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黑暗精灵：三部曲

作者：[美] R.A.萨尔瓦多

译者：朱学恒　李镭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11-1

ISBN：978-7-5133-2888-3

定价：179.00元（全三册）

目录

CONTENTS

黑暗精灵：家园

序章

第一部 权位

第一章 魔索布莱城

第二章 迪佛家族的陷落

第三章 婴儿的双眼

第四章 第一家族

第五章 养育

第二部 武技长

第六章 “双巧手”

第七章 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八章 同族

第九章 家族

第十章 污点

第十一章 阴郁的偏好

第三部 学院

第十二章 所谓的敌人，“他们”

第十三章 胜利的代价

第十四章 适当的尊敬

第十五章 黑暗的一方

第十六章 亵渎

第四部 关海法

第十七章 回家

第十八章 后方

第十九章 应许的光荣

第二十章 异世界

第二十一章 愿能取悦女神

第二十二章 侏儒，邪恶的侏儒

第二十三章 利落一击

第五部 札克纳梵

第二十四章 了解我们的敌人

第二十五章 强者们

第二十六章 幽暗地域的垂钓者

第二十七章 问心无愧

第二十八章 真正的主人

第二十九章 孤单

黑暗精灵：流亡

序章

第一部 猎人

第一章 周年礼物

第二章 黑暗中的声音

第三章 蛇与剑

第四章 逃离猎人

第五章 邪恶同盟

第六章 布灵登石城

第二部 贝尔瓦

第七章 荣勋探矿团长

第八章 陌生人

第九章 隧道中的低语

第十章 贝尔瓦的愧疚

第十一章 告密者

第三部 朋友和敌人

第十二章 荒野，荒野，荒野

第十三章 一个被称作家的小地方

第十四章 喀拉卡

第十五章 有意的提示

第四部 无助

第十六章 阴险的锁链

第十七章 微妙的平衡

第十八章 意外的因素

第十九章 头痛

第二十章 父亲，我的父亲

第二十一章 失去的和得到的

第五部 灵魂

第二十二章 没有方向

第二十三章 涟漪

第二十四章 信念

第二十五章 后果

第二十六章 洞顶上的光

黑暗精灵：旅居

序章

第一部 日出

第一章 深刻的教训

第二章 良心的质问

第三章 幼兽

第四章 忧虑

第五章 毁灭潜入

第二部 游侠

第六章 桑巴达

第七章 沸腾的愤怒

第八章 线索和谜团

第九章 追逐

第十章 关于荣誉的问题

第三部 蒙特里

第十一章 冬季

第十二章 了解你的敌人

第十三章 蒙特里

第十四章 蒙特里的测试

第十五章 庇护所上的阴影

第四部 决心

第十六章 众神与目标

第十七章 敌众我寡

第十八章 蒙奇小树林之战

第十九章 分别

第五部 旅 居

第二十章 岁月风尘

第二十一章 赫菲斯托斯

第二十二章 家的方向

第二十三章 复苏的记忆

第二十四章 重被提起的过去

第二十五章 矮人的玩笑

尾声

致我最好的朋友，

我的兄弟，

加里。

诗  人所赞颂的神秘星光从未照耀这块土地，照耀出温暖生命的阳光也永远与这里无缘。这就是幽暗地域，被遗忘国度喧扰地表下的秘密世界。这里的天空是无血无泪的坚硬岩石，如果愚蠢的地表居民意外闯入此地，他们的火把就会照亮四周泛着死亡气息的灰色石壁。这里不是他们的世界，这里不属于光明的势力范围。不请自来的访客多半将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阳光。

极少数能够逃离此处，回到地表的人都变得和原先不同了。因为他们的双眼见识过幽暗地域的魅影幢幢，目睹了无法逃避的末日景象。

黑暗的隧道曲折地穿越这阴森的国度，连接大大小小的洞穴，串起高高低低的岩窟。如同沉睡巨龙尖齿般锐利的石笋无声地阻挡着入侵者的道路。

此地的寂静如同在幽影中潜行的巨兽，暗藏无比的压力。对于幽暗地域的旅行者来说，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听到持续不断的滴水声，只能凭借这一点知道自己依旧清醒，依旧有听觉。滴水声像是猛兽的心跳，击打在沉默的岩石上，落入幽暗地域冰冷的地底湖中。没有人知道在这些如同黑色玛瑙一样平静无波的湖水底下，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只有在这平静被打破之后，愚蠢又勇敢的冒险者才能够知道有什么样的恐惧在等待着他们。

这就是幽暗地域。

此处依旧有许多生命的聚落，和地表城市一样雄伟的城镇。旅行者在绕过无数曲折灰暗的岩石隧道之后，可能会无意闯进这样的城市中。生气蓬勃的城市和死气沉沉的地道构成了强烈的对比。不过，这里并不是天堂，只有最愚蠢的旅行者才会天真地认为这里是天堂。这些城市是被遗忘国度中最邪恶种族的家园，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灰矮人、寇涛鱼人和又被称作卓尔精灵的黑暗精灵。

就在这样的一个宽二十里、高数千尺的洞穴中矗立着魔索布莱城。这座城市散发着黑暗精灵一族仿佛来自异界的致命优雅气质。以黑暗精灵的标准来看，只住有两万名精灵的魔索布莱城并不算一座大城。在远古的年代，这里只不过是个满布原始石笋和钟乳石的空旷洞穴；而现在，这里完全沐浴在魔光下成为一片精雕细琢、城堡群集的殿堂。整座城市构成了完美的图像，没有任何石块还保留有原来的形状。由之而生的秩序和控制感不过是个残酷的假象，掩饰了统御所有黑暗精灵的混沌和邪恶。黑暗精灵就和他们的城市一样，美丽、纤细，拥有轮廓分明、让人无法忘怀的脸孔。

黑暗精灵是这个混乱世界的统治者，他们是位于食物链顶端最致命的生物，所有其他的种族都会小心注意他们的动向。任何美丽在黑暗精灵的剑尖下都会相形失色。这里是幽暗的地域、死荫的幽谷，充斥着无数莫名梦魇的大地，而黑暗精灵适应了这里，在这里生存下来，成为这个地底世界的强者。

权位

权位：在黑暗精灵的世界中，没有比这更重要的词汇了。这是他们的，不，是我们宗教中最强的动力，是不停拨弄饥渴心弦的力量。野心凌驾于同情和善良之上，这一切罪恶都是以蜘蛛神后罗丝之名而行。

在黑暗精灵的社会中，权位的提升由一连串的暗杀来铺路。蜘蛛神后是崇尚混沌和混乱的神祇。女性祭司是黑暗精灵真正的统治阶层，不过她们并不会歧视那些拿着淬毒匕首、野心勃勃的人们。

当然，每个社会都有一些行为规范。公开的谋杀和掀起战争将会引来虚伪正义的介入；黑暗精灵所施行的惩罚和他们的个性一样冷酷。但为了一己私利在战场的乱兵中从背后给予同袍致命一击，或是在暗巷中斩草除根都是为人所接受的——甚至可以获得私下的赞扬。黑暗精灵的正义和事实与严谨的调查取证没有关系。根本没有人在乎。

为权位而掀起不择手段的竞争就是罗丝女神的做法，黑暗精灵的野心不如说是他们的女神给他们的诅咒，目的只是要让她这些“子民”作茧自缚。子民？爪牙也许是个更适合的字眼，或者不如说他们是取悦蜘蛛神后的舞蹈娃娃，是她难以察觉却又无法挣脱的蛛网中的傀儡。所有的黑暗精灵都必须要在她设下的阶梯上拼命攀爬，奋力博取她的欢心，注定只能作为她的爪牙，为满足她的欲望而自取灭亡。

权位是我同胞的世界中无解的难题，由于他们对力量的渴求，反而作茧自缚，限制了自己的力量。他们依靠阴谋夺取力量，也是在邀请他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魔索布莱城掌握权力的精英必须要不时回头，提防那柄随时有可能刺进背后的匕首。

也正因为如此，致命的一击反而常来自正前方。

——崔斯特·杜垩登

第一章   魔索布莱城

对  一个地表居民来说，若眼前的这个人从几英尺之外走过，他几乎完全不会被发现。他胯下的蜥蜴坐骑四爪生有肉垫，脚步无声无息。嵌合天衣无缝的锁子甲包裹在骑士和坐骑的身上，密合得滴水不漏，跟随他们的一切行动弯曲折合，仿佛是他们的第二层皮肤。

狄宁的蜥蜴用轻松、快速的脚步前进着。无声地踏在破碎的地面、墙壁，甚至是漫长隧道的洞顶上。地底蜥蜴借助它的三趾黏足，可以像蜘蛛一样飞檐走壁，也因此成为众人喜爱的坐骑。在光明的地表世界里，踏过坚硬的地面并不会留下能够让致命敌人追踪的足迹，但是，几乎所有幽暗地域的生物都拥有夜视能力，能够以红外线观察这个世界。旅行者如果按照容易预料的路线前进，许多生物都可以轻松追寻到他们所留下来的温度残迹。

狄宁双膝用力地夹住鞍具，指挥蜥蜴越过穴顶，接着跳到墙壁上的另一个落脚处。他可不想被人跟踪。

没有任何光亮引导，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他是一名肌肤乌黑的黑暗精灵，是那些在地面森林中、耀眼星光下舞蹈的精灵们的血亲。在狄宁锐利的双眼中，温度细微的差异都被转换成鲜明、生动的影像，幽暗地域不再是黑暗无光的世界。光谱上的所有色彩在他面前的石墙和地板上跳跃，显示出隐藏的矿脉或是地下水脉。生物的热影像是最为清晰的，让黑暗精灵观看敌人就如同地表居民在大白天视物一样纤毫毕现。

在正常的情况下，狄宁不会单独离开城市。即使对黑暗精灵来说，幽暗地域也不是一个适合单独探索的地方。不过，今天的情况不一样。狄宁必须要确定没有任何不友善的黑暗精灵跟踪他的足迹。

在一扇精雕细琢的拱门后面闪着柔和的魔光，这让狄宁知道自己已经靠近了城市的入口，所以他让蜥蜴的步子慢了下来。很少有人会使用这条通往提尔·布里契的狭窄隧道，因为魔索布莱城北方的这个区域是专属于学院的。除了牧师和武技长之外，没有人可以通过这里而不引起怀疑。

每当狄宁来到这里，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在通往魔索布莱城巨大洞穴的数百条隧道中，这是防卫最严密的一条。拱门之后，两个巨大的蜘蛛静静地拱卫此处。如果有任何敌人通过，蜘蛛将立刻发起攻击，而整个学院区域也会响起警报。

狄宁从蜥蜴的背上下来，让它舒适地站在与他胸部同高的洞壁上。他把手伸进魔斗篷的领口中，掏出了挂在脖子上的颈袋，从里面拿出杜垩登家族的家徽，那是一只蜘蛛。蜘蛛的八只脚上各执有不同的武器，背部镌刻着DN两字，这是杜垩登家族古老、正式的家号—德蒙·纳夏斯巴农的简写。

“在这边等我回来。”狄宁在蜥蜴面前挥动家徽，悄声说道。和其他的家族一样，杜垩登家族的家徽上附有特别的咒文，其中一种可以让家族成员对家畜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蜥蜴将会忠实地服从这个指令，四肢仿佛生了根一样地坚守岗位，即使它最爱吃的疾鼠就在它的大嘴前打盹也无法让它动摇分毫。

狄宁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踏进拱门。他注意到两只蜘蛛从十五英尺的高度向他望来。狄宁是居住在城中的黑暗精灵，不是敌人，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地通过其他的隧道，但学院是个难以预料的地方；狄宁听说这两只蜘蛛往往会凶暴地杀死那些未受邀请的黑暗精灵。

狄宁提醒自己，现在不能受恐惧和谣言的影响。这次的任务对于家族的战略来说是最重要的一环。他双眼直视前方，故意忽略高大的蜘蛛，踏入了提尔·布里契。

狄宁往侧边一闪，想要先确定附近是否有可疑的人物，同时也是为了俯瞰魔索布莱城的景色。不管是不是黑暗精灵，从这个角度欣赏这座城市，都一定会赞叹不已。提尔·布里契是这个六里高的洞穴中的最高点，可以鸟瞰整座魔索布莱城。学院的校区并不大，组成学院的只有三座建筑：蜘蛛教院，罗丝女神蜘蛛形状的传道所；术士学校，外形优雅，拥有许多高耸尖塔，法师们研究、进修的地方；格斗武塔，十分朴实的金字塔形建筑物，男性战士们在此学习他们的格斗技能。

在提尔·布里契之下，通过入口处特有的无数高耸石笋群之后，地面的高度陡然下降并且延展开来，远远超过狄宁锐利的目光所及的范围。黑暗精灵敏锐的视觉所看到的魔索布莱城更加多彩多姿。由不同的温泉裂缝所喷射出来的热影像在整个洞穴中翻滚着。紫色、红色、亮黄色和含蓄的蓝色彼此交叉混合，攀爬上高墙以及石柱，或者单独地在黑暗的岩石背景中流动。在红外线的视野中，强大魔法力集中的地方显得更为鲜明，刚刚狄宁经过的那对蜘蛛就闪着能量的光芒。最后才是城市中真正的照明，妖火照耀在庄园中格外惹眼的雕像上。黑暗精灵对他们自己的美丽创作感到十分自豪，华丽的石柱雕刻和雄伟的石像多半都会沐浴在永恒的魔光之中。

即使从这个距离，狄宁也可以看见班瑞家族的宅邸。他们是魔索布莱城中的首席家族。他们拥有二十座巨大的钟乳石柱以及同样壮观的十座石笋。班瑞家族从魔索布莱城奠基的时候就已经存在，拥有将近五千年的历史，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修饰家族艺术品以求完美的努力从来没有松懈过。

在幽暗地域中少见的烛光从某些屋子的窗户中流泻出来。狄宁知道，只有牧师和法师会点蜡烛，因为这样他们才能够阅读宝贵的卷轴和书籍。

这就是魔索布莱城，黑暗精灵的城市。两万名黑暗精灵—邪恶大军中两万名强悍的将士居住在这里。

一想到今晚可能有些将士会死亡，狄宁纤薄的嘴唇上不禁滑过一抹诡笑。

狄宁仔细地观察着纳邦德尔时柱，那是魔索布莱城正中央用来计时的巨大石柱。在这个没有季节昼夜的地方，这是黑暗精灵记录时光流逝的唯一方法。一天结束之时，城市指定的大法师将会在石柱底端施展他的魔法火焰。这个法术在整个昼夜循环，也就是等于地面一天的时间中都会有效。而火焰的温度将会沿着时柱慢慢地往上扩展，直到整根时柱在红外线的视野中完全变成红色为止。现在咒文的效力已经消失了，石柱色泽暗沉。狄宁推测，现在那名法师可能正在时柱底端，准备重新开始另一次循环。

现在是午夜，约定的时刻。

狄宁远离入口处的那对蜘蛛，悄悄地沿着提尔·布里契的外围行走，寻找墙壁上热纹中的阴影，以便有效地隐藏自己身体所显示出来的热影像。最后，他终于到了术士学院，也就是法师们接受教育的场所。他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溜进外墙和学院地基之间所构成的暗巷中。

“是学生还是大师？”预料之中的耳语声。

“在纳邦德尔时柱的黑暗之下，只有大师才能够在提尔·布里契的室外走动。”狄宁回应道。

一个穿着厚重长袍的身影绕过暗巷转角，走到狄宁面前。这个陌生人保持着学院中大师的姿势，双臂外伸，手肘弯曲，双掌在胸前上下交叠。

这个姿势是那人唯一正常的地方。“向您请安，无面者。”狄宁比出黑暗精灵的无声手语，这和开口说出的语言一样详细。狄宁颤抖的手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安，因为这名法师让他神经紧绷得快要断了。

“杜垩登家族的次子，”法师同样用手势回应道，“你把酬劳带来了吗？”

“你会获得补偿的。”狄宁的手势强调道，这波怒气好不容易把恐惧给压制下来。“你胆敢怀疑魔索布莱城排名第十的德蒙·纳夏斯巴农家族，马烈丝·杜垩登主母对你的承诺？”

无面者往后退了一步，知道自己犯了错。“杜垩登家族的次子，我向您道歉。”他单膝跪地，表示认错让步。打从这名法师参与这次阴谋以来，就一直担心薄弱的耐心会让自己白白送命。他在一场魔法实验中发生了意外，这场悲剧把他整个面庞都给融化了，只留下一团温热的白绿色黏稠物。据传马烈丝·杜垩登主母是这座庞大城市中最会制造灵药的人，她提供了一线无面者不想错过的微小希望。

狄宁冷漠的心对这名巫师丝毫没有同情，不过杜垩登家族需要这名法师。“你将会拿到你的处方，”狄宁冷静地承诺道，“在艾顿·迪佛身亡之后。”

“没问题，”法师同意道，“今晚吗？”

狄宁双臂交叉，考虑着这个问题。马烈丝主母下令艾顿·迪佛应该在两家之间的战斗开始前就被除掉。但是那种死法对狄宁来说太过干净利索了。无面者注意到这名年轻的杜垩登王子红色的眼中突然闪动的光芒。

“等到时柱的光芒升到顶端的时候。”狄宁回答道，双手兴奋地比着手势，愁眉苦脸的表情如同狰狞的笑容一般。

“在他死前，要让这个命运已经走到尽头的家伙知道自己家族的下场吗？”法师从狄宁的表情猜到了他冷血的计划。

“当你给他致命一击的时候，”狄宁回答道，“先剥夺艾顿·迪佛的一切希望。”

狄宁唤回了坐骑，沿着隧道狂奔，找到能从另外一边进入城市的岔路。他从巨大洞穴的东边，魔索布莱城的产业区进入城市；在这里，没有其他家族会注意到他曾经离开这座城，此地也只有几座简陋的石笋固定在平坦的地面上。狄宁胯下一用力，催促着坐骑沿着东尼加顿湖岸狂奔。这个城市专属的大池塘中有座长满苔藓的小岛，上面畜养着作用和牛一样的中型洛斯兽。几百名地精和兽人在这里从事钓鱼或是放牧的工作，他们抬头注意到了这名黑暗精灵战士的迅疾步伐。不过，他们也知道自己身为奴隶的禁忌，不敢直视狄宁的目光。

反正狄宁也没时间理他们，这个时候他正全心全意地赶路。再次来到发光城堡之间的窄巷时，他催促坐骑加快步伐朝着城市中央偏南的区域前进。那里生长着许多巨大的蕈类，也是魔索布莱城中最美丽建筑的聚集处。

一个盲目的转弯，他差点踩到四处游逛的四只熊地精。这些高大、多毛的地精生物暂停移动，打量了黑暗精灵片刻后，才故意慢慢地让开。

狄宁知道，这些熊地精认得他是杜垩登家族的人。他是贵族，是高阶女祭司的子嗣，他的姓氏杜垩登也正是家族的称号。在魔索布莱城的两万名黑暗精灵中，贵族只有一千名左右，也就是被认可的六十七个家族的直系血亲。其他的都只是平民战士。

熊地精并不是愚蠢的生物。他们可以分辨平民与贵族，虽然卓尔精灵并不会公开张扬自己的家徽，但是狄宁那耀眼白发蓄留的马尾巴和黑色魔斗篷上显眼的紫色与红色纹路就已经明白地告诉他们眼前的人是谁。

这次任务的急迫性让狄宁无暇他顾，但是他却无法忽略熊地精的怠慢。如果他是班瑞家族，或者是其他的八个执政家族的成员，他们让路的速度会有多快？他忍不住想。

“你们将很快学会尊敬杜垩登家族！”黑暗精灵压低声音说，同时将蜥蜴掉转头，对准他们冲去。熊地精们开始逃命，转进一条布满瓦砾和碎石的巷子。

为了压制内心的怒焰，狄宁召唤出黑暗精灵与生俱来的能力。他召唤出一团可以阻挡红外线和普通光线的黑暗结界，丢在他们逃窜的路上。他知道这样引起他人的注目相当不理智，但当他听见熊地精们盲目的撞击和咒骂声时，他觉得这还是很值得的。

待怒气平息下来，他又开始赶路，更小心地把路径保持在热气的阴影中。身为城中第十家族的成员，狄宁可以不受质疑地在洞穴中自由行动。但是，马烈丝主母严格要求不能有任何和杜垩登家族有瓜葛的人被发觉出现在这个蕈伞群中。

马烈丝主母—狄宁的母亲不是一个可以忤逆的人。但是，这也只不过是某种形式的规定。在魔索布莱城中，有一个超越所有其他律法的规定：未被发现即为不曾发生 。

在蕈伞群的南边，不耐烦的黑暗精灵终于到了他的目的地。五个从洞顶连接到地面的高大石柱挖空成许多房间，之间由金属或岩石的矮墙和桥梁所连接。发出红光的石像鬼，也就是这个家族的家徽，从无数城垛上往下凝视，仿佛是沉默的哨兵。这就是迪佛家族，魔索布莱城排名第四的家族。

高大的蕈类环绕着整个区域，每五个之中就有一个是尖叫蕈，它们是一种有智慧的蕈类；正如其名，它们会在任何生物靠近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狄宁小心地保持距离，不想触发这些陷阱。同时，他也知道此地还有更多、更致命的结界守护着这座堡垒。马烈丝主母会处理这些问题的。

预期之中的静默让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凝结起来。魔索布莱城中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迪佛家族的席娜菲主母已经不再受蜘蛛神后罗丝的宠爱，而神后才是所有家族真正的力量来源。黑暗精灵从不会公开讨论这种情况，但是每个人都预料到地位较低的家族将会很快对岌岌可危的迪佛家族展开攻击。

席娜菲主母和她的家族将会是最后一个得知蜘蛛神后旨意的，这就是她一向的残酷作风。狄宁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知道这个倒霉的家族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建立适当的防御工事。迪佛家族拥有将近四百名士兵，其中有许多女性，但狄宁在城垛间看见的士兵脸上都露出紧张和不安的神情。

一想起自己的家族在马烈丝主母诡诈计谋的带领下日益茁壮，狄宁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他的三个姐妹正快速接近高阶祭司的地位，兄长又是已有所成的法师，札克纳梵更是魔索布莱城中最强的武技长，正日夜不停地训练三百名精兵；杜垩登家族拥有完整的战斗力量。而马烈丝主母和席娜菲可不一样，她目前正是蜘蛛神后御前的红人。

“德蒙·纳夏斯巴农。”狄宁压低声音，喃喃地念着杜垩登家族正式而古老的称呼。“魔索布莱城的第九家族！”他喜欢这句话。

在城市的中央，越过了发出银光的阳台，进入洞穴西边二十尺高的拱门，此地聚集的是杜垩登家族最重要的成员。他们汇聚在此处是为了完成今晚的工作，拟定完美的战略。在谒见室中高耸的台座上坐着的是德高望重的马烈丝主母，她的腹部因为即将生产而明显隆起。有幸能够站在她身边的是她的三个女儿，玛雅、维尔娜和刚获选为高阶女祭司的长女布里莎。玛雅和维尔娜看起来像是她们母亲的年轻版本，纤细，身材瘦小，却在体内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布里莎却没有这个家族特征。以黑暗精灵的标准来看，她十分壮硕，肩膀和臀部鼓胀起发达的肌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种体型真切地反映了她的性格；纤瘦的体格恐怕无法承担杜垩登家族的这名新祭司的狂暴脾气。

“狄宁应该很快就回来了，”锐森说—他是家族目前的侍父，“他可以让我们知道攻击的时机是否已经到了。”

“我们在时柱显示清晨的时候就立刻出发！”布里莎用她低沉却锐利的声音对他大吼。她转过身对母亲露出期待的微笑，希望能够因为向男人彰显自己的地位而获得夸奖。

“孩子今晚就要出生，”马烈丝主母对她着急的丈夫说，“不管狄宁带回什么消息，我们都得出发。”

“那将是个男孩，”布里莎低号道，丝毫不掩饰她的失望，“杜垩登家族第三名活着的儿子。”

“要献祭给罗丝女神。”札克纳梵插嘴道，他是这个家族的前任侍父，现在担任武技长的重要职位。这个战技高超的黑暗精灵战士似乎对所谓的牺牲很感兴趣，站在札克身边的长子诺梵似乎也是一样。诺梵是家族的长子，除了狄宁之外，在这个家里他不希望有任何其他的人和他竞争。

“根据传统，”布里莎怒目道，红色的双眼似乎迸射出光芒，“女神将协助我们获胜！”

锐森不安地变换姿势。“马烈丝主母，”他大胆开口道，“您应该很清楚生产的痛苦。这痛苦会不会让您分心——”

“你胆敢质疑主母？”布里莎刺耳地大吼，毫不迟疑地将手伸向腰间缠绕着的蛇首鞭。马烈丝主母伸手阻止了她。

“你只管战斗就好，”主母对锐森说，“让族中的女性来处理这场战斗中重要的事情吧。”

锐森的身体摇了摇，视线低垂了下去。

狄宁来到了将杜垩登家族两个矮小石笋塔包围在其中的魔法围栏旁，围栏内就是杜垩登家的大院。围栏是由世界上最坚硬的精金所制，上百个拿着武器的蜘蛛装饰在其间，每个雕像上都带有致命的咒文和结界。杜垩登家族雄伟的大门是许多其他家族羡慕的对象，但是在目睹了蕈伞群中的壮观建筑之后，狄宁对自己家族寒酸的景象十分失望。他的家园看起来十分平凡，甚至有些光秃秃的；只有第二层的秘银和精金合金所打造的阳台是个例外，因为那是个保留给家中贵族的地方。阳台上的每个栏杆上都有上千组的雕刻，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艺术品。

杜垩登家族和魔索布莱城其他家族不同之处在于建筑大半位于一座洞穴中，而不是孤立在高耸的石柱群中。虽然这种设计易守难攻，但狄宁依旧忍不住希望自己的家园能够再华丽一些。

一名兴奋的士兵飞快地打开大门欢迎家族次子的到来。狄宁一言不发地走过他身边，快步地走进大院，意识到有数百双好奇的眼睛集中在他身上。士兵和奴隶们都知道狄宁今晚的任务和即将到来的战斗有关。

没有任何阶梯通往杜垩登家族银色阳台所在的二楼，这种设计也是为了让贵族不受家中的奴隶和平民骚扰而规划的。黑暗精灵的贵族不需要阶梯，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经过特别进化之后，让他们拥有浮空的能力。动念间，狄宁就轻松地飘浮起来，落在阳台上。

他急冲过拱门，来到长廊中。此地隐约亮着微弱的妖火，让正常的视力可以运作，却又不会干扰夜视能力的使用。走廊尽头的华丽黄铜门标示了他的目的地，他在那边暂停了片刻，等待双眼调适回红外光谱。门后的房间和走廊不一样，没有任何照明。这是高阶女祭司的谒见室，杜垩登家族雄伟的神堂。根据蜘蛛神后的传统，黑暗精灵牧师的房间不允许有光亮出现。

感觉自己已经准备好之后，狄宁直接推开那扇门，毫不迟疑地挤开两名惊讶的女侍卫，大胆直接地走到主母面前。家族中的三个女儿都瞪起眼，瞪着他们大胆猖狂的兄弟。男性竟敢不待准许就闯进来 ！他知道她们在想什么。莫非今晚要献祭的是他？

虽然狄宁有意测试他身为低等男性的行为极限，但是他可不能忽视维尔娜、玛雅和布里莎以如同舞步一般的优雅所展露出来的威胁。她们不但比狄宁高大，更是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练习使用牧师的邪力和武器。牧师法力延伸的蛇首鞭开始兴奋地扰动，期待着即将降下的惩罚。蛇首鞭的握柄是由十分朴实的精金所打造，但鞭身和鞭头都是活生生的毒蛇。布里莎的六首蛇鞭更是特别兴奋地舞动、推挤着，将自己沿着腰带缠绕成许多结。布里莎一向是最快给予惩罚的人。

不过，马烈丝主母似乎对于狄宁的招摇十分欣赏。家族次子知道他在主母眼中的地位，并且他会毫无畏惧、毫无迟疑地执行她的命令。

狄宁看到母亲的冷静表情感到心安，这和他三名姐妹白热化的怒气构成强烈的对比。“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他对母亲说，“迪佛家族躲在自己的围栏中，当然，只有艾顿还在术士学校中愚蠢地学习魔法。”

“你和无面者会过面了吗？”马烈丝主母问道。

“学院今晚相当平静。”狄宁回答道，“我们的会面十分顺利。”

“他同意约定了吗？”

“艾顿·迪佛会照着我们的计划被处理掉。”狄宁咯咯笑道。然后他想起为了让计划更加残酷并且满足自己的欲望，他将马烈丝的计划做了一些修改，延迟了艾顿被处死的时间。狄宁的这个念头带起了另外一个想法：罗丝的高阶女祭司们特别擅长读心术。

“艾顿今晚就会死。”狄宁赶快说，意图在其他人为了细节而探问之前作一个结束。

“好极了。”布里莎皱眉道。狄宁松了一口气。

“开始融合。”马烈丝主母命令道。

四名卓尔族的男性走向前，跪在主母和她的女儿们面前：锐森跪在马烈丝面前，札克纳梵跪在布里莎面前，诺梵对玛雅，狄宁对维尔娜。牧师一同吟唱起来，双手灵巧地放在每名男性的前额，和他们的情绪融为一体。

“你们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了。”马烈丝主母在仪式结束后说。她因为又一次胎动而痛得龇牙咧嘴。“开始吧。”

不到一小时之后，札克纳梵和布里莎并肩站在阳台上，俯瞰杜垩登家族的大门。在地面上，由锐森和诺梵所领军的第二和第三大队正忙乱地准备着，穿戴上加热的皮甲和金属片；这些都是为了骗过精灵们对热敏感双眼所用的伪装。狄宁的部队是包括一千名地精奴隶的第一先遣大队，早就出发了。

“今晚之后我们将会闻名遐迩。”布里莎说，“没有人会怀疑排名第十的家族胆敢对抗迪佛家族这样有力的对手。当我们今晚的血腥征伐结束，谣言传开之后，连班瑞家族都会注意到达蒙·纳夏斯巴农！”她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两个大队组成阵型，寂静无声地开拔。两个大队沿着不同的路径前进，穿越魔索布莱城曲折的道路，最后将会在迪佛家族五个巨大石柱附近会合。

札克纳梵瞄着马烈丝主母长女的背影，一心只想把匕首刺进她的脊椎。不过，和以前一样，判断力让札克经验丰富的手安分地放在原位。

“你收到需要的装备了吗？”布里莎问道，此时她的态度比有马烈丝主母在身边的时候要尊敬多了。札克只不过是名男子，一个有幸冠上家族名号的平民，这一切只因为他和主母之间有若有似无的夫妻关系，以及他曾经担任过这个家族的侍父。但是，布里莎依旧害怕触怒他。札克是杜垩登家族的武技长，是一名高大强壮的男子，比大多数的女子都要强悍。那些曾经目睹过他战斗时狂暴姿态的人都认定他是魔索布莱城中的首席战士。担任高阶祭司的布里莎和她母亲，再加上札克纳梵无人可及的高超剑术，这三者才是杜垩登家族成功的基础。

札克戴上黑色的兜帽，打开腰间的袋子，掏出几个陶瓷小圆球。

布里莎露出邪恶的笑容，缓缓揉搓着纤细的双手。“席娜菲主母不会高兴的。”她低声道。

札克回了她一个同样的笑容，转过身打量着即将出发的士兵。对这名武技长来说，没有什么比杀死黑暗精灵更能够给他带来满足感，特别是杀死罗丝女神的牧师。

“准备好。”几分钟之后布里莎说。

札克把浓密的头发从脸上甩开，僵直地站着，紧紧地闭上双眼。布里莎慢慢地掏出法杖，开始吟唱启动这个物品的咒文。她轻触札克的右肩，然后碰碰另外一边的肩膀，最后法杖在他头上停了下来。

札克感觉到冰冷的碎片落在他身上，穿透他的衣物和盔甲，甚至直触他的肌肤，直到他身上所有的物品都降到同样的温度为止。札克痛恨这种魔法制造的低温，因为这和他想象中死亡的感觉一样。但是，他也知道，在魔杖低温的影响下，对于幽暗地域靠热感应视物的生物来说，他就像灰沉沉的岩石一样，既不引人注意，更难以被发现。

札克睁开眼，打了个寒战。他伸出双手试着握了握，确认自己是否还能够拥有足够的灵巧度。他看着布里莎，后者已经陷入了第二个召唤术的失神状态中。这次将会多花一点时间，所以札克靠在墙上，细细地品味眼前这有些危险却十分让人期待的任务。马烈丝主母把迪佛家族所有的牧师都留给他，这可真是体贴啊！

“完成了。”布里莎几分钟之后宣布道。她引着札克的视线向天空看，看向这巨大洞穴不可见的顶端。

是札克先注意到了布里莎的杰作—一股气流，比洞穴的温度要略高，因此带着些黄色。这是一股活生生的气流。

这个从元素界召唤来的生物，呼啸着飘浮在阳台的外缘，忠实地等待着召唤者的命令。

札克没有迟疑。他跳进这股气流之中，让它包围着他飘浮在空中。

布里莎最后向他敬礼，并且示意召唤来的仆人上路。“祝战斗顺利。”虽然札克已经消失在空中，她还是对他喊道。

随着扭曲的魔索布莱城在他的脚下飞过，札克不禁因为这句无意却十分讽刺的话而咯咯轻笑。她和札克一样都想要迪佛家族的牧师死光，只不过理由天差地别。如果把这一切都撇开，札克也会很乐意杀光杜垩登家族的牧师。

武技长抽出一把精金打造的利剑—一柄用魔法打造的黑暗精灵宝剑，剑刃不只锋利，更附上了致人于死地的咒文。“战斗的确要顺利。”他低声说。如果布里莎能够知道有多顺利就好了。

第二章   迪佛家族的陷落

狄  宁现在很满意地注意到，不只是那些丑恶的熊地精，所有魔索布莱城中的种族，连黑暗精灵也包括在内，都匆忙闪开以免挡住他的路。这次，杜垩登家族的次子不是孤身一人，将近三十名的家族士兵以紧密的阵型走在他后方。在这些人身后则是同样阵型紧密，却不太期待这次冒险的低下种族。他们是地精、兽人和熊地精。

毫无疑问，四周还是有看热闹的人，因为家族之间掀起战争可不是魔索布莱城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但也不算是太出人意料。至少每十年就会有家族开始计划消灭另一个家族，好让自己的排名上升。这是个非常冒险的做法，因为“受害”家族所有的贵族都必须尽快、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被料理掉。如果有任何一个贵族活下来指控这些凶手，魔索布莱城冷酷的正义就会发出制裁，将发起攻击的家族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如果突袭执行得十分完美，就不会有任何负面效应。城中的所有人，甚至包括执政议会中的八名主母，都会为对方的勇气和智慧而暗地叫好；不会有人再提起这次的意外。

狄宁特别绕了远路，不愿意留下任何直接将杜垩登家族和迪佛家族连接起来的痕迹。半个小时之后，也是当夜的第二次，他再度悄悄潜进了高耸蕈伞群的南方尽头，也就是迪佛家族的五座石柱群聚集的地方。他麾下的士兵急切地散开，纷纷拿出武器，仔细打量眼前建筑的全貌。

奴隶们的动作就慢多了。许多奴隶四下打量着，想要找寻脱逃的路径；因为他们内心都知道自己这次是注定要完蛋了。但是，死亡所带给他们的恐惧还不及黑暗精灵的魔影恐怖，所以他们不敢逃跑。反正魔索布莱城的每个出口都被黑暗精灵的魔法看守着，他们还能逃到哪里去？每个奴隶都看过卓尔族精灵拷打逃亡奴隶的残暴景象。狄宁一声令下，他们就全部在蕈伞群的围栏四周就位。

狄宁将手伸进他的大腰包里面，拿出一片加热过的金属。他将这东西举起三次，在红外线光谱中等于发出了三次明亮的讯号，通知后方由诺梵和锐森领导的两个大队兵力。然后，照着他平常的卖弄习性，狄宁将金属片往空中一甩，随即接住，再把它丢进防热腰包中的密袋里。在这炫目的讯号之下，狄宁的黑暗精灵部队纷纷将附有魔法的短镖装到单手持用的十字弓上，瞄准先前计划好的目标。

每五个蕈有一个尖叫蕈，而每枚短镖上面的咒文都足以压制住巨蕈的怒吼。

“一……二……三。”狄宁的手势指挥着部队的行动，因为在施展于他手下身上的魔法沉寂状态中，根本传不出任何声音。当十字弓的弓弦一松，短镖朝着最近的尖叫蕈飞去的时候，他脑中响起了想象的“喀达”一声。在整个迪佛家族的四周正发生同样的事情，第一线的警戒被有系统地被数十枚附有咒文的短镖破坏了。

魔索布莱城的另外一边，马烈丝主母以及她的女儿们和四名家族的平民牧师连手围成了罗丝女神的八魔阵。她们环绕着这名邪恶女神的圣像，一枚宝石雕刻成的拥有黑暗精灵面孔的蜘蛛，开始祈求罗丝女神协助她们的战斗。

马烈丝坐在首席的位置，仰躺在专为生产所制的倾斜椅子上。布里莎和维尔娜分别站在她的两边，布里莎紧握着她的手。

这群选民异口同声地吟唱，将所有的力量凝聚成单一的攻击法术。几分钟之后，和狄宁心灵联结的维尔娜得知第一波的攻击已经就位，杜垩登家族的八魔阵立刻对敌方家族送出了第一阵心灵暗示能量波。

席娜菲主母和她的两个女儿以及家族中的五名平民牧师瑟缩在漆黑的迪佛家族之神堂中。在席娜菲主母一得知她们已经在罗丝女神面前失宠之后，就聚集在神堂中日夜不停地祷告。席娜菲知道在找到取悦蜘蛛神后的方法前，自己的家族将会有多么的脆弱。魔索布莱城中还有另外六十六个家族，在这样明显的不利情况下，胆敢对迪佛家族动手的有二十个家族。聚集于此的八名牧师隐隐有些不安，似乎今晚将会非常漫长。

席娜菲先感觉到了一阵冰冷的震爆，带着让人迷惑的力量，让她祈求原谅的祷文结巴了起来。迪佛家族的其他牧师不安地看着主母不寻常的失态，寻求她的确认。

“我们被攻击了。”席娜菲对她们说，此时她的头已经开始因为杜垩登家族的强烈攻击而隐隐作痛。

狄宁的第二次信号让奴隶部队开始行动。他们依旧以寂静为掩护，悄悄地冲向蕈伞群，用宽刃大刀斩开一条通路。杜垩登家族的次子好整以暇地欣赏迪佛家族的防御被轻易地突破。“这可不算什么铜墙铁壁。”他默默地对高墙上发着红光的石像鬼讽刺地说。这些雕像早先看起来像是凶恶的守卫，现在它们只能无助地袖手旁观。

狄宁感觉到了四周士兵压抑但是不断增高的期望；他们身上所流的卓尔族好战血液已经快要沸腾。随着奴隶踏中防御咒文，前方不时传来致命的闪光，但次子和其他的黑暗精灵只不过对着这奇观大笑。这些低下种族本来就是杜垩登部队中用来牺牲的炮灰。带这些地精参与战斗的唯一目的只是让他们诱发迪佛家族四周的陷阱，好替黑暗精灵—真正的战士们开出一条路。

围栏现在已经打开了，隐蔽不再重要。迪佛家族的士兵在工事中和入侵的奴隶们展开遭遇战。狄宁微微挥挥手，示意攻击展开，他手下的三十名战士飞奔向前，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面孔因为嗜血的快感而扭曲。

不过，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他们牢记着自己还有最后一个任务。每名黑暗精灵，不管是贵族或是平民，都拥有一定程度的魔法能力。召唤出一团黑暗结界，如同狄宁早先在暗巷中对熊地精施展的技巧，是连最低等的黑暗精灵都可以施展的能力。这也正是现在发生的状况，三十名杜垩登家族的士兵以无数团黑暗结界遮住了整个迪佛家族。

不管他们如何小心，如何隐蔽，杜垩登家族都知道会有很多旁观者。目击证人不是个大问题；他们无法，或者说是不愿意管这么多闲事，去指认进攻的家族。但是习俗和惯例还是要求必须有一定的保密动作，这也是黑暗精灵战争的礼貌。在一眨眼的时间中，迪佛家族对城中的其他人来说，就已经变成了魔索布莱城中的一个黑点。

锐森出现在家族次子的背后。“干得好！”他用黑暗精灵复杂的默语对儿子表示。“诺梵正要从背后突袭。”

“轻而易举，”招摇的狄宁比划着，“如果席娜菲和她的牧师能够被压制住的话。”

“要相信马烈丝主母。”锐森只这样回答。他拍拍儿子的肩膀，跟着部队钻进已经被突破的防御阵线。

在迪佛家族正上方的高空中，札克纳梵惬意地倚靠在布里莎召唤来的风元素臂弯中，闲看底下的好戏开锣。从这个角度看来，札克可以看透那一圈黑暗，可以听见那片魔法寂静中传来的声音。狄宁最先冲入的部队在每扇门都遭遇了抵抗，承受了非常惨重的打击。

诺梵和他的大队，也就是杜垩登家族对魔法最训练有素的战斗力量，从建筑后方的围栏突入。闪电和魔法的强酸球不停地轰击着迪佛家族的房屋，同时铲除了杜垩登家族的炮灰和迪佛家族的防御部队。

在前方的大院中，锐森和狄宁指挥着杜垩登家族最精良的战士。罗丝的祝福落在杜垩登家族的身上。当战斗进入最高潮时，札克可以看见杜垩登家族的攻击比敌人要快，而且也更准。很快，战斗就开始蔓延到五个石柱之间。

札克伸了伸他快要冻僵的手臂，并且用意念告诉风元素开始行动。他在这股气流中俯冲，朝着中央石柱的阳台冲去。等他一落地，两名守卫—其中一名是女性—立刻飞奔出来阻止他。

他们迷惑地迟疑了一下子，想要搞清楚眼前那一片灰色的朦胧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一下子就是永恒的失误。

他们根本没听见札克纳梵·杜垩登的到来。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降临了。

札克的鞭子一挥，扯住那名女性的喉咙，溅出血花；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如闪电般地抛出一连串的剑招，逼得男子节节后退。札克一瞬间就用让人目眩的速度解决了两个对手，他拿鞭的手腕一抖，就将那女子丢下了城墙；同时一招回旋踢，正中那男子的面孔，也让他朝地面飞落下去。

札克接着走进屋内，另一名守卫起身阻挡他……随即倒在他脚边。

札克沿着石柱弯曲的墙壁行走，冰冷的身体和岩石几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迪佛家族的士兵在他四周乱窜，试着有组织地抵抗入侵者。但很不幸，这些入侵者已经占领了每座建筑的底层，也完全控制住了两座石柱。

札克对这些一点也不关心。他忽略了精金武器的撞击声、传达命令的吼声、死亡的惨叫声，只专注在一个会引领他抵达目标的声音：慌乱的、由许多声音混在一起的祈祷声。

他找到一个空旷的走廊，上面刻满了蜘蛛的符号，一直通往柱子的正中央。如同杜垩登家族一样，这条走廊通往一扇华丽的黄铜门，上面的装饰几乎都是各种各样的蜘蛛变体。“一定就是这里了。”札克压低声音，把兜帽戴上。

一只巨大的蜘蛛从他身边躲藏的地方窜了出来。

札克一弯身，钻到那蜘蛛的肚子底下，如疾电般给它一脚。随即一个滚翻，将剑深深插进它圆球状的身体。黏稠的液体喷得武技长满身都是，蜘蛛颤抖几下就死了。

“好极了，”札克低声说，擦去脸上蜘蛛的体液，“一定就是这个地方了。”他把这只死去的怪物塞回巢穴里，溜到巢穴旁，希望没有人注意这次短暂的争斗。

札克从武器撞击的声音判断，战斗几乎已经抵达了这层楼。不过，迪佛家族似乎终于稳住了阵脚，开始妥善布阵，应付入侵的敌人。

“就是现在，马烈丝。”札克低语道，希望和他心灵同调融合的布里莎能够感应到他现在的紧张，“不要太迟了！”

此时，在杜垩登家族的神堂中，马烈丝和她的下属毫不松懈地继续对迪佛家族的牧师施以心灵猛击。她们的祷文要比对手的祈祷更让罗丝女神听得清楚，也因此罗丝女神赐给她们这场无声的争斗中更强的咒语。她们轻易便将对方逼成守势。迪佛家族的一名低阶牧师已经被布里莎的心灵震暴击溃，死在地板上，距离席娜菲主母不过几英寸。

但整个战况似乎突然逆转，战斗开始变得势均力敌。马烈丝主母正在和即将临盆的剧烈阵痛搏斗，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没有了她的声音，八魔阵的威力开始减弱了。

布里莎站在母亲的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握着她的手，几乎把所有的血液都挤出了那只手，让它变成低温的白色。在其他人眼中，这是那临盆的女子身上唯一低温的地方。布里莎看着初生婴儿的白发和阵痛收缩的周期，计算着婴儿坠地的时间。她们正在计划将临盆的剧痛转为攻击法术的力量，这大胆的想法除了传说之外，根本没人尝试过。布里莎知道使用的时机将会是关键。

她对母亲的耳朵呢喃了几句，背诵一段致命的咒语。

马烈丝主母复诵了咒文的开端，压抑住喘息，将痛苦和愤怒转换成攻击的力量。

“敌能·杜瓦·马·布里沉·托尔。”布里莎提示道。

“敌能·杜瓦……马……布里沉·托尔！”马烈丝怒目道，她用力过度，连薄薄的下唇都咬穿了。

婴儿的头伸了出来，这次头伸出得更完整了，没有缩回去。

布里莎打了个寒战，自己几乎也忘记了咒文。她对着主母的耳朵低声念出最后部分的符文，自己也不禁为了魔法的效果而感到恐惧。

马烈丝深吸一口气，鼓起残余的勇气。她可以感觉到法术的力量如同阵痛一样颤动着。对于站在圣像旁边的女儿们来说，她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团红热的怒气。额前闪烁的汗珠几乎和滚烫的热水一样闪亮。

“阿巴克。”主母感觉到压力已经到达了顶点，于是开口道。“阿巴克。”她感觉到肌肉撕裂的剧痛、婴儿滑出产道的流畅以及分娩的快意。“阿巴克·迪纳·布雷格·达渥！”马烈丝尖声嘶吼，把所有的痛苦挤压成极度浓缩的魔法能量，这股力量连自己家族的牧师都被震飞开来。

伴随着马烈丝主母的强大力量，这道咒文以雷霆万钧之势炸入迪佛家族的神堂，震碎了罗丝女神的宝石圣像，把两扇厚重的大门扭曲得无法辨认，同时也把席娜菲和她属下的牧师震倒在地上。

札克不可置信地摇摇头，看着神堂的大门飞过身边。“真有力量，马烈丝。”他低声一笑，一闪身进了神堂。利用夜视能力，他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室内的七名活口，每个人的袍子都破烂不堪，正挣扎着要站起来。札克再度对眼前马烈丝所展现的强大力量摇摇头，同时拉下兜帽，遮住整张脸。

他将腰中的陶瓷圆球掏出，砸碎在地面上，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经同时抽出一鞭。陶瓷的碎片飞散开来，掉出一颗经过布里莎施法的圆球，一颗放射出白昼一样光芒的圆球。

对于习惯黑暗，利用热影像视物的生物来说，这样强烈的光芒将会带来目眩和难以承受的剧烈疼痛。牧师们的痛苦呼喊只不过帮助了札克有系统地扫荡这房间；每当他感觉到自己的武器刺进黑暗精灵的血肉中时，兜帽底下的面孔就会露出满足的笑容。

在半路，他听见了咒文的吟唱声，明白迪佛家族中有人已经从惊骇中恢复过来，成了危险的对手。不过，经验老到的武技长不需要双眼来瞄准，在鞭子挥舞的破空声之后，席娜菲主母的舌头就被硬生生地拉断。

布里莎把新生的婴儿放到蜘蛛圣像的背上，并且举起了祭祀用的匕首；在好戏上场之前，她暂停了片刻，欣赏手中这柄残酷的武器。匕首的柄是只伸出八只脚的蜘蛛，上面布满了倒钩，看来如同蜘蛛身上的刚毛，这八只脚都以同样的角度往下弯，构成了锐利的刀刃。布里莎把匕首举到婴儿的胸口上。“赐名给这个孩子，”她提示母亲，“蜘蛛神后不会接受没有命名的祭品！”

马烈丝主母转过头，努力想弄清楚女儿的意思。主母刚刚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抛进施法和生产中，现在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赐名给这孩子！”布里莎命令母亲，迫切地想要喂养她饥渴的女神。

“已经快结束了。”当兄弟们在迪佛家族建筑物的底层大厅中见面的时候，狄宁对哥哥说，“锐森已经快要攻下顶楼了，大家也认为札克纳梵的偷袭任务已经完成了。”

“已经有四十名迪佛家族的士兵投靠到我们这边。”诺梵回答道。

“他们已经看到结局了，”狄宁笑道，“任何一个家族都可以喂饱他们，而在平民的眼中，没有任何家族值得牺牲性命。我们的任务很快就会结束了。”

“快得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诺梵说，“现在杜垩登家族，德蒙·纳夏斯巴农成了魔索布莱城的第九家族，迪佛家族去死吧！”

“小心！”狄宁突然大喊，假装害怕地双眼圆睁，看着哥哥的背后。

诺梵立刻做出反应，转过身面对背后的危险，殊不知此时真正的危险正在他背后露出狞笑。当诺梵意识到弟弟的诡计时，狄宁的利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脊髓。狄宁把头靠在哥哥的肩膀，面颊贴着诺梵，看着哥哥眼中红色的光芒慢慢熄灭。

“快得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狄宁嘲弄着，模仿哥哥早先的话语。

他将尸体丢在脚边，“现在狄宁成了杜垩登家族的长子，诺梵去死吧。”

“崔斯特，”马烈丝主母喘息道，“孩子的名字是崔斯特！”

布里莎握紧匕首，开始献祭的仪式。“蜘蛛神后，收下这个婴儿！”她说道。她高举匕首准备刺下。“我们将崔斯特·杜垩登献给你，换取我们光荣的胜——”

“等等！”玛雅从房间的旁边大喊道。她和诺梵之间的心灵联结突然中断了。这只有一个可能。“诺梵死了，”她宣布道，“婴儿不再是第三名儿子了。”

维尔娜好奇地瞪着妹妹。在玛雅感应到诺梵身亡的同时，和狄宁融合的维尔娜感应到一股强烈的情感冲动。兴高采烈？维尔娜将手指放在上扬的嘴唇上，不知狄宁是否已经成功摆脱这次暗杀的嫌疑。

布里莎依旧握着匕首，放在婴儿的胸口，等着将这孩子献给罗丝女神。

“我们答应蜘蛛神后献上第三名活着的男孩，”玛雅警告道，“而我们已经献上了。”

“但不是用献祭的方式。”布里莎争辩道。

维尔娜耸耸肩，不知如何是好。“如果罗丝女神接受了诺梵，那么我们就已经献祭了。要是再画蛇添足反而可能惹恼罗丝女神。”

“但是不献上我们所承诺的祭品将会带来更大的灾难！”布里莎坚持道。

“那就赶快动手吧。”玛雅说。

布里莎紧握匕首，再度开始念诵咒语。

“留下他。”马烈丝主母命令道，她在椅子中直起身来，“罗丝女神已经满意了，我们已经获得了胜利。所以，欢迎你的弟弟，杜垩登家族最新的成员。”

“只不过是个男性。”布里莎用明显不屑的口吻说，从那孩子和圣像前走开。

“下次我们会做得更好。”马烈丝主母咯咯笑道，不过她心中在怀疑会不会有下次。她已经将近六百岁了，而且，即使是年轻的黑暗精灵也并不多产。布里莎是马烈丝在一百岁的少女时代所生的，而在那之后漫长的四百年内，她也不过再生了另外五个孩子。连这个婴儿崔斯特都算是个意外，马烈丝断定自己可不能再受孕。

“够了，”马烈丝感觉到筋疲力尽，对自己低声说，“会有足够的时间……”她躺回椅子上，立刻陷入了满足、美妙、步步高升的邪恶美梦中。

札克纳梵大踏步地走过迪佛家族的中央尖塔，手中握着兜帽，鞭子和利剑轻松地插在腰间。四周不断传来迅即消失的格斗声。杜垩登家族已经获得了胜利，剩下的只是铲除证据和目击者。一群地位较低的女性牧师走了过来，医治轻伤的杜垩登家人，并且将那些伤势太重、无法医治的人操纵成行尸，好让他们自行走离犯罪现场。一旦回到杜垩登家族的根据地，没有受到彻底破坏的尸体将会经由牧师的手复活。

札克转过身，打了个冷战，看着牧师昂首阔步地走着，身后跟着不断增加的杜垩登家族的僵尸。

眼前的景象虽然足够让札克纳梵感到恶心，但接下来的事情更糟糕。两名杜垩登家族的牧师领着一队士兵，用侦测法术来搜寻迪佛家族幸存者躲藏的地方。其中一名牧师在札克面前停了下来，双眼无神，仿佛正在感应法术的轻微颤动。她伸出手指，缓慢地在空中划动，如同某种侦测黑暗精灵血肉的圣杖。

“就在那边！”她大声宣布，手指着地板上的一块隐秘的板子。士兵们像是恶狼一样冲向前，飞快地撞破这扇密门。在一个秘密洞穴里面挤满了迪佛家族的孩子。这些是贵族，不是平民，不能够留活口。

札克加快脚步离开这丑恶的地方，但是他依旧可以听见饥渴的杜垩登家族士兵扑向前，依旧躲不过那些孩子无助、清晰刺耳的惨叫声。札克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飞快地转过眼前的转角，差点撞上狄宁和锐森。

“诺梵死了。”锐森不带感情地说。

札克狐疑地瞪着杜垩登家年轻的次子。

“我已经把杀害他的迪佛家族士兵给杀死了。”狄宁对他保证，甚至毫不隐藏脸上得意的笑容。

札克已经活了将近四个世纪，他当然不会对同胞的野心勃勃视而不见。杜垩登家族原先的长子并没有参与一线战斗，他和敌人之间还有一大群杜垩登的士兵。当他们终于遭遇到敌对的黑暗精灵时，大部分迪佛家族的士兵都已经投降了。札克怀疑杜垩登家族的两名男性到底是否亲眼看见了真正的战斗。

“神堂里面所发生的惨剧已经传遍了我方的阵营。”锐森对武技长说，“你和平常一样干净利落，就和我们所期待得一模一样。”

札克对杜垩登家族的侍父投以不屑的眼光，自顾自地往前走出建筑物，踏出魔法所造成的黑暗和沉寂，走进魔索布莱城漆黑的黎明。锐森只不过是马烈丝主母成群的男宠其中之一而已。当马烈丝厌倦他之后，她可能会命他重新回到士兵的行列中，剥夺他的姓氏以及伴随而来的一切权力，或者她会直接除掉他。札克并没有必要尊敬他。

札克走出蕈类的围栏，来到他能够找到的最高点，在地上坐了下来。几分钟之后，他惊讶地看着杜垩登家族的军队井然有序地移动着，侍父和儿子，士兵和牧师，以及背后缓缓移动的两行僵尸都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在这场战斗中，杜垩登家族失去了所有的奴隶和炮灰，但是离开的队伍却比当初进攻的时候长得多。奴隶们被迪佛家族两倍之多的奴隶所取代，五十名以上迪佛家族的平民士兵也自愿加入了攻击者的阵营。这些叛变的士兵将会经过牧师们的拷问，以确保他们的诚心。

札克深信，他们每个人都会通过拷问。因为黑暗精灵们是只求生存的生物，不是死守信条的人。士兵们将会获得新的身份，并且暂时安全地待在杜垩登家族大院几个月，直到迪佛家族的毁灭被人遗忘为止。

札克并没有立刻跟上去。相反地，他穿过一连串的蕈类植物，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小山谷。他在那里找了片苔藓躺了下来，看着穴顶永恒的黑暗，同时也目睹着自己永恒黑暗的人生。

当时他保持沉默只是小心行事；因为他是城中最有势力区域的入侵者。他想到了可能有人听见他所说的话，也就是那些全心全意欣赏迪佛家族被摧毁，同样邪恶的黑暗精灵。在目睹了今晚的恶行和屠杀之后，札克再也没办法压抑他的情感。他的懊悔转化成了对某位无名神祇的哀告。

“我的世界到底算是什么样的炼狱？我的灵魂到底陷入了什么样的邪恶纠缠？”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迸出一向存在心中的愤怒。“在光明中，我的肌肤是乌黑的；而在黑暗中，它又因为我无法排解的愤怒而显示出炽烈的白热来。

“我是否能拥有足够的勇气离开这个地方、这种生活，公开对抗我的同胞和这个世界的错误，找到一个能够不和我的信念相冲突，让我坚持自己信念的地方？

“我叫做札克纳梵·杜垩登，但是不管从行为还是从内心来看，我都不是黑暗精灵。那么，就让他们发现我是这样的人，让他们把怒火降在我这已经无法再承担魔索布莱城绝望现实的衰老肩膀上。”

武技长不顾后果，猛然站起身来大喊：“魔索布莱城，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寂静的城市许久都没有回答。札克活动筋骨，把布里莎施加在他身上的寒气驱走。当他拍着腰间的鞭子时，勉强感觉到一些快慰。因为那是将一名主母舌头扯出来的鞭子。

第三章   婴儿的双眼

玛  索吉是名年轻的学徒，对于魔法师的生涯来说，他现在不过是名扫地的清洁工。他靠着扫把看着艾顿·迪佛走进塔中最高的房间。玛索吉十分同情这个家伙，因为他必须和无面者相遇。

不过，玛索吉也知道艾顿和无面者之间的交锋将会值得一看。他继续扫地，用扫把当作借口，继续靠近房间的门外。

“您要求我来这里，无面者大师。”艾顿·迪佛再度说，一只手遮在面前，试图遮挡房间中三根蜡烛刺眼的烛光。

无面者弯着腰，一路背对着年轻的艾顿。法师提醒自己，这要处理得干净利落。不过，他知道，现在准备的这个咒文将会在艾顿得知家族的命运之前就把他彻底毁灭，无法依照狄宁最后的指示行事。有太多的风险了，小心为妙。

“您……”艾顿再度开口，但随即又突兀地收回这句话，开始厘清眼前的处境。在一天的课程开始前就被叫到大师的房间实在很不寻常。

接到这一召唤时候，艾顿很害怕自己在某项课程上没有达到标准。在术士学校中这会是个致命的错误。艾顿快要毕业了，但一个大师的怒气就足以把这一切逆转。

他在无面者的课程中一向表现得很好，甚至相信这个神秘的大师对他有所偏爱。这次的会面是否可能只是恭贺他即将毕业的客套？艾顿撇开自己内心的希望，知道这不太可能。黑暗精灵学院的大师们极少会跟学生客套。

艾顿接着听见大师低声吟唱咒文的声音，并且注意到大师正要施展法术。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非常不对劲，眼前的这一切都不符合学院中的所有惯例和准则。艾顿双脚站稳，肌肉紧绷，完全遵循着一句深入学院中每一名学生心中的名言，也是让这彻底混沌中的社会成员能够生存下来的座右铭：做好准备。

门在玛索吉的眼前炸了开来，让他重重地撞上背后的墙壁，弄了他一头一脸的石屑。看见艾顿·迪佛挣扎着奔出房间时，玛索吉觉得即使肩膀上又多了一块黑青，这画面也值得他冒险来旁观。那学生的后背和左手臂飘着阵阵青烟，脸上布满恐惧和惊吓的表情—玛索吉有生以来见过最恐怖的表情。

艾顿踉跄地奔跑着，拼了命想要尽量拉开和大师间的距离。当他好不容易转过转角踏进下一层的时候，无面者正好出现在破碎的门边。

大师暂停脚步诅咒着自己的失误，开始思索要怎么更换这扇门。“扫干净！”他对正将手放在扫把柄顶端、把下巴舒服的放在手背上的玛索吉大吼道。

玛索吉乖乖地拿着扫把，开始清扫石头的碎屑。不过，当无面者走过他身边一段距离之后，他立刻小心翼翼地跟在大师的后面。

艾顿是一定逃不掉了，这场精彩的表演可绝对不能错过。

第三间房间，也就是无面者的私人图书馆，是塔中最亮的一间图书室，两边的墙壁上插着数十根蜡烛。

“该死的光亮！”艾顿诅咒道。他蹒跚地穿越这炫目的光芒，想要走到大师的会客室，也是最底层的房间去。如果他能够逃离这座子塔，甚至走出术士学校到广场上，也许这一切的情况反而会变得对大师不利。

艾顿的世界依旧是永夜的魔索布莱城，但是经过在塔中日夜的研究之后，无面者已经习惯了在烛光下视物，不再受制于热影像的世界。

会客室中挤满了椅子和箱子，不过由于只有一根蜡烛，艾顿可以看得很清楚，因此轻易地闪过了这些障碍物。他冲向门口，握住沉重的门把。门把一转就开了，但是当艾顿想要挤出去的时候，一阵蓝白色的能量波把他撞回房间内。

“这该死的地方！”艾顿咒骂道。大门被魔法封印了。他知道一个解开封印的咒文，但是怀疑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抵消大师所施展的法术。而且，在恐惧和匆忙之中，脑海中的这个咒文已经变成不知所云的杂乱文字。

“不要跑，迪佛小弟。”无面者的声音从前一个房间传过来。“你这样只不过是让自己受苦的时间延长而已！”

“去你的！”艾顿压抑着呼吸说。他已经完全忘记了那法术，恐怕它也不会及时出现在他脑海中。他打量着四下的环境，想要找到解决之道。

他的双眼在边墙上找到了一块不寻常的地方，那是两个大柜子之间的空隙。艾顿往后退了几步，想要找个更好的角度，却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奇怪的空间中：他同时在那里看见了光和热的影像。

他只能够判断出这块区域在热光谱中显示为相同的温度，却又和附近的石墙有些微微的不同。另一扇门？艾顿只能希望他的猜测正确。他冲回房间的中央，正对着那样物品，强迫自己的视觉从红外线转变到可见光的世界。

随着他目光的适应，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让年轻的艾顿吃了一惊，而且不知所措。他看见的不是门，也不是另一个房间的景象。出现在那里的是他自己的影像和部分房间中的景物。在过去的五十五年短暂的生命中，艾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奇观，但是他曾经听术士学校中的大师们提起过这样的装置。这是面镜子。

上层房间中传来的声响提醒了艾顿，无面者马上要到达这里了。他没有时间仔细思索自己的决定。他低下头，冲向镜子。

也许这是通往城中另外区域的传送门，也许只是通往另外一个房间的门。或者，在这绝望的几秒钟，艾顿大胆地想象，这可能是扇通往另外一个空间与时间的传送门！

当他越来越靠近那装置的时候，渐渐地感觉到体内冒险的血液在呼唤着他。然后，他只感觉到猛烈的撞击、破碎的玻璃以及后面纹丝不动的石墙。

也许这只是面镜子。

“看看他的眼睛。”维尔娜在察看杜垩登家族最新的成员时，低声对玛雅说。

那婴儿的眼睛的确与众不同。虽然那个小孩才不过离开母体不到一个小时，他的双眸已经开始灵活地四下转动。那双眼睛显示出夜视能力所特有的红色，但那熟悉的血红却染上了蓝色的阴影，让它们成为特异的紫色。

“瞎了吗？”玛雅担心道，“也许我们还是要把这个小孩献给蜘蛛神后。”

布里莎期待地看着她们，黑暗精灵可不容许生理有缺陷的小孩浪费食粮。

“没有瞎。”维尔娜将手指在婴孩面前晃动，对姐妹们投以愤怒的眼神。“他在注视我的手指。”

玛雅明白维尔娜说的是实话。她靠近婴儿，研究他的脸孔和那对奇怪的双眸。“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崔斯特·杜垩登？”她柔声问。这可不是因为体贴小孩，而是怕吵醒正在蜘蛛圣像顶端椅子上休息的母亲。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艾顿身体下的玻璃不断地碎裂开来，当他试着站起身的时候，玻璃又在他身上割出更深的伤口。这有什么关系？他想。“我的镜子！”他听见无面者的哀号，抬头看见气愤的大师俯瞰着他。

在艾顿的眼中，他是多么高大，充满了力量和魔力，完全遮挡住这个小空间中的烛光。在他的受害者眼中，光是他的身影就足以造成扩大十倍的幻象。

接着艾顿感觉到一种黏黏的物质流泻到他身上，蛛网随即粘在两边的柜子上、墙壁上和艾顿身上。小艾顿试着要滚开来，但是无面者的法术很快地将他困住，让他仿佛成为蛛网上一只无助的小苍蝇。

“先是我的门，”无面者皱眉对他说，“现在又是这个，我的镜子！你知道我为了弄到这稀有的装置花了多少工夫吗？”

艾顿的头左右乱转，不是为了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为了不让脸也沾上那恶心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肯乖乖地站好，让我把事情做完？”无面者非常厌恶地大吼道。

“为什么？”艾顿从薄削的嘴唇中挤出几个字，边把沾到唇边的蛛网吐出。“你为什么想杀我？”

“因为你弄破了我的镜子！”无面者吼道。

当然，这一点道理都没有，镜子是在对方先发动攻击之后才破掉的。不过，艾顿想，对大师来说不需要有任何理由。艾顿知道他的希望十分渺茫，但是他试图继续说服敌人。

“你知道我的家族，迪佛家族。”他骄傲地说，“城中的第四家族。席娜菲主母不会高兴的。高阶祭司可以查出背后的真相！”

“迪佛家族？”无面者轰然大笑。也许他应该考虑满足狄宁·杜垩登的要求，好好折磨一下艾顿。这个小子胆敢打破他的镜子！

“排名第四！”艾顿勉强说。

“愚蠢的小孩，”无面者沙哑地笑道，“迪佛家族已经不存在了。不是排名第四，也不是五十四，什么都不是。”

艾顿全身一软，不过蛛网依旧让他站得挺直。大师在胡说些什么？

“他们都死光了。”无面者继续道，“席娜菲主母终于可以和罗丝女神见面了。”艾顿的恐惧表情让丑陋的大师感到十分满意。“全死光了。”他再度吼叫道，“除了可怜的艾顿必须活下来听完家族的悲惨命运。这一切都将画下一个句号！”无面者举起手，准备施展法术。

“是谁？”艾顿大喊。

无面者停了下来，似乎不了解这个问题。

“是哪个家族干的？”注定送命的学生坚持追问，“是哪个家族的阴谋扳倒了迪佛家族？”

“啊，我应该告诉你。”无面者回答道，很明显在慢慢享受这情境，“我想，你和老朋友在阴间见面之前应该有资格知道这件事。”曾经是嘴的那道裂口微微牵动，似乎代表着笑容。

“但是你打破了我的镜子！”大师低吼，“去死吧，你这个愚蠢的家伙！自己去找答案吧！”

无面者的胸口突然一动，全身开始颤抖，用一种无法理解的口音咒骂着。眼前的大师到底在准备什么样的魔法，在艾顿的耳中听来咒语竟不知所云，邪恶的力量竟让施法者的身躯不听话地颤抖？接着无面者倒了下来，呼出最后一口气。

艾顿震惊地打量着法师，发现在他的背后露出一支短镖的尾端。艾顿看着这淬毒的兵器还在因为刚刚的撞击而不断摇晃着，最后他的目光扫视到房间中央，那名年轻的扫地工正站着的地方。

“不错的武器吧，无面者！”玛索吉高声说道，手中转动着一柄双手使用的十字弓。他对艾顿露出邪恶的笑容，开始装上另一枚短镖。

马烈丝主母挣扎着从椅子上撑起身子，勉强站起身。“滚开！”她对女儿们大吼。

玛雅和维尔娜连忙从蜘蛛圣像和婴儿前面让开。“看看他的眼睛，主母大人，”维尔娜大胆地补上一句，“它们看起来很不寻常。”

马烈丝主母研究着那婴儿。一切看起来都还算正常。这也是件好事，杜垩登家族能干的长子诺梵刚死，这个小孩崔斯特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够弥补他所留下的空缺。

“他的双眼。”维尔娜说。

主母恶毒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吃力地弯下腰去看看到底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紫色？”马烈丝惊讶地说。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他没有瞎。”注意到母亲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玛雅飞快地插嘴道。

“拿起那根蜡烛，”马烈丝主母命令道，“让我们看看这双眼睛在普通的光亮下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玛雅和维尔娜依言走向圣柜，但布里莎阻止了她们。“只有高阶祭司可以碰圣物。”她提醒的音调中带着威胁的口气。她鬼魅般地转过身，把手伸进柜子中，拿出一支用了一半的红蜡烛。牧师们遮住眼睛，马烈丝主母小心地用手遮住婴儿的面孔，让布里莎点燃圣烛。它只制造出一小点火光，但是在黑暗精灵的眼中，这光芒十分刺眼。

