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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权力先离后合的政治隐形者

失败天才的商业翻身

颠覆之初的内部“狼斗”

独裁者的控制之舞

人性操控师的性与暴力

中国故事

微信缔造者张小龙沉于钻研人性中对暴力和性的欲望，严苛掌控技术细节和设计美学，并经历跟权力的别扭与和解。在赢得内部“狼斗”与外部攻伐后，他从一个腼腆失落的程序员，变成了中国最具商业价值的互联网产品中近乎独裁的人物。

超过4亿人使用的社交工具“微信”的逻辑起点，是与体制和权力的一次自由主义式地诀别。1994年，24岁的张小龙提前拜访他即将被分配去的工作单位——一家信息不详的国家电信机关。站在一栋归属政府的死气沉沉的大楼前，他立刻感到“一种窒息从头顶笼罩下来”。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的张小龙事后确认，他几乎是望了一眼大楼就立即放弃了令他压抑的“铁饭碗”，决心投入充满活力的互联网行业。这位未来的微信缔造者当时问自己：“难道我的一生就这样度过？”

张小龙的妻子曾给他看过星象，结果显示丈夫崇尚自由。17年后，调头离开电信机关的年轻人以挑战者姿态重新回到电信业视野。其间，他曾因开发Foxmail而知名，2005年进入腾讯担任广州研发部总经理后郁郁不得志。但在受到国外一款即时通讯软件的启发开发出微信后，张小龙终于成为不可忽视的风云人物，微信则成为电信行业公认的麻烦。

《博客天下》采访证实，正是张小龙不惜冒险破坏腾讯与电信行业长久的默契，上马微信项目这一产品才成为可能。但如今，他又不得不一改自由、孤傲的个人风格，试图通过饭局、站台等行为与电信业巨鳄们斡旋，以换取生存空间。

张小龙本人正是一个多重性格的复合物。他内心热爱自由，推崇美国作家凯文·凯利讲述科技改造人类的作品《失控》。但他也被许多人视作独裁者，牢牢抓住手中的权力，严苛要求员工按他的标准反复试错。

他不是天生的贵族，没有权势，但他俨然已成为腾讯公司董事局主席马化腾最欣赏的人之一。在一次年会上，马化腾与公司高层在台上合唱一首老歌，演唱过程中，马化腾将手搭在张小龙的肩上，“比对其他的高层领导都要更亲密一些”。

在通向成功的路上，他性格中的谦虚、不自信像一根被压抑许久的弹簧，成为日后他飞黄腾达的优势。他从反叛、自由的人生中获取创新和突破成规的力量和灵感，然后通过压抑上述性格寻求更长久的发展。

与权力先离后合的政治隐形者

若干证据表明，张小龙和微信团队刻意避免与政治发生关系。腾讯广州研发部前工程师王伟形容他“对政治十分谨慎”。这未必反映他本人的政治态度，他推崇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他曾负责QQ邮箱的开发，该邮箱曾设计过一个被认为有隐晦政治意味的欢迎界面。但在进入微信时期后，任何越界举动都被严厉禁止。

张小龙很少公开或与周围的人谈论政治，他在朋友圈里的发言包括谈论宗萨仁波切，分享冷笑话，张贴海子的诗《九月》并附上关于死亡、神秘的解析。

这位不关心政治的技术男开发的微信意外地成为了人们发表公众意见的另一阵地，微信朋友圈逐渐打破了公共表达的公私域界限，让熟人间的话题超越柴米油盐，掺入公共话题。不过，张小龙和微信此后的表现却说明他对这一趋势的态度。在5.0版微信中，带有浓重媒体属性的公众账号被折叠进蓝色订阅号，一些政经类账号被封杀。这个性格腼腆的男人追求的是私密的个体世界，而非大众的公共世界。一家商业杂志的编辑陈悦说：“这无疑会增加微信的审核成本，也无助于他开发公众账号的商业化本意。”

