷芳一句句听得明白，心中好不气闷。欲要出去，心中又怕；欲不出去，又从来没有受过这般屈气。左思右想，没有主意，走到母亲房中，叹口气，不言不语。太太问道：‘这连日，林璋可有差人前来否？’沈廷芳道：‘气杀我也！就把差人乱打前后门，又出言詈骂，还要拿梯子爬进来，捉拿孩儿，我想爹爹堂堂宰相家中，弄得关门闭户，体面何存？不如寻个自尽，省得受这个瘟气。’

太太闻言大吃一惊道：‘我儿休得如此，为娘的生你兄弟二人，不幸你弟已遭惨死，爷娘全靠你一人，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要寻死。你祇在我房中坐卧，看那个大胆之人，到我房中来捉你。’沈廷芳道：‘母亲之言有理，祇是孩儿如何出去？’夫人道：‘如此说，我着个妥当之人，送你到爹爹府中去罢！将林璋这番言语告诉你爹爹，好代你出这口气。’沈廷芳道：‘此计甚好，但是前后门，俱有那瘟官的差人把守，怎么得出去？’夫人道：‘后园门从来不开，必然无人防守，快快收拾行李，夜静更深行走。’沈廷芳闻得此言，心中欢喜，准备当夜溜走。

且说众役见门闭了一天，心里暗道：今日要等到三更，明日又到限期，这个狗娘的躲在那里？他死也不出来，再拿不着，又要受比。这个狗娘的，被我们闹急了，防他夜间逃之夭夭，赶到京中太师府中再不回来，我们活活就要被他比到死了，我们夜间要在此防备。

却说沈廷芳将行李收拾完备，同家人沈登至半夜时候，拜辞母亲。太太道：‘我儿，你去一路务要小心，到京中速寄家信，让我老身放心。’沈廷芳道：‘孩儿知道，母亲在家，保重要紧。’母子洒泪而别。同家人开了花园门，如飞而去。公差道：‘花园门从来不开，今日夜静更深开了此门，其中必有原故。’连忙约齐伙伴，一同喊道：‘沈廷芳你想往那里去？’沈廷芳闻听此言，祇吓得魂不附体。众差人随即赶到面前，想拿住他，好免明日满限比期。

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七十五回 沈廷芳逃走被获　林经略勘问真情

话说沈廷芳黑夜逃走，众役齐喊，‘沈廷芳，你往那里走？’众人这一声喊，把沈廷芳吓得目瞪口呆。沈登道：‘休得胡说，沈廷芳是我家大爷，现在京城太师府中。’差人取灯火一照道：‘你们半夜三更出来做什么？你家这花园门从来不开的，你二人到那里去？’沈登道：‘你家老爷要拿我家大爷，大爷又在京中，我家太夫人差我二人进京，把大爷请来，因你在此缉拿吵闹，不敢行走，故此晚间开了花园门好走。’众人道：‘为你家公子不打紧，连累我们比过几次，堪堪明日又逢比期，我们先把你二人拿去，暂宽一限再讲。’说毕一齐动手，取了两条铁索，将二人锁了。正是：

狱囚遇官重回禁，病客逢医又上床。

众役将他二人锁了，堪堪天明，俱带至辕门伺候。内中有个衙役叫道：‘伙计！此人就是沈廷芳，原来扮作书童模样，指望走脱，快把禀帖写上。’且表街坊这些百姓道：‘包管无事，我等听说这位大老爷是他老子的门生，料然无事。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百人传千，那些百姓纷纷向辕门而来。

那知相府有个家丁，在外边要进府门，又闭着不得进府。今日听见这个信儿，飞跑来到相府打门，里边听见是熟人声音，走到门边问道：‘你做什么事的？’那个家丁道：‘快去报与老夫人知道，大爷被经略差人拿到辕门去了。’里边人听见飞跑报与老夫人知道。老夫人闻言，大惊失色道：‘如今怎的好？’

慌忙吩咐家丁打轿，老夫人央人去说情。即时上轿，来到刘尚书府中，这老爷就是老太太的妹夫。禀过刘公与夫人，刘公听见说沈老太太到了，心中暗想：早上来此必有原故。慌忙同夫人出来迎接。口称姐姐这早至舍，有何要事？沈老太太流下泪来道：‘妹妹有所不知，因你姨侄沈廷芳，被经略差人拿去，我特来央妹夫前去说个人情。’说毕放声大哭。刘公道：‘若讨这个人情，却也甚难，他是个封宪衙门，又不容情。况且上方宝剑利害，怎生进去会他，我闻宋朝英被他拿来，当堂就是一夹棍。这人情祇好另寻别人去说。’沈太太听了哭道：‘妹夫不去救你姨侄，还有何人肯去。’刘夫人道：‘你不肯去，谁肯前去。’

说得刘琰祇得依允。说道：‘快请几位大乡绅同去。’刘公留沈夫人在府，即刻写下名帖，上轿去邀太仆寺蔡瑶，又去邀翰林院朱义，两署总督张成。他三人却不过情分，且去走走。又约了几个小乡绅，皆到辕门不表。

且说林公正在内堂与钱林说话，祇见中军官禀道：‘差人拿着沈廷芳，现在辕门伺候。’林公听禀，吩咐传点开门。不一时大人升了大堂，众官参谒已毕，分立两边。林公正要审理公事，忽见中军官禀道：‘今有合城文武大小官员、众乡绅，求见大老爷，现在辕门。’呈上帖子，林公看罢良久，心中明白这些众乡绅俱是为沈廷芳而来。向着禀事官道：‘本院多多拜上众位老爷，本当面会，奈有公事在身，容日相见便了。’禀事官答应道：‘是。’

出了辕门，将大老爷言话，对众乡绅说了。刘琰道：‘相烦再禀一声，我等有公事要见。’禀事官道：‘大人回过，谁敢再禀。’众乡绅见不肯再禀，一时鼓噪起来。林公坐在堂上，听辕门外喧哗，忙叫中军官问道：‘是何人在此喧哗？’中军官道：‘众乡绅求见大人。’林公吩咐：‘请各位老爷进公馆等候一时，本院审过公事，再来相会。’中军官即将此言回覆众人。刘琰听了此言道：‘列位年兄，一同进去看审，公事审到沈大公子这案，我们大家挤上前去，也不怕他不准情。’众人道：‘说得有理。’