“拿过来。”在适应了几分钟之后，马烈丝主母说。布里莎把蜡烛拿到崔斯特面前，马烈丝慢慢地将手移开。

“他没有哭。”布里莎惊讶于这个婴儿可以静静地接受这么刺眼的光芒。

“还是紫色。”主母低声说，对女儿的嘀咕置之不理，“在两个世界中，这小孩的眼睛都是紫色的。”

当维尔娜再度看着她幼小的弟弟和惊人的淡紫色眼眸时，不禁吃了一惊。

“他是你的弟弟。”马烈丝主母将维尔娜的吃惊当作推导将来情况的线索，“当他年纪稍长，那对紫色的眼眸依旧锐利地瞪视着你时，请记得，他一生一世都是你的兄弟。”

维尔娜转过身，差点脱口说出一句会让她后悔的回答。马烈丝主母和杜垩登家族士兵间的关系及与其他家族之间的风流韵事几乎是魔索布莱城中的传奇，怎么有资格要她认同这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小杂种？维尔娜咬着下唇，希望布里莎或马烈丝在这个时候不会刚好在读她的心。

在魔索布莱城中，想到这种有关高阶祭司的流言，不管是不是真的，都会让你被痛苦地处死。

她母亲的双眼瞪了起来，维尔娜以为自己的心事被发现了。“他是你的责任。”马烈丝主母说。

“玛雅更年轻。”维尔娜大胆地抗议，“如果我可以继续学习，只要再用几年的时间，我就有机会晋升到高阶祭司的位置。”

“你也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主母严厉地提醒她，“把这个孩子带到神堂去，让他沐浴在女神的圣言中，并且教导他所有在杜垩登家族中担任王子见习生必须知道的事情。”

“我会照顾他。”布里莎自告奋勇地说，手下意识地移往腰间的鞭子。“我实在很喜欢教导那些男性认清自己在这世界上的地位。”

马烈丝瞪着她。“你是高阶祭司，你有其他比教导男孩更重要的任务要去完成。”接着，她对维尔娜说：“这个婴儿是你的了，不要让我失望！你教导崔斯特的课程将会让你更了解我们的生活方式。你担任‘保姆’的练习也会帮助你更接近高阶祭司的地位。”她给维尔娜一点时间以正面的角度看这个任务，接着语调一转，话声中又带着明显的威胁语气。“这可以帮助你，但也可以摧毁你！”

维尔娜叹了口气，不敢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讲出口。马烈丝主母丢在她肩上的责任至少会占去宝贵的十年时间。维尔娜不喜欢这个责任，她必须要和这个紫色眼睛的小孩待在一起十年。不过，另一个选择——马烈丝·杜垩登主母的怒气，恐怕就更严重了。

艾顿把另外一段蛛网从嘴边吹开。“你只不过是个男孩，一名学徒，”他结巴地说，“你为什么会……”

“杀死他？”玛索吉替他说完。“我可不是为了要救你。”他对着无面者的尸体吐口水，“看看我，我是第六家族的王子，现在竟然是这个该死的家伙的仆人——”

“赫奈特，”艾顿插嘴道，“赫奈特是第六家族。”

较年轻的卓尔精灵将手指放到弯曲的唇边。“等等。”他用渐渐浮现的笑容回答，一个嘲讽的邪恶笑容。“我们现在应该是第五家族了，因为迪佛家族已经被灭门了。”

“还没！”艾顿低吼道。

“暂时而已。”玛索吉向他保证，手指抚弄着十字弓。

艾顿更是感觉到全身无力地陷在蛛网中。被大师羞辱已经够糟糕了，但是被小孩子羞辱……

“我想我应该感谢你。”玛索吉说，“我已经花了很多时间策划如何除掉这个家伙。”

“为什么？”艾顿追问着他的新玩弄者，“只是因为家族安排你当他的仆人，你就胆敢杀害术士学校的大师？”

“因为他会让我退学！”玛索吉大喊道，“我伺候那个烂货整整四年。擦他的鞋子，为他恶心的鬼脸准备药膏！你以为这样就够了吗？那家伙永远不会满足。”他又对那尸体吐了口口水，仿佛只是在跟自己讲话。“对魔法有天分的贵族子弟拥有特权，可以在适龄进入术士学校之前先担任学徒进行实习。”

“当然，”艾顿说，“我自己就曾经在——”

“他只想让我无法进入术士学校！”玛索吉咕哝着，完全不理艾顿，“他会强迫我进入格斗武塔，也就是战士的学校。战士学校！离我二十五岁的生日只剩两周了。”玛索吉抬起头，仿佛突然间记起房间里不止一个人。

“我知道我得杀死他。”他继续说道，现在才是跟艾顿说话。“然后你出现了，让这一切都变得十分轻松。学生和大师在战斗中互相残杀？这以前就发生过。谁会怀疑这一点？我想，我其实应该感谢你，不值一提家族的艾顿·迪佛，”玛索吉深深一鞠躬，“在我杀死你之前。”

“等等！”艾顿大喊，“杀了我有什么好处？”

“不在场证明。”

“但是你已经有了不在场证明，我们可以把它强化！”

“解释给我听。”玛索吉事实上也不急于这一时。无面者是个高等级的法师，蛛网不会那么快消失的。

“放了我。”艾顿认真地说。

“难道你真的和无面者认为的一样愚蠢吗？”

艾顿只能接受这羞辱，毕竟十字弓在那孩子手上。“放了我，我可以假冒无面者的身份。”他解释，“大师的死亡将会造成怀疑，但是，如果没有人知道有大师死掉了……”

“这怎么办？”玛索吉踢着尸体说。

“烧掉它。”艾顿急中生智的计划现在终于成形了，“让它变成艾顿·迪佛的尸体。迪佛家族已经被抹除了，不会有人复仇，不会有人质疑。”

玛索吉看起来有些怀疑。

“无面者基本上是个闭门不出的隐士。”艾顿说明，“我已经快要毕业了，经过这三十年的学习，我一定可以胜任简单的教学工作。”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艾顿张大了嘴，几乎让自己被蛛网包住，仿佛答案如此明显，跟本不需要多此一举。“术士学校里面有名大师可以担任你的导师。这可以让你轻松地完成数十年的学业。”

“他也是只要一有机会就可以指证某个年轻人早年犯下错误的人。”玛索吉狡诈地说。

“可是我有什么好处呢？”艾顿辩解道，“激怒第五家族赫奈特，而我背后又没有家族的支持？不，年轻的玛索吉，我并不像无面者所认为的那么蠢。”

玛索吉用长而尖的指甲敲着牙齿，考虑着这个可能性。在术士学校的大师中有一名盟友？这的确值得考虑。

另一个想法溜进了玛索吉的脑袋，让他开始搜索着艾顿身边的柜子。当艾顿听见陶瓷和玻璃瓶子碰撞的声音时，他不禁感到牙龈发酸。一想到这些药材，甚至已经完成的药剂可能被这个学徒的粗心大意给毁掉时，艾顿就觉得搞不好格斗武塔比较适合这个家伙。

一段时间之后，年轻的黑暗精灵再度出现了，艾顿记起来自己实在没有什么教训人的资格。

“这是我的。”玛索吉让艾顿看着他手中的一个小小黑色物品。那是一个无比精致的玛瑙雕像，一头正在狩猎的黑豹。“这是一个低层界的妖物为了感谢我的帮助而送我的礼物。”

“你帮助过那种妖物？”艾顿实在忍不住问道。因为他非常难以相信一个小小的学徒拥有能力和这样强大、难以预料的生物活着打交道，更别提什么帮助了。

“无面者——”玛索吉又踢了那尸体一下，“把功劳和这座雕像都抢走了，但是它们都是我的！当然，此地的其他东西都可以给你。我知道大多数上面所附着的魔法，我会告诉你那些有什么用。”

艾顿对于自己终于有希望活过这恐怖的一天感到庆幸，此刻实在没有心情管这个雕像。他只想脱离这些蛛网，搞清楚自己的家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玛索吉这个让人难以理解的年轻黑暗精灵一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你要去哪里？”艾顿问道。

“去找强酸。”

“强酸？”艾顿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慌乱，不过他依稀可以猜到玛索吉要做些什么。

“你想要伪装得像，对吧？”玛索吉理所当然地解释说，“否则，就不算什么伪装了嘛。我们应该好好利用这个蛛网，趁它还完好的时候，它可以让你不会随便乱动。”

“不要。”艾顿开口抗议，但玛索吉飞快地绕过他，脸上挂着邪恶的微笑。

“这会有点痛，然后还会很麻烦。”玛索吉承认，“你没有家族的后援，在术士学校中也找不到其他的盟友，因为其他的大师也都讨厌无面者。”他拿出十字弓，瞄准艾顿的眼睛，装上另外一枚淬毒的短镖。“也许你宁愿死掉。”

“快去拿强酸！”艾顿大喊道。

“为什么？”玛索吉挥舞着十字弓嘲弄他，“你活下去有什么目的吗？不值一提家族的艾顿·迪佛？”

“复仇。”艾顿轻蔑地说，他声音中强烈的怒气让玛索吉汗毛直立，“你现在还没有学到，不过你以后会的，我年轻的学生。人的一生中没有比复仇的渴望更强烈的动力了！”

玛索吉放下十字弓，用尊敬甚至有些恐惧的眼光看着被困在蛛网中的黑暗精灵。不过，稍后这名年轻的学徒才体会到了艾顿的决心，因为，艾顿这次又带着渴望的笑容重复了一次，“去把强酸拿过来。”

第四章   第一家族

纳  邦德尔时柱四个循环，也就是四天之后，一个发着蓝光的碟子经过蕈类遍植的小径，来到了镌刻蜘蛛图案的杜垩登家族大门前。哨兵们从外围的两座尖塔和大院旁的岗哨中监视着这碟子，注视着它飘浮在距地面三尺的空中。几秒钟之后，家族的统治阶层就收到了消息。

“这会是什么？”当狄宁、玛雅等人会合在上层的阳台上时，布里莎询问武技长札克纳梵道。

“是召唤吗？”札克反问道，“在我们调查之前是不会知道的。”他踏出阳台，轻飘飘地落在大院中。布里莎对玛雅比了个手势，杜垩登家族最年轻的女儿就随着札克跳了下去。

“上面有班瑞家族的家徽。”在更靠近了些之后，札克大喊道。他和玛雅打开了大门，那碟子浮了进来，没有任何具有敌意的举动。

“班瑞家族！”布里莎回头喊着，声音沿着长廊传到了在房间中等待着的锐森和马烈丝主母。

“看起来有人邀请你会面，主母大人。”狄宁紧张地说。

马烈丝走到阳台上，她的丈夫服从地跟在后面。

“他们知道了我们的攻击吗？”布里莎用沉默的手语问道。此时，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杜垩登家族的人都有着同样不祥的想法。迪佛家族被灭门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此时魔索布莱城的第一主母又递来了邀请卡，实在不能算是巧合。

“每个家族都知道。”马烈丝大声地回答。她认为在家族的势力范围中没必要这样小心翼翼。“证据强烈到足以让执政议会对我们采取行动吗？”她目光锐利地瞪着布里莎，她的双眼在夜视能力的血红和可见光之下的绿色之间交互变换。“这才是我们必须要问的问题。”马烈丝准备踏出阳台，但是布里莎抓住了她厚重的黑色袍服，想要留住她。

“你不会真的想要靠近那东西吧？”布里莎问道。

马烈丝的回答让更多的人大吃一惊。“当然，如果班瑞主母想要伤害我的话，她不会公开邀请我。即使是她的力量也没有大到可以忽视城中的规范。”

“你确定安全吗？”锐森询问道，话中流露出真正的关心。如果马烈丝被杀害了，布里莎将会继承主母的位置，锐森怀疑这个长女不会需要任何男人在她身边。即使这个残暴的女性需要一名侍父，锐森也不想留在那个位置上。他不是布里莎的父亲，年纪还没她大。但很明显，目前杜垩登家族侍父的权力和马烈丝主母的安危有很大的关系。

“你的关怀让我很感动。”马烈丝回答道，心中十分明白丈夫的恐惧。她扯开布里莎的手，在缓缓降落到地面的过程中把弄皱的袍子拉直。布里莎厌恶地摇摇头，挥手示意锐森跟着她回到屋子里面。她认为家族成员不应该集体暴露在不友善的目光之下。

“你想要有人护卫吗？”札克询问正准备坐在碟子上的马烈丝。

“我很确定，只要我一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立刻会有人护送我。”马烈丝回答道，“班瑞主母不会让我在接受了她的邀请之后还暴露于危险中。”

“我也同意。”札克说，“但是你想要杜垩登家族派遣护卫吗？”

“如果对方有这个意思，会有两个碟子出现。”马烈丝斩钉截铁地说。主母开始觉得她四周人的关切有些烦人了。毕竟，她是家族中的主母，她应该是最强、最年长、最睿智的人，不喜欢别人怀疑她的决定。马烈丝对着魔碟说：“执行你的任务，让大家都松口气吧！”

札克几乎要因为马烈丝的遣词用字而笑了出来。

“马烈丝·杜垩登主母，”魔碟中传出一个声音，“班瑞主母向您问好。您二位已经太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其实从来没有过。 ”马烈丝对札克比着手语。“那就带我去班瑞家族吧！”马烈丝命令，“我不想要浪费我的时间和一张魔嘴讲话！”

很明显，班瑞主母完全预料到马烈丝的不耐烦，因为那魔碟立刻就飘出了杜垩登家族的大院。

札克关上大门，立刻示意手下的士兵开始行动。马烈丝不想要公开的护卫，但是杜垩登家族的间谍网将会秘密地跟踪魔碟，直到统治家族的雄伟大门前。

马烈丝对于有关护卫的猜测是正确的。魔浮碟一离开杜垩登家族的势力范围，二十名班瑞家族的女性士兵就从道路两旁的隐蔽物中出现了。她们在受邀的这名主母身边围成了钻石形的防护阵型。在钻石两个尖端的守卫穿着黑色的长袍，背后绣着紫色和红色的蜘蛛——这是高阶祭司的标志。

“班瑞的亲女儿。”马烈丝大感兴趣地说，因为只有贵族的女儿才能够获得这样的殊荣。第一主母为了确保马烈丝旅途的安全竟然动用了这样级别的护卫！

当这群人穿越弯曲的街道，走向蕈类森林之时，沿路的奴隶和黑暗精灵的平民们纷纷慌乱地从这些人面前避开。班瑞家族的士兵公开佩戴着家族的家徽，没有人想要为了任何原因惹恼班瑞家族。

马烈丝只能难以置信地转动双眼，希望自己在死前能够体会这样的权力。

几分钟之后，当这群人靠近了统治家族的住所时，她忍不住再度四下打量着。班瑞家族拥有二十座高大雄伟的石笋，每座之间都有优雅华丽的桥梁和城垛相连接。魔法和妖火照耀着数千个不同的雕像和数百名队形严整、服装整齐的守卫。

内圈的建筑更让人吃惊，班瑞家族居住在三十座较小的钟乳石中。它们吊挂在洞穴上，根部隐没在黑暗之中。有些钟乳石和石笋相连成石柱，而有的则像是矛尖一样垂吊在空中。这些钟乳石构造被阳台环绕其中，闪着强力的魔法和各种神秘的光。

魔法也是联结外界石笋之间的围栏，整座宅邸被它们所环绕。那是一面巨大的蛛网，在外院闪烁着的蓝色光芒中呈现银色的光泽。有些人说这是罗丝女神的赏赐——如同钢铁一般坚硬的蛛丝，几乎有黑暗精灵的手臂那么粗。任何东西碰触到班瑞家族的围栏，即使是最锐利的武器，都只会无助地黏在蛛网上，直到主母授意蛛网将其释放为止。

马烈丝和她的护卫们径直走向围栏一段对称的圆形区域，刚好介于外围两座最高的尖塔之间。当她们靠近的时候，大门往外延伸，旋转出一个足以让队伍通过的空间。

马烈丝纹丝不动，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冷静。

几百名好奇的士兵看着这支队伍一路走到班瑞家族的主建筑之前。那是一栋闪着紫光的圆顶神堂。平民的士兵离开了队伍，只留下四名高阶祭司护送马烈丝主母入内。

大门内的景象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中央一座巨大的祭坛主导了整座神堂的气势，环绕祭坛坐落着许多重环形排列的长凳，一直延伸到圆顶神堂的边缘。这里坐上两千名的黑暗精灵都绰绰有余。多得不可胜数的雕刻和圣像充斥着这个地方，在黑光中隐隐发亮。祭坛上方飘浮着一个巨大发光的影像，一个红黑色的幻象不停地在蜘蛛的形象和美丽的黑暗精灵女子之间变换。

“这是贡夫的作品，他是我家族的法师。”班瑞主母猜到马烈丝主母和其他人一样，一定会对这壮丽的幻影印象深刻，于是在座位上对她说，“连法师都有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只要他们能够记得自己应有的地位就好了。”马烈丝从已经停止的魔浮碟上飘然落下。

“同意。”班瑞主母说，“男性有时实在太自以为是了，特别是法师们！不过，我还是希望这些日子贡夫能够多待在我身边。你也知道，他被指派为魔索布莱城的大法师，每天不是在操纵纳邦德尔时柱，就是在执行什么其他的任务。”

马烈丝只是点点头，不想多说。她当然知道班瑞的儿子是城中的大法师。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也都知道，班瑞的女儿崔尔是学院的主母教长，这个地位仅次于任何一个家族的主母。马烈丝毫不怀疑班瑞会在谈话中提到这个事实。

在马烈丝往祭坛跨出一步之前，她最新的护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当马烈丝看清楚这是灵吸怪，又被称作夺心魔的妖物时，忍不住皱起眉头。他身高将近六尺，比马烈丝整整高出一尺，这额外的高度大半都要归功于那颗硕大的头颅。那颗头上布满了闪闪发光的黏液，本应是嘴的位置伸出了四根腕须。这颗头看上去就像是有着白色双目、却没有瞳仁的大乌贼。

马烈丝立刻恢复了镇定。夺心魔在魔索布莱城中并不少见，谣传有一只灵吸怪甚至和班瑞家族结成了盟友。不过，这些生物比黑暗精灵要更邪恶、更具智慧，因此，他们的出现总会让人忍不住浑身打战。

“你可以叫他麦希尔。”班瑞主母解释道，“他的名字我们念不出来，他是个朋友。”

在马烈丝主母回答之前，班瑞又加上一句：“当然，麦希尔会让我在讨论中占便宜，而你又不习惯和灵吸怪打交道。”然后，马烈丝难以置信地看到班瑞主母将灵吸怪遣走，惊讶得瞠目结舌。

“你可以读我的心。”马烈丝抗议道。只有极少数的人可以穿透高阶祭司的心灵障壁使用读心术，这种做法是黑暗精灵社会中最重的罪名。

“不要乱说！”班瑞主母立刻反驳道，“我必须先向您道歉，马烈丝主母。麦希尔可以读心，即使是最高阶的祭司的内心所想也像是在和他聊天一样公开。他是用传心术来沟通的。我可以发誓，我甚至不知道你刚刚没有讲话。”

马烈丝看着那生物离开大堂，才走上祭坛的台阶。即使她努力压抑自己不去这样做，但是她依旧不由自主地抬头观看那在蜘蛛和黑暗精灵之间不停变换的形象。

“杜垩登家族还好吧？”班瑞主母问道，语气中带着虚假的礼貌。

“还过得去。”马烈丝回答道。此刻，她对于在交谈中观察对手的行为更感兴趣。身在祭坛上的只有她们两个人，不过，毫无疑问，有数十名牧师在神堂的阴影中四下游走，随时注意眼前的情况。

马烈丝用尽所有的克制力才压抑住自己对班瑞主母的轻蔑。马烈丝将近五百岁，已经算是很老了，但是班瑞主母简直是妖物中的妖物。她的双眼曾经看过千年的变幻；根据一般的说法，黑暗精灵很少能够活过七百岁，更别提八百岁了。虽然黑暗精灵外貌通常反映不出她们的年纪，马烈丝主母就和她一百岁生日的时候一样美丽和活跃，而班瑞主母看起来已经又老又干。她嘴唇附近的皱纹就像是蜘蛛网一样，低垂的眼皮几乎随时都会阖在一起。马烈丝认为，班瑞主母早就该死了，但她还是活着。

虽然班瑞主母看起来早已过了巅峰岁月，她却还是怀孕了，几周之后就要生产。

即使是在这个方面，班瑞主母也和一般的黑暗精灵大异其趣。她已经生了二十个子嗣，比魔索布莱城中的任何人都要多产两倍以上，而且其中还有十五名是女性，个个都是高阶祭司！班瑞的其中十个孩子比马烈丝还要年长！

“你手下有多少士兵？”班瑞主母问道，同时又向马烈丝靠近了些，显示出她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三百名。”马烈丝回答道。

“喔。”这名衰老的卓尔精灵感兴趣地说，一根手指放到嘴角，“我听说应该是三百五十名吧。”

马烈丝忍不住要皱眉。班瑞在取笑她，提醒她在攻击迪佛家族时所增加的五十名士兵。

“三百名。”马烈丝再强调。

“当然。”班瑞回答道，又躺了回去。

“班瑞家族有一千名士兵吗？”马烈丝问这个问题其实没有多大意义，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在讨论中看起来比较平等而已。

“我们许多年来都是这个数目。”

马烈丝再度怀疑这个老怪物为什么还活着。班瑞的某个女儿应该想要获得主母的地位。为什么她们没有联手策划某种阴谋，把班瑞主母给除掉？又或者是她们为什么没有在年长以后，自己独力出击，设法组成自己的家族，就像一般贵族的女儿在度过五百岁之后一样？只要她们还在班瑞家族的统治之下，她们的子孙就没有贵族的资格，和平民一样的低贱。

“你听说了迪佛家族的下场了吗？”班瑞主母直接问，她和对手一样对这种闲聊感到不耐烦。

“哪个家族？”马烈丝故意反问道。在这个时候，魔索布莱城中没有所谓的迪佛家族。就黑暗精灵的传统而言，这个家族已经消失了，甚至它根本没有存在过。

班瑞主母咯咯笑了。“当然了，你瞧我都忘了，”她回答道，“您现在是第九家族的主母了。这可是相当光荣的哦。”

马烈丝点点头。“但这可比不上第八家族的主母光荣。”

“是的。”班瑞点点头，“但第九家族距离执政议会的席位也不过只有一步之遥。”

“那的确是相当荣耀。”马烈丝回答道。她开始明白班瑞不只是为了嘲弄她，同时也是为了恭喜她，并且鼓励她往更高的荣耀努力。马烈丝一想到这件事情就觉得豁然开朗。班瑞是蜘蛛神后最宠爱的凡人。如果她对杜垩登家族的晋升感到满意，那么罗丝女神也不会例外。

“可能不会和你所想象的一样荣耀。”班瑞说，“我们只不过是一群爱蹚浑水的古老家族，时常会聚在一起想出新的方法去管我们不该管的事情。”

“这座城市认同你的统治。”

“它有选择吗？”班瑞笑道，“不过，黑暗精灵的所作所为还是由每个家族的主母来管理比较恰当。罗丝女神可不会欣赏任何有太多统治权的执政议会。难道你不认为，如果不是蜘蛛神后的意思，班瑞家族老早就可以一统魔索布莱城了？”

马烈丝不安地在位子上变换着姿势，对于这大胆的言论感到十分惊讶。

“当然，不是现在。”班瑞主母解释道，“现在这年代，这座城市已经大到我们没有能力可以这样做了。但是很久以前，甚至在你出生以前，班瑞家族要做到这件事可不会觉得太过困难。但这不是我们的风格。她很高兴可以看到家族间彼此对抗，求取平衡，而在有需要的时候又可以并肩作战。”她暂停片刻，嘴角浮出笑容。“而且他们也都准备好去吞食那些不再为神后所宠爱的家族。”

马烈丝注意到，这是又一次提及迪佛家族的对话，这次直接和蜘蛛神后的喜好有所关连。马烈丝终于将她愤怒的防御解除，最后才发现，其实和班瑞主母整整两个小时的交谈相当有趣。

不过，当马烈丝乘坐着魔浮碟通过魔索布莱城中最雄伟的建筑时，她脸上并没有笑容。面对这么公开的力量展示，她无法忘记，班瑞主母召唤她来其实有两个目的：私下恭喜她这场完美的阴谋；另外，也提醒她不要野心太大。

第五章   养育

维  尔娜花了五年漫长的时间，醒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几乎都耗在崔斯特这个小婴儿身上。在黑暗精灵的社会中，这段时间不只是养育婴儿成人，同时也要灌输他所有的行为规范。这个孩子必须学习基本的动作和语言技巧，如同所有的智慧生物一样。但是，卓尔精灵的孩子还必须接受维系这个混沌社会的各种戒律的煎熬。

在崔斯特这种男孩身上，维尔娜必须花费无数的时间不停地提醒他远比女性黑暗精灵低下的地位。由于崔斯特童年的所有时间几乎都花在这间神堂中，所以除了一同礼拜的时间之外，他见不到其他男性。即使当所有人都集合起来进行邪异的仪式时，崔斯特也只能站在维尔娜身边，听话地看着地面。

当崔斯特年纪大到足以听懂命令的时候，维尔娜的工作分量就减轻了许多。不过，她依旧要花费许多的时间教导她年轻的弟弟。目前他们正在针对手语中所牵涉的精细面部表情、手部动作和身体语言做深入的研究。不过，她最常做的还是支使崔斯特去清扫那永远扫不完的圆顶神堂。它大概只有班瑞家族雄伟神堂的五分之一大小，不过，这足以挤进杜垩登家族所有的人，还空出了一百多个位置。

维尔娜想，现在养母的这个职位还不算太差，不过她总是希望能够挪出更多的时间进行研究。如果马烈丝主母将养育小孩的任务指派给玛雅，维尔娜现在早就成了高阶祭司。而维尔娜现在还必须在崔斯特的身上花费另外五年的时间，玛雅甚至有可能比她还要早晋升高阶祭司！

维尔娜把这个可能性赶出脑海，她可没这个资格担心这样的问题。只要再过短短的几年，她就可以摆脱养母这个任务。在十岁左右，崔斯特就会正式成为家族的王子见习生，服侍家族中的所有人。只要她的成绩没有让马烈丝主母失望，维尔娜知道她会获得补偿。

“上墙，”维尔娜指示道，“清扫那座雕像。”她指着一座距离地面大约二十英尺的女性裸体雕像。年幼的崔斯特看着它，感到十分疑惑。他没有办法站在安全的立足点上擦干净那雕像。崔斯特知道抗命的巨大代价，即使是迟疑也会受到惩罚。因此他立刻伸出手，开始寻找第一个立足点。

“不是这样！”维尔娜微愠地说。

“要怎么做？”崔斯特大胆地询问，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姐姐在暗示些什么。

“想象你飘浮到那座石像旁。”维尔娜解释道。

崔斯特的小脸因为困惑而皱成一团。

“你是杜垩登家族的贵族！”维尔娜对他大吼，“至少你有一天会获得这个资格。在你的颈袋中有一枚家徽，那是个拥有强大魔力的物品。”维尔娜依旧不太确定崔斯特是否准备好接受这样的考验。浮空术是黑暗精灵天赋魔力中较为高深的能力，比用妖火照亮物体或是召唤黑暗结界要困难多了。杜垩登家的家徽可以增强黑暗精灵的天赋能力，这能力只有在黑暗精灵成熟之后才会浮现。虽然大部分的黑暗精灵可以召唤魔力一天飘浮起来一两次，但杜垩登家族的贵族借着家徽的帮助，却可以重复不停地这样做。

在一般的情况下，维尔娜绝对不会让低于十岁的黑暗精灵尝试这样的举动，但是这个小孩在过去的数年中展现出了许多让人咋舌的潜力，而且维尔娜也看不出单纯的尝试会有什么伤害。“你只需要站在雕像前面，”维尔娜解释道，“想象自己飘浮起来即可。”

崔斯特抬头看着那女性的雕像，让自己正好站在那张轮廓深刻的面孔之前。他一只手握住颈袋，试着让自己取得和家徽共鸣的默契。他之前就觉得这个徽章似乎拥有某种力量，但那只不过是小孩子的直觉。现在崔斯特已经有确实的证据证实自己的想法，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魔法的波动。

一连串的深呼吸让这名年幼黑暗精灵的脑中没有了杂念。他驱走了房间中其他事物的影像，只能看到那尊雕像，也就是他的目的地。他感觉到自己慢慢变轻，脚跟提了起来，然后他用脚尖站着，一点重量也感觉不到。崔斯特回头看着维尔娜，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然后他就跌了个四脚朝天。

“愚蠢的男性！”维尔娜怒目道，“再试一次！如果有必要，一千次你也得给我试！”她将手伸向腰间的蛇首鞭，“如果你失败了……”

崔斯特移开视线，咒骂自己。他的大意让法术失败了。现在，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也不再害怕被鞭打了。他再度将意志集中在雕像上，让魔法能量在体内慢慢累积。

维尔娜也知道崔斯特最后一定会成功。他天资聪颖，意志坚强，比维尔娜所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强韧，连杜垩登家族的其他女性都比不上他。这孩子也很顽固，崔斯特不会让这魔法把他击败的。她知道，只要有可能他将会一直站到饿昏为止。

维尔娜看着他经历一连串的小成功和失败，最后一次尝试让崔斯特从将近十英尺高的地方摔落下来。维尔娜忍不住畏缩了一下，不知道他是否受了重伤。不过，不管伤势如何，崔斯特还是哼也不哼地继续回到位置上，重新开始集中精神。

“他太年轻了。”维尔娜身后传来一个评论的声音。她在座位上扭过头，看见布里莎站在背后，脸上依旧挂着恶狠狠的表情。

“也许吧。”维尔娜回答道，“但是如果不让他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的。”

“当他失败的时候给他一鞭子。”布里莎一边建议，一边把腰间那柄六头的武器抽了出来。她爱怜地看着那鞭子，仿佛那是某种宠物，同时还让蛇首在她的腰间和脸上爬来爬去。“给他点灵感。”

“把它拿开。”维尔娜气冲冲地说，“崔斯特是我负责教导的，我不需要你帮忙！”

“你应该注意自己和高阶祭司说话的口气！”布里莎警告道。所有的蛇首都是她意志的延伸，立刻杀气腾腾地指向维尔娜。

“你最好也小心一点，马烈丝主母会注意到你是怎么样干扰我的。”维尔娜很快回答道。

一提到马烈丝主母，布里莎立刻将鞭子移开了。“这是你的工作。”她嘲弄地说，“你对这家伙太心软了。男孩应该是被训练的动物，我们必须要教导他们牢记自己的地位。”意识到维尔娜的威胁并不是开玩笑，姐姐立刻转身离开。

维尔娜给布里莎一个台阶下，让她不会太失面子。养母接着回头看着崔斯特，他依旧努力地试着碰触到雕像。“够了！”她意识到这孩子已经累了，连脚都不太抬得起来，于是下令道。

“我做得到！”崔斯特对她大喊。

维尔娜喜欢他的决心，却讨厌他的语气。也许布里莎说的话还算正确。维尔娜把蛇首鞭从腰间解了下来。一点小小的鼓励应该可以持续很久吧。

维尔娜第二天坐在神堂里，看着崔斯特认真地擦拭着那尊裸体女性雕像。今天他第一次尝试就浮起了二十英尺高。

但崔斯特没有转过头来，为了这次的成功而露出微笑。维尔娜实在忍不住有些失望。她现在看着他飘浮在空中，拿着刷子的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楚。她看得更清楚的是弟弟赤裸背上的伤痕，这是她们“激发灵感的鼓励”所留下的痕迹。在红外线的视线之下，那些鞭痕清晰可见；因为原先具有绝缘作用的外皮被撕扯掉，露出了温暖的肌肉。

维尔娜明白体罚小孩的好处，特别是针对那些男孩。只有极少数的男性黑暗精灵胆敢对女性亮出武器，除非这是另外一名女性的命令。“我们到底会失去什么？”维尔娜不假思索地说，“像崔斯特这样的小孩本来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物？”

当她听见自己竟然把想法说出口时，连忙把这亵渎的思绪赶出脑海。她渴望成为蜘蛛神后冷血罗丝的祭司。这样的想法和那地位可不相配。她恼怒地瞪了弟弟一眼，把自己的罪恶感怪到他身上，一边又拿出了她的刑具。

今天她必须再度惩罚崔斯特，因为他竟然让她起了这样亵渎的念头。

这样的关系又继续了五年，崔斯特不停地清理杜垩登家族的神堂，同时学习黑暗精灵社会中的规范。除了女性在社会中的绝对地位之外（这个课程一向是用邪恶的蛇首鞭来作为辅助教具的 ），最引人注意的就是有关地表精灵——也就是所谓妖精的课程了。邪恶的帝国通常会以对敌人的仇恨来让自己团结，而历史上没有比黑暗精灵更擅长这种事情的种族了。从卓尔精灵会听话的第一天起，孩子们就学会必须将生命中所有的错误怪罪到地表精灵身上。

每当维尔娜长鞭的毒牙撕扯着崔斯特的血肉时，他就祈求妖精们通通死光灭绝。经过刻意灌输的恨意通常很难用理性来判断。

武技长

毫无意义的小时，堆积成毫无意义的日子。

我发现自己对于生命中最初那段岁月，也就是担任仆人的那十六年里，只保留了零碎的记忆。分钟化成小时，小时化成一天，如此继续下去，直到这整段时间都变成了一长段不可分割的无意义的数字。有好几次我溜出了杜垩登家族的阳台，俯瞰魔索布莱城的魔光。在这几次秘密旅程当中，我发现自己深深地为纳邦德尔时柱的光芒所吸引，也就是我们用来计算时间流逝的时柱。当我目睹巫师的魔光在时柱上下移动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多么空虚。

我清楚地记得，每当偷溜出屋外时我所感觉到的让人颤抖的兴奋之情。这是多么单纯的一件事情，但是和我当时其他的经历比起来，那又是多么让人满足啊！

每当我听见鞭子响起的声音，另外一段记忆——事实上更精确地说来应该是一种熟悉的感觉，让我从脊椎感到一股寒意。那种蛇首武器所带来的电击般的抽搐和闷痛，从来都不容易忘怀，它会直透你的肌肤，让一波又一波的魔法能量传遍你的全身，让你的肌肉紧绷、抽搐到能伸展的极限。

但是我依旧比大多数的人幸运。我的姐姐维尔娜在成为我的养母时，正要晋升为高阶祭司，她的体力和精力其实远比养母这个任务需要的多出许多。也许，在她照顾我的十年之中还有许多值得记忆的事情。现在看起来，那时维尔娜从来没有显示出像我们的母亲一样邪恶的天性，或者是那位更可怕的布里莎姐姐。也许，在神堂中独处的时间里，我们曾经度过比记忆中更美好的时光。很有可能，维尔娜在面对年幼的弟弟时，也曾难得地显露出自己温柔的一面。

也许事实并非如此。即使维尔娜是我的姐妹中最善良的人，但她的话语也和魔索布莱城中的所有牧师一样沾染着罗丝女神的毒液。她实在不太可能为了一个孩子放弃她晋升为高阶祭司的大好前程，而且，我只不过是名男孩。

我童年的日子是否真的有过欢乐时光？只是被魔索布莱城的诡诈邪异气息所掩盖？或者这段生活其实比我所记得的更为痛苦，只是我为了保护自己而刻意遗忘了这段过往？这一切我都无法确定。

在接下来的六年中，我对一切有了更多的认知。但是，在这段伺候马烈丝主母和所有家人的时间中，除了偷溜出去之外，我的脑中最鲜明的影像只有一个——我自己的大脚ㄚ。

王子见习生是不准抬起头来的。

——崔斯特·杜垩登

第六章   “双巧手”

崔  斯特迅速响应主母的召唤，赶到她的身边，不需要布里莎的鞭子来催促他。他实在是太经常体会这武器刺骨的疼痛了！崔斯特不敢对凶暴的姐姐有任何复仇的念头。在他所受过的所有教训中，他对殴打她或是惹恼任何一个女性的后果都感到无比恐惧，这种情绪让他害怕得根本不可能产生报复的想法。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当他走入神堂中黑暗的谒见室时，马烈丝问道。

“不知道，主母大人。”崔斯特回答道，下意识地注视着自己的脚趾。当他注意到自己永远不变的脚趾头时，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口气。生命中应该有比灰白色的石头和十根扭动的脚趾精彩得多的事情。

他把一只脚偷拔出短靴，在红外线的视线下，体会热在地面上留下痕迹。而崔斯特的身手矫健到足以在一开始的痕迹消失之前画出简单的图画。

“十六年了，”马烈丝主母对他说，“你已经呼吸了魔索布莱城的空气有十六年之久，你生命中重要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崔斯特没有反应，因为他看不出来这段宣告有什么重要的。他的生命只是一段永恒不变的例行步骤。一天和十六年，有什么差别？如果母亲认为他过去的这段岁月非常重要，那崔斯特更不敢想象以后十年会是什么样子。

他几乎已经完成了一幅图画：一名肩膀浑圆的黑暗精灵——也就是布里莎，屁股被一只非常巨大的毒蛇紧紧地咬住。

“看着我。”马烈丝主母命令。

崔斯特有些不知所措。他本来的天性是自然而然地看着对他说话的人，但布里莎毫不迟疑地把他的这种本能打到九霄云外。王子见习生的地位就是最低下的仆人，他唯一能够直视的就只有跑过地面的诸多低贱生物。当然，蜘蛛是个例外。每当有蜘蛛爬进他的视线时，他就必须把目光移开。因为蜘蛛对于王子见习生来说实在太高贵了，不能让他糟蹋。

“看着我！”马烈丝再度说，语调中隐含着极度的不耐烦。崔斯特曾经见过这种怒气的爆发，这股不可思议的强大怒气摧毁了一切挡路的人事物。当母亲生气的时候，即使是无比骄傲、自大、暴躁的布里莎也会躲起来。

崔斯特强迫自己的目光往上移，沿着母亲袍子上熟悉的蜘蛛花纹往上看，随时有被一巴掌打在脑袋上的准备，或者是鞭子打在背上的感觉，因为布里莎就在他背后。

接着他看到了她，伟大的马烈丝·杜垩登主母，她的双眼发着红光，但面孔却保持着冷静，而不是愤怒的高热状态。崔斯特依旧保持警觉，随时准备受到严重的处罚。

“你担任王子见习生的时间已经结束了。”马烈丝解释说，“根据传统，你已经正式成为杜垩登家族的次子……”

崔斯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回地板。

“看着我！”她的母亲突然暴怒道。

崔斯特害怕地把目光转回到她的脸上，那张脸在夜视能力的目光之下闪着高温的白光。他从眼角可以看见马烈丝挥舞的手臂，不过他并没有愚蠢到伸手去阻挡对方。然后他就倒在地板上，面颊肿了起来。

即使在跌落到地面的过程中，崔斯特依旧警醒地将目光锁定在马烈丝主母脸上。

“你不再是个仆人了！”主母暴吼道，“你继续这样下去会让我们的家族丢脸。”她抓住崔斯特的喉咙，粗鲁地将他拉起来。

“如果你让杜垩登家族丢脸，”她的面孔距离他不过几寸，说道，“我会将针刺进你那紫色的双眸！”

崔斯特的眼睛连眨也不眨。在维尔娜的任务结束之后的六年间，他服务的对象是整个家族，所以，他明白马烈丝主母的威胁所蕴含的真正力量。虽然，不管怎样，她都是他的母亲，但崔斯特毫不怀疑她会很乐意将针刺进他的双眼。

“这个家伙与众不同，”维尔娜说，“差别可不只是在他双眼的颜色。”

“那么还有什么地方呢？”札克纳梵问道，试着让自己的好奇心保持在职业水平。札克一向比较喜欢维尔娜，但她最近获得了高阶祭司的地位，从那以后她的态度就变得太过激进了。

维尔娜放慢了脚步，因为通往神堂的门已经出现在眼前。“这很难说清楚。”她承认，“崔斯特比我所碰到的任何男孩都更聪明，他五岁就可以施展浮空术。但是，在他成为王子见习生之后，我们花了好几个礼拜的时间去惩罚他，才让他学会把目光保持在地板上，仿佛这样的动作自然而然和他的天性相违背。”

札克纳梵停下脚步，让维尔娜走到他前方。“自然？”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考虑着维尔娜的观察所显示的可能性。也许这对于一般的黑暗精灵来说不寻常，但是这是札克纳梵相信——也暗自希望——自己的血脉会展现出来的行为。

他在维尔娜之前走进了那个黑暗的谒见室。马烈丝如同往常一样，坐在蜘蛛圣像顶端的王座中。不过，虽然整个家族的人都出席了，但此处的椅子反而全部被收了起来。札克意识到，这是一次正式的会议。依照传统，只有主母才有资格享有座位，这是一种特权。

“马烈丝主母，”维尔娜用最尊敬的口吻说，“照您的指示，我将札克纳梵带到您的面前了。”

札克走到维尔娜身边，以目光向马烈丝致意，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上身赤裸、站在主母身边的崔斯特身上。

马烈丝举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安静，同时示意拿着家传魔斗篷的布里莎继续下去。

布里莎吟唱了适当的咒语，将染着紫色和红色条纹的黑色斗篷披到崔斯特的肩膀上。少年的面孔忍不住露出欣喜的表情。

“您好，札克纳梵·杜垩登。”崔斯特诚恳地说，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马烈丝主母没有准许他开口说话，他甚至没有请求她的恩准！

“我是崔斯特，杜垩登家族的次子，不再是王子见习生了。我现在可以看着你的脸，不再只能看着你的靴子了。母亲跟我这样说的。”当崔斯特抬头看见马烈丝主母暴怒的表情时，笑容立刻消失了。

维尔娜仿佛被石化一样全身不能动弹，嘴巴合不拢，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

札克也吃了一惊，但反应却完全不同。他伸出一只手将自己的嘴唇捏着，阻止微笑爬上嘴角，最后却无可避免地开始捧腹大笑。札克不记得上次看到主母的脸气成这样是什么时候了。

布里莎和平常一样，站在马烈丝背后的位置，笨手笨脚地掏弄着鞭子。即使她明明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但是弟弟出人意料的奇招还是让她不知所措。

札克知道，这真是非常少见的情形。通常，在找到理由之后，马烈丝的长女在执行惩罚时是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崔斯特依旧站在主母的身边，但他悄悄地溜远了一步，僵直地站着，忍不住咬着下唇。不过，札克看得出来，精灵少年的眼中依旧带着笑意。崔斯特的不拘小节并不只是因为年轻、缺乏经验的疏忽。

武技长跨出一大步，试图将主母的注意力从崔斯特的身上转移开来。“次子？”他假装吃惊地问道，一方面是为了安抚崔斯特的自豪，一方面是为了吸引马烈丝的注意力。“那么，现在也到了你接受训练的时候了。”

十分少见的，马烈丝竟然让怒气平息下来。“你只会负责最基础的，札克纳梵。如果崔斯特要取代诺梵的地位，他在学院中的归属就必须是术士学校。所以他大多数的训练和指导都必须落在锐森身上，虽然他的魔法能力和知识十分有限，但我们也别无选择。”

“你确定魔法是他的专长吗，主母大人？”札克反应迅速地问。

“他看起来很聪明。”马烈丝回答道。她愤怒地瞪了崔斯特一眼。“至少有些时候是这样的。维尔娜报告过他的天赋能力进步得超乎异常。况且，我们的家族需要一名新的法师。”马烈丝想起班瑞主母对于担任城中大法师的儿子的骄傲，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在马烈丝主母上次和魔索布莱城的第一主母会面之后转眼间已经过了十六年，但是她从未忘记一丝一毫的细节。“术士学校是个很合理的选择。”

札克从颈袋中掏出了一枚扁平的硬币，轻轻一弹，让它在半空中旋转，并且飞快地将它抓住。“我们可以测验看看吗？”他问道。

“随便。”马烈丝对于札克想要证明她的错误并不感到讶异。札克瞧不起魔法，宁愿握着刀柄也不愿碰触发出闪电的水晶杖。

札克走到崔斯特面前，将硬币交给他。“把它弹起来。”

崔斯特耸耸肩，不知道这段母亲和武技长之间的对话到底代表什么意思。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听懂自己将来到底会走上什么道路，或者这术士学校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在意地耸耸肩，将硬币塞入拇指和食指之间，并用拇指将硬币弹到空中，轻松地接住了它。接着他把硬币还给札克，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仿佛在质疑这么简单的事情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武技长并没有接下硬币，只是从颈袋中掏出了另外一枚硬币。“试着用两只手。”他把硬币递给崔斯特道。

崔斯特再度耸耸肩，轻松地将硬币弹起，并再度接住它们。

札克转过头看着马烈丝主母。任何一名黑暗精灵都可以做得到，但是眼前的年轻人流畅、轻松的动作让人看来赏心悦目。札克用眼角注意着主母，又掏出了两枚硬币。“每只手上堆两枚，一次把四枚都丢上去。”他对崔斯特说。

四枚硬币弹入空中。四枚硬币随后也被接住。崔斯特全身只有手臂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双巧手 [1] ，”札克对马烈丝说，“这孩子是个战士的料。他属于格斗武塔。”

“我曾经见过法师做到这样的事情。”马烈丝不屑地说，爱惹麻烦的武技长脸上露出的胜利表情让她非常不悦。札克曾经是马烈丝的丈夫，在让位之后也常常是她的入幕之宾。他的技巧和敏捷的反应并不只限于武器这一方面。虽然札克纳梵带给她许多的欢愉，马烈丝也因此饶了他不少次性命，但相对地也让她头痛不已。他是魔索布莱城武艺最高强的武技长，这是马烈丝无法忽视的另外一个事实。但是他对于蜘蛛神后的轻蔑，甚至是仇视的情感常常会让杜垩登家族陷入麻烦。

札克再递给崔斯特两枚硬币。崔斯特觉得这游戏十分好玩，毫不迟疑地让它们飞向空中。六枚硬币弹入空中，六枚硬币落了下来，崔斯特每只手中握着和原来一样的三枚硬币，连位置都没有改变。

“双巧手。”札克再度强调道。马烈丝主母示意他继续下去，无法忽视幺儿优雅动作所代表的惊人反射神经。

“你可以再做一次吗？”札克要求崔斯特。

崔斯特两只手分别开始动作，很快就把硬币堆好，准备动作。札克示意他暂停下来，再掏出四枚硬币，让两边各变成五枚。札克暂停片刻，观察年轻精灵意志集中的表情（同时也让自己的手多放在硬币上一段时间，好让它的温度增高，让崔斯特在黑暗之中可以清楚看见它们的形体 ）。

“把它们全部接住，杜垩登家族的次子。”他认真地说，“把它们全都接住，否则你就会进入术士学校，学习魔法。这可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崔斯特依旧只大概明白札克在说些什么，但是他可以从武技长认真的表情中看出这件事情的重要性来。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然后将硬币全部弹出去。他很快地分辨出它们的温度，专注在每一枚硬币上。前两枚毫无意外地落进他手心，但崔斯特从其他硬币的轨迹中看出来事情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崔斯特如闪电般的反射神经立刻开始运作，在原地转了一圈，双手如疾电般地在空中挥舞，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像。接着他突然停止不动，僵直地站在札克面前。他的双手紧握成拳，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

札克和马烈丝主母交换着眼神，彼此都不太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崔斯特对着札克伸出手，缓缓地张开，孩子气的脸上露出渐渐扩散的自信笑容。

每只手中都有五枚硬币。

札克吸了一口气。即使是他，身为家族的武技长，也花了十几次的练习才成功地接到十枚硬币。他走向马烈丝主母。

“双巧手。”他第三次说，“他是名战士，而且我也没有更多硬币了。”

“他能够接到多少枚硬币？”马烈丝有些克制不住地追问道。

“我们可以堆多少枚？”札克纳梵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马烈丝主母大声笑出来，缓缓地摇摇头。她自己想要让崔斯特取代诺梵身为家族法师的地位，但是，她手下顽固的武技长如同以往一样改变了她的计划。“很好，札克纳梵，”她承认自己的失败，“次子是个战士的料。”

札克点点头，开始走向崔斯特。

“也许很快就会成为杜垩登家族的武技长。”马烈丝主母对着札克的后背说。她的讥讽让札克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

“有这样的身手，”马烈丝主母靠着她一贯的厚颜无耻再度抢回上风，“还会做不到吗？”

锐森，目前家族的侍父不安地变换着姿势。他知道，连杜垩登家族的奴隶们都明白，这家伙不是他的孩子。

“三个房间，”当崔斯特和札克进入杜垩登家族最南边的巨大练功房时，他忍不住问道。多彩的魔光球间隔着一定的距离安放在这挑高的房间里，让整个房间都沐浴在柔和的光芒中。这个练功房只有三个门：东方的是通往外面的房间，连接着家族的阳台；另外一个就在南边墙上，崔斯特的正对面，通往建筑中的最后一个房间。那扇通往走廊的门，光从札克锁上的一道道大锁看来，崔斯特就知道这条路不太常用。

“只有一个房间。”札克更正他。

“但是有另外两扇门。”崔斯特看着房间中的摆设，思忖着说道，“都没有锁。”

“啊，”札克告诉他，“它们的锁是由每个人对此处的常识所打造的。”崔斯特似乎慢慢开始理解了。“那扇门，”札克指着南方说，“通往我的房间。你肯定不会想要让我抓到你待在里面。另外一扇门通往沙盘室，只有战争时期才会派上用场。如果你的表现让我满意，那么也许我会邀请你和我一起进去。不过，那一天恐怕还要好几年才会到来。所以，在那之前把这个巨大的房间——”他将手挥了一个大圈，“——就当作你的家吧。”

崔斯特四下打量着，并没有被吓到。他大胆地认为自己已经可以将恐惧的心情和王子见习生的生涯一起抛弃。不过，眼前的情形，把他带回了一开始那十年岁月中，让他感觉好像又和维尔娜回到了神堂中。这个房间没有家族的神堂那么大，对于这个精力旺盛的精灵来说也太小了。他的下个问题是皱着眉头嘟囔出来的。

“我睡在哪里？”

“你的家。”札克若无其事地说。

“我在哪里吃饭？”

“你的家。”

崔斯特的眼睛睐成一线，脸上的温度节节升高，在红外线的视线之下开始发亮。“我在哪里……”他顽固地说，暗自下定决心要推翻武技长的逻辑。

“你的家。”在崔斯特没来得及说完之前，札克就用同样的语调和音量回答了他的问题。

崔斯特双脚站稳，双手交叉在胸前。“这听起来很糟。”他低吼道。

“真希望对你来说不会这样。”札克也低吼回去。

“这有什么意义？”崔斯特开口道，“你让我离开母亲——”

“你必须称呼她为马烈丝主母，”札克警告道，“你永远都得叫她马烈丝主母。”

“从我母亲——”

札克的下一个行动不是用言语纠正他，而是用紧握的拳头一挥。

崔斯特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才醒过来。

“第一课，”札克随意靠在几英尺之外的墙上，“是为你好。你最好一直称呼她为马烈丝主母。”

崔斯特翻过身，想要用手肘撑起来，但很快发现脑袋一离开地板就天旋地转。札克抓住他，一把将他拖起来。

“这比接硬币难多了吧。”武技长解释道。

“什么？”

“挡住别人的攻击。”

“什么攻击？”

“承认吧，你这个顽固的孩子。”

“我是家族次子！”崔斯特纠正道，他的声音再度化成低吼，双手坚定地回到胸前。

札克的手再度紧握成拳，崔斯特可没有粗心到忽略这个动作。“你想要再睡一觉吗？”武技长冷静地问。

“家族的次子其实也是小孩子。”崔斯特聪明地妥协了。

札克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看来这会很有趣。“你也许会觉得待在这里的时间很快乐。”他领着崔斯特来到一个又长又厚、有多种色彩（不过大多数的颜色都十分灰暗 ）的帘幕前。“但是你必须先学会控制你那张贱嘴。”札克猛力一拉，让帘幕飘落下来，露出了崔斯特所见过最惊人的武器陈列（许多比他年长的精灵都没见过这么多样的武器 ）。各种样式的长柄武器……剑、斧头、锤子以及许多崔斯特想象得到甚至想象不到的武器都陈列在那精致的武器挂架上。

“检查看看。”札克告诉他，“花时间好好享受一下。看看哪种武器最趁手，照着你的想法来选择。在我们完成训练之后，你会学着把每样武器都当作自己最信任的伙伴。”

崔斯特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的每一样武器和它们所可能带来的乐趣。在他短暂的有生之年，他最大的敌人就是无聊。现在看起来，崔斯特似乎已经找到了对抗这敌人的武器。

札克走向自己的房间，认为应该让他独自度过这刚开始接触武器的无知时刻。

不过，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武技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年轻的崔斯特。崔斯特正缓缓地挥舞着一柄又长又重的戟，那武器几乎比他高上两倍。尽管崔斯特花费全部的力量试图控制这柄武器，但惯性还是让他瘦小的身体止不住地弯向地面。

札克听见自己咯咯的笑声，但这笑声只是提醒自己残酷的事实。他必须训练崔斯特成为战士，就如同之前的几千名黑暗精灵一样。他必须让他准备好面对学院的试炼以及魔索布莱城中危险的生活。他必须要把崔斯特训练成杀手。

这样的课程和这个年轻人的天性根本是背道而驰啊！札克暗地里想。崔斯特太爱笑了，想象他冷酷地将刀剑刺进另外一个生物心脏的情景让札克纳梵觉得反胃。不过，这就是黑暗精灵的生活模式，是札克过去四百年中都无法抗拒的铁律。札克把目光从把玩着武器的崔斯特身上移开，孤独地走入房间，将门关了起来。

“他们一开始都像这样吗？”他在空旷的房间中自问，“所有黑暗精灵的孩子都拥有这种无辜、单纯、不受污染的笑容？难道这样的笑容无一幸免，都无法在我们残酷的世界中生存下来？”札克走向小书桌，准备将遮住发光陶瓷球的布掀开来，照亮这房间。但是，崔斯特看见武器欣喜的景象一直没有从他的脑中消失，他改变主意走向门对面的那张大床。

“或者，崔斯特·杜垩登，你会和他们都不一样？”他躺在松软的床上，继续道，“如果你这么与众不同，那又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血统，因为我的血脉在你的身体内流动吗？还是因为你和养母共处的那段时间？”

札克举手遮住双眼，考虑着这许多的问题。他最后终于认定，崔斯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但是他不知道该感谢维尔娜还是感谢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陷入沉睡。但是这并没有让武技长获得多少的安慰。一个熟悉的梦境出现了，那是一段永远不会消退的清晰记忆。

札克纳梵再度听见迪佛家族孩童的凄厉叫声，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杜垩登家族士兵正毫不留情地砍杀他们。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札克从床上弹了起来，哭喊着，擦去脸上的冷汗。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必须相信这一点。

注释

[1] 双巧手：一种龙与地下城的人物专长，可以让拥有者同时灵活地运用双手。没有这项专长的人物使用副手时，会有减值。

第七章   不为人知的秘密

“  你真的要试吗？”玛索吉询问道，他的声音带着极度的优越感和难以置信的语气。

艾顿邪异的目光转向眼前的学生。

“把你的气出在别的地方，无面者。”玛索吉躲开导师疤痕遍布的面孔，“可不是我害你丧气的！我问这个问题很合理。”

“你已经学习魔法将近十年的时间了，”艾顿响应道，“但是你依旧害怕在术士学校的大师身边探索冥界！”

“如果你真的是名大师，我也不会害怕。”玛索吉大胆地说。

艾顿不理对方的评论，就和过去十六年中这个赫奈特家的小子每一次唠叨的时候一样置之不理。玛索吉是艾顿和外界的唯一联系，玛索吉背后有一个势力强大的家族，而艾顿只有玛索吉。

他们走进艾顿屋子最上层的房间。那里只有一根蜡烛，光芒被整间房间中灰暗的挂毯和黑色的石砖及地毯给整个吸收过去。艾顿在一张小圆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把一本厚重的书放在面前。

“这个法术最好让牧师来施展。”玛索吉坐在没有脸孔的老师面前，抗议道，“法师控制低层界，但亡者最好还是由牧师来管。”

艾顿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皱起眉瞪了玛索吉一眼，扭曲的面孔在跳跃的烛光下更显得歪曲变形。“看起来我没有听话的牧师可以用。”无面者讽刺地解释道，“还是说你要再找另外一个第九层地狱的妖物来帮忙？”

玛索吉靠回椅子上，无助而且恼恨地摇摇头。艾顿说得有道理。一年以前，无面者召唤来一只冰魔，想要寻求答案。这个邪恶的家伙把整个房间冰冻起来，温度低到在红外线光谱下黑得发亮，而且还打破了一大堆价值连城的炼金术器材。如果玛索吉没有召唤来那只魔豹诱开冰魔的注意力，恐怕他和艾顿都没办法活着逃出那房间。

“好吧。”玛索吉只好妥协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叫出你的幽灵，尽管问你的问题吧。”

艾顿并没有忽略玛索吉袍子不由自主地一阵抖动。他瞪着那学生片刻，又回去继续施法的准备。

随着艾顿的准备慢慢完成，玛索吉的手也下意识地伸向口袋，握着和艾顿获取无面者身份同一天取得的玛瑙猎豹雕像。这个小小的雕像上面附着一个强力的咒文，可以让持有者召唤一只强壮的猎豹。玛索吉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使用这雕像，因为他不清楚这咒文的限制和潜在的危险。“只有在别无选择的时候。”玛索吉握着这样东西，静静地提醒自己。真奇怪，为什么每次和艾顿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别无选择呢？学徒忍不住要想。

艾顿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勇敢，但其实他内心和玛索吉一样担心。亡者的灵魂虽然不会和冥界的妖物一样拥有强大的破坏力，但是，在受尽折磨的日子里，他们可能更为残酷、更为狡诈。

不过，艾顿还是需要答案。在过去的十五年中，艾顿通过所有可能的渠道，询问大师和学生们一切有关迪佛家族被灭门的消息。当然，都是利用迂回的方式。许多人知道那晚的谣传，有些人甚至对当晚敌对家族所使用的战术知之甚详。

不过，没有人会指明是哪个家族下的手。在魔索布莱城中，即使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控之下，没有人会指名道姓地说出是哪个家族下的手。如果有如山的铁证可以逼迫执政议会采取行动，执行他们残酷的正义，那么动手的家族早就被抹消了。但是在对迪佛家族这样成功的攻击之下，指控对方的人可能反而会受到蛇首鞭毫不留情地惩罚。

“不要造成众人的尴尬”也许是黑暗精灵城市中比任何形式的荣誉都要重要的指导原则，他们的正义与公理，都是遵照这样的规范在运作的。

艾顿现在只好用其他方法来解决问题。一开始，他试着向冥界寻求答案，而冰魔给他带来了毁灭性的结果。现在，艾顿手中握有一样可以结束他挫折的东西，那是一本由地表的法师所撰写的秘法。在黑暗精灵的社会中，只有罗丝女神的牧师可以和亡者的领域打交道。艾顿从术士学校的图书馆中找到这本书，并且，他相信自己已经翻译了足够的内容，可以进行一次和灵界的沟通。

他揉搓着双手，小心地打开做好记号的那一页，再把那段咒文读了最后一次。“你准备好了吗？”他问玛索吉。

“没有。”

艾顿不管那家伙永无止境的冷嘲热讽，将手平放在桌上，慢慢地陷入最深沉的祈祷冥想状态中。

“费·阴拿……”他一不小心发错了音，只好停下来清清喉咙。虽然玛索吉没有仔细地研读那段咒语，但是他也听得出其中的错误。

“费·阴暖德·敌冥……”另外一次暂停。

“天哪。”玛索吉压低声音抱怨道。

艾顿的眼睛圆睁，瞪着那恼人的学生。“这是翻译，”他皱眉道，“是从人类法师的奇怪语言翻译过来的！”

“垃圾！”玛索吉不屑地说。

“我面前摆着的是地表世界中一名法师的专用法术书。”艾顿耐心地说，“那个把法术书偷出来卖给我们的兽人保证这是一名大法师的。”他恢复镇定，摇摇秃掉的脑袋，试图回到原先的冥想状态。

“一个单纯、愚蠢的兽人可以从大法师手上偷走法术书？”玛索吉轻蔑地复述，让这夸张的描述说明自身的荒唐之处。

“那法师已经死了！”艾顿大吼道，“这本书是真的！”

“是谁翻译的？”玛索吉冷静地问。

艾顿拒绝再和他争辩。他不理玛索吉脸上促狭的表情，再度开始吟唱咒语。

“费·阴暖德·敌冥·敌苏·敌卡。”

玛索吉无聊得快要昏倒了，他只好试着复习刚上的课程，希望自己的笑声不会干扰到艾顿。他断定艾顿的尝试不会成功，但是他可不想打断这白痴出洋相的机会，免得要从头再听一遍那奇怪的咒语。

一段时间之后，玛索吉听见艾顿兴奋地低语：“席娜菲主母？”，他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所发生的情况上。

的确，一阵不寻常的绿烟出现在蜡烛的火焰上，慢慢地成形。

“席娜菲主母！”当召唤术完成之后，艾顿惊讶地低呼。飘浮在他面前的影像毫无疑问的就是他死去母亲的面孔。

那灵魂扫视着房间，十分迷惑而缓慢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艾顿。艾顿·迪佛，您的儿子。”

“儿子？”那灵魂问道。

“我不记得有这么丑陋的儿子。”

“这是伪装。”艾顿飞快地回答，回头看着玛索吉，料到他会照惯例发出讪笑声。如果玛索吉在这之前对他有所怀疑，那他现在流露的则是完全不同的尊敬。

艾顿微笑着继续道：“只是种伪装，这样我才能够光明正大地在城中行走，向我们的敌人复仇！”

“什么城市？”

“当然是魔索布莱城。”

那灵魂看来依旧无法理解。

“你是席娜菲吗？”艾顿追问道，“席娜菲·迪佛主母？”

灵魂的面孔扭曲成一团，考虑着这问题。“我想……我曾经是。”

“魔索布莱城的第四家族，迪佛家族的主母。”艾顿提示道，显得更为兴奋。“罗丝女神的高阶祭司。”

蜘蛛神后的圣名，让那灵魂豁然开朗。“喔，不要！”它畏缩地说。席娜菲现在记得了。“你不应该这样做的，我丑陋的儿子！”

“这只不过是个伪装而已。”艾顿插嘴道。

“我得离开你了。”席娜菲的灵魂紧张地四下打量，继续说道，“你必须赶快释放我！”

“但是我需要从你那边知道一些消息，席娜菲主母。”

“不要这样叫我！”那灵魂尖叫道，“你不明白！罗丝女神对我……”

“我们惹上麻烦了。”玛索吉心不在焉地说，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我只要一个答案！”艾顿追问道，拒绝让另外一次获知敌人姓名的机会就这样从手中溜走。

“快点！”那灵魂尖叫着。

“告诉我摧毁迪佛家族的敌人。”

“敌人？”席娜菲思索着，“是的，我还记得那邪恶的一晚。就是——”

蜡烛的火焰开始摇动变形，让席娜菲的影像扭曲，最后一句话变成模糊不清的呓语。

艾顿猛然站了起来。“不行！”他大吼道，“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们的敌人有哪些人？”

“你要把我算做一个吗？”那影像用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声音说，这声音中所隐含的力量让艾顿瞬间血色全无。那影像开始扭曲变化，成为某种比艾顿的面孔还要丑陋的东西。那是在凡间从没有人经历过的恐怖。

当然，艾顿不是牧师，所以除了男性所能够学到的浅薄知识之外，他从来没有深入研究过黑暗精灵的宗教。不过，他依旧知道现在飘浮在他面前的是什么怪物，因为它看起来像是一段不断融化、黏稠的蜡条。这是蜡融妖——罗丝女神的贴身侍女。

“你胆敢打搅席娜菲受折磨？”蜡融妖咆哮道。

“该死！”玛索吉低声说，缓缓地钻进黑色的桌布下。即使像他这样不相信无面者，也万万想不到这个烂脸的家伙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但是……”艾顿结巴地说。

“再也不准插手魔域，软弱的法师！”蜡融妖怒吼道。

“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深渊魔域，”艾顿虚弱地抗议，“我只是想要——”

“和席娜菲谈话！”蜡融妖大喊着，“罗丝女神亡故的女祭司。你想她的灵魂会到哪里去？愚蠢的男性！难道是在奥林帕斯，和那些地表精灵的伪神一起享清福？”

“我不这样想……”

“你有动脑想过吗？”蜡融妖低吼道。

“没有。”玛索吉偷偷地回答，小心地尽量远离这个妖物。

“再也不准插手魔域的事情。”蜡融妖最后一次警告，“蜘蛛神后可不会对大胆冒犯的男性网开一面！”那生物的面孔不断肿大，远远超过了那阵烟雾的范围。艾顿听见一种咕噜咕噜的怪声，他踢翻了凳子，不停地往后退，一直到背靠在墙上为止。当他无路可退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举起双手遮住脸。

蜡融妖的嘴巴不停扩张，吐出一大堆小东西。它们飞到艾顿的身上，黏在他身体四周的墙壁上。是石头吗？没有面孔的法师困惑地想。那些东西攀住艾顿的袍子，开始朝他露出的脖子爬。蜘蛛。

一大群八条腿的怪物冲进小桌子底下，让玛索吉紧张地滚了出来。他忙乱地站起身，转过头，看着艾顿慌乱地浑身乱抖，用力踩踏着，试图躲开数不清的蜘蛛。

“不要杀死它们！”玛索吉尖叫道，“我们不应该冒犯圣虫——”

“叫那些牧师和他们的规定去死吧！”艾顿尖声回答。

玛索吉别无选择地耸耸肩，把手伸进袍子里面掏出当年杀掉无面者的双手十字弓。他看着这把强力的武器以及地面上到处乱爬的小蜘蛛。

“威力会不会太大了？”他大声地问。由于没有人回答，他自顾自地耸耸肩，对准目标发射了。

沉重的箭矢在艾顿的肩膀上划出深深一道血痕。法师不可置信地看着伤口，怒视玛索吉。

“你肩膀上有一只蜘蛛。”他解释道。

艾顿的表情并没有改变。

“不懂得知恩图报！”玛索吉大吼道，“愚蠢的艾顿，所有的蜘蛛都在你那一边。还记得吗？”玛索吉转过身要离开，同时又回头大喊道：“祝你踩蜘蛛顺利！”他伸出手准备握住门把，走到另外一个房间。但是，那扇门突然变成席娜菲主母的面孔。她脸上挂着笑容，配上大得不可思议的血盆大口，一条又长又湿的舌头伸出来，舔得玛索吉一头一脸黏液。

“艾顿！”他大喊着靠在墙壁上，试图躲开那恶心的长舌头。他注意到法师正集中注意力准备施法。一大群蜘蛛饥渴地追着艾顿的味道往脸上爬，而他正竭尽全力保持心神专一。

“你死定了。”玛索吉摇摇头，理所当然地评论道。

艾顿挣扎着念诵咒文，尽力压抑对于这些八脚怪物的恶心感觉，硬逼着自己完成整个法术。在这么多年研究魔法的岁月中，他绝对想象不到现在要做的事情。即使只是提到这样的情况，也会让他大笑不止。现在，这和被蜡融妖吞食的厄运比起来，已经算是比较好的选择了。

他对着脚边丢出了一颗火球。

玛索吉被烧得浑身赤裸，连毛发都被烧掉了。不过，他还是连滚带爬地撞穿门，逃出了里面的灼热炼狱。全身是火的艾顿旋即跟着冲出来，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扑熄熊熊燃烧的火焰，并且将衣服三下两下全脱了下来。

当玛索吉看着艾顿扑灭身上的火焰时，一个欢愉的记忆出现在他的脑海。他忍不住把从这悲剧性的一刻开始之后就一直萦绕不去的念头说出口：“当年他还困在蜘蛛网里面的时候，我应该把他杀掉才对。”

一段时间之后，在玛索吉回到房间研读教材之后，艾顿戴上代表学院大师的金属装饰护腕，悄悄地溜出了术士学校。他走到提尔·布里契往下的宽大阶梯，坐下来静静地欣赏着魔索布莱城的景色。

即使身临这雄伟的景色，也无法让艾顿将心思从最近的失败上移开。他花了十六年的时间，舍弃了一切的野心和欲望，全心全意想找出灭他满门的家族。他也整整失败了十六年。

他思索着自己到底还要花费多少的时间和精力。如果把玛索吉算做他唯一的朋友，这个朋友也已经快要完成他在术士学校的学业。当玛索吉毕业回到赫奈特家族之后，自己要怎么办？

“也许我应该一直继续伪装下去，”他大声地说，“最后被某个野心勃勃的学生所杀，就像我们杀死无面者一样。不知道那个学生会不会自毁容貌，取代我的地位？”艾顿一想到这讽刺的情况，无肉的嘴唇就忍不住发出沙哑的笑声。术士学校的“无面大师”。学院的主母教长要多久才会起疑？一千年？一万年？或者无面者可能比魔索布莱城还要长命？担任大师并不算是太糟糕的生活，艾顿这样想。许多黑暗精灵愿意牺牲许多来换取这样的荣耀。