在政府、企业与用户的关系场里，在财富和权力的森严等差序列里，张小龙过关斩将、步步为营，并最终走上微信帝国的王座。

刚刚推出的微信5.0版本与张小龙生活气质吻合的内容之一是打飞机游戏。他喜欢枪械，热爱电脑游戏CS，在演讲时的话题时常涉及暴力和性。相比之下，打飞机游戏只是最简单的快感释放品，成功的玩家需要运气搭配技巧，越到游戏的最后关头，越考验玩家躲闪腾挪的本领。它部分契合张小龙本人的人生经历：横溢的才华、无尽险境以及机遇。但经历一系列成功和波折，进入高阶游戏后，他身上的固执、纯粹等优点开始带来负累。

事实上，微信研发之初，张小龙表现出的更多是自由主义姿态。微信刚上线后，运营商通过腾讯内部向张小龙施压，分管腾讯无线事业部的腾讯集团高级执行副总裁刘成敏曾致电张小龙，希望微信在发布新版本前“等他和运营商沟通好”。张小龙当时是腾讯广州研发部的总经理，级别是中层，但他并未放慢步调，继续更新微信并获得市场先机。刘成敏告诉《博客天下》，腾讯数个部门在研发微信产品上都比张小龙拥有更多优势。日后的事实证明，唯有张小龙未顾忌此举可能会引发电信行业的不满。

但旧账总得付。来自权力部门和行业的痛击伴随着微信的生长开始隐晦降临。8月19日，网易和中国电信联手推出一款与微信功能类似的手机即时通讯工具“易信”。“易信”推出当天，微信系统出现了长约半个多小时的断网故障。这是7月份以来第二次出现断网故障，两次事故相隔只有28天。

来自微信的官方微博消息称：“微信故障的原因是网络硬件出现故障。”但知情人士告诉《博客天下》，这是由腾讯公关部草拟的一份声明。“微信系统设立在中国电信的机房内，广州研发部工程师根本无法亲自查验事故原因。”一位前广州研发部员工说，一个月内两次出现大规模故障在此之前从未发生，“这等于把自己的设备放在敌人的手中”。

这并不是微信面临的第一次麻烦。《博客天下》获悉，2011年，微信刚发布不久，中国移动总公司曾向工信部投诉，称微信没有提供免费短信服务的资质，要求工信部出面制止微信继续发展。

两年后，以中国移动为首的运营商再次掀起向微信收费的风波。这一消息一度得到官方认可，工信部部长苗圩在一场论坛上公开表示运营商可能向微信收费。

事实证明，移动的担忧并不过分，随着微信和同类产品的崛起，传统短信业务被蚕食的趋势已经显现。一份工信部发布的2013年前两个月电信业务数据显示，普通用户之间的点对点短信业务同比下降了10.6%。

张小龙在努力改变自己。2011年，当运营商第一次攻击微信时，张小龙派出包括时任微信产品总监曾鸣在内的两名广州研发部员工前往北京，向工信部说明情况。

了解那次北京之行的知情者说，一同前往工信部的还有腾讯公关部和无线部门的员工，腾讯仍在试图凭借和运营商之间的良好关系，协调广州研发部团队和运营商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目的是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

2012年夏天，不喜欢应酬的张小龙接受了广东联通总经理乔建葆的邀请，少有地出现在一场饭局中。席间，乔建葆聊到微信与联通合作的可能性。2013年7月30日，微信与联通联手推出“微信沃卡”，这是为微信用户提供特殊优惠流量套餐的定制电话卡，不常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张小龙参加了发布会。

正如在打飞机游戏中需要做的那样，43岁的工程师张小龙在面对内外部层出不穷的危机时，不得不停地四处找寻补给，努力突围。

失败天才的商业翻身

从1994年开始的19年里，张小龙一直作为一名程序员而非是商人的身份在中国互联网的游戏世界里不断通关。

日后，已经成名的他对一位不太自信的求职者诉说过自己的性格：“我曾经十分不自信，但是在成长的过程，过去的那些种经历反而造就了我谦逊、冷静、不骄不躁的性格以及做事风格。”

他鼓励这位面试者：“现在处于劣势的性格会伴随着你的成长和自信，跟压迫中的弹簧一样反跳得更高，从而成为优势。”