大家一同进去，坐在官厅之上。祇见林公发出票来，传山阳县将林旭、姚氏、沈奎、沈高，淮安府带崔氏对词，并提臬司宋朝英到案对词。吩咐已毕，即叫汤彪取了上方宝剑过来，汤彪答应，即时取过。又唤中军过来吩咐，本院今在法堂剖断曲直，如有闲人上我法堂乱我堂规者，用上方宝剑先斩后奏。中军官答应，手执上方宝剑，走到堂下，大声叫道：‘大老爷有令，今日法堂审理公事，如有一人紊乱堂规者，取上方宝剑，先斩后奏，不要自误性命。’

众乡绅听说，吓了一跳，大家无言，面面相觑。祇听得一声报名山阳县进，又报道淮安府进。山阳县来至丹墀跪下禀道：‘奉大老爷钧谕，提到冯旭、姚氏、沈奎、沈高一案，人犯俱在辕门听审。’林公道：‘起来！’知县站在一边，淮安府来到丹墀，行了礼，禀称臬司并崔氏俱已带在辕门伺候。林公道：‘贵府站在一旁。’知府打一躬。林公提起朱笔，点了名字。中军官叫道：‘带各犯进来！’外边一声报到，带各犯人进。林旭、姚氏、沈奎、沈高、崔氏、宋朝英俱到堂下，跪满丹墀。林公吩咐将各犯刑具打开，带在一旁。林公叫原差上来，众公差上堂跪下。

林公问道：‘尔等共拿了沈府几个家丁？’公差禀道：‘前头拿了一个门公，一个沈连。再后有人，又拿了两个家丁。昨晚三更时分，拿了沈廷芳同一个家丁，现在辕门外听候发落。’林公吩咐带进来，众差人答应，飞出辕门外，将沈廷芳并沈府家人带进。祇听里边报门‘犯人进！’众役吆喝一声‘进！’众差人将沈廷芳并家丁带至丹墀跪下。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晓。

毕竟不知沈廷芳到堂，可能说出真情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七十六回 沈廷芳供出真情　林经略结清各案

却说沈廷芳同众家丁一齐来至丹墀跪下，独沈廷芳立而不跪，口中叫道：‘老世兄，请了。’林公道：‘你就是沈太师的公子么？’沈廷芳道：‘正是。’林公道：‘你是个什么前程？’沈廷芳道：‘读书未成之公子。’林公大怒道：‘今在本院堂上立而不跪！’吩咐左右取大棍子，打他的狗腿。众役一声答应，正欲要打，沈廷芳道：‘莫打！莫打！就跪罢。’咕咚一声响跪下去。

林公问道：‘当日沈义芳被姚氏砍死，是你面嘱山阳县，教他审作同谋家产的重罪，可是有的？’沈廷芳道：‘世兄，并无此事。’林公吩咐掌嘴，下边答应一声，打了五个嘴巴，打得沈廷芳口吐鲜血，祇得改口，称‘大老爷，没有此事。’林公问道：‘林旭可是你兄弟两个慕他妻子颜色，着花有怜诱进相府，可是么？’这沈廷芳口中才吐出一个‘世’字，‘兄’字还未吐出，林公吩咐掌嘴。沈廷芳连忙叫：‘大老爷没有。’林公问道：‘本院差人拿花有怜，你与崔氏通奸，用金针将花有怜刺死，可是有的么？’沈廷芳道：‘花有怜是得病自死的。’林公问道：‘你修书叫臬司行下令箭催斩，可是有的么？’沈廷芳答道：‘俱没有。’林公大怒道：‘你这奴才！还要强辩么？本院还你一个对证。’

吩咐把崔氏带上来，来到丹墀跪下。林公道：‘本院前日审你，招出沈廷芳与你通奸，用金针害了花有怜性命，今日沈廷芳现在堂上，速速供来！’崔氏叫道：‘沈大爷你害得我好苦，你自己怕大老爷拿到花有怜，审出真情，事体败露。人命是假，奸情是真，同我商议，把花有怜害死，做个死无对证。是妾身一时错了主意，依允了你，将我今日弄得出乖露丑，受了多少非刑。到今日在大老爷法堂之上，还抵赖什么？’说毕放声大哭，沈廷芳假意大喝道：‘我认得你是何人？这般乱说？’

林公在上面，看见沈廷芳不肯招认，吩咐把宋朝英带上来。臬司来到堂上，跪下口称大老爷，犯官叩头。林公道：‘你招了沈廷芳修书，叫你用令箭催斩是实，今有沈廷芳在此，可对证明白。’臬司道：‘沈世兄何苦害我，叫我发下令箭催斩。’沈廷芳道：‘世兄此话从何而来？’臬司道：‘你差人下书与我，是我一时碍老师面情，发下令箭，怎说没有？现在你亲笔写的书信在此。’沈廷芳也不开看，扯得粉碎，说道：‘你这都是假的！’林公道：‘看你如此大胆，在本部院堂上将书信撕烂。’吩咐取大刑过来。众役答应一声，那官厅上众乡坤，听见要夹沈廷芳，众人着急道：‘列位年兄速速上去，说个人情。’众官回道：‘我们正该上去，奈大人先有钧谕，带出上方宝剑，十分利害，性命要紧，且看审下来再作道理。’

刘琰要想自己强行上去，怎奈先有钧谕，又恐经略大人变过脸来，那时要取上方宝剑斩起来，怎生得好？祇得答应：‘列位年兄言之有理。’惟有缩头而望不表。

却说林公吩咐取大刑，叫道：‘沈廷芳招也不招？若再不招，本院就要动刑了。’沈廷芳听说吓得魂不咐体，口称：‘老爷，还看我爹爹分上。’林公听见把惊堂一拍，骂道：‘该死的奴才，本院奉旨巡狩九省经略，先斩后奏，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此案既可准人情，也不至三番五次来拿你了。’吩咐夹起来，两边公差如狼似虎，走过十数人，不分青红皂白，将靴子扯了，踹下来，夹起来。沈廷芳大叫一声，‘我的娘呀，疼杀我也！’沈廷芳是生长宦门，怎受得这般大刑，即时死去，半晌醒来，叫道：‘快快松了刑具，我愿招了。’林公道：‘速速招来！’