第八章   同族

札  克以一连串的低段刺击步步进逼。崔斯特想要快速后退，恢复平衡，但对方毫不放松的攻势紧跟着他的每一个步伐，他的每一招都被压制，只能被动地防御。崔斯特的刀柄常常因为这样反而比刀锋还要接近札克。

札克迅速地一弓身，钻进了崔斯特的防御姿势中。

崔斯特将两把弯刀迅速交叉回防，但他必须要猛然直起身才能够险险避开武技长同样快速的突袭。崔斯特知道自己中计了，下一步札克多半会把全身的重量都移向后腿，两把剑同时撩向崔斯特的下体。

崔斯特咒骂了一声，将弯刀一转猛力往下压，想要用交叉的双刀接住老师的攻势。但崔斯特下意识地一迟疑，没有完全拦住老师的武器，被迫向后跳开。这一下的迟疑让他大腿内侧被狠狠地敲了一下，中招处热辣辣的，十分难受。他气恼地将两把弯刀都丢到地上。

札克第一个反应和他一样也是往后跳开。他把剑平贴在身体两侧，脸上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你应该躲得过这一招的。”他直截了当地说。

“这招不应该这样挡。”崔斯特回答道。

札克以剑尖支着地面，把身体倚靠上去，等待对方做进一步的解释。在过去，札克曾经因为同样粗鲁的举动而打伤甚至杀死自己的弟子。

“交叉下压可以阻挡住这招式，但有什么好处呢？”崔斯特继续道，“当我这一招式结束之后，我的刀尖位置太低，不可能做出任何有效的攻势，而你却可以往后退，拉开我们的距离。

“但你的确挡住了我的攻击。”

“却必须面对下一次的攻击。”崔斯特争辩道，“交叉下压所能争取到的机会最多不过是双方平手。”

“是的……”札克回答道，不太明白是什么东西在困扰着眼前的学生。

“你忘了曾经教过我的！”崔斯特大喊，“你不停地洗脑，告诉我每一个招式都必须占到优势，但是我看不出来交叉下压能够争取到什么优势。”

“你为了方便，只引用我教你的前半句话，”札克皱眉道，同样生气地说，“要用就用整句话，否则就别用！‘每个招式都应该占到优势，或者是能够抵消一次劣势。’交叉下压可以挡住双段下刺击，如果你的敌人胆敢用这么冒险的攻击，那他一定占了很大的优势！在这个时候，能够获得平手的机会就已经好得多了！”

“这防御就是不对。”崔斯特顽固地说。

“拿起你的武器。”札克对他低吼道，满身杀气地往前跨出一步。崔斯特迟疑了片刻，札克冲向前，剑锋直指对方的心口。

崔斯特弯下身，捡起弯刀，站起身面对一连串的攻势，心中不明白这到底是另外一课还是真正的攻击。

武技长怒气冲冲地进逼，格挡住对方的每一次反击，逼得崔斯特绕圈退避。崔斯特的防守滴水不漏，但是渐渐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趋势，对方的攻击不停地往下降，再一次逼着崔斯特用弯刀架住同样的攻击。

崔斯特知道札克想要用行动而不是言语来证明他的观点。不过，从武技长脸上的怒气看来，崔斯特实在不太能够确定他会多认真。如果札克证明他的观点是正确的，这次会不会同样攻向崔斯特的胯下，或者是他的心脏？札克冲向前，再度一弓身，崔斯特浑身紧绷地直起身。“双段下刺击！”武技长低吼道，双剑钻了进来。

崔斯特已经准备好迎接这招式。他施展了交叉下压，一听到自己的武器和对方武器的撞击声，忍不住露出狡猾的笑容。崔斯特只用单刀来施展这招式，认为这样就足够压制住札克的双剑。崔斯特现在空出了一只手，手腕轻轻使力，将刀锋回转，迂回地施展反击。

崔斯特一反转手腕，札克就看出了他的意图——他早就猜到崔斯特会这样做。札克把最靠近崔斯特下压刀柄的剑往下压到地面。不知情的崔斯特还在持续对格挡的弯刀施力，因而失去了平衡。崔斯特飞快的反应让他不至于跌得太远，不过也让他的指节重重地敲击到地面。他依旧相信自己已经把札克骗入了陷阱，可以完成这次完美的反击。他再往前跨了一步，终于恢复了平衡。

武技长一伏地，闪过了崔斯特弯刀的弧线，一个扫堂腿敲中了对方毫无防备的腿弯。崔斯特意识到这次攻击之前就已经仰天倒在地上了。

札克猛然终止自己的攻势，一翻身站了起来。不等崔斯特搞清楚这迅如闪电般的反击，札克已经低头看着他，剑尖在他的喉咙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札克低吼道。

“这样的防御是错误的。”崔斯特回答。

札克衷心地哈哈大笑，把武器一丢，伸手将这顽固的学生拉起来。他很快地冷静下来，看着眼前崔斯特淡紫色的双眸。札克对于崔斯特轻而易举的动作感到十分讶异，他使用双刀的样子仿佛那对武器是他手臂的延伸一样。崔斯特只不过受了几个月的训练，但是他已经能够像大师一般地熟练使用杜垩登家族兵器库中的每一种武器。

特别是这对弯刀！这是崔斯特最趁手的武器，它们弯曲的刀锋让他有如行云流水一般的闪电攻击更为眼花缭乱。有了这对弯刀在手，这位只不过是个孩子的黑暗精灵就能够击败学院中半数的战士。只要一想到崔斯特在接受过完整的训练之后能够有多高强的身手，札克就禁不住感到背脊发寒。

让札克纳梵仔细思量的不只是崔斯特的体格和潜力。真正让札克吃惊的是崔斯特的个性和一般黑暗精灵的不同。崔斯特的个性天真无邪，绝不像一般人那样狡诈。札克光看着崔斯特就忍不住感到由衷的骄傲。综合所有的方面，这名年轻的黑暗精灵和札克拥有完全一样的信念，而这种道德感在魔索布莱城中可说是少之又少。

崔斯特也注意到这样的关联，虽然他并不清楚自己和札克的特立独行在邪恶的黑暗精灵世界中有多么独特。他意识到“札克叔叔”和他所认识的其他人都不一样，虽然这所谓的其他人不过是他的家人和几名家族的士兵。札克当然和崔斯特的大姐布里莎有很大的不同——后者对于罗丝女神的信仰有种盲目而强烈到近乎疯狂的野心。札克当然也和崔斯特的母亲马烈丝主母有所不同——因为她对他所说的每句话几乎都是命令。

札克能够因为没有人受苦而露出笑容。他是崔斯特所遇到的第一位对自己的权力和地位感到满意的黑暗精灵，也是崔斯特见到的第一个会笑的黑暗精灵。

“这是个不错的尝试。”武技长对崔斯特失败的反击下了结论。

“在真正的战斗中，我早就已经死了。”崔斯特回答道。

“当然，”札克说，“但这也正是要训练的原因。你的计策非常巧妙，时机掌握得精准无比。只不过对情况预料错了。我依然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尝试。”

“你早就料中了。”崔斯特说。

札克微笑点点头。“也许，这搞不好是因为我见过其他的学生用过同一招。”

“对付你？”崔斯特询问道，因为自己的点子竟然不是独创的而感到有些丢脸。

“不算是。”札克促狭地眨了眨眼睛，“我用和你一样的角度目睹这样的招式，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崔斯特的脸再度亮了起来。“我们的想法一样。”他评论道。

“的确。”札克说，“但是我的实力中包含了数世纪以来累积的知识，你这辈子到现在为止恐怕也不过只有我的十分之一而已。相信我，年轻的学生。交叉下压是个正确的防御招式。”

“也许吧。”崔斯特回答道。

札克忍住笑说：“当你找出更好的招术后，我们可以再试试看。在那之前，就先相信我吧。我训练过的战士多到我都记不得，这包括所有杜垩登家族的士兵，还有我当年在格斗武塔担任教头的时候所教过的学生。我教过锐森、你所有的姐姐和你的两位哥哥。”

“两位？”

“我……”札克好奇地瞄了崔斯特一眼，“我明白了。”片刻之后他说，“他们根本懒得告诉你。”札克思索着这里到底是不是告诉崔斯特真话的好地方。他很怀疑马烈丝主母到底在不在乎。她没有告诉崔斯特只是因为她认为诺梵的故事不值一提。

“没错，两位。”札克决定对他解释，“当你出生的时候，你有两位哥哥：你认识的是狄宁，另外年纪比较长的是诺梵，拥有强大魔力的法师。诺梵在你呱呱坠地的那天晚上被杀了。”

“是因为对抗矮人和残暴的侏儒吗？”崔斯特睁大双眼的表情仿佛像是孩子要求父母再多说一些恐怖的睡前故事一样。“他那时正在防守这座城市免受邪恶的征服者或是怪物的攻击吗？”

札克百般不愿意破坏崔斯特纯真的天性。“把年轻人埋葬在谎言之下。”他悄声嘟囔了一句，但他给予崔斯特的答案只是“不是。”

“那么是对抗更邪恶的敌人吗？”崔斯特追问道，“地面上来的残暴精灵？”

“他是死在黑暗精灵的手中！”札克恼怒地说，瞬间夺去了崔斯特无邪双眼中好奇的光芒。

崔斯特踉跄地后退，考虑着这个可能性，札克实在不忍心看着他年轻面孔上流露出困惑和质疑的表情。

“和另外一座城市的战争？”崔斯特阴郁地问，“我没听说……”

札克认为到此为止就好了。他转过身，悄悄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就让马烈丝或是她的手下来破坏崔斯特的天真吧。在他身后，崔斯特把下半段问题给吞了回去，明白今天的课程和对话都已经结束了。同时，他也明白刚刚发生了一件日后将会很重要的事情。

武技长和崔斯特日夜不休地练习，一周复一周，一月复一月。时间变得毫不重要，双方都奋战到筋疲力尽才罢休。只要一恢复体力，他们又马不停蹄地立刻回到训练场上。

到了第三年，崔斯特十九岁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和武技长对抗数小时而不落败，甚至在许多次练习中可以占据主动的攻势。

这些日子对札克来说是难得的享受。他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遇到过和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了。札克这辈子以来第一次，听见在训练场中金铁交鸣声之后伴随着轻松的笑语声。

他看着崔斯特长高长壮、变得聪明、意志更集中。实际上，在他接受训练的第一年结束时，学院的教官恐怕都很难和他打成平手。

只要他一想起学院的行事作风、黑暗精灵的道德规范以及这会对他的得意门生造成什么影响，他对此的自傲就会马上烟消云散。他们会想尽办法偷走崔斯特淡紫双眸中的笑意。

有一天，险恶的黑暗精灵社会化成马烈丝主母来造访他们。

“以尊敬的口吻来称呼她。”当玛雅宣布主母的到来时，札克警告崔斯特。武技长迅疾跨前数步，私下先迎接杜垩登家族的大家长。

“您好，主母大人。”他鞠了个躬，“不知为何有幸让您大驾光临？”

马烈丝主母对他露出笑容，看穿他的彬彬有礼。

“你和我的儿子在这边花了许多时间，我来看看他的进步如何。”

“他是个不错的战士。”札克对她保证。

“他一定得是才行，”马烈丝咕哝道，“一年之内他就要进入学院。”

札克因为这段话而眯起了眼睛，皱眉道：“学院从来没有收过这么高强的剑手。”

主母越过他，来到崔斯特面前。“我不怀疑你对于剑术的擅长。”她对崔斯特说，不过，同时她也瞄了札克一眼。“你的体内天生就流着剑客的血液。但是，黑暗精灵战士还需要别的特质，关键在于战士的内心，也就是战士的行为！”

崔斯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在过去的三年中，他只见过主母几次面，这期间从来没有交谈过。

札克看见了崔斯特脸上迷惑的表情，害怕男孩会像马烈丝主母预料的一样说溜嘴。那么马烈丝就有理由不让札克继续教导崔斯特，同时狠狠地羞辱他，最后再把崔斯特交给狄宁或是其他冷血的杀手。札克也许是剑术上最强的老师，但现在崔斯特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武器，马烈丝想要改造他的心灵。

札克不敢冒这个险，他太珍惜自己和崔斯特相处的时光了。他从镶满珠宝的剑鞘中拔出剑，冲过马烈丝主母身边，大喊：“年轻的战士，让她看看！”

一看到老师对他冲了过来，崔斯特的眼中立刻燃起了火焰。他的弯刀一瞬间就出现在手中。

幸好他的动作够快！札克身上的杀气是前所未见的，连那次教导他交叉下压防御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怒气冲天。当双剑和双刀撞击的时候，青白色的火花四下喷溅，崔斯特不由自主地后退，双臂因为这猛烈的撞击而隐隐生痛。

“你在干……”崔斯特试着问。

“让她看看。”札克低吼，一次又一次地挥剑进攻。

崔斯特惊险地躲过原本会将他砍成两半的一击。不过，震惊和迷惑依旧让他只采取守势。

札克荡开崔斯特的两柄弯刀，等到他防御大开的时候，出其不意地一脚飞出，正中崔斯特的鼻梁。

崔斯特听见鼻梁骨折断的噼啪声，感觉到温暖的血液淌了下来，甚至流进喉咙中。他一个弯身，立刻翻滚开来，想要在恢复清醒之前尽量和眼前这个疯狂的对手保持距离。

他看见札克就在不远之处步步进逼。“让她看看！”札克每走一步，怒火就更加高涨。

崔斯特的肌肤上染着妖火蓝色的光芒，让他成为明显的目标。他做出了唯一可能的反应：对着自己和札克掷出了黑暗结界。崔斯特隐约地感觉到武技长的下一个招数，立刻趴在地上，再度翻滚出对方的攻击范围，同时将脑袋紧贴地面。这是个聪明的选择。

一发现这团黑暗结界，札克立刻浮上空中，一个翻身，头下脚上地将双剑对着崔斯特脑袋的高度横劈过去。

当崔斯特终于离开那团黑暗结界后，回头一看，只见到札克的小腿露在黑雾之外。他不需要再看到其他迹象就明白老师盲目中发出的致命攻击。如果崔斯特没有立刻趴下来，可能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愤怒取代了迷惑。当札克从空中落地，冲出黑暗结界时，崔斯特的怒气带领着他再度和老师交锋。在他撞上札克之前，猛地一旋身，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取札克咽喉，另一把弯刀则疾如闪电地刺了出去。

札克闪开了刺向他的那柄弯刀，反手一剑格开了紧随其后劈来的另一柄刀。

崔斯特的招式还没结束。他立刻发动了一刀接一刀绵密不断犹如暴雨一般的刺击，逼得札克不停后退，直到退入那魔法的黑暗半径中。现在他们只能倚靠无比灵敏的听觉和本能来作战了。札克终于止住了退势。但崔斯特的双腿立刻开始出击——只要能够维持刀势，他的脚就挟着烈风踢向对手身上的任何一处，甚至有一脚直接突破了札克的防御，踢得武技长一口气缓不过来。

双方再度脱离了黑暗的半径，札克现在也成了妖火标示出的目标。武技长对于得意门生脸上所露出来的恨意感到无比反胃，但是，这次他意识到，双方都没有其他的选择。这场格斗必须要真实，必须要丑恶。渐渐地，札克将自己的节奏放慢，慢慢消耗被愤怒蒙蔽了理智的崔斯特宝贵的体力。

崔斯特毫不畏惧、毫不疲倦地继续攻击。札克故意让他看见其实并不存在的破绽，崔斯特总是想也不想地就往破绽发出一刀、踢出一腿。

马烈丝主母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奇观。她无法忽视札克给他儿子的训练——崔斯特的体能已经是完完全全的战士了。

札克知道，对马烈丝主母来说，只有使用武器的知识是不够的。札克必须要尽一切可能不让马烈丝和她儿子讲话。她可不会欣赏这个儿子的心态。

札克可以看出来，崔斯特已经疲倦了。不过，经过更进一步的观察，他发现这其中有一部分是伪装出来的。

“来吧。”他低声嘟哝道，突然之间“扭”到了脚踝，在挣扎着保持平衡的同时，他的右手往外挥舞，滴水不漏的防御中露出了一个崔斯特无法抗拒的空隙。

预料之中的攻击以雷霆万钧之势刺进破绽，札克左手回防，锵的一声把崔斯特的弯刀撞脱了手。

“哈！”崔斯特早就预料到这一招，立刻开始他的第二招。剩下的那把弯刀切向札克的左肩，刺进对方前一招防御所留下来的空隙。

但是崔斯特这一招刚发出去，札克就蹲了下来。随着崔斯特一刀挥空，札克立刻弹了起来，剑柄往右一挥，正好敲中崔斯特的面门。震昏了的崔斯特呆立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剩下的那一把弯刀掉落在地面，他无神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直视着前方。

“陷阱中的陷阱还加上一个陷阱！”札克冷静地解释道。

崔斯特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当札克走到他身边之后，马烈丝主母表示赞许地点点头。“他已经可以进入学院了。”她评断道。

札克的脸色一变，没有回答。

“维尔娜已经先进入学院了。”马烈丝继续说道，“她担任的是蜘蛛教院——也就是罗丝女神的传道所中的教师。这是很高的荣誉。”

札克明白，这也是杜垩登家族的荣耀，不过他聪明地把这个想法藏在心中。

“狄宁很快也会离开。”主母说。

札克相当惊讶。同时有两名孩子在学院担任教师？“你一定非常努力才能够获得这样的推崇。”他大胆地说。

马烈丝主母笑着说：“欠下别人一些人情，也让人还了一些人情。”

“为了什么？”札克问道，“要保护崔斯特吗？”

马烈丝大笑道，“从我所看到的景象，崔斯特还可以保护这两个人！”

札克紧咬下唇。狄宁依旧在技巧上胜过崔斯特两倍，在残暴上则更胜过他十倍。札克知道马烈丝一定有其他动机。

“在接下来的二十年中，八大家族中的三个家族将会有四名以上的子女出现在学院中，”马烈丝主母承认，“班瑞主母的亲生儿子会和崔斯特就读同一班。”

“原来你的野心还不止于此。”札克说，“那么，在马烈丝主母的领导下，杜垩登家族还会攀升到多高的地位？”

“爱讽刺人的坏习惯会让你失去你的舌头。”主母警告说，“如果我们放弃这个可以更了解对手的机会，那么我们就实在太笨了！”

“八大家族？”札克感兴趣地说，“要小心，马烈丝主母。不要忘记那些排名在我们之后的家族。有个名叫迪佛的家族曾经犯过这样的错误。”

“不会有来自下面的攻击。”马烈丝轻蔑地说，“我们是第九家族，但是展露出来的实力只输给少数的几个家族。没有人会从背后偷袭我们，在我们之前还有更容易摧毁的目标。”

“而且我们都会获利。”札克插嘴道。

“这就是重点了，对吧？”马烈丝问道，脸上挂着邪恶的笑容。

札克根本不需要回答，主母明白他的感受。他的想法一点也不重要。

“少说话，你的下巴会好得快一点。”札克在稍后独处的时候对崔斯特说。

崔斯特瞪了他一眼。

武技长摇摇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他说。

“我原先也这么以为。”崔斯特含糊地说。

“那再仔细想清楚，”札克皱眉道，“你真的认为马烈丝主母会让这样的关系发生在她的武技长和她天赋异禀的幺儿之间吗？你是个黑暗精灵，崔斯特·杜垩登，还有着贵族的血统。你本来根本不会有任何朋友的！”

崔斯特浑身一颤，仿佛当面被打了一个巴掌。

“至少不是公开的。”札克轻拍着年轻人的肩膀，“朋友就等于弱点，没有人会接受的弱点。马烈丝主母永远不会接受……”他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是在吓唬自己的门生。“好吧，”他静静地说，“至少我们两个知道咱们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怎么回事，对崔斯特来说，这样并不够。

第九章   家族

“  快来。”在经过一整天的攻防练习之后，傍晚时分，札克对崔斯特说道。武技长语调紧张，甚至没有停下脚步等待崔斯特，这让崔斯特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崔斯特最后终于在杜垩登家族的阳台上追到了札克，玛雅和布里莎已经在那边等待着。

“发生了什么事情？”崔斯特问道。

札克把他拉近，指着这个巨大的洞穴，一直到城市的东北边。刺眼的光芒不停地闪烁着，一道火柱直冲洞顶，随即消失得无声无息。

“一次攻击。”布里莎漫不经心地说，“小家族，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札克注意到崔斯特迷惑的表情。

“一个家族攻击另外一个家族。”他解释道，“也许是复仇，不过多半是因为想要提升自己家族在城市中的排名。”

“这场战斗已经拖得太久了，”布里莎评论道，“各种光芒闪烁不停。”

札克继续为困惑的家族次子厘清眼前的景象。“攻击者应该把所有的战斗都限制在黑暗的范围之中。眼前这样的景象代表防御的家族早就做好了准备。”

“攻击的一方恐怕不太顺利。”玛雅同意道。

崔斯特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事情。比这个消息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的家人谈论这件事情的态度。他们对这情形非常冷静，仿佛一切都在预期之中。

“攻击者不能留下任何目击证人，”札克对崔斯特解释道，“否则他们将会面对执政议会的怒气。”

“但我们就是目击者。”崔斯特说道。

“不对，”札克回答道，“我们是旁观者，这场战斗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有受害家族的贵族才拥有指控攻击者的特权。”

“要有贵族活下来才成。”很明显，布里莎的正享受着眼前的景象。

在那一刻，崔斯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样的新发现。不管当时心中是什么感觉，他都无法把视线从这场战斗的景象上移开。杜垩登家族的大院仿佛沸腾一般，所有的人，包括士兵和奴隶，都抢着要找最好的观景点。捷足先登的人则对着那些晚到一步的家伙大声描述着战斗的景象。

这就是黑暗精灵社会的浮世绘，虽然在杜垩登家族的这名年轻人看来是罪大恶极的景象，但崔斯特却不能否认这一晚所带来的兴奋感，也无法忽视阳台上身边三个人脸上挂着的欢愉表情。

艾顿再一次走进自己的房间，确认所有会牵扯上一丝一毫亵渎意味的物品或书籍都安全地藏了起来。他正在等待一名主母的造访。对于和蜘蛛教院没有关联的学院大师来说，这是很少有的情况。艾顿对于席娜菲·赫奈特主母此次造访的目的感到十分好奇——她是城中的第五家族的老大，和艾顿同谋的玛索吉的母亲。

楼房最外面房间的石门上传来了敲门的声响。他顺了顺袍子，又四下打量了一下房间。在艾顿赶到之前，那扇门就自己打开了，席娜菲主母步入房中。即使刚从完全的黑暗中踏入艾顿房中的烛光照耀下，她也并没有展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席娜菲比艾顿想象中矮小，即使以黑暗精灵的标准来说都太小了些。她站直身子大概只有四英尺高，根据艾顿的目测，体重多半不超过五十磅。不过，艾顿提醒自己，她是名主母，弹指之间就可以施展出置人于死地的法术。

艾顿恭顺地低下头，说服自己这次的造访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不过，当玛索吉走到母亲身边，脸上挂着诡诈的笑容时，他的自信心突然消失了。

“赫奈特家族向你表达问候，加尔卢司。”席娜菲主母说，“我们上次聊天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加尔卢司？”艾顿压低声音咕哝道。他清清喉咙，掩饰自己的惊讶。“我向您请安，席娜菲主母。”他结结巴巴地说，“有这么久了吗？”

“你应该回家里来的，”主母说，“我们一直把你的房间空着。”

我的房间 ？艾顿开始觉得一肚子酸水冲上了喉咙。

席娜菲并没有忽略这怪异的反应。她皱起眉头，邪恶地眯起眼。

艾顿猜想自己已经被揭穿了。如果无面者是赫奈特家族的成员，那他怎么可能骗得过赫奈特家族的主母？他开始搜寻最佳逃脱路径，或者是至少能够在席娜菲打死他之前把玛索吉一起拖下水。

当他回头再看着席娜菲主母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施展法术。法术的成功结果让她吃惊地睁大眼睛，原先的怀疑现在已经得到了证实。

“你是谁？”她问道，声音中好奇的成分远大于关心。

这里无路可逃，也来不及除掉紧靠在主母身边的玛索吉。

“你到底是谁？”席娜菲再问道，一边掏出了三头的蛇首鞭。这武器会对目标注射对黑暗精灵最有效、最疼痛的剧毒。

“艾顿。”他毫无选择，只能含糊不清地回答。他知道现在席娜菲已经全力戒备，只要一个简单的法术就可以侦测出最小的谎言。“我是艾顿·迪佛。”

“迪佛？”席娜菲主母露出了一丝兴趣，“是那个十几年前被铲除的迪佛家族吗？”

“我是唯一的生还者。”艾顿承认道。

“而你杀死了加尔卢司，加尔卢司·赫奈特，并且取代了他的身份成为学院的大师。”主母推断道，声音几乎算是怒吼。艾顿感觉到自己的末日已经接近了。

“我没有……我不知道他是……不然他会杀死我的！”艾顿结巴地说。

“加尔卢司是我杀的。”旁边一个声音传来。

席娜菲和艾顿不约而同地转过身看着玛索吉，他手中再度握着最顺手的双手十字弓。

“用这个杀的，”年轻的赫奈特解释道，“就在迪佛家族被灭门的那一天晚上，在加尔卢司和这个家伙打斗的过程中我找到了机会和借口。”他指着艾顿说。

“加尔卢司是你的哥哥。”席娜菲主母提醒玛索吉。

“叫他去地狱吧！”玛索吉轻蔑地说，“我花了四年的时间服侍他，仿佛他是主母一般！他本来会阻挠我进入术士学校，强迫我进入格斗武塔。”

主母的视线从玛索吉身上移到艾顿身上，最后再移动到自己的儿子脸上。“而你让这个家伙活了下来。”她推论道，笑容再度浮上唇边。“一下子你不只是杀死了自己的敌人，并且还和一名大师成为盟友。”

“这是我所学到的。”玛索吉咬紧牙关说，不太确定接下来的到底会是惩罚还是夸赞。

“你那时还不过是个孩子。”席娜菲思索着当时的情况，突然间发现了这个事实。

玛索吉静静地接受了这赞美。

艾顿紧张地看着这一切。“那我怎么办？”他大喊着，“你们要怎么处置我？”

席娜菲转头瞪着他：“看起来，在迪佛家族陷落的那一天，艾顿·迪佛的生命就已经结束了。所以你只能继续保持无面者的身份，也就是加尔卢司·赫奈特。你可以成为我在学院的眼线，照顾我的儿子，观察我的敌人。”

艾顿几乎无法呼吸。突然之间自己竟然变成魔索布莱城中一个强大家族的盟友。一大堆的可能性和疑问涌进他的脑中，特别是一个已经困扰他二十年的问题。

主母明白他的兴奋。“只管说出口。”她命令道。

“你是罗丝女神的高阶祭司，”艾顿大胆地说，那个念头盖过了一切的理智，“你有权揭露我最想知道的内幕。”

“你胆敢要求我帮忙？”席娜菲主母大叫道，不过她注意到艾顿脸上挣扎的表情，也对这个秘密的重要性感到好奇。“说吧。”

“是哪个家族摧毁了我的家庭？”艾顿低吼道，“我恳求你，席娜菲主母，帮我询问冥界这个问题。”

席娜菲小心地考虑着这个问题以及艾顿复仇的渴望。这是让这个家伙加入家族的另外一个好处吗？席娜菲思索着。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回答道，“也许当你证明你的价值之后，我会——”

“不可以！”艾顿哭喊道。意识到自己竟然冒犯了一名主母，可能招来死刑的惩罚，他硬生生地把话吞回肚子里。

席娜菲压抑下怒火。“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一定非常重要，才会让你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

“求求你，”艾顿恳求道，“我一定得知道。你可以先告诉我，再杀了我。”

席娜菲欣赏他的勇气，而且这种执念日后也对她很有价值。“杜垩登家族。”她说。

“杜垩登家族？”艾顿重复了一遍，一时间无法相信竟然是排名这么靠后的家族打败了迪佛家族。

“你不可以对他们采取任何行动。”席娜菲主母警告，“这次我也愿意原谅你的唐突。你现在已经是赫奈特家族的儿子了，千万不要忘记你的身份！”她的话到此为止，因为她相信，能够隐藏身份二十年之久的人应该不会笨到违抗自己家族的主母。

“来，玛索吉，”席娜菲对儿子说，“我们先离开这里，让他思索一下自己的新身份。”

“我必须坦白告诉你，席娜菲主母。”在走出术士学校的路上，玛索吉大胆地对母亲说，“艾顿·迪佛是个小丑，他可能会让我们赫奈特家族名誉受损。”

“他在家族灭亡的惨况下生存下来，”席娜菲回答道，“并且伪装成无面者生存了十九年。小丑？也许是吧。不过至少算是个诡计多端的小丑。”

玛索吉下意识地抚摸着那块眉毛再也没有长回来的区域。“我这些年都和艾顿一起受苦，”他说，“我必须承认，他的确有过人的好运，而且可以逃过许多的麻烦——不过，每次都是他自己招惹上这些麻烦的！”

“不要害怕，”席娜菲笑道，“艾顿对我们的家族有利用价值。”

“我们能获得什么？”

“他是学院的大师。”席娜菲回答道，“他能够在我现在需要的地方担任眼线。”她示意儿子停下脚步，并且令他转过身面对她，好让他了解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艾顿·迪佛对杜垩登家族的指控也许会对我们有利。他是家族中的贵族，拥有指控的权力。”

“你是指利用艾顿·迪佛的指控来联合各大家族惩罚杜垩登家族？”玛索吉问道。

“各大家族不太可能会愿意为了一个二十年前发生的‘意外’而动手。”席娜菲回答道，“杜垩登家族执行迪佛家族的灭门行动几乎是天衣无缝，一次彻底斩草除根的行动。如果胆敢公开指控杜垩登家族，将会导致各大家族对我们的怒气。”

“那么艾顿·迪佛到底有什么利用价值？”玛索吉问道，“他的指控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益处？”

主母回答道：“你只不过是个男性，根本不可能理解我们统治阶级间复杂的运筹帷幄。只要艾顿·迪佛的指控进入适当人的耳中，执政议会可能就能刻意忽略某个家族替艾顿复仇的行动。”

“为了什么？”玛索吉问，依旧不太明白这么做的重要性，“你愿意冒着失败的风险去摧毁排名较低的家族？”

“迪佛家族在面对杜垩登家族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席娜菲解释道，“在我们的世界中，我们不只需要考虑较高地位的家族，更要提防那些排名较后的家族。各大家族都应该小心提防德蒙·纳夏斯巴农，目前被称作杜垩登家族的第九家族。它现在各有一名男性和女性在学院中服务，而家族中又有三名高阶祭司，第四名女儿获得这位置也是指日可待了。”

“四名高阶祭司？”玛索吉思索着，“八大家族中也只有前三个家族拥有比这个更强的实力。一般来说，争着想要获得这么高地位的姐妹之间通常会起冲突，进而削减她们的力量和人数。”

“而杜垩登家族的士兵人数超过了三百五十名，”席娜菲计算道，“全部的人都在可能是全城最强的武技长手下接受训练。”

“札克纳梵·杜垩登，我想起来了！”玛索吉回忆道。

“你听说过他吗？”

“学院中常常提到他的姓名，即使连术士学校也不例外。”

“很好。”席娜菲说，“那么你将会明白我替你安排的任务有多么重要。”

玛索吉眼中亮起了期待的光芒。

“另一名杜垩登家族的成员很快就会进入学院，”席娜菲解释道，“不是老师，只是名学生。见过这名男孩练功的人都认为，假以时日，他将会成为和札克纳梵一样武艺高强的战士。我们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想要我除掉这个男孩吗？”玛索吉迫不及待地问。

“不，”席娜菲回答，“时机还没到。我想要了解他，明白他每一个行为的动机。如果下手的时机到了，你必须准备好才行。”

玛索吉喜欢这个诡诈的任务，但是依旧有件事情困扰着他。“我们还是必须考虑到艾顿这个家伙。”他说，“他不但大胆，而且性急。如果在时机来临前，他就对杜垩登家族动手，那会替赫奈特家族带来多大的危险？难道我们愿意为此公开宣战，让全城都将我们当作犯人？”

“儿子，不要担心。”席娜菲主母说，“如果艾顿·迪佛在伪装成加尔卢司·赫奈特的时候犯了什么大错，我们就可以立即揭发他是假冒的杀人犯，不是我们家族的一员。他将会成为没有家族倚靠的丧家之犬，四面八方都有想置他于死地的刽子手。”

她轻松的态度让玛索吉松了一口气，但席娜菲主母对黑暗精灵社会的了解其实让她在收养艾顿的一瞬间就已经明白了可能的风险。不过，她的计划看来完美无瑕，而消灭杜垩登家族这样的收获是很大的诱饵，让人难以放弃。

但风险也是非常大、非常真实的。虽然社会可以接受一个家族秘密地消灭另一个家族，但失败的后果是无法忽略的。就在今天夜间稍早，一个稍小的家族攻击了对手，而且，如果传言属实，他们遭遇到了失败。第二天执政议会可能被迫要执行虚假的正义，好让人看看失败的攻击者会是什么下场。在漫长的一生中，席娜菲主母曾经目睹过许多次这样的“正义”。

失败的家族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法律甚至不准她记得这些人的名字。

札克第二天一大早就叫醒了崔斯特。“快来，”他说，“我们今天要走出这栋房子。”

一听到这个消息，崔斯特的所有睡意都消失了。“离开房子？”他默念着。在这十九年来，崔斯特从来不曾跨出杜垩登家族精金围栏的界线。他只能从阳台看魔索布莱城的景象。

崔斯特飞快地穿上他的软靴和魔斗篷，札克则在旁边等待着。“今天不上课吗？”崔斯特问道。

“我们等下就知道了。”札克只是这样说，但在武技长的心中，他知道崔斯特将会面对这辈子最讶异的一件事。某个家族在其发起的攻击中失败了，执政议会要求全城所有的贵族前来目睹律法的执行。

布里莎出现在练习场门外的走廊上。“快点儿。”她皱眉道，“马烈丝主母不希望我们家族是最后到达的！”

平日不涉足城中的主母坐在发出蓝光的浮碟上，领着队伍走出了杜垩登家族雄伟的大门。布里莎走在母亲的身边，玛雅和锐森在她们身后，札克和崔斯特则负责殿后。目前正在学院中服务的维尔娜和狄宁则是和不同的团体赶赴执政议会的召唤。整座城市今早几乎都沸腾了起来，因为这场失败的突袭而骚动不安。崔斯特双眼圆睁地走过街道，惊讶地凑近看着装饰华丽的黑暗精灵屋宇。每个低下的种族——地精、兽人甚至巨人，只要一认出马烈丝乘坐的魔浮碟，明白她是名主母，都立刻连滚带爬地让开一条路。平民们停止交谈，尊敬地默默看着贵族通过。

当走到城市西北方的角落，也就是犯罪家族坐落的地方时，他们来到了一条被灰矮人的车队所阻挡的巷子。十几辆车子不是被推翻，就是卡在一起。很明显，有两群灰矮人在这狭窄的巷子中相遇，双方都不愿意让路。

布里莎从腰带中抽出蛇首鞭，赶开几名灰矮人，好让马烈丝可以飘到两群矮人领袖之前。

矮人们气恼地瞪着她，突然间明白了她的来头。

“请您见谅，女士。”其中一个人结巴地说，“这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马烈丝瞄着最靠近的车子，里面装满了巨大的蟹螯和其他美食。

“你让我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马烈丝冷静地说。

“我们来到您的城市中，希望有机会做生意。”另一名灰矮人解释道。他恼怒地瞪了对手一眼，马烈丝立刻明白这两人是竞争对手，也许是抢着要把同样的货物卖给同一个家族。

“我愿意原谅你们的无礼……”她大方地说，依旧注意着那些箱子。

两名灰矮人已经猜测到了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札克也是。“我们今天晚上将会有一顿好吃的。”他边对崔斯特说，边眨了下眼睛。“马烈丝主母绝对不会让这样的机会溜走而一无所获。”

“……如果你们可以在今晚找到路把这些货物送一半到杜垩登家族去。”马烈丝最后补充道。

灰矮人本来准备开口抗议，但他们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他们实在恨死和黑暗精灵做生意了！

“你要做出适当的补偿。”马烈丝继续道，“杜垩登家族不是个贫穷的家族。扣除掉我们的份额之后，你们两个人还会有足够的货物交给你们要见的家族。”

两名灰矮人都无法否认这个简单的逻辑，但是在这样的交易条件下——当他们已经冒犯了一位主母之后，他们就知道所谓的补偿绝对不会“适当”。不过，灰矮人只能把这样的损失当作在魔索布莱城做生意的风险。他们礼貌地鞠躬，让属下把路清开，请黑暗精灵通过。

塔肯杜伊斯家族，也就是前晚失败的偷袭者，已经把全家人都封闭在两个由石笋所构成的建筑物中。因为，他们知道即将到来的命运。在他们的门外，魔索布莱城所有的黑暗精灵贵族，总共超过一千多人，都已经集合起来。带头的是班瑞主母和其他七大家族主母。对于这个家族来说，更不幸的是，学院的三所学校都倾巢而出，老师和学生们把塔肯杜伊斯家族给团团围了起来。

马烈丝主母带着队伍来到了执政家族身后的第一线。身为第九家族的主母，只差一步就可以踏入执政议会，其他的贵族当然不敢随便挡住她的路。

“塔肯杜伊斯家族触怒了蜘蛛神后！”班瑞家族用被魔法放大的声音宣布道。

“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失败了而已。”札克对崔斯特低声说。

布里莎气恼地瞪了两名男性一眼。

班瑞主母领出三名年轻的黑暗精灵贵族，两名女性，一名男性。“这些是弗瑞斯家族的遗族。”她解释道，“你们可以告诉我们吗，弗瑞斯家族的孤儿，”她继续问，“是谁攻击了你们的家园？”

“塔肯杜伊斯家族！”他们同声大喊。

“早就排演过了。”札克评论道。

布里莎再度转过身。“安静！”她压低声音，严厉地说道。

札克一巴掌打上崔斯特的后脑。“没错，”他同意，“真的是该安静一点！”

崔斯特准备要抗议，但布里莎早就已经转过头去，而札克的笑容也让他不想再争辩。

“那么执政议会已经决定。”班瑞主母说，“塔肯杜伊斯家族将会为了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那弗瑞斯家族的孤儿们怎么办？”群众中有人喊道。

最年长的女子刚完成了学院中的学业，班瑞主母摸着她的脑袋说：“他们流着贵族的血液，也应该继续拥有贵族的身份，班瑞家族决定庇护他们，他们现在改姓班瑞。”

不满的低语声在群众中四处传递。三名年轻的贵族，其中两名是女性——这可是笔不小的资产。城市中的任何家族都会高兴地接受他们。

“班瑞。”布里莎对马烈丝低语，“第一家族正好需要更多的牧师！”

“看来十六名牧师对他们来说还不够。”马烈丝回答。

“毫无疑问，班瑞将会接收弗瑞斯家族所有残存的士兵。”布里莎推断。

马烈丝可不这么确定。班瑞主母即使只是接收剩下来的贵族，都算是走在危险边缘——如果班瑞家族变得太过强大，罗丝女神可能会破例。在这样的情况中，残存下来的平民士兵通常会被集中起来，供各家族竞价。马烈丝一直期待这样的拍卖会。士兵们价格不低，但这次马烈丝主母非常期待可以增加自己的力量，特别是可以增加法师人数的机会。

班瑞主母对着被定罪的家族说：“塔肯杜伊斯家族！”她大喊道，“你们已经触犯了法律，而且被逮个正着。愿意的话，你们就反抗，但请记得，是你们咎由自取！”她一挥手，示意整个学院，也就是律法的执行者开始行动。

塔肯杜伊斯家族四周的八个方位都竖起了巨大的火炉，由蜘蛛教院的牧师和最资深的学生看管着。当高阶祭司打开通往底层界的大门时，火焰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猛然蹿上高空。崔斯特仔细地看着，希望能够找到狄宁或维尔娜身在何处。

低层界的妖魔，巨大、拥有许多手臂、全身沾满黏液，吐火的怪物从火焰中走了出来。即使是最靠近的高阶祭司也因为这恶心的大军而往后退了几步。这些生物兴奋地接受这样的任务。当班瑞主母的命令下达之后，他们迫不及待地冲向塔肯杜伊斯家族。

在这个家族脆弱的大门前，各式各样的咒符和结界纷纷爆炸开来，但这对于那些被召唤来的魔物来说只不过是些恼人的小麻烦。

术士学校的学生和法师们纷纷加入行动，利用闪电、强酸和火球猛烈地轰击塔肯杜伊斯家族。

格斗武塔——战士培育所中的教官和学生们拿着十字弓对准窗户射出箭雨，阻挡住这个倒霉家族所有可能逃生的路径。

那群怪物冲进了大门。刺眼的闪电不停流窜，震耳的雷声毫不停歇。

札克看着崔斯特，深锁的双眉取代了原先的笑意。崔斯特在这令人兴奋的场合中露出了敬畏的神情。

第一声惨叫从这注定灭亡的家族中传出，这声音中夹杂的痛苦和恐惧瞬间夺去了天真的崔斯特所感觉到的任何一丝兴奋之情。他抓住札克的肩膀，强迫武技长转身面对他，恳求一个解释。

塔肯杜伊斯家族的一名男子正试图逃出一个十臂魔物的追杀，跨出屋外，站上一座居高临下的阳台。数十支箭矢同时射进他的肉体，在他倒下之前，三道闪电将他残破的躯体给弹了起来，重重地摔落回阳台上。

那具焦黑、破碎的黑暗精灵尸体正要从阳台上跌落下来，但那恶心的魔物从窗户中伸出一只巨大的爪子，将尸体抓了回来，一口将其吃掉。

“这就是黑暗精灵的正义。”札克冷冷地说。他并不准备安慰崔斯特，他想要让这残酷的景象永远深深地刻在他年轻的心中。

这场屠杀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待杀戮结束，魔物被驱赶回居住的世界，学院的老师和学生踏上返回提尔·布里契的归途之后，塔肯杜伊斯家族只剩下一团冒烟和融化的岩石。

崔斯特恐惧地看着这一切，但又因为害怕逃跑带来的惩罚而寸步难移。在他回杜垩登家族的路上，魔索布莱城的华丽景象瞬间成了虚伪的幻影。

第十章   污点

“  札克纳梵离开屋子了吗？”马烈丝问道。

“我派他和锐森去学院送封信给维尔娜。”布里莎解释说，“他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至少在纳邦德尔时柱光芒再度降下前不会。”

“很好。”马烈丝说，“你们两个都明白自己的角色了？”

布里莎和玛雅点点头。“我从来没听过这种安排。”玛雅说，“这真的有必要吗？”

“同样的计划以前是为了家族中的另一个成员所策划的。”布里莎边回答，边看着马烈丝主母寻求确认。“将近四百年以前。”

“是的。”马烈丝表示同意，“札克纳梵本来接受这样的安排，但是我的母亲，瓦沙主母的意外去世中断了这个计划。”

“您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为主母的。”玛雅说。

“是的。”马烈丝回答道，“而且当时我还不到一百岁，连蜘蛛教院的训练都还没完成。在杜垩登家族的历史中，那可不是段轻松的时光。”

“但我们还是活了下来。”布里莎说，“在瓦沙主母死后，我和诺梵才成为家族中的贵族。”

“所以你们根本没有对札克纳梵进行这试炼。”玛雅推断道。

“有太多其他的任务让我们无法分身。”马烈丝回答道。

“不过，我们会对崔斯特做这个测试。”玛雅说。

“塔肯杜伊斯家族所受到的惩罚让我相信，这个举动是必要的。”马烈丝说。

“是的。”布里莎同意，“你有注意崔斯特在处刑过程中的表情吗？”

“有，”玛雅说，“他非常反感。”

“这样可不适合担任黑暗精灵的战士。”马烈丝说，“所以，这个责任就落在我们的头上了。崔斯特短时间之内就将进入学院，我们必须先让他的手沾上黑暗精灵的血，并且夺去他天真无邪的本性。”

“对于一个男孩来说，这样不会太麻烦了吗？”布里莎咕哝着说，“如果崔斯特不能习惯我们的行事作风，为什么我们不把他献给罗丝女神？”

“我已经不会再生育了！”马烈丝低吼着回答，“如果我们要在城中出人头地，家族的每个成员都很重要！”马烈丝私底下希望崔斯特能够转为邪恶有另外一个好处。她痛恨札克纳梵，但同时也需要他。如果能够成功地让崔斯特变成邪恶的黑暗精灵战士，一个真正冷血的战士，这一定会让札克纳梵大受影响。

“那么，就照办吧。”马烈丝宣布道。她拍拍手，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底下是八只不停移动的蜘蛛脚，跟在后面的是一名紧张的地精奴隶。

“来吧，巴秋。”马烈丝用温柔的口吻说。奴隶急着想要讨好主子，飞快地跑到马烈丝的王座前，然后完全静止不动，等待着主母完成一个复杂而漫长的法术。

布里莎和玛雅敬畏地看着母亲超凡的技巧；眼睁睁地看着那地精的身形肿大、扭曲，肌肤开始变暗。几分钟之后，那奴隶就变成了男性黑暗精灵的外形。巴秋高兴地看着自己的外形，浑然不知这外形的转变只是死亡的前奏。

“你现在是名黑暗精灵战士，”玛雅对他说，“也是我的斗士。你只需要杀死一名弱小的战士，就可以成为杜垩登家族中自由的平民战士！”

在为邪恶的黑暗精灵担任了十年仆人之后，地精信以为真，高兴得不得了。

马烈丝站了起来，走出谒见室。“来吧。”她命令道，另外两个女儿、地精和那活动的箱子跟在后面。

他们来到了在练功房中的崔斯特面前，后者正在打磨锐利的弯刀。一看到这些人走进来，崔斯特立刻肃穆地站了起来。

“你好啊，儿子。”马烈丝用崔斯特曾经听过最母性的声音说。“我们今天有个测试，一个简单的任务可以决定你是否能够加入格斗武塔。”

玛雅走到弟弟身后。“除了你之外，我是最年轻的。”她宣布，“因此，我有挑战的权力，现在我就要行使它！”

崔斯特迷惑地站着。他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件事情。玛雅把箱子叫到身边，尊敬地打开盖子。

“这是你的武器和你的魔斗篷，”她解释道，“现在是你穿上杜垩登家族的贵族完整装备的时候了。”她从箱子中抽出一对高筒黑靴，将它们交给了崔斯特。

崔斯特迫不及待地将脚上普通的靴子脱下，穿上新的靴子。它们柔软得难以置信，并且立刻经过魔法的改变，变得合脚无比。崔斯特明白里面所附的魔法，这将可以让他寂静无声地移动。在他还没来得及欣赏完这礼物时，玛雅就拿出了另一个更为惊人的礼物。

魔斗篷落在地上，崔斯特穿起了那套银色的锁子甲。在整个被遗忘的国度中，没有比黑暗精灵打造的锁子甲更有弹性、做工更好的盔甲了。它只不过和厚衬衫一样重，却可以和丝绸一样弯曲自如，同时阻挡各类兵器的效能更可以和矮人打造的铠甲并驾齐驱。

“你是使双刀的，”玛雅说，“所以你不需要盾牌。但你应该将弯刀保管在这刀鞘中，这样才更符合你贵族的身份。”她递给崔斯特一条黑色的皮带，扣环是一块巨大的翡翠，上面的两个刀鞘装饰着价值连城的宝石。

“准备好。”马烈丝对崔斯特说，“你必须要靠实力来赢得这两样礼物。”在崔斯特开始着装的时候，马烈丝走到那变形的地精身边，后者紧张地站着，意识到这场战斗将不会那么简单。

“当你杀掉他之后，这些东西就全是你的了。”马烈丝承诺道。地精回以十倍的笑容——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崔斯特的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崔斯特再度披起魔斗篷的时候，玛雅向他介绍了那名假扮的黑暗精灵士兵。“这是巴秋，”她说，“是我的斗士。你必须要击败他才能够赢得这些礼物……以及你在家族中的地位。”

崔斯特毫不怀疑自己的能力，也认为这次的比试将会轻而易举，因此随口就答应了她。“那么就开始吧。”他从华丽的剑鞘中拔出弯刀。

马烈丝对巴秋安慰地点点头，地精拿起玛雅提供给他的剑和盾牌，朝着崔斯特走去。

崔斯特一开始行动缓慢，试着在采取任何攻势之前先评估一下对手的实力。不过，几分钟之内，崔斯特就意识到巴秋使用剑和盾是如此笨拙。崔斯特不知道这生物真正的身份，实在很难相信黑暗精灵使用起武器来会这么笨拙。他怀疑巴秋是否另有计谋，因此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

在忍受了巴秋又一段时间狂乱又漫无章法地挥舞武器后，崔斯特忍不住要采取主动了。他刻意用一柄弯刀敲击巴秋的盾牌。地精变成的黑暗精灵踉跄刺出一剑，崔斯特轻而易举地把对方的武器猛击脱手。手腕微微一扭，刀尖就直指巴秋露出破绽的胸口。

“太简单了。”崔斯特压低声音说。

但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布里莎把握时机，精准地对地精施展心智麻木的法术，让他冻结在目前这种无助的姿势中。巴秋明知自己的命运，准备弯身闪躲，但法术却让他无法动弹。

“结束他的狗命！”马烈丝对崔斯特说。崔斯特看着双刀，然后再看看马烈丝，无法相信耳中所听到的话语。

“你必须杀死玛雅的斗士。”布里莎吼叫道。

“我没办法——”崔斯特准备说。

“给我杀！”马烈丝怒吼道，这次的话语中带着命令的魔咒。

“刺下去！”布里莎也一样命令道。

崔斯特感觉到她们的话语牵引着他的手付诸行动。他对谋杀一名无助的敌人感到彻底的反感，因此集中了所有的意志力来抗拒这命令。虽然崔斯特勉强抵抗了几秒钟，但他发现自己同样无法把武器移开。

“杀！”马烈丝尖叫道。

“干掉他！”布里莎大喊着。

这样的僵局又持续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几秒钟。汗珠开始聚集在崔斯特的额头。然后精灵少年的意志崩溃了。他的弯刀飞快地刺进巴秋的肋骨间，正中这倒霉家伙的心脏。布里莎同时解除了法术，让崔斯特目睹那名假精灵的痛苦面孔，聆听他死前喉管迸出的刺耳咯咯声。

崔斯特瞪着沾血的武器，无法呼吸。

现在是玛雅上场的时候了。她的钉头锤猛然敲在崔斯特的肩膀上，把他敲倒在地面上。

“你杀了我的斗士！”她低吼着，“现在你必须要面对我！”

崔斯特立刻站起身，远离那狂怒的女性。他没有丝毫应战的意愿，但他还没来得及丢下武器，马烈丝读出了他的心意，警告说：“如果你不反击，玛雅会杀了你！”

“不应该这样的。”崔斯特抗议道，但是他的话声被精金武器的震耳撞击声给掩盖了，玛雅的钉头锤正一锤比一锤沉重地挥来。

不管他喜不喜欢，现在他都别无选择了。玛雅是个技巧高超的战士，因为所有的女性都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学习如何作战、如何使用兵器，而且她还比崔斯特要强壮。但崔斯特是札克的儿子，也是他的首席门生，当他认为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的时候，他把所有的招式和技巧都发挥到极致来迎击玛雅的钉头锤和盾牌。

崔斯特以让玛雅和布里莎都惊讶不已的优雅姿态不停地舞动着弯刀。马烈丝对此毫不在意，因为她又开始准备施展另一次强力的魔法。马烈丝从不怀疑崔斯特可以击败姐姐，而这个预料也早就在她的计划安排之中。

崔斯特一直希望母亲能恢复一丝丝的理性，阻止这种毫无意义的拼斗，因此只采取保守的防御。他想要逼得玛雅失误，让她跌倒，以对方无力反击的状态来结束这场战斗。

最后，玛雅真的失误了。她举起钉头锤阻挡弯刀的攻势，但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无法抵挡，手臂向外甩去。崔斯特的另外一柄刀钻了进来，在玛雅的胸口一点，逼得她后退一步。

马烈丝的法术阻止了那柄弯刀。

沾血的弯刀瞬间获得了生命，崔斯特发现自己握着一条活生生的毒蛇，毒牙暴张地朝着他扑来！

魔法的毒蛇对着崔斯特的双眼吐出毒液，弄瞎了他，然后布里莎的长鞭也随着扑上来。六枚蛇头全部噬向崔斯特的背部，巨大的能量穿透崭新的盔甲，让他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他蜷曲着身子倒在地上，无助地感受着布里莎的鞭子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

“永远不可以攻击女性黑暗精灵！”她凄厉地尖叫，把崔斯特打得不省人事。

一个小时之后，崔斯特张开了双眼。他躺在床上，马烈丝主母低头看着他。这位高阶祭司医好了他的伤口，但刺痛依旧不肯消失，生动地提醒他刚刚上的课程。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崔斯特的弯刀上依旧沾染着的血液。

“我们会替你换套新的盔甲。”马烈丝对他说，“你现在是名黑暗精灵的战士了。你用实力换来的。”她转过身离开房间，让崔斯特陷入痛苦和现实世界的深渊中。

“不要送他去。”札克鼓起勇气争论道。他瞪着坐在王座上，身穿黑天鹅绒，面带诡诈笑容的马烈丝主母。布里莎和玛雅恭敬地站在她身边。

“他是名战士。”马烈丝回答道，她的情绪依旧在控制之下。“他必须要进入学院，这是我们的传统。”

札克无助地环顾四周。他痛恨这个地方，这座蜘蛛神后的雕像从四面八方瞪着他的黑暗祭坛，这座马烈丝坐在象征权力的王座之上俯瞰着他的邪恶神堂。

札克把这些影像赶出脑海，重拾勇气，提醒自己这次有值得争取的目标。

“不要派他去！”他低吼道，“这会毁了他！”

马烈丝主母的双手紧紧握住王座的石制把手。

“崔斯特已经比学院中半数的人要强了。”札克在主母的怒气爆发之前赶着说，“只要再给我两年，我就可以让他成为全魔索布莱城最强的剑士！”

马烈丝躺回了椅子中。从她所见到的儿子的进步，她无法否认札克所说的可能性。“他还是得去。”她冷静地说，“黑暗精灵战士需要的不只是高超的剑技。崔斯特还有许多他必须要学的课程。”

“学习背叛和出卖？”札克不屑地说，他的怒火让他不想理会严重的后果。崔斯特已经将她和那些邪恶的女儿那天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他，而札克明白她们的用意。她们的“教训”几乎断送了这个孩子。也许，更是永远埋葬了他视若珍宝的理想。在纯真的地基被打碎之后，崔斯特将更难以固守他的道德和信念。

“注意你的言辞，札克纳梵。”马烈丝主母警告道。

“我靠着炙热的情感来作战！”武技长爆发了，“就是这样我才会百战百胜。你的儿子也是一样，情感是他战斗的动力。不要让学院扭曲的做事方式夺去了他的力量！”

“离开。”马烈丝对女儿们说。玛雅鞠躬之后飞快地离开。布里莎的动作刻意放慢，暂停下来，怀疑地瞪了札克一眼。

札克并没有响应她的目光，但他还是让布里莎的邪恶笑容和腰间的佩剑在自己的幻想中擦肩而过。

“札克纳梵，”马烈丝说，身体再度前倾，“因为你高超的战技，我才容忍你那亵渎的信仰这么多年。你把我的士兵都教得很好，你对于残杀黑暗精灵的热爱，特别是残杀蜘蛛神后的牧师的热爱，在杜垩登家族攀升的过程中也帮了很大的忙。我现在没有，也不曾对你有任何忘恩负义的行动。

“但是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崔斯特是我的儿子，不是他父亲的！他必须要进入学院学习如何成为杜垩登家族的王子。如果你干扰了我的计划，札克纳梵，我将不会再忽视你的举动！我将会把你的心献给罗丝女神。”

札克脚跟猛力一顿地，浅浅一低头，随即飞快转过身，想要在这绝望的处境中找到解决之道。

当他走过走廊时，他的脑中再度浮现了迪佛家族孩童濒死的惨叫声，这些孩童根本没有机会见识到黑暗精灵学院的邪恶。也许他们死了还比较好。

第十一章   阴郁的偏好

札  克把一柄剑拔出剑鞘，欣赏着它精细的做工。这柄剑和大多数黑暗精灵的武器一样，都是由灰矮人所铸造，然后再贩卖到魔索布莱城。灰矮人的工艺技巧可说是极为完美，但让它变得如此特别的，还是黑暗精灵获取它之后再加工的过程。不管是在地表还是在幽暗地域，没有任何的种族在魔法改造武器上面的功力可以超越黑暗精灵。结合了幽暗地域特殊的阴邪气息，和这无光的世界中独一无二的魔力，再加上罗丝女神牧师邪恶的祝福，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杀气可以凌驾于这些武器之上。

其他的种族，大多是矮人和地表的精灵，也对自己打造的武器十分自豪。锐利的刀剑和沉重的巨锤通常挂在壁炉上展示，附近总会有名吟游诗人述说着这些武器的传奇。他们总是这样开始的：“很久很久以前……”

黑暗精灵的武器完全不同，它们从来不是供人欣赏的艺术品。它们被禁锢在眼前的需求之中，永远不是怀旧的纪念品。只要刀刃依旧锋利，它们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杀戮 。

札克把剑刃放置在眼前。在他的手中，这柄剑超越了战斗这一单纯的目的。这是他怒火的延伸，是他无法忍受自己存在的一种抗议。

也许，这也是他另一个无解难题的答案。

他走到练功房，看着崔斯特正对着练功用的假人施展一连串花哨的招数。札克暂停脚步，看着少年练习，思索着崔斯特不知是否还能再把武器的挥舞当作一种游戏。那对弯刀在崔斯特的手中简直是对登峰造极的乐器！它们以无比精确的轨迹移动着，仿佛可以预测彼此的动作，进而构成一个完美的图案。

年轻的黑暗精灵很快就将成为无人能敌的战士，一名超越札克纳梵的天才。

“你能够存活吗？”札克低声说，“你有黑暗精灵战士的那颗心吗？”札克希望答案是让人欣慰的“不”。但是，不管怎么样，崔斯特的毁灭都已经注定无法躲避。

崔斯特看见他的到来，立刻做好了准备。“在我进入学院之前最后打一战？”他笑道。

札克暂停片刻，观察着崔斯特的笑容。做戏吗？还是这年轻的黑暗精灵真的原谅了自己对玛雅“斗士”的所作所为？这都不重要了，札克提醒自己。即使崔斯特从母亲的折磨中恢复了，但学院必定会摧毁他。武技长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施展出一连串让人没有喘息空间的剑招，逼得崔斯特只能防御。崔斯特欣然接受，浑然不知这场和老师之间最后的比斗和平常截然不同。

“我会记住你所有教过我的东西，”崔斯特躲过一剑，然后以更猛烈的刀招回敬，“我会把我的名字刻在格斗武塔的大堂中。我会让你骄傲的。”

札克脸上的不悦让崔斯特吃了一惊，而武技长的下一波攻击竟然直朝着他心口——这更让他感到无比困惑。崔斯特向旁边跳开，别无选择地挡开这次攻击，险险闪过被刺穿的命运。

“你对自己真的这么有信心吗？”札克顽固地追逐着崔斯特，低吼着。

两人的武器互击，发出巨响，崔斯特压住对方的双剑，大声地宣布：“我是名战士，一名黑暗精灵的战士！”

“你不过是个会跳舞的家伙！”札克怨毒地说。他的双剑用开山裂石的巨力不停地撞击着崔斯特防御的双刀，让少年的手臂仿佛着了火一般疼痛。

“是个模仿者！”札克大喊道，“你只不过在冒充一个你根本不明白的身份！”

崔斯特开始采取攻势。他淡紫色的双眸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一股新的力量开始引导他的弯刀进行自信满满的每一次挥斩。

札克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格挡住每一次的攻击，继续他的说教：“你知道谋杀的感觉吗？”他轻蔑地吐出每一个字，“难道你已经原谅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吗？”

崔斯特唯一的回答是紧锁双眉和另一波更猛烈的攻击。

“啊，把剑刺进高阶祭司的屁股让人多么兴奋，”札克挑衅地说：“看着代表体温的光芒渐渐离开她的身体，目睹她对你无声地咒骂！还是你曾经听过孩童临死前的惨叫？”

崔斯特放松了攻击，但札克没有这么简单就放过他。武技长立刻重取攻势，每一次的攻击都瞄准要害。

“这些惨叫声会多么的刺耳，”札克继续说，“它们会在你的脑海中萦绕数百年，你一辈子都逃不开这些声音对你的控诉。”

札克把攻势暂停，好让崔斯特仔细思量他的每一个字。“你从来没有听过，对吧，舞者？”武技长双手张开，邀请对方，“那么就来吧，挑选你的第二名受害者吧。”他拍着肚子说：“对着腹部来上一刀，这里是最痛苦的，这样我的惨叫才能够在你的脑中不停回响。证明给我看你真的是你口中所说的战士。”

崔斯特的刀尖缓缓地触及地面。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迟疑了。”札克嘲笑他，“这是你扬名立万的机会。只要给我一刀，你的大名就会传遍学院。其他的学生，甚至老师都会在你走过他面前的时候默念你的名字，‘崔斯特·杜垩登’，他们会交口传扬，‘这个杀死魔索布莱城最强武技长的男孩！’难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该死。”崔斯特回骂道，但是他依旧不准备动手。

“黑暗精灵的战士？”札克嘲笑道，“不要急着套上你根本不了解的头衔！”

崔斯特这时动手了，这是他之前从未曾经历过的暴怒。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要击败他的老师；他要用让人无法嘲笑的惊人技巧夺取札克脸上轻蔑的笑容。

崔斯特天资聪慧。他的每个招式之后都跟随着三个其他的招式，让札克上下防御，疲于防守。札克发现自己不断地后退，光是防御徒弟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就让他无暇分身，更别说采取攻势了。他让崔斯特一直保持这样的优势许多分钟——因为他害怕自己早已准备好了他认为最好的结局。

接着，札克发现自己不能再忍受这种拖延。他懒懒地刺出一剑，崔斯特立刻机警地把剑从他的手中打脱。

年轻的黑暗精灵满心期待地冲向前，札克将空出的手伸进腰包，握住一个小型魔法陶瓷球，这是常常在战斗中助他一臂之力的小道具。

“这次可不一样，札克纳梵！”崔斯特大喊，边算计着每一次攻击，想起札克每次都会把故意安排的破绽瞬间逆转成明显的优势。

札克握着陶瓷球，无法狠心执行他安排的计划。

崔斯特以攻击的招式慢慢向他逼近，随即又发出另一波的攻击，衡量着打掉对方一样武器所带来的优势。崔斯特最后终于拥有了足够的信心，以低姿态全力将刀尖往前猛刺。

虽然札克当时心不在焉，但他依旧可以用剩下的武器撞开这次的攻击。崔斯特的另外一柄弯刀敲中老师的剑身，将它的剑尖钉在地面，前一柄弯刀抓住这个空隙，闪电般地绕过了对方的防御，停在札克的咽喉之前。

“我抓到你了！”年轻的黑暗精灵大喊着。

札克的回答是一阵超乎崔斯特想象的强光。

札克预先闭上了眼睛，但吃惊的崔斯特无法接受这样突然的转变。他的头痛得仿佛快要裂开来，在盲目中，他拼命地往后仰，试图躲开这可怕的光芒，躲开眼前的武技长。

札克紧闭着眼，因为他已经不需要视线了。现在，他让耳朵导引着他，而踉跄惊慌的崔斯特是个非常容易侦测到的目标。一眨眼之间，札克就将腰间的鞭子解下，一鞭缠住崔斯特的脚踝，让他跌倒在地上。

武技长节奏固定地步步进逼，每一步都感到遗憾，但却知道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崔斯特意识到猎人紧紧地跟在自己后面，但是他无法明白对方的动机。那道强光震得他头晕目眩，但札克继续战斗的动作更让他惊讶莫名。崔斯特在确认自己无法逃出这陷阱之后，开始想办法弥补自己无法视物的弱点。他必须要感觉到战斗气势的流动，听见敌人的动作，预料到对方的每一个招式。

他将弯刀举起，正巧挡住了本来会砍碎他脑袋的致命一击。

札克没预料到这样的格挡。他退了一步，从另一个方向攻击，再度被挡住了。

武技长现在的好奇心已经压过了杀气，接下来他有如行云流水般的招式连许多明眼人都无法阻挡。

崔斯特盲目地在生死边缘挣扎，弯刀挡住了每一次的攻击。

“卑鄙！”崔斯特大喊道，强光爆炸的后遗症依旧让他头痛欲裂。他又挡住了另一次的攻击，试着要重新站起来，意识到自己从这样不利的角度实在无法挡住武技长的每一次攻击。

另外一柄弯刀被打得脱了手。

“卑鄙！”崔斯特低吼，“卑鄙！你这么讨厌失败吗？”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札克回喊，“失败就代表着死亡！你可以赢得一千场的战斗，但你只会输一次！”他手中的剑瞄准了崔斯特的咽喉。这将会是干净利落的一击。在学院的教官们夺去他的纯真之前，他知道自己应该慈悲地了断他。

札克把剑一扔，赤手空拳抓住崔斯特的领子，一把将他拎了起来。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两个人都因为耀眼的光芒而无法看清楚对方的身影，双方也都无法打破这紧绷的沉默。在一段漫长、让人屏息的时间之后，强光的咒文消退了，房间变得不那么刺眼了。此时，两名黑暗精灵才真正用他们天赋的夜视能力清楚地看着彼此。

“这是罗丝女神的牧师常玩的把戏，”札克解释道，“她们一向都会准备好一个像这样的强光法术。”他硬挤出微笑，想要安抚崔斯特的怒气。“不过，我常常用这样的光芒来对付牧师，甚至连主母也不例外。”

“卑鄙！”崔斯特第四次吐出这两个字。

“这就是我们的作风，”札克回答，“你会学会的。”

“那是你们的作风！”崔斯特大喊，“杀死蜘蛛神后的牧师时，你脸上挂着微笑。你这么享受杀人的感觉吗？杀死黑暗精灵？”

札克无法回答这样的指控。崔斯特的话语因为毫不虚假反而让他感觉受到重重一击，不只是这样，札克也开始觉得自己乐于斩杀罗丝的牧师不过是种懦弱的、逃避现状的行为。

“你本来会杀了我的。”崔斯特直率地说。

“但是我没有。”札克不屑地说，“现在你可以活着进入学院，只不过下场将会是背后插着一柄匕首，因为你拒绝面对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面，更因为你拒绝承认你的同胞们行事邪恶。”

“再不然你也会成为他们的一分子。”札克皱眉道，“无论如何，我所认识的崔斯特·杜垩登都将不复存在。”

崔斯特的面孔扭曲，他甚至没办法找到适当的话语来反驳札克对他指出的可能性。他感觉到脸上的血液一瞬间都往下流，心中却充满了怒气。他转身离开，视线迟迟不愿意离开札克的面孔。

“那么，你就走吧，崔斯特·杜垩登！”札克在他身后大喊道，“沐浴在你的好本事所带来的荣光之中吧。不过，请记得，你的高超技能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一切都必须付出代价的！”

札克回到他单人房间安全的围绕之中。武技长猛力将身后的门关上，巨大的反震力和仿佛画下一切休止符的巨响让札克转过身，面对空无一物的石壁。

“走吧，崔斯特·杜垩登。”他压低声音哀痛地说，“进入学院，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狄宁第二天早上一早就过来接弟弟入学。崔斯特缓步离开练功房，每几步就回头看看，希望能见到札克出来道别或是攻击他。

但他打从心底知道札克不会出现。

崔斯特一直把札克当作朋友，一直相信他和札克纳梵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过了平凡的课程和剑术的比斗。年轻的黑暗精灵脑中有许多不停盘旋的问题找不到答案，而过去五年间，他唯一的导师也已经没有答案可以告诉他了。

“纳邦德尔时柱的温度开始上升了。”当他们踏上阳台的时候，狄宁观察到，“这可是你到学院的第一天，我们绝对不能迟到。”

崔斯特看着构成魔索布莱城的七彩幻影和各种各样的建筑。“这是什么地方？”他低声说，这才发现除了家门之内，自己对这整座城的了解可说是少之又少。当他呆立在那边的时候，札克的话语、札克的怒气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提醒他自己的无知和未来黑暗的前程。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虽然崔斯特的问题不过是自言自语，但狄宁还是回答道，“不要担心，次子，”他笑着走到栏杆前，“你将可以从学院中了解魔索布莱城。你将会知道自己的来历和我们同胞的历史。”

这段话让崔斯特感到十分不安。当他回想起和他最信任的同胞最后一次会面的情况时，也许他将会学到的就是他最害怕知道的事情。

他无奈地耸耸肩，跟着狄宁踏出阳台，缓缓地降到地面——这也是他踏上黑暗前程的第一步。

另外一对眼睛也专注地看着狄宁和崔斯特离开杜垩登家族。

艾顿·迪佛静静地靠着一个巨大的毒蕈，和过去七天一样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动也不动地瞪着杜垩登家的建筑。