8月5日，微信5.0版发布当天，港股腾讯控股的股价狂飙至370.8元，创下历史新高。港版的《商业周刊》说，这让人看到微信的企图心，这也是张小龙的企图心。

美资投行Jefferies乐观预估，微信手机游戏平台可成催化剂，今年第四季相关收入可达到4.7亿元人民币，明年可达到30亿元人民币。

张小龙和他所带领的微信军团已经开始将触角伸向全世界。继登陆美国、南美和欧洲的某些国家后，微信的下一个目标是新兴市场非洲。

他的名字也已随着这款软件深深嵌入各行各业。他因此名利双收，这位拥有技术背景的微信开创者，此前被《华尔街日报》评为2012年中国创新人物。

但在此前漫长的人生经历中，张小龙并不是一个对商业先知先觉的人，沉溺于技术，不被人看好。很多人觉得，他不具备时代成功者惯有的狡黠和圆滑。

大学时代，他不是一个类似偶像乔布斯的显山露水的人物。在他的研究生导师向勋贤眼中，他不过是一位“不爱说话，喜欢捣鼓电脑，喜欢睡懒觉的年轻人”。

他不擅长与人打交道，需要借助工具完成与周围人的沟通。在开发微信之前，他相继开发了Foxmail、QQ邮箱，这些产品都有一个共性：更好、更容易地进行沟通。

与腼腆性格对应的是他喜欢简单、实用的东西。他认为，复杂的东西太脆弱。即便已时隔19年，已是腾讯高级副总裁的他，显然并未改变这一从程序员时就建立起的审美观。

他年少成名。1997年，在他开发出Foxmail1.0版本并受到追捧时，名叫马化腾的年轻人才刚从深圳大学毕业，进入寻呼行业当工程师，月薪1100元。

即便在四年后，张小龙开发的Foxmail也以200万用户量远远将马化腾开发的只有10万用户的OICQ甩在身后。《电脑报》的记者李学凌曾在文章中描述过当年张小龙在中国IT圈中的地位：“只要你站在黄庄路口（位于中关村中心地带），大喊一声，我是Foxmail张小龙，一定会有一大群人围上来让你签名。”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沉溺在技术带来的快感之中，但这种来自精神上的慰藉并未改变他的命运。正当马化腾、张朝阳欣喜地用他们积累下的巨大用户寻找风投向商业进军时，这位极客还在为不断增加的用户发愁。他对前来采访他的李学凌说，每天用户都在催着他更新版本，做这样一个免费软件太累。

他曾一度怀疑自己的商业头脑。在接受一位记者采访时，已经运营Foxmail免费邮箱四年的他并不自信地说：“我听说，好像有人会给一款免费软件投钱。”

一位长期跟访他的IT记者说：“相较于软件写成后，需要一点一点完善的阶段，张小龙更喜欢开发软件之初的挑战。他对商业软件没有兴趣。”

在最困难的时候，他曾动过将软件免费送人，去硅谷做一名程序员的念头。但他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因为每天都有使用他免费软件的用户给他写来一篇篇充满鼓励话语的电子邮件。在那些失意的夜晚，他给每一位鼓励他的读者回信。

当时，“一切向钱看”的主流价值观并不认同极客们在互联网世界的沉溺。

《人民日报》一位记者甚至担心做免费软件的张小龙会不会饿死，他在文章中不客气地写道：“（张小龙）说白了，就是一个无业游民，靠临时给别人写程序为生。”

当时，张小龙拿着一本汽车杂志指着其中一辆越野车告诉一位慕名来访的记者，他喜欢这款车。这位记者看了他所指的车后，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这个理想有点远吧！”

相较于改进产品的乐趣，那时候的他看上去并不计较自己在商业上的得失。2000年4月，当所有IT人津津乐道于他的Foxmail免费软件被提供互联网技术支持的博大公司以1200万的价格收购时，在深夜的北京，他曾写下这样一段文字：