沈廷芳招道：‘我们兄弟二人，见崔氏齐整，着四个家丁，哄进府中奸淫。奈兄弟义芳与我争论，祇得又叫花有怜，在外寻个绝色美女，与兄弟顽耍。后来花有怜在外瞥见林旭妻子──姚蕙兰生得俊俏，容貌美好，便与花有怜设计哄进府中，实为奸淫。谁知姚氏烈性不从，将斧劈死兄弟。是我面嘱山阳县，叫他审成谋占家产之罪，屈打成招是实。又写书，叫宋朝英世兄，发下令箭催斩，并同崔氏设谋害死花有怜，俱是实情，毫无虚词。’

林公叫山阳县过来，沈白清答道：‘小官在此。’林公大骂道：‘食君之禄，理当公平断事，岂敢曲意徇私？你为何听一面之词，非刑枉断，定成二人死罪？你这狗官，不论民情虚实，一味逢迎，还做什么地方父母官？不与皇家出力，祇晓阿谀奉承，成何体制？’吩咐左右，将他冠带摘去，众役一齐动手，将沈白清冠带摘下，双膝跪倒，祇管朝上叩头，求大人开恩。林公骂道：‘本应请上方剑斩你的驴头才是。’遂叫淮安府，知府上前打一躬。林公道：‘贵府，你将沈白清发配充军。’知府答应，将沈白清领下去。

林公叫宋朝英上来：‘沈廷芳招出有书信叫你发下令箭催斩，你为朝廷显职，出生入死之门，自己轻易发下令箭，汝该得何罪？’宋朝英道：‘犯官知罪，惟求大人开恩。’林公道：‘今日本该取你首级，念汝十载寒窗之苦，速速将印献上来。’宋朝英叩谢大人开恩，遂将印捧上。林公看过，吩咐赶出辕门。正是：

任君洗尽三江水，难免今朝满面羞。

不言宋朝英被赶出辕门，林公吩咐带姚氏、林旭上来道：‘本院亲结汝等这案，知县已经发配充军，你二人便得生路去罢。’林旭、姚氏二人齐声谢道：‘蒙大老爷天恩，我二人冤已得伸矣。’叩头而去。林公又吩咐将沈廷芳家丁沈奎、沈高、沈连、沈登四人俱带了上来。众役禀道：‘犯人当面！’林公骂道：‘你们这些奴才！终日在外闲游，见良家妇女，生得齐整，面有姿色，就在主人面前说长道短，引动主人做些无耻之事。本院也没有什么口供问你，将签筒向下一倒，每人重责四十大板。’众役一声答应，每人打了四十大板，报道：‘已打死了。’林公吩咐拖出去掩埋，余下家人一齐释放回家。

又叫把崔氏带上来，旋把淮安府叫进，将崔氏交与贵府带去收监，以俟秋后处决便了。淮安府答应，带下崔氏哭哭啼啼进了府监，后来不上两月，发个牢瘟症而死。林公发落各案已毕，吩咐松了沈廷芳的大刑，问道：‘沈廷芳，你可知罪么？’沈廷芳道：‘小人知罪了，求大人开恩。’

也不知林公怎生发落沈廷芳，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七十七回 沈廷芳杖下立毙　刘尚书痛哭姨侄

话说林公见沈廷芳知罪，笑道：‘汝父既为当朝元宰，就该闭户读书，思想功名以图上进，为皇家出力，报效朝廷，以继父志。为何纵放豪奴，终日倚势强占人家妻女，硬夺人家田地，滚放利债，盘剥小民，害人性命，无所不为，视同儿戏？本院要问你个罪，看你父亲分上，祇此一子，且责你几板，警戒下次。’随手抓了八根签子，往下一丢，众役一声吆喝，将沈廷芳拉下堂来。

官厅上刘尚书看见，好生着急，口称列位年兄快快上去，说个情儿，众人欲待上去，又怕上方宝剑利害。众人叫道：‘刘兄且慢，古云：板子一响，官事就了，让他重责几下，我们再去说情。’刘尚书答道：‘说得有理。’且说众役走上前来禀道：‘请大老爷发刑。’林公道：‘用头号板子打这个奴才。’众役一声答应，提起头号板子，好不利害，认定沈廷芳腿上打下，沈廷芳大叫一声，‘疼杀我也。’口中叫道：‘大老爷饶命，’不觉打到十板以上，口中祇有些须微气。可怜那娇皮嫩肉，何曾受过毛竹板子，又打了五七板，早已呜呼哀哉。众役禀道：‘沈廷芳已死于杖下。’林公命拉出辕门外去。这是沈廷芳，一生作恶的公案。正是：

人犯王法身无主，祸到临头悔已迟。

众乡绅看见沈廷芳打死，人人大惊，一齐下了官厅，出了辕门而散。惟有刘尚书抱住尸首大哭，哭了一会儿，吩咐家人看好了尸首，连忙报与沈老太太知道不表。

且说林公将各案结清。即传淮安府道：‘贵府可速往金陵，护理臬司印务，山阳县委官署印，候本院请旨定夺。’淮安府打一躬道：‘蒙大老爷天恩！’接了臬司印信，出了辕门而去。林公方才退堂，按下不表。

且言刘尚书来到沈府下轿，走至内堂，沈夫人正在吃午饭，见刘尚书回来，便立起身道：‘难为妹丈，不知孩儿可曾同来否？’刘尚书道：‘不好了，可恨林璋，竟把侄儿打死了。’太太一吓，即时昏死过去。吓得刘尚书与丫头仆妇人等忙取姜汤，同来灌下，半晌方醒，放声大哭。

哭了一会儿，收泪道：‘孩儿先前怎样说法？’刘尚书道：‘我邀了合城文武乡绅，前去会他，他说有公事在身，不便相见。是我们在辕门外鼓噪起来，才将我等请进去，内厅坐下。谁知这个瘟官，捧出上方宝剑来，说道：‘今日法堂审公事，如有闲杂人等搅乱堂规，先斩后奏，将我辈禁住。姨侄上堂立而不跪，他就叫取夹棍过来，又叫了他一声世兄，就被他打下五个嘴巴，后来又将姨侄一夹棍，招出许多情由。又将臬司赶出辕门，又把山阳县发配充军。后来又叫四个家丁上堂，每人责四十大板，一个个都被打死，次后又叫上姨侄，重责四十大板，可怜打到十板，一命呜呼哀哉！’

太太又哭了一场，刘尚书叫道：‘夫人，不必哭。一则叫人买棺收公子尸首；二来共同写信，着人进京报与太师爷知道。’