德蒙·纳夏斯巴农，魔索布莱城的第九家族，也就是杀死他的主母、他的姐妹和兄弟，以及毁掉一切曾经是迪佛家族事物的凶手……曾经灿烂辉煌的迪佛家族现在只剩下艾顿。

艾顿回想着迪佛家族的辉煌日子，回想着席娜菲主母集合家族的所有成员讨论未来计划的那些时刻。当家族灭亡的时候，艾顿还只是学校的学生，但在经历过这么多的起伏之后，他对这些过往有了新的认知。二十年的时光让他学到了很多经验。

席娜菲当时在执政家族中算是最年轻的主母，而她的潜力仿佛无穷无尽。然后她协助了一组侏儒巡逻队，利用罗丝女神赐给她的力量阻挠那些在魔索布莱城外洞穴埋伏的黑暗精灵——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席娜菲想要杀死攻击小队中的一个成员——他是城中第三家族的男性巫师，也就是迪佛家族的下一个目标。

蜘蛛神后对席娜菲所选择的方式无法认同——地底侏儒 [1] 是黑暗精灵在整个幽暗地域中最仇视的宿敌。席娜菲就这样失去了罗丝的宠爱，迪佛家族的末日也随之降临。

艾顿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打听他的敌人，试着发现到底是哪个黑暗精灵家族把握住了他母亲犯错的机会，铲除了他所有的手足。二十年漫长的时间，而他的养母，席娜菲·赫奈特将这段挣扎如同开始一样突然地结束了。

现在，艾顿倚着毒蕈，看着仇敌家族，他只知道一件事情——二十年的时间根本无法让他的怒火消减一丝一毫。

注释

[1] 地底侏儒：一种居住在很深的地底、个子矮小的类人种族，数量不多。地底侏儒大多是战士，擅长打造武器和盔甲，喜爱开采地底的宝藏。同族间可以通过心灵感应传递消息。地底侏儒有一句口头禅：“石头在上”，相当于人类语“我的天啊”。

学院

学院。

是谎言的传播让黑暗精灵的社会团结在一起，这些瞒天过海的谎言被一遍又一遍传诵，导致任何铁证都无法动摇这坚定如山的信仰。年轻的黑暗精灵所接受的教育，接受的一切有关正义与真理的邪说和魔索布莱城每天的生活彻头彻尾背道而驰，让人不敢相信会有任何人相信他们。但他们依旧相信这些课程。

即使现在，数十年之后，一想到那个地方，我还是会不由自主感到害怕。这并不是因为任何肉体的痛苦或随时随地性命可能不保的危险，我在许多旅程中都曾经面对相同的挑战。魔索布莱城学院的可怕之处在于那些幸存者，那些毕业生全都深信不疑地沉溺在邪恶世界的架构中。

他们相信，只要能够躲过制裁，一切恶行都是可以接受的。他们存在的最高、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满足自身的需求。获得权力的唯一方法，就是够聪明、够狡诈的人从不配再拥有权力的尸体上将权力夺走。魔索布莱城容不下同情心，但让大多数种族和平共存的不是恐惧，正是同情心。是这种和谐的生活，朝向共同目标努力的行为，才能让各个种族创下伟大的功业。

谎言让黑暗精灵被恐惧和怀疑所吞噬，罗丝女神祝福的剑尖让他们拒绝了任何的友谊。这些毫无道德观念的教义培养出来的仇恨和野心是我同胞的末日，也是他们误认为优势的弱点。结果导致了麻痹、自欺欺人，却被黑暗精灵称为枕戈待旦的态度。

我不确定我是怎么从学院的磨炼中生存下来，或是如何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揭发这些虚伪的骗局，借此加强我最珍惜的信念。

我想，我必须相信，这都是因为我的导师札克纳梵。借着札克纳梵痛苦的过去和经验，我也听见了那些惨叫声——那些抗议出卖、背叛、谋杀等种种恶行的惨叫声，和那些领导黑暗精灵社会的蛛后高阶祭司们狠恶的嚎吼声交织在一起。这些声音一直在我的脑中回响。永远在我的脑中占领着一席之地。尤其是，那些濒死孩童的惨叫声。

——崔斯特·杜垩登

第十二章   所谓的敌人，“他们”

崔  斯特穿着贵族服饰，在狄宁的建议下在靴子内塞了柄匕首，昂首阔步地走上通往提尔·布里契的黑暗精灵学院的石阶。崔斯特走到顶端，来到巨大的石柱之间，坦然面对两名守卫——也是格斗武塔应届毕业生灼灼的目光。

二三十名年轻黑暗精灵在学院四周聚集，但崔斯特根本没有心思注意他们。三个建筑物占据了他的视线和全部的思绪。他左边矗立着术士学校，也就是教导魔法的学校坐落的尖细钟乳石。崔斯特一开始的六个月和第十年，也是最后的一年都会在这里进修。

在他的眼前，处于其他建筑物后方的是蜘蛛教院，罗丝女神的传道所，是一座由岩石雕刻而成的巨大蜘蛛。在黑暗精灵的价值观中，这是学院中最重要的建筑，通常保留给女性。只有在最后六个月的研习中，男性学生才有可能进驻这座城堡。

虽然术士学校和蜘蛛教院是最优雅的建筑，但对于目前的崔斯特来说，最重要的建筑还是那座占满他右半边视野的巨大金字塔。这座金字塔就是格斗武塔，战士的学校。也就是崔斯特未来九年的家。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些一同站在广场上的黑暗精灵都是他未来的同学，也都是正要开始接受正式训练的战士。对于战士学校而言，这有二十五人的班级大得十分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这些新生中有许多贵族。崔斯特思索着，不知道自己的武艺和这些人比起来怎么样？札克纳梵和他之间的练习对打，以及这些人和他们自己家族武技长之间的对打不知道又有什么不同？

这些想法让崔斯特忍不住又开始回想和导师的最后一次相遇。他很快将那场令人不快的决斗记忆赶出了自己的脑海，特别是札克逼他思考的那些问题。此时、此地都不适合有任何的怀疑。格斗武塔，他年轻生活中最大、最严酷的挑战霸占了他的整个视线。

“你好。”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崔斯特转身面对一名和他一样的新生，对方浑身不自在地在腰间插着匕首和长剑。而且，他看起来比崔斯特还要紧张，这可让同样忐忑不安的崔斯特放心不少。

“我是凯纳芬家族的凯诺司，第十五家族。”那名新生说。

“我是德蒙·纳夏斯巴农家的崔斯特·杜垩登，杜垩登家族，魔索布莱城的第九家族。”崔斯特按照马烈丝主母的指示下意识地回答。

“是个贵族啊。”凯诺司说道。他明白崔斯特拥有的和所属家族一样的姓氏代表什么意义。凯诺司立刻深深一鞠躬。“您的大驾光临让我深感荣幸。”

崔斯特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个地方。想起自己平常所受到的待遇，他实在不觉得自己是个贵族。不过，因为凯诺司的举动所激起的自傲感在不久之后，大师们踏出大门时都烟消云散了。

崔斯特看见哥哥狄宁就在队伍中，狄宁事先警告过他，必须假装不认识他，也不准期待有任何特殊的待遇。崔斯特乖乖地照做了。当皮鞭撕裂空气的声音响起，大师们开始警告他们拖延的后果时，崔斯特和所有的新生一样蜂拥进入格斗武塔中。接着他们就被赶进宽阔的走廊中，挤进一间椭圆形的房间内。

“要坐要站随你们！”其中一名教官吼道。他从眼角注意到有两名学生正在角落窃窃私语，立刻抽出鞭子，啪的一声，顿时把其中一名冒犯者打飞。

整个房间以崔斯特难以置信的速度安静下来。

“我是哈契聂特。”教官用雄浑的声音说，“我是历史的传道者。在纳邦德尔时柱五十个循环之内，这里就是你们的教室。”他看着每个人身上装饰用的腰带，“你们不准携带任何武器进这个地方！”

哈契聂特开始绕着教室踱步，确定每双眼睛都专注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你们是黑暗精灵，”他突然说，“你们知道这代表的意义吗？你们知道你们从何而来，知道自己种族的历史吗？魔索布莱城并不是我们自古以来的家园，幽暗地域的任何洞穴也都不是。曾经，我们居住在地表的世界中。”他猛然转过身，直勾勾地瞪着崔斯特。

“你了解地表吗？”哈契聂特教官怒吼道。

崔斯特下意识地缩了缩，摇摇头。

“那是个恐怖的地方。”哈契聂特继续道，转身面对全部的听众，“每一天，随着纳邦德尔时柱上的光芒升起的时候，地面上就会有一个巨大的火球跃入空中，放射出比罗丝女神的祭司用来惩罚罪人的炫光更耀眼的夺目光芒！”他的双手外伸，双眼直视天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狰狞表情。

学生惊讶的呼声此起彼伏。

“即使在晚间，当火球落到地平面底下之后，”哈契聂特继续道，仿佛在叙述一个恐怖的故事，“也没有人能够逃脱地面上难以描述的恐惧。无数的小亮点，有时还有一颗较小的银色火球，将会打碎祥和的黑暗天空，让人无法忘记第二天将会降临的惩罚。”

“我们的同胞一度在地面上生活。”他重复道，语调带着哀痛，“那是在遥远的过去，甚至比各家族的血脉都要久远。在那洪荒的年代，我们和那些肤色死白的精灵，也就是那些该死的妖精生活在一起！”

“这不可能是真的！”旁边有一名学生大喊道。

哈契聂特认真地看着他，思索着到底应该惩罚这个鲁莽插嘴的学生还是要让听众有参与的机会。“这是真的！”他回答，终于决认为还是后者的获益较多，“我们把那些妖精当作朋友，我们称呼他们为同胞！在我们天真的脑海中，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骨子里包藏着纯粹的虚伪和邪恶。我们更不知道，他们会突然出卖我们，驱赶我们，甚至屠杀我们的老幼和妇孺！

“那些邪恶的妖精毫不留情地在地表的世界中追杀我们。我们一直祈求和平，但染血的刀剑和致命的弓矢是我们得到的唯一答案！”

他暂停片刻，表情扭曲地展露出一个渐渐扩散、狰狞的笑容。“但，接着，我们找到了伟大的女神！”

“赞美罗丝！”众人同声喊道。哈契聂特宽容地原谅了这样的打搅，因为他知道每一声赞美都会让听众更深地陷入他欺瞒的罗网中。

“的确。每个人都应该赞美蜘蛛神后。是她把我们这个被遗弃的种族收容到她的圣境，是她让我们击退了残暴的敌人，是她引导着我们的先贤来到幽暗地域的天堂。是她！”他暴吼一声，握拳的手伸向空中。“赐给我们意志力和魔力来报复我们的敌人。”

“我们是黑暗精灵！”哈契聂特大喊着，“你们是黑暗精灵，再也不是被人轻贱的次等民族。相反的，你们是所有欲望的统治者，也是你们选择居住之地的征服者！”

“是地表吗？”有人问道。

“地表？”哈契聂特轻蔑地笑道，“谁会愿意回到那丑恶的地方？让妖精们拥有那囚牢吧！让他们接受开阔天空中烈火的烘烤！我们要的是幽暗地域，在这里，我们可以感觉到地心规律的脉动，这里的石墙会显示出我们世界的热度！”

崔斯特静静地坐着，把这个舌灿莲花的讲师不停重复的一字一句都吸收起来。崔斯特和其他学生一样，都被这名教官如同传道一样渲染夸大、滔滔不绝的讲词完全掌控了。哈契聂特在学院中担任历史教官已经超过两百年，他的名气和地位几乎可以说是魔索布莱城所有男性中最高的，甚至还超越了许多的女性。执政家族的主母们十分明白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的真正价值。

同样的状况日复一日地继续下去，仇恨、歧视、唾弃的言辞永无止境地灌输进学生的脑海中，而所针对的对象却是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敌人。哈契聂特噬咬的目标并不只有地表的精灵，还有矮人、侏儒、人类、半身人以及所有地表的种族，甚至还包括了地下的种族，比如时常和他们并肩作战、贸易的灰矮人。这些种族无一例外地被教官批评得体无完肤、一文不值。

崔斯特慢慢地明白为什么不能携带武器进入这个房间。当他们每天下课的时候，他都会发现自己愤怒不已，手下意识地想要握住并不存在的弯刀刀柄。从学生之间的斗殴看来，几乎每个人都有一样的感觉。不过，有一种超乎一切的事实压抑着他们波动的情绪，那是教官对于外界恐怖世界的描绘和学生对彼此之间共同血统所产生的认同感。这血统，学生们很快就会相信，让他们除了彼此之外，还能拥有足够的敌人。

在椭圆形的房间中漫长而让人筋疲力尽的课程使得学生没有时间交际往来。他们住在通铺中，但在哈契聂特课程之外的工作，包括了服侍学长和老师、打饭菜、清洁环境等等，让他们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太够。第一周结束的时候，他们已经完全虚脱，而崔斯特意识到，这种情况更加深了哈契聂特课程洗脑的效力。

崔斯特冷静地接受这样的安排，因为他觉得这样的环境比他在担任王子见习生，服侍母亲和姐妹的六年间要好多了。不过，对于崔斯特来说，在格斗武塔的第一周，依然有件事情让他十分失望。他发现自己很怀念过去练功的日子。

一天深夜，他坐在被子上，把弯刀举在闪闪发光的双眼前，回忆起那些和札克纳梵套招练功的时光。

“我们两个小时之后就要继续上课了，”凯诺司在旁边床上提醒他，“早点休息吧。”

“我觉得反应有些迟钝了。”崔斯特静静地回答，“我的刀似乎变重了，与武器合而为一的感觉消失了。”

“不到十天之后就是比武大会了。”凯诺司说，“那个时候你就会找到所有想要的练习机会了！别害怕，不管你在学历史的这段时间失去了多少，很快就会恢复。接下来的九年，这对宝刀将和你形影不离！”

崔斯特把弯刀插进刀鞘，躺回床上。他开始害怕，生命中的许多事情，包括他在魔索布莱城中的未来，恐怕他都只能认命地接受。

“你们这一阶段的训练就要结束了。”哈契聂特在第十五天的早上宣布。另外一位教官——狄宁走进房间内，领着一个借由魔法飘浮起来的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贴满软垫的木棍。这些木棍长度、大小各异，几乎黑暗精灵所使用的每一种武器都能在其中找到与之相近的对应模型。

“选择和你惯用的武器最像的练习棍。”当狄宁绕着房间分发装备的时候，哈契聂特解释道。狄宁走到弟弟身边，崔斯特的眼睛马上就停留在一对练习棍上——两把微微弯曲的棍子，大约长三尺半。崔斯特将它们拿起来，试着挥舞了一下。它们的重量和感觉与他专用的那两把兵器几乎不分轩轾。

“为了德蒙·纳夏斯巴农的骄傲。”狄宁压低声音说，然后就继续往前走。

崔斯特再度挥舞着这对仿创的武器。现在该是测试札克对他的训练成果的时候了。

“你们的课程必须有些规范。”当崔斯特终于把注意力从新武器上移开的时候，哈契聂特正好开始说话，“这就是比武大会。记住，冠军只有一名！”

哈契聂特和狄宁把学生们赶出椭圆形的房间，离开格斗武塔，进入了提尔·布里契后方的两座巨蜘蛛守卫的通道中。对于所有的学生来说，这都是他们第一次离开魔索布莱城。

“规则到底是什么？”崔斯特问在他旁边的凯诺司。

“如果教官说你出局，你就出局了。”凯诺司回答。

“战斗的规则呢？”崔斯特再次发问。

凯诺司对他投以难以置信的眼光。“获胜。”他简单地说，仿佛不需要任何其他的解释。

不久之后，他们就来到了一个相当大的洞穴中，也就是比武大会的会场。尖锐的钟乳石从天花板俯瞰着他们，地面上满布的石笋让整个地方变成了一个充满陷阱与隐蔽处的迷宫。

“慎选你的战术，并且找个你中意的地方。”哈契聂特教官对他们说，“比武大会在数到一百之后开始！”

二十五名学生争先恐后地开始行动，有些人暂停脚步，观察着眼前的地形，其他的人则纷纷散入昏暗的隧道中。

崔斯特决定先找一条狭窄的隧道，确保自己可以一对一地和敌人作战。当他正在寻找这样的地点时，突然被人从后面追上。

“合作？”凯诺司邀请道。

崔斯特没有响应，不太确定对方的武功高低，同时也对这传统的比武感到迷惑。

“其他人都开始组队了。”凯诺司继续道，“有些家伙三个人一起合作。我们两个人合作才可能和他们一搏。”

“教官说只会有一个冠军。”崔斯特说。

“如果不是我，是你也不错。”凯诺司眨着眼说，“让我们先击败其他人，然后再来决定这件事情。”

这说法听起来还算合理，而且哈契聂特已经数到了七十五，崔斯特没有时间仔细考虑。他拍拍凯诺司的肩膀，领着新盟友走进隧道中。

在整个洞穴中布满了狭窄的甬道，甚至连洞穴正中央都有，这让裁判官们可以看清楚下方的所有动作。已经有十几名教官爬上甬道，着急地等待着第一场战斗的开始，好让他们衡量这次新生的实力。

“一百！”哈契聂特居高临下地大喊。

凯诺司开始移动，但崔斯特阻止了他，让他停在位于两座石笋之间的狭窄通道间。

“让他们来找我们。”崔斯特用手语比画着。他弯身做好战斗的准备。“让他们彼此消耗体力。耐心是我们的朋友！”

凯诺司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选择崔斯特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们的耐心并没有受到太多考验，因为不久之后，一名高大、积极的学生就冲进了他们防御的阵地之中，手中拿着一根长矛形的木棍。他直冲向崔斯特，先用武器的底端横扫，随即将长矛一转，干净利落地准备一击毙命。这个招式不但强劲有力，而且施展得精准无比。

不过，对于崔斯特来说，这只不过是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老套招式，他几乎不敢相信，受过训练的学生会用这样的攻击方式来对付另一名学生。崔斯特说服自己这是真正的攻击，不是虚晃一招，于是发动了对应的格挡招式。他的弯刀以逆时针的方向连续敲中刺来的长矛，让疾进的矛尖刺了个空。

急于抢功的进攻者震惊地发现对方这高明的一招竟然让他空门大开，连平衡都保持不住。一瞬间，对方还来不及稳住身形，崔斯特的反击就先后击中了对方的胸口。

柔和的蓝光照射在吃惊的学生脸上，他和崔斯特顺着光线的路径看见一名拿着法杖的教官，对方正从甬道上俯瞰着他们。

“你被打败了。”教官对那高大的学生说，“马上倒下来！”

那学生恼怒地瞪了崔斯特一眼，服从地趴在地上。

“来吧。”崔斯特对凯诺司说，瞄了教官的光束一眼，“任何在这个区域的人都会知道我们在这里了。现在我们必须先找到另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凯诺司暂停了片刻，看着他同伴优雅的狩猎步伐和举动。他在选择崔斯特这件事上面的确做对了，但是，在和敌人的第一次遭遇之后，他发现，如果自己和这名同伴是最后的两名对手，那么他将没有任何机会获得冠军。

他们两人飞快转过一个九十度的弯，正好撞上两名对手。凯诺司追着一名逃窜的对手，而崔斯特则面对另一名拿着剑和匕首形练习棍的敌人。

当崔斯特发现对手的攻势和之前那个拿长矛的家伙一样粗浅时，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只需单纯的几个招式，弯刀就编织出一阵密不透风的攻击，让对方破绽尽出，剑和匕首都被荡开。崔斯特又照旧向着对方的中段刺出双刀，再度正中对方的胸口。

预料中的蓝光出现了。“你被打败了，”教官的声音说，“给我躺下来。”

那顽固的学生恼羞成怒地对崔斯特猛攻。崔斯特用单刀挡住对方的攻势，另一柄武器则击中对方的手腕，让他的棍子飞了出去。

攻击者捧着他瘀青的手腕，但这只是他最小的麻烦。教官的法杖飞出一道刺眼的闪电，准确地命中他的胸口，让他平飞十英尺，猛力撞上石笋。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号着，焦黑的躯体冒出阵阵的轻烟。对比于冰凉的地面，他的身体正散发出高温的亮度。

“你被击败了！”教官再次说。

崔斯特准备帮助那个倒下的黑暗精灵，但教官下令道：“不准！”

接着凯诺司又回到了崔斯特身边。“他还活得下去。”凯诺司说，但是当他看见倒下的同学时，忍不住笑出声。“如果教官说你出局了，你就出局了！”凯诺司对着崔斯特的白眼说。

“来吧，”凯诺司继续说，“现在已经全面开战了。我们来找些乐子吧！”

崔斯特觉得以一个到现在都还没举起过武器的人来说，他的同伴还真是神气活现。不过，他耸耸肩就跟了上去。

下一场遭遇战就没这么简单了。他们来到了一条通往复杂地形的走廊上，发现他们面对了三个对手。崔斯特和凯诺司发现，他们都是前几家族的贵族。

崔斯特冲往左手边都只拿着一柄剑的两名对手，而凯诺司则奔向右边对抗第三名对手。崔斯特缺乏和多名敌人对战的经验，但札克曾经教过他面对这种情况的招数。一开始他只进行单纯的防守，让他们陷入规律的招式中，慢慢地耗尽体力，最后犯下致命的错误。

不过，他们是狡猾的敌人，而且对彼此的招式也非常熟悉。他们的攻击彼此互补，同时从完全不同的两个角度攻向崔斯特。

“双巧手。”札克曾经这样称呼过崔斯特，而他也没有辜负这个称号。他的弯刀彼此分开出招，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击退对手的每一次攻势。

从附近一个高悬甬道上，哈契聂特和狄宁看着眼前的景象。哈契聂特难掩讶异之情，狄宁则觉得脸上颇为有光。

崔斯特注意到对手的面孔上开始出现挫折的表情，他知道攻击的机会很快就要到来了。然后他们一个交错，双方同时递出一剑，剑尖彼此相距不到几寸。

崔斯特旋身闪过，左手的弯刀不需要视线引领便向上撩出，挡住两人的攻击。随着身体的旋转，他再把身体转回面对两人，单膝跪地，右手的刀精准无比地挑向对手的下体。他的手腕急抖两下，先是第一个，然后是第二个，两个家伙都中了招。

他们同时丢下武器，捧着红肿的部位，瘫软下来。崔斯特跳了起来，想要跟他们道歉。

哈契聂特对狄宁嘉许地点点头，两名教官将光束照在失败者的身上。

“救救我！”凯诺司从阻挡视线的石笋之间呼救。

崔斯特一个翻滚，穿越了这些障碍物，又飞快地站了起来，途中反手一刀解决了一个想要偷袭的对手。崔斯特停下脚步看着最新的牺牲者。他甚至根本没意识到对方在那边，但攻击却精准得难以置信！

哈契聂特吹了下无声的口哨，把光束照在新加入的失败者脸上。“他的身手真不错！”教官低声说。

崔斯特看见凯诺司就在不远处，被对手高超的技巧压得无法动弹。崔斯特跳进两人之间，挡开了本来会了结掉凯诺司的一击。

这个新对手拿着双剑，是崔斯特目前遭遇到的最难缠的敌人。他的招数混合了各种变招和佯攻，逼得崔斯特有些慌乱。

“班瑞家族的伯阴永。”哈契聂特对狄宁低语。狄宁明白这场对决的重要性，希望弟弟已经做好了准备。

伯阴永和他的家族一样出色。他的每一个招式都十分精确，而且经过精密的算计——他和崔斯特两人的武器漫天翻飞了许久，双方都找不到对方的任何破绽。大胆的伯阴永接着做出了一个对崔斯特而言再熟悉不过的攻击：双段下刺击。

崔斯特完美地使出交叉下压的招式，也就是札克纳梵费尽心力强迫他接受的防御招式。不过，崔斯特一点也不满意，因此他随即下意识地飞腿疾踢，穿过交叉的双刀，正中对手的面门。班瑞家族的儿子一阵晕眩地靠在墙上。

“我就知道这个招式是错误的！”崔斯特大喊着，脑中已经开始构想下次和札克纳梵对战时要如何展现这个意外发明的招式。

“他真厉害。”哈契聂特再度对自豪的同伴说。

头昏脑胀的伯阴永没办法挣脱眼前的困境。他在身前设下了黑暗结界，但崔斯特大踏步地走近，毫不畏惧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的战斗。

崔斯特用绵密不断的攻击压制住了对手，最后弯刀停在伯阴永暴露出来的脖子上。

“我被打败了。”年轻的黑暗精灵感觉到了脖子上的木棍，承认自己的失败。听见这声音，哈契聂特教官驱走了黑暗。伯阴永把两柄武器都放在地上，无力地躺了下来，蓝光照在他的脸上。

崔斯特忍不住脸上的笑容。他开始思索，这里到底有没有他打不赢的敌人？

崔斯特突然觉得后脑被狠狠地敲中，双膝一软倒了下来。在倒下之前，他勉强转过身，看见凯诺司大摇大摆地走开。

“蠢货。”哈契聂特咯咯笑道，把光束照在崔斯特脸上，然后转身看着狄宁。“一个很强的蠢货。”

狄宁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孔因为突如其来的尴尬和愤怒而热得发烫。

崔斯特的脸颊贴在冰冷的地面，但此时他唯一的念头锁定在过去的一段话——札克纳梵精确、实在又让人痛心的讽刺：“这就是我们的行事作风！”

第十三章   胜利的代价

“  你骗了我！”当天晚上，崔斯特在宿舍内对凯诺司说。他们的房间漆黑一片，因为白天的战斗和永无止境的劳役，没有一个学生有力气出声。

凯诺司早就料到对方会这样。一开始，当崔斯特问他规则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对方天真的本性。一个有经验的黑暗精灵战士，特别是贵族，应该知道得很清楚，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追求胜利。现在，凯诺司知道，这个愚蠢的家伙不会因为他早先的行为而攻击他——因愤怒而复仇并非是崔斯特惯有的作风。

“为什么？”崔斯特发现眼前这个凯纳芬家族狡诈的平民不愿意说出答案，因此继续追问。

崔斯特的音量让凯诺司紧张地四下打量。他们本来应该是在睡觉，如果有教官听见他们的争论……

“这有什么不懂的？”凯诺司用手势比着，他温暖的手在崔斯特的热感应视线中显得一清二楚。“我只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不过，现在看起来，我应该再忍久一点。也许，如果你再多打败几个人，我的成绩可能就不会只是班上第三名了。”

“如果我们像你原先答应的一样，一起合作，你可能会获得冠军，至少也是班上第二名。”崔斯特比划道，他激动的手势显示出难以平复的愤怒。

“最多也不过只是第二名。”凯诺司回答，“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强的战士。”

“教官们可不这么想。”崔斯特大声地咕哝。

“第八名不算差，”凯诺司低声道，“伯阴永只有第十名，而他是魔索布莱城第一家族的成员。你应该很高兴自己的名次没有高到会被他人嫉妒。”房间门外的脚步声让凯诺司又换回了无声的手势。“获得比较高的名次只代表有更多的战士会把我的后背当作匕首最好的目标。”

崔斯特故意忽略凯诺司的暗示——他拒绝承认在学院中会发生这么卑鄙的事情。“伯阴永是我在比武大会中见到的最强的战士，”他比划着，“在我插手之前，他把你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凯诺司对这说法一笑置之。“即使伯阴永是某个低等家族的厨师也跟我没关系。”他这次的声音压得更低，因为班瑞家族儿子的床铺就在不远处。“他是第十名，而我，凯纳芬家族的凯诺司，是第三名！”

“我是第八名。”崔斯特的语调中带着比嫉妒更浓厚的愤怒，“但是我可以用任何武器击败你。”

凯诺司耸耸肩，对于拥有红外线视线的旁观者来说，这个行动只造成了一团模糊的景象。“你没有。”他比划着，“我打赢了你。”

“赢了？”崔斯特倒吸一口气，“你只不过是骗了我而已！”

“最后站着的是谁？”凯诺司若有所指地提醒他，“最后头上亮着教官蓝色光束的人是谁？”

“任何正当的比赛都应该有正式的规则。”崔斯特低吼。

“只有一个规定，”凯诺司反驳道，“随你怎么干，只要不被抓到就好。我打赢了你，崔斯特·杜垩登，我的名次比你高！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在激烈的争辩中，他们不由自主变得大声。房间的门猛然打开，教官站在门口，在走道的蓝光下显出清晰的身影来。两名学生不约而同地翻过身，闭上眼和那张嘴。

凯诺司最后一句话斩钉截铁的语气震撼了崔斯特。在经过仔细的分析之后，他才发现和凯诺司之间的友谊结束了，而且，也许他和凯诺司从来不是朋友。

“你见过他了吗？”艾顿坐在屋子中最高的房间里，手指紧张地敲打着桌面。

艾顿派术士学校的年轻学生们替他修复这满目疮痍的地方，不过艾顿的火球术所留下来的焦黑痕迹依旧挂在墙壁上。

“见过了。”玛索吉回答道，“我也听说了有关他武功的一些传言。”

“在比武大会中排名第八，”艾顿说，“相当惊人的成就。”

“就我看来，他其实拥有第一名的实力。”玛索吉说，“有一天他会得到这个头衔的。如果是我，我会特别小心这个家伙。”

“他根本没办法活着得到那头衔！”艾顿保证道，“杜垩登家族对这紫眼小子非常骄傲，所以我已经决定将崔斯特当成我第一个复仇的目标。他的死将会让那个卑鄙的马烈丝主母感到痛苦！”

玛索吉发现了一个问题，决定和他说清楚。“你不准伤害他！”他警告，“你绝对不能靠近他。”

艾顿的语调变得没有之前那么凶暴。“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他开口道。

“那你可以再多等几年。”玛索吉对他说，“我必须提醒你，你已经接受了席娜菲主母加入赫奈特家族的邀请。这样的合作需要你绝对地服从。席娜菲主母，啊，我应该说我们的主母大人，把处理崔斯特的责任交到我的肩上，我准备依照她的命令来做。”

艾顿靠在椅子上，把饱经强酸肆虐的残破下巴放在手掌上，小心地衡量伙伴所说的话。

“席娜菲主母会给你朝思暮想的复仇机会的。”玛索吉继续道，“我警告你，艾顿·迪佛，”他大吼着，强调那个不是赫奈特的姓氏，“如果你和杜垩登家族宣战，甚至让他们开始提防任何没有经过席娜菲主母授权的举动，你将会惹恼赫奈特家族。席娜菲主母将会揭穿你是个假冒者，你会尝到执政议会容许的所有刑罚！”

艾顿没办法反驳这样的威胁。他无家可归，除了收养他的赫奈特家族之外，他别无依靠。如果席娜菲对他不满，他就再也没有盟友了。“席娜菲有什么计划……我是说席娜菲主母……要对付杜垩登家族？”他冷静地说，“告诉我能够怎样复仇，好让我度过漫漫长夜的煎熬。”

玛索吉知道在这一刻，他必须做出正确的抉择。他的母亲并没有禁止他告诉艾顿未来的计划，但是，他意识到，如果她想要让这个轻率的迪佛家人知道，她应该会自己告诉他。

“这样说吧，杜垩登家族的力量已经开始增长，并且已经达到了威胁所有执政家族的地步。”玛索吉说，他爱极了战争前的钩心斗角，“他们都见证了迪佛家族的陷落，那次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的完美任务。许多魔索布莱城的贵族如果希望夜里将不再辗转难眠，只有……”他把话留了个尾巴，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

从艾顿眼中强烈的波动看来，玛索吉知道这诱饵已经足以让艾顿耐心等候。

学院对年轻的崔斯特来说有许多让人失望的地方，特别是第一年——黑暗精灵社会的邪恶状况，札克纳梵只有略略提到的现实情景，一直顽固地停驻在崔斯特的脑海里。他不停地衡量着教官传布恨意和怀疑的课程；一方面倾听着教官在课程中所隐含的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另外一方面则不停地在前任导师那与众不同的逻辑中挣扎着。真相看来是如此模糊，非常难以定义。经过所有的检验，崔斯特发现他无法逃避一个事实：在他还很短暂的人生中，他唯一见识过、几乎每天经历的背叛和出卖，完全都是出自黑暗精灵之手。

学院中针对肉体的锻炼，无尽的比斗练习、潜行技巧的特训是崔斯特比较喜欢的科目。在这里，手中拿着真真切切的武器，他可以暂时逃开一切真相和虚伪的争辩，全心地放纵自己。

这也是他茁壮成长的时候。如果说崔斯特的武功在入学的时候就比同学们要高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段差距与日俱增。他学到了如何超越教官们指导的固定攻击和防守的招式，创造了自己的风格。这些创意的结果至少能够打平，通常是远远地超越了传统的招数。

一开始，当战友们夸赞弟弟的天分时，狄宁心中充满了骄傲。但随着这些称赞与日俱增，马烈丝主母的长子很快紧张起来。狄宁是杜垩登家族的长子，这是他除掉诺梵才得来的权位。崔斯特有潜力成为魔索布莱城中最强的战士，现在屈居于家中次子的地位，也许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狄宁的头衔。

同样的，崔斯特的同学们也没有忽略他优雅的战斗之舞中所透露出来的实力。要命的是，他们还常常必须面对他！他们用丑恶、嫉妒的眼神看着崔斯特，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可以赶上那对翻飞穿梭的弯刀。但，黑暗精灵是现实的。这些年轻的学生少年时花费无数时间注意他们的兄长、姐妹们把每一个事件扭转成对自己有利的良机。每个人都看得出崔斯特这个盟友的价值，因此，在第二年的比武大会前，崔斯特几乎被如潮水般的邀请给淹没了。

最惊人的邀请来自凯纳芬家族的凯诺司，前一年他才出卖了崔斯特。“我们今年是否可以再度联手，一起夺冠？”当大家走向那洞窟时，阴险的年轻战士刻意走在崔斯特身边问道。他轻松地转过身，走到崔斯特面前，前臂靠在腰带上的武器顶端，脸上露出过度友善的微笑，仿佛两人是最好的朋友一般。

崔斯特甚至没办法回答他。他转身走开，小心留意着背后。

“你为什么会这么惊讶？”凯诺司追问道，快步赶上对方。

崔斯特猛然转过身。“我怎么可能再和出卖过我的人合作？”他暴吼道。“我可没有忘记你的诡计！”

“这就是重点了。”凯诺司争辩道，“今年你一定会更小心，如果我还出卖你，那就实在太白痴了！”

“不然你能靠什么获胜？”崔斯特说，“你不可能面对面的打赢我。”他不是在夸耀，这是个凯诺司和崔斯特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第二名也很值得夸耀了。”凯诺司继续说。

崔斯特瞪着他，明白凯诺司一心只想要获得最后的胜利。“如果我们在比试中相遇了，”他冷冰冰地说，“只可能是敌人，不会是同伴。”他走向另一边，这次凯诺司没有跟上。

幸运似乎给崔斯特带来了某种形式的正义，因为他在比武大会中的第一个敌人，也是第一个倒霉鬼，就是去年的伙伴。崔斯特在去年他们躲藏的走廊中遇到了他，在第一轮的连续攻击中就把他打倒了。不过，在最后一击中，即使崔斯特一心只想要对着凯诺司的肋骨全力打下去，也还是保留了些分寸。

接着崔斯特就隐入了阴影之中，小心地避开敌人，直到对手的数目开始慢慢减少。由于他的名气太大，所以崔斯特必须要特别小心，因为每个同学都明白提早联手除掉他的好处。单打独斗的崔斯特必须要仔细观察自己参与的每一场战斗，确保没有任何一个躲在一旁的对手偷袭他。

这是专属于崔斯特的竞技场，是他最自在的地方，他自信可以面对全部的挑战。两小时之内，全场只剩下五名参赛者，在另外两小时的猫捉老鼠之后，只剩下两个人——崔斯特和伯阴永·班瑞。

崔斯特走到洞穴中的一块开阔地。“出来吧，班瑞同学！”他大喊，“让我们光明正大地单挑吧！”

狄宁从甬道上看着底下，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他自愿放弃了所有的优势。”哈契聂特教官站在杜垩登家族的长子身边说，“而且他是两个人中比较强的那个。他这个举动反而让伯阴永忧虑，他不确定崔斯特的动机是什么。现在你的弟弟站在开阔地，大方地让其他人知道他身在何处。”

“仍然是个蠢蛋。”狄宁咕哝着。

哈契聂特发现了伯阴永躲到崔斯特身后的一个石笋旁。“应该就快结束了。”

“你害怕吗？”崔斯特对着一片阴影大喊，“如果你真的像你吹嘘的一样，应该获得第一名的头衔，那么就站出来面对我吧。证明你的实力，伯阴永·班瑞，不然就永远不要再提！”

预料中的人影从背后扑出，崔斯特往右边一个侧滚，闪开了。

“比试不只是斗剑而已！”班瑞家族的儿子大喊着冲向前，眼睛因为他现在所占的优势而闪闪生光。

伯阴永踉跄地跨出一步，不小心被崔斯特预先设下的一条陷阱绳给绊倒了，脸朝下跌倒在地。崔斯特立刻扑向他，弯刀刺向对方的咽喉。

“我也学到了一些。”崔斯特阴沉地说。

“就这样，杜垩登家族的成员成为这次比赛的冠军。”哈契聂特观察后，把蓝光照在班瑞家族被击败的儿子脸上。哈契聂特直接用一句话夺去了狄宁脸上渐渐扩散的笑容：“任何哥哥都应该提防有这种武功的弟弟。”

虽然崔斯特对第二年所获得的胜利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但是他每天都在增强训练。当他不用花时间照顾学长的时候，他醒着的每一分钟几乎都花在练习武功上。随着年级的增长，杂务慢慢减少了，因为越无能的学生做的劳役越多。崔斯特花在练功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在随性挥舞的双刀中找到了真实的自我。他的弯刀变成了他唯一的朋友，唯一他敢信任的帮手。

第三年的比武大会他也获得了冠军。即使许多学生联手想要用诡计对付他，在其后一年他还是班上的冠军。对于教官来说，很明显他同班的同学根本不可能打败他。因此，接下来一年他所参加的是大他三届学生的比武大会。他也同样获得了冠军。

学院可以说是魔索布莱城中结构最严谨的组织，虽然崔斯特高强的武功让他足以挑战其他等级的学生，但他学生的身份却没有丝毫改变。身为一名战士，他必须要在学院中待上十年，这和术士学校中三十年的课程或是蜘蛛教院中五十年的课程相比，已经算是十分短暂了。而且战士只要满二十岁就可以进入学院，法师们必须等到二十五岁之后，牧师们则要等到四十岁之后才行。

格斗武塔中前四年的课程都专注在单人战斗和武器的使用上。在这个部分，教官们恐怕没有办法超越札克纳梵已经教给崔斯特的知识。

不过，在那之后，课程的内容逐渐变得复杂。年轻的黑暗精灵花了两年的时间学习群体战斗技术——如何和战友们一起作战。接下来的三年时间则将这些技巧应用扩展到如何和牧师、法师并肩作战，以及如何对付他们。

学院的最后一年课程为战士的教育画下了一个完整的句点。一开始的六个月在术士学校中，学习基本的魔法使用，之后的六个月，也就是战士毕业的前奏，则是在蜘蛛教院的女祭司麾下受教。

同时，那些蜘蛛神后热衷的歧见和邪说则是经由法师、教官、祭司之口一遍又一遍地宣扬，企图让它们深植学生的脑海中。多亏这些仇恨和谎言，才能够让黑暗精灵保持在容易受人控制的混沌不安中。

对于崔斯特来说，学院变成对他个人的挑战，在他牢不可破的弯刀防御网中，他构筑了一个自己的小小教室。在这道由精金刀刃所筑就的高墙里，他发现自己可以忽略四周发生的不公和不义，可以将那些毒害他心灵的言辞隔绝开来。学院是个由持续不停的野心和欺诈所构成的堡垒——这样的牧场培养出的所有黑暗精灵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对权位的追逐和饥渴。

崔斯特对自己承诺，他将不受影响地熬过去。

随着时光的流逝，战斗不再只是练习，而是混进了冷酷的现实世界时，崔斯特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困在绝对无法轻易挣脱的罗网中。

第十四章   适当的尊敬

他  们用如同微风一般轻柔的脚步在错综复杂的隧道中移动，每一步都兼顾了隐秘，也都伴随着警戒的姿势。他们是格斗武塔中的九年级，也是最后一年的学生，他们待在学院和外面隧道中的时间可说是不相上下。他们不再配带裹软垫的棍棒，现在他们腰间悬挂着的是精金铸造的武器，拥有精巧的做工和锋利无比的锐刃。

有些时候，隧道会突然变窄，只容许一名黑暗精灵挤过去。其他时候，学生们会发觉自己站在看不到边缘的洞穴中。他们是黑暗精灵的战士，所受的训练就是在幽暗地域中的任何地形作战，也对任何可能出现的敌人了如指掌。

“巡逻练习”是哈契聂特教官对这些演习的称呼。不过，他常常警告学生们，这些“巡逻练习”也会遭遇到真实而且不友善的怪物。

崔斯特依旧是班上的第一名，所以担任前锋，哈契聂特教官和其他的十名学生保持队形跟在后面。原先班上的二十五名学生现在只剩下二十二名。其中一名因为刺杀高年级的学生失败而被退学，旋即被处死。第二名是在练习场上意外死亡。第三名则是在自己的床上自然死亡——心脏上插了一把匕首，当然很自然会死亡。

在不远处的另外一座隧道中，伯阴永·班瑞则带领着班上的第二小队，和狄宁及另外一半同学进行相同的练习。

日复一日，崔斯特和其他人努力保持毫不松懈的备战状态。在三个月的模拟巡逻中，这群人只遇到过一只怪物：穴居蟹，幽暗地域中一种污秽的甲壳类生物。即使这场冲突也只带来了短暂的兴奋，而不是任何真正的练习机会，因为在巡逻队还没来得及反应时，穴居蟹就沿着洞顶飞快地逃跑了。

今天，崔斯特感觉有些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哈契聂特语调中细微的不同，也许是因为石壁中细微的震动，暗示有其他生物出现在这地底的迷宫中。无论如何，崔斯特都知道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因此，当他从眼角看见附近的隧道岔路中流泻出热源的独特光芒时，他并不感到惊讶。他以手势示意巡逻队的其他成员暂停下来，自己飞快地爬到一个俯瞰洞穴出口的凸起处。

当入侵者从隧道中出现的时候，他瞬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地上，两把弯刀架在脖子上了。但崔斯特发现目标其实是另一名学生，便飞快地退到一旁。

“你在这里干什么？”哈契聂特教官质问入侵者，“你一定知道魔索布莱城外面的隧道只有巡逻队才能够进入！”

“实在很抱歉，教官。”那学生恳求道，“我带来了一个警讯。”

巡逻队全部围了过来，但哈契聂特用目光将大多数的人逼退，并且命令崔斯特安排他们摆出防御的阵势。

“有个小孩失踪了，”那学生继续说，“班瑞家族的公主！我们在隧道里面侦察到了怪物！”

“什么种类的怪物？”哈契聂特问道。一声巨大的如同石头互击的碰撞声让他的问题有了答案。

“恐爪怪 [1] ！”哈契聂特示意崔斯特站到身边。崔斯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物，但他所学的知识让他明白为什么教官突然改用无声的手势交谈。恐爪怪靠着在幽暗地域中可说是最敏锐的听力来进行狩猎。崔斯特立刻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众人马上陷入完全的死寂当中，等待着教官的指示。这就是他们过去九年中所受的训练付诸实行的时刻，唯一泄露他们冷静外表下紧张心情的是他们汗湿的双手。

“黑暗结界无法阻止这些恐爪怪。”哈契聂特对部队说，“这些也同样不行。”他指着手上装着毒箭的十字弓，也是黑暗精灵偏好的先发制人武器。哈契聂特把十字弓放到一边，拔出了细窄的长剑。

“你们必须要在这种生物的硬甲中找到空隙，”他提醒其他人，“并且将武器刺进底下的皮肉中。”他拍着崔斯特的肩膀，两人一同离开，其他学生井然有序地跟在后面。

撞击的声音十分清晰，但是在经过弯曲隧道的折射和反射之后，变成了对于黑暗精灵来说十分难以辨认的讯号。哈契聂特让崔斯特领队，对于这名学生能够迅速地找到声音真正的方向感到非常惊讶。崔斯特自信地前进，但队伍中的许多人却还在紧张地东张西望，对目标的距离和方向都摸不着头绪。

接着，一个声音让他们的脚步全都冻结。那凄厉的声音穿透了怪物响亮的嘈杂声，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将他们包围在疯狂、恐惧的哭喊中。那是孩子的惨叫声。

“班瑞家族的公主！”哈契聂特对崔斯特比划着。教官开始命令部队排出战斗阵型，但崔斯特可等不及别人下令。尖叫声让他从脊髓感觉到一股寒意，当那声音再度响起的时候，他淡紫色的双眸中燃起了熊熊火焰。

崔斯特沿着隧道飞奔，弯刀冰冷的刀刃引领着他的步伐。

哈契聂特组织好巡逻队，立刻跟着追过去。他痛恨失去崔斯特这样优秀的学生，但他又考虑到崔斯特匆忙的行为可能带来的好处。如果学生们看见连这么强的学生都因为行事鲁莽而送命，这将会给他们带来难忘的一课。

崔斯特飞快地转过一个角落，沿着一道有着破碎墙壁的走廊拔足狂奔。他现在听不见任何回音，只有那些怪物等待猎物上门的喀喀声和孩子压抑的哭泣。

他敏锐的耳朵也听见身后的巡逻队所发出的细微声响。他知道如果自己听得见他们的声音，恐爪怪一定也可以。但崔斯特不愿意压抑自己的冲动，忽视这次任务的急迫性。他爬到离地十英尺高的一条狭路上，希望这条路能够延伸到整条隧道。当他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时，由于怪物和岩石温度接近的外骨骼，他几乎无法靠着热能分辨对方模糊的身影。

他勉强发现了五只巨大的怪物，两只紧贴着墙壁，守卫着通道，另外三只躲在一条死胡同中，玩弄着某样正在哭泣的物体。

崔斯特鼓起勇气，沿着那窄道行走，用尽一身所学悄无声息地绕过对方的哨兵。然后他看见了那孩子，颓然躺在怪物的脚边，满身是伤。她在啜泣中身体不断起伏，让崔斯特觉得她还活着。如果可以避免，崔斯特不想和这些怪物碰面，他只希望能够溜进去，悄悄地将孩子救出来。

巡逻队突然冲出转角，逼得崔斯特不得不采取行动。

“有哨兵！”他的尖声警告很可能救了冲在队伍前面的四个队员一命。崔斯特的注意力突然转回那受伤的孩子身边，因为有只恐爪怪举起沉重的爪子，准备杀死这无辜的孩童。

这种怪物大概有崔斯特两倍高，至少是他的五倍重，全身覆盖着厚重的甲壳，长有巨大的爪子和锐利无比的尖喙。在崔斯特和那名孩童之间挡着三只这样的怪物。

在那要命的一刻，崔斯特根本没时间多做思考。他对那孩子生死的担心早就超越了对眼前危险的畏惧。他是黑暗精灵中的战士，接受的一切训练都是为了迎战敌人，而眼前的孩子既无助又无辜。

两只恐爪怪冲向窄道，正好闪出了崔斯特需要的空当。他站起身，跳过它们，化成一片刀光扑向最后一只恐爪怪。崔斯特的弯刀连绵不断地砍向那怪物的长喙，击碎对方面部的甲壳，拼命想要找到怪物的软肋。此时怪物似乎对脚边的小孩失去了兴趣。

恐爪怪后退了，被对手的怒气压制，完全看不清双刀的刺眼锋芒。

崔斯特知道自己对这只怪物已经占了上风，但他也知道，另外两只恐爪怪很快会扑向他的背后。他毫不退缩。崔斯特从怪物的侧面跳下，翻滚过来，挡住它的退路，绊住它如石柱般的双腿，迫使它倒在地上，自己扑到怪物背上，疯狂地砍劈不停挣扎的敌人。

恐爪怪拼命试图还击，但它披盔戴甲的笨重身躯让它无法在这种攻击下扭转身躯。

崔斯特明白自己的处境比怪物还要危险。走廊那边的战斗已经开始了，但是哈契聂特和其他人都无法及时赶到阻止另外两只恐爪怪的反扑。理智告诉崔斯特应该放弃现在的攻势，转过身防御另外两只的攻击。

不过，那孩子痛苦的惨叫声压倒了他的理智。崔斯特的双眼因为狂怒而激射出异光，连鲁钝的恐爪怪都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崔斯特将双刀刀尖轻轻抵在一起，构成锐利的尖锥，用尽全身气力戳向怪物坚硬的骨甲。怪物的外壳被刺出了轻微的裂痕，崔斯特立刻反转刀尖，挑开了一大块甲壳。最后他并握两把弯刀，直直刺进壳下柔软的血肉，刺进怪物的大脑。

一只沉重的巨爪在崔斯特的肩膀上划了一道，钩穿了他的魔斗篷，鲜血汩汩地流出。他立刻扑向前，翻滚着站起来，伤口靠着对面的墙壁。只有一只恐爪怪朝他走来，另外一只则捡起了那小孩。

“不行！”崔斯特尖啸怒吼道。他开始冲向前，却被攻击的怪物给打了回去。他浑身不能动弹，眼睁睁地看着被另一只恐爪怪扼住的孩子发出的凄厉惨叫声。

崔斯特的决心被狂暴取代了。最靠近的恐爪怪冲向他，想要将他撞烂在岩壁上。崔斯特了解对方目的，完全不准备闪躲，反而将双刀的刀柄固定在墙壁上齐头高的位置。

八百磅的身躯在高速的冲撞下，即使恐爪怪坚硬的甲壳也无法抵御精金铸造的弯刀。它将崔斯特撞上墙壁，但同时也将自己的腹部硬生生刺在弯刀上，直至穿透。

那生物往回跳，试着要挣脱，但无法逃离崔斯特·杜垩登滔天的怒火。年轻的黑暗精灵粗暴地扭转弯刀，让刀刃越插越深。然后他靠着愤怒所激起的怪力挣脱了这险境，让那怪物也跟着连连后退。

崔斯特的敌人已经倒下了两只，走廊中的恐爪怪也倒了一只，但这并没有影响崔斯特所面临的险境。第三只恐爪怪已经冲到他眼前，崔斯特却还在拼命地想把武器从怪虫身上拔出来。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此时，第二组的巡逻队抵达了。狄宁和伯阴永·班瑞沿着崔斯特走过的同一条窄路冲进来。当这两名技巧纯熟的战士冲向它的时候，恐爪怪才把注意力转移到新的敌人身上。

崔斯特对背后疼痛的伤口置之不理，刚刚这一撞所受的内伤也无法转移他的注意力。他的呼吸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最后，他终于拔出了一柄弯刀，奋不顾身地冲向怪物的背后。在三名强悍的黑暗精灵围攻下，恐爪怪很快就倒了下来。

走廊上的敌人也被消灭了，黑暗精灵们全部冲进这死巷中。在对付两头恐爪怪哨兵的战斗中，他们只牺牲了一名学生。

“这是巴力森迪拉姆戈家族的公主。”狄宁的巡逻队中有一名学生观察尸体后说道。

“我们听说是班瑞家族。”另外一名来自哈契聂特队伍中的学生说。崔斯特并没有忽略这其中口气的差异。

伯阴永·班瑞冲向前，察看受害人是否当真是他最小的妹妹。

“不是我家的人。”在粗略的检查之后，他松了一口气说。在更仔细地检查之后，他轻松地笑着宣布：“根本不是公主！”

崔斯特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在他眼中，最刺眼的就是同学们那种冷漠、事不关己的态度。

另外一名学生证实了伯阴永的观察。“是个男孩！”他多嘴地说，“但会是哪个家族的呢？”

哈契聂特弯下身，拿起那孩子脖子上挂着的颈袋。他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露出一个低等家族的家徽。

“不过是个低贱家族的男孩。”他对学生笑着说，边把空空如也的袋子丢回地上，收起里面的东西，“一点也不重要。”

“你们的表现很好。”狄宁很快地加上一句，“只有一个人阵亡。你们可以骄傲地回到魔索布莱城，庆祝今日的成就。”

崔斯特将两把弯刀的刀身互击，以震耳的巨响抗议眼前荒谬的剧目。

哈契聂特教官故意不理他。“排好队，往回走。”他告诉其他人，“你们今天的表现都很好。”接着，他怒目瞪着崔斯特，挡住这个气冲冲的学生的去路。

“你除外！”哈契聂特大吼道，“我无法对你杀死两只这种怪物，并且帮忙除掉第三只的惊人成就视而不见，”哈契聂特双眉紧锁，“但是你的血气之勇让我们全都面对了不必要的危险！”

“我警告他们有哨兵——”崔斯特结巴地说。

“什么警告！”教官大叫道，“你不等命令下达就擅自行动！你罔顾战斗的准则！你盲目地领着我们来到这里！看看你同学的尸体！”哈契聂特指着走廊上的尸体，“你的手上沾满他的鲜血！”

“我只是想要救那个孩子！”崔斯特争辩。

“我们都想要救他！”哈契聂特反驳。

崔斯特可没有这么确定。这个小孩单独在隧道里面干什么？魔索布莱城附近极为少见的恐爪怪为什么刚好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让这次的巡逻演习正好有对象可以练习？更外围的甬道是由身经百战的老兵和法师甚至牧师联合巡逻的，崔斯特明白，眼前的景况实在是太巧了。

“你知道我们转弯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崔斯特瞪着教官，平静地说。

背后的伤口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刀鞘打了一下，让崔斯特痛得站立不稳，险些摔倒。他转过身发现狄宁正瞪着他。

“闭上你的那张嘴，”狄宁沙哑地低声说，“不然我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那孩子是预先安排好的。”当崔斯特和狄宁独处在房间中时，他坚持地这么说。

狄宁的回答是给了他火辣辣的一巴掌。

“他们为求逼真而牺牲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崔斯特说。

狄宁挥出一拳，却在半空中被崔斯特抓住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崔斯特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弟弟，搞清楚你的地位！”狄宁毫不掩饰地威胁他，“不管是在学院里还是在家族中都一样。”他把拳头从弟弟的手中抽离。

“让学院下地狱吧！”崔斯特当着狄宁的面直言不讳，“如果家里也是一样……”他注意到狄宁的手握住了剑和匕首。

崔斯特往后跳，双刀立刻出鞘。“我不想和你打，哥哥。”他说，“我必须先警告你，如果你动手，我就会自卫。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去。”

狄宁小心地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如果他出手，并且获胜了，家族中就不再有人可以威胁他的地位。没有人会质疑他对叛逆弟弟的惩罚，连马烈丝主母都不会例外。但是，狄宁见过战场上的崔斯特。两只恐爪怪！连札克纳梵要得到这样的胜利都很困难。不过，狄宁也知道，如果他不能够将威胁付诸实施，如果让崔斯特的气势压倒他，那么未来崔斯特和他对抗时就会更有信心，甚至诱惑他采取预料中的阴谋来对付自己。

“又发生什么事情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两兄弟转过头看见了蜘蛛学院的祭司，也是两人的姐姐维尔娜。“把你们的武器收起来，”她皱眉道，“杜垩登家族现在可不能自相残杀！”

狄宁终于替自己找到了台阶下，当然很高兴地服从，崔斯特也跟着照做了。

“你们应该觉得幸运。”维尔娜说，“因为我不会告诉主母大人你们的愚行。我可以跟你们保证，她可不会手下留情。”

“你为什么不先通知一下就来格斗武塔？”长子对姐姐的行为感到困惑，质疑道。他至少是学院的教官，即使只是名男性，少说也应该要对他有点尊重。

维尔娜左右看着走廊，接着在身后关上了门。“是为了警告我的兄弟们，”她静静地解释，“谣传有人要对我们家族进行报复。”

“是哪个家族？”狄宁追问道。崔斯特只是一脸困惑，静静地旁观，“又是为了什么？”

“我猜大概是因为迪佛家族被灭门的事情。”维尔娜回答，“我们知道得很少，传言相当模糊。不过，我想警告你们两个，这样你们在未来才可能尽量提高警觉。”

“迪佛家族许多年以前就被消灭了，”狄宁说，“还会有什么处罚？”

维尔娜耸耸肩：“只不过是谣言而已，值得一听的谣言！”

“我们被别人污陷了？”崔斯特问道，“我们家应该会尽全力把这个散播谣言的家伙抓出来吧？”

维尔娜和狄宁交换笑容。“污陷？”维尔娜笑着说。

崔斯特的表情透露出他的迷惑。

“就在你诞生的那一夜，”狄宁解释道，“迪佛家族被铲除了。这是场完美的攻击，还要感谢你也贡献了一份心力。”

“是杜垩登家族动的手吗？”崔斯特无法接受这令人震惊的消息。崔斯特当然知道这场战斗，但是他心中一直暗暗希望自己的家族不会和这些谋杀纠缠不清。

“这是史上最完美的行动，”维尔娜夸耀道，“没有任何目击者留下活口。”

“你们……我们的家族……杀光了另一个家族？”

“注意你的措辞，次子。”狄宁警告崔斯特，“这个计划执行得天衣无缝。因此，在魔索布莱城的眼中，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但迪佛家族确实是被灭门了。”崔斯特说。

“连一个孩子都不剩。”狄宁笑着说。

在那令人眩晕的片刻，一千种可能性从四面八方袭向崔斯特，同时伴随着一千个他迫切需要答案的问题。其中一个特别鲜明，像团胆汁一般聚在他的喉间。

“札克纳梵那天晚上在哪里？”他问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在迪佛家族的神堂中。”维尔娜回答，“札克纳梵将他的角色扮演得很好。”

崔斯特觉得天旋地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实。他知道札克曾经杀过黑暗精灵，曾经杀过罗丝女神的祭司，但崔斯特一直假设那是迫不得已的自卫行为。

“你对你的哥哥应该更有分寸才对，”维尔娜皱眉对他说，“竟然对他兵刃相向！你的小命是他给的！”

“你知道？”狄宁咯咯笑道，边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维尔娜。

“我们当晚的心灵是融合在一起的，”维尔娜提醒他，“我当然知道。”

“你们在说些什么？”崔斯特几乎害怕接下来会听到的答案。

“你本来是家族中排名第三的男性，”维尔娜解释道，“也就是第三个活着的儿子。”

“我听说我的哥哥诺梵——”那名字卡在崔斯特的喉咙中，因为他终于开始明白了。之前他唯一知道的线索就是诺梵是被另一名黑暗精灵杀死的。

“你在蜘蛛教院中会学到，第三名儿子照传统都会献祭给蜘蛛神后。”维尔娜继续说。“我们本来也准备这样做。在你呱呱坠地的那一晚，也就是杜垩登家族和迪佛家族作战的那一晚，狄宁夺取了长子的地位。”她斜睨了弟弟一眼，后者骄傲地双臂交叉，直挺挺地站着。

“我现在可以公开地说出来了。”维尔娜对狄宁露出微笑，对方也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件事已经过了太久，没有人会追究狄宁的过错。”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崔斯特质问。他开始觉得惊慌失措。“狄宁做了什么？”

“他把剑刺进了诺梵的背后。”维尔娜冷静地说。

崔斯特觉得一时之间天地变色。牺牲？谋杀？消灭一个家族，连婴儿也不留？他的兄弟姐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对你的哥哥尊敬些！”维尔娜说，“你的命是他赐给你的。”

“我警告你们两个，”她威胁的目光让崔斯特感到寒意，也敲碎了狄宁的自信，“杜垩登家族也许快要面临战争了。如果你们任何一个人胆敢动手，你们将会激怒所有的姐妹和马烈丝主母——也就会有四名高阶祭司对付你们可悲的灵魂！”她自信地认为她的威胁拥有足够的说服力，之后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先走了。”崔斯特只想要找个黑暗的角落躲起来。

“我说可以，你才准走！”狄宁怒目道，“记住你的地位，崔斯特·杜垩登，不管是在学院还是在家族中都一样。”

“就像你对诺梵一样？”

“对迪佛家族的战争已经获胜了。”狄宁回答道，他对崔斯特的质问丝毫不以为忤，“我的行为并没有损及家族的利益。”

另一阵恶心的感觉袭向崔斯特，他觉得仿佛地面涌起，要将他吞没。而他内心也暗自希望这是真的。

“我们的世界是个严酷的世界。”狄宁说。

“是我们自作自受！”他想要继续说下去，咒骂蜘蛛神后容忍这些泯灭人性恶行的邪教。不过，崔斯特聪明地闭上嘴。他现在已经明白了，狄宁想要他死。而且他也明白，如果有机会鼓动家族中的女性对付他，狄宁一定不会放过。

“你一定得好好学，”狄宁再度用克制的语气说，“接受你周遭环境的现实。你必须学着了解敌人并且征服他们。”

“不择手段。”崔斯特结论道。

“这才是真正的战士！”狄宁邪邪地笑着。

“我们的敌人是黑暗精灵吗？”

“我们是黑暗精灵的战士！”狄宁严厉地说，“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生存下去。”

“就像你在我出生那晚所做的事情。”崔斯特推断道。不过，在这个时候，他遗憾的语调中已经没有了怒气。“你的聪明才智让你可以逃过一切的制裁。”

狄宁的回答虽然在意料之中，却深深地刺伤了少年。

“这根本没有发生过。”

注释

[1] 恐爪怪：一种居住在地底的生物。恐爪怪是受到地底的强烈辐射和生态环境所突变出来的怪物，它们具有敏锐的听力，用双脚步行，有一对锐利的爪子和长着尖喙的嘴，长有一对复眼，身体外表长着一层灰色的坚硬甲壳。

第十五章   黑暗的一方

“  我是崔斯特——”

“我知道你是谁。”术士学校指派给崔斯特的实习法师说。“你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学院中的所有人几乎都听说过你和你高强的武艺。”

崔斯特低下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武功在这里恐怕没有多大用处。”法师继续说，“我是你魔法上的导师，我们掌握着魔法的黑暗面。这是你的心灵和意志的试炼——脆弱的金属没有立足之地，魔法才是我族真正的力量所在！”

崔斯特毫无反应地接受这段话。他其实很清楚这名年轻法师所吹嘘的特质，这种特质也是真正的战士所需要的特点。在崔斯特参与的战斗中，肉体的力量只是细枝末节。坚强的意志和经过缜密思考判断的招式，这名法师相信只有他们才能掌握这些要点，而这才是崔斯特获胜的关键。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我将会让你见识许多的奇观和那些难得一见的珍贵魔法物品，以及威力超乎你想象的强大法术！”法师继续说。

“我能知道你的大名吗？”崔斯特问道，试着假装自己对那名学生的吹牛感到印象深刻。崔斯特已经从札克纳梵那边学到了很多有关法术的知识，大多是这种职业天生的弱点。由于法术在除了战斗之外的场合中十分有用，法师们在社会中的地位相当高，仅次于罗丝女神的牧师。每天点亮魔索布莱城定时器纳邦德尔时柱的就是一名大法师——法师们的另外一个职务就是点亮装饰建筑物用的妖火。

札克纳梵十分瞧不起法师。他警告过崔斯特，法师可以在远距离快速除掉敌人。但是，如果有人可以贴近到近身的距离，法师们可对刀剑没有什么防御的能力。

“玛索吉。”那法师回答，“我是赫奈特家族的玛索吉·赫奈特，正准备开始我的第三十年，也是最后一年的学业。很快我就可以成为魔索布莱城中的合格法师，并且获得一切和我的地位相符的特权。”

“你好，玛索吉·赫奈特。”崔斯特回应道，“我也只剩下一年就要结束在学院的训练了，因为战士只受训十年。”

“因为战士是比较低下的职业。”玛索吉很快评论，“在被认为合格、有资格使用法术之前，法师必须要花上整整三十年的时间。”

崔斯特再度宽容地接受了这一羞辱。他只想要把这阶段的课业赶快结束，结束最后一年的学业，把学院全都抛在脑后。

崔斯特发现他在玛索吉门下受教的这段时间事实上是他在学院的黄金时段。这并不是因为他喜欢玛索吉——这个菜鸟法师随时随地都想要找机会提醒崔斯特战士低下的身份。崔斯特感觉自己和玛索吉之间有种竞争的感觉，仿佛那名法师在为将来可能的冲突做好准备。而年轻的战士崔斯特一如往常一样不在乎地耸耸肩，他只是尽量想要从课程中多获得些有用的知识。

崔斯特发现自己还挺有魔法的天分。每个黑暗精灵，包括战士，都拥有某种程度的魔法和天赋的能力。就连儿童都可以召唤黑暗结界或是用无害的七彩冷焰照亮他们的敌人。崔斯特就可以轻而易举做到这些，在几周之内，他就学会了几个咒文和低阶的法术。

由于黑暗精灵的天赋本能，他们也拥有对魔法攻击免疫的能力。这也是札克纳梵认定的法师们最大的弱点。一名法师可以完美地施展他威力最强大的法术，但如果对象是黑暗精灵，这个法术有可能效果全无。札克纳梵一向比较喜欢刀剑杀人那种斩钉截铁的确定感。在目睹了法术的缺陷之后，崔斯特开始感谢自己有机会可以接受札克纳梵的训练。

不过，他依旧很喜欢浏览玛索吉向他展示的许多魔法物品，特别是那些存放在术士学校中的宝物。崔斯特试用了拥有难以想象的魔力的法杖和魔棒，甚至还有机会拿着魔力强到让他汗毛直竖的刀剑比划几下。

玛索吉也仔细地观察着崔斯特的一举一动，试图为了将来两家可能发生的冲突预先做好准备。有好几次，玛索吉有机会可以除掉崔斯特，但是他觉得这样未免太操之过急。席娜菲主母的命令是明确而无法曲解的。

玛索吉的母亲秘密地安排他成为崔斯特的导师。这很寻常，战士们在术士学校中受训的六个月中，一向是由高年级的学生一对一指导。当席娜菲告诉玛索吉这个安排的时候，特别提醒他这不过是刺探的行动。他不应该做出任何会让人联想到两家之间会有冲突的举动。玛索吉不会笨到忤逆他的母亲。

但是，有名法师依旧悄悄地在阴影里观察着。这个家伙复仇的决心连主母的命令都无法阻止。

“我的学生玛索吉向我报告过你惊人的进步。”艾顿·迪佛有一天对崔斯特说。

“多谢，无面者大师。”崔斯特迟疑地说。他对于术士学校的大师竟然邀他单独会面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年轻的战士，你对于魔法有何感想？”艾顿问道，“玛索吉有没有给你不错的印象？”

崔斯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他并不认为操控魔法是什么超凡绝伦的能力，但是他可不想惹毛这位行业中的大师。“我发现这门学问超乎我的能力。”他圆滑地说，“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是个相当有前途的职业。不过，我相信我的能力还是和刀剑更匹配。”

“你的刀剑能够击败法师吗？”艾顿大吼。但他很快压抑住轻蔑的语调，希望不要搞砸这次会面。

崔斯特耸耸肩，回答道：“在战斗中，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谁能说哪种选择比较强呢？就像每场战斗中交战的双方都有致胜的关键战机。”

“那么，你自己又怎么样呢？”艾顿取笑他，“我听说你每一年都是第一名。格斗武塔的教官们对你有很高的评价。”

崔斯特再次因为不好意思而羞红了脸。更重要的是，他很好奇为什么一名术士学校的大师会对他这么了解。

“你能对抗用魔法作战的人吗？”艾顿问道，“或者能和术士学校的大师打一场吗？”

“我没办法——”崔斯特正准备说，但无面者早就陷入自己安排的情境之中，听不见对方的回答。

“让我们来试试吧！”无面者大喊着。他掏出一支细长的法杖，迅速对着崔斯特射出一道刺眼的闪电。

崔斯特在法杖释放出能量之前就已经开始了闪躲。闪电打破了通往艾顿最高层房间的门，在附近不停地折射，打破各种各样的家具，在墙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崔斯特一挺身站了起来，弯刀随即出手。他依旧不太确定这名大师的想法。

“你能够躲开多少次攻击？”艾顿目中无人地说，法杖轻轻地绕着威胁的圆圈，“要不要尝尝我的其他法术，那些不是攻击身体，而是攻击心灵的法术？”

崔斯特试着了解这课程的意义以及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他应该攻击眼前的大师吗？

“这些可不是练习的道具。”他警告道，并把武器对准艾顿。

另一道闪电激射而出，逼得崔斯特又恢复原来闪躲的姿势。“这看起来像是练习吗，愚蠢的杜垩登？”艾顿怒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艾顿复仇的机会来临了，哪管什么席娜菲主母的命令！

正当艾顿准备对崔斯特揭露事实的一瞬间，一个黑色的物体撞上大师的后背，把他撞倒在地。他试着要挣脱这局面，但发现自己被压在一只黑豹脚下动弹不得。

崔斯特把武器放低——他实在没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关海法，够了！”艾顿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崔斯特的视线扫过地上的大师和那只大猫，看见玛索吉走进了房间。