“我把Foxmail‘卖’了。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有一种很深的失落感，好像那一刻才意识到，Foxmail是真的要离我而去了。一个与我朝夕相处了四年的伴侣，一件四年来我精刻细雕的作品，从灵魂到外表，我能数得出它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典故。对它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和关爱，在我的心中，它是有灵魂的，因为它的每一段代码都有我那一刻塑造它时的意识。我突然有了一种想反悔的冲动。我写了十年程序，第一次，我为我对自己的一个作品的不再拥有有如此强大的失落，失去才知道宝贵。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原来是这么重要。Foxmail的80%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完成的。我只想将它雕塑成一件艺术品。”

一位张小龙在博大的同事对《博客天下》记者透露：“外界所说的1200万收购资金并没有全部落实，而只是象征性地给了张小龙一些钱。”

这位张小龙的同事经历了博大公司经营不善的窘境，曾向张小龙请辞，直到现在，他仍然记得请辞时，张小龙那疲惫到没有表情的脸色，“在尝试劝说我留下来一起奋斗却无果后，他苦笑了一下，祝我好运”。

当时处在事业低谷的张小龙不会想到，他和他开发产品的商业价值在经历了一段迷惘的青春期后，开始触底反弹。

他的反弹是伴随一次激烈的内部竞争中的获胜开始的。

颠覆之初的内部“狼斗”

张小龙以不管不顾的颠覆者姿态启动了微信项目。看上去，这是他只重技术而不顾人情的性格延续。一位广州研发部工程师证实，微信的官网域名在内测时曾是next.qq.com，中文意思为“下一个QQ.com”。这一域名很快被公司高层叫停。

进入腾讯并开发出QQ邮箱之后，他一度过着碌碌无为的生活。

腾讯广州研发部一位前员工说，一度陷入QQ邮箱研发困境的张小龙和广研工程师们都很闲，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就商量着下午打牌、打游戏的事情，张小龙更是每天下午四五点钟就开始招呼大家出去踢球。

但开发微信的热情改变了他。受到一款免费发短信的手机应用KikMessager启发，张小龙向马化腾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其中写道，每个时代都有划时代的产品，顺应移动上网的趋势，腾讯也应该推出自己的产品。

马化腾旗下的腾讯素有“颠覆自己，革自己命”的传统。据《商业周刊》报道，马化腾深知这个新产品会伤及QQ的手机版，但如果不做，别的企业还是会去做，到时候腾讯将落得柯达、诺基亚的下场。因此，他给了张小龙1亿元人民币，由张小龙找人组队。

并不是只有张小龙一个人拿到了开发微信产品的入场券。在微信诞生两年后一次公开演讲中，马化腾揭晓了一个秘密：微信概念出来的时候，“有三个团队都在做”。

马化腾的安排或许跟腾讯公司内部一直有着“狼斗”的传统有关。知情者对《博客天下》透露，这三个团队有一个是张小龙，另两个是无线事业部的手机QQ团队和Q信团队。

在腾讯团队中，无线事业部是最早涉足手机移动客户端的部门，而手机QQ和Q信又是无线部门最重要的两项业务，它们的负责人都是刘成敏。

在“微信”开发前，张小龙和刘成敏并不相熟，中层干部张小龙的直接汇报对象也不是已经位居高层的刘成敏。

在张小龙的Foxmail团队2005年被腾讯收购时，刘成敏已经在腾讯工作了两年。2003年，在华为国内营销部工作的他放弃了传统电信制造业的工作，来到了还只有一百多人的互联网创业公司腾讯，担任电信事业部总经理，主要负责发展腾讯的电信增值业务，为腾讯创收。

比起张小龙，刘成敏是这家公司的元老，有着丰富的人脉和工作履历。在华为工作的经验让他擅长和国内的运营商、政府部门打交道。他用电信增值业务为腾讯贡献了最主要的收入，帮助腾讯从互联网泡沫中挺过来，成为腾讯的一大功臣。

围绕微信类软件开发的竞争开始前，没有多少人看好以技术见长的张小龙。那段时间里，两人的冲突时常以公司内部传闻的方式在IT圈传播。

一位知情者对《博客天下》说，刘成敏在高层会议上公开反对开发微信；另一位知情人的说法是，刘成敏直接打电话给张小龙希望他停止更新微信版本，张小龙怀着发布最后一个版本的心情，授意下属推出带语音的微信。