不表相府之事，拨转书词，且言冯旭同了姚氏走出辕门来，至西湖嘴，到得家中，拜谢岳父活命之恩，见钱林走来，即时相逢，抱头大哭一场，各诉苦情。冯旭又问道：‘不知老岳母在于何处？令妹嫁于花家，将花贼杀死，后来怎样？’钱林道：‘那不是舍妹嫁于花家。’冯旭问道：‘却是何人？’钱林道：‘是我妹子的丫头名叫翠秀。’冯旭大喜，速称赞道：‘我那翠秀姐姐，有此丈夫之志，代我杀了仇人，这也可敬，但不知后来如何？’钱林道：‘我那里知后来的事？小弟在海州被陷，幸遇林老伯搭救，会见汤彪。方知翠秀市曹行刑，亏得常万青劫了法场，救了翠秀。如今寄居汤府，夫人收为义女。’冯旭听了道：‘令妹却在何处？’钱林道：‘舍妹同落霞两个，女扮男装，逃往山东家母舅处去了，至今音信不通，不知如何？’钱林又道：‘林老伯方才对小弟说来，本该请你一会，怎奈耳目要紧，曾吩咐我来，同兄一起进京，求取功名，不可久停此地。’冯旭听了，次日就收拾行李，辞别岳丈进京，会试。下回自有交代。

且说次日淮安城中，文武大小官员，军民人等，叩头相送，三咚大炮，吹打三起，开船，竟奔广陵而去不表。

且说沈府老家人，奉了夫人之命，前往京都去报信与太师爷知道。这家人不敢怠慢，星速赶到太师府中，进了府门，叩见太师爷，呈上家报。沈太师拆开家报一看，放声大哭，昏死过去。吓得这些家丁目瞪口呆，不知书中有什么事情？连忙上去救醒，哭着叫道：‘我儿死得好苦，可恨林璋这个畜生，如此无礼！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记得那日，这个畜生出京时，老夫曾吩咐他，若至淮安府，把我家之事包含要紧。怎么到淮安就与老夫做对？先次停斩我府中犯人。你又晓得老夫祇有二子，次子已遭惨死，祇存一子，应传后接嗣，怎么下这般毒手，将我儿子打死以绝我后代。此仇不报，枉在朝中执掌阴阳。不若灯下修成本章，明日五鼓启奏天子，拿下这个畜生，与我儿报仇。’回心一想：倘天子问起我来，你儿子犯了何罪被林璋打死？那时我如何回奏？岂不有欺君之罪。想来并无主意，不免与花太师商议，又听见他每常要害林璋，见我解劝，看我分上，是我救了这个畜生，那里知道好歹。正是：

堪堪人无害虎之心，偏偏虎有伤人之意。

也不知沈太师来会花太师，如何商议要害林璋性命？林璋性命不知可能保全否，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七十八回 林正国挂印征西　冯子清独占鳌头

且说沈谦到了花太师的府中，花太师见报，连忙出来迎接见礼，请至书房内，献茶已毕。花荣玉见沈谦面上带泪，二目通红，花太师问道：‘年兄眼中带泪，是何缘故？’沈谦见问，不觉两泪交流，才欲开言，忽又忍住。花太师祇得喝退左右，附耳问道：‘所为何事？请教年兄直言不隐。’沈廉见左右无人，方把林璋打死儿子之事，说了一遍。

花荣玉听了大惊道：‘这个畜生，好大胆子！把老师都不放在眼里，老夫向日原要害他性命，看年兄分上，今日反害年兄后嗣。可恨！可恨！’

正在书房思想计策，要害林璋。祇见门官送来西凉边报，二人看了大惊，原来定国公奉旨征西凉，谁知西凉用了空城计，将徐弘基围困在锁阳城里，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堪堪被擒，定国公无奈上本求救。花荣玉叫道：‘年兄，林璋必死也。’沈谦问道：‘用何策能害这个畜生？’花荣玉道：‘明早上朝，将徐弘基本章启奏，天子必要差人征西，待老夫保奏林璋前去，必死于西城。’沈谦问道：‘年兄保奏林璋征西，是何道理？’花荣玉道：‘老年兄不知其故，那林璋乃是白面书生，那晓得领兵出师出入进退之事？胡人好不利害，叫他前去送命。代老年兄报令嗣之仇，有何不可？’沈谦大喜道：‘多谢年兄费心。’

当日别过，一宿无话。次日早朝天子登殿，众官朝贺已毕，祇见文华殿大学士花荣玉、武英殿大学士沈谦二人跪到金阶奏道：‘二臣昨接一报，定国公徐弘基征西，被胡人用空城计，困在锁阳城里，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专望我主速速救援。’天子闻言大惊道：‘徐皇兄乃久战之士，怎么失机于胡人？二卿速保能员，前去救皇兄还朝。’

花荣玉道：‘臣保一人可以扫荡西域，御赐七省经略林璋，可以领兵前去，以平胡人，救得定国公徐弘基还朝。’天子道：‘他乃文员，怎晓武事？’沈谦奏道：‘林璋乃是文武全才，领兵前去定能奏凯而还矣。’天子道：‘既二卿果真知他文武全才，即传旨调回。’沈谦又道：‘救兵如救火，定国公久困城中，若等传旨召回，往返又多时日，乞即遣钦差，赴寻林璋驻扎之地，追回上方宝剑，叫他由该处速去征西，方能有济。’

天子准奏，速速传旨，点钦差前去，加林璋两路征西大元帅，逢州过县，拣选兵将粮草，俟凯旋回朝，另行加封显职，上方宝剑缴回。天子传旨已毕回宫。群臣皆散不题。

且言天使奉旨追赶林璋，非止一日，走到南京，林公在大堂审事，忽见上元县报道：‘圣旨到来！’林公吩咐，速摆香案接旨，圣旨已下，跪听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哈咧西凉不守本分，大肆猖獗。朕前敕定国公前去讨罪，反被该正设计致陷城中困缚，束手无策，几乎被擒。在京朝臣，俱乏全才，难胜此任。朕素知汝林璋，文武兼优，将才夙备。今特授汝两路征西大元帅，领兵前往，务须实心实力，相度机宜，奋勇攻击，速行剿灭，生擒逆匪，早靖边疆。尔须保护定国公回朝，协同襄赞。朕当格外加封尔爵。所有经过州县地方，任汝裁派粮草，解往西凉，拣选精兵，随身带往，毋得俟延迟滞。钦哉谢恩。