豹子服从地跳离了艾顿，走到主人身边。在路上它暂停了片刻，打量着浑身紧绷、站在房间中央的崔斯特。

黑豹肌肉起伏的优雅曲线，以及一双圆圆的眼睛里所显示出的惊人智慧，都让崔斯特深深地着迷——他也因此对倒在地上的大师完全失去了兴趣。艾顿毫发无伤地站起身来，显然十分沮丧。

“这是我的宠物。”玛索吉解释说。崔斯特惊奇地看着玛索吉让黑豹钻进他手中的魔法玛瑙雕像，进而让大猫回到自己生存的空间。

“你是从哪里找到这样的伙伴的？”崔斯特问道。

“永远不要小看魔法的力量。”玛索吉一边回答，一边把雕像放进口袋。他看向艾顿，脸上骄傲的微笑立刻被咬牙切齿的表情所取代了。

崔斯特同样看着那没有脸孔的大师，对于这年轻的战士来说，一名学生竟然胆敢攻击老师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冒犯。每一分每一秒，状况都变得更加难以理解。

艾顿知道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如果无法找到适当的借口，他将会因为自己的愚行而付出极大的代价。“学到教训了吗？”玛索吉问崔斯特，但艾顿意识到这问题同时也是在责问自己。

崔斯特摇摇头。“我不确定重点在哪里。”他诚实地回答。

“这告诉了你魔法的弱点在哪里。”玛索吉试着掩饰这次事件真正的原因，“让你看看法师在专注施法时所露出的破绽，也是让你明白法师如果执迷于——”此时他瞪了艾顿一眼，“施法，会暴露出多大的弱点。当法师将精神完全集中在猎物身上的时候，会让他变得如幼儿般毫无还手之力。”

崔斯特看出了这是个谎言，但却无法理解这件事背后的动机。为什么术士学校的大师会攻击他？更奇怪的是，为什么还是学生的玛索吉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帮助他？

“我们不要再打搅大师了。”玛索吉试着转移崔斯特的好奇心。“到我们练功的地方去，我让你更了解我的魔法宠物关海法。”

崔斯特看着艾顿，不确定这个行事反复的大师接下来会怎么做。

“离开吧。”艾顿冷静地说，他明白玛索吉的做戏将会是让他躲过养母怒气的唯一机会。“我相信大家应该都学到教训了。”他依旧注视着玛索吉。

崔斯特看看玛索吉，再看看艾顿。他决定就这样算了，因为他更想了解关海法。

当玛索吉领着崔斯特来到老师私人的房间之后，他拿出光滑的玛瑙雕像，将关海法召唤到身边。将崔斯特介绍给大猫之后，他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因为崔斯特似乎已经将他和艾顿之间的意外抛到脑后。

崔斯特以前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惊人的魔法物品。他感觉到关海法的体内有种特殊的力量，一种它的魔法本能无法掩盖的尊严。的确，这只大猫流线型的肌肉和优雅的动作，正象征了黑暗精灵们最推崇的狩猎本能。崔斯特相信，只要观察关海法的动作，就可以提升自己的战技。

玛索吉让他们嬉戏了好几个小时，很感谢关海法可以帮助他抚平愚蠢的艾顿所造成的伤害。

“席娜菲主母的心思是无法理解的。”玛索吉在稍后两人独处的时候警告艾顿道。

“你会告诉她的。”艾顿若无其事地说。由于刺杀崔斯特的失败，他感觉万念俱灰，一点也不在乎这一切。

玛索吉摇摇头。“她不需要知道。”

怀疑的笑容浮上艾顿变形的脸。“你想要什么？”他含蓄地问，“你在这边的学业也快结束了。一个大师还能够对你有什么帮助？”

“没有了，”玛索吉回答，“我不需要你的任何服务了。”

“那又是为了什么？”艾顿质问道，“我不想欠任何人情债，这次的意外我要现在就要解决！”

“已经解决了。”玛索吉回答。但艾顿似乎不大相信。

“把你这次愚蠢的行为告诉席娜菲主母我又能有什么好处？”玛索吉推断道，“她多半会把你给杀了。但这样一来，未来和杜垩登家族之间的战争就没有了立场，你是我们需要将这次攻击正当化的唯一理由。我想要参与这场战争，我可不想因为看你受折磨的小小乐趣而破坏了这样的好戏。”

“是我太笨了。”艾顿阴郁地承认，“我找他来的时候，本来没有计划要杀他，只是想要观察他，这样有朝一日我可以折磨他的时候，才会获得更大的快感。但是，看见该死的杜垩登家族的人站在我面前，毫无戒心，我不禁……”

“我明白。”玛索吉认真地说，“当我看见那个家伙的时候，我也拥有同样的感觉。”

“你和杜垩登家族之间又没有嫌隙。”

“不是和那个家族，”玛索吉解释，“是那个家伙！我已经观察了他将近十年，不曾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你不喜欢你所看到的？”艾顿问道，声音中带着希望。

“他不属于我们这个族群。”玛索吉严肃地说，“在他身边待了六个月之后，我觉得我反而比开始时更不了解他。他表现出一副没有野心的样子，但这九年以来，他年年都是比武大会中的第一名。这是前所未闻的！他对于魔法有极强的领悟力，如果他选择这条路，他绝对拥有足够的实力成为超凡的法师。”

玛索吉双拳紧握，找寻适当的词汇表达他对崔斯特真正的感觉。“这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他大喊，“崔斯特这一辈子都没有做过牺牲，在选择的道路上他走得平平顺顺，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他是天才，但是从任何方面来看，他都和所有人一样辛勤苦练。”艾顿说。

“这不是重点。”玛索吉无助地抱怨。让玛索吉真正觉得不对劲的，是崔斯特·杜垩登的人格之中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他现在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他以前从来没在其他黑暗精灵身上见过，也因此让他觉得非常陌生。最困扰玛索吉和学院中许多老师和学生的是：崔斯特在黑暗精灵看重的战斗技巧上每一方面都出类拔萃，但他却没有因此而放弃他的热情。许多黑暗精灵在进入学院之前就做出了重大牺牲，但崔斯特却是个例外。

“这不重要。”玛索吉在绞尽脑汁思索很久之后说，“我迟早会知道这个家伙的一切。”

“我以为他在你手下受教的时间已经结束了。”艾顿说，“在训练的最后六个月他将会进入蜘蛛教院，那里恐怕你没什么机会混进去。”

“过了那六个月之后，我们都毕业了，我们将会一起参与巡逻队的任务。”

“很多人都会一起参加巡逻队。”艾顿提醒他，“数十个巡逻队会同时对周遭的区域巡逻。在巡逻队值勤的这段时间你可能都遇不到崔斯特。”

“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会在同一个巡逻队里面执勤。”玛索吉说。他把手伸入口袋，掏出魔豹的玛瑙雕像。

“相信这是你和那少年之间的约定。”艾顿露出恍然大悟的微笑。

“看起来，崔斯特对我的宠物相当着迷。”玛索吉咯咯笑道。

“会不会太着迷了？”艾顿警告说，“你应该小心背后的弯刀。”

玛索吉大笑道：“也许我们的朋友崔斯特才应该注意背后的豹爪！”

第十六章   亵渎

“  最后一天了。”崔斯特穿上礼服，松了一口气。在最后一年的学业中，在术士学校中学习魔法的那六个月，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间；而在蜘蛛教院中，则是最憋闷的六个月。崔斯特和他的同学们每天都必须承受蜘蛛神后永无止境的洗脑，聆听有关她神力的预言和忠实仆人所获得的奖赏。

崔斯特慢慢开始意识到，“奴隶”可能是更为贴切的形容词——因为在这座雄伟的神殿中，他从来不曾听过任何话语提及甚至暗示“爱”这个字。他的同胞崇拜罗丝女神，魔索布莱城的所有女性一辈子都在服侍她，但她们的奉献完全是为了自己，渴望达到高阶祭司职位的女性都只是为了这个称号背后所带来的权势。崔斯特心中一直觉得这不对劲。

崔斯特在蜘蛛教院中的六个月里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静态度，对一切都噤口不言、视若无睹。现在，他终于熬到了毕业典礼，也就是最后一天。这是黑暗精灵最神圣的一天，维尔娜也承诺他在这一天会目睹罗丝女神真正的荣光。

崔斯特小心翼翼地走出狭小、毫无装饰的房间。他担心这个典礼将会变成对他个人的考验。直到现在，崔斯特四周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极为扭曲和不合理。即使有姐姐的保证，崔斯特也很怀疑今天是否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让他可以用不同的眼光看世界。崔斯特的恐惧让他陷入了天人交战，明知前途将会有不可知的危险，却无法逃脱这宿命。

也许，他真正担心的是维尔娜的承诺今天将会成真。

崔斯特一走进蜘蛛教院的礼堂，立刻忍不住用手遮住眼睛。房间的中央，一个雕塑成蜘蛛模样的火炉中燃烧着熊熊烈火，每一样东西都跟蜘蛛有关系。学院的院长，也就是主母教长，以及另外十二名在蜘蛛教院中担任教师的高阶祭司——包括崔斯特的姐姐——皆盘腿环绕着火炉坐着。崔斯特和格斗武塔的同学们站在她们身后。

“马·酷！”主母命令道。除了火焰的噼啪声之外，整个礼堂一时之间寂静无声。通往房间的大门再度打开，一名年轻的牧师走了进来。崔斯特已经被告知，这名女子是蜘蛛教院中表现最好的学生，今年将以第一名的身份毕业。因此，她将在典礼中获得最高的荣誉。她肩膀一耸，脱离了袍子的束缚，赤裸裸地走进祭司围成的圆圈中，站在火焰前，背对着主母。

崔斯特咬住下唇，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兴奋。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强的光线下欣赏过女性，他怀疑自己鼻尖冒出的汗珠不单只是因为火炉的热度。他快速地扫视了房间一圈，注意到其他同学似乎跟他有相同的想法。

“巴葛·西莱·卡拉美。”主母教长低语道，火炉中突然冒出大量红色的浓烟，让房间笼罩在病态的红色光芒中。浓烟带着一股甜腻的妖异气味飘进崔斯特的鼻孔，他感觉到自己越变越轻，仿佛快要飘离地面。

火炉中的火焰猛然蹿起，刺眼的光芒让崔斯特忍不住扭过头。牧师们开始规律地吟唱，但崔斯特却一点也听不懂其中的内容。不过，他根本无暇他顾，光是在这样令人麻痹的朦胧中保持清醒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心神。

“格拉布瑞如。”主母教长哀号道，崔斯特明白这是在召唤一个低层界妖物的名号。他回过神看看眼前的景象，发现主母教长手中拿着单头的蛇首鞭。

“这家伙是从哪里来的？”崔斯特咕哝着，接着他突然发现自己把脑中想的事情说了出来，于是他只能暗自希望没有打搅到仪式的进行。当他环顾全场，发现许多同学也正在自言自语，甚至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召唤它。”主母教长指示那名赤裸的学生说。

年轻的牧师小心翼翼地张开双手低声道：“格拉布瑞如。”

火焰在火炉边缘跳动着。浓烟扑向崔斯特的面孔，诱惑着他将浓烟吸入。

他的双腿仿佛开始渐渐麻痹，却又似乎比以往更敏感、更跃跃欲试。

“格拉布瑞如。”崔斯特听见那名学生再度大声念诵，同时也听见了火焰的怒吼声。刺眼的光线袭击着他，但不知为何他似乎不在乎。他的目光四处乱飘，找不到可以集中注意力的地方，无法将那诡异舞动的火焰和牧师们规律的吟唱声联结在一起。

他听见祭司们浓浊的呼吸，听见她们鼓动学生们继续的声音，知道召唤仪式即将要完成了。他听见蛇首鞭的噼啪声以及学生惨号“格拉布瑞如”的声音。也许这是另外一种鼓励吧，他漫不经心地想。原始、强烈的惨号以屋内男性从来无法想象的力道刺激着他们。

火焰听见了呼唤。它们不停地蹿升，越来越高，慢慢开始成形。一个影像开始笼罩全场，并且将他们的视线紧紧攫住。一颗巨大的脑袋，长着山羊角的狗头从火焰中冒了出来，很明显在打量着那名胆敢呼唤它名字的黑暗精灵。

在那异形躯体身旁，蛇首鞭的击打声再度响起，那名女学生重复地念诵着妖兽的名号，语调中带着祈求和诱惑。

低层界的巨大妖兽踏出了火焰。那妖兽的强大妖力彻底震慑住了崔斯特。格拉布瑞如有将近九英尺高，肌肉虬结的双臂末端是对闪着寒光的钳子，胸前伸出另外一对比较小的、正常的双臂。

崔斯特的本能告诉他要攻击那个怪物，救出那女学生，但当他环顾四周寻求援手的时候，发现主母教长和其他教师再度开始了规律地吟唱，这次音调中饱含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在这朦胧模糊的景象中，那诱人的、让人天旋地转的红色雾气持续地扭曲现实世界。崔斯特浑身打战，在意识边缘的悬崖上摇摇晃晃，不停膨胀的怒气对抗着那红烟的诱惑。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握住腰带上的双刀。

一只手突然拂过他的腿。

他低头看去，看见一名教师斜卧在地上，邀请他共享鱼水之欢——所有的人都陷入了这种淫靡的气息中，不可自拔。

红烟不停地撼动他的自制力。

女教师不停地诱惑他，用指甲轻轻地搔弄他。

崔斯特用手抓挠着浓密的头发，想在这场混乱中找到可让注意力集中的焦点。他不喜欢失去自制力，这种意志上的麻痹将会夺去他敏锐的反应和警觉心。

眼前的景象更让他感到不舒服。强烈的无序感不停侵袭他的灵魂。他挣脱了女教师满怀希望的双手，踉跄地在房间中行走着。他踩到许多交缠在一起的身躯，对方却无暇理他。崔斯特双腿发软，拼命往外跑，冲出房间后立刻将门关上。

只有那女学生的惨叫声跟随着他。没有任何的岩石或是心灵上的障蔽可以阻挡得了。

他重重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手抓着胸口。他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只知道自己必须要逃离那个可怕的房间。

接着维尔娜出现在他身边，她的袍子前襟随意地敞开着。崔斯特已经恢复了清醒，开始思索着所要接受的惩罚。但是，他更为迷惑地注意到，姐姐脸上露出的不是轻视的表情。

“你比较喜欢隐私。”她轻松地说，满不在乎地将手放在崔斯特的肩膀上。维尔娜丝毫不遮掩她饱满的双峰。“我明白。”她说。

崔斯特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开。“大家都疯了吗？”

当维尔娜开始明白弟弟离开仪式的真正理由时，她气得脸孔扭曲了起来。“你拒绝了一名高阶祭司！”她对他大吼，“依据律法，她可以因你的无礼而将你就地正法。”

“我甚至不认识她。”崔斯特反驳道，“难道要我——”

“你必须照着指示做！”

“我才不在乎她。”崔斯特结巴地说。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开始颤抖。

“你认为札克纳梵在乎马烈丝主母？”维尔娜回答道，明知提到崔斯特心中的英雄一定会刺伤他。看到自己的计策果然奏效之后，维尔娜的表情软化，握住他的手。“回来吧，”她娇媚地说，“回到房间里面。我们还有时间。”

崔斯特冷冽的目光如同刀尖一样阻止了她的行动。

“蜘蛛神后是我们的女神，”维尔娜严厉地提醒他，“我就是她的代言人之一。”

“我可不会感到骄傲。”崔斯特轻蔑地说。他紧紧抓着这股怒火，不想让自己坚持的信条因为这不断涌来的恐惧而崩溃。

维尔娜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给我回去参加典礼！”她命令道。

“你自己去亲蜘蛛吧，”崔斯特回答道，“愿它的钳子把你那被诅咒的舌头从嘴里扯出来！”

现在轮到维尔娜的手开始颤抖了。“和高阶祭司说话的时候，最好注意你的态度。”她警告道。

“去你的蜘蛛鬼后！”崔斯特不屑地说，“她几百万年前就已经被诅咒了！”

“是她给我们带来力量！”维尔娜尖声大叫。

“她夺走了一切我们拥有的尊严和价值，让我们还不如地上的石头！”崔斯特同样对着维尔娜嘶吼。

“亵渎！”维尔娜暴怒地说，诅咒的话语如同主母的蛇首鞭一样在她舌尖滚动。

一个达到高潮、痛苦的号叫声从房间中传了出来。

“邪恶的交合。”崔斯特把头撇开，嘀咕道。

“对我们有好处的。”维尔娜很快恢复了情绪的控制。

崔斯特用指控的眼神瞪着姐姐。“你有相同的经验吗？”

“我是名高阶祭司。”她简单地回答。

黑暗包围着崔斯特，高涨的怒气让他几乎像火山一样喷发。“你觉得很高兴吗？”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获得了力量。”维尔娜吼回去，“你没办法明白这真正的价值。”

“你牺牲了什么？”

维尔娜的另一巴掌差点将崔斯特打倒。“跟我来，”她抓住他的袍子前襟，“我有个地方要让你看看。”

他们走出了蜘蛛教院，横越了学院的广场。当他们走到标示着提尔·布里契出口的柱子时，崔斯特迟疑了。

“我不能走过去，”他提醒姐姐道，“我还没有从格斗武塔毕业。”

“那只不过是官样文章。”维尔娜的脚步根本没有慢下来，“我是蜘蛛教院的老师，我有权让你毕业。”

崔斯特不确定维尔娜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的确是蜘蛛教院的教师。崔斯特虽然害怕学院的规定，但更不想再度触怒维尔娜。

他跟着姐姐走下宽大的石阶，走到了城市的街道上。

“要回家？”在一段时间之后，他大胆地问。

“时候还没到。”姐姐只简短地回答。崔斯特不敢再追问下去。他们来到了巨大洞穴东边的尽头，正好就在杜垩登家族所在的

岩壁正对面。他们来到了三个窄小隧道的入口，都是由三个发光的巨大蝎子所守护着。维尔娜考虑了片刻，想要确定到底哪条路是正确的，随即又沿着最小的隧道继续前进。

分钟变成了小时，他们依旧不停地走着。通道变宽，很快成为一连串交错纵横的隧道。不久之后，崔斯特就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走过哪里，但维尔娜似乎正笃定地朝一个熟悉的地方前进。

地板突然消失，两人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俯瞰深渊的陆桥上。崔斯特好奇地看着姐姐，但是当他注意对方正聚精会神的时候，立刻闭上了嘴。她简短地念了几句咒语，又拍了拍崔斯特的前额。

“来吧。”她指示道，她和崔斯特踏出了陆桥，缓缓地飘向深渊的地面。

从温泉或是焦油坑中冒出的一团薄薄的雾气拥抱着这里的岩石。崔斯特可以感应到此地的危险与邪恶。一股浓重的邪恶气息如同雾气般飘浮在空中。

“不要害怕，”维尔娜比着手势，“我已经施展了一个遮蔽的法术，他们看不见我们。”

“他们？”崔斯特用手势询问道，就在他比划的同时，他听见旁边传来了轻微的声音。他的视线跟随着维尔娜看向远处的一块巨岩，来到了栖息其上的怪物身上。

崔斯特认为那是一名黑暗精灵——的确，从腰部以上是的，唯一的差别只是有点浮肿苍白。但是，它的下体，完全是蜘蛛的形状，八只毛茸茸的腿支撑着它全身的重量。那只怪物手中拿着短弓，脸上却露出疑惑的神情，似乎不太能够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进入了它的巢穴。

维尔娜非常满意弟弟脸上露出的厌恶表情。“仔细看，弟弟，”她比划道，“这就是触怒蜘蛛神后的人的命运。”

“这是什么？”崔斯特连忙问。

“蛛化精灵 [1] 。”维尔娜在他的耳边低语道。然后她又换回了无声的手势，补充说：“蜘蛛神后不是仁慈的神。”

崔斯特愣愣地看着那蛛化精灵在大石上不停地变换姿势，寻找巢穴的入侵者。崔斯特无法判断它究竟是男还是女，因为它的躯体浮肿的程度超乎想象，但他明白这其实不重要。这种生物不是自然的造物，不管它是什么性别，都不会留下后代。眼前只是具遭受残酷折磨的身躯，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它痛恨周遭的一切，更痛恨自己。

“但我却很仁慈。”维尔娜静静地继续比划道，她明白弟弟的注意力其实完全在蛛化精灵身上。她自在地靠在石墙上。

崔斯特突然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猛然转过身。

维尔娜缓缓地没入岩石中。“再会了，弟弟，”她最后说，“这比你注定的命运要好多了。”

“不行！”崔斯特吼叫道，他抓着空无一物的岩壁，直到一支箭疾射入他的小腿。他立刻转过身搜寻危机的来源，弯刀闪电般地出现在手中。蛛化精灵已经瞄准好下一次攻击。

崔斯特本来想要躲到旁边的巨石掩护中，但他的腿立刻感觉到麻痹、无力。他中毒了。

崔斯特只来得及用一把刀格挡第二支箭，随即就单膝跪地，抱着伤处。他可以感觉到那冰冷的毒液缓缓渗透他的肢体，但他依旧顽固地拔出箭尾，把注意力转向攻击者。稍后他才能分神担心伤势，只能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现在，他只关心如何逃出这个深坑。

他转过身准备逃跑，想要找个掩蔽的位置可以用浮空术逃回陆桥上。但随即发现自己又面对着另一个蛛化精灵。

一柄斧头划破崔斯特身边的空气，差点就砍中了他。崔斯特用一把弯刀挡住对方的第二次攻击，另一把弯刀疾刺向对方，却被蛛化精灵的第二柄斧头挡住了。

崔斯特现在已经镇定下来了。他自信可以解决这名敌人，即使一只腿让他行动不方便也没什么大碍。但，另外一支箭又射进他的后背。

崔斯特被那一击的惯性推着向前踉跄地走了两步，慌乱间，他只凭直觉挡住了眼前蛛化精灵的攻击。崔斯特脸朝下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当那名拿着斧头的蛛化精灵以为崔斯特已死，毫无戒备地走向他时，崔斯特趁机滚到那怪物肿大的身躯之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刺出一刀，然后在漫天洒下的蜘蛛体液中闪躲到了一边。

受伤的蛛化精灵挣扎着想要逃开，最终还是倒了下来，体内的液体不停地往外涌出，流泻在地面上。但崔斯特依旧毫无生还的机会——他的双臂开始麻痹，当另一个怪物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无力抵抗。他挣扎着保持清醒，寻找着可能的生机，到最后一刻都不肯放弃。他的眼皮变得沉重……

昏迷之际，崔斯特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袍子。他被粗鲁地拉起，重重地摔在岩壁上。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了姐姐的面孔。

“他还活着，”崔斯特听见她说，“我们必须快点把他送回去，医治他的伤口。”

另外一个人影走到他面前。

“我以为这是最好的方法。”维尔娜道歉说。

“我们负担不起失去他的代价。”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传来。崔斯特认出了这个声音。他试着在朦胧中强迫自己的眼睛集中焦距。

“马烈丝。”他呢喃道，“母亲。”

她狂怒的重拳让他更清醒了些。

“马烈丝主母！”她低吼道，愤怒的面孔近在咫尺，“你给我好好记住！”

对崔斯特来说，她的冷漠和剧毒一样寒气逼人。看见她的期待和感情也随着寒气的渗入慢慢消失了。

“你要记住自己的地位！”马烈丝大声吼着，重复着她这辈子一直灌输他的教条，这教条如同恶鬼噬骨一样纠缠着他。“听着。”她命令道，崔斯特听得清清楚楚，“维尔娜带你来这边是想杀了你。她对你太仁慈了。”马烈丝失望地瞪了女儿一眼。

“我对蜘蛛神后的旨意理解比她要充分得多。”主母激动地继续道，每讲一个字她的唾沫就喷溅得崔斯特满脸都是，“如果你胆敢再污蔑我们的罗丝女神，我会亲自把你带回这里！但可不是要杀了你，那太仁慈了。”她扯住崔斯特的头，强迫他看着蛛化精灵恶心的尸体。

“你将会回到这里，”马烈丝保证，“成为一只蛛化精灵。”

注释

[1] 蛛化精灵：一种残忍喜杀的生物，喜欢潜伏在地底，找寻并捕获猎物。蛛化精灵拥有卓尔精灵的头部及躯干、脚，下半身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它们是无法通过黑暗女神罗丝考验的卓尔精灵，被罗丝用魔法转化而成。蛛化精灵使用卓尔语、通用语及地底通用语。

关海法

是什么样的双眸目睹了我灵魂最深处的痛苦？是什么样的眼睛看着我的同胞们扭曲的步伐，看着他们拿着如脱缰野马的玩具，

以剑锋、弓矢开路？

是你的双眸……是的，是你的，

急速奔跑，肌肉跃动，

脚步无声，利爪暴现，

武器也得以歇息，

不再沾染愚蠢的鲜血，或是谋杀的欺瞒。

面对面，我的镜影；

光芒照在静水之倒影。

我是否能够保有这影像，

在自己的面孔上。

我是否能够让我胸中

跳动的心脏不受邪气的污染。紧握着你灵魂中骄傲的荣耀，雄壮的关海法，

紧靠在我的身边，

我最亲爱的朋友。

——崔斯特·杜垩登

第十七章   回家

崔  斯特已经按照规定的课程正式毕业了，并且也获得了班级中最高的荣誉。也许马烈丝主母对某些关键的人物吩咐了一些事，抚平了他儿子的丑闻，但崔斯特怀疑毕业典礼上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离开过。

他走过杜垩登家族装饰华丽的大门，来到阳台下面，吸引了许多士兵的目光。“我回家了，”他压低声音说，“管他有什么意义。”在经历了蛛化精灵洞穴中发生的事情后，崔斯特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够把杜垩登家族当作自己的家。但马烈丝主母正在等待他，他可不敢迟到。

“你回家了真好。”当布里莎看见崔斯特飘上阳台之后，对他说。

崔斯特小心翼翼地走到大姐身边，试着要弄清楚自己周遭的环境。布里莎称呼这个地方为家，但是对崔斯特来说，杜垩登家族和他第一天进入学院当学生的时候一样陌生。短短的十年对于黑暗精灵数百年的寿命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是对崔斯特来说，十年的时光仿佛已经在他和这个家族之间划下了鸿沟。

玛雅加入两人的谈话，和他们一起沿着通往谒见室的走廊漫步。“您好，崔斯特王子。”她说。崔斯特搞不清楚对方到底有没有讽刺的意思，“我们已经听说了你在格斗武塔中获得的殊荣。你的武功让杜垩登家族与有荣焉。”虽然她的话语冠冕堂皇，但最后她依旧掩饰不住一声嘲讽地轻笑，“我真的很高兴你没有成为蛛化精灵的粮食。”

崔斯特愤怒的眼神夺去了她的笑容。

玛雅和布里莎担忧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知道维尔娜对弟弟施予的惩罚，以及马烈丝主母脸上露出的暴怒神情。她们每个人都将手放在蛇首鞭上，不太确定自己危险的弟弟变得有多么有威胁。

并不是马烈丝主母或是崔斯特的姐姐们让他每一次的步伐都小心翼翼，他知道自己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应该如何进退应对才能够讨好她。惹起崔斯特心头的困惑和怒气的是家族的另外一名成员。在所有的血亲之中，只有札克纳梵披着虚伪的外衣。随着崔斯特越来越靠近神堂，他紧张地观察着四周走廊的每一个方向，不知道札克纳梵什么时候会出现。

“你什么时候加入巡逻队？”玛雅将崔斯特拉出走神的状态。

“两天之后。”崔斯特心不在焉地说，目光依旧扫视着每一处阴影。他恍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神堂的大门口，依旧没有发现札克的踪迹。也许武技长就在里面，站在马烈丝的身边。

“我们已经听说了你的优柔寡断。”布里莎将手放在神堂的大门上，突然狠恶地说道，她的语气变得冷如寒冰。崔斯特对这爆发并不感到惊讶，他早就预料到蜘蛛神后的高阶祭司会有这样的态度。

“你为什么不尽情享受典礼的愉悦？”玛雅继续说道，“我们的运气很好，学院的教长和主母都非常陶醉于自己的欢愉之中，根本没注意到你的举动。否则你将会让我们全体都蒙羞！”

“你可能会让马烈丝主母在罗丝女神的御前失宠。”布里莎很快加上一句。

崔斯特想，这是我能够给她最大的报答。一想起布里莎读心的能力十分高强，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希望他没有。”玛雅面色凝重地对姐姐说，“空气中有股肃杀的感觉。”

“我已经学到了教训。”崔斯特对她们保证。他深深地一鞠躬。“请原谅我，姐姐们，近来黑暗精灵世界的真实面才慢慢地在我年轻的双眼前展开。我再也不会因为同样的理由而让杜垩登家族失望了。”

姐姐们对于他的这个道歉感到非常满意，以致于忽略了他语意中的含糊其辞。同样，崔斯特也不想冒太大的风险再提及这件事情，便立刻悄悄地溜进门内。当他注意到札克纳梵并不在其中的时候，不禁松了一口气。

“赞美蜘蛛神后！”布里莎在他身后大喊。

崔斯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深深一鞠躬，喃喃地说道：“说得真是太好了。”

札克在一小群人身后潜行，观察着崔斯特的每个动作，试图搞清楚在学院中十年的时间对这个年轻的战士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以往崔斯特脸上挂着的笑容已经消失了。札克推测，曾经让他和魔索布莱城有着天壤之别的天真无邪也跟着消失了。

札克重重地靠在边廊的墙壁上。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神堂大门内传来的对话。让他听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崔斯特对布里莎赞美罗丝女神的衷心应和。

“我到底做了什么？”武技长自言自语道。他回头看着走廊，但通往神堂的大门已经关了起来。

“的确，当我看着那名黑暗精灵，那名战士的时候，他曾经是我最珍惜的人，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懦弱。”札克懊悔地低语着，“崔斯特到底失去了多少我曾经可以挽救的？”

他将长剑拔出剑鞘，灵巧的手指抚摸着锐利的剑锋。“如果你尝到了崔斯特·杜垩登的鲜血，那将会让你成为更高贵的神兵。因为我们又拯救了一个灵魂，不受这个世界，不受我们世界的糟蹋，不再需要忍受此生无穷无尽的折磨！”他将剑尖轻点于地。

“但我只是个懦夫。”他说，“在可以替我带来生存意义的努力中，我失败了。表面上看起来，杜垩登家族的次子活了下来。但是，我的崔斯特·杜垩登，那拥有双巧手的少年，早就已经死了。”札克看着崔斯特原先站立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空无，武技长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狰狞。“但是这个伪装者还活了下来。”

“黑暗精灵的战士。”

札克的武器跌落地面，双手掩面。这双手是札克纳梵·杜垩登面对残酷世界时唯一的庇护。

第二天的大多数时间，崔斯特都在自己的房间内休息，试着躲开其他家族成员的干扰。在第一次的会面中，马烈丝主母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让他离开了，崔斯特不想再度面对她。同样，他对布里莎和玛雅也没有多少话可说，他害怕这两个人迟早会明白他话中真正的诅咒。不过，最重要的是，崔斯特不想见到那位曾经被他当作这个弱肉强食世界中唯一救赎的导师、那位曾经被他认为是魔索布莱城永劫黑夜中唯一明灯的札克纳梵。

崔斯特相信，这，也只不过是个谎言而已。

他回到家的第二天，纳邦德尔时柱正好开始了光的循环，房间的门突然打开，布里莎走了进来。“马烈丝主母召见。”她面色凝重。

崔斯特的脑中瞬间流转过一千个不同的念头，但身躯已经不由自主地抓起靴子，跟着姐姐走了出去。马烈丝和其他人莫非已经发现了他对于那邪神真正的想法？她们这次又给他准备了什么样的刑罚？崔斯特不由自主地紧盯着神堂拱门上的蜘蛛雕刻。

“在这个地方你至少应该自在一点吧？”布里莎注意到他的不安，皱眉说道，“这是我族至高荣耀的处所。”

崔斯特双目低垂，没有回答。他同时小心地压抑下内心那些讽刺的想法。

当他们进入神堂的时候，他感到更疑惑了，因为锐森、玛雅和札克纳梵都如意料中地站在主母跟前。但是，在他们的旁边还站着狄宁和维尔娜。

“我们都出席了。”布里莎站在母亲的身边说。

“跪下！”马烈丝命令道，全家族的人都跪了下来。主母缓缓走过每个人，大家都出于尊敬而低下了头——当然，其实也有些人是因为习惯才低头。

马烈丝走到崔斯特身边。“你对于狄宁和维尔娜的出席感到很困惑。”她说。崔斯特抬头看着她。“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们生存之道的精妙技巧吗？”

“我一直以为我的哥哥和姐姐要继续留在学院中。”崔斯特解释道。

“这对我们没有好处。”马烈丝回答道。

“难道一个家族中有两名成员在学院中不会大为增加影响力吗？”崔斯特大胆地询问道。

“的确。”马烈丝回答道，“但是这将会让我们的力量分散。你听说战争的谣言了吗？”

“我已经听说了可能会有麻烦，”崔斯特看着维尔娜，“不过不是什么大麻烦。”

“可能？”马烈丝气冲冲地说，对于儿子不能够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感到十分恼怒。“许多家族在刀锋落下前甚至没有机会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她背对崔斯特，对所有的家人说。“这谣言听起来真实可信。”她宣布。

“是谁？”布里莎询问道，“是哪个家族胆敢阴谋对付杜垩登家族？”

“绝对不是排名在我们之后的家族。”虽然这个问题不是针对狄宁，而且他也没有资格在没获得同意之前开口，但他还是大胆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马烈丝询问道，故意忽略对方的冒失。马烈丝明白狄宁的价值，明白他对于这场讨论的意见将会非常值得参考。

“我们是城中的第九家族，”狄宁推论，“但是在我们的家族中有四名高阶祭司，其中两名还是前任蜘蛛教院的教师。”他看着札克，“同时，我们也有两名前任格斗武塔的教官，崔斯特则获得了战士学校最高的荣耀。我们的士兵数量几乎接近四百，每一名都经过严格训练、拥有实战经验。只有几个家族比我们更强。”

“你的重点到底是什么？”布里莎语带讥讽地问。

“我们是第九家族，”狄宁笑道，“但是排名较前的家族没有几个能够打败我们……”

“排名之后的当然更不可能。”马烈丝主母替他说完，“你的判断力相当不错，我和你获得了同样的结论。”

“有一个大家族对杜垩登家族感到畏惧，”维尔娜做出结论，“它必须除掉我们才能够保有自己的地位。”

“我也这么认为。”马烈丝回答，“这太不寻常了，因为家族之间的战争通常是由低阶的家族掀起，一般来说，目的是为了提升自己的排名。”

“那么我们必须十分小心才行。”布里莎说。

崔斯特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试图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的双眼从未离开过跪在一旁、无动于衷的札克纳梵。这个惺惺作态的武技长到底对这件事情有什么想法？崔斯特忍不住思索。这样的战争会不会让他兴奋？因为可以杀害更多的黑暗精灵？

不管内心的想法如何，札克的外表始终没有一丝变化。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边，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甚至根本没有在聆听这次会议。

“不可能是班瑞家族。”布里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恳求众人确认，“我们绝对不可能对他们构成威胁！”

“我们只能希望你的判断是正确的。”马烈丝神色凝重地回答，那次前往第一家族的旅程生动地浮现在她脑海。“多半是另外一个较弱的家族畏惧我们，想要巩固自己不是很稳固的地位。我还没有办法收集足够证实任何家族有此企图的证据，所以我们必须准备好面对最坏的情况。因此，我把维尔娜和狄宁叫回到我的身边。”

“如果我们知道敌人是谁……”崔斯特下意识地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长子胆敢不经允许就开口已经够糟了，刚从学院毕业的次子竟然也这样，这就难以想象了。

由于想听听所有人的意见，马烈丝主母也忽略了对方的冒犯：“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们发现了是哪个家族想要谋害我们，”崔斯特静静地说，“我们难道不能揭发他们吗？”

“有什么好处？”布里莎对他怒吼，“没有实际行动的阴谋并不算是犯罪。”

“我们不可以寻找证据，用推论的方式吗？”崔斯特追问道，顽固地抵抗房间中每个人对他投以不耐烦的眼光；不过，只有札克例外。“如果我们比较强，那就让他们直接投降，不用开战。让杜垩登家族获得应有的排名，从此阻止较弱家族可能的阴谋。”

马烈丝抓住崔斯特斗篷的前缘，将他拉了起来。“我原谅你这愚蠢的念头！”她低吼，“但下不为例！”她把他丢回地面，兄姐们幸灾乐祸的视线纷纷落在他身上。

不过，札克再一次表现出和其他人不同的表情——用手遮住嘴角偷笑。也许崔斯特·杜垩登的心中还留有些许他所珍惜的特质——大胆的奢望。也许学院并没有彻底污染这个年轻战士的灵魂。

马烈丝扫视着其他家人，眼中闪动着怒气和强烈的欲望。“这不是畏惧的时刻！”她大吼着，纤细的手指直指前方，“现在，是编织理想的时刻！我们是杜垩登家族，德蒙·纳夏斯巴农，八大家族无法理解的力量。我们是这场战争中不可知的关键。一切的优势都在我们手上！”

“第九家族？”她狂笑着，“很快，我们前面就只会剩下七个家族了！”

“巡逻队怎么办？”布里莎插嘴道，“难道我们要让次子孤身一人，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次巡逻队将是我们优势的开端。”自信的主母解释道，“而在同一个队伍中，至少会有四个统治家族的成员。”

“其中一个可能会攻击他。”布里莎推论道。

“不。”马烈丝对她保证，“在即将来临的战争正式开始前，我们的敌人不会轻易地显露出身份，时机还没有成熟。况且，杀手必须要击败两名杜垩登家人才能得逞。”

“两名？”维尔娜问道。

“罗丝女神对我们的宠爱让我们再一次占了优势。”马烈丝解释道，“狄宁将会指挥崔斯特所属的巡逻队。”

这个消息让长子的眼睛为之一亮。“那么我和崔斯特可能会成为这次冲突中的杀手。”他沉吟道。

笑容迅速从主母脸上消失了。“没有我的同意，你不准出手。”她的语调让狄宁明白万一犯禁将会有什么后果。“你必须和以前一样服从命令，就像你跟诺梵合作时一样。”

崔斯特并没有忽略主母话语中提到的诺梵，也就是他被谋害的哥哥。母亲知道！马烈丝根本不准备惩罚儿子所犯下的罪行。崔斯特用手遮挡住脸，试图掩盖在这个场合只会让他惹上麻烦的恐惧表情。

“你是去那儿观察的。”马烈丝对狄宁说，“去保护你的弟弟，崔斯特也要保护你。不要为了杀一个人而摧毁了我们的优势。”邪恶的笑容回到了她苍白的脸上，“但是，如果你发现了我们的敌人……”

“时机又适合……”布里莎猜到了母亲邪恶的念头，因此替她说完，并且露出同样的笑容。

马烈丝看着长女，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布里莎将会是继承家业完美的人选！

狄宁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没有什么比暗杀更让杜垩登家族的长子兴奋的了。

“那么，出发吧，家人们。”马烈丝说，“请记得那些看着我们、充满敌意的眼光，他们正注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等待着攻击的适当时机。”

如同以往，札克是第一个离开神堂的人，这次他的速度更远胜过往。这次引导他步伐的并不是和另一个家族征战的兴奋，或是杀死更多罗丝女神牧师的快感。相反，崔斯特天真的举动和与黑暗精灵社会格格不入的表现，给他带来了希望。

崔斯特看着他走开，认为札克轻快的步伐是代表他高涨的杀人欲望。崔斯特不知道应该追上去，和武技长说明白，还是该耸耸肩，像他遗忘许多残酷事实一样忘记武技长。当马烈丝主母走到他面前，将他留在神堂时，他也只剩一个抉择。

“对你，我只有几句话要说。”当神堂中只剩两人的时候，她对他说，“你已经听见了我交付给你的任务。我不容许失败！”

崔斯特因为这强而有力的声音忍不住往后退缩。

“保护你的哥哥。”她严厉地说，“否则我会让罗丝女神裁决你的命运。”

崔斯特明白她的暗示，但主母不说出来不肯罢休。

“你可不会喜欢变成蛛化精灵的。”

一道闪电划破地底湖静滞的黑暗湖面，撕裂那些不停进逼的水栖巨魔的脑袋。战斗的声音在洞穴中四处回荡。

崔斯特面对一只巨魔，将它困在一个半岛上，阻挡了它所有回到水中的道路。一般来说，单枪匹马面对水栖巨魔的黑暗精灵不可能取得这样的优势，但是，只要过去几星期和他待在同一个巡逻队中的人都明白，崔斯特不是一般的黑暗精灵。

巨魔不顾自己的困境，依旧固执地冲向前。崔斯特迅如闪电的一击将怪物的手臂砍了下来，但他明白巨魔难缠的再生能力，便飞快地逼近过去，准备一劳永逸地解决这家伙。

另一只巨魔从他背后爬出水面。

崔斯特早就预料到了，但从表面完全看不出他已经发现了第二只巨魔。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那四肢不全、无力防御的巨魔身上，不停地砍出一道比一道深的刀痕。

正当背后的怪物准备伸出利爪的时候，崔斯特猛然跪下，大喊：“快！”

隐藏在半岛阴影中的黑豹毫不迟疑。关海法一个飞跃就撞上了毫不知情的巨魔，那怪物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结束了他的生命。

崔斯特也跟着解决了他的敌人，转身欣赏黑豹的表现。他伸出手，大猫用鼻子拱拱他。我们多有默契啊，崔斯特想。

另一道闪电撕裂黑暗，这次近到让崔斯特一时间为之目眩。

“关海法！”刚唤出闪电的玛索吉·赫奈特大喊，“回到我身边来！”

黑豹服从命令，离开时还轻轻碰了一下崔斯特的小腿。崔斯特等视力恢复之后，就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他不想目睹关海法每次和他合作之后主人的脸色。

玛索吉看着崔斯特的背影，想对准崔斯特的肩胛骨再射出第三发闪电。不过，赫奈特家族的这名法师并没有忽略狄宁·杜垩登这个无所不在的幽魂，正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搞清楚你的主人是谁！”玛索吉对关海法大吼道。这只猎豹已经太多次离开法师的身边和崔斯特合力对抗敌人了。玛索吉知道大猫和战士配合得很好，但他也明白法师在施法时有多么脆弱。玛索吉想要关海法待在他的身边，保护他不被敌人伤害，或是……他瞪了狄宁一眼，让许多“特殊”的朋友有所忌惮。

他把雕像丢到脚边的地面。“离开！”他命令道。

在不远处，崔斯特快速地了结了另一只巨魔。玛索吉看着对方惊人的刀法，忍不住摇摇头。崔斯特正变得一天比一天更强。

“赶快下令杀死他吧，席娜菲主母。”玛索吉低语道。年轻的法师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胜任这个任务多久。即使是现在，玛索吉都不太确定自己能否杀死对方。

崔斯特点燃火把烧灼死去巨魔的伤口，他忍不住遮上眼睛避开火光。即使死去之后，也只有火焰可以阻止巨魔的组织再生。

崔斯特注意到，另一边的战斗也结束了，地底湖边纷纷亮起了火把刺眼的光芒。他不确定十二名同伴是否都活了下来，不过，他也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乎。反正总是有许多人抢着取代他们留下来的空缺。

崔斯特只知道一件事，真正重要的伙伴关海法已经安全地回到它所属的星界休养生息。

“组成防御阵型。”狄宁的命令在洞穴中回响，与此同时，奴隶、地精和兽人纷纷开始收集巨魔的宝物。

在火焰吞没了他点燃的巨魔后，崔斯特将火把浸入黑色的湖水中。片刻之后，待眼睛适应周遭的黑暗，他轻声说：“又过了一天，又击败了另一批敌人。”

他喜欢巡逻的刺激感，喜欢处在危险边缘那种令人血脉偾张的感觉。同时，知道自己的武器终于可以用来对付可恶的怪物，也让他的心灵得到了安歇。

即使在这里，崔斯特也没办法逃避他这一生一直感觉到的那种无力感，每踏出一步似乎都可能带来无穷的懊悔。因为，即使他每一天都在和幽暗地域的深邃恐怖作战，所杀的每个怪物都是别无选择，但崔斯特一直不能忘却在杜垩登家族神堂中的那次会议。

他知道，很快，他珍惜的双刀就会被用来屠戮黑暗精灵。

每当崔斯特的巡逻队出城的时候，札克纳梵都会在高处俯瞰魔索布莱城，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札克的内心不停地挣扎着，一方面想要冲到崔斯特身边与他并肩作战，另一方面又希望巡逻队带来崔斯特阵亡的消息。

对这个少年的两种感情，札克到底能不能找到答案？札克知道自己不能出城，马烈丝主母近来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注意。札克明白，她其实已经隐约知道他对崔斯特的感觉，而她绝对不会认可这种感觉。札克是她的情人，但除此之外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的交集。

札克回想着数百年前，他曾经为了两人都在意的孩子维尔娜和她起过的争执。维尔娜是名女性，她的命运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札克纳梵无论如何都无法扭转蜘蛛神后对她的腐化。

马烈丝会不会担心这次他对这个男孩会有更大的影响？很明显，主母是这样想的。但是，札克不太确定她的担心有没有根据——他都无法确定自己对崔斯特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他低头望向魔索布莱城，静静地看着巡逻队归来。像往常一样，他一方面希望崔斯特平安归来，一方面又暗自希望自己的难题会被潜行怪物的利爪解决。

第十八章   后方

“  您好，无面者。”高阶祭司说。她推开艾顿，走进他在术士学校中的房间。

“也向您致意，维尔娜老师。”艾顿回答。他试着把声音中的恐惧压抑下来。维尔娜·杜垩登挑这个时间来拜访他绝对不会只是巧合。“在下何德何能让蜘蛛教院的教师亲自登门拜访？”

“我已经不再是老师了。”维尔娜说，“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艾顿暂停了片刻，思考这消息。他知道狄宁·杜垩登也已经辞去了学院中的职务。

“马烈丝主母又将家人团结在一起了。”维尔娜继续说着，“我们听说了有战争的传言，相信你也应该听说了吧？”

“只不过是谣言。”艾顿结巴地说。他现在才开始明白为什么维尔娜会来找他。杜垩登家族以前曾经利用过无面者，就是利用他来刺杀艾顿！现在，由于魔索布莱城中再次充满了捕风捉影的战争传言，马烈丝主母又开始重建她的间谍网和杀手体系。

“你听说过吗？”维尔娜迅速问道。

“我只听说了一些流言而已。”艾顿压低声音说，他知道现在要小心，不要触怒眼前这位有权有势的女性。“没有多到足以向您的家族汇报。直到现在您通知我之前，我都还不知道杜垩登家族和这件事情有关联。”艾顿只能希望维尔娜没有对他施展测谎术。

维尔娜很明显地放松下来，对这解释感到很满意。“无面者，你最好仔细探听这些谣言。”她说，“我哥哥和我已经离开了学院，你将要成为杜垩登家族在此处的耳目。”

“但是……”艾顿结结巴巴地说。

维尔娜伸出一只手阻止他。“我知道我们上次和您的交易并没有达成协定。”她说。她低下头，高阶祭司很少这样对待男性。“对上次因暗杀艾顿·迪佛一事而送你的灵药无法让你恢复外貌，马烈丝主母向你致上最深的歉意。”

艾顿差点咳嗽起来。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三十年前有一名身份不明的信差给他送了一瓶医疗药剂。那披着斗篷的人原来就是杜垩登家族的手下，为送暗杀艾顿的报酬而来。当然，艾顿根本不敢试用那个灵药。以他过去的好运看来，这药可能会有用，甚至还能恢复艾顿·迪佛的那张脸！

“这次，你的报酬绝对不会再出问题了。”维尔娜继续说。不过艾顿几乎没有在听，因为这件事情太具有讽刺意味了。“杜垩登家族拥有一柄巫师之杖，但却没有任何巫师有资格使用它。它原先属于我哥哥诺梵，但他在对抗迪佛家族的过程中牺牲了。”

艾顿想把眼前的人痛打一顿。但即使是他，也没有这么愚蠢。

“如果你可以找出到底是哪个家族计划对付杜垩登家族，”维尔娜承诺道，“这柄法杖就是你的了！对于这样一件小事来说，这实在太划得来了。”

“我会尽力的。”艾顿对这不可思议的提议无话可说，只得回答道。

“马烈丝主母对你只有这个要求。”维尔娜说完就离开了这名巫师，心中以为杜垩登家族已经在学院中布下了一个稳固的暗桩。

“狄宁和维尔娜·杜垩登已经辞去了他们的职务。”当天稍晚，另外一名狡诈的主母走进他房间时，艾顿兴奋地说。

“这我已经知道了。”席娜菲·赫奈特主母回答。

她不屑地看着这个满布焦痕的脏乱房间，在一张小桌子前坐了下来。

“不只这样，”艾顿急忙又说道，他不想席娜菲因为听见过时的消息而被惹恼，“今天我有了一个访客，是维尔娜·杜垩登！”

“她怀疑你了？”席娜菲主母低吼道。

“不，没有！”艾顿回答，“正好相反。杜垩登家族想要利用我担任间谍，就像他们上次贿赂无面者暗杀我一样！”

席娜菲暂停了片刻，感到有些震惊，随即发出了低沉的笑声。“啊，生命真是讽刺啊！”她笑着说。

“我听说狄宁和维尔娜进入学院只是为了确保弟弟的毕业。”艾顿推断说。

“那是个完美的掩护。”席娜菲回答道，“维尔娜和狄宁是被派去担任马烈丝主母的间谍。我真是佩服她。”

“现在他们怀疑有问题了。”艾顿表示，然后在主母的对面坐下来。

“他们的确起了疑心。”席娜菲也同意他的观点，“玛索吉和崔斯特一起巡逻，但杜垩登家族把狄宁也安插进了同一个巡逻队中。”

“那玛索吉有危险了。”艾顿推测道。

“不。”席娜菲说，“杜垩登家族不知道是赫奈特家族计划攻击他们，否则就不会来找你询问情报了。马烈丝主母知道你的身份。”

恐惧的表情划过艾顿的面孔。

“当然不是你真正的身份。”席娜菲嘲笑他，“她知道无面者是加尔卢司·赫奈特，如果她怀疑我们家，就不可能去找你。”

“那么这是一个破坏杜垩登家族的大好机会！”艾顿大喊，“如果我暗示有其他的家族介入，甚至是班瑞家族，那么我们的力量就会更为增强。”他对这个可能性感到十分高兴，“马烈丝会赏给我一个威力极大的法杖，这会是我们报复她的工具！”

“马烈丝主母！”席娜菲严厉地纠正他。即使她和马烈丝马上就会成为公开的敌人，也不允许一名低贱的男性这么轻视主母。“你真的相信自己可能这样瞒天过海吗？”

“当维尔娜回来的时候……”

“你不能把这么秘密的情报告诉一个地位这么低的女祭司，愚蠢的家伙。你必须要亲自晋见马烈丝主母。如果她看穿了你的谎言，你知道她会怎样折磨你？”

艾顿猛地吞下一口口水。“我愿意冒这个风险。”他下定决心。

“当最大的谎言被揭穿之后，赫奈特家族会有什么下场？”席娜菲问道，“如果马烈丝主母知道了无面者真正的身份之后，我们还会有什么优势？”

“我明白。”艾顿感到十分失望，但仍然无法否认席娜菲的逻辑，“那么我们能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席娜菲主母已经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你必须辞去现在的职务，”她耐心地解释，“回到赫奈特家族，接受我的保护。”

“这种行为也会让赫奈特家族暴露在马烈丝面前。”艾顿推论道。

“有可能，”席娜菲回答，“但这是最安全的做法。我会假装恼怒地去找马烈丝主母，告诉她不要来骚扰赫奈特家族。如果她想要我的家人担任情报来源，最好先问过我，而我这次绝对不会容许！”

席娜菲对这样的可能性露出笑容。“我的恐惧、我的怒气都足以暗示杜垩登家族，这次阴谋的主导者可能是比我们排名更靠前的家族，甚至可能是多个家族联手。”她想到这些额外的利益就觉得相当满意，“马烈丝主母一定会辗转难眠，草木皆兵！”

艾顿根本没听到席娜菲最后的一句话。“这次绝对不允许。”这句话让他心中思绪翻腾。“她真的来过吗？”他大胆地问，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你是什么意思？”席娜菲不太明白他的思路。

“马烈丝主母来找过你吗？”艾顿继续说，虽然他害怕得不得了，但依旧想要知道答案，“三十年前，席娜菲主母真的同意让加尔卢司·赫奈特成为协助铲除迪佛家族的杀手？”

席娜菲的脸上掠过一道灿烂的笑容，但在一眨眼间就消失了。在同一瞬间，她将桌子一掀，抓住艾顿的袍子，将他拉到距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位置。

“永远不要将个人的情感因素和政治混淆在一起！”身材瘦小，力量却很强大的主母低吼道，她的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再也不准问我这样的问题！”

她把艾顿丢向地板，锐利的眼神却丝毫不放松。

其实艾顿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不过是赫奈特家族和杜垩登家族在冲突中的一枚棋子，只是让席娜菲主母可以完成阴谋的一个暗桩。不过，艾顿对杜垩登家族的血海深仇常常会让他忘记自己在这场冲突中低下的地位。他抬头看着威势逼人的席娜菲，意识到自己已经越过了那条隐而不见的界线。

在蕈伞群的后方，魔索布莱城所在洞穴的南边岩壁，有个体积不大、重兵防守的洞穴。在钢铁深锁的大门后面的房间是城中八大执政家族的会议室。

几百支蜡烛所散放出来的甜腻香味充斥着整个房间——主母们喜欢这样的感觉。在术士学校的烛光下钻研卷轴几乎半世纪之后，艾顿并不介意这些光芒，但是他在这房间中的确也很不舒服。他的位置在一张蜘蛛形桌子的末端，一张毫无装饰、预留给议会客人的不起眼的椅子上。在桌子八只多毛的蛛脚之间是主母的宝座，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主母们依序走进，每名都自信满满，轻蔑地打量着这男性。席娜菲站在艾顿身边，将手放在艾顿的膝盖上，对他鼓励地眨眨眼。如果对自己的消息没信心，她绝对不敢贸然召集执政议会。执政议会的主母们都将自己的头衔当成荣誉职位，除非是紧急状况，否则，召集她们恐怕会招致很多的抱怨。

在蜘蛛形桌子的主位坐着班瑞主母，也就是魔索布莱城中最权高势大的女性。她的面孔饱经岁月风霜，双唇看来似乎不太习惯露出微笑。

“我们都集合起来了，席娜菲。”当八名成员都入座之后，班瑞说，“你有什么理由召集执政议会？”

“讨论一件惩处案。”席娜菲回答道。

“惩处？”班瑞主母感到有些疑惑。近来黑暗精灵的城市中相当平静，从塔肯杜伊斯和弗瑞斯家族的冲突之后就一路风平浪静。就第一主母所知，最近并没有什么值得惩处的罪行，或者可以这样说，最近没有胆大妄为到值得执政议会讨论的案件。“是针对哪个人？”

“不是一个人。”席娜菲主母解释。她看着同僚们，判断着她们感兴趣的程度。“是一个家族。”她直言不讳地说，“德蒙·纳夏斯巴农，杜垩登家族。”如同席娜菲预料的一样，数声难以置信的低呼声回应了她的指控。

“杜垩登家族？”班瑞主母质疑地问，很惊讶竟然有人会将马烈丝主母牵扯进去。就班瑞所知，马烈丝在蜘蛛神后面前一直深受宠爱，而且最近杜垩登家族还有两名成员在学院中担任教师。

“是什么罪名让你胆敢指控杜垩登家族？”其中一名主母问道。

“这是因为恐惧而起的言论吗，席娜菲？”班瑞主母必须要问。执政议会中颇有几名主母关注着杜垩登家族。马烈丝主母想要进入执政议会是个众所周知的事实，而从她家族的实力来评估，她注定会得逞。

“我有正当理由。”席娜菲坚持道。

“其他人似乎怀疑这一点。”班瑞主母回答道，“你应该解释一下。如果你还珍惜自己的名誉，就请你快一点。”

席娜菲知道岌岌可危的不只是自己的名誉，在魔索布莱城中，诬告和谋杀是同等级的罪名。“我们都还记得迪佛家族的陷落，”席娜菲开口，“当年包括我在内有七名主母和席娜菲·迪佛一起坐在这间会议室中。”

“迪佛家族已经不存在。”班瑞主母提醒她。

“是因为杜垩登家族。”席娜菲直白地说道。

这次的惊呼声代表的是许多人的愤怒。

“你怎么敢这样说？”有人响应道。

“三十年了！”另外一人说，“这早就已经被众人遗忘了！”

班瑞主母在众人的怒气化为肢体冲突之前让大家安静下来，这在议会的殿堂中并不少见。“席娜菲，”她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容说，“在这事件发生了这么久之后，没人可以公开讨论这件事，当然更不能作出这样的指控！你知道我们的行事作风。即使杜垩登家族如同你坚持的那样，是这事件的主导者，那么他们应该获得我们的赞美，而不是处罚，因为他们的手法几近完美。我宣布，迪佛家族已经不存在了，它根本从来没有出现过！”

艾顿不安地扭动着，被夹在愤怒和绝望的深渊中。不过，席娜菲并没有气馁或不悦，因为事情的进展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喔，但迪佛家族的确还存在！”她站起身回应道。她将艾顿的兜帽掀去，“这人就是迪佛家族最后的血脉！”

“加尔卢司？”班瑞主母大惑不解地说。

“不是加尔卢司。”席娜菲回答，“加尔卢司·赫奈特在迪佛家族沦亡的那一晚就死了。这名男性，艾顿·迪佛，假冒了加尔卢司的身份和地位，躲开了杜垩登家族的进一步追捕！”

班瑞对右方的主母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静候对方施咒，完成一个法术。班瑞示意席娜菲回到座位上，转过身面对艾顿。

“说出你的名字。”班瑞命令道。

“我是艾顿·迪佛，”这隐姓埋名的三十年给他带来了力量，“席娜菲主母的儿子。当杜垩登家族发动攻击的时候，我正在术士学校求学。”

班瑞看着身边的主母。

“他说的是实话。”主母向她保证。一时之间，众人纷纷感兴趣地交头接耳。

“这才是我召集执政议会的原因。”席娜菲很快解释道。

“很好，席娜菲。”班瑞主母说，“艾顿·迪佛，我必须要佩服你挣扎求生的机智和意志。对于一名男性来说，你的勇气和智慧实在相当惊人。当然，你们两位应该也都明白，执政议会不能因为这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处置任何一个家族。我们会有什么好处呢？马烈丝主母眼下正是蜘蛛神后身边的红人，她的家族看来潜力无穷。如果你想要对杜垩登家族执行任何惩处，你必须提出更迫切的需求才行。”

“这不是我的目的。”席娜菲很快回答，“这件事情已经过了三十年，不再是执政议会应该关心的事务了。同僚们，杜垩登家族的确很有希望，他们拥有四名高阶祭司，各种各样的武器，更别提还有他们的次子——崔斯特，那位班上永远的第一名。”她特别提到崔斯特，知道这会触动班瑞主母心中的伤口。因为班瑞自己聪敏的儿子伯阴永过去九年都必须屈居于天赋异禀的崔斯特之下。

“那么你为什么要打搅我们？”班瑞主母质疑道，话中带有明显的怒气。

“要请求诸位视而不见。”席娜菲恳切地说，“艾顿现在是赫奈特家族的人，处在我的庇护之下。由于杜垩登家族对他全家所犯下的罪行，他要求我们替他复仇，而身为唯一的幸存者，他的确有控诉的资格。”

“赫奈特家族会站在他这一边？”班瑞主母问道，开始觉得有趣和好奇。

“的确。”席娜菲回答道，“这是赫奈特家族的义务！”

“复仇？”另外一名主母询问道，怒意已经被大感兴趣的态度掩盖过去，“还是恐惧？在我眼中看起来，赫奈特家族的主母只不过是利用这个可怜的迪佛家人来当作借口而已。杜垩登家族想要更高的权位，马烈丝想要加入执政议会中，也许这对赫奈特家族造成了威胁？”

“不管是为了复仇，还是谨慎小心，我的指控，嗯，或者说是艾顿·迪佛的指控都必须被认可。”席娜菲回答，“这样我们才能都从中获利。”她对第一主母露出诡异的微笑，“也许是为了我们的儿子，让他们在追求认同的路上可以更顺畅。”

“的确。”班瑞主母的笑声听来更像咳嗽声。赫奈特家族和杜垩登家族之间的斗争的确会让每个人获利，但是，班瑞怀疑，情况并不像席娜菲相信的一样乐观。马烈丝主母是个厉害角色，她的家族的确拥有超过第九名的实力。如果双方宣战，马烈丝多半可以取代席娜菲的位置，加入执政议会。

班瑞主母四下打量其他主母，从她们满怀希望的脸上猜到了多数人的想法。就让双方尽情去争斗吧，不管结果如何，来自马烈丝主母的威胁都会消失。也许，班瑞暗自希望，在战斗中杜垩登家某位少年将会牺牲，让自己的儿子能够获得应有的名声。

然后第一主母说出了席娜菲来此想要聆听的话语，也就是魔索布莱城执政议会无声的认可。

“这个提案已经结案了，姐妹们。”班瑞主母宣布，每个人都报以同意的颔首，“希望各位谨记，我们今天从来没有碰过面。”

第十九章   应许的光荣

“  发现足迹了吗？”崔斯特走到黑豹身边，对它耳语。他拍了拍关海法的胸腹，从肌肉放松的状态判断出附近没有危险。“那么你先离开吧。”崔斯特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通道说，“我们在池边发现足迹的时候，哥哥称呼他们为邪恶的侏儒。既邪恶又愚蠢。”他将弯刀收起，跪在黑豹的身边，手臂舒适地挂在关海法颈上。“不过，他们却聪明到足以愚弄我们的巡逻队。”

那只大猫抬起头，仿佛明白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崔斯特用力地摸摸他最好的朋友关海法的头。崔斯特还十分清楚地记得，当狄宁宣布关海法必须和崔斯特一起担任前锋的时候，自己有多高兴。当然，玛索吉·赫奈特气得半死，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只豹子是我的！”玛索吉提醒狄宁。

“你是归我管辖的！”巡逻队队长狄宁回答道，终止了任何可能的辩论。只要雕像的魔力容许，玛索吉就必须将关海法从星界召唤来，平白送给崔斯特一名可靠的伴侣。

崔斯特从墙壁上不寻常的热迹明白自己已经超出了平常巡逻队的巡守范围。他故意比正常情况超出巡逻队许多。崔斯特很有信心，他和关海法可以照顾自己，再加上其他人距离又很远，可以让他们两个好整以暇地享受等待的乐趣。崔斯特独处的时间都用来理清他心中千头万绪的冲突。关海法则总是毫不评断，永远都认同他，是崔斯特最可靠的好听众。

“我开始怀疑这一切的意义了。”崔斯特对大猫低语，“我不怀疑这些巡逻的意义，因为光是这周我们就阻止了数十只可能给城市带来巨大破坏的怪物，但是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看着黑豹圆睁的双眼，明白关海法似乎也了解他的两难。

“也许我依旧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崔斯特思索着，“或者我的同胞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每当我找到线索时，它就会带我来到一条我不敢继续的道路，暗示一个我不能接受的答案。”

“你是卓尔精灵。”他背后的声音传来。崔斯特猛然转过头，看见狄宁就在几英尺之外，脸上挂着极为忧心的表情。

“侏儒已经逃离了我们的掌握。”崔斯特忙乱地说，试着扰乱哥哥对他的关心。

“难道你还没学到卓尔精灵的处世之道吗？”狄宁问道，“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们的历史走向和我们未来的希望吗？”

“我知道的是学院中所教导的历史。”崔斯特回答道，“那些是我们一开始就学到的课程。至于我们的未来或者是我们为什么现在困居在这里，我真的不明白。”

“你知道我们的敌人。”狄宁提示道。

“数不清的敌人。”崔斯特重重地叹了口气，“敌人充斥在幽暗地域中的每个角落，随时等待我们放松意志。我们绝不会松懈，敌人必定俯首称臣。”

“啊，但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并不是这个黑暗无光的洞穴。”狄宁露出狡猾的笑容，“他们的世界诡异又邪恶。”崔斯特知道狄宁指的是什么，不过他很怀疑哥哥隐藏了些什么。

“妖精！”这两个字激起他胸中无数的情绪。他这一辈子都被灌输了这些邪恶表亲的种种恶行，以及他们是如何逼迫卓尔精灵迁徙到幽深的地底。平常忙得抽不出空来时，崔斯特不会想到他们。但是，每当有时间静下心来，他就只能利用妖精这两个字当作一切痛恨的借口。如果崔斯特能够像其他黑暗精灵一样，把一切都怪罪到地表精灵身上——特别是黑暗精灵社会扭曲的道德和不公不义的现象，那么他就能相信同胞的未来还有希望。就单纯的逻辑而言，崔斯特只能把精灵内战的传说和那些一连串的谎言相提并论。但是，在内心，他仍然绝望地紧紧抓住了这最后一丝光亮。

他回头看着狄宁。“是那些邪恶的妖精，”他再度说，“不管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

狄宁对弟弟大胆地嘲讽，咯咯而笑，这对他来说已经是稀松平常了。“他们就像是你所学到的一样。”他对崔斯特保证，“他们卑贱得很，下流得超乎你想象，他们是折磨我们同胞的凶手，是无数个纪元以前驱逐我们的元凶，是强迫我们——”

“我知道故事是怎么说的。”崔斯特打断了哥哥的话，对于哥哥因为兴奋而逐渐提高的音量有些惊讶。崔斯特看看背后。“如果巡逻结束了，让我们到比较靠近城市的地方和其他人会面吧。这个地方实在不适合这样的讨论，太危险了。”他站起身，关海法跟着他，一起准备往回走。

“这里还比不上我将要带你去的地方危险。”狄宁用同样狡猾的微笑回答道。

崔斯特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

“我想你应该知道，”狄宁取笑道，“由于我们是最精锐的巡逻队，所以我们被选中了！在被选中的过程中，你可是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被选中了？”

“在某天晚上，我们将会离开魔索布莱城。”狄宁解释道，“我们将会花费许多天的时间，走很长的一段路才会到达我们的目的地。”

“多久？”崔斯特问道，突然感到非常好奇。

“两周，也许三周，”狄宁回答，“但绝对值得。我们是蜘蛛女神的选民，将要由我们的双手来对死敌做出报复，在鲜血中获得无上的光荣！”

崔斯特认为自己猜到了大概，但是这个点子对他来说太过不寻常，他不敢贸然下定论。

“是精灵！”狄宁骄傲地说，“我们获选执行对地面的突袭！”

崔斯特并没有像哥哥一样兴奋，因为他不太确定这样的任务到底会面对什么样的情况。至少他有机会可以看看地表的精灵，实地证实一下他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到底存不存在。对崔斯特来说最真实的是，这么多年以来累积的失望压抑着他的兴奋。这提醒了他，虽然地表精灵可能为同胞的黑暗世界带来借口，但更有可能只是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他心中百味杂陈，不知该如何面对。

“地表。”艾顿思索着，“我的姐姐去过一次，当时她正参与一次突袭。她说那是一次难忘的经历！”他看着玛索吉，不太确定他脸上的表情到底代表什么意义，“现在你的巡逻队有资格去。我真羡慕你。”

“我不会去。”玛索吉宣布。

“为什么？”艾顿吃了一惊，“这是个难得的机会。魔索布莱城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对地面发动突袭了，我很确定这让罗丝女神极为不悦。下次可能又要二十年之后，搞不好那时你都不在巡逻队里了。”

玛索吉从艾顿房间的小窗户往外看，观察着家中的广场。

“而且，”艾顿继续安静地说，“在那边，少了那么多双监视的眼睛，你可能还有机会除掉两名杜垩登家的人。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呢？”

“难道你忘记你所扮演的角色了吗？”玛索吉恼怒地对艾顿说，“二十年前，术士学校的大师们决定法师们不可以靠近地面！”

“当然了。”艾顿想起了那次的会议。即使他才来赫奈特家几个星期，但术士学校现在对他来说似乎很遥远了。“我们发现黑暗精灵的魔法在开阔天空下的作用大不相同，或者可说是难以预料。”他解释道，“在二十年前的那场突袭中——”

“我知道那次事件。”玛索吉不悦地替艾顿说完，“某个法师的火球异常地膨胀，意外地杀死了好几名黑暗精灵。你们这些大师说那是危险的副作用，但是我认为那名法师在意外的掩护下除掉了一些敌人！”

“是的。”艾顿同意，“也有谣言这样说。反正人证物证都被消灭了……”因为注意到这一点对沮丧的玛索吉似乎没有任何帮助，所以他没有把话说完。“那是好久以前了，”他说，“难道你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玛索吉回答，“魔索布莱城中的一切都以十分缓慢的步调在进行，我怀疑那些大师甚至还没开始调查那次的事件。”

“真可惜。”艾顿说，“这本来会是个大好机会的。”