2013年8月，从腾讯退休、已经改行做红酒生意的刘成敏委婉地回应《博客天下》记者：“我没有让张小龙停止开发微信。”

时至今日，这位42岁的男人在言谈中仍心有不甘地提起那段往事，他不愿被外界视为竞争的失利者。他并不认为张小龙的研发能力是导致微信竞争获胜的原因，他认为，相较于广州研发部团队的几十个人，“超过1000人的无线部门技术积累多、研发力量更强、团队在移动互联端开发上也有更丰富的经验”。

此前，刘成敏手下一位负责腾讯手机QQ的负责人也想开发一款类似微信的产品，和张小龙一较高下，但刘成敏拒绝了他的申请。

在接受《博客天下》记者采访时，刘成敏回忆起他劝勉这位负责人的一番话：“微信颠覆了别人，但总会有一个工具来优化微信。微信的功能并没有满足了所有人的需求。”

“越是快速发展的产品，起来得越快，出现的问题可能就越多，就像微博。如果你调整得好，生存周期还会延长，但是如果你调整得不好，生存周期可能就不长了。”刘成敏劝诫下属，毕竟互联网是靠颠覆生存的。

多数时候，竞争的胜负并非由人员、设备这些硬件因素决定，更取决于一位主帅的意志。与张小龙必须开发出微信的决心相比，刘成敏忌惮破坏与无线部门和运营商之间的关系，他管辖的无线事业部通过从运营商那里收取增值业务费中的分成获得收入。

长期以来，刘成敏所在的无线部门和运营商形成了共赢的默契。“我们有运营商方面的压力，微信可以抢运营商的地盘，我们不行。”刘成敏希望张小龙等他跟运营商进行协调后再开发微信，甚至勒令手下团队放缓研发Q信（和微信相同功能的一款软件）。

另一个令刘成敏担心的问题是类似“微信”这种即时通讯工具对他分管的最重要的一款产品“手机QQ”存在潜在的威胁。

“手机QQ和Q信相当于我的左右手，我不能看着左手打右手。”他将自己在和张小龙竞争中的退让解释为顾全大局。

一面是顾全大局的刘成敏；一面如同打飞机游戏中那架小飞机一样不能调头、只能前进的张小龙。

在这场竞争中，张小龙也在不断争取外界的支持。有知情者称，张小龙得到腾讯首席技术官张志东的支持。张志东的身份是腾讯执行董事，在腾讯公司官方网站管理团队页面中排第三位。在腾讯高层中，除马化腾外，和张小龙的极客气质最类似的就是张志东。资深互联网研究者林军这样描述张志东：“张志东是个工作狂人，经常加班到很晚，到第二天早上两三点也是常有的事情。”

张志东在技术上炉火纯青，即便是他的政敌或是对手，都对这点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设计的QQ架构，在用户数从1998年设计之初的百万级到现在的数以亿计的十几年间，一直在使用。

志同道合的张志东不仅帮张小龙争取QQ关系链和QQ弹窗广告等资源，还和他一起彻夜商量微信产品的缺陷和修改建议。甚至他还专门拉了一个QQ群，为的是和微信团队的成员随时讨论。

此时，微信研发进度的天平开始向这位新人慢慢倾斜。

时任微信产品总监曾鸣透露，微信在2010年11月20日这一天正式启动。当天，一个六七人的微信产品小组正式组建。从此，微信开始了急遽地生长。

独裁者的控制之舞

张小龙对产品的超强控制力和完美欲确保了微信在正确的方向上高速前进。

位于广州华景路1号的南方通信大厦10楼是张小龙和微信团队的办公地点。在这栋写字楼下，常年有一大排等活儿的出租车在半夜出现。在司机眼中，这里的人都是工作狂，黑白颠倒。

整个10楼的办公区被完全打通，将近300人在这里办公，每天至少300台高速运行的电脑24小时不间断地运转。微信的产品经理、工程师和实习生们混坐在一起，大家谈论有关微信产品的每一个细节。100元一包的高档香烟和5元一包的地摊货所散发出来的烟雾飘荡在办公区域。