林璋领旨，天使见礼，请出大印。上方宝剑，交与天使回朝去了。汤彪前来恭贺。林公对汤彪道：‘此必是沈、花二贼在天子面前保奏，要害了我性命。’汤彪道：‘君命臣怎敢违拗？这是尽忠报国，惟愿吉人自有天相，且是天子洪福，马到成功。’林公道：‘我岂不知为国忠君，但我手下并无心腹大将，如之奈何？’汤彪道：‘老伯放心，马云现在东华山，手下有强将八员，行至彼处地方。侄去招来辅助老伯，有何不可？’林公听了大喜，遂传令择吉起兵，往东华山而来，不言。

且说冯旭同钱林二人赶到京中，寻下寓所，祇等场期。二人闭户读书，临场双双入内，三场已毕，出来各各得意，二人这回来应会试，正是：

窗外日光容易过，席前花影坐间移。

不觉腊尽春回，早到新年，又见春回岁首，到二月初八日，冯、钱二人进场，三场已毕，主考慎选奇才，献于天子，点了状元，分定天地人三号。当驾官接得，将天号开了新状元冯旭，乃是浙江省钱塘县人氏；又看地字号榜眼，钱林也是浙江钱塘县人氏，天子大喜。状元榜眼俱出在此地，这也难得，再拆人字号探花朱珏，也是浙江钱塘县人氏，天子龙颜大悦道：‘越发奇了，一县出了三个鼎甲。’向着花荣玉道：‘卿处真好文风，一科而夺三鼎甲。’花荣玉尚不知取了何人？闻得本处一科而中三鼎甲，也觉光辉。乃奏道：‘真乃陛下洪福齐天，可得栋梁辅助。’传旨宣三鼎甲朝见，冯旭、钱林、朱珏三人，入班府伏金阶候选。

天子传旨，抬起头来，天子一见三个少年书生大喜，寡人有福出此年少英才。向三人道：‘可各将祖父籍贯奏来。’‘小臣父名冯高，原任礼部尚书。’钱林道：‘小臣父名钱铣，原任两广都堂。’朱珏道：‘小臣父名朱辉，曾授翰林院大学士。’天子大喜道：‘原来都是功臣之后，可喜！可喜！传旨即赴琼林宴，游街三日，俟朕加封。’三人谢恩赴宴去了。天子袍袖一展，群臣各散。

且说花荣玉听见三人奏出籍贯，大惊道：‘原来三子俱是老夫杀子之仇人。向日家报上，朱辉代冯旭作媒，定了钱氏，我那不肖之子，定要这头亲事，致令钱林妹子杀死吾子。今日仇人相见，叫人怎不恼恨？若不报仇，枉为当朝元宰。’吩咐打轿往沈府而来，门官报与主人知道。沈谦出来迎接入内书房，见礼入坐，献茶已毕。花荣玉道：‘皇上今日见了三个鼎甲少年，龙心大悦。’沈谦道：‘都是年兄同乡，难得！难得！’花荣玉道：‘这三个畜生，俱是小弟杀子仇人。’沈谦问起原由，花荣玉说了一遍。沈谦道：‘如何才除得此患，代年兄报杀子之仇？’花荣玉道：‘怎奈此三人乃天子得意门生，此时恐无除他之法。’沈谦道：‘前日多蒙年兄代弟谋报小儿之仇，将那林璋送命到西凉去了，如今弟有一法害这三个畜生的性命。’花荣玉听了问道：‘年兄有何妙计？请道其详。’

也不知沈谦说出什么妙计来？可能害得冯旭、钱林、朱珏三人性命否，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七十九回 结丝罗两国相好　献降书元帅班师

话说沈太师道：‘别的计策不能害死这畜生，惟有保他一本，言前日林璋挂元帅印，实无先锋，今有新科状元冯旭，文武全才，可挂先锋之印，与林璋一同征西，奏凯还朝，论功封赏。钱林、朱珏可一同前去。弟想徐弘基南北大战久练兵法，今尚失机于胡人，被困空城。何况这几个书生晓得什么兵法？一定死于胡人之手，岂不快哉？’花太师大喜：‘难得年兄高才，正是如此如此，方可报仇雪恨。’

当日花太师别去，沈谦就在灯下写本。次日五鼓，天子登殿，百官朝拜已毕。左班中走出武英殿大学士沈谦，跪奏道：‘臣有保本助徐弘基扫清寇贼，即日回朝。’天子问道：‘卿举何人？’沈谦禀道：‘新科状元冯旭，文武全才可挂先锋印。’天子大喜准奏。即降旨封冯旭为前部先锋，钱林、朱珏为左右参谋之职，速向西凉进发。冯旭在寓正与钱、朱二人商议上表谢恩，忽闻圣旨到来，三鼎甲连忙接旨。宣读已毕，三人谢恩。冯旭与钱、朱相见道：‘我等文臣怎挂先锋之印。’钱、朱二人齐道：‘君命怎违拗，闻得常国公住居山东登州府，兄长领兵前去请他同行，好夺大功。’冯旭大喜，即日收拾起行。正是：

一朝权在手，言出鬼神惊。

冯先锋带领兵丁人马，竟奔登州而去，非止一日，早有探子报道：‘前途登州，请令定夺。’冯旭下令安营。冯旭、钱林带些从人来拜常国公，到了府门，递进名帖，常万青看冯旭、钱林名字心中大喜，连忙出来迎接。三人相见，喜出望外，邀至内书房坐下。冯旭、钱、朱遂将前前后后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常万青大笑道：‘不但救了翠秀，连月英妹子，亦在舍下。’冯旭、钱林二人惊喜道：‘如何却在此处？’

常万青道：‘自从劫法场之后，到了扬子江心被马杰擒住，多亏汤彪弟与马云兄救俺到龙潭。分别同姚先生分船，直往淮安，方才回家。及至高唐州管下，有座迎风山，山上出了一个草寇，名唤董天雄，打劫客商，掳掠妇女，俺就上山烧他山寨，与他大斗一场，被俺杀了。见有许多妇女，内有两个女子哭得甚凄惨，问他的根由，他说是杭州钱月英，同使女落霞，女扮男装，往山东舅舅住所，当日从山前经过，被贼掳上高山，识破行藏，晚间就要强逼。俺听得此言，即将二人带至家中，家母认为义女。俺一时要往桃源县，访问贤弟下落，不想贤弟已夺高魁，奉旨往西至此。’