“不准再说了！”玛索吉皱了皱眉，“席娜菲主母并没有下令除掉崔斯特·杜垩登和他的哥哥。我们也警告过你把自己复仇的欲望压抑下去。当主母下令攻击的时候，我不会让她失望的。机会是可以创造的。”

“说的好像你已经知道崔斯特·杜垩登会怎么死一样。”艾顿说。

当玛索吉把手伸进口袋时，脸上掠过一丝笑容。握在他手中的是那个黑玛瑙雕像，也就是他不会思考的魔法奴隶，那个得到愚蠢的崔斯特完全信任的傀儡。“喔，我早就知道了。”他回答，顺手将关海法的雕像轻松一抛，接住之后将它放在手心给对方欣赏。

“我早就知道了。”

中选的突击队成员很快就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任务。接下来的一周，他们完全没有执行任何离开魔索布莱城的任务。相反，他们不论白天还是夜晚，都挤在格斗武塔的军营中。除了睡觉之外，他们的每一分钟都耗在兵棋室里，听着详细的突击计划。历史教官哈契聂特则是一遍又一遍地宣教那些低等精灵的恶行。

崔斯特专注地聆听那些故事，容许他自己，甚至是强迫自己陷入哈契聂特催眠一般的大网中。这些故事一定得是真的，否则崔斯特就不知道要靠什么才能继续支持自己的信念了。

狄宁负责研究这次突袭的战术规划，向大家展示队伍将会经过的大量隧道地图，不停地逼迫他们，直到全部的人都可以将道路默下起来为止。

即使是这么无聊的事情，突击队的成员也兴致勃勃地听着，并且要尽力压抑才不会爆出兴奋的欢呼声。不过，崔斯特却是个例外。在这周的准备即将结束时，崔斯特注意到有一名成员没有参加。一开始，崔斯特认为玛索吉是在术士学校中和老师们研究突袭计划。但随着出发的日子临近，战术计划逐渐成形，崔斯特才意识到玛索吉不会加入他们。

“我们的法师怎么办？”在某堂课程快结束的时候，崔斯特大胆地问。

狄宁不喜欢被人这样插嘴，瞪着弟弟。“玛索吉不会参与攻击。”他回答道，因为他明白其他人可能也和崔斯特有同样的疑问，而这样的分心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是不被允许的。

“术士学校早就宣布了法师不可以前往地面。”哈契聂特解释道，“玛索吉·赫奈特将会等着你们回到魔索布莱城。对你们来说的确是一大损失，因为玛索吉在许多场合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不过，不要担心，因为一名蜘蛛教院的牧师将会跟随着我们。”

“那个……”崔斯特压过其他学生欣喜的交谈声。

狄宁打断了弟弟的思绪。他心中明白崔斯特想要问什么问题。“那只大猫是玛索吉的，”他平静地说，“因此它也必须和他一起留下来。”

“我可以和玛索吉谈谈。”崔斯特恳求道。

不用开口，狄宁严厉的眼光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在地面上的战术将会非常不同。”他对所有人说，瞬间中止了那些窃窃私语声，“地表是个开阔的空间，不是隧道中黑暗的封闭空间。一旦我们找到敌人，我们的任务将会是包围他们，缩小彼此的距离。”他直勾勾地瞪着弟弟，“我们不需要前锋。而且，在这样的冲突中，一只精力旺盛的大猫反而可能会帮倒忙。”

崔斯特必须接受这个决定。即使他可以说服玛索吉让关海法一起来，但争辩还是毫无用处。况且，他心里清楚，对方绝对不肯。他摇摇头，赶走脑中起伏的思绪，强迫自己聆听哥哥的话。毕竟这一次是崔斯特少年生涯中最大的挑战，也是最危险的挑战。

出发前最后两天，随着作战计划深入每个人的脑海中，崔斯特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难以平静。紧张的感觉让他的掌心沾满汗水，眼睛警觉地四下打量。

抛开对关海法这件事的失望，崔斯特无法否认自己胸口的兴奋感。这是他一直想要的冒险，也是追寻同胞真相的旅程。在地表上那个陌生的奇异世界中，居住着地表精灵，噩梦中的死敌，也是维系黑暗精灵社会的关键。崔斯特会明白这场战斗有多么荣耀，会有机会对同胞们最痛恨的敌人展开复仇。在这之前，崔斯特都是因为迫切的需要才会战斗，去对付那些太靠近故乡的愚蠢怪物。

崔斯特知道这次的遭遇将会完全不同。这次他的每一个招式都将有更深沉的情绪作为后盾，他的每一剑都代表了同胞的荣耀，负载着他们的勇气以及反抗压迫者的决心。他必须要这样相信。

在突击队出发前夜，崔斯特躺在卧垫上，将双刀缓慢地在眼前挥舞。

“这一次，”他一边欣赏着双刀优雅的轨迹，一边对弯刀说，“这次你们将会为了正义而挥舞！”

他把弯刀放在身边，翻过身准备休息。“就是这次！”他咬紧牙关，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这是他的信念还是他的希望？当这个念头开始进入脑中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这个疑问摆到一边去了。因为，现在他的心中已经不容许有任何的怀疑。他不再思索着希望落空的可能性，黑暗精灵战士的心中不容许有这样的想法。

对于在黑暗角落观察着崔斯特的狄宁来说，看起来弟弟似乎正努力地说服自己相信这些话。

第二十章   异世界

巡  逻队的十四名成员穿越无数百转千回的隧道，通过许多豁然开朗的巨大洞穴。魔靴吸收了他们的脚步声，魔斗篷隐匿了他们的身形，一路上他们都只用手势交谈。在大多数时候，地形的变化依稀可见，不过有时突击队也必须攀爬陡峭的岩壁。每一步都让他们更靠近目标。他们穿越许多怪物和其他种族的地界，但侏儒和灰矮人们都聪明地不见踪影。在幽暗地域中，没有多少生物胆敢故意拦截黑暗精灵的突击队。

在一周结束的时候，所有队员都可以感觉出周遭环境有很大变化。这种地下深度对于地表的居民来说依旧很难适应，但黑暗精灵们早已习惯随时随地处在数千万吨的岩石压迫之下。每转过一个角落，他们都期待眼前的景色将会转为开阔的地表世界。

微风拂过他们的脸颊，但这不是从地心极热岩浆中冒出的充满硫黄味的热风，而是带着数百种卓尔精灵不熟悉的气味的潮湿空气。地表现在是春天，而黑暗精灵长年处在无日无夜的地底深处，对此当然一无所知。空气中带着新绽放花朵和萌芽树木的香气。在这无数种生气勃勃的诱人气味中，崔斯特必须不断提醒自己地表是个完全邪恶、步步危机的地方。他想，也许这些香气是恶魔的诱饵，引诱放松戒心的受害者浑然不觉地踏入地表的残酷魔界。

和突击队一起行动的蜘蛛教院牧师走近一面岩壁，将脸颊贴在每一个发现的裂缝上。“这个就够了。”不久之后她说。她施展了天眼通法术，对着那个不及一个小指宽的裂缝再观察了片刻。

“我们要怎么通过那个裂缝？”突击队的一名队员比划着。狄宁注意到这“对话”，以恼怒的目光吓阻了他们。

“现在是白天，”牧师宣布，“我们应该先在这边等等。”

“要等多久？”狄宁问道。他知道自己的队员都因为快要到达目的地而跃跃欲试了。

“我不知道。”牧师回答，“最多不过是纳邦德尔时柱的半个循环。让我们先把背包卸下，抓紧时间先休息吧。”

狄宁本来想要继续行动，让部队保持警醒，但是他不敢违抗牧师的指示。不过，他们并没有休息太久，因为几个小时之后，牧师再度从裂缝往外窥探后，宣布时候已经到了。

“你第一个。”狄宁对崔斯特说。崔斯特难以置信地看着哥哥，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穿过那么小的一个缝隙。

“来吧。”牧师指示。现在她的手上拿着一个有许多孔隙的小球。“走过我身边，一直继续走下去。”

当崔斯特走过牧师身边的时候，她念出小球启动的咒文，将它高举在崔斯特头上。黑色的碎片，比崔斯特黑色的肌肤还要深邃的颜色，飘向他的全身。他感觉从背脊传来剧烈的颤抖和寒意。

其他人惊讶地看着崔斯特的身体缩成一线，变得像是一张纸或一团影子一样。

崔斯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裂缝突然变得宽大了。他钻过裂缝，发现身体在这样的情况下只需要意念就可以移动。接着他就沿着曲折的裂缝弯弯曲曲地前进，像是贴在悬崖上的影子一样。最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洞穴中，面对着唯一的出口。

毫无月光的夜晚已经降临了，但即使是这样的黑夜，对住在地底深处的黑暗精灵来说也亮如白昼。崔斯特不由自主地走向出口，迈向开阔的地表。其他队员此时也穿越了裂缝，出现在洞穴中，牧师最后才离开裂缝。崔斯特第一个感觉到身体恢复正常的颤动。不久之后，所有的人都开始紧张地检查装备。

“我会留在这里。”牧师告诉狄宁，“祝你们狩猎顺利，蜘蛛神后注视着你们。”

狄宁再度警告队员有关地面上的危险，然后就走到洞口。这是一座高大山脉脚下的一个凹陷开口。“为了蜘蛛神后的威名！”狄宁高喊。他深吸一口气，领着大家走出洞口，跨进开阔的天空下。

沐浴在星光之下！虽然其他人在这光芒下感觉到浑身不自在，崔斯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上飘去。他开始观察那些闪烁神秘光芒的星光。在星辰的照耀之下，他觉得自己也飘浮起来，甚至没注意到晚风中传来的那些和眼前奇景正相映衬的美妙歌声。

狄宁听见了歌声，经验丰富的他立刻明白这是地表精灵古怪的叫喊声。他弯下腰观察着远方的地平线，发现了远处谷地的森林中一团孤立的火焰。他示意部队开始行动，又特别费了一点功夫赶走弟弟眼中的惊奇，同时催促所有人赶快上路。

崔斯特可以看见同伴脸上饥渴的神情，这和他满心的祥和构成了强烈的对比。他立刻怀疑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从崔斯特一踏出洞口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这里并不是教官们费尽心思所形容的险恶世界——头顶上没有沉重的岩石的确让他感到不习惯，但并不会不舒服；如果那些牵动他心弦的星光确实如同哈契聂特教官所说的一样，是暗示了第二天丑恶景象的预警，那么白天的景象绝对不会恐怖到哪里去。

深深的疑惑让崔斯特感到自由的心突然变得如铅般沉重。因为，如果不是他踏入了一个完美的陷阱，就是所有的同伴都在用扭曲的眼光看待周遭这一切。

另外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落到崔斯特心头：他所感到的自在到底是软弱还是内心真正的感觉？

“它们就像是家乡的蕈伞群一样。”狄宁对小心翼翼靠近森林的其他队员保证，“它们没有智慧，也不会攻击人。”

不过，这些年轻的黑暗精灵依旧因为松鼠的奔跑或是远处夜鸟的叫声而拔刀相向。黑暗精灵的世界是个寂静无声的世界，和春天百花齐放、鸟啭虫鸣的世界截然不同。而且在幽暗地域中，所有的生物都有能力和意愿攻击任何胆敢入侵巢穴的敌人。

狄宁说得没错，没过多久，妖精的歌声掩盖了其他声音，林木之间的营火也变得更加明显。地表精灵是所有种族中警觉性最高的，人类，甚至是行动灵敏的半身人，都没有多大机会能够出其不意地偷偷靠近他们。

但今晚的偷袭者是黑暗精灵，他们比暗巷中最专业的神偷的行迹还要隐秘。即使踏在干燥的枯叶上，他们的脚步也寂静无声，利用魔法打造的特殊盔甲紧贴他们纤细的身躯，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包围了那块草地，看着眼前的妖精歌舞升平。

崔斯特着迷于精灵欢畅的举动，完全没注意到哥哥以手势下达的命令。几名从体型来判断应该是孩童的精灵在行列中跳着舞，和大人一样毫不拘束。他们看起来是如此天真无邪，充满了跃动的生命力和智慧，彼此之间很明显是由真挚的友情联结着。这一切都是崔斯特在魔索布莱城从未看到过的，更和哈契聂特灌输给他们的各种邪恶情节全然不同。

崔斯特感觉队友纷纷散开，以便取得更大的优势。他依旧无法把注意力从眼前的奇观上移开。狄宁拍拍他的肩膀，指指腰间的十字弓，接着就无声无息地隐没入旁边的树丛中。

崔斯特想要阻止哥哥，让他们等一等，看看这些为他们所痛恨、诅咒的地表精灵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崔斯特发现他的脚仿佛生根了一样，舌头又重又干，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看了看狄宁，希望哥哥误解他艰难的呼吸是因为渴望战斗的缘故。

然后，崔斯特灵敏的耳朵听见了数十声弓弦弹动的声音。精灵的歌曲持续了一阵子，直到有几名成员扑倒在地为止。

“不！”崔斯特大喊着抗议，这是由一种他不明白的狂怒硬生生从他的身体中挤压出来的声音。对于其他队员来说，这声喊叫听起来只不过像是另一次胜利的欢呼。地表精灵还没来得及反应，狄宁和其他人就如同饿虎扑羊一般冲了上去。

崔斯特也跳进了那片被光照亮的草地，武器紧握在手中，但根本没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他只想要阻止这场屠杀，结束正在上演的惨剧。

地表精灵在森林的家园中十分自在，每个人都手无寸铁。黑暗精灵毫不留情杀进他们的家园，冷酷而有效率地一一砍倒对手。即使在对方的尸体早已僵硬之后，他们还是眼也不眨地乱砍着。

一名充满恐惧的女性拼命闪躲着，来到崔斯特的面前。崔斯特将刀尖插进地面，想要找出安慰对方的方法。

那名女性突然身体猛地一挺，利剑刺穿了她纤细的身体，剑尖从胸口冒了出来。崔斯特就像被恐惧攫住一样，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身后的黑暗精灵双手握住剑柄，疯狂地扭转武器。那名女精灵临终前瞪着崔斯特，眼中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她喉中唯一冒出的声音不过是血泡迸出的咯咯声。

那名战士脸上带着狂喜的表情，抽出利剑，猛力一砍，将那女人的脑袋砍了下来。

“复仇！”他对着崔斯特大喊，面孔因为狂乱的兴奋而扭曲，眼中闪烁着恶魔一般的光芒。那名战士最后又砍了那具尸体一次，转身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数分钟之后，另一名精灵逃离了屠杀的现场，冲向崔斯特所在的方向，嘴里不断地重复喊着一个字。她是一名少女，她所说的话是地表精灵的语言，对崔斯特来说完全陌生。但是看到她涕泗横流的美丽脸庞，他立刻明白了对方在说些什么。她的双眸直直地盯着他脚边身首异处的尸体，脸上的痛苦表情甚至掩盖过了她对即将面临的死亡的恐惧。她只可能喊着：“妈妈”！

愤怒、恐惧、痛苦以及十数种其他感情在那一瞬间从四面八方袭向崔斯特。他想躲开这一切的情感，让自己迷失在和队友一样盲目的狂乱中，接受丑陋的现实。抛开这让他痛苦万分的良心，那样的生活将会多么简单啊！

那精灵少女冲到崔斯特面前，但几乎没有注意到他，她的目光锁定在母亲的尸体上，裸露的脖子空门大开，仿佛在邀请干净利落的一击。崔斯特举起弯刀，不知这个举动是谋杀还是慈悲。

“砍下去，弟弟！”狄宁对着他大喊，这喊声穿过战友们疯狂砍杀的狂号声，在崔斯特的耳中听来像是对他的控诉。崔斯特抬头看着狄宁，发现他浑身是血地站在一堆残破的精灵尸体中。

“今天你应该可以明白身为黑暗精灵的光荣了！”狄宁大吼。他对着天空伸出一只象征胜利的拳头，“今天我们是奉蜘蛛神后的旨意行事！”

崔斯特跟着大吼，转过身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他差点就下了手。在那恍惚的暴怒中，崔斯特·杜垩登几乎变得和他的同胞一样。他几乎夺去这个美丽少女眼中的火花。

在最后一刻，她抬头看着他，双眸像是沉沉的镜子一样直照崔斯特逐渐变黑的内心。在那镜影中，崔斯特看见了那引导他双手的怒气，他找到了自己。

他将弯刀猛力一挥，以毫发之差错过了少女，同时从眼角注意着狄宁。在同一瞬间，崔斯特另一只手跟着移动，抓住那少女衬衫的前襟，将她脸朝下压到地面。

她尖声大叫，虽然没受伤，但害怕得不得了，崔斯特注意到狄宁再度高举胜利的拳头，转身离开。

崔斯特必须要冷静地处理完毕这一切才行——这场残酷的战斗已经快要结束了。他技巧高超地用弯刀划破少女背后的衣物，在她光滑的肌肤上连一点刮痕也没留下。然后用那具无头尸的鲜血掩盖这诡计，心中相信精灵女子即使死后也会为了自己的鲜血可以拯救女儿而感到高兴。

“不要乱动。”他在那孩子的耳边说。崔斯特知道对方听不懂他的话，但他试着让自己的语调尽量温和，让对方可以猜到这场骗局的目的。当狄宁带着其他几名队友一起走过来的时候，他只希望自己的掩饰工作做得够好。

“干得好！”狄宁精力充沛地说，他因为刚刚经历的屠杀而兴奋不已，“一整群妖精都被我们杀光了，没有一位弟兄受伤！魔索布莱城的主母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只可惜这群烂家伙身上没有什么战利品！”他低头看着崔斯特脚边的尸体，然后拍拍弟弟的肩膀。

“难道他们认为自己逃得了吗？”狄宁大吼道。

崔斯特努力压抑自己的厌恶，不过，反正狄宁也陶醉在敌人的鲜血中，根本不会注意到。

“只要你在就逃不了！”狄宁继续道，“崔斯特干掉两个妖精！”

“只有一个！”另外一名黑暗精灵走到狄宁身边抗议道。崔斯特把手放在刀柄上，鼓起剩余的语气。如果这名黑暗精灵看穿了他的伪装，崔斯特会不计一切代价拯救这名少女。他愿意杀死队友甚至哥哥来换取这眼中有着光芒的少女活命，他会拼斗到最后一口气。至少那时他不需要目睹这孩子被杀。

很幸运，并没人注意到这件事。“崔斯特杀的是那个小孩，”那名黑暗精灵对狄宁说，“但是我杀了那个年纪比较大的女人。我用剑刺穿她胸口的时候，你弟弟连弯刀都还没出鞘！”

那是一个反射动作，是对于身边的恶行下意识的反击。崔斯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有任何动作，但是，不久之后他看见那个先前沾沾自喜的黑暗精灵捧着鼻子倒在地上哀号。这时，崔斯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热辣生痛，而他紧握着的刀柄上溅满了鲜血。

“你干什么？”狄宁质问崔斯特。

崔斯特心思百转，甚至没有直接回答哥哥。他的视线越过狄宁，看向地面上的那具尸体，他将心中所有的怒气转换成会赢得其他人尊敬和畏惧的咒骂。“如果你敢再抢我杀敌的数目，”他满腔的怒火混入了这些虚假的言辞中，“她肩膀上的空位我会用你的脑袋来替换！”

崔斯特知道精灵少女就在他的脚边，虽然她已经尽了全力，但仍然忍不住开始微微地抽咽，身体似乎有些抽搐。他决定不再冒险。“来吧，”崔斯特大吼一声，“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地表世界的恶臭让我反胃！”

他快步走开，其他人哈哈大笑着把眩晕的同伴扶着一起离开。

“终于，”狄宁看着弟弟僵硬的步伐说，“你终于学到什么是真正的黑暗精灵战士了！”

狄宁永远不会明白他说的话有多讽刺。

“在回家之前我们还有任务要做。”当众人抵达洞穴的入口时，牧师对众人解释道。只有她知道这次突击的第二个任务。“魔索布莱城的主母们要求我们见证地表世界最恐怖的景象，好让我们可以警醒处于地下深处的同胞们。”

我们的同胞？崔斯特饶有兴致地想，思绪中充满了讽刺。就他所见，突击队的成员们已经目睹了地表世界最恐怖的景象：就是他们自己！

“就是那里！”狄宁大喊，边指着东方的地平线。

远方山脉的阴影上衬着些许微弱的光线。地表居民可能根本无法注意到，但黑暗精灵们看得清清楚楚。除了崔斯特之外，所有的人都忍不住退缩。

“这真是太美了！”崔斯特欣赏了这美景一段时间之后，大胆地说。

狄宁冰冷的视线扫过他，但这比不上牧师的怒目十分之一的威力。“脱下你们的斗篷和装备，连盔甲都不例外。”她指示着众人，“快点，将它们都收在洞穴的阴影下，这样它们才不会受到强光的影响。”

任务完成后，牧师领着他们走进渐渐增强的曙光中。“看着！”她严厉地命令道。

东方的天空开始染上粉紫色，然后转变为粉红色，渐强的光芒让黑暗精灵难受得不停眨眼。崔斯特想要忽略这个景象，将它们和历史教官对于地表精灵的谎言以怒火焚烧殆尽。

然后奇景发生了。太阳的上缘从东边的地平线露了出来，地表世界在它温暖的生命力下渐渐苏醒。带来生命力的光芒如同高热的火焰一样刺伤了卓尔精灵习惯黑暗的双眸，撕扯着他们同样敏锐的眼珠。

“仔细看！”牧师对他们大喊，“见证这无边的恐怖！”

一个接一个，突击队员们惨呼不绝，踉跄着躲进洞穴的阴影中，直到日光中只剩下崔斯特和牧师两个人。这光芒的确让崔斯特感觉到和同胞一样的痛苦，但他沐浴在这强光下，把这当作唯一的救赎，让朝阳遍照全身，灼烧的烈焰净化他的灵魂。

“来吧。”牧师不明白他的行为，终于对他说，“我们已经看够了，现在可以返回家乡了。”

“家乡？”崔斯特仿佛突然清醒地说。

“魔索布莱城！”牧师大喊道，认为眼前的这名男性已经失去了理智，“来吧，在炼狱把你烧得皮焦肉烂之前离开吧。让我们居住在地面的表亲们承受烈焰的炙烤，这是对他们的邪恶心智再适合不过的惩罚！”

崔斯特绝望地咯咯笑着。适合的惩罚 ？他希望自己可以把几千个这样的太阳从空中摘下，放到魔索布莱城的每个神堂之中，让它们永恒照耀着。

然后崔斯特就再也无法忍受那光芒了。他头昏脑涨地爬回洞穴，穿上装备。牧师已经将小球拿在手中，崔斯特再度第一个进入裂缝。当所有的成员都在裂缝的另一端会和之后，崔斯特回到前锋的位置，带领队伍缓缓降入迷蒙的幽暗地域，再度回到他们内心永劫的黑暗中。

第二十一章   愿能取悦女神

“  你们取悦了女神吗？”马烈丝主母问道。这口气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威胁。其他杜垩登家族的女性站在主母身边，默不作声地观察着，隐藏着内心的嫉妒。

“没有黑暗精灵被杀。”狄宁的声音中饱涨着黑暗精灵的邪恶。“我们又杀又砍，一个活口都没留！”他品味着当时屠杀精灵的快感，一时之间有些忘形。“我们狠咬他们一口，把他们撕扯得支离破碎！”

“你自己呢？”主母打岔道，突击队整体的成功远不及她家族的战功来得重要。

“五个。”狄宁骄傲地回答，“我杀了五个，全部都是女性！”

主母的笑容让狄宁感到十分兴奋。然后马烈丝转头怒目瞪着崔斯特。“他呢？”她询问，预料答案很难让人满意。马烈丝并不怀疑儿子的武功，但是她怀疑崔斯特已经被札克纳梵的热情感染，在这种情况下派不上什么用场。

狄宁的笑容让她感到疑惑。他走到崔斯特身边，自在地搂住弟弟。“崔斯特只杀了一名精灵，”狄宁开口道，“但那是一名女孩。”

“只有一个？”马烈丝皱眉道。

从厅旁的阴影中，札克纳梵不情愿地听着。他不想听到杜垩登家族主母和长子要命的对话，但它们就是不听话地直传脑中。札克在魔索布莱城中所目睹的所有邪恶中，这是最让他失望的。崔斯特竟然杀了一名小孩。

“但是他杀人的方法很有创意。”狄宁解释道，“他把她砍成碎片，把罗丝女神所有的怒气统统送进她抽搐的身体！蜘蛛神后一定最珍惜这次的做法。”

“只有一个。”马烈丝主母再次说，她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软化。

“他本来应该可以杀死两名的。”狄宁继续说道。“马佛瑞特家族的沙尔·那达从他刀下抢走了另外一名女性。”

“那么罗丝女神将会把这功劳归于马佛瑞特家族。”布里莎推论。

记忆涌进崔斯特的脑海。他希望这个沙尔·那达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可以让他彻底宣泄这怒气。即使是这个念头都让崔斯特心中充满痛苦的罪恶感。

“干得好，孩子们。”马烈丝现在对于两名儿子在这次突袭中的表现都感到很满意，“蜘蛛神后将会因为这事件而赐福杜垩登家族。她将会引导我们打败想要摧毁我们的那个不知名家族。”

札克纳梵低垂双眼，一只手抚摸着剑柄。札克记起当他用强光弹骗过崔斯特，让他无助地倒在地上的时候。他本来可以让那年轻人不用面对这悲剧的命运。他本来可以把他当场格杀，慈悲地让他躲开魔索布莱城无法逃避的邪恶生活。

札克在长廊中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大堂。崔斯特和狄宁此时才出来。崔斯特对札克控诉似的瞪了一眼，刻意往另外一条长廊走去。

那目光刺穿了武技长的心口。“原来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札克喃喃自语道，“杜垩登家族最年轻的战士，现在胸中已经充满了我族的怨恨，竟然开始痛恨我这样的人。”

练功房的景象再度浮现在札克的脑海，崔斯特那时无助地躺在地板上，在剑尖下命悬一线。那时杀死崔斯特的确是慈悲的做法。

那名战士锐利的眼光依旧刺得札克心头剧痛，让他心烦意乱，不知道杀死他到底是对崔斯特还是对自己的慈悲。

“离开。”席娜菲主母如旋风般走进只有一根蜡烛照亮的小房间中。这要求让艾顿吃了一惊，这是他的房间！艾顿努力提醒自己，席娜菲是主母，是赫奈特家族绝对的统治者。在为自己的迟疑笨拙道歉和鞠躬之后，他离开了房间。

当母亲等待艾顿离开的时候，玛索吉小心地注意着她。从席娜菲着急的语调听来，玛索吉看得出她此次造访的重要性。他做了什么事情触怒了母亲吗？或更有可能是艾顿？当席娜菲转过身面对他时，脸上挤满了充满邪气的愉悦，他才明白她的急切其实是因为兴奋。

“杜垩登家族犯错了！”她大吼道，“她们在蜘蛛神后面前已经失宠了！”

“怎么会？”玛索吉知道狄宁和崔斯特刚完成一次成功的突袭，这次的成果让城里的每个人都给予很高的评价。

“我不知道相关的细节。”席娜菲主母的语调终于镇静下来。“其中一个人，也许是某个儿子，做了什么让罗丝女神不悦的事情。这是由蜘蛛神后的贴身侍女告诉我的。这一定是真的！”

“马烈丝主母会很快扭转这劣势的。”玛索吉推论，“我们有多久的时间？”

“马烈丝主母不会知道罗丝女神的不悦，”席娜菲说，“至少不会很快。蜘蛛神后知道一切，她知道我们计划攻击杜垩登家族，在她整个家族被消灭之前，马烈丝主母几乎不可能知道她们绝望的处境！”

“我们必须赶快行动。”席娜菲主母继续说，“在纳邦德尔时柱十次循环之内，我们必须发动第一次攻击！在杜垩登家族能够把他们的损失和我们的计划联系起来之前，我们就必须掀起全面的战争。”

“她们会有什么损失？”玛索吉故意问道，心中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母亲的话在他耳中听来像是甜美的乐曲。“崔斯特·杜垩登，”她低吟道，“那个天才，杀了他。”

玛索吉舒适地靠在椅子上，纤细的手指交握在脑后，考虑着这个命令。

“你不准失败。”席娜菲警告道。

“不会的。”玛索吉对她保证，“崔斯特虽然年轻，但已经是个可怕的敌人。他的哥哥，格斗武塔的前任教官，随时都在他附近。”他抬头看着主母，眼中闪着光芒，“我可以把他哥哥也杀了吗？”

“要小心点，儿子。”席娜菲回答道，“崔斯特·杜垩登是你的目标，把你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他的死亡上。”

“遵命。”玛索吉深深一鞠躬。

席娜菲喜欢年轻的儿子毫不迟疑执行命令的作风。她准备走出房间，对儿子完成任务的能力充满信心。

“如果狄宁·杜垩登妨碍到你执行任务，”她转回头，对玛索吉的服从施以恩赏，“你也可以杀了他。”

对于第二个任务，玛索吉脸上露出的表情似乎太过期待了些。

“绝对不能让我失望！”席娜菲这次威胁的口气让玛索吉涨满的帆又松懈下来，“崔斯特·杜垩登在十天之内一定得死！”

玛索吉把狄宁的影像硬赶出脑袋。“崔斯特必须死。”他一次又一次地默念，即使母亲已经离开了很久，他的兴奋心情依然没有稍稍平静。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他只希望这机会赶快来临。

当崔斯特在德蒙·纳夏斯巴农的大厅里游荡的时候，那次突袭地面的回忆始终如蛆附骨，让他不得安宁。马烈丝主母一示意他离开，他立刻冲了出来，找到机会就躲开哥哥。他只想独处。

那影像依旧没有消退：精灵少女跪在母亲尸体旁时，眼中闪着破碎的光芒；沙尔·那达毫不留情地刺杀时，她母亲那恐惧的表情一直顽固地停留在崔斯特的脑海中，他无法将她们赶走。当崔斯特漫无目的游荡时，她们就跟在他身边，就像突击队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们快乐的歌声时一样真实。

崔斯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摆脱这些梦魇。

他低着头，被失落感彻底吞没，完全看不清楚眼前的道路。直到他转过弯，撞上了一个人。他往后一跳，吃了一惊。

他面前是札克纳梵。

“你回来了。”武技长心不在焉地说，他的面无表情显示不出他内心情绪的激荡。

崔斯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隐藏内心的激动。“刚回来一天。”他同样无动于衷地回答，但内心的愤怒丝毫不逊于札克纳梵。现在崔斯特已经见识到黑暗精灵的残暴行径，札克过去的行为在他的眼中看起来更加邪恶。“我的巡逻队在纳邦德尔时柱一开始发光的时候就出发。”

“这么快？”札克假装吃惊地问。

“有人召集我们。”崔斯特准备走过去。札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例行巡逻吗？”他问。

“不，是特殊巡逻。”崔斯特说，“主要是针对东边隧道中的异常动态。”

“原来是英雄应该执行的任务啊。”札克咯咯笑着说。

崔斯特并没有立刻响应。札克的声音中有讽刺的意味吗？也许是嫉妒。崔斯特和狄宁可以外出战斗，而札克必须守在杜垩登家族中，担任武技长的职务。札克嗜血的欲望已经大到无法容忍其他人抢走他杀戮的机会了吗？札克训练了崔斯特和狄宁，还有数百名战士。他把这些人训练成了活生生的兵器，变成杀人狂。

“你们会出去多久？”札克追问。他对崔斯特的行踪更感兴趣。

崔斯特耸耸肩。“最多一周。”

“然后呢？”

“回家。”

“很好。”札克说，“我会很高兴看见你平安归来，再次踏进杜垩登家族的家园。”崔斯特一个字也不相信。

札克突然间拍拍崔斯特的肩膀，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是要测试对方的反射神经。崔斯特只是觉得吃惊，并不觉得受到威胁，他毫无反应地接受对方的动作，完全不明白札克的用意。

“也许有机会再去练功房？”札克问道，“就你和我，像过去一样。”

不可能 ！崔斯特想要大喊。永远都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了。崔斯特把这些念头留给自己，勉强地点点头。“我很乐意。”他一边回答，一边在心中思索着如果能够打倒札克会有多快乐。崔斯特现在已经了解了同胞的真面目，也知道他无力改变任何事情。不过，也许他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也许借着摧毁札克纳梵，这个最让他失望的人，崔斯特可以把自己和四周的恶行隔离开来。

“我也是。”札克说，他友善的语气隐藏了他心中和崔斯特类似的想法。

“那么就一周之后再见了。”崔斯特立刻离开了。他无法继续面对自己曾经最亲昵的朋友竟然和他的同胞一样凶残邪恶的事实。

“求求你，主母。”艾顿哀求道，“这是我的权利。我恳求你！”

“不要担心，愚蠢的迪佛家人。”席娜菲回答，她的声音中几乎透露出怜悯，而这对黑暗精灵来讲十分不寻常。

“我已经等了——”

“时机就快到了。”席娜菲说，语调变得更有威胁，“你以前已经试过一次了。”

艾顿大吃一惊的神情让席娜菲的脸上露出笑容。

“没错。”她继续说，“我知道你偷袭崔斯特那次失败的举动。如果玛索吉没有赶来，恐怕你反而会被那位年轻的战士干掉。”

“我本来能打败他的！”艾顿怒目道。

席娜菲不准备和他争辩。“也许你有可能会赢，”她说，“但只会被揭发为一个疯狂的假冒者，魔索布莱城全城都将与你为敌！”

“我不在乎。”

“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在乎的！”席娜菲主母不屑地说，“你将会牺牲掉更彻底的复仇机会。相信我，艾顿·迪佛。你的——我们的——胜利都已在手边了。”

“玛索吉会杀死崔斯特，可能还包括狄宁。”艾顿咕哝着。

“有其他的杜垩登家人等着艾顿·迪佛下手。”席娜菲主母向他保证，“那些高阶祭司。”

无法斩杀崔斯特的失望始终让艾顿无法释怀。他非常想亲手杀掉那家伙。崔斯特那天在术士学校让他极为丢脸，那个家伙应该无声无息地尽快消失。艾顿想要弥补上次的失败。

但艾顿也无法忽略席娜菲主母刚刚给他的保证——杀死一个或是更多杜垩登家族的高阶祭司足以让他感到满心欢喜。

魔索布莱城中的奢华，柔软无比的羽毛床，这些都无法让崔斯特的痛苦得到缓解。另外一缕幽魂甚至压过了地面屠杀的惨况：那是札克纳梵的身影。

狄宁和维尔娜已经把武技长的真面目告诉了崔斯特，有关他在迪佛家族的沦亡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札克多么热爱残杀其他黑暗精灵，而这些精灵根本没有做什么足以惹恼他的错事。

原来札克纳梵也和所有的黑暗精灵一样，不停地为了讨好蜘蛛神后而杀害无辜。

“那么我在地面上也讨好了她吗？”崔斯特忍不住嘀咕，这话语中带着的嘲讽意味让他感觉好多了。

崔斯特在地表拯救了一名精灵少女，这一点成就感相比于同胞对于精灵的屠杀实在是微不足道。马烈丝主母，他的母亲在聆听那场屠杀的过程时是那么陶醉。崔斯特依旧清楚地记得那少女看见母亲无头尸体时的恐惧表情。他自己，或是任何黑暗精灵看到这样的景象会感到同样的恐惧吗？他觉得恐怕不会。崔斯特和马烈丝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亲情，大多数黑暗精灵都只会衡量母亲的死亡和他们自己地位的变化，不会有什么情感上的冲击。

如果狄宁或是崔斯特在突袭中阵亡了，不知道马烈丝会不会伤心呢？再一次，崔斯特早就知道了答案。马烈丝关心的只有这场突袭会如何影响她的权位。只要子女取悦了女神，她就会随之获利。

如果蜘蛛神后知道崔斯特真正的行为，她又会赐予杜垩登家族什么样的“恩惠”？崔斯特不知道罗丝女神到底有多关心这场突袭。罗丝对他来说是个彻底的谜团，是个他一点都没有兴趣弄清楚的谜团。如果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发怒？或者如果她知道崔斯特此刻的念头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崔斯特想到自己可能招致的惩罚就不禁打了个寒战，但他早已下定决心未来该如何走，不论结果如何都不重要。他一周之后就会回到杜垩登家族。他将会和恩师在练功房内重聚。

他一周之后就会杀死札克纳梵。

札克纳梵整个脑中都是那个危险的、让他心跳加速的计划，以至于几乎没有听见磨刀石在剑锋上来回滑动的刺耳声响。

这柄武器必须完美无缺，上面不可以有任何的缺口或卷曲。他必须心平气和地完成这个使命。

只要干净利落的一击，札克就可以除掉因他的失败所造就出来的魔鬼，然后他就可以躲回到自己的房间中，也是他秘密的圣堂里。只要一击，他就可以完成十年前就该完成的任务。

“但愿我那时能够下定决心。”他思索道，“我可以让崔斯特躲过多少哀伤？他在学院中吃了多少的苦头才会有这么大的改变？”这些话在他空荡的房间中回响。札克现在已经确定，崔斯特无法再用言语说服了，言语是空洞无力的。崔斯特是黑暗精灵的战士，早已染上这头衔所隐含的邪恶气息。

如果札克纳梵在这悲惨的一生中还想拥有存在的意义，他就必须下定决心。这次，他将不再剑下留情。他必须要杀死崔斯特。

第二十二章   侏儒，邪恶的侏儒

在  幽暗地域的曲折隧道中，无声无息潜行游走的是斯涅布力族，也就是所谓的地底侏儒。他们既非良善，也非邪恶，和这个充斥着机关诡诈的黑暗世界格格不入。地底侏儒不但在这里生存下来，更在这里繁荣兴盛。他们是强韧的战士，擅长打造武器和盔甲，与岩石之间的共鸣甚至比那些邪恶的灰矮人还要强烈。他们不顾每个转角处可能暗藏的危险，依旧执着地开采珍贵的矿物和宝石。

事件始于被称作索蜗 [1] 的岩虫在东方六十里的地方发现了丰富的宝石矿脉。当消息传回地底侏儒国度的隧道和洞穴，也就是被称作布灵登石的地底城市时，掘地执行长贝尔瓦·迪森格必须击败同样职务的数十名竞争者，才能获得领导采矿队的特权。他们都知道从那里再往东边走六十里的隧道，就是危险的魔索布莱城。而且光是要到那个地方就必须跋涉一整个礼拜，更别提中间需要经过多少危险生物的势力范围。不过，即使是恐惧也无法压抑地底侏儒对宝石的热爱。而且，只要住在幽暗地域一天，风险就是无法逃避的要素。

贝尔瓦和手下的四十名矿工抵达先遣部队所描述的狭小洞穴，发现了先遣队标示的宝藏。经过一番研究之后，他们发现那报告并不夸张。掘地执行长尽力按捺，不让自己太过兴奋。他知道地底侏儒的死敌，两万名的黑暗精灵就居住在直线距离不超过十五里的地方。

开采作业的第一步就是建立逃生甬道，曲折的通道足以让三尺高的侏儒来去自如，却无法让更高的敌人进入。在逃生的路径上，侏儒们建造了许多拦阻墙，一方面可以反射闪电术，一方面也提供了火球术爆炸时的掩蔽。

接着，当挖掘正式开始的时候，贝尔瓦保证在开采区域随时都有三分之一的矿工保持警戒。同时，他们的手也始终放在挂在脖子上的魔翡翠上，这是召唤帮手的最后希望。

“三支巡逻队。”当众人来到魔索布莱城东边的开阔地时，崔斯特对狄宁说。在这个区域没有太多的石笋，不过，现在有一大群黑暗精灵在这里四处埋伏，让这个地方看起来不再那么空旷了。

“侏儒是不可以小看的敌人，”狄宁说，“他们既邪恶，又强悍——”

“和地表精灵一样邪恶吗？”崔斯特忍不住插嘴，利用虚假的好奇心来掩盖话中浓浓的讽刺。

“几乎一样。”哥哥严厉警告，没有注意到弟弟话语中的轻浮。崔斯特指着另外一边，正有一群黑暗精灵女性加入攻击的队伍。“牧师。”他说，“其中一名还是高阶祭司。此地异常活动的传言一定已经获得证实了。”

崔斯特浑身一颤，夹带着一丝丝战前的兴奋。不过，这兴奋已经因为恐惧而改变、减弱。这恐惧并不是肉体上的伤害，甚至也和侏儒无关。崔斯特害怕这次又会像上次地表突击一样，造成同样的悲剧。

他把阴郁的思绪赶开，提醒自己：这和地表那次不一样，这次是他的家园遭到入侵。侏儒们跨越了黑暗精灵的边界。如果他们真的和狄宁或是其他人所声称的一样邪恶，魔索布莱城除了一战之外别无选择。如果这是真的 。

崔斯特的巡逻队是男性中最精英的队伍，被选中带头突击。崔斯特像以往一样担任队伍尖兵。由于尚不了解整体情况，他并没有因任务而感到兴奋，相反，他甚至考虑要把巡逻队带往其他的方向。或者，崔斯特想，他在其他队友抵达之前可以先私下和那些侏儒谈谈，顺便警告他们脱逃。

崔斯特明白这个想法很天真。他无法阻止魔索布莱城的巨轮向既定的目标前进，也无法阻止背后二十名既兴奋又没什么耐心的黑暗精灵战士。他再一次陷入了完全绝望的情境中。

玛索吉·赫奈特的出现让一切都好转了。

“关海法！”年轻的法师喊道，健壮的豹子一跃向前。玛索吉让那只大猫留在崔斯特身边，自己重新加入巡逻队的行列中。

关海法无法掩饰见到崔斯特的欢喜之情，同样，崔斯特也隐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在突击了地表之后，他旋即返家，因此大约有一个月没有和关海法见面了。关海法走过的时候，用力地撞了崔斯特一下，差点把这个纤瘦的黑暗精灵撞倒。崔斯特激动地回应对方的友善举动，亲热地用手抚摸着大猫的耳朵。

他们一起转过身，也同时注意到那对直勾勾瞪着他们的怨毒眼睛。玛索吉就站在那边，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露出逐渐累积的怒意。

“我现在不想用那只豹子杀死崔斯特了。”年轻的法师喃喃自语道，“我想自己享受那快感！”

崔斯特不确定那表情是否代表了嫉妒。嫉妒崔斯特和那只大猫的关系，或者是有关崔斯特的一切。玛索吉和光荣归乡的突击队比起来，不过是个旁观者。崔斯特意识到这位法师的痛苦，下意识地离关海法远一些。

玛索吉刚回到队伍后排，崔斯特就立刻单膝跪地，亲热地将关海法的脑袋紧紧夹在腋下。

当众人通过了平常巡逻的范围之后，崔斯特发现能有关海法的陪伴实在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魔索布莱城有句谚语：“无人能比巡逻队的前锋更孤独。”崔斯特过去几个月又对此有了更深的体验。他在一条隧道的尽头停下脚步，完全静止不动，心神集中在背后的小径上。他知道超过四十名黑暗精灵正朝着他的方向不断前进，每个人都充分准备、杀气腾腾。但是，崔斯特依旧听不见任何声响，冰冷的岩石上依旧没有一点痕迹。

崔斯特低头看着静静等候的关海法，再度向前进发。

他可以感觉到身后攻击部队的炙热杀气。唯一让他确定自己和关海法并不孤独的，只有这种无法解释的第六感。

在那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崔斯特听到了第一波代表着麻烦的讯号。他接近隧洞中的一个交叉路口，小心地靠近一面洞壁，立刻感觉到岩石中传来微弱的震动。一秒钟之后，震动再次传来，然后是第三阵，崔斯特识别出那是一把鹤嘴锄或锤子有节律的敲击。

崔斯特从背包中拿出一个刚好能握在手心里的方形小片。这个小方片被魔法加热，一面用厚实的皮革包住，另一面能够在红外视野中闪烁出耀眼的光线。崔斯特将小方片向身后的隧洞挥舞两下。几秒钟之后，狄宁就出现在他身边。

“锤子。”崔斯特用手语无声地说道，同时向洞壁指了指。狄宁也靠在洞壁上，然后确认地点点头。

“五十码？”狄宁也用手语问。

“不超过一百码。”崔斯特确认。

狄宁拿出自己的红外光方片，向身后的黑暗里射出已经准备好的信号。然后跟随崔斯特和关海法绕过那个十字路口，向敲击岩石的地方走去。

只是片刻之后，崔斯特第一次见到了斯涅布力——也就是地底侏儒。数名侏儒卫兵就站在不到二十英尺以外的地方。他们的高度差不多到卓尔精灵的胸口，光秃秃的头顶没有毛发，奇怪的皮肤在纹理和热量释放上都和岩石很相似。只有那些侏儒的眼睛在崔斯特可见的红外光视野中放射出明亮的光芒。只消看一眼那些侏儒的眼睛，崔斯特就知道，地底侏儒像黑暗精灵一样适应黑暗环境，于是他和狄宁谨慎地藏在一块突出于隧洞中的岩石后面。

狄宁迅速向战队中来到自己身后的黑暗精灵打出手势。他的手势被逐一向后传递，很快整支战队都收到了警报。然后狄宁伏低身子，绕过突出岩石的底部继续观察敌情。

在那些侏儒卫兵的身后，这条隧洞又延伸三十英尺后，出现了一个小转弯，然后是一座大洞室。狄宁无法清晰地看到那个区域，但那里发出的光线表示有不少工人正在工作。

狄宁再一次向隐藏在后面的同伙打出手势，然后转头向崔斯特发出命令：“和黑豹留在这里。”说完他就退回到十字路口，去和其他头领制定计划了。

玛索吉位于战队稍后的位置。他注意到狄宁的活动，突然想到也许对付崔斯特的时机到来了。如果这支巡逻队被发现，而崔斯特单独留在最前线，在混乱之中，他是否有机会秘密地干掉这个杜垩登家族的年轻成员？但如果这个机会真的存在，它也很快就消失了，其他黑暗精灵士兵这时已经从这个心怀鬼胎的法师身边走过去，向前线靠近。狄宁很快也回到了他的弟弟身边。

“这个洞穴有许多的出口。”当两人再度会面的时候，狄宁对崔斯特比划道，“其他突击队员已经将这群侏儒团团围住了。”

“我们能和侏儒谈判吗？”崔斯特不假思索地用手语回答。他从狄宁脸上的表情看出来自己犯了大错，但是已经来不及回头了。“可以兵不血刃地把他们赶走吗？”

狄宁抓住崔斯特魔斗篷的前襟，把他拉近，靠近那张狰狞的面孔。“我会忘记你问过这个问题！”他低吼着说，然后把崔斯特丢回地面，把这件事情当作从未发生过。

“你先动手。”狄宁比画着说。“当你看见后面的信号之后，对隧道施展黑暗结界并且冲过那些守卫。立刻宰了侏儒的领袖，他是整个队伍力量的关键。”

崔斯特并不明白哥哥暗示的是什么侏儒的力量，但这指示听起来很简单，只不过感觉上有点送死。

“如果那只大猫愿意的话，就带它去。”狄宁继续道。“部分巡逻队马上就会到你身边。剩下的巡逻队将会从其他隧道包围。”

关海法用鼻子拱拱崔斯特，表示十分愿意跟着他踏上战场。当狄宁离开，让他孤单一人待在此处的时候，崔斯特对这点感到十分欣慰。几秒钟之后就下达了攻击的命令。当崔斯特看见信号的时候觉得简直难以置信——黑暗精灵进入阵地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

他仔细地打量着侏儒守卫，他们依旧直挺挺地站着，对逼近的危险一无所知。崔斯特弯刀出鞘，轻拍关海法祈求好运，然后运用精神力唤出天赋的魔力，对着隧道布下黑暗结界。

示警的声音立刻传遍隧道。崔斯特冲进黑暗，掠过两名不知情的警卫。冲出黑暗法术的范围，只剩两步就可以冲进那洞穴中了。他看见了数十名侏儒飞奔而出，试图摆出防御的阵势。由于格斗的声音从隧道四面八方传来，所以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崔斯特的身影。

一名侏儒对着崔斯特的肩膀挥动一柄沉重的十字镐。崔斯特用单刀格挡住，但侏儒小小手臂的恐怖怪力却让他吃了一惊。不过，崔斯特依旧可以用另外一柄弯刀杀死其他攻击者。太多的疑惑和记忆让他的行动变得无比沉重。他朝侏儒的肚子疾踢一腿，让那家伙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就在崔斯特附近不远处的贝尔瓦·迪森格注意到这名黑暗精灵摆平他最精锐的战士有多么容易，也明白现在已经是启动最强魔法的时刻了。他把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翡翠魔石扯下来，丢到崔斯特脚边的地面上。

崔斯特感觉到翡翠魔石不停逸散着魔法，下意识地往后跳去。他同时可以听见身后传来其他战士突破吃惊的侏儒守卫，杀进洞穴里的声音。然后崔斯特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到身前的地面，原先灰暗的地表突然呈现出七彩的光纹，仿佛活过来一样。

其他黑暗精灵战士狂吼着冲过崔斯特身边，杀向侏儒领袖和矿工们。崔斯特并没有跟上去，因为他觉得眼前的异变应该比其他人如火如荼的战斗重要。

一个十五英尺高、七英尺宽，怒气冲天，由活生生的岩石所构成的怪物从崔斯特身前的地面浮出。

“地元素！”附近传来一声尖叫。崔斯特扭头一看，注意到关海法站在玛索吉身边，而法师正在慌乱地翻弄着法术书，很明显想要找出可以对抗这不速之客的法术。让崔斯特非常不悦的是，法师念了几句咒语之后，竟然就消失了。

崔斯特站稳脚步，仔细打量那怪物，随时准备跳到一旁去。他可以感觉到那家伙的力量，那双活生生的臂膀和双腿中所蕴含的威猛大地之力。

硕大的手臂挥舞过来，从崔斯特的头上呼的一声划过，重重地捶在洞壁上，把坚硬无比的岩石打得粉碎。

“不能让他打到我。”崔斯特低声对自己说，话音中却难免充满了惊骇之意。当地元素收回手臂的时候，崔斯特双刀一点，切下了它身上的一小块岩石，这不算什么严重的伤害。但地元素却痛得龇牙咧嘴，很明显，崔斯特的魔法武器可以伤害它。

隐形的玛索吉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手中的法术蓄势待发，却袖手旁观两人彼此消耗对方的力量。也许地元素最后可以杀死崔斯特。隐形的肩膀耸了耸。玛索吉决定让侏儒的魔法替他完成今天的任务。

那怪物又发动了另外一次连续攻击，接着又一次。崔斯特往前一扑，穿过那家伙如石柱般巨大的双腿。地元素猛地一踏，动作敏捷的黑暗精灵险险闪过，但这一击让崔斯特原先站立的地面向四周散射出深深的裂痕。

崔斯特飞快地站起来，双刀不停地在地元素背上挥砍，当怪物回转身再度发起攻击的时候，崔斯特早已跳了开来。

金铁交鸣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幸存的侏儒们已经开始逃跑了。几乎所有的战士都在穷追不舍，留下崔斯特独自一人对付地元素。

那怪物再度猛踏地面，雷霆般的震动让崔斯特差点摔倒。地元素随即逼近，将自己数吨重的身体当作武器，砸向崔斯特。如果崔斯特有一丝一毫的惊慌，或是他的反射神经没有这么完美，那他一定会被压成肉酱。他尽力闪向一边，只被那怪物的巨臂擦了一下。

这惊天动地的一击激起了大量灰尘，岩壁和洞顶落下大量的泥灰和土石。地元素重新站起身来，崔斯特被这难以想象的怪力逼得节节后退。

他知道自己只能孤身抵抗这强敌了。但一团夹带着强烈怒气的黑影突然抱住了地元素的脑袋，利爪在它的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深痕。

“关海法！”崔斯特和玛索吉不约而同地大叫，崔斯特是高兴有新的战友加入，玛索吉则是震怒不已。法师不想让崔斯特活过这场战斗，但是他珍贵的关海法深陷战局，这让玛索吉不敢对地元素或是崔斯特发动魔法攻击。

“想点办法啊，法师！”崔斯特认出玛索吉的声音，知道他还在附近。

地元素痛苦地弯下腰，它的哀嚎如同巨石滚下悬崖的撞击声。正当崔斯特拔足前往救援黑豹朋友的时候，地元素闪电般头朝下对着地面撞去。

“不！”崔斯特意识到关海法将会被压碎，忍不住一声大喊。但那只大猫和地元素并没有撞上岩石，相反，它竟然没入岩石之中！

紫色的妖火覆盖着侏儒的轮廓，让黑暗精灵的箭矢和刀剑拥有清晰的目标。侏儒用他们自己的魔法抵抗，这些魔法大多数是幻术。“就在那边！”一名黑暗精灵大喊，却猛地撞上一面看起来像是隧道入口的岩壁。

虽然侏儒的魔法让黑暗精灵十分迷惑，但贝尔瓦·迪森格却越来越恐惧。他的地元素，也是他们最强的魔法和唯一的希望，用了太多的时间对付远处孤身作战的战士。当战斗全面打响的时候，探矿团长想要巨怪在他身边。他命令属下组成紧密的防御阵型，希望他们能够多撑一阵。

很快，那些黑暗精灵战士摆脱了侏儒魔法的影响，扑了上来，怒气掩盖了贝尔瓦的恐惧。他挥出沉重的十字镐，当感觉到这柄武器咬入黑暗精灵的血肉时，他不禁露出了笑容。

所有的魔法都被放到一边，一切谨慎布置的阵型和计划都化成了疯狂肉搏的序曲。意识中只剩下击打敌人、感觉各种武器破坏敌人血肉的快感。地底侏儒痛恨黑暗精灵超过一切，而在整个幽暗地域中没有任何生物比黑暗精灵更喜欢将侏儒砍成碎片。

崔斯特冲了过去，但那里的地面看来完好无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玛索吉？”他大喊着，希望能够从钻研这种魔法的人口中得到一些线索。

在法师来得及回答之前，崔斯特身后的地面突然炸开。他转过身，手中武器跃跃欲试地对准出现在那的高大的地元素。

接着，崔斯特痛苦无助地看着他最亲密的伙伴——黑豹化为一团烟雾，它从地元素的肩膀滚下，在撞到地面之前突然四散飞舞。

崔斯特躲过另外一次的攻击，双眼不停地在激扬的烟雾中搜寻。关海法已经消失了吗？难道他最亲密的朋友已经永远离他而去了吗？崔斯特深紫色的双眸中神光暴射，强烈的愤怒在他的血脉中流窜。他无畏地转身面对地元素。

“你死定了！”他信誓旦旦地说，然后大踏步地往前冲去。

显然地元素无法理解崔斯特的话语，它似乎有些迷惑。它用力挥出一拳，想要砸烂这愚蠢的对手。崔斯特根本不浪费力气格挡这攻击，因为他明白即使用尽全身气力，也无法阻挡这攻击。正当那只手臂要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猛然向前疾冲，扑进对手的怀中。

他闪电般的速度让地元素大吃一惊，接下来如同狂风暴雨的双刀劈砍则让玛索吉大开眼界。法师从来没在任何的战斗中看过这样行云流水、无法遏抑的攻击。崔斯特在地元素的身躯奔上窜下，不停地劈砍刺挑，每一击都确实地命中目标，让地元素身上的岩石四处飞溅。

地元素如困兽般不停乱转，想要把这可怖的敌人彻底消灭。狂暴的怒气让崔斯特的战斗力不断提升，地元素巨大的身体次次扑空，让洞穴中陷入了阵阵罡风，但巨怪的石质躯体只能无奈地承受汹涌而至的猛攻。

“这怎么可能！”好不容易恢复镇定之后，玛索吉不由得喃喃自语。杜垩登家族的战士难道真的能够击败强横的地元素吗？玛索吉四下扫视着。四周横陈着几名黑暗精灵和许多侏儒的尸体。由于侏儒们已经进入逃生通道，而黑暗精灵们只知道有勇无谋地追杀，主战场已经转移到相当远的距离之外。

关海法也离开了。在这个洞穴中，现在只有玛索吉、地元素和崔斯特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隐形的法师露出微笑，现在是出手的时机了。

当闪电射出的时候，崔斯特已经彻底压制住地元素，几乎已经将对手征服了。闪电爆炸的力道不只让崔斯特目盲，更将他震飞，撞上洞壁。崔斯特奄奄一息的双眸看着自己手指的抽搐以及飘动的白色乱发。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痛苦，也没有窒息的煎熬，什么也听不到，仿佛他的生命被某种魔法给暂停了。

这次的攻击解除了玛索吉的隐形咒文，他的身形再度出现，露出诡诈的笑容。地元素已被砍成碎片，缓缓地沉入大地的怀抱中。

“你死了吗？”法师问崔斯特。在崔斯特遭受重击的耳中，这问话仿佛是昆虫在嗡嗡作响。崔斯特无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太简单了。”他听见玛索吉说。他怀疑这法师指的是无法动弹的自己，而不是那地元素。

接着崔斯特感觉到指尖一阵颤动，胸膛开始起伏。他吸进了一大口空气，开始急速地喘息，四肢又开始听从他的指挥，他意识到自己会活下去。

玛索吉四下打量着是否有目击者会出现，随即确定四周空旷无人。“很好。”他看着崔斯特苏醒过来。法师很高兴崔斯特的死不会这么平静。他想到了另一个可以让这段时间更有趣的法术。

一只手，一只巨大的岩石手臂从地面中伸出，抓住玛索吉的小腿，硬生生将他拉入地面。

法师的表情变成了无声的惨叫。

崔斯特的敌人救了他一命。崔斯特从地面上抓起其中一柄弯刀，对地元素的手臂砍了下去。弯刀正中目标，脑袋刚从崔斯特和玛索吉之间的地面浮出的地元素疼得放声大吼，再度将那受困的法师往地底拉去。

崔斯特双手握住刀柄尽全力一刀砍下，登时将地元素的脑袋劈成两半。这次破碎的砾石再也不会融入大地，地元素被彻底消灭了。

“把我救出来！”玛索吉命令道。崔斯特瞪着他，几乎不敢相信玛索吉还活着。法师腰部以下已经完全没入大地。

“怎么救？”崔斯特倒抽一口凉气。“你……”他甚至找不出话来表达自己的惊讶。

“把我救出来就是了！”法师大叫道。

崔斯特摸索着，不知道该从何着手。

“元素是在各界之间旅行的能源体。”玛索吉知道，他如果想要崔斯特救他出来，必须要先让他冷静下来。玛索吉也知道，这段对话越长，崔斯特就越不会怀疑那道闪电是瞄准他而来的。“地元素通过的地面变成了地元素界和我们的世界——也就是物质界之间的次元门。当那怪物把我拉进来的时候，石块会往两旁让开，但我现在觉得相当不舒服。”随着岩石慢慢缩紧，他痛苦地扭动。“次元门已经快要关闭了！”

“关海法可能……”崔斯特开始推论。

他把雕像从玛索吉前胸的口袋中掏出，仔细检查其上是否有任何的损毁处。

“把那个给我！”玛索吉尴尬又生气地要求。

崔斯特不甘愿地把雕像还回去。玛索吉快速打量了一下，把雕像丢回口袋中。

“关海法没事吧？”崔斯特忍不住问。

“这跟你没关系。”玛索吉没好气地说。法师也很关切黑豹的安危，但在这个时刻，关海法并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次元门快要关闭了，”他再次说，“快去找牧师来。”

就在崔斯特准备狂奔离开的那一刹那，背后岩壁上的一块暗门悄悄滑开。贝尔瓦·迪森格如岩石般坚硬的拳头无声无息地砸中了崔斯特的后脑。

注释

[1] 索蜗：一种具有足以熔化岩块的蠕虫类怪物，有易怒等性格和讨人厌的特征。索蜗柔软的身体和蚯蚓一样呈多节状，闪烁着橙白色的高热光芒。这种生物通常直径约1尺，长4～5尺，她们会钻入岩层中寻找矿物。

第二十三章   利落一击

“  侏儒把他抓走了。”当巡逻队长狄宁回来的时候，玛索吉告诉他。法师把手臂高举过头，让高阶祭司和她的助手能够把他目前的处境看得更清楚一些。

“抓到哪里去了？”狄宁质问道，“为什么他们留你活口？”

玛索吉耸耸肩：“密门，在你后面墙壁上的某个地方。我想本来他们也会把我抓走的，但是……”玛索吉看着地面，无可奈何地盯着依然深陷地下的下半身。“侏儒本来会杀死我，如果你没有来的话。”

“你很幸运，法师。”高阶牧师对玛索吉说，“我今天正好准备了一个神术，刚巧可以把你救出来。”她对助手们低语了几句，助手把水袋和黏土包拿了出来，开始在被困住的法师身边绘一个十尺见方的正方形。高阶牧师走到洞壁边，开始准备祷文。

“有些人逃了出去。”狄宁对她说。

高阶牧师会意了。她对墙壁念诵了一个快速侦测密门的神术，仔细观察着洞壁。“就在这里。”她说。狄宁和其他男性立刻冲到这里，很快找到了那个难以发现的密门。

当高阶祭司开始念咒的时候，她的一名助手把绳子抛给玛索吉。“拉住，”助手取笑的口气说，“憋住气！”

“等等——”玛索吉刚刚开口说话，但是四周的岩地突然间变成了泥泞，他瞬间滑落下去。

片刻之后，两名牧师大笑着把玛索吉拉了起来。

“不错的法术。”法师评论道，边吐出嘴里的泥巴。

“这是专用的。”高阶祭司说，“特别是当我们和擅长操纵岩石的侏儒作战时。我携带这个神术就是为了反制地元素用的。”她看着脚边的一块碎石，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个怪物的眼和鼻。“没想到被用在了这里。”

“是我打败了这家伙。”玛索吉撒谎道。

“是吗？”高阶祭司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她可以从瓦砾上刀剑砍劈所造成的缺口判断，这是战士的杰作。墙上的那扇密门转移了众人注意力，她顺水推舟地不再追问这个话题。

“迷宫！”当狄宁身旁的战士往里面张望的时候，不禁抱怨道。“我们怎么可能找到他们？”

狄宁思索了片刻，然后转向玛索吉。“他们把我的弟弟抓走了。”一个想法钻进他的脑海，“你的大猫呢？”

“就在附近。”玛索吉故意拖延时间。他猜到了狄宁的计划，但他不愿意把崔斯特救回来。

“把它叫过来，”狄宁下令，“那只豹子闻得到崔斯特的气味。”

“我的意思是，我没办法……”玛索吉结结巴巴地说。

“动作快点，法师！”狄宁下令，“除非你想要我对执政议会报告这次会有侏儒脱逃都是你袖手旁观的功劳！”

玛索吉把雕像丢到脚边，召唤关海法，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接下来会怎么样。地元素真的摧毁了关海法吗？迷雾出现，数秒后凝结成黑豹流线型的身体。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狄宁指着隧道说。

“去把崔斯特找出来！”玛索吉命令大猫。关海法四下嗅闻了片刻，然后沿着狭小的隧道飞奔，黑暗精灵的巡逻队无声无息地跟在关海法身后。

“这是哪里……”当崔斯特终于开始缓缓地恢复意识之后，他问道。他明白自己正坐着，也知道自己的双手正绑在前面。

一只短小却强而有力的手抓住他的头发，粗鲁地将他拉躺回去。

“闭嘴！”贝尔瓦沙哑地低吼。崔斯特对于这生物能够说黑暗精灵的语言感到十分惊讶。贝尔瓦松开崔斯特的头发，转身加入到其他的地底侏儒中间。

从洞顶低矮的高度和侏儒们紧张的举动看来，崔斯特明白这些人正在逃亡。

侏儒们低声用自己的语言交谈，崔斯特一个字也听不懂。其中一个侏儒询问那位命令崔斯特闭嘴的侏儒（很明显，下令的侏儒就是这群家伙的领袖 ）一个似乎十分重要的问题。另外一个家伙闷哼几声，用刺耳的声音说了几句，并对崔斯特投以愤恨的眼神。

领队在最后开口的侏儒背上猛力一拍，让他跑进洞穴的另一个低矮通道中，然后让其他人排成紧密的防御阵型。他走到崔斯特身边。“你和我们一起去布灵登石。”他迟疑地说。

“然后呢？”崔斯特问道。

贝尔瓦耸耸肩。“国王会作出决定。如果你不替我惹麻烦，我会告诉他让你离开。”

崔斯特发出轻蔑的笑声。

“如果，”贝尔瓦说，“国王决定要将你处决，我也会让你死得干净利落。”

崔斯特再度笑了。“你认为我会相信吗？”他问道，“现在就尽量折磨我吧，好好享受。你们不就是喜欢这么干吗？”

贝尔瓦准备伸手给他一巴掌，但却忍了下来。“侏儒不喜欢折磨人！”他澄清，比他之前说话的声音大了许多。“黑暗精灵才爱折磨人！”他转过身准备离开，但又猛然回头，重复之前的承诺，“会让你死得干净利落。”

崔斯特发现自己已经被侏儒话语中的真诚说服了，他也知道，侏儒给他承诺的慈悲将远比狄宁的巡逻队逮到这些侏儒的下场宽容无数倍。贝尔瓦已经走开了，但迷惑的崔斯特决定要更多地了解这些特殊的生物。

“你怎么会懂我族的语言？”他问道。

“侏儒们并不笨。”贝尔瓦轻哼一声。他不太确定崔斯特的用意。

“黑暗精灵也不笨，”崔斯特诚恳地回答，“但是我从来没有在城中听过你们的语言。”

“布灵登石城中曾经来过一名黑暗精灵。”贝尔瓦解释。他对于崔斯特几乎和崔斯特对他一样好奇。

“奴隶。”崔斯特推断。

“是贵宾！”贝尔瓦没好气地说，“地底侏儒不养奴隶！”

再一次的，崔斯特发现自己无法质疑贝尔瓦真诚的话语。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侏儒笑着对他说：“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想要知道我的名字还不就是为了用黑暗魔法对付我！”

“不是！”崔斯特抗议。

“在你眼里我竟然这么低能？我真应该现在就把你杀了！”贝尔瓦一边低吼着，一边举起沉重的十字镐威胁崔斯特。崔斯特不安地挪动身体，他不确定侏儒下一步会怎么做。

“我的承诺依旧有效。”贝尔瓦放下十字镐，“不惹麻烦，我就会请求国王释放你。”贝尔瓦和崔斯特一样不相信会有这样的结局。他无奈地耸耸肩，提供了承诺的下半段。“或者，干净利落的一击。”

附近一条隧道的动静转移了贝尔瓦的注意力。“贝尔瓦。”一名侏儒冲回洞穴中。侏儒领队精明地瞪了崔斯特一眼，确认那黑暗精灵是否知道了他的名字。

崔斯特聪明地把头转开，假装没有注意到。但他的确听见了对他流露出同情心的侏儒领队的名字——贝尔瓦——其他的侏儒这样喊。贝尔瓦，崔斯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通道另外一端的打斗声吸引了每个人的注意力，接着，几名地底侏儒冲进洞穴中。崔斯特从他们紧张的神情中看出来，巡逻队已经追上来了。

贝尔瓦开始指挥众人，崔斯特猜得出来，多半是命令矿工们组队撤退。崔斯特思索着自己在那个侏儒的安排中到底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贝尔瓦绝不可能认为自己拖着俘虏还能够躲开黑暗精灵的巡逻队。

突然，那侏儒领队不再下令，一切动作都静止下来。这太突然了。

黑暗精灵牧师利用她们邪恶的麻痹术打头阵。贝尔瓦和另一名侏儒很快就被这咒文麻痹，其他侏儒一发现这点，立刻朝另一个出口狂奔。

关海法领着黑暗精灵战士冲了进来。崔斯特看见朋友毫发无伤的欣慰感立刻被接下来的屠杀景象彻底埋葬了。狄宁和手下们带着卓尔精灵特有的野蛮姿态冲进了那群慌乱的侏儒之中。

仅仅几秒钟，但对崔斯特来说漫长得像是恐怖的几小时，洞穴里的幸存者只剩下中了牧师妖术的贝尔瓦和另一名侏儒。几名侏儒勉力逃出了这场大屠杀，但大多数的巡逻队已经开始了他们的嗜血追杀。

玛索吉最后踏进洞穴，他穿着沾满泥土的衣服，看来十分窘迫。他站在洞穴入口，根本不看崔斯特，只是对自己那头站在杜垩登家族次子身边保护他的豹子多看了一眼。

“你这次又走运了，这次恐怕还走了大运。”狄宁割断弟弟的束缚时对他说。

崔斯特看着洞穴中血腥的景象，没有半点好心情。

狄宁把弯刀还给他，转而对看守着那两名麻痹侏儒的黑暗精灵说：“收拾掉他们。”

那名战士脸上露出邪恶的微笑，从腰间掏出一把锯齿状的匕首。他把匕首递到侏儒眼前，戏弄着那不能动弹的家伙。“他们看得见吗？”他问高阶祭司。

“这就是这个神术好玩的地方，”高阶祭司回答，“地底侏儒明白要发生什么事情。直到现在，他还在努力挣脱束缚。”

“俘虏！”崔斯特情急之下说。

狄宁和其他人转身面对他，拿着匕首的黑暗精灵表情既失望又生气。

“让他成为杜垩登家族的奴隶？”崔斯特满怀希望地问狄宁。“我们可以获益——”