“他是一个独裁者。”广州研发部前员工宋轩说，张小龙不惜用员工的生命换取他对产品的完美控制。

在腾讯内部一场著名的八小时演讲中，张小龙反复提及凯文·凯利，这位在亚洲游荡了近10年的美国人和《失控》这本书。凯文·凯利写道：失控往往意味着不确定性，容易使人感到不安，但正是不确定性和不可控性，成就了创新的源泉与进化的动因。

恰恰是这位笃信“失控”可以带来创新和进化的人，却在他的管理方法上显示出极其强烈的控制欲。

2013年5月，绰号““啃饼”的工程师日夜不歇地完成张小龙下达给他的任务，开发“打飞机”游戏。这位年轻的工程师充满激情，甚至提前在朋友圈中公布了游戏的样图，“一架银色的大飞机在追逐着一架绿色小飞机”。

但在接下来不到一周的时间里，这位自述“天天坚持打飞机”的工程师一口气开发出四款“打飞机”游戏，其中包括彩色版、画风怀旧的黑白版，甚至有界面上时不时冒出鸡、鸭等小动物供玩家射击的搞笑版，供张小龙选择。

最终，那款黑白素描风格的“打飞机”被张小龙选中作为微信5.0的欢迎界面，这一画风符合张小龙一贯对“极简”风格的信仰。

这并不是张小龙开发的最复杂、修改最多遍的软件。他的多数产品都是经过手下工程师成百上千遍的修改才被允许上线，这位乔布斯的东方信徒不允许产品出现任何瑕疵。

去过广州研发部的前《商业周刊》记者董璐说，腾讯广州研发部的员工每人都有一张行军床，除了午休，更多的是为加班加点时休息用。这些年轻人有个外号叫作“矿工”——因为他们和张小龙一样，已经养成在夜里通宵开发产品的习惯。

董璐回忆，张小龙的食指和中指微黄，那是长期熬夜编写程序养成的烟瘾的证明。此外，在通宵时，他喜欢听摇滚乐。

在宋轩看来，这是微信成功的精髓。“技术人员有着超强的执行力，平时大家跟着张小龙已经习惯了熬夜打拼，经得起这种成天在封闭空间下的压榨。”

王伟说，微信的开发过程通常是由张小龙先给手下的产品经理一个大致的定位和需求，让他们和工程师花几天的时间画出图纸。产品经理再拿图纸给张小龙过目，等他提出建议。直到后来，图纸已经不能满足张小龙的需求，他让工程师们直接做出成品，让他安装在手机上面试玩，再提出具体的修改意见。

张小龙对微信细节的苛求令他手下的工程师们恐惧。

大到一个按钮应该在左边还是右边，小到一个图像差了几个像素，都是他需要考虑很久的问题，很小的细节都足以让他和产品经理通宵争执。而到第二天上午，产品经理们就要带着头晚的修改意见和工程师重新做出的成品，送到张小龙的手中。

“有时，为了一个像素的问题，我们花一个通宵做出来的产品，就可能被他在五分钟内推翻，又需要重新做过。”王伟说。

一次，张小龙问一个同事，微信3.1与3.0的会话列表有什么修改？对方说没看出来，张答：“会话列表每一行高度少了两个像素。”

最令张小龙纠结的时刻通常是在“微信”新版本上线前。

王伟回忆，每次微信发布新的版本前，张小龙都要将产品经理和工程师留在公司，彻夜对这个版本进行最后的修改。

此前，项目经理会根据张小龙的需求测算出测试的日子和上线的日子，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仍然会不断地对功能加加减减。

“到了定好的日子，这个需求要不就是完不成，要不就是工程师们拼了命加班才能按点儿完工。到真正上线的时候，可能我们的工作量已经比原定超出了50%。”广州研发部前工程师徐小林说，在广州研发部这种情况再平常不过。

张小龙拥有广州研发部一间独立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在10层办公楼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房间中除了他的一张办公桌，还摆了一张方形的会议桌，所以，也是广州研发部的会议室。工程师们会在半夜或者产品需要紧急调整时被张小龙召集到办公室开会。