冯旭、钱林二人又起身至后堂，叩谢老伯母。拜毕，钱月英同落霞出来，夫妻兄妹相会，各诉别后之苦，两行珠泪乱滚，大哭一场。月英道：‘哥哥，母亲现在何处？’钱林道：‘愚兄自翠秀杀死花文芳，连夜逃走，也不知母亲下落，说罢兄妹抱头又哭。’常万青劝道：‘今日相逢，尚翼团圆，少要悲伤。’吩咐速摆酒席，庆贺小团圆。

内席是钱月英、落霞、老夫人三个；外席是冯、钱、朱常四人，重叙了一番别后之情。冯旭方才说道：‘弟有一言相告，不知兄长见纳否？’常万青道：‘你我弟兄有话请说。’冯旭道：‘荷蒙天恩，敕赐征西先锋，同家母舅合兵一处，救徐千岁回朝，但弟软弱书生，那知枪舞剑，意欲请兄大驾，帮助成功。’万青大笑道：‘自古说得好：“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俺就有此意，出力皇家。前番劫了法场，杀死无数官兵，有罪在身，难得贤弟征西，愚兄愿去立功以赎前罪。’冯旭、钱林二人，听了大喜，暂宿一宵，次日起程。

钱林辞别妹子，说道：‘贤妹安心在此住着，待我班师回朝，同你一齐归家。’当日常万青辞别了母亲，同冯旭起程，星夜前进，按下不言。

再言林璋奉旨征西，一路逢州过县，拣选雄兵，真是兵多将勇，早到东华山。汤彪道：‘前面却是马兄山寨。待小侄一人前去招来见元帅。’林公大喜，吩咐扎下营寨。伏路喽罗看见，一路锣响，一齐喊道：‘留下买路钱。’汤彪高声喝道：‘你等听着，快报你的寨主得知，祇说故人汤彪求见。’喽罗闻言飞报上山。汤彪来至银安殿上施礼已毕，分宾主坐下。马云吩咐宰羊杀猪，做个喜会筵席，便问汤彪别后之话，怎么今日到此？汤彪道：‘自别后，即与家父进京，荷蒙圣恩，家父升了兵部尚书。皇上钦赐林伯父七省经略，要人相助，钦点小弟，七省大厅之职，同林老伯出京，由济宁到金陵；又下旨意封林老伯为两路征西大元帅，速赴锁阳城，救出定国公回朝。故尔前来，敢烦兄长相助一臂之力，不知尊兄意下如何？’马云道：‘那个林老伯？’汤彪道：‘就是当日在西湖五柳园与小弟同席的，此人姓林，名璋。’马云大笑道：‘好好好，俺祇记得他的品貌，必定大贵，今已果然。但咱家昔日一人一骑，劫了皇家八十三万皇杠，身犯大罪。为此聚集在山，做了草寇，此事断不可从命。’

汤彪道：‘马兄，你既知有罪在身，今正当随林老伯征西，奏凯之时，将功赎罪，堂堂丈夫，也得封妻荫子，岂可久居绿林而终，隐姓埋名，默默无闻乎。’马云听了这番言语大喜道：‘既然立功可赎前罪，就同兄前去走一遭。’于是汤彪亦大喜，遂同马云下山，到了营门迎接进去，汤彪领马云上了大帐。

马云欲行参拜，林公连忙离位，双手相携道：‘你我今日相逢，祇行朋友之礼。’马云道：‘小将愿投麾下，岂有不拜之礼？’林璋再三不肯，行了半礼，祇得坐下，各诉别后之情。

少停，马云别过上山。众喽罗兵将愿去者，随军而去，不愿去者，各给银两归农。吩咐已毕，放火烧了山寨，领众将下山，会合一处。林公取出令箭，催趱各路粮草，三声大炮，拔起营寨，一路上人马浩浩荡荡，往前而行。

到了山西太原府，扎下营寨，候各处兵到齐。忽见蓝旗报道：‘禀上大老爷，今有征西先锋在营门等候。’林公看那手本，新科状元冯旭敕赐征西先锋，林公吩咐进来。冯旭随即进帐，朝上鞠躬，口称元帅在上，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叩见。林公见是外甥，心中大喜道：‘将军少礼。’彼此坐下，问道：‘怎么中了状元？细细说来。’冯旭道：‘前蒙舅舅搭救，同钱兄到了京中，得中魁元，皇上加封先锋之职，此是花、沈二奸贼欲害我等性命。但系圣旨不敢违拗。因同左右参谋，钱林、朱珏二人路过山东，相邀常兄佐助甥男在彼的话。’细细说了一遍。林公与汤彪听了大喜，忙将常万青、钱林、朱珏相请进见，即吩咐挑选精兵，款待筵席，叫群贤聚会。

次日，众将合兵一处，祇见各府州县，粮草齐至，惟有阳曲县粮草兵马未到。林公又住了一天，报道：‘阳曲县兵粮到。’林公升帐，众将分立两旁，林公问道：‘你系何职？因何违限？’解官道：‘元帅在上，容千总细禀，祇因天雨泥泞难行，故迟缓一日，求元帅开恩。’林公怒道：‘停兵一日，花费国家斗金，似此玩官，留他何用？’吩咐推出斩讫报来。刀斧手答应，将那人推出去了，祇见那人大叫道：‘俺季坤死得不明。’

冯旭在旁听得季坤二字，猛想起当日松林之中，释放我命，又赠我路费，莫非就是此人。慌忙走出喝道：‘刀下留人。’上前问道：‘汉子方才口说季坤二字，你如何做了解粮官？细细说明，待我禀与元帅，好释放于你。’那人道：‘咱向日在花文芳家充当马夫，祇因主人差咱杀一姓冯的相公，我思想我与他无甚冤仇，又且花文芳，是无理之事。故于中途杀了解差，放走冯生，并将随身银两概赠于他。既无盘费又不敢回转，祇得到阳曲县，吃了一分粮，薄有微功，得升千总。’冯旭道：‘原来就是我的恩人，小弟就是你释放的冯旭。’季坤惊讶道：‘原来冯相公今日做了将军，望乞救咱一命。’冯旭道：‘恩人放心。’即走上帐，在林璋耳边说了几句话。林公吩咐放季坤进来，至大帐向上叩头，谢大元帅不斩之恩。林公道：‘留你帐前伺候！’吩咐放炮起营，非止一日，大兵已到锁阳城。