“地底侏儒无法胜任奴隶的工作。”狄宁回答道。

“没错。”高阶祭司走到持匕首的战士身边。她对战士点点头，后者露出了更胜之前十倍的笑容。他用力一刺。现在只剩下贝尔瓦活着了。

那战士炫耀地挥舞着沾血的匕首，并且将它拿到侏儒领队面前。

“不要动他！”崔斯特抗议，他已经忍无可忍了。“让他活着！”崔斯特想要说贝尔瓦不会伤害他们，杀死手无寸铁的侏儒是懦弱又卑贱的行为，但他也知道恳求同胞大发慈悲只是浪费时间。

狄宁这次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好奇了，更多的是愤怒。

“如果你杀了他，就没有侏儒会活着回家，告诉其他人我们有多强。”崔斯特紧抓着唯一可能的希望不肯放手，“我们应该放他回去，让侏儒看看胆敢冒犯我们的疆界是什么下场！”

狄宁看着高阶祭司，希望她给些建议。

“听起来很合理。”她点点头。

狄宁不太确定弟弟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他双眼直视崔斯特，对他说：“那就砍断这侏儒的双手。”

崔斯特没有退缩，他知道自己只要露出任何破绽，狄宁一定会当场格杀贝尔瓦。

看守侏儒的战士收回匕首，兴奋地拿出重剑。

“等等。”狄宁依旧用眼角瞄着崔斯特，“先解开他的咒语，我想要听他惨叫。”

几名黑暗精灵将剑横放在贝尔瓦的脖子上，接着高阶祭司松开了咒语。贝尔瓦依然纹丝不动。

被指名的黑暗精灵双手握紧剑，而贝尔瓦，勇敢的贝尔瓦伸出手，动也不动地任凭处置。

崔斯特避开他的目光。他无法注视、等待，他畏惧听到侏儒的惨叫声。

贝尔瓦注意到了崔斯特的反应。这是怜悯吗？

战士一剑挥出。就算利剑切开自己的血肉，手腕仿佛被点燃了几千几万个烧灼的火焰，贝尔瓦也没把视线从崔斯特身上移开。

贝尔瓦没有惨叫，他不会让狄宁称心如意。侏儒领队最后看了一眼崔斯特，然后就被两名黑暗精灵推出洞穴。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他从崔斯特假装无动于衷的表情之下看见了真正的痛苦和无比的歉意。

正当贝尔瓦离开时，追杀其他侏儒的黑暗精灵们也从隧道回来了。“在这狭小的隧道中我们实在是追不上他们。”其中一人抱怨道。

“该死！”狄宁怒目道。把一名断手的侏儒送回布灵登石城是一回事，但让侏儒挖掘队的成员毫发无伤地逃脱又是另一回事。“我要抓到他们！”

“关海法可以抓住他们。”玛索吉宣布。他把大猫叫到身边，同时注意着崔斯特的反应。

当法师拍着黑豹的时候，崔斯特的心跳开始加速。

“来吧，我的宠物，”玛索吉说，“你还有狩猎的任务呢！”法师明知道崔斯特不赞同关海法参与这样的杀戮，但他就是喜欢看着崔斯特因为这些话语而局促不安。

“他们都逃掉了吗？”崔斯特问狄宁。他已经快要绝望了。

“一路抱头鼠窜逃回布灵登石城了，”狄宁冷静地回答，“如果我们不想办法的话。”

“他们会回来吗？”

狄宁不耐烦的表情反映了这个问题的愚蠢。“你是什么意思？”

“那么，我们的任务就已经结束了。”崔斯特试着阻止法师利用黑豹来进行他残酷的计划。

“我们今天大获全胜，”狄宁同意，“虽然我们的损失非常惨重。不过，靠着法师宠物的帮助，我们应该可以找到更多乐子。”

“乐子。”玛索吉特别针对崔斯特重复道，“去隧道中追他们，关海法。让我们看看害怕的侏儒跑得有多快。”

几分钟之后，关海法回到洞穴中，嘴里拖着一个侏儒的尸体。

“回去！”关海法把尸体丢在他脚边后，玛索吉发出命令：“再多带些回来！”

当尸体落到地面的时候，崔斯特的一颗心也跟着落到谷底。他看着关海法的双眼，从中见识到了和他一样深沉的哀痛。黑豹是猎人，以某些角度来看，它的行事作风和崔斯特一样——重视荣誉。不过，对那邪恶的玛索吉来说，关海法不过是个玩具，只是给他带来变态欢愉的工具，是一台只能为了取悦主人而进行杀戮的机器而已。

在法师的手中，关海法只不过是个凶手。

关海法在隧道入口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崔斯特，脸上露出几乎可以算是抱歉的神情。

“快回去！”玛索吉尖声大叫，一脚踢中大猫的屁股。然后，玛索吉也回头看了看崔斯特，眼中露出复仇的快感。玛索吉错失了杀死崔斯特的机会，他对母亲解释这次失误的时候必须十分小心。但，玛索吉决定稍后再来担心这点。至少，现在他可以看着崔斯特受苦。

狄宁和其他人对玛索吉和崔斯特之间上演的冲突毫无察觉，他们把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等待关海法回来的兴奋上，全部心神都用来想象侏儒们在面对这完美的杀手时会有多么恐惧。他们全部都深陷在剥夺他人生命的乐趣中。这是令人落泪的惨祸，黑暗精灵扭曲的心灵却因此而乐不可支。

札克纳梵

札克纳梵·杜垩登：导师，我的挚友。在挫折造成的盲目痛苦中，我不止一次地抹杀了札克纳梵的这些角色。是我对他的要求太高了吗？我是否对这个受苦的灵魂要求过于苛刻？我是不是用太高的标准来判断他，我是否在用他的经验中无法达到的标准来要求他？

我也许会变成他。我可能会被困在那无助的狂怒之中，被埋葬在魔索布莱城每日的淫邪恶行之下，被我家族不知廉耻的诡诈所淹没，终此一生都找不到出路。

从长辈所犯的过错中学习是很合理的一件事情。我相信，这就是我的救赎。如果没有札克纳梵牺牲自己做例子，我这辈子就绝对找不到生路。

我所选择的这条路会比札克纳梵的选择高尚吗？我想，是的，虽然有时我会因为绝望而希望当初没有如此选择。那样一切将会简单许多。但自欺欺人会让真理失色，如果理想主义者无法执行自己的信条，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

所以，现在我所做的选择才是最好的。

我身上背负着许多的哀伤回忆，为我的同胞，为我自己，但更多一部分是为了那名我已无法再见的武技长——是他教导我如何使用刀剑，以及更重要的，为了什么去使用刀剑。

没有比这更痛苦的回忆，锯齿匕首的切割、火龙的烈焰和这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在你学到某样东西真正的价值之前，它就已经消失，没有任何痛苦能和这种失落感相比。我常常会对月举杯，对着已经无法听见的耳朵说：

敬札克，是你启迪了我内心的勇气。

——崔斯特·杜垩登

第二十四章   了解我们的敌人

“  八名黑暗精灵阵亡，其中一名还是牧师。”布里莎在杜垩登家族的阳台上对马烈丝主母说。布里莎一听到这次遭遇战的消息之后立刻就冲回来报告，让妹妹们留在魔索布莱城的中央广场，静候最新的消息。“但是将近二十名的侏儒死了，算是次压倒性的胜利。”

“你的兄弟们呢？”马烈丝问，“杜垩登家族在这次的遭遇中成果如何？”

“就和上次攻击地表精灵一样，狄宁独力杀死了五名侏儒。他们说他毫不畏惧地率领部队突进，杀死了最多的侏儒。”

马烈丝主母听到这个消息瞬时变得容光焕发，但她注意到布里莎耐心地站着，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显然她还留有一些戏剧性的消息要给她惊喜。“崔斯特呢？”主母质疑道，她没有耐性和女儿玩游戏。“有多少地底侏儒死在他刀下？”

“一个都没有，”布里莎回答道，笑容依旧留在脸上，“但最大的胜利依旧属于崔斯特！”她看见母亲脸上出现了怒容，于是加快了说话的速度。马烈丝看起来并不觉得这有趣。

“崔斯特击败了一只地元素！”布里莎高声说，“单枪匹马，只有一名法师在最后帮了一点小忙！巡逻队的高阶祭司宣布这是他的功劳！”

马烈丝主母大吃一惊，立刻转过身。崔斯特对她来说一直是个谜团，他像是一柄锋利的宝刀，却不知如何做人处事，也不知尊敬长上。现在又发生了这件事——竟然打败了一只地元素！马烈丝亲眼见过地元素狂猛无敌的模样，它曾经击溃整个巡逻队，杀死了数十名身经百战的黑暗精灵，然后扬长而去。但是她的儿子，那迷惑不知所以的儿子，竟然单枪匹马地消灭了一只地元素！

“罗丝女神今天将会赐福我们。”布里莎评论道，但她并不太明白母亲的反应。

布里莎的话激起了马烈丝脑中一个想法。“召集你的妹妹们，”她命令道，“我们在神堂中碰面。如果杜垩登家族今天在隧道中大获全胜，也许蜘蛛神后会泄漏一些天机。”

“维尔娜和玛雅都在城中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布里莎解释说。她误认为母亲所提到的天机指的是这次的战斗。“一个小时之内我们就可以知道详情了。”

“我关心的不是对侏儒的战斗！”马烈丝皱眉道，“你已经把一切对我们家族重要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其他的无关痛痒。我们必须好好利用你弟弟们的英雄事迹。”

“探查我们的敌人！”布里莎这才明白母亲的意思。

“完全正确。”马烈丝说。“要调查到底是哪个家族威胁到杜垩登家族。如果蜘蛛神后真的愿意降福于我们，她可能会对我们泄漏足以击败敌人的天机！”

片刻之后，杜垩登家族的四名高阶祭司齐聚在神堂中的蜘蛛圣像前。在她们面前，一个由最乌黑的玛瑙所雕刻成的碗中，燃烧着气味甜腻如同死亡一般的圣香，这也是蜘蛛神后的贴身侍女最偏爱的味道。

火焰在不同的光谱间飘移，从橘色到绿色，最后成了亮红色。它听见了四名高阶祭司的召唤和马烈丝话声中的十万火急之意，慢慢地成形。火焰的尖端不再舞动，变得圆滑，幻化成一颗无毛的脑袋，然后继续向上延伸、膨胀。火焰被蜡融妖的形体吞没，一团半融的热蜡构成了拉长的双眼和不停滴蜡的血盆大口。

“是谁在召唤我？”那小身体用心电感应质问。蜡融妖的心灵力量太过强大，声音不停地在聚集于此的黑暗精灵脑中回响。

“是我，神后侍女。”马烈丝大声地回答，想要让女儿们听见。主母低下头，“我是马烈丝，蜘蛛神后的忠实仆人。”

在一阵轻烟之后，蜡融妖消失了，只留下玛瑙碗中发光的香灰余烬。片刻之后，神后侍女再度出现在马烈丝身后，这次是正常大小的形体。布里莎、维尔娜和玛雅都屏住气息，看着那生物把两只令人作呕的触手放到母亲的肩膀上。

马烈丝主母动也不动地接受了那些触手，对于自己召唤蜡融妖的理由相当有自信。

“告诉我你为什么胆敢打扰我。”蜡融妖用让人头晕目眩的心电感应说。

“只是为了问一个简单的问题。”马烈丝无声地的回答，因为和神后侍女交谈不需要人间的话语。“一个你已经知道的答案。”

“这个问题让你这么好奇吗？”蜡融妖问道，“你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只为了一个问题。”

“我必须知道答案才行。”马烈丝主母回答。她的三名女儿好奇地观察着，她们听得见蜡融妖的思想，但对于母亲沉默的响应只能靠猜测。

“如果这个答案这么重要，侍女们也知道，蜘蛛神后当然更了如指掌。你难道不认为罗丝女神如果愿意的话，自然会告诉你？”

“也许，在今天以前，蜘蛛神后不认为我们有资格知道，”马烈丝回答，“但现在很多事情改变了。”

蜘蛛神后的贴身侍女邪异的双眼一翻，仿佛在跟遥远的次元沟通。

“你好，马烈丝·杜垩登主母。”在紧张的几分钟过后，蜡融妖再一次开口道。那生物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优雅，和她变形的外表毫不相符。

“我向您问好，同时也问候您的主人，统御蜘蛛的女王。”马烈丝回答。她对女儿们露出得意的笑容，依旧不转身面对背后的生物。很明显马烈丝对于罗丝女神宠幸的猜测是正确的。

“德蒙·纳夏斯巴农取悦了罗丝女神，”罗丝的贴身女侍说，“你家族的男性今天战功彪炳，甚至超越了那些和他们一起行动的女性。我必须接受马烈丝·杜垩登主母的召唤。”触手滑下马烈丝的肩膀，蜡融妖静候着她的命令。

“我很高兴能够为蜘蛛神后效劳。”马烈丝说。她搜寻着适当的方式来描述她的疑问，“至于召唤您来的原因，如我之前所说，只是祈求您能够告知一个简单的答案。”

“问吧。”蜡融妖说，那轻蔑的语调让马烈丝和女儿们隐隐觉得这怪物已经知道了问题是什么。

“谣言说，我的家族受到了威胁。”马烈丝说。

“谣言？”蜡融妖发出了邪恶、如同钢铁摩擦一样刺耳的笑声。

“我相信我的消息来源，”马烈丝辩解道，“如果我不相信真有此事，我根本不敢斗胆召唤您前来。”

“继续说，”蜡融妖对这整个情况感到十分有趣，“这不只是谣言，马烈丝·杜垩登。的确有另一个家族计划要对你们宣战。”

玛雅幼稚的低呼声让母亲和姐妹们不屑地白了她一眼。

“告诉我这家族的名号。”马烈丝恳求，“如果德蒙·纳夏斯巴农今天真的取悦了蜘蛛神后，我恳求罗丝女神将敌人揭露在我面前，好让我们可以彻底摧毁对方！”

“万一另一个家族也同样受蜘蛛神后的宠爱呢？”侍女质问，“罗丝女神会将她们的消息出卖给你们吗？”

“我们的敌人占尽了优势，”马烈丝抗议道，“她们了解杜垩登家族。毫无疑问，她们每天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安排她们的每一步计划。我们只是祈求罗丝女神告诉我们与敌人一样多的情报。只要让我们拥有同样多的情报，我们就会向蜘蛛女神证明到底哪个家族最强！”

“如果你的敌人比你们强呢？”女侍说，“马烈丝主母会哀求蜘蛛神后拯救你们这个可怜的家族吗？”

“不！”马烈丝大吼。“我们将会借着罗丝女神赐予我们的力量来和敌人作战。我向罗丝女神立誓，即使敌人比我们强，他们也将会为攻击杜垩登家族而付出惨重的代价！”

神后侍女再度陷入失神状态，和她原先所属的界域——一个比魔索布莱城还要黑暗的地方沟通。马烈丝紧握着右方布里莎以及左方维尔娜的手，然后她们把这股力量依序传递给圆圈最后的玛雅。

“蜘蛛神后的确对你们的行为感到欣慰，马烈丝·杜垩登主母，”侍女回答道，“相信当战争开始的时候，她将会赐福于你们家族，也许……”最后两个字所留下来的模糊空间让马烈丝感到不安，只能接受罗丝女神在任何时候永不给予任何承诺的事实。

“那么我的问题呢？”马烈丝大胆地抗议道，“我召唤你来的目的呢？”

一阵强光让四名牧师目眩。当她们的视力恢复正常之后，她们发现蜡融妖再度缩小，从玛瑙碗中瞪着她们。

“蜘蛛神后不会告诉你们已经知道的答案！”神后侍女说。从异界传来的声音带来强而有力的压迫感，毫不留情地刺进黑暗精灵的耳朵。火焰再度冒出刺眼的光芒，蜡融妖跟着消失了，让那珍贵的玛瑙碗碎成无数的碎片。

马烈丝捡起一片较大的碎片，向墙壁掷过去。“已经知道了？”她愤怒地大吼，“谁知道？我的家族中有谁胆敢对我隐瞒这件事？”

“也许知道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布里莎插嘴说，试着让母亲冷静下来。“也许她刚发现这个消息，还没有机会向您报告。”

“她？”马烈丝主母怒目道，“你说的会是哪个‘她’，布里莎？我们都在这里。我的女儿中有哪个家伙会笨到忽略对我们这么明显的威胁？”

“不，主母！”维尔娜和玛雅异口同声地大喊，两人看见母亲越来越暴躁的脾气，同时失去了自制力。

“我从来没有注意到任何的蛛丝马迹！”维尔娜说。

“我也没有！”玛雅跟着说，“我这几周以来都在您身边，我看到的迹象并不会比您多！”

“你暗示是我遗漏了什么蛛丝马迹吗？”马烈丝面目狰狞，指节泛白。

“不是，主母！”布里莎压过众人的喧闹大喊道。她的嗓门大到足以让马烈丝暂时平静下来，把注意力都转移到长女身上。

“如果不是‘她’，”布里莎推断道，“那么就是‘他’了。你的某个儿子可能有了答案，也许是札克纳梵和锐森。”

“是的。”维尔娜表示同意，“他们只是低劣的男人，根本无法了解这些细节所代表的重大意义。”

“崔斯特和狄宁出城去了。”布里莎继续说道，“他们参加的是出城的巡逻队。在他们所属的巡逻队中安插着所有位高权重家族的孩子，换言之，也就是每个胆敢威胁我们的家族都有可能！”

马烈丝眼中的烈火熊熊燃起，但她的外表却因为这合理的推论而放松下来。“他们一回到魔索布莱城，就立刻带来见我。”她指示维尔娜和玛雅。“你，”她对布里莎说，“把锐森和札克纳梵带过来。家族的所有成员都必须出席，这样我们才会知道到底谁知道了什么消息！”

“也包括表亲和士兵们吗？”布里莎问道，“也许在我们近亲之外的人知道答案。”

“我们也该把他们召集起来吗？”维尔娜自告奋勇地说，她的声音中隐隐含着兴奋的气息，“所有家族的人，也就是杜垩登家族的战斗编制都集合起来吗？”

“不用。”马烈丝回答道，“士兵和表亲们都不纳入。我不相信他们和这件事情会有所牵连。如果我们的近亲不知道，神后侍女一定会告诉我们的。询问我们已经知道的答案是让我很丢人的一件事，我的家人竟然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她钢牙紧咬，一字一句地缓缓把剩下的思绪说出来。

“我不喜欢丢人！”

崔斯特和狄宁不久之后回到家中，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很高兴冒险终于结束了。他们刚走到通往房间方向的走廊就撞上了从另外一边急匆匆赶来的札克纳梵。

“英雄已经回来了。”札克直视着崔斯特说。崔斯特并没有忽略他声音中的嘲讽之意。

“我们成功地完成了任务。”狄宁针锋相对地说，他因为札克没有理睬他而感到不甚高兴，“我率领着——”

“我知道那场冲突，”札克对他保证，“城中的人已经传颂了无数次。快点离开，长子。我和你弟弟有要事要处理。”

“我想离开的时候就会离开！”狄宁怒目而视。

札克瞪了他一眼：“我想和崔斯特谈谈，私下的，你还是离开吧。”

狄宁把手放到了剑柄上，这可不是个聪明的选择。他还来不及把剑从鞘中移出一寸，札克纳梵就单手赏了他两个巴掌。另外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匕首抵着狄宁的咽喉。

崔斯特惊讶地看着他们，确信如果继续下去，札克一定会杀死狄宁的。

“如果你还想活命，”札克再度说，“滚。”

狄宁双手举起，缓缓地后退。“马烈丝主母会知道这件事情的！”他警告道。

“我会亲自告诉她。”札克对他笑道，“你认为她愿意为了你这个蠢货费心吗？马烈丝主母认为家族中的男性应该自己决定地位的高低。快滚。等你有了敢挑战我的胆子之后再回来。”

“跟我走，弟弟。”狄宁对崔斯特说。

“我们有事要处理。”札克提醒崔斯特。

崔斯特看着两人，先打量着狄宁，然后看着札克，震慑于这两人之间高涨的杀气。“我留下来，”他下定决心，“我和武技长的确有事情要做个了结。”

“随便，大英雄！”狄宁转过身，怒气冲冲地离开。

“你又多树立了一名敌人。”崔斯特对札克说。

“不差这一个。”札克豪迈地笑着说，“在我气数告终之前，我还会树立更多的敌人！不用替我在意这么多。但是，你的行为已经勾起了你哥哥的妒意。该小心的是你。”

“他摆明恨你入骨。”崔斯特继续道。

“我死了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札克回答，“我对狄宁不构成威胁，但是你……”他故意留下让对方思索的空间。

“我为什么会对他造成威胁？”崔斯特抗议，“我又没有什么想和狄宁争的。”

“他有权力。”札克解释道，“现在他是长子，但这是他努力夺来的位子。”

“他杀了诺梵，那位我从来没见过的哥哥。”

“你也知道？”札克说，“也许狄宁怀疑有另一个次子会学习自己的兄长，成为杜垩登家族的长子。”

“够了。”崔斯特厌倦了这愚蠢的晋升体系。札克纳梵，你对这到底知道多少？他想。你杀了多少人才获得目前的地位？

“地元素。”伴随着话语声，札克低声吹了声口哨，“你今天打败的是个强悍的敌人。”他深深一鞠躬，毫不保留地展露了对崔斯特的讥笑和轻蔑。“这位年轻的英雄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呢？也许是个恶魔？除掉某个神人？我想没什么可以阻止——”

“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么无聊的话。”崔斯特不屑地说。现在轮到他反击了。“难道除了我哥哥之外，我又勾起其他人的妒意了吗？”

“妒意？”札克大喊，“把你的鼻涕擦干净吧，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我除掉过数十个地元素！恶魔也是我的刀下亡魂！不要太高估你那穷酸的丰功伟业。你只不过是个流着战士之血的种族中一名小小的战士。忘记这一点会让你送命的。”他刻意强调最后一句话，几乎是用讪笑的语气，这让崔斯特开始思索他和武技长相约在练功房中的“切磋”将会有多真实。

“我知道我有几斤几两，”崔斯特回答，“还有我的极限在哪里。我已经学到了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我也是，”札克反斥，“不过时间比你长了几百年。”

“练功房在等着我们。”崔斯特冷静地说。

“在等着我们的是你母亲，”札克纠正他，“她命令我们全都到神堂集合。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会有时间做个了断的。”

崔斯特一言不发地走过札克身边，怀疑他和札克的刀剑将会替这段对话画下一个句号。札克纳梵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崔斯特思索着。这就是在他进入学院之前苦心孤诣训练他的恩师吗？崔斯特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是因为知道了札克的恶行他才会对其改变看法吗？这还是从他自学院回来之后，武技长的态度才有的转变呢？

长鞭破空的声音把崔斯特从沉思中打醒了。

“我是你的侍父！”他听见锐森说。

“那又怎么样！”一个女性的声音说，这是布里莎的声音。崔斯特溜到下一个转角处，偷窥到另外一番景象。布里莎和锐森两人撕破了脸，正僵持不下。锐森赤手空拳，布里莎则拿着蛇首鞭。

“侍父，”布里莎轻蔑地笑道，“一个毫无意义的头衔。你只不过是借种给主母的种猪而已，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有四个孩子是我的。”锐森辩护道。

“三个！”布里莎纠正道，再度挥动着鞭子加强她的语气，“维尔娜是札克纳梵的，不是你的！诺梵已经死了，只剩下两个。其中一个是女性，因此地位比你高。只有狄宁地位在你之下！”

崔斯特靠着墙，看着他刚刚走过的空旷走道。他一直怀疑锐森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个男人根本对他毫不在乎，从来没有责骂、赞美过他，也根本不曾给过他任何建议或训练。但是，听见布里莎亲口说出……锐森又不否认，这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了！

锐森慌忙地想要找论点反击布里莎伤人的话语。“马烈丝主母知道你的想法吗？”他暴吼，“她知道自己的长女觊觎她的地位吗？”

“每个长女都想要主母的头衔，”布里莎笑着对他说，“马烈丝主母如果毫不知情那才可笑。我保证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也一样。当她因为衰老而失去力量的时候，我将会继承这个头衔。她知道这件事，也接受这个事实。”

“你承认将来你会杀了她？”

“如果不是我，就是维尔娜。如果不是维尔娜，那么就是玛雅。这就是我们的作风，愚蠢的男性。这是罗丝女神的教诲。”

听着这段邪恶的对话，崔斯特胸中的怒气几乎要破腔而出，但他依旧忍住，静静地待在角落。

“布里莎不可能耐心地等候马烈丝因为衰老而失去力量，”锐森大吼着，“一柄匕首就可以办得到的事情，何必等那么久？布里莎现在就想坐上主母的宝座！”

锐森接下来发出的声音变成了连续不断的惨号声，六头的蛇首鞭如雨般落在他的身上。

崔斯特想要插手，想要冲出去把两个人都打倒，但是他知道，他当然不能这么做。布里莎的一举一动都在掩饰被揭穿的难堪。她现在的做法就是她自小所学的，也就是遵从蜘蛛神后的旨意支配锐森的方式。崔斯特知道，她不会杀死他。

但是万一布里莎打红了眼怎么办？万一她真的杀死了锐森怎么办？在崔斯特内心深处开始不停增长的空洞中，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乎。

“你让他逃走了！”席娜菲主母对儿子大吼，“你这次一定要吸取教训，不能让我失望！”

“不，主母！”玛索吉大声抗议，“我的闪电术正中目标。他根本来不及怀疑那次攻击是瞄准他的。我本来就要解决他了，但是那个怪物却把我拖向它所在界域的传送门！”

席娜菲咬住嘴唇，强迫自己接受儿子的理由。她知道玛索吉这次的任务十分艰巨。崔斯特是个可怕的敌人，不留痕迹地杀死他非常困难。

“我会除掉他的，”玛索吉满脸自信地保证道，“我的武器已经准备好了。崔斯特会如您所令，在十个循环之内小命不保。”

“我为什么要给你另一次机会？”席娜菲反问，“为什么我要相信下次你的表现会更好？”

“因为我想要让他死！”玛索吉大喊，“甚至比您，我敬爱的主母大人都还要渴望他的死亡。我想让崔斯特·杜垩登魂飞魄散！当他死了之后，我将会挖出他的心，当作战利品展示给大家看！”

席娜菲无法否认儿子的决心。“就这样吧，”她说，“除掉他，玛索吉·赫奈特，以你的生命为赌注，执行对杜垩登家族的第一次攻击，杀死他们的次子。”

玛索吉深深一鞠躬，脸上狰狞的神情未有稍减，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你都听到了。”当门关起来之后，席娜菲以手势示意道。她知道玛索吉可能正侧耳倾听，而她不想对方听见这次的对话。

“是的。”艾顿从帘幕后走出，用手势回答道。

“你知道我的决定吗？”席娜菲以手势问道。

艾顿一头雾水，只能毫无选择地服从主母的决定，但是又认为她把玛索吉派回去完成这个任务并不明智。他沉吟了许久。

“你认为不妥。”席娜菲主母直截了当地说。

“求求你，主母，”艾顿很快回答，“我不会……”

“我原谅你。”席娜菲对他保证，“我不确定我是否该给玛索吉第二次机会。有太多出错的可能。”

“那又是为什么呢？”艾顿大胆地问，“虽然我和他一样都一心一意想致崔斯特于死地，但是您也没有给我第二次的机会。”

席娜菲以斥责的眼光瞪着他，让他感到十分心虚：“你怀疑我的判断吗？”

“我不敢！”艾顿大呼。他一手捂住嘴，恐惧地跪下来。“我绝对没这个意思，主母大人，”他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我只是不像您一样彻底了解这个问题。请原谅我的无知。”

席娜菲的笑声听起来像是数百只毒蛇愤怒的喘气声。“我们在这件事上看法一样，”她对艾顿保证，“玛索吉和你一样，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但是——”艾顿开口准备抗议。

“玛索吉会再去尝试除掉崔斯特，但这次他不会是孤身一人。”席娜菲解释道，“你会跟着他，艾顿·迪佛。让他安全地完成这个任务，否则你就小命不保。”

听到这个消息，艾顿立刻容光焕发，他终于可以尝到报仇的美味了。席娜菲最后的威胁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理应如此。”他兴奋地打着手势。

“想一想！”马烈丝大吼。她的面孔靠得很近，灼热的气息直接喷在崔斯特的脸上。“你一定知道一些蛛丝马迹！”

崔斯特被对方压倒性的气势压得连连后退，紧张地四下打量着所有的家人。刚刚被拷问过的狄宁正双手捧着下巴跪在地上。在马烈丝主母动手之前，他绞尽脑汁想挤出一些新情报来，但还是失败了。狄宁并没有忽略布里莎掏出蛇首鞭的举动，这个动作也没能增强他的记忆。

马烈丝狠狠地赏了崔斯特一巴掌，转身走开。“你们其中一个人知道了敌人的身份，”她对着儿子们咆哮，“就在城外，在巡逻的过程中，你们其中一个人发现了一些线索，一些警告。”

“也许我们看见了，但是不知道这代表什么。”狄宁大胆地说。

“闭嘴！”马烈丝尖叫，面孔因为气恼而发出了光芒，“你知道答案，才准开口！不然就给我闭上嘴！”她转身面向布里莎，“帮狄宁回忆整个过程！”

狄宁双手抱头，趴在地上接受这折磨。他知道任何其他反应，都会激怒马烈丝。

崔斯特闭上眼，不停地回忆巡逻中遇到的事。当他听见鞭子的噼啪声和哥哥的呻吟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玛索吉。”崔斯特下意识地低语道。他抬头看着母亲，马烈丝正抬起手阻止露出失望神情正准备扬起蛇首鞭的布里莎。

“玛索吉·赫奈特。”崔斯特更大声地说，“在对抗侏儒的战斗中，他想杀死我。”

所有家族的人，特别是马烈丝和狄宁，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崔斯特说的每一个字。

“当我和地元素作战时，”崔斯特解释说，“地元素”这个词仿佛是来自札克纳梵的诅咒，他恼怒地瞪了武技长一眼，“玛索吉·赫奈特用闪电术攻击我。”

“他有可能瞄准的是那怪物，”维尔娜认为，“玛索吉坚称是他杀死了地元素，但是巡逻队中的高阶祭司否认他的说法。”

“玛索吉开始一直没有出手，”崔斯特回答，“在我取得优势之前，他什么也没做。最后他施放魔法，对准我，同时也对准那只怪物。我想他要一箭双雕地把我们都除掉。”

“赫奈特家族。”马烈丝主母低声道。

“第五家族，”布里莎说道，“由席娜菲主母统治。”

“原来这就是我们的敌人。”马烈丝说。

“也许不是。”狄宁说。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也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多嘴。质疑这个理论等于请人再拿鞭子多打他几下。

马烈丝主母不喜欢狄宁思考这个问题时的迟疑。“解释给我听！”她命令道。

“玛索吉·赫奈特因为被地表突击队除名而一直感到愤愤不平。”狄宁说，“我们把他留在城中，他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我们胜利归来。”狄宁眼光盯着弟弟。“玛索吉一向都对崔斯特的才能和他获得的荣耀感到嫉妒，不管这有没有道理。许多人都同样嫉妒崔斯特，想让他从此消失。”

崔斯特在位子上不安地变换着姿势，知道最后一句话是个公开的威胁。他看着札克纳梵，注意到对方正露出诡诈的微笑。

“你确定吗？”马烈丝对崔斯特说，让他陡然清醒过来。

“而且还有那只豹子，”狄宁插嘴道，“玛索吉·赫奈特的魔法宠物，不过它和崔斯特之间的关系比和玛索吉还要亲密。”

“关海法和我一起担任前锋，”崔斯特抗议道，“那是你下令让我们负责的职务。”

“玛索吉可不喜欢这样的安排。”狄宁反驳道。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把豹子放到我身边，崔斯特心里想。难道他把巧合当作阴谋吗？还是他所处的世界真的充满了各种丑恶的阴谋和权力斗争？

“你确定吗？”马烈丝再度打醒分神的崔斯特，质问道。

“玛索吉·赫奈特企图杀死我，”他向马烈丝主母保证，“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的意图是千真万确！”

“那么就是赫奈特家族了，”布里莎说道，“一个强大的敌人。”

“我们必须要知道更多有关他们的情报。”马烈丝说，“马上派出探子！我必须要知道赫奈特家族的士兵、法师和牧师的数目。”

“如果我们错了，”狄宁说，“如果赫奈特家族并非是背后策划的家族——”

“没有错！”马烈丝对他大喊道。

“蜡融妖说我们之中有人知道敌人的身份，”维尔娜推理，“我们所知的，只有崔斯特有关玛索吉的故事。”

“除非你们隐瞒了什么事情。”马烈丝主母瞪着狄宁，这个冷冰冰的威胁让狄宁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狄宁摇摇头，趴回去，不想再说什么。

“准备召唤，”马烈丝对布里莎说，“让我们看看席娜菲主母在蜘蛛神后眼中的地位到底怎么样。”

崔斯特置身事外地看着众人快马加鞭地开始准备，马烈丝主母的每个命令都跟随着事先练习过的防御方法。让崔斯特惊讶的并不是家族精确的作战计划，他知道这群人的实力。让他吃惊的是每双眼中饥渴的光芒。

第二十五章   强者们

“  大胆！”蜡融妖低吼一声。火炉中的火焰一闪，那怪物再度站在马烈丝身后，同样再一次把恐怖的触角摆在主母身上。“你胆敢再度召唤我？”

马烈丝和女儿们四下打量，每个人都在绝望的边缘。她们知道蜡融妖这次不是在耍弄她们，这次神后侍女真的生气了。

“杜垩登家族的确取悦了蜘蛛神后，”蜡融妖回答了她们心中的疑问，“但是这并没有抵销最近你们冒犯罗丝女神的罪行。不要以为一切都已经被原谅了，马烈丝·杜垩登主母！”

现在马烈丝觉得自己又无力又渺小。她的力量在罗丝女神的贴身仆人之前相形失色。

“冒犯？”她斗胆低语道，“我的家族怎么会冒犯蜘蛛神后？是什么行为导致了这滔天大罪？”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马烈丝·杜垩登主母。”蜡融妖用下垂的血盆大口大吼道，“我再告诉你最后一次。蜘蛛神后不会回答任何你们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在一阵把杜垩登家族所有女性都掀翻在地的能量波中，侍女离开了。

布里莎是第一个恢复清醒的人。她手脚并用地冲到火炉边，熄灭了余火，也借此关闭了通往蜡融妖所在的深渊魔域的大门。

“是谁？”马烈丝又成了众人强而有力的领导者，尖叫着。“是哪个家人惹怒了罗丝女神？”随着蜡融妖的警告变得更真实，马烈丝再度变得渺小可怜。杜垩登家族正准备和一个强大的家族开战。没有了罗丝的眷顾，杜垩登家族可能会从此消失。

“我们必须找出那个叛徒。”马烈丝指示着女儿们，她很确定这些人都没有嫌疑。她们每个都是高阶祭司。如果她们之中任何人做了不为蜘蛛神后所容的事情，蜡融妖当场就会执行它残酷的刑罚。光是一名蜡融妖就足以夷平整个杜垩登家族。

布里莎将蛇首鞭从腰带解下。“我会找出真相的！”她保证道。

“不行！”马烈丝主母说，“我们不能够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目的。不管他是我们的士兵还是杜垩登家族的成员，这个罪人都受过抵抗剧烈疼痛的训练。我们不能奢望酷刑会让他招供，特别是在他明白自己最后的下场时。我们必须立刻找出惹恼罗丝女神的人，并且对他做出合适的惩罚。在开战的时候，蜘蛛神后必须站在我们这一边才行！”

“那么，我们到底要怎样揪出那个叛徒呢？”家族长女抱怨道，不情愿地把蛇首鞭收到腰间。

“维尔娜和玛雅，离开。”马烈丝主母指示道，“有关于今天的所见所闻，不要泄露一个字，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目的。”

两人鞠躬后离开了，她们都因为自己低下的地位而感到扼腕，不过却什么也不能做。

“首先我们会仔细观察，”马烈丝对布里莎说，“我们要看看能不能从远处发现这个罪人。”

布里莎明白了。“占卜之碗。”她说。她从谒见室冲进神堂内，在中央的祭坛上找到了这个价值连城的宝物，一个宽大的金碗，周边都缀饰着黑色的珍珠。布里莎双手颤抖着将金碗放置在祭坛上。旋即，她又走向放置圣物的柜子。那个柜子中放着的是杜垩登家族最珍贵的宝物——一只巨大的玛瑙圣杯。

马烈丝走到布里莎身边，从她手中接过圣杯，然后走到入口处的池子旁，把圣杯丢进黏稠的液体——她的宗教中的圣水中。接着马烈丝开始吟唱咒语：“史派德·奥特·爱克·凡。”在仪式完成之后，马烈丝走到祭坛边，把圣水倒进金碗中。

她和布里莎坐下来静观其变。

崔斯特十几年来第一次踏入札克纳梵的练功房，有种回到家的感觉。他少年时的黄金岁月全都花在这里，他几乎在这里日夜不停地练功。从他现在到未来不可能稍有缓和的失望中，崔斯特永远不会忘记他在札克的练功房所感受到的短暂欣喜和与世无争的气氛。

札克走了进来，面对他之前的门生。崔斯特从武技长的面孔上看不见任何熟悉或让人心安的表情。紧锁的双眉取代了惯常的笑容。这是一副愤世嫉俗的表情，表明痛恨周遭的一切事物，也许特别针对崔斯特。或者札克纳梵其实一向都是这样的表情？崔斯特忍不住去想。是怀旧之情混淆了崔斯特过去受训时的记忆吗？他的恩师，以前常常用笑语声温暖他胸怀的那个男人，莫非他的真面目其实是眼前这个冷血的怪物？

“札克纳梵，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崔斯特大声问，“是你，是我的回忆，还是我的直觉？”

札克似乎完全没听见这小声的问题。“啊，年轻的英雄已经回来了，”他说，“一个战果辉煌，早早便功成名就的天才。”

“你为什么嘲笑我？”崔斯特抗议道。

“击杀恐爪怪的男人。”札克继续说。他的双剑出鞘了，崔斯特也同样拔出弯刀。这场竞赛不需要询问规则或是双方要用什么武器。

崔斯特知道，他早在来此之前就已经明白，这次不会有任何规则的限制。所用的武器将会是他们最擅长的，也是他们杀死无数敌人的神兵利器。

“杀死地元素的强者。”札克面目扭曲地大吼。他审慎地以单剑发出一击。崔斯特想也不想地就用刀格挡开了这次的攻击。

札克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烈火，仿佛这初次的接触斩断了原先束缚他的一切旧情。“杀死地表精灵女孩的狗东西！”他大喊着，这次并非夸赞，而是血淋淋的控诉。他又挥出一击，这次的气势不但威猛而且暴烈，一阵剑光扑向崔斯特的头颅。“为了满足自己嗜血的欲望而将对方砍成碎片！”

札克的话让崔斯特猝不及防，像是恶魔的利爪一般紧紧攫住他胸口。不过，崔斯特依旧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他的反射神经不会受到情绪波动的影响。弯刀向上一挥，将这次攻击格挡开来。

“杀人犯！”札克大喊，“那孩子临死前的惨叫是不是让你通体舒畅？”他如同旋风一般靠近崔斯特，双剑刺挑斩劈，如同狂风暴雨一般从四面八方攻来。

崔斯特被对方的指控激得暴怒如狂，满腔的怒火丝毫不逊于札克纳梵。他放声大吼，只为了宣泄鼓胀欲裂的愤怒。

这场生死之斗的任何旁观者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必然会紧张得无法呼吸，幽暗地域从来没有过这样激烈的搏斗——双方都笼罩在密不透风的刀光剑影之中，彼此都使尽浑身解数攻击自己和对方内心的心魔。

精金喷洒出刺眼的火花，血滴溅射到双方的脸上和身上，两人都感觉不到疼痛，也不知道是否伤到了对方。

崔斯特双刀舞动，将札克的双剑挡开。札克很快跟上对方的招数，疾旋一圈，用足以让崔斯特踉跄后退的猛烈力量撞开刺来的弯刀。崔斯特在地上一个翻滚，马上站起身来面对敌人。

此时，他脑中浮现一个念头。

崔斯特这次弹得太高了，札克逼得他再度恢复防御姿势。崔斯特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招式，他就在等这一刻。札克用繁复的连环招式让崔斯特的武器不停往上扬。然后他施展出过去击败崔斯特的招式——双段下刺击，预料到他最多也只能够拼个势均力敌。

崔斯特别无选择的施展了标准的交叉下压防御，札克紧张地等待着，期待着眼前的对手将会改进这个招式。“杀婴凶手！”他大吼着，刻意激怒崔斯特。

他不知道崔斯特已经找到了答案。

崔斯特瞄准札克的这一脚凝聚了他有生以来所有的怒气和全部的失望。那张丑恶的脸，那虚伪的笑容，以及那嗜血的神情全都是他的目标。

在双剑之间，在对方的双眼之间，崔斯特疾踢一腿，将所有的怒气都在这一击之中宣泄出来。

札克的鼻梁塌了下去。他的双眼往上一翻，凹陷的双颊上溅满了鲜血。札克知道自己会倒下，那个如恶魔般的年轻战士将会如闪电般地扑上来，占尽他无力挽回的优势。

“你呢，札克纳梵·杜垩登？”他听见崔斯特遥远的怒吼声，仿佛他正越飘越远。“我已经听说了杜垩登家族武技长的真面目！他嗜杀的本性！”随着崔斯特越走越近，札克纳梵的愤怒让自己慢慢恢复意识，那声音也跟着越飘越近。

“我听说了对札克纳梵来说，杀人是多么轻松的一件事情！”崔斯特不屑地说，“杀害牧师，杀害其他的黑暗精灵！难道这真的那么让人无法自拔吗？”他用双刀结束了这个疑问，这一击应该会杀死札克，杀死两人的心魔。

但札克纳梵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意识，对自己和崔斯特感到同样的恨意。在最后一瞬间，他的双剑如疾电般快速格挡开了崔斯特的双臂，让他空门大开。接着札克也同样地踢出一脚，虽然在这劣势下不及崔斯特的那脚威猛，但却不偏不倚的正中崔斯特的下体。

崔斯特猛吸一口气，飞快后退，在见到札克纳梵双眼迷蒙的站起身来时，他勉力摆出防御的姿势。“这真的让你那么兴奋吗？”他强忍着痛楚问道。

“兴奋？”武技长重复道。

“这让你快乐吗？”崔斯特凶暴地呲出牙齿。

“是满意！”札克纠正道，“我杀生。是的，我双手沾满血腥。”

“你还教导其他人如何夺去生命！”

“夺去的是黑暗精灵的生命！”札克大吼着，他现在再度面对着崔斯特，双剑跃跃欲试，但却耐心地等待崔斯特的下一招。

札克的话再度让崔斯特陷入迷惘中。站在他面前的这个黑暗精灵到底是谁？

“如果我不屈服于你母亲的邪恶计划，她会让我苟活吗？”札克大喊着。

崔斯特并不明白。

“她痛恨我。”札克现在开始了解崔斯特的迷惑，也因而掌控了大局，“就我所知，她厌恶我到极点。”崔斯特偏偏头。

“你难道对你周遭的邪恶这么盲目吗？”札克对着他大喊，“还是这被我们称作人生意义的嗜杀冲动其实已经腐化了你，就像我们周遭的大多数人一样？”

“你是说那种控制你的冲动？”崔斯特不屑地说，但是他的决心已经开始动摇。如果他真的明白札克话中的意思，相信他杀戮的原因是出于对扭曲变态的黑暗精灵的痛恨。如果真的是这样，崔斯特最多也只能责怪他的懦弱。

“没有任何冲动控制着我，”札克回答道，“我只是尽力活下去。我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中挣扎求生，挣扎着和不属于我的社会搏斗。”他话声中的遗憾，当他承认自己的懦弱时无力的眼神，都拨动了崔斯特胸中那条熟悉的心弦。“我杀，我为了马烈丝主母而杀，我为了宣泄我心中的怒气、挫折而杀。当我听见那孩童的惨叫声时……”他的双眸突然转向崔斯特，猛然冲向前，爆发出超过之前数十倍的怒气。

崔斯特试着举起弯刀抵挡，但札克将一柄弯刀敲到房间的另外一边，另一柄则被他给压制住。他毫不放松地跟随着崔斯特踉跄后退的笨拙步伐，直到对方背靠着墙壁不能动弹为止。札克的剑把崔斯特的咽喉刺出了血痕。

“那个孩子还活着！”崔斯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发誓，我没有杀死那个精灵小孩！”

札克放松些许压力，但依旧压制着崔斯特，利剑紧逼着咽喉。“狄宁说——”

“狄宁搞错了，”崔斯特慌乱地回答，“被我骗了。我把那小孩击倒是为了救她一命，我还用她母亲的血涂在她身上以掩饰我的懦弱！”

札克手足无措地往后退。

“我那天没有杀害任何精灵，”崔斯特对他说，“我想要杀死的只有我那些残忍的队友！”

“我们现在知道了。”布里莎看着占卜之碗，目睹崔斯特和札克纳梵的格斗告一段落，仔细地倾听他们的每一句对话，“是崔斯特触怒了蜘蛛神后。”

“你和我一样从一开始就怀疑他了，”马烈丝主母说，“不过我们都希望不会是这种结局。”

“那么大的潜力！”布里莎惋惜道，“我多希望他可以摆正自己的位置，树立正确的价值观。也许……”

“你在同情他？”马烈丝主母对她怒吼，“难道你敢冒着再度触怒蜘蛛神后的危险，不给这个叛徒一个利落的了断吗？”

“不是的，主母。”布里莎回答，“我只是希望将来还能利用他，就像您这些年来利用札克纳梵一样。札克纳梵的年纪已经大了。”

“我们正准备开战，女儿。”马烈丝提醒她，“我们必须要取悦罗丝女神。你弟弟是咎由自取，他必须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而他的决定是错的。”

崔斯特的这些话对札克纳梵的打击比那一脚要重得多。武技长把剑丢到房间的另外一头，冲向崔斯特的方向。他把崔斯特紧抱起来，后者花了一段时间才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活了下来！”札克的声音因为眼泪而断断续续，“你活着离开了无人生还的学院！”

崔斯特回应了他的拥抱，依旧不太确定札克的想法。

“儿子！”

这是崔斯特一向怀疑的事实，但现在听到对方亲口说出，冲击力依旧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且，更让他振奋的是，唾弃黑暗精灵邪恶心性的并不止他一个人。他并不孤独。

“为什么？”崔斯特把札克稍稍推开，“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札克怀疑地看着他，“我能去哪里？没有任何人，即使是黑暗精灵的武技长也无法在幽暗地域的隧道中生存。太多的怪物和其他种族都觊觎黑暗精灵甜美的血液。”

“你一定有其他选择。”

“地表？”札克回答，“每天面对那让人痛苦的灼热炼狱？不，儿子，我和你一样都被困死在这里了。”

崔斯特害怕听到这样的话，他担心刚刚相认的父亲也无法解决他这辈子最大的难题。也许这难题真的无解。

“你在魔索布莱城中可以过得很好。”札克安慰他，“你很强大，马烈丝主母会找到适当的地方运用你的才能，不管你心向何方都是一样。”

“和你一样过着杀手的可悲生活？”崔斯特虽然想尽力隐藏话中的愤恨，却还是失败了。

“我们还有什么选择？”札克低头看着地面。

“我绝不杀同族之人。”崔斯特明确地宣布。

札克瞪着他。“你会的。”他对儿子保证，“在魔索布莱城中，你若不杀人就会被杀。”

崔斯特看向远方，但札克的话语紧追不舍，不肯放松。

“没有其他的方法，”武技长轻声地说，“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这就是我们的人生。你躲得已经够久了，但是你的好运很快就要结束了。”他用力抬起崔斯特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我希望会有其他的答案，”札克真诚地说，“但这也不算太坏。我杀死黑暗精灵之后绝不懊悔。是我让他们逃出了这可悲的世界，是我给了他们唯一的救赎。如果他们这么在乎蜘蛛神后，那就让他们亲自去拜访她吧！”说到这里，札克露出一点笑容，但这笑容却又在瞬间消失了。“只有孩子们例外。”他低声说，“我常常听见濒死孩童的惨叫声，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犯下这等滔天大罪。我常想他们是否一生下来的天性就是邪恶的。或许是我们的黑暗世界强迫他们适应我族的极恶之道。”

“也就是恶魔罗丝的作风。”崔斯特同意道。

双方都静思了许久，每个人都思索着自己所面对的两难处境。札克许久以前就和现实做出妥协，所以他是最先开口的人。

“罗丝女神，”他咯咯笑道，“她是个凶残的女皇。我愿意牺牲一切换取给她的丑脸一巴掌！”

“我相信你真的会这样做。”崔斯特露出会意的笑容，压低声音说。

札克往后一跳。“我真的会，”他由衷地大笑，“你也会！”

崔斯特把单刀向天一抛，让它翻滚两次之后再用手接住。“没错！”他大喊，“不管怎样，我再也不需要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了！”

第二十六章   幽暗地域的垂钓者

崔  斯特孤单地在魔索布莱城的迷宫中漫游，在石笋群中游荡，在洞穴顶端垂下的巨大钟乳石下行走。马烈丝特别下令家族的所有成员都必须留在家中，深恐赫奈特家族会策划谋刺行动。但今天崔斯特身上发生了太多事情，让他不想这么听话。他需要想一想，在一屋子都是慌乱牧师的地方，即使只是静静地思索这些违抗罗丝的念头，都会让他惹上极大的麻烦。

这是城中的静谧时刻。纳邦德尔时柱的热光还只是底端初始的一丝微光，大多数黑暗精灵都安适地沉睡着。在他溜出杜垩登家族的大院之后不久，崔斯特就开始明白马烈丝的顾虑。城中的静谧现在于他眼中看来如同刻意压抑声响的肉食兽一样。这股无形的压力从每一个转角处无声无息地袭向他。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真正让他仔细思索这一切事情的避难所。这包括札克纳梵的表露衷心，不只在血缘上，更包括了心灵上的归属。崔斯特决定要打破所有的惯例，也就是黑暗精灵的禁忌，遁入在巡逻时他已经了如指掌的幽深隧道。

一小时之后，他依旧不停地走着，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交缠思绪，而他还是认为自己相当安全，因为目前依旧在平日巡逻的范围之内。

他走进一个宽大的隧道中，此地大约十步宽，岩壁破碎不堪，犬牙交错的石笋间散落着许多砾石。看起来，这条隧道本应更宽广。洞顶的高度超过视线所及，不过崔斯特来过此地数十次，甚至连许多断壁残垣的位置都十分清楚，所以他对此未作多想。

在他和札克纳梵之间再无隔阂之后，他脑中开始构思着和父亲共度的未来。他们两人联手将无人能敌——一对由钢铁和亲情焊接在一起、牢不可分的武技长的组合。赫奈特家族真的明白自己会面对什么吗？但是，当崔斯特脑中浮现自己和札克联手优雅地杀进赫奈特家族的阵营中时，他的笑容消失了。我们杀的是黑暗精灵，是自己的同胞。

崔斯特靠着洞壁寻求支撑，这才首次明白困扰父亲数世纪的难题。崔斯特不想和札克纳梵一样，只为杀戮而活，苟活在暴力构成的保护圈中。但他还能有什么选择？离开这座城市吗？

当崔斯特问札克为何不离开的时候，他反问道：“我能去哪里？”崔斯特现在回味着札克的这句话。他的父亲肯定他们都被困住了，崔斯特现在也不得不同意。

“我能去哪里呢？”他再次问道，“躲进幽暗地域？一个我族被所有生物痛恨仇视的地方？还是前往地表？让天上的火球烧干我的眼珠？让我不会看见地表精灵除去死敌时的样子？”

这一连串的推理让崔斯特和札克一样陷入了困境。一名黑暗精灵能去哪里？整个世界都没有黑皮肤精灵的容身之处。

除了杀戮之外还有选择吗？能够不杀黑暗精灵吗？

崔斯特在墙壁上移动了一下身躯，这只是个下意识的举动，却反映了他内心思绪在未来的狭路上不断碰壁。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靠着的并不是岩壁。

一意识到自己周遭的环境于己不利，崔斯特立刻试着跳开。但他的双脚又落回原来的位置。来不及考虑目前的处境，他下意识地伸手往后抓。

它们同样被黏在困住他的透明触须中。崔斯特这时才知道他所面对的危机，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他挣脱幽暗地域的垂钓者——穴钓蟹 [1] 的触须。

“笨蛋！”当他觉得自己被举起来的时候，他大声咒骂自己。他早该想到，独自一人在洞穴里的时候应该更小心一点。但自己竟然会蠢到空手碰触墙壁！他惋惜地看着插在刀鞘中毫无用处的一对弯刀。

穴钓蟹缓缓地将他拉近，沿着坚硬的岩壁，朝着它的血盆大口而去。

玛索吉·赫奈特看着崔斯特离开城市，露出诡诈的微笑。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他这次杀死杜垩登家族次子的任务又失败了，席娜菲主母绝对会震怒。不过，玛索吉的耐心现在有了回报，因为崔斯特单独离开了家中，甚至离开了城市！这下就不会有目击者了。这一切都太简单了。

法师急忙从口袋中掏出玛瑙雕像，并且将它丢在地上。“关海法！”他鼓足勇气尽量大声地喊，同时注意着四周的住宅中是否有动静。

片刻之后，黑烟出现，幻化成了玛索吉的魔豹。玛索吉双手揉搓着，认为自己能够替豪气盖世的崔斯特想出这样可笑的结局实在是神来之笔。

“我有个任务给你，”他告诉那只大猫，“你可能不会喜欢这个任务！”

关海法伸着懒腰，仿佛完全在意料之中。

“你的前锋队友已经出发去巡逻了，”玛索吉边解释，边指着隧道的方向，“他独自一个人在那里，实在太危险了。”

关海法猛然站起身，突然之间变得非常感兴趣。

“最好不要让崔斯特一个人待在外面，”玛索吉继续说，“他可能会被杀。”

他声音中的邪恶暗示让黑豹当下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去找他，我的宠物。”玛索吉低吟道，“在这一片黑暗中找到他，然后杀了他！”他观察着关海法的反应，仔细品尝自己给予它的恐惧。关海法浑身僵硬地站着，仿佛瞬间化成了雕像。

“去！”玛索吉命令关海法，“你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我是你的主人，你这个没大脑的野兽！你太容易忘记这件事情了！”

关海法坚持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但是魔法的力量不停地撕扯着，黑豹英勇的反抗渐渐无法抵御主人的邪恶命令，魔法压倒了任何黑豹心中可能有的情感。一开始豹子还犹豫不决，但狩猎的本能在魔法的操弄下慢慢加强，关海法飞奔穿过把守隧道入口的雕像，找到了崔斯特的气味。

艾顿·迪佛靠在最高大的石笋上，对于玛索吉的做法感到彻底的失望。玛索吉居然会让黑豹替他完成这个任务，这让艾顿甚至没有机会目睹崔斯特·杜垩登的死亡！

艾顿玩弄着席娜菲主母在派遣他追踪玛索吉的那晚给他的魔杖。看起来这柄魔杖无法在和崔斯特的战斗中大展所长了。

艾顿爱怜地抚弄着魔杖，知道这柄魔杖还有很多的机会可以对付杜垩登家族残存的成员。

一开始崔斯特还使尽浑身解数地挣扎，不停地踢打、扭动着，试图把肩膀塞进任何凸出的岩石下，想要阻挡穴钓蟹的拖拉。虽然他的战士天性让他不愿意束手就擒，但是他本能地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抵抗对方的怪力。

到了岩壁一半的高度，崔斯特一边的肩膀流血，另一边的肩膀瘀青。看到自己已经距离地面三十英尺高，他才终于接受了命运的摆布。如果他有任何机会可以对抗那个怪物，那将会是在穴钓蟹进食的前一瞬间。现在，他只能静静地等待机会。

也许，和困守在黑暗精灵邪恶的社会中过着尔虞我诈的生活比起来，死亡还算是比较痛快的下场。即使是札克纳梵，拥有强大的力量和数百年的智慧，都依旧无法在魔索布莱城中安心地生活。崔斯特又能有什么机会呢？

崔斯特熬过了这段自怨自艾的时间，拖拉的角度再次改变，显示他正朝向对方的大嘴前进的时候，崔斯特奋战不懈的战意又复活了。他下定决心，即使穴钓蟹终将把他当作晚餐，但在这家伙饱餐一顿之前，他一定要赏它两三腿！

他可以听见怪物满怀期待地摇动着六只蟹足的声音。崔斯特以前看到过穴钓蟹，不过在巡逻队靠近它之前，就逃之夭夭了。他那时就把它的形象牢牢记住了。现在，他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对方的构造——它拥有一双巨大的蟹螯，可以将猎物切成碎块，塞进嘴里。

崔斯特转过身，让自己面对悬崖，想在头一露出来的时候立刻看到自己的敌人。螯足焦急的撞击声越来越大，默契地配合着崔斯特的剧烈心跳。他到了崖边。

崔斯特伸头一看，只能见到怪物的一两只脚，不远之处就是那张血盆大口。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大螯就一把将他攫住，他根本没机会踢出任何一腿。

他闭上眼睛，再一次希望死亡会比魔索布莱城中的煎熬要好过得多。

一个熟悉的低吼声让他从沉思中醒了过来。

关海法穿越了千回百转的隧道，正好在崔斯特被送到穴钓蟹的大口之前冲到他的身边。这一瞬间对崔斯特或是黑豹来说都是决定生死的关键。关海法接受了玛索吉的命令前来此处，在强大的魔法压制下，它无法控制自己，只能按照那个命令行动。关海法不能推翻这个铁律，因为它是由这魔法创造，为这铁律而生的……直到这一瞬间。

黑豹眼前这番景象——崔斯特数秒之后即将送命的惨况，激发了关海法心中自己也不知道的力量，这也是创造这个魔法雕像的人所无法预见的。这恐惧的一瞬间让关海法的生命超脱了魔法的限制。

在崔斯特睁开眼睛时，这场战斗已经进入了最高潮。关海法跳到穴钓蟹的头上，却差一点滑下去——穴钓蟹用黏液将自己的六只脚牢牢地固定在石头上，又缠住崔斯特，但同样的黏液却使穴钓蟹的背甲光滑如冰。黑豹毫不气馁地化成一团翻滚的黑影，在穴钓蟹的甲壳上又抓又咬，想要找出敌人可能的弱点来。

怪物用它的一双巨螯反击，在自己的背上用惊人的敏捷度攻击、搜寻。关海法的前腿吃了它沉重的一击。

崔斯特并没有被继续往前拉，那怪物有另外的事情要担心。

巨螯割穿了关海法柔软的皮肉，但穴钓蟹的背上喷溅的并不只是黑豹的血。怒张的豹爪将坚硬的甲壳掀起了一大块，黑豹毫不迟疑地噬咬着。随着穴钓蟹的鲜血喷洒在地面上，它的蟹足也开始滑动。

看着那蟹形怪物脚下的黏胶随着它的血液而融化，崔斯特明白，喷溅到触须上的血液流到他这边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机会一来，他必须马上动手，随时准备好援助关海法。

穴钓蟹倒向一边，把关海法甩了出去，同时也让崔斯特在半空中团团乱转。

那些血液依旧沿着触须向下流，随着液体的碰触，崔斯特感觉到自己的手慢慢地挣脱了束缚。

关海法又站了起来，面对穴钓蟹，想要从不停挥舞的大螯中找出一条攻击的路线。

崔斯特的手已经摆脱了黏液的束缚。他迅速拔出一柄弯刀，直冲向前，狠狠地刺进穴钓蟹的身侧。那怪物吃痛之下开始乱动，盲目的震荡和不停冒出的血液把崔斯特从触须上彻底甩开。黑暗精灵快速的反射神经让他找到了可以稳住身体的地方，但手上的弯刀却掉落到地面上。

崔斯特这一击让穴钓蟹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出现了一丝缝隙，关海法没有丝毫的迟疑，一跃向前，利齿再度深掘入之前已经打开的伤口中。关海法的利爪格挡住穴钓蟹的巨螯，锐齿穿透了穴钓蟹的血肉，打碎了怪物的内脏。

在崔斯特重新加入战局的时候，穴钓蟹已经开始垂死抽搐了。崔斯特狂奔向朋友的身边。

关海法一步一步地后退，双耳低伏，利齿外露。

一开始崔斯特以为是伤口的痛楚唤醒了黑豹体内的野性，但很快他就推翻了这个推测。关海法身上只有一个伤口，而且并不严重。崔斯特曾经见过这只黑豹承受过更严重的创伤。

关海法继续往后退，持续地低吼——在恶战结束之后，玛索吉的命令再度不停地敲击它的灵魂。黑豹压抑着这股冲动，努力想把崔斯特当作盟友而不是猎物，但是那冲动……

“你怎么了，朋友？”崔斯特柔声问，强压下自己拔出最后一柄弯刀自卫的冲动。他单膝跪地，“你认不出我了吗？我们常常并肩作战啊！”

关海法低伏前腿，力量积蓄在后腿上。崔斯特知道，这是准备扑出的姿势。但崔斯特依旧不愿拔出武器，不愿做出任何有威胁的举动。他必须信任关海法如同他印象中的一样——这只黑豹依旧是他生死与共的朋友。现在到底是什么在引导着它敌对的举动？什么事情会让关海法这么晚还跑到隧道中来。

当他想起马烈丝主母提醒他们离开家中会遇到的危险时，崔斯特找到了答案。

“玛索吉派你杀我！”他直截了当地说。他的语调让黑豹感到困惑，但也让黑豹放松了许多，猎杀的冲动减弱了。“你救了我，关海法。你抗拒了那家伙的命令。”

关海法的低吼声仿佛在抗议。

“你可以让那穴钓蟹替你完成任务，”崔斯特反驳道，“但是你没有！你冲了进来，救了我一命！和它对抗，关海法！千万不要忘记我是你的朋友，我是比玛索吉·赫奈特要好上几千几万倍的伙伴！”

关海法又往后退了一步，再度被它无法抗拒的力量所纠缠。崔斯特看着豹子的耳朵慢慢竖起，明白自己已经快要赢得这场斗争了。

“玛索吉要的是臣服，”他完全信任黑豹，认为它难解的智慧可以理解他所说的话，“我要的是友谊。我是你的朋友，关海法，我绝不会对你动手。”

他跳向前，双手大开，暴露出最脆弱的面孔和胸膛。“即使我会为此送命也绝不后悔！”

关海法没有发动攻击。情感的力量压倒了任何的魔力，同样的力量让它一看见崔斯特身陷险境立刻做出违抗命令的反应。

关海法扑向前，把崔斯特撞倒，和他厮混打闹了起来。

这对朋友再度获胜了。今天，他们击败了两个敌人。

当崔斯特度过了重聚的欢愉之后，他静下心开始思索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他此时才意识到，有一场仗还没有打完。关海法的灵魂已经归属于他，但身躯却依旧掌握在另一个人手中。这个人不仅配不上黑豹，更把它肆意囚禁在崔斯特再也无法忍受的生活中。

崔斯特当晚离开魔索布莱城的疑惑都随之烟消云散。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必须踏上的道路，也就是通往自由的路。

他记起了札克纳梵的警告，同样的两难现在依旧没有解答。

没错，一名黑暗精灵还能去哪里？

“无论如何都比被困在谎言之中要好。”他心不在焉地低语。黑豹依偎着崔斯特，再度感觉到他这次所说的话十分重要。崔斯特用同样坚毅的神情回应黑豹好奇的眼神。

“带我去找你的主人，”他命令关海法，“你那虚伪的主人。”

注释

[1] 穴钓蟹：一种在长长的鼻子里装有吐丝器，生活在地下的蜘蛛形生物，利用这工具产生黏性丝线，非常像是一股蛛网索，并使用它来捕捉猎物。它们是天生的伏击者。

第二十七章   问心无愧

札  克纳梵轻松地陷入熟睡，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舒服的一觉。今晚没有任何梦魇。他并不遗憾，这反而更加深了他的满足。札克心中不再有秘密，他已经摆脱了自从成年以来无时无刻不在困扰他的谎言。

崔斯特没有被污染！即使是魔索布莱城恐怖的学院也无法折损那青年叛逆的精神和高贵的情操。札克纳梵·杜垩登不再孤独。梦中的美景让他看见了跟随崔斯特一起离开城市的美妙可能。

他们两人将会肩并着肩，所向无敌地横扫一切，对抗魔索布莱城扭曲的根基。

腿上传来的剧痛让札克惊醒过来。他立刻看见布里莎握着蛇首鞭站在床尾。下意识地，札克伸手抓向腰间的佩剑。

武器不见了。维尔娜站在房间的角落，手中握着剑。在房间的另一边，玛雅拿着札克的另一柄剑。

她们怎么可能这么无声无息地进来？札克想。毫无疑问是借助了魔法的力量，但札克依旧惊讶于自己竟然无法实时感应到她们的出现。不管是睡着或是清醒着，从来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他像现在一样猝不及防。

他以前从来没有睡得这么熟，这么沉。也许，在魔索布莱城中，这样祥和的美梦本身就是最大的危机。

“马烈丝主母要见你。”布里莎向他宣布。

“请让我穿戴整齐，”札克满不在乎地回答，“请诸位把我的武器和剑带还给我。”

“这暂时由我们保管！”布里莎有很大的成分是对着妹妹们大喊，“你不需要这些武器。”

札克可不这么想。

“那么，来吧。”布里莎说，同时举起了鞭子。

“如果我是你，在确认马烈丝主母的意图之前，可不会这么大胆。”札克警告。布里莎想起这人的实力，缓缓地放下武器。

札克一跃下床，用同样锐利的眼神打量着玛雅和维尔娜，希望能够从她们的反应中判断出马烈丝召见他的原因。

当他离开房间的时候，众人立刻包围在他身边——紧盯不放，却又小心地和这要命的武技长保持安全的距离。“一定很严重。”札克低声说，这么低的声音只有领队的布里莎听得见。布里莎转过头，对他投以诡异的微笑，这并没有丝毫减轻他的疑心。

而在她们进门以前就在宝座上弯身向前的马烈丝更提供不了多少线索。

“主母大人。”札克低下头，一边刻意翻起他的睡衣，想让对方注意自己穿得有多么不得体。他想让马烈丝知道自己在这么晚的时候遭受打扰有多么的不悦。

主母没有任何的表示。她舒适地坐在宝座上，纤细的手抚摸着突出的下巴，双目炯炯有神地瞪着札克纳梵。

“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找我来。”札克大胆地说，他的话中依旧带着嘲讽的语气。“我想要回去睡觉。我们不应让赫奈特家族有机会面对一个疲倦的武技长。”

“崔斯特走了。”马烈丝低声说。

这个消息仿佛一巴掌打在札克脸上。他全身僵硬，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他违抗我的命令离家出走。”马烈丝继续说着。札克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当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是马烈丝设下的毒计，把崔斯特赶走，想办法除掉他。

“真是个活跃的孩子，”札克说，“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活跃？”马烈丝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让人觉得这是非常糟糕的一件事。

“他会回来的，”札克再度说道，“我们不需要这么大惊小怪，搞得大家紧张兮兮的。”他瞪着布里莎，不过，他也知道马烈丝召他晋见绝对不会只是单纯地告诉他崔斯特离开这件事。

“次子违背了主母的旨意。”布里莎大吼着，这是事先排演好的动作。

“只不过太活跃了些，”札克努力不发出笑声，“不算是什么大错。”

“他也委实太活跃了些，”马烈丝评论道，“就像是杜垩登家族中另一个活跃的男人一样。”

札克再度低头，把她的评论当作是赞美。马烈丝已经决定了对他的惩罚，不管他在这场审判中如何表现，都不会影响到结局。

“那男孩触怒了蜘蛛神后！”马烈丝厌倦了札克的轻松态度，咬牙切齿地说，“即使是你都不会做这种傻事！”

一阵乌云掠过札克的面孔。这次会面的后果真的很严重，崔斯特可能小命不保！

“但是你知道他所犯的罪。”马烈丝继续道，又轻松了下来。她喜欢札克忧心忡忡、替人辩解的样子。她已经找到了对方的弱点，这次换她嘲笑了。

“离家出走？”札克抗议道，“您太小题大做了。罗丝女神不会费心管这种小事的。”

“不要假装无知了，札克纳梵。你知道那精灵小孩还活着的事！”

札克倒抽一口冷气。马烈丝知道！该死，罗丝女神也知道了！

“我们正准备要开战，”马烈丝冷静地说，“我们现在不受罗丝女神的宠幸，我们一定要立刻扭转这个局面才行。”

她直视着札克：“你知道我们的处境，也明白我们必须怎么做。”

札克别无选择地点点头。任何否认的举动只会让崔斯特的情况更糟——如果他的情况还有可能更糟的话。

“次子必须要受到处罚。”布里莎说。

这又是另一次排演好的插曲，札克明白。他思索着布里莎和马烈丝到底演练了多少回这次的审判。

“那么要我惩罚他吗？”札克问道，“我不会鞭打他，那不是我的工作。”