正是在这间充满烟味、汗味的办公室里，张小龙和产品经理们一共在六个手机平台上发布了90个微信更新版本。几乎在每次更新前，这间办公室里都传来大声的争执和叫骂声。

“现在你正在用的一个功能，很可能就是我们砍了三百多个功能后留下的。”张小龙这种反复试错的工作方式被宋轩指责为“近乎蛮荒”。

微信4.0版本开发期间，张小龙对朋友圈功能中的回复顺序反复修改，一位设计师难以忍受通宵熬夜改动设计的辛苦，画了一张漫画：画中是一个泪流满面的人，下面写着一句话“请不要再改了”。他把这一张图贴在了广州研发部办公室的通道中。

王伟注意到，这张漫画，“张小龙从没看一眼”。

张小龙从不回应这些对他工作方式上的指责，他曾试图修正自己的工作方式。今年7月，广州研发部员工收到公司通牒：“按小龙要求，从今天起，除特殊情况，晚上下班时间不能迟于22：30，早上上班时间不能迟于10：30。请各位按这个时间调整，未来希望整个部门努力把工作时间向正常作息区转。”

前员工徐小林说：“之前有一次，晚上10点钟，张小龙还亲自出来抓人，赶着大家走，但是后来因为要配合他半夜工作的节奏，大家的作息还是没有调整过来。”一些批评者认为，“张小龙的完美产品是建立在不惜耗费员工的生命，反复试错得到的结果”，张小龙对产品的偏执追求也被他的反对者视为独裁。但就连他的反对者也承认，“张小龙是一个牛逼的人，牛逼的人玩独裁是可以做出牛逼的产品”。

人性操控师的性与暴力

“在晃动的时候，画面会出现一个大卫的裸体雕像。有一次，一个女生用摇一摇功能的时候，屏幕拉开太大了，结果她看到了大卫的生殖器，这是真事。”

这是2011年底，张小龙在一场只有二十多位年轻人参加的交流会上，提到微信3.0版“摇一摇”最初的一个页面设计。

会议组织者、华中科技大学老师刘玉告诉《博客天下》，当时张小龙来参加一次老同学二十周年聚会，顺道给刘玉的学生讲课。此前，张小龙已经拒绝过她多次。

2011年底，张小龙的微信用户已经超过5000万，但在这所以理工科见长的学校里，他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有名。

在那场前辈经验交流会上，尽管有老师提前通知，也只有二十几位学生到场，冷清的场面让组织者甚至有些尴尬。刘玉说，大多数学生不知道张小龙是谁，也不知道微信有那么火。

面对台下希望创业的青年人，张小龙是坦诚的。他很满意自己设计“摇一摇”功能时故意给裸体大卫留下的裸露生殖器，他说“这个bug（设计缺陷）其实挺人性化”。

整场交流会上，这位微信的缔造者都试图以一位极客的方式告诉听众，他如何像苹果公司的乔布斯一样让用户感觉到爽。

对于台下听众对“摇一摇”低俗品位的质疑，张小龙说：“大家不要认为我们低俗，我用的确实是高雅的艺术。”他解释自己的产品哲学，“正反两面总是相伴相生的。很高尚时，一定很邪恶”。

在与听众的互动中，他毫不掩饰地表达对自己开发的产品微信的自豪和热爱，他说，中国开发类似“微信”的产品有二三十个，“米聊第一个做微信类产品，为什么最后它就落后于微信？”

“因为用户没有感觉到爽，很多大公司能够过‘技术’这一关，但他们缺乏的是艺术，缺乏的是哲学层面上的思考。”他说，真正互联网的产品是技术和艺术的结合。

“性与暴力”，是张小龙让用户感觉到爽的两件独家利器。在广州研发部内部对“摇一摇”这项功能有个专门的称呼：撸一撸，这是人类最原始的姿势。最原始的，体验往往是最好的。