不知好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

第八十回 受皇恩一门富贵　加封赠五美团圆

话说林元帅闻报，离锁阳城祇有三十里之遥。传令安营，埋锅造饭，众将各饱餐一顿，上帐听令。林公向众将说道：‘本帅奉旨征西，以救定国公回朝。今日欲破此围，必须成功，望众将军努力前去，以助本帅，凯旋之日，论功升赏。’众将一齐打躬道：‘谨遵元帅钧谕。’林公传令：‘马将军何在？’马云上前道：‘末将在此！’林公道：‘你领本部人马，听吾号炮一响，杀奔东门。’马云应声得令去了。林公又叫：‘常将军何在？’常万青上帐打躬。林公道：‘与你三千人马，听吾号炮一响，杀奔西门。’常万青应声得令。又叫汤将军何在？汤彪答应上帐。林公道：‘与你三千人马，听吾号炮一响，杀奔南门。’汤彪得令去了。林公又道：‘尔等众将，俱随本帅杀奔北门。’吩咐已毕，拔寨起营。

听得号炮一响，众军大喊一声，如山崩地裂，旌旗招展，号令森严，一个个头盔贯甲，挂
垂鞭，各按方向杀入。

且说马云杀奔东门，手执大刀，正遇番将哈哩哈阻住去路喝道：‘南蛮，在此休要撒野，某家在此等候多时。’马云也不答话，举刀就砍。哈哩哈举械相迎，两人斗了百十回合，不分胜败。马云大怒，卖了一个破绽，一刀将哈哩哈砍去半截。马云大喝一声：‘孩子们！随俺快踹番营！’从军呐喊一声，跟定主将，杀到城中。

且言定国公因闻城外杀声震地，忙上城楼观看，祇见四门喊声连天，知是救兵到来，急忙开了城门，内外夹攻，杀得番兵尸堆如山，血流成河。且说林璋率领众将，杀奔北门，谁知就是西凉王大寨，有许多人马扎住在此。小番报道：‘禀上狼主！今有南蛮踹营。’

这西凉王有一女儿，名唤飞英公主，生得面如西子，更且有万夫不当之勇。听得南蛮踹营，披挂齐整，叫道：‘父亲放心，有孩儿保驾。’正说之间，祇见林元帅兵将一拥而来，把番兵冲作几段。

却说冯旭正遇西凉王拍马来迎，冯旭见他身穿金甲龙袍，知是西凉王，待俺生擒此人，岂不称为大功？把马一催，追赶前来。又见那人身旁转过一员女将，年纪不过十七八岁，金甲红袍，桃花马，绣鸾刀，莺声燕语，说道：‘来将莫要逞凶，快通名姓。’冯旭道：‘吾乃大明武宗皇帝驾下新科状元，林元帅麾下前部先锋，冯旭是也。’飞英听说天朝状元，生得这般美貌，早动嫦娥爱少年的心肠，暗想道：若得此人，配为夫妇，也不枉人生天地之间。喝道：‘放过马来！’冯旭听了此言，举枪就刺，飞英举起绣鸾刀相迎，二人打马交头而过，各自举起兵器来战，战了五七个回合，三四个照面，冯旭看见不济，虚幌一枪败下。飞英道：‘南蛮休走！’拍马赶来，堪堪赶上，挂下钢刀，伸手提过马来，生擒活捉，来到番营，吩咐将冯旭绑了。

西凉王查点败残人马，升了宝帐。飞英叫道：‘父王在上，孩儿生擒南蛮在此。’西凉王听了大喜，吩咐推过来，冯旭来至帐前，立而不跪。西凉王道：‘你今被擒，还不跪下求生。’冯旭道：‘我乃天朝状元，怎肯屈膝于番奴？’西凉王大怒，吩咐推出斩首。飞英叫道：‘刀下留人！父王在上听禀，孩儿若肯杀上人，早已杀了。’西凉王见公主如此说，心中暗自明白。吩咐推转过来，亲解其缚，延入帐中坐下，飞英早自回避。

西凉王道：‘方才孤家误犯虎威。’冯旭道：‘被擒之将，理该斩首，反留赐坐，不知有何台谕？’西凉王道：‘孤家祇生一女，年方十七，尚未择婚，今状元来到敝地，意欲招赘为婿，两国和好，不知尊意允否？’冯旭道：‘君命在身，怎敢先图伉俪？’西凉王道：‘孤家预遣使臣一人前去天朝，通其媒约，兼可代为作伐，不致状元有背君恩，有负君命便了。’按下冯旭不表。

且说林璋与众将进城，齐齐参见定国公，查点人马，单单少了冯旭。心中好不着急，差人打探，并无消息。

过了一宿，忽报，西凉王遣使前来求见，定国公传令开城，着他进来。番使至帐中礼毕，说道：‘小臣乃西凉王驾下，官拜丞相之职，名惜别特，奉我主之命，来呈求婚姻之喜。我主有一位公主，年纪及笄，昨将冯状元擒去，欲招为婿。冯状元道：“今有君命在身，焉敢先行自为匹配？”我主故遣小臣亲诣帐前，叩问明悉，倘蒙千岁允诺，情愿献上降表，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两国永远和好。’定国公大喜，款待来使，旋即吩咐道：‘可将冯状元先送回来，我去准备花烛，汝主亲送公主到我帐中，成其亲事。’番使辞去。

不一时，冯旭回来相见定国公，叩拜礼毕，又与诸将见礼。定国公笑谓冯旭道：‘状元打点做新郎。’冯旭谢了定国公。忽报番王亲送公主銮舆前来。定国公命众将相见，迎接銮舆。傧相赞礼，请出新人。冯旭身穿大红，头戴乌纱与新人交拜天地，然后拜见西凉王，又拜定国公，林公大摆筵宴，款待西凉王，酒终席散，将冯状元送入洞房。正是：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这一夜恩爱，实非寻常可比。过了三朝，定国公传令班师凯旋。西凉王献上降书、降表、奇珍异宝，聊为投诚纳币之供。冯旭拜别岳父，飞英拜别父王。西凉王好不悲伤，自古道：“女生外向”，话不虚传，按下不表。西凉王这边，后来也没有交代了。