“从‘摇一摇’的‘咔咔咔’声到屏幕的一开一合，再到最初版微信中的裸体雕塑大卫，这一系列动作都给人一种很爽的体验。”张小龙说，自己对性和暴力的理解源自大学时接触到的弗洛伊德思想——“弗洛伊德说人的所有的动机都来自于性的冲动。”

“摇一摇”的“咔咔咔”声音也是张小龙精心挑选并设计的。

“这个枪声，你可以说是一种性感的暗示。对于男生来说，它甚至是有暴力的暗示，这很爽。”他透露，枪声的灵感可以追溯到他玩CS时的体验。

“产品不仅仅是技术，艺术则是更重要的部分，而且并不是我们想不到，而是我们从来没有去关注，就像这个学校没有女生可以谈恋爱吗？不是的，是你没有去追，大不了花1000元钱买个安卓手机成天‘摇一摇’。”相较于技术，张小龙更愿意让学生们领悟他的产品中贴近人性的因素。

两年后，随着微信5.0版的上线，“打飞机”游戏无疑成为了当天中国最热门的大众话题。在中文语境中，所有人都知道“打飞机”特指的是一种男性生理现象。很难说张小龙是不是再次利用人性中的“性和暴力”做文章。

多数时候，“性”和“暴力”因素成为张小龙判断“微信”新功能存废的重要标准。米聊一位高层人员曾经放话，坐等张小龙抄袭米聊的涂鸦功能，但是他很快得到张小龙的反击，“我的微信不需要那种功能”。

与此对应的是，张小龙不会抗拒在微信上增加符合“人性”的新功能。例如，和陌陌同一天发布，可以让用户轻松找到身边好友的“附近的人”功能，以及与国外Path软件（一款分享照片的社交应用）相似，在朋友圈里分享照片的朋友圈功能。

他并不讳言自己继承了苹果创始人乔布斯的衣钵。在日后一场公开演讲中，他说：“你去感觉现在社会流行一种潮流，或者人群流行一种潮流，像潮水一样往某一个方向走。这种暗涌，就是最前沿最具革命性的东西。”

正是依靠“性和暴力”这两件“撒手锏”，他开始掌握“潮流”并相继打败了米聊和陌陌等同类软件。在2011年10月1日这一天，微信终于登上了即时通讯工具软件第一的位置。

成名后的张小龙越发低调，他拒绝了各路记者的采访要求，此前，广州研发部公关部拒绝了《博客天下》记者采访张小龙的要求。一位腾讯公司公关部工作人员说：“张小龙个人比较低调，对于媒体宣传没有太多兴趣。另外，公司对广州研发团队的期望也是要把全部精力放在做产品上。”

和16年前跟记者保持亲密关系不同，现在的张小龙对媒体的回答始终是两句：“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华彩的生活。”

他甚至希望和他的成长经历有过交集的人不要接受媒体采访，并告诫他们“会惹上麻烦”。

一位杂志记者写道，“各路记者找公关、托朋友，甚至蹲点广州研发部数日而不得；有人要给他颁奖，只求他出现在现场，哪怕就几分钟，无果；甚至公司内部同事请他做个讲座，或出席一下年末宴会，也被婉拒”。

著名IT网站虎嗅的一篇文章曾报道“微信”域名（next.qq.com）被停止的原因：“因为这个域名让张小龙被马化腾请去吃饭，还有其他各怀心事的部门作陪。他整顿饭没吃一口，一直在听马化腾关于‘怎样做人’的训诫。这顿饭吃了回来后，这个富有野心的域名很快被改掉了。”

这一传闻从未得到证实。但知情人士对《博客天下》确认，马化腾的确曾提醒张小龙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开发产品上，不要接受过多的媒体采访。

张小龙不再是那个无足轻重、无所顾忌的程序员。这让人想起2000年前后受困于Foxmail的寂寞开发者张小龙。

当时，正是他报出的15万元价格被投资人雷军手下的程序员认为不值，拒绝收购的时候，他会固定在晚上打开Foxmail邮箱，用邮件跟鼓励自己的用户沟通。有时候，回复邮件要花上很长的时间。

应采访对象的要求，文中的徐小林、王伟、宋轩均为化名，华中科技大学的刘棉亦有贡献。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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