再言公主同了丈夫，回朝交旨，又听得三声大炮，二帅率领众军起身，得胜回朝。正是：

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声。

大兵在路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京城，人马扎住，三声大炮，安下营寨。定国公带领从军众将入朝见主，献上降书异宝，功劳簿。天子看了大喜，将功劳细细看了一遍，传旨随军众将，暂且回营，候朕加封，定国公领众将回营。次日圣旨到来，摆下香案，跪下拜毕。钦差宣读圣旨，其诏内有云：

天子征伐，惟在元戎；臣子尽忠，全凭沥胆。尔定国公徐弘基、两路元帅林璋合奏，西凉王愿将亲女飞英，叩恳天朝许配先锋臣冯旭，自此两国和好，各不相争，朕已允其所奏。但既慑服，永息干戈于日后；眼看边靖，自缘兵将以输忱。尔等收服不法之徒，寡人安享成平之福，各宜褒奖，用表奇勋。今将战功加封名姓爵秩，详载于左：

徐弘基加俸米三万，仍袭定国公，世袭罔替，并赐蟒衣一袭，玉带一围。

常万青原任开国公之裔，仍袭祖职并，赐蟒衣一袭，世袭罔替。

林璋着特授文华殿大学士，并赐蟒衣一袭。

汤彪之父汤英教子有方，着升武英殿大学士，并赐蟒衣一袭。

汤彪着升为兵部尚书。

马云着授为保驾将军。

冯旭着升为礼部尚书，并赐内帑银五千两为军婚之费。

钱林、朱珏俱着升为翰林院侍读学士。

众人齐在午门前，山呼谢恩，各归本职。看官，你道为何出了两个大学士的缺。原来武英殿大学士沈谦，因二子俱死于非命，忧闷在心，遂成不起之症，一月身亡。文华殿大学士花荣玉，见边报风声，知林璋已救定国公于锁阳城中，不日班师回朝，怕徐、林二家会面，无颜相对，且恩眷势在必隆，自觉形秽，兼之陷害不着，愈想愈恨。因此染成一病，告老回家，死于半路。故将两相出缺情由交代明白。

单言冯旭、钱林、朱珏三鼎甲上表，辞归养亲。而冯旭又上奏章：‘月英、落霞因男装避祸，偕行远路，辛苦非常；翠秀、蕙兰持斧杀奸，不避显戮，皆缘臣下，致他身受无限苦楚。今臣蒙不次之擢，优渥频加，臣忍以糟糠发妻，萍踪义妾，忘其颠沛，默默无闻，故特另疏缕陈陛下，乞陛下俯准给假回乡祭葬坟墓，成就婚姻，更求荣褒妇职。’天子阅毕奉章，龙颜大喜道：‘既有栋梁之材，又得贞烈之女，真我朝之隆庆也。朕准给假一年，归里完娶，事毕回朝，以助褒赞。’所封卿的妻妾事实品第，悉列于后：

钱月英苦守母兄之命，媒妁之言，改装履险，终成美志，封为纯贞一品夫人。

赵翠秀松亭一语，终身守之，胸怀义气，千古不磨，诛奸胆壮，足迈英豪，封为纯烈二品夫人。

钱落霞随主改装，不辞跋涉，贼寇逞凶，终归清洁，封为纯谨三品淑人。

姚蕙兰愿随贫士，能识英雄，斧劈权奸，自甘刑法，封为纯勇四品淑人。

哈飞英身产边地，婚缔英年，抛离父母，喜近天颜，封为纯恪五品宜人。

天子封毕，冯旭谢恩，偕钱、朱二翰林出朝，打点起身。复有武英殿大学士汤英拜请文华殿大学士林璋作伐，将女儿汤秀贞，招钱林为婿。钱林允诺，择吉下聘，秀贞过门，翠秀一同到京。请了汤英到来，将翠秀接过门，与冯旭同姚蕙兰及飞英公主相见。冯旭拜谢代夫伸冤之恩，择日起程长行。离了京师，往江州进发，接取钱月英与落霞，姊妹相逢，大哭一场，各诉离别之苦。

常国公与钱林商议，就在江州择日花烛。冯旭大喜，准备筵席，款待常国公、钱、朱三人。临晚送入洞房，一日与钱小姐成亲；第二日翠秀；第三日落霞；第四日蕙兰；第五日飞英。可怜冯旭死里逃生，吃尽千辛万苦，如今方享受五位夫人之福。

住不多日，辞谢常公，同钱林、朱珏二人望杭州而来，逢州过县，自有地方官迎接。堪堪到了杭州，早有地方官，起造尚书府，现成人夫轿马前来迎接。钱林、月英才知母亲过世，先自回家在灵前大哭。不一时，冯旭与众夫人俱各拜灵，合家大哭。复又治丧开吊，择日入祖茔安葬。冯旭回到家中，同众位夫人，俱到地藏庵，拜奠母亲太夫人，共立灵前大哭一场。斋僧超度，然后治丧问吊，合城文武官员，并乡宦人等，俱来叩吊。正是：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真是车马盈门，将老夫人送入祖茔。杭州百姓，祇见钱、冯二家兴旺，无人不为他称快，俱云：忠良之后，自有上天怜佑。独有花文芳强悍行凶，父子俱亡，绝无一嗣。再言花太师夫人，闻得冯旭、钱林两家衣锦还乡，自己儿子被杀，太师悔恨向日所为，致令中途病亡。夫人在家，备礼往两家谢罪。冯、钱二人虽痛恨其非，但怜其夫亡子丧，不忍拒绝，仍以乡党伯母之礼待之。那花老夫人见了月英，并翠秀就想起自家儿子，不觉流泪回家，一病身亡。其赀财产业，俱被家奴分散，此表世人行恶之报。

闲言少叙，且说冯旭为殡葬母亲之事，整整忙了两个多月，方才安闲。不觉光阴迅速，堪堪一年，限满，带了五位夫人，同钱林、朱珏一起进京覆命，永保山河，勤劳国政，矢忠赤胆，襄赞纶扉。又上两疏，保荐孙文进、季坤二人。天子准奏，升了孙文进顺天府知府，季坤升了游击。这冯旭以恩报恩，后来五位夫人俱生贵子，永享朝廷厚禄，世代公卿，子孙绵绵，科第不绝。有诗为证：

一生忠直有收成，世代绵绵作宰卿。

试看文芳奸恶报，少年遭戮丧其身。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