“惩罚他与你无关。”马烈丝说。

“那又为了什么吵我睡觉？”札克问道，试着让自己不和崔斯特的困境扯上关系，与其说是为了他自己，不如说是为了崔斯特。

“我认为你想知道。”马烈丝回答道，“你和崔斯特今天在练功房里面变得好亲密。父亲和儿子。”

她知道了！札克意识到。马烈丝，可能还有那个可恶的布里莎都目睹了两人的整场会面。札克这时才恍然大悟是自己亲手将崔斯特推入死路中，不禁无力地低下头。

“既然精灵小孩活了下来，”马烈丝慢慢地、戏剧化地一字一句地说，“那么黑暗精灵青年就必须死。”

“不！”在札克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前，这个字就自己蹦了出来。他试着替自己找理由辩解，“崔斯特还年轻。他其实不明白……”

“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马烈丝对他尖叫道，“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后悔！他和你很像，札克纳梵！太像你了。”

“那么他也可以吸取教训。”札克推断，“我对您一直没有造成负担，马烈——主母大人。我已经让您获利很多。崔斯特的武功并不比我差，他对我们来说很有价值。”

“不如说是对我们很危险。”马烈丝主母纠正他道，“你和他是站在同一阵营的吗？这个想法对我来说可不好过。”

“他的死将会让赫奈特家族占上风。”札克警告道，紧抓住任何可以扭转主母决定的机会。

“蜘蛛神后要他死，”马烈丝严厉地回答，“如果德蒙·纳夏斯巴农在和赫奈特家族的斗争中想要有任何生存的机会，我们就必须取悦她。”

“我求求你，不要杀死那孩子。”

“同情心？”马烈丝大感兴趣地说，“这可不像黑暗精灵的战士啊，札克纳梵。难道你失去了战意吗？”

“我已经老了，马烈丝。”

“马烈丝主母！”布里莎插嘴道，但札克冷酷到极点的眼神让对方举起的蛇首鞭又缓缓放下。

“如果崔斯特被处死，我会老得更快。”

“我两者都不在乎。”马烈丝说道，但札克明白她没有说谎。除了获得蜘蛛神后的宠幸之外，她不关心崔斯特，也不关心任何其他的事情。

“但是我看不出有什么样的替代方案。崔斯特触怒了罗丝女神，在我们宣战之前我们一定要取悦罗丝女神。”

札克开始明白了。这个会面跟崔斯特一点关联都没有。“用我替代那孩子。”他说。

马烈丝的笑容无法隐藏住她伪装的惊讶。这就是她从一开始就想要达成的目标。

“你是个武功高强的战士。”主母说，“你的价值，正如同你之前所承认的，是绝对无法小看的。要牺牲你取悦蜘蛛神后是绝对没问题的，但是当你过世之后，杜垩登家族还剩下什么？”

“崔斯特可以填补我留下的空间。”札克回答道。他私底下希望崔斯特不要像他一样，他希望那个孩子可以找到出路，能够躲开马烈丝主母的邪恶计划。

“你确定吗？”

“在武功上他和我势均力敌，”札克对她保证，“他将会变得更强，达到札克纳梵永远无法超越的境界。”

“你愿意为他牺牲吗？”马烈丝故作轻蔑地说，但她的神情已经饥渴得几乎快要流下口水了。

“你知道我心甘情愿。”札克回答说。

“你一向都是蠢蛋。”马烈丝说。

“这让你不高兴，对吧？”札克毫不退却地说，“你知道崔斯特也会为我做这样的牺牲。”

“他还年轻，”马烈丝沉吟了一下，“我们会好好教他的。”

“就像你教我一样？”札克反驳道。

马烈丝胜利的笑容化成狰狞的面孔。“我警告你，札克纳梵，”她怒气冲冲地大吼，“如果你胆敢做出任何干扰取悦蜘蛛神后仪式的举动，如果，在你生命中的最后一瞬间，你还胆敢触怒我，我将会把崔斯特赏给布里莎。她和她的玩具依然会将他献给罗丝女神！”

札克无畏地抬起头。“我已经选择了牺牲自己，马烈丝，”他咬牙切齿地说，“在你还有机会的时候赶快找乐子吧。最后，札克纳梵将会过着祥和的生活，而马烈丝主母将只能永恒征战不已！”

马烈丝愤怒得发抖，本应光耀胜利的一刻竟然被这几个字就给夺去了风采。她气得只能低声说：“抓住他！”

札克毫不抵抗，任由维尔娜和玛雅将他绑上蜘蛛形的祭坛。他一直看着维尔娜，注意到她的眼中慢慢增多的同情之色。她本来也可以像他一样，但是那可能性和希望早在几百年之前就被蜘蛛神后不断的洗脑给彻底掩盖了。

“你很伤心。”札克对她说。

维尔娜身体猛地一僵，将札克的束缚狠狠拉紧，让对方痛得龇牙咧嘴。“真可惜，”她尽可能冷淡地回答，“杜垩登家族为了崔斯特的愚行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真想看看你们两个人并肩作战的样子。”

“赫奈特家族不会喜欢那种景象的。”札克眨了一下眼睛说，“不要哭……女儿。”

维尔娜给了他一巴掌：“把你的谎言带进坟墓里面！”

“尽管否认吧，维尔娜。”札克不想多说。

维尔娜和玛雅从祭坛边退开。维尔娜硬逼着自己露出愤怒的神情，而玛雅则是强忍着笑容。此时，马烈丝主母和布里莎走进了房间。主母穿着遍布蛛网图案的华丽圣袍，仿佛真的是一片蛛网披在她身上。布里莎则拿着一个小箱子。

当她们开始仪式，对蜘蛛神后献上讨好的祭品时，札克对她们并没有多看几眼。札克此时仍抓着仅存的希望。

“将她们通通打败！”他压低声音说，“儿子，你不能够只和我一样，只是挣扎求生下去。要活得灿烂！忠于你自己内心的呼唤！”

火盆猛地燃起了烈焰，房间亮了起来。札克感觉到这热度，知道人间和魔界的通道打开了。

“接受这……”他听见了马烈丝主母的吟唱，但他摒除了这些话语，只是专心致志地坚持这辈子最后的祈祷。

蜘蛛形状的匕首悬在他胸口。马烈丝用瘦干的手指握住那魔法道具，她沾满汗水的肌肤反射着那如幻似真的橘色火焰。

如幻似真，就如同从生到死的过程一样。

第二十八章   真正的主人

到  底过了多长时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玛索吉在隧道入口处不停地踱步，崔斯特先进去，然后是关海法跟着进去。“那只豹子现在早就应该回来了。”法师嘀咕着，耐心已经都用完了。

几分钟之后，当关海法的脑袋从隧道边缘的守护兽雕像往外窥探的时候，他不禁松了一口气。大猫的嘴边毛发上沾满了鲜血。

“完成了吗？”玛索吉差点忍不住放声欢呼，“崔斯特·杜垩登死了吗？”

“恐怕还差得远。”一个声音回答道。虽然崔斯特的人格十分高尚，但是，当他看见这邪恶法师脸上兴奋的红晕因为话声而冷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到很有趣。

“这是怎么搞的，关海法？”玛索吉质问道，“依从我的命令！现在就杀死他！”

关海法若无其事地瞪着玛索吉，然后在崔斯特的脚边躺了下来。

“你承认你企图杀害我？”崔斯特问道。

玛索吉测量着和对手之间的距离，大约十尺。他还有机会施放一个法术。也许可以。玛索吉曾经见过崔斯特的步法，迅疾绝伦又充满了自信。因此，除非毫无选择，他实在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他对阵。崔斯特尚未拔刀，但战士灵敏的双手正轻松地放在要命的双刀上。

“据我所知，”崔斯特冷静地继续说，“赫奈特家族和杜垩登家族准备开战了。”

“你怎么会知道？”玛索吉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来不及花心思怀疑崔斯特是不是设下陷阱骗他松口。

“我知道很多，但是我根本不在乎。”崔斯特回答，“赫奈特家族想要对我的家族不宣而战。至于是为了什么，我猜不出来。”

“是为了替迪佛家族复仇！”从不同的方向出现了一个回答。

艾顿站在石笋群的另外一边，低头看着崔斯特。

玛索吉的脸上浮出了笑容。没想到攻守形势这么快就易位了。

“赫奈特家族根本不在乎迪佛家族。”崔斯特回答。即使面对这新的威胁时，他依旧无动于衷。“你们至少教会我一点，根本不会有人关心其他家族的下场。”

“但是我关心！”艾顿大吼着，把兜帽往后一掀，露出那张为了隐藏身份而被强酸侵蚀变形的扭曲面孔。“我是艾顿·迪佛，迪佛家族唯一的幸存者！杜垩登家族将会因为他们对我家族所犯的罪孽而死，就从你开始。”

“战斗开始的时候，我甚至还没出生！”崔斯特抗议道。

“那又怎么样！”艾顿怒吼，“你是杜垩登家族的人，属于那个该死的家族，这就够了。”

玛索吉将玛瑙雕像丢到地面。“关海法！”他命令道，“离开！”

那只大猫回头看着崔斯特，后者点点头。

“离开！”玛索吉再度大喊，“我是你的主人！你不能违抗我的命令！”

“关海法不属于你。”崔斯特冷静地说。

“那么属于谁呢？”玛索吉喝问，“属于你吗？”

“属于关海法自己，”崔斯特回答道，“只有关海法自己。我还以为法师对于周遭的魔法变化会更有概念呢！”

关海法发出也许算是嘲笑声的低吼，跳向那雕像，化成一团烟雾。

大猫沿着传送的道路走向位于星界的家。关海法以前一向都急着回家，逃离他原先主人邪恶的掌握。不过，这一次，黑豹频频回首，担心地看着现在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的魔索布莱城。

“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吗？”崔斯特提议。

“你恐怕没有筹码吧。”艾顿一边笑着说，一边拿出席娜菲主母送给他的魔杖。

玛索吉打断两人的对话。“等等，也许崔斯特会在我们与杜垩登家族的战争中很有价值。”他直视着年轻的战士，“你会出卖自己的家族吗？”

“恐怕不会，”崔斯特不屑地说，“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对于即将来临的冲突并不感兴趣。就让杜垩登家族和赫奈特家族斗个你死我活吧！我只关心我自己。”

“你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能换取利益，”玛索吉解释，“否则，这样怎么算是交易呢？”

“我的确有东西可以报答你们。”崔斯特回答道，声音十分冷静，“就是你们的命。”

玛索吉和艾顿两人相视大笑，但笑声中带着一丝紧张的气息。

“把雕像给我，玛索吉。”崔斯特面不改色地继续说，“关海法从来不属于你，也不会再服侍你。”

玛索吉笑不出来了。

“做为交换，”崔斯特在法师回答之前说道，“我会离开杜垩登家族，不会参加未来的战斗。”

“尸体又不会战斗。”艾顿不屑地说。

“我会带另外一名杜垩登家族的人一起离开，”崔斯特反驳道，“一名武技长。如果崔斯特和札克纳梵都离开了，赫奈特家族一定会获利的——”

“闭嘴！”玛索吉尖叫着说，“这黑豹是我的！我不需要和任何可怜的杜垩登家族做交易！你死定了，白痴，杜垩登家族的武技长会和你一起踏进坟墓！”

“关海法已经自由了！”崔斯特低吼道。

弯刀瞬间出现在崔斯特的手中。他从来没有真正和法师作战过，更别提同时面对两名法师了。但他从过去的经验中生动地记起他们法术的威力。玛索吉已经开始施法了，但是更迫切的危机是较远的艾顿，他手中正举着魔杖瞄准目标。

在崔斯特决定下一步动作之前，命运已经替他做好了选择。一阵烟雾包围了玛索吉，让他往后退去，他的法术因为这意外震撼的举动而被打断。

关海法回来了。

艾顿离崔斯特太远了，崔斯特不可能在魔杖发射之前赶到对方身边，但是对关海法惊人的速度而言，这距离并没有那么遥远。它的后腿一曲一伸，身躯瞬间激射而出。

艾顿及时将魔杖瞄准了这新的对手，释放出威力强大的闪电，烧焦了关海法的前胸。但要阻止这只威猛的黑豹，需要的是比一道闪电还要强大很多的力量。关海法虽然去势受阻，但依然将那面孔扭曲的法师撞倒，让他从石笋上掉了下来。

那道闪电让崔斯特也感到一阵目眩，但是他继续追逐玛索吉，心中暗自希望关海法能活下来。他冲到另外一个石笋堆下，和正准备再度施法的玛索吉相对而视。崔斯特毫不迟疑，他头一低，连人带刀朝敌人冲了过去。

他瞬间刺穿了敌人，但那只是敌人的幻象！

崔斯特重重地撞上石笋，飞快地滚向另一边，试图躲开即将到来的攻击魔法。

这一次，玛索吉站在自己的幻象之后有足足三十英尺，绝对不容对方有任何侥幸的机会。他发射了十数发魔法飞弹，精准无误地拦截住那正在闪躲的战士。崔斯特毫无选择地照单全收，强大的能量灌入他的身体，让他受到了不小的内伤。

但崔斯特强忍住让人麻痹的疼痛，重新站稳了脚步。他现在已经知道玛索吉真正的位置，不准备再让这骗子离开视线。

玛索吉手握着匕首，看着崔斯特无声地逼近。

崔斯特不明白，为什么法师没有准备另外一次的施法。刚刚的攻击已经让崔斯特肩膀的旧创裂开，魔弹也灼伤了崔斯特的身侧和大腿。但是，这些都只是小伤，玛索吉要和他打斗根本毫无机会。

法师依旧毫不在乎地拿着匕首，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

艾顿趴在石地上，感觉温热的鲜血在他原先是双眼的两个孔洞之间流窜。黑豹在石笋的上方低伏着，尚未从电击的眩晕中恢复。

艾顿强迫自己站起来，举起魔杖准备施展第二击……却发现魔杖已经断成两半。

艾顿慌乱地捡起另一半的魔杖，难以置信地把两截魔杖举在眼前晃动着。关海法再度扑向他，但艾顿却没有注意。

魔杖裂口端不断累积的能量让他惊骇得不知如何是好。“你不能这样。”艾顿低声抗议。

当魔杖爆炸的时候，关海法正好一跃而起。

一颗巨大的火球迸射入魔索布莱城的夜空，瓦砾从洞穴的四周纷纷落下，崔斯特和玛索吉都被震倒在地上。

“豹子逃不出那样的爆炸，现在关海法不属于任何人了。”玛索吉轻蔑地说，把雕像丢到地上。

“也没有任何迪佛家的人可以向杜垩登家族复仇了。”崔斯特大吼回去，他的怒气压抑住了内心的绝望。玛索吉成为他怒气的焦点，而他嘲弄的笑容更激得崔斯特向前飞奔。正当崔斯特逼近时，玛索吉双指一弹，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隐形！”崔斯特暴吼着挥砍着眼前的空气。他的这番发泄让他从狂怒中恢复镇定，这才意识到玛索吉已经不在他身前。现在的他在法师的眼中看起来有多么愚蠢，全身上下都是空门！

崔斯特伏下身倾听。他隐约感觉到头顶上，洞穴高处传来法术的吟唱声。

崔斯特的本能告诉他躲向旁边，但他对于法师全新的认识告诉他，玛索吉会预料到这样的反应。崔斯特假装往左边闪躲，正好听见咒语达到了最高潮。随着闪电无害地射向左方，崔斯特奋力往前奔跑，希望在赶上法师前，视力来得及恢复。

“混蛋！”玛索吉大喊一声，他一施展出法术就意识到自己被崔斯特骗了。在下一秒，玛索吉发现崔斯特以如同猎豹一样矫捷的身手跃过瓦砾和石笋，迅疾无比地向他冲来时，他的满腔怒火全都化作了恐惧。

玛索吉慌张地从衣袋中寻找下个法术所需要的药材。但即便他的动作很快，而且站在离地面二十英尺的窄台上，但崔斯特依然在以让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快速逼近！

在崔斯特的眼中，地面都化成了一团模糊的景象。在情绪冷静的时候，岩壁对他来说是难以攀登的，但他现在一点也不在乎。他再也看不到关海法了。他失去了关海法。

是那悬崖上的奸诈巫师，是那恶魔的化身造成了这个悲剧。崔斯特往岩壁上纵身一跃，舍弃了一柄刀，用单手惊险地攀住岩壁。这对理性思考的黑暗精灵来说是绝不可能的一件事。但崔斯特的心灵忽略了肌肉的抗议和指尖传来的剧痛。他只剩十尺就可以到达目标。

另外一波的能源束射进了崔斯特的身体，接连不断的冲击如同重锤一样击打着他的脑袋。

“你还剩多少法术，法师？”他听见自己丝毫不受剧痛影响的大喊。

当玛索吉接触到崔斯特的眼神时，他不住地后退；淡紫色双眸中暴射的怒火仿佛敲响了他的丧钟。他曾经见过崔斯特作战的样子许多次，那年轻战士高超的武艺在他策划这次暗杀行动时如同梦魇一样纠缠着他。

但是，玛索吉从来没见过狂怒中的崔斯特。如果他以前曾经见识过，他绝对不会接受格杀崔斯特的任务。如果他曾经目睹这一幕，他会宁愿叫席娜菲主母去死。

下一个法术是什么？有什么法术可以阻止由崔斯特·杜垩登化成的狂兽？

一只因为怒意而热得发光的手攀住了悬崖边。玛索吉用鞋跟猛踏着它。法师十分确定自己踩断了那些手指，但崔斯特依旧奇迹似的出现在他身边，一刀刺进他的肋骨之间。

“我明明踩断了你的手指！”濒死的法师费尽最后一口气抗议道。

崔斯特低头看着手，这时才第一次感觉到疼痛。“也许吧，”他心不在焉地说，“反正以后会好的。”

崔斯特找到了另外一把弯刀，一瘸一拐的在瓦砾堆中小心地走着。他受创的心灵努力压抑着恐惧，强迫自己看着大爆炸的现场。瓦砾堆的另外一边由于残余的热量而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对逐渐苏醒的城市来说是个再明显不过的讯号。

这可真是秘密。

艾顿·迪佛的尸块散落在坑底，分布在冒烟的破袍子旁。“你安息了吗，无面者？”崔斯特低声说，宣泄出胸中最后一股怒气。他想起了许多年以前在学院受到的攻击。无面者大师和玛索吉解释那只是次开导天才战士的试炼。

“这仇恨伴随着你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崔斯特对着尸块呢喃着。

但艾顿·迪佛如何已经并不重要。崔斯特搜寻着残余的瓦砾堆，试着找出有关关海法的线索——他其实也不太确定这个魔法生物在这场爆炸中到底会受到什么影响。没有任何关于黑豹的踪迹留下来，完全看不出关海法曾经出现在这里。

崔斯特必须残酷地提醒自己不应该抱有任何希望，但他渴望的脚步和他的想法形成明显的对比。他冲向另一座石笋，也就是魔杖爆炸的时候玛索吉所在的位置。他立刻发现了那个玛瑙雕像。

他温柔地将它捡起。雕像带着些许温度，仿佛它也曾经被卷入爆炸中，崔斯特可以感应到它的魔力明显地降低了。崔斯特想要召唤黑豹，但是他不敢——因为他明白在次元间的旅行会耗费关海法极大的精力。如果黑豹受了伤，崔斯特认为最好让它好好恢复。

“喔，关海法，”他低声说，“我的朋友，我勇敢的朋友。”他把雕像收回口袋中。

他只希望关海法能活下来。

第二十九章   孤单

崔  斯特走回石笋群，回到玛索吉·赫奈特的尸体身边。他别无选择，只能杀死他——是玛索吉挑起的战端。

这个事实并无法驱赶崔斯特看着尸体时那种内心的罪恶感。他杀死了一名黑暗精灵，夺去了同族之人的性命。难道他和札克纳梵一样，也被困在数百年来未曾消失的陷阱中，被禁锢在以暴制暴的恶性循环中？

“绝对不会再发生了，”崔斯特对尸体立誓道，“我再也不会杀死任何的黑暗精灵。”

他厌恶地转过身，一看见那闪着妖异光芒的魔索布莱城，他立刻明白，如果他坚守自己立下的誓言，在那里恐怕活不了多久。

当崔斯特循路走回魔索布莱城的时候，一千种可能性在他的脑中纠缠翻滚着。他把这些思绪都强压到一边，不想蒙蔽住自己的警觉性。纳邦德尔时柱的光芒已经逐渐升高，黑暗精灵的白昼开始了，城市的各个角落都开始活跃起来。在地表居民的世界中，白昼是较为安全的时段，光明会揭露出暗杀的计划。但在魔索布莱城的永劫黑夜中，黑暗精灵的白昼比夜晚更危险。

崔斯特小心地挑选路径，避开贵族庭园的巨蕈围栏，因为赫奈特家族就位于该处。他没有遇到任何的敌人，很快就抵达了杜垩登家族安全的势力范围。他冲进大门，一言不发地挤开那些士兵，推开了阳台底下的守卫。

家中泛着一股诡异的静默，崔斯特料想他们应该都起床备战了。因此，他对这仿佛停滞的宁静没有多想，直接奔向札克纳梵的房间和练功房。

他在练功房的石门外停了下来，手紧握着门把不放。他能够对父亲提出什么建议？离开？一起离开吗？他和札克纳梵在幽暗地域危机四伏的隧道中并肩作战，迎击避无可避的敌人，同时不停逃避黑暗精灵统治下无边无际的罪恶感？崔斯特喜欢这个想法，但他现在站在门口，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说服札克这样做。如果愿意这样做，札克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当崔斯特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武技长的面孔苍白得可怕。他们真的被马烈丝主母所设计的邪恶蛛网给团团困住了吗？

崔斯特赶走这忧虑，札克不过几步之遥，没必要跟自己拌嘴吧！

练功房和屋中其他的地方一样安静。太安静了……崔斯特认为父亲这个时候不会出现在这里，但有些事情不对劲。父亲的气息似乎也消失了。

崔斯特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他走向父亲房间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狂奔。他门也不敲地直冲进去，毫不意外地发现床铺也是空荡荡的。

“马烈丝可能派他出去找我了，”崔斯特推断，“该死，我又给他惹麻烦了！”他转身要离开，但有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并且让他留在房间中——那是札克悬挂配剑的腰带。

武技长即使只是离开房间在屋内闲逛，也绝对不可能不佩剑。“你的武器是你最信任的同伴，”札克告诫过崔斯特几千次，“永远把它带在身边！”

“是赫奈特家族吗？”崔斯特怀疑是否敌对的家族趁他半夜和玛索吉死斗的时候悄悄利用魔法突击了此处。但是，整座大院无比宁静，如果发生了这等重要的事情，士兵们一定会知道的。

崔斯特捡起腰带仔细地检查。没有血迹，看起来也是佩戴者自己解下来的样子。不是敌人将这腰带强扯下来的。武技长的背包也完好无缺地放在一旁。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崔斯特大声地问。他将腰带放回，却将背包挂在肩膀上。他转过身，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在他跨出门之前，他意识到自己得要看看其他家人现在如何了。也许有关札克的这个谜团到时会真相大白。

随着崔斯特不停往神堂走去，恐惧逐渐在他的心中累积。会不会是马烈丝，或是其他人伤害了札克？又是为了什么？这想法对崔斯特来说似乎不合逻辑，但让他的每一步都犹豫不决，仿佛第六感正对他发出警告。

依旧一个人都没有。

在崔斯特敲门之前，神堂雕工华丽的门在魔法的运作下静默地打开了。他先看见了坐在宝座上的主母，对方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当他走进的时候，崔斯特的不适感并没有消退。所有的家人都在那边：布里莎、维尔娜和玛雅都在母亲的身边。锐森和狄宁则是服从地站在右方的墙边。所有的家人都到齐了，只有札克例外。

马烈丝主母小心地打量着儿子，注意到他身上有许多的伤口。“我不准你离开家，”她对崔斯特说，脸上却没有怒容，“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札克纳梵呢？”崔斯特反问道。

“回答主母的话！”布里莎对他大喊，腰间的蛇首鞭突然变得十分显眼。

崔斯特瞪着她，她忍不住退缩了。一股札克早先赏给她的那种寒意再次渗入她的骨髓。

“我下令你不准离开家。”马烈丝再次说道，依旧是不同寻常的冷静，“你为什么违抗我的命令？”

“我有事要处理，”崔斯特回答道，“很紧急的事情。我不想因我的私事打扰到您。”

“我们就快要宣战了，儿子，”马烈丝主母解释说，“你独自一个人在城中很危险。杜垩登家族现在可不能失去你。”

“我的事情必须要自己处理才行。”崔斯特回答。

“完成了吗？”

“是的。”

“那么我想你应该不会再违抗我的命令了。”这些话语变得更冷静，但崔斯特立刻明白背后所隐藏的威胁。

“那么就来谈谈其他事情吧。”马烈丝继续说。

“札克纳梵呢？”崔斯特大胆地再次问道。

布里莎压低声音咒骂着，从腰带间抽出了鞭子。马烈丝对她的方向一伸手，阻止了她。在这关键的时刻，她们需要技巧，而不是暴力来安抚崔斯特。在赫奈特家族被解决之后，有的是时间可以处罚他。

“你不用再担心武技长了。”马烈丝说，“就在我们谈话的同时，他正为了杜垩登家族单枪匹马地出任务。”

崔斯特一个字也不相信。札克绝对不会丢下自己的武器。崔斯特隐约已经知道了真相，但他的心不愿意接受。

“现在来讨论有关赫奈特家族的事，”马烈丝对众人说，“我们两家今天可能就会第一次交锋。”

“我们已经交过手了。”崔斯特插嘴道。所有的视线都转向他，都集中在他身上的伤口。他想要继续询问有关札克的问题，但他知道这只会替自己和札克惹上更大的麻烦——如果札克还活着的话。也许他可以套出更多的线索来。

“你遇上了？”马烈丝问道。

“你知道那个无面者吗？”崔斯特问道。

“学院的大师，”狄宁回答道，“术士学校的家伙。我们常常和他打交道。”

“他以前对我们很有用，”马烈丝说，“但，我想现在不一样了。他是赫奈特家族的人，加尔卢司·赫奈特。”

“你错了，”崔斯特说，“他曾经是，但现在他是艾顿·迪佛。不过，这也是过去的事了。”

“我就知道两者有关联！”狄宁突然明白了，“迪佛家族陷落的那晚，加尔卢司应该杀死艾顿的！”

“看起来艾顿·迪佛是最后生存下来的强者。”马烈丝沉吟道，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席娜菲主母收养了他，利用了他的身份。”她对家人解释。她的视线随即回到崔斯特身上。“你和他交过手？”

“他死了。”崔斯特回答。

马烈丝眼中露出欣喜之色。

“又少了一个要对付的法师。”布里莎把鞭子放回腰间，说道。

“两个。”崔斯特纠正道，但是他话声中并没有任何夸耀的意味。他对自己的行为并不感到光荣。“玛索吉·赫奈特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儿子！”马烈丝主母大喊着，“你让我们在这场战争中占了先机！”她看着所有的家人，除了崔斯特之外，每个人都被她的兴奋所感染。“赫奈特家族明白了自己处在劣势之后，可能就不敢攻击我们了。但我们可不能放过他们！我们今天就要彻底消灭他们，成为魔索布莱城的第八家族！德蒙·纳夏斯巴农的光耀永存！”

“我们必须马上行动，家人们！”马烈丝的手兴奋地搓动着。“我们不能够再等对方攻击了。我们必须主动出击！艾顿·迪佛现在已经死了，这场战争的正当性已经消失了。执政议会一定知道赫奈特家族的动向，在她家中的两名法师都阵亡、先机已失之后，席娜菲主母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止这场战争。”

当其他人开始和马烈丝讨论战术的时候，崔斯特的手下意识地伸进札克的背包中。

“札克呢？”崔斯特用压过一切嘈杂的音量大声地问。

静默如同骚动的开始一样突然笼罩着这个房间。

“你不需要担心他，儿子。”虽然儿子十分无礼，但马烈丝依旧耐心地安抚他，“你现在是杜垩登家族的武技长了。罗丝女神原谅了你的冒犯，你现在不用再背负沉重的罪名。你的人生将重新开始，达到光耀的顶峰！”

她的话语如同锐利的刀锋一样刺进崔斯特的身体。“是你杀了他。”他低声说，他没办法将这冲击性的事实压抑在心中。

主母的面孔突然之间笼罩在强烈的怒气中。“害死他的人是你！”她对崔斯特大吼，“蜘蛛神后要我们为你的冒犯付出代价！”

崔斯特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但你还是活了下来，”马烈丝再度自在地坐回宝座，“就像那个精灵孩童一样。”

房间中吃惊的不止狄宁一个人。

“是的，我们发现了你的诡计，”马烈丝轻蔑地说，“蜘蛛神后什么都知道，她要我们为此付出代价。”

“你牺牲了札克纳梵？”崔斯特虚弱地说，他几乎无法将这几个字逼出双唇，“你把他献给了那该死的蜘蛛神后？”

“如果是我就不会这样称呼罗丝女神。”马烈丝警告崔斯特，“忘记札克纳梵吧，他已经不重要了。看看你的新生活，我的战士。一切荣耀都在你手边，令人骄傲的职位在等待着你。”

此刻，崔斯特的确在审视着自己的人生，旁观着这个以黑暗精灵鲜血所铺成的未来，一个永无止境的，充满杀戮的未来。

“你没有别的选择。”马烈丝发现了他内心的挣扎，于是对他说，“我可以让你活下来。当然，你必须和札克纳梵一样听从我的号令。”

“就像你遵守对他的约定一样。”崔斯特嘲讽地说。

“我没有破坏约定！”马烈丝主母说，“札克纳梵是为了你自愿躺上祭坛的！”

她的话语只让崔斯特难过了片刻。他不会把札克纳梵的罪归咎于自己！不管是面对地表精灵或是身处在这邪恶的城市中，他都已经尽力了。

“我的提议对你我都很有价值，”马烈丝说，“我在所有的家人面前邀请你。我们两个人都会从中获益的……同意吗，武技长？”

当崔斯特看着马烈丝冰冷的双眸时，他的脸上漾起笑意。马烈丝将这当作同意的笑容。

“武技长？”崔斯特重复道，“恐怕不会吧。”

马烈丝再一次误会了，“我见过你作战的样子，”她笃定地说，“同时对付两名法师！你不要太妄自菲薄了。”

崔斯特差点因为她的话语和现实的反讽而忍不住笑出来。她以为他会和札克纳梵一样犯下同样的错，掉进同样的陷阱，再也爬不出来。“是你小看了我，马烈丝。”崔斯特冷静的语调中带着威胁。

“要冠上主母的称号！”布里莎要求道，但是她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只得静观其变。

“你要求我服从你恶毒的命令。”崔斯特继续说着，他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紧张地玩弄着兵器或是准备着法术，随时准备击倒眼前这个亵渎主母的叛逆之子，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儿时蛇首鞭痛苦的回忆提醒着他对这种愚行的惩罚是什么。崔斯特的手指拈起了一个圆球形的物体，鼓起勇气，明白自己别无选择。

“它们都是谎言，就像我们——不，是你们的族人——一样，都生活在谎言中！”

“你的肤色和我的一样乌黑，”马烈丝提醒他，“你是个黑暗精灵，但是你根本不明白这真正代表的意义！”

“不，我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

“那就照着规范行事！”马烈丝主母命令道。

“你的规范？”崔斯特反问道，“但你的规范也不过只是个谎言，和那个被你们当作神的鬼蜘蛛一模一样！”

“该死的混蛋！”布里莎举起蛇首鞭。

崔斯特抢先她一步。他从札克纳梵的背包中掏出那颗陶瓷的圆形小球。

“真正的神会让你们全都下地狱的！”他大喊着将小球丢向地面。随着小球的破碎，一个附着强光魔法的球体爆炸开来，他闭上眼，让这炫目的强光刺伤所有人敏感的眼眸。“叫蜘蛛鬼后也一起下地狱去吧！”

马烈丝踉跄后退，把宝座一起撞倒，轰然一声跌落在坚硬的地面上。随着那道突如其来的强光，房间中四下都传来了慌张的哀号声。维尔娜好不容易才恢复了镇定，施展了逆转神术，让房间恢复了正常的黑暗。

“抓住他！”马烈丝依旧没有完全从刚刚落地的震撼中恢复过来，“我要他死！”

其他人根本无法执行她的命令，而崔斯特早已离开了房间。

随着星界寂静的风，那召唤飘了过来。黑豹不顾身体的疼痛，倾听着那熟悉的、让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的声音。

接着，黑豹开始奔跑，全心全意地准备迎接新主人的召唤。

不久之后，崔斯特悄悄走出狭窄的隧道，关海法陪伴在他身边。一人一兽走过学院的广场，最后一次俯瞰魔索布莱城。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崔斯特静静地问黑豹，“这被我称作家乡的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在血统和外表上都是我族人的家伙，却和我毫无任何牵连。他们已经永远迷失在这永劫的黑夜中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崔斯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低声说，“被诅咒的灵魂，就和札克纳梵一样，可怜的札克。我这么做是为了他，关海法。他无法离开，但我却可以。他的人生让我吸取了教训，那是一篇刻满了马烈丝主母虚伪承诺的漆黑卷轴。”

“再见了，札克！”他的声音仿佛宣泄出一切的遗憾和怒气，“父亲。请记住，当我们在此生结束之后再会面的时候，那绝对不会是在我族之人注定接受的火之炼狱中！”

崔斯特示意黑豹和他走回隧道，也就是通往幽暗地域的入口。崔斯特看着黑豹轻快的步伐，觉得自己能够找到有同样灵魂的真正朋友实在是太幸运了。在魔索布莱城势力范围之外的幽暗地域中，他和关海法将会面临许多的挑战。他们将会孤单无依，但是，对崔斯特来说，这比身处在邪恶的黑暗精灵世界之中要好得太多了。

崔斯特跟着关海法踏进隧道，离开了魔索布莱城。

致黛安

以我全部的爱

这  头怪物缓步行进在幽暗地域寂静的走廊中。被鳞片覆盖的八条腿偶尔会剐蹭到身边的岩石，在洞窟中引发一阵阵回音，但它并不忌惮这些声音会暴露它的位置。即使有其他食肉兽出现，它也不会奔逃躲藏。幽暗地域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但它对危险全无概念。它相信自己有能力战胜一切敌人。它的呼吸散发出致命的毒气；它刚硬的利爪能够在坚固的岩石上留下深痕；它的大口中排列着矛锋一般的利齿，足以刺穿最厚的硬皮。而这头怪物最可怕的还是它的眼睛——石化蜥蜴的双眼，能够让被它瞪视的任何生物变成石头。

这头怪物巨大而可怖，体形在同类中无可匹敌。它不知恐惧为何物。

猎人看着石化蜥蜴从自己面前经过。这一天早些时候，他便已经盯住了这头怪物。这头八腿怪兽是入侵者，它闯进了猎人的地盘。猎人亲眼看到这头石化蜥蜴用剧毒吐息杀死了他的几头洛斯兽 [1] 。这些像牛一样的小型牲畜本应该成为猎人餐桌上的食物，现在却被毁于一旦。还活着的洛斯兽也都盲目地逃进了没有尽头的隧道，也许再也找不回来了。

猎人非常愤怒。

他看着身躯沉重的怪兽钻进狭窄的隧道。石化蜥蜴选择的路线正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抽出鞘中的利刃。像以往一样，当他感觉到双刀完美的平衡时，便平添了一分信心。这两件武器是猎人在孩提时代就得到了的，在几乎从不间断地使用了将近三十年之后，它们的刀刃上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磨损痕迹。现在又该是它们上场的时候了。

猎人又将双刀收回鞘内，等待着那个告诉他可以行动的声音。一阵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咆哮让石化蜥蜴停住脚步。怪兽好奇地向前方窥看，但它可怜的视力只能看清面前几尺之内的环境。低吼声再一次响起，石化蜥蜴也随之伏低身子，等待着向它发起挑战的生物跳出来送死，成为下一顿美餐。

在石化蜥蜴背后远处，猎人冲出藏身之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岩壁裂隙中疾冲两步，纵身跃入这条隧道。他身上披着的魔斗篷 [2] 让他能够隐身于周围的石壁之中，超凡的敏捷和丰富的经验则使他在移动中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的速度，他的隐秘技巧，全都无与伦比。

吼声再次从石化蜥蜴前方传来，但并没有比之前更加靠近。失去耐心的怪物摇晃着沉重的身躯向前移动，迫不及待地想要完成这次杀戮。当石化蜥蜴经过一个低矮的洞口时，一团绝对无法看穿的黑暗包裹住它的头颅。怪物猛然停住脚步，向后退去。猎人完全料到了它的动作。

猎人已经到了怪物的头顶。他在洞壁上借力跳起，不等碰到目标就连续完成了三个动作。首先，他施放了一个简单的法术，在石化蜥蜴的头上点亮了一团蓝紫色的火焰；随后，他拉下兜帽遮住了面孔，因为他在战斗中并不需要用到眼睛，而如果在无意中瞥到石化蜥蜴的目光，将只有死路一条；最终，他抽出了致命的弯刀。此时他已经落在怪物的背上，踩着怪物的鳞片向它的头部疾奔。

石化蜥蜴在火焰落到头顶上的时候就有了反应。这种火焰没有热量，只会让石化蜥蜴变成一个容易辨别的目标。石化蜥蜴猛然向后转头，但它的头刚转过一半，一柄弯刀已经刺进了它的一只眼睛。怪物猛地仰起脖子，想要张口咬住猎人，同时用力甩头，喷出一股股剧毒气体。

猎人的动作比怪物更快。他始终躲在怪物的大嘴后面，让怪物所有的杀戮武器都没有用武之地。他的第二把弯刀刺穿了石化蜥蜴的另一只眼睛。直到此时，猎人才释放出自己的全部怒火。石化蜥蜴是入侵者，是它杀死了他的洛斯兽！一记又一记狂暴的斩击破开了怪物覆盖层层硬甲的头颅，鳞片崩飞，皮肉破碎。

石化蜥蜴明白自己有了危险，但它还是相信自己能赢。它一直都能赢。只要它能够将毒气喷到这个发狂的猎人身上就行。

第二个敌人，那头一直在咆哮的黑豹向石化蜥蜴发起了攻击，毫无畏惧地扑向了那张被蓝紫色火焰照亮的利齿大口。对于石化蜥蜴喷出的毒气，大猫毫不在意。它是魔法生物，完全无惧于这种攻击。黑豹的利爪在石化蜥蜴的齿龈上划出了深深的伤痕，让那头怪物尝到了自己的鲜血。

在石化蜥蜴的大头后面，猎人发动了暴风一般的攻击，转眼间弯刀已经斩落上百次。狂野凶恶的弯刀刺穿硬鳞护甲，剖开皮肉，凿破颅骨，将石化蜥蜴狠狠抛进了黑暗与死亡之中。

直到怪物僵死之后很久，染血的弯刀才渐渐减慢了速度。

猎人掀起兜帽，仔细查看脚下这一堆破烂的血肉，还有不断从他的刀刃上滴落的热血。他将鲜血淋漓的双刀高举到空中，用一种充满狂喜的原始吼声宣示自己的胜利。

他是猎人，这里是他的家！

但是当他用吼声将自己的全部怒火释放干净之后，他看看自己的同伴，感到一阵羞愧。黑豹正圆睁着一双眼睛，仿佛在对他进行评判。当然，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想象，黑豹并没有这样做。这头大猫是猎人和过去唯一的联系，那个过去也代表着猎人所知唯一的文明。

“来吧，关海法。”猎人将弯刀收回到鞘内，悄声说道。每次开口说话，他都有一种重温语言的感觉。十年来，这是他唯一能听到的话音。但现在他每一次说话的时候，都感觉到一字一句变得更加陌生，更难被想起。他也会失去这种能力吗？就像他失去自己曾经拥有的各种往昔面貌？猎人陷入深深的恐惧。如果不会说话，他就无法再召唤他的黑豹了。

那时，就真正只剩下了自己一个。

在幽暗地域寂静的隧道中，有一名猎人和他的大猫。他们悄无声息地行动，连一块碎石也不会碰到。他们都明白这个沉默的世界有多么危险。他们一同学会了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中生存下去。尽管刚刚赢得胜利，猎人却无法露出微笑。他不畏惧敌人，但他也不再知道，自己勇气的源头到底是自信，还是对生命的冷漠。

也许只是活下去并不够。

注释

[1] 洛斯兽是一种群居兽类，是费伦大陆北方的人类以及幽暗地域的卓尔精灵饲养的主要牲畜之一。

[2] 魔斗篷是一种卓尔精灵常用的魔法斗篷，可以强化穿戴者潜行隐匿的能力，有些还有防火的功能。

猎人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我离开了自己出生的城市，那座属于我族人的城市。整个幽暗地域在我的面前铺展开来，即将到来的冒险让我感到兴奋，各种各样的可能令我心驰神往。但更重要的是，我相信离开魔索布莱城就能让我按照自己的原则生活。我的身边有关海法，腰间挎着我的弯刀。我的未来将由我自己决定。

但那个卓尔精灵，那个在命中注定的一天走出魔索布莱城的年轻的崔斯特·杜垩登，却几乎已经不存在于我生命的第四个十年中。他那时还没有能理解时间的真实，不明白在孤独的生命里，时间的流逝也会变得如此缓慢。在我年轻的时候，生命还是那样丰富多彩，让我以为随后的几个世纪里都会如此。

当一个小时仿佛变成了一天，一天变成了一年，你又该如何丈量几个世纪？

在幽暗地域的城市以外，也有食物、有安全，只要你懂得如何寻猎、如何躲藏。但在繁华的地底城市以外还有另一样重要的东西：那里有绝对的孤独。

当我成为居住在那些空旷隧洞中的生物时，生存对于我变得更加容易同时也更加困难了。我获得了生存所必需的技能和经验。我几乎能战胜任何闯进我地盘的生物。就算有几种怪物比我更强大，我也能从它们面前轻易逃走，躲藏起来。但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有一种惩罚让我既无法战胜，也不可能逃脱。它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我跑得越远，它就和我贴得越近。这个敌人是孤独，黑暗的隧洞中无休止、无尽头的静默。

多年之后回头去看，我在那种环境中所承受的改变让我感到惊叹和骇然。所有理性的存在都是由语言定义的，因为语言是自身和外界交流的手段。没有了这种联系，我便迷失了自我。离开魔索布莱城的时候，我决定按照自己的原则去生活，我的力量基础是绝不会动摇的信念。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幽暗地域中生存了几个月之后，我活下去的唯一目标就只剩活下去。我变成了一个一切听凭直觉的生物。我谨慎、狡诈，但不会思考，我的全部智力都只被用在下一次杀戮之上。

我相信，是关海法拯救了我。这位朋友曾经无数次将我从死在怪物爪牙之下的命运中解救出来，同时它也让我免于遭受另一种死亡，也许不像上一种那么精彩，但绝对同样重要。那些它能够陪伴在我身边的时刻，那些有另一个生物能够倾听我的话语的时刻，虽然开口说话对我来说已经有些吃力，但我一直能从中找到自己的生命。关海法对于我有着各种无比珍贵的价值，同时它也是我的时钟。我知道，这只大猫每隔一天都能从星界来到我身边，陪伴我半天时间。

直到我的这种折磨结束之后，我才意识到，在我生活中四分之一的时间里能有关海法的陪伴是多么重要。没有了关海法，我将找不到坚持下去的决心，绝不可能维持住生存下去的力量。

就算关海法站在我身边，我还是觉得在这场与孤独的战斗中，自己越来越矛盾了。我心中暗自希望幽暗地域中能盘踞着比我更强大的猛兽。獠牙和巨爪带来的痛苦会比这样的空无与沉寂更可怕吗？

我认为不会。

——崔斯特·杜垩登

第一章   周年礼物

在  杜垩登家族大神堂前狭小幽暗的前厅里，端坐于石雕王座上的马烈丝·杜垩登主母正不太自在地来回移动着身体的重心。对黑暗精灵而言，几十年也许算不上是一段太长的时间，但今天却是马烈丝的家族史籍上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杜垩登家族和赫奈特家族之间的秘密战争正式进入了第十个年头。马烈丝主母绝不会错过任何一场庆典。她已经为她的敌人准备好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布里莎·杜垩登——马烈丝的长女，一名身材高大、力量非凡的卓尔女性，正焦急地在前厅来回踱步，不过她表现出这副样子并不是多么少见的事情。“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她嘟囔着，一脚踢在一只小三脚凳子上。凳子滑向一旁，翻倒在地，蕈状凳面的一角被撞掉了。

“耐心，吾女。”马烈丝的声音中流露出责备之意，但她也和布里莎有着相似的心情，“贾拉索是一个谨慎的人。”听到母亲提及那个无法无天的佣兵头子，布里莎立刻转过身，向雕刻着华美花纹的前厅石门走去。马烈丝准确地捕捉到了女儿这个动作背后的用意。

“你不信任贾拉索和他的手下。”主母冷冷地说道。

“他们只是一群丧家犬。”布里莎恶狠狠地回答道。她依然没有转身面对她的母亲，“魔索布莱城中没有丧家犬的位置。他们破坏了我们社会的正常秩序。而且他们只是一群男性！”

“他们为我们做了很多事。”马烈丝提醒女儿。布里莎想要反驳母亲，指出雇用他们消耗了多少家族的财富，但她明智地管住了自己的舌头。自从杜垩登-赫奈特战争开始以来，她和马烈丝之间几乎一直在为各种事情争执不休。

“没有达耶特独立佣兵团，我们就无法对敌人采取任何行动。”马烈丝继续说道，“利用佣兵——或者是那些你所谓的丧家犬，我们就能在战争中隐藏身份，就不会被指控为罪犯。”

“那为什么不就此结束这场战争？”布里莎问道，然后猛地向王座转回头，“我们杀死了几个赫奈特的士兵，他们也杀死了几个我们的人。而与此同时，两个家族都在不断征募新兵，弥补损失！这样下去，战争永远都不会结束！这场冲突中唯一的胜利者就是达耶特独立佣兵团的土匪，以及被赫奈特的席娜菲主母雇用的匪帮——他们把两个家族的金库都掏空了！”

“小心你的言辞，吾女。”马烈丝怒吼一声作为警告，“你是在对主母说话。”

布里莎再一次转过身，依然大胆地出声抱怨：“在札克纳梵牺牲的那一晚，我们就应该直接进攻赫奈特家族了。”

“你忘记了你最小的弟弟在那一晚的行为。”马烈丝平静地回应道。

但这位主母错了。就算是再多活一千年，布里莎也不会忘记崔斯特在背弃家族的那一晚所做的一切。崔斯特由札克纳梵一手训练而成。作为马烈丝主母最宠幸的爱侣，札克纳梵更因为是全魔索布莱城最优秀的武技长而声名卓著。在他的教导下，崔斯特的战技远超一般卓尔精灵的水准。但札克纳梵也滋长了崔斯特不守规矩、亵渎神明的品性，这是黑暗精灵所信奉的蜘蛛神后罗丝绝对无法容忍的。最终，崔斯特的悖逆行径激怒了罗丝，蜘蛛神后下令立即将他处死。

马烈丝主母则惊叹于崔斯特作为战士的潜能，便大胆地为崔斯特担保，将札克纳梵的心脏献祭给罗丝，为崔斯特赎罪。她宽恕了崔斯特，希望没有了札克纳梵的影响之后，崔斯特会改过自新，取代札克纳梵成为新的武技长。

但不知感恩的崔斯特却彻底背叛了家族，逃进幽暗地域——这一行径不仅让杜垩登家族失去了唯一可能成为武技长的人选，更让马烈丝主母和整个杜垩登家族失去了罗丝的宠爱。他们的一切努力在那一天都化为灾难。杜垩登家族失去了最强大的武技长、罗丝的宠爱和他们充满希望的新武技长。那绝对算不上是个好日子。

幸运的是，赫奈特家族同样在那一天遭遇了灾难。他们对崔斯特进行了一场笨拙的刺杀，结果遭遇惨痛的失败，失去了两名法师。两个家族的实力都遭到削弱，也同时失去了罗丝的宠爱。于是这场预料之中的战争变成了精心策划的一连串秘密突袭。

布里莎绝对不会忘记。

就在布里莎和她的母亲各自在心中回忆那个决定家族命运的日子时，一阵敲门声将她们惊醒，把她们拉回到现实中来。

前厅大门被拉开，杜垩登家族的长子狄宁走了进来。

“向您致敬，主母大人。”狄宁以恭敬的态度深鞠一躬。他希望主母猜不出他带来了怎样的消息，但他没能控制住脸上的笑容，这让马烈丝猜到了一切。

“贾拉索回来了！”马烈丝喜悦地喝喊一声。狄宁向敞开的大门转过身，一直在走廊中耐心等候的佣兵团团长大步走了进来。这个行事嚣张的土匪头子总是让布里莎感到惊愕。当贾拉索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她不由得摇了摇头。魔索布莱城的每一名黑暗精灵都奉行隐秘实用的穿衣风格，身披具有隐蔽功能的魔斗篷，内里穿着装饰有蜘蛛神后符文的袍服或者是柔软的锁链甲。

而傲慢无礼的贾拉索和魔索布莱城的居民截然不同。他绝不依从卓尔社会的穿衣标准，甚至还厚颜无耻地公开炫耀自己的与众不同。他的身上没有斗篷和长袍，而是穿着一件耀眼的披肩，无论是在光照下，还是能捕捉红外光线的热感视野中，它都能呈现出色谱上的每一种颜色。没有人确切知道这副披肩有什么魔法，但那些佣兵团团长的亲信都暗示，这副披肩绝对价值不菲。

在披肩之下，贾拉索穿了一件无袖短上衣。这件衣服的下襟很短，完全露出了他肌肉紧实的小腹。他的一只眼睛上戴着眼罩，但细心的观察者能够看出这只是一件装饰品，因为这只眼罩时不时就会被换到另一只眼睛上。

“我亲爱的布里莎。”贾拉索回头向这名高阶女祭司表示问候，他显然注意到了布里莎对他外貌表现出的轻蔑与好奇，便直接转回身，向布里莎深深弯下腰，屈膝行礼，同时摘下头顶的宽檐帽潇洒地一挥——这是他身上的另一样怪东西。实际上，这顶插满了戴翠玛鸟大羽毛的帽子比他身上的其他东西都要奇怪。

布里莎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去看向她行礼的佣兵团团长。卓尔精灵都有一头表明自身权位的浓密白发，每一个黑暗精灵的发型都显示出了他们的位阶与家族关系。盗贼贾拉索却没有一根头发。从布里莎的角度看过去，贾拉索被剃光的脑袋就像是一颗紧实光滑的黑玛瑙球。

面对杜垩登家族长女的厌恶，贾拉索只是无声地笑了笑，随后便转身向马烈丝主母走去。每迈出一步，他全身的珠宝首饰和坚硬闪亮的靴子就会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噪音。布里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知道只有在贾拉索希望的时候，这些宝石和靴子才会发出响动。

不等佣兵团长正式行礼，马烈丝主母便开口问道：“成功了？”

贾拉索先痛苦地叹了口气，才做出回答，“亲爱的马烈丝主母。”他知道，他带回来的大消息能够让他免去一切繁文缛节，“难道您在怀疑我？这实在是让我伤心啊！”

马烈丝从王座上跳起身，在胜利的兴奋中握紧双拳，“迪普利·赫奈特死了！”她高声宣布，“这场战争中的第一个贵族牺牲品！”

“您忘记了玛索吉·赫奈特，”布里莎提醒她，“他在十年以前就被崔斯特杀了。还有札克纳梵·杜垩登，”布里莎不顾可能触怒主母的危险，继续说道，“他死在了您的手中。”

“札克纳梵不是贵族血统。”马烈丝只是对她莽撞的女儿报以冷笑。但不管怎样，布里莎还是刺痛了马烈丝。是马烈丝无视布里莎的谏言，决定牺牲札克纳梵代替崔斯特。

贾拉索清了清嗓子，想要缓解一下房间里愈发紧张的气氛。佣兵团团长知道，他必须尽快完事，离开杜垩登家族。杜垩登家还懵然无知，但他却早已清楚，预定的时刻就要到了。“至于我的酬劳……”他提醒马烈丝。

“这件事狄宁会处理。”马烈丝挥了挥手，同时紧盯着她女儿凶狠的双眼。

“那我就先告退了。”贾拉索一边说，一边向身边的杜垩登长子点点头。

不等佣兵团长向门口迈出一步，杜垩登家族的次女维尔娜冲进了前厅。在红外视野中，她的面孔闪耀着明亮的红光，兴奋之情明显提高了她的体温。

“该死。”贾拉索悄声嘟囔了一句。

“出什么事了？”马烈丝主母问。

“赫奈特家族，”维尔娜喊道，“敌人的士兵冲进来了！我们遭到了攻击！”

一道魔法闪电轰开了杜垩登家族的精金大门，将近五百名赫奈特家族的士兵冲进了家族防御工事外面的庭院——这个数字比杜垩登家掌握的情报还要多出一百人。杜垩登家族的三百五十名士兵从作为军营的石笋株中蜂拥而出，迎击敌人。

尽管敌人数量更多，但杜垩登的士兵由札克纳梵一手训练出来。他们很快就组成了高效的防御阵型，掩护他们的法师和牧师施放法术。

一队赫奈特士兵得到了飞行术的强化，径直扑向杜垩登家族王室所在的洞壁。一阵手弩的声音连续响起，这支飞行部队成了剧毒弩箭的目标。赫奈特士兵纷纷坠地，但他们的空袭还是产生了效果，杜垩登家的部队腹背受敌，很快便身处险境。

“赫奈特没有罗丝的宠爱！”马烈丝尖叫着，“他们怎么胆敢公开发动进攻？”但在一阵又一阵闪电光束和震耳的雷鸣声中，她还是畏缩了。

“是吗？”布里莎狠狠地回了一句。

马烈丝带着威胁的意味瞪了女儿一眼。但她没有时间继续在这里争论。卓尔精灵的大家族在发动进攻时往往以大群士兵开路，伴随以家族最高阶祭司们的精神轰炸。但马烈丝没有感觉到精神攻击，这让她完全确信杀来的是赫奈特家族。赫奈特的牧师们失去了蜘蛛神后的宠爱，显然无法使用罗丝赐予的力量发动精神打击。马烈丝和她的女儿们同样没有了蜘蛛神后的眷顾，如果对方施放神术，她们将完全无法抵抗。

“为什么他们竟然敢于进攻？”马烈丝不由得失声问道。

布里莎明白母亲的想法。“他们的确很大胆，”她回答道，“竟然希望只靠士兵就能歼灭我们的家族。”这座厅堂中的每一个人，乃至魔索布莱城的每一名黑暗精灵都知道，如果一个家族发动正面进攻却没能一举歼灭另一个家族，将会受到怎样残忍而又决绝的惩罚。这样的进攻不是问题，但如果这种行径受到指控，就必将成为惹怒蜘蛛神后的罪行。

杜垩登家族现任侍父锐森面色严肃地走进前厅。“我们寡不敌众，又措手不及，”他说道，“恐怕很快就要一败涂地了。”

马烈丝不会接受这种消息。她狠狠打了锐森一拳，逼得那名侍父连退几步。然后她转向贾拉索，对佣兵团长高声怒喝：“你必须召集你的部队！马上！”

“主母。”贾拉索吞吞吐吐地说道。他看上去很有些不知所措，“达耶特独立佣兵团是一个秘密组织。我们不会参与公开的战争。这样做会为我们招来执政议会的怒火。”

“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绝望的主母做出承诺。

“但这样做的损失……”

“无论你想要什么！”马烈丝再一次高声怒吼。

“这种行为……”贾拉索还在支吾。

马烈丝依然没有容他把话说完，杜垩登主母咆哮着：“拯救我的家族，佣兵，你将得到巨额酬金！而且我要警告你，如果你失败，那么你付出的代价将更加惨重！”

贾拉索不喜欢受到威胁，更何况这个威胁来自一名不受眷顾的主母。过不了多久，这名主母的整个世界都会在她周围坍塌。但在这名佣兵的耳朵里，“酬金”这个词发出的甜美奏鸣要比马烈丝的威胁响亮千百倍。在连续十年杜垩登与赫奈特的冲突中，贾拉索已经牟取了大量的利益，他毫不怀疑马烈丝实现承诺的意愿与能力，他也不怀疑这场交易会比在这周早些时候他与席娜菲·赫奈特主母所达成的协议更有利可图。

“如您所愿，”他甩动那顶花哨的帽子，又向马烈丝主母鞠了一躬，“我尽力而为。”然后他又向狄宁眨眨眼，杜垩登的长子便紧随着他走出了前厅。

他们两个来到能够俯视战场的露台上，看到局势比锐森描述的更加令人绝望。杜垩登家族残存的士兵被敌人团团包围，只能苦守在家族大门前的一根巨大的石笋周围。

一名赫奈特家族的飞行士兵看到有杜垩登贵族出现，立刻降落在这个露台上，但狄宁快如幻影的攻击只一招便结束了这名入侵者的生命。

“干得好。”贾拉索赞赏地对狄宁点点头，又靠过来想要拍拍杜垩登长子的肩膀，但狄宁躲开了他。

“我们还有事要做，”狄宁明确地提醒贾拉索，“召集你的部队，速度要快，否则恐怕赫奈特家族就要赢得今天的战争了。”

“放轻松，狄宁吾友。”贾拉索笑着说道。他拉出一支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将哨子吹响。狄宁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哨子吹出的是一种魔法旋律，只有达耶特独立佣兵团的成员才能听见。

杜垩登长子惊愕地看着贾拉索镇定自若地吹出特殊的旋律，随后的一幕更是让他目瞪口呆：一百名赫奈特家族的士兵突然开始攻击他们的同袍。

达耶特独立佣兵团只效忠于达耶特独立佣兵团。

“他们不能攻击我们，”马烈丝顽固地说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蜘蛛神后不会援助他们的这种冒险。”

“即使没有蜘蛛神后的援助，他们也会赢得胜利。”锐森一边提醒主母，一边小心地缩进房间最远处的角落里——其实他很不愿意说这样的话。

“您说过他们不会攻击我们，”布里莎向她的母亲吼道，“就像您向我们解释为什么我们不敢攻击他们！”布里莎还清楚地记得那次谈话。那时，正是她建议向赫奈特家族发动正面进攻。马烈丝在众人面前严厉地斥责了她。现在，布里莎打算将这番羞辱如数奉还给主母。她的声音充满了愤怒的挖苦，她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钢针一样指向她的母亲，“难道马烈丝·杜垩登主母从一开始就错了？”

马烈丝瞪视着女儿，凶恶的目光在狂怒与恐惧之间来回摇摆。布里莎完全没有躲避主母充满威胁的双眼。突然间，杜垩登家族的主母不再觉得自己是战无不胜的，对自己所采取的行动也不再那样有信心了。片刻之后，杜垩登家最小的女儿玛雅走了进来，马烈丝便将目光转向小女儿，眼神中流露出紧张的情绪。

“他们攻进厅堂了！”布里莎喊出了最可怕的设想，同时握紧了蛇首鞭，“我们甚至还没有开始防御准备！”

“不！”玛雅立刻纠正了长姐，“没有一个敌人攻上露台。赫奈特家族败退了！”

“我就知道会是如此。”马烈丝说道。杜垩登主母挺直身子，刻意针对布里莎说道，“没有罗丝的宠爱就擅自行动的家族是愚蠢的！”尽管如此宣称，但马烈丝还是猜测外面那场战争的结果并不只是因为蜘蛛神后的判决。她的逻辑推理让她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贾拉索和他那群不值得信任的佣兵匪帮。

贾拉索跃下露台，利用他天生的黑暗精灵能力轻巧地落在洞窟地面上。狄宁知道现在胜负已定，自己无需亲自参加战斗，于是便依然留在露台上，看着那名佣兵团团长离开，同时仔细思忖刚刚发生的所有这些事。贾拉索在两个相互对抗的家族之间左右逢源，并再一次成了唯一的赢家。达耶特独立佣兵团当然是寡廉鲜耻，但狄宁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能力同样让人无法否认。

狄宁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双料叛徒。

“控诉书已经被正式递交给班瑞主母了吗？”马烈丝问布里莎。此时，纳邦德尔时柱之光正冉冉升起，魔法能量加热了这根被作为魔索布莱城时钟的巨型石笋，宣告了新一天的到来。

“统治家族正在等待您的拜访，”布里莎带着虚伪的笑容回答道，“城中所有人都在暗中议论这次进攻，惊叹杜垩登家族是如何击退了赫奈特家族的入侵者。”

马烈丝试图掩藏自己得意的笑容，不过这一努力并不成功。她喜欢受到万众瞩目，展示己身的荣耀。她知道这荣耀将促使她的家族更加强大。

“执政议会也将在今天召集，”布里莎继续说道，“毫无疑问，这次的议题将是如何处置席娜菲·赫奈特主母以及她那些穷途末路的儿女。”

马烈丝点头表示同意。在魔索布莱城的卓尔世家中，如果将仇敌家族一举歼灭，不留一个活口，那就是完全可以接受并值得称道的行动。但如果行动失败，哪怕只留下一个身具贵族血统的见证人提出指控，要求执政议会做出判决，那么发动歼灭战的一方将只会招致绝对而彻底的毁灭。

一阵敲门声让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雕饰华美的大门。

“您受到了召唤，主母。”锐森走进屋中说道，“班瑞主母的车驾到了。”

马烈丝和布里莎交换了一个充满希望却又难免紧张的眼神。当惩罚落在赫奈特家族的头上时，杜垩登家族就能晋升成为这座城市的第八大家族。这是杜垩登家族最渴望的地位，只有这座城市中位阶最高的八个家族才在城市执政议会中拥有位置。

“已经要开始了？”布里莎问母亲。

马烈丝只是耸耸肩作为回答，便随着锐森步出房间，向下来到家族露台。锐森伸手想要搀扶她，立刻被她用力甩开。她的每一次迈步都在彰显她的荣耀。她走过栏杆，飘落在庭院之中。杜垩登家族残存的士兵都集结在这里。带有班瑞家族标志，放射出幽幽蓝光的浮碟正飘浮在杜垩登家族被摧毁的精金大门外。

马烈丝高傲地大步穿过聚集在门后的人群。黑暗精灵们纷纷向两旁退去，为她让开道路。她知道，今天是属于她的，她在这一天赢得了执政议会的席位，她渴望已久的权位。

“主母大人，我将护送您穿过城市。”狄宁在大门口向她请命。

“你要和家族其余的成员留在这里，”马烈丝纠正了他的错误，“受到召唤的只有我一个人。”

“您怎么知道呢？”狄宁问道。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逾矩了。

当马烈丝斥责的目光射向他时，他已经消失在士兵群中了。

“要懂得尊敬。”马烈丝低声喃喃地说道。然后她吩咐身旁的士兵移开被临时支撑起来并紧紧锁住的大门，并最后用胜利的目光瞥了一眼她的臣民们，便走出大门，在浮碟上坐稳。

这不是马烈丝第一次得到班瑞主母这样的邀请。所以，当数名班瑞牧师从阴影中现身，环绕在浮碟周围的时候，她没有半点惊讶。这些牧师是她的护卫。上一次受到召唤的时候马烈丝还心存犹疑，并未真正明了班瑞召唤她的意图。而这一次，她傲慢地将双臂抱在胸前，任由好奇的围观者们仰望自己胜利的光辉。

马烈丝骄傲地接受着众人的注视，感觉到自己的优越与高贵。就算是当浮碟到达了班瑞家族那超凡绝伦的蛛网障壁前，看到上千名行进中的班瑞卫兵和高塔林立的班瑞府邸时，马烈丝的骄傲也丝毫没有减少。

现在她是执政议会的成员，或者很快就会成为其中一员。她已经不必再向城中的任何人俯首屈膝。

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你被要求前往神堂。”当浮碟降落在那座巨型穹顶建筑向外延伸出的阶梯底端时，一名班瑞牧师向马烈丝说道。

马烈丝走下浮碟，踏上光亮如镜的石阶。一走进神堂，她就注意到中央祭坛高台顶部的数把椅子中已经有一把被一个人占据了。整座神堂中除了马烈丝以外只有这一名卓尔精灵。她显然没有注意到马烈丝走进来，依然背对着马烈丝，舒适地安坐在祭坛旁，注视着神堂穹顶上不断变化的巨大幻影——起初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随后又变成了一名美丽的卓尔女性。

随着一步步向祭坛靠近，马烈丝看清了那个人身上的主母长袍。理所当然，那就是班瑞主母，全魔索布莱城最有权势的人，正在等待她。马烈丝拾级而上，向祭坛走去，一直来到这位安坐的卓尔精灵身后。没有等待邀请，她就大胆地绕到这名主母的面前。

但这并不是马烈丝·杜垩登曾经在班瑞神堂的高台上见到过的那位衰老枯瘦的班瑞主母。座位上的这名主母显然不是班瑞——她并不像班瑞那样早已活过了远超过卓尔精灵正常寿命的岁月，以至于老迈到枯萎憔悴如同一具没有了血液的干尸。实际上，这名主母的年纪不比马烈丝更大，而且身材相当娇小。马烈丝太清楚她是谁了。

“席娜菲！”她惊呼一声，几乎栽倒在地。

“马烈丝。”对方平静地做出回应。

上千种可怕的可能涌过马烈丝的心头。席娜菲·赫奈特应该蜷缩在她注定要被毁灭的家宅中瑟瑟发抖，等待着自己的族群被彻底剿灭。但她正安坐在这里，从容闲适地栖身于魔索布莱城第一家族的圣域之内！

“你不属于这个地方！”马烈丝出言抗议。她细瘦的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她在考虑是否现在就向自己的仇敌发动攻击，亲手扼死席娜菲。

“镇定，马烈丝，”席娜菲镇定自若地提醒她，“我是被班瑞主母邀请到这里来的，就像你一样。”

听到班瑞主母的名号，马烈丝才回想起自己身处何方，这让她冷静了许多。任何人都不能在班瑞家族的神堂中轻举妄动！马烈丝走到圆形高台的另一端，在那里落座，但她凶狠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席娜菲·赫奈特带着得意微笑的面孔。

经过一段仿佛没有尽头的沉默，马烈丝不得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在前一个时柱黑暗之时，是赫奈特家族攻击了我的家族。我有许多见证人可以证明这一事实。这是毫无疑问的！”

“的确毫无疑问。”席娜菲的回答完全出乎马烈丝的预料。

“你承认？”马烈丝难以置信地问道。

“事实上，”席娜菲说，“我从没否认过这一点。”

“但你还活着，”马烈丝冷笑着说，“魔索布莱城的法律会让你和你的家族知道什么是正义。”

“正义？”席娜菲对于这个荒谬的概念放声大笑。正义从来都只不过是一种伪装，一种在混乱的魔索布莱城中描绘出一幅秩序假象的手段，“我只是遵照蜘蛛神后的命令行事。”

“如果蜘蛛神后赞许你的手段，你将注定会赢得胜利。”马烈丝争辩说。

“并非如此。”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们的争论。马烈丝和席娜菲同时转过头，看到班瑞主母在不知不觉间出现，正舒适地坐在高台最深处的椅子里。

马烈丝想要向这位枯瘦的主母高声怒喝，抗议她窥视她们的交谈以及明显拒绝了自己毁灭席娜菲的权利。不过，马烈丝在危险重重的魔索布莱城中已经生存了五百年，而这主要是因为她能够看懂像班瑞主母这样的人隐而不发的怒火。

“我要求得到指控赫奈特家族的权利。”马烈丝镇定地说。

“允许，”班瑞主母回答道，“就像你之前所说，席娜菲主母也已承认，这件事毫无疑问。”

马烈丝带着胜利的神情转向席娜菲，但赫奈特家族的主母依旧神情慵懒地坐在椅子里，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

“那她为什么还会在这里？”马烈丝喊道。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即将爆发的暴力，“席娜菲是罪犯。她……”

“我们对你的话没有任何异议。”班瑞主母再次打断她，“赫奈特家族发动攻击并失败了。对于此种行为的惩罚众所周知，也无人反对。执政议会将在今天召集，确认这一正义判决得到执行。”

“那为什么席娜菲会在这里？”马烈丝质问道。

“你怀疑我发动攻击的智慧吗？”席娜菲问马烈丝，同时竭力掩饰住自己气息间低微的笑声。

“你战败了。”马烈丝一字一板地提醒她，“只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你明白答案是什么。”

“这次进攻是罗丝的旨意。”班瑞主母说。

“那为什么赫奈特家族会失败？”马烈丝顽固地继续发问，“如果蜘蛛神后……”

“我没有说蜘蛛神后向赫奈特家族赐予了祝福。”班瑞主母有些不悦地打断了她。马烈丝在座位中向后缩了缩身子，她回忆起了自己的地位和处境。

“我只是说，罗丝要求发动这场进攻。”班瑞主母继续说道，“这十年里，魔索布莱城一直在忍受你们这场私斗所造成的各种麻烦。我可以向二位保证，神后对于你们的兴趣和由此而产生的兴奋早已消磨殆尽。这一切应该做个了断了。”

“正是如此。”马烈丝从座位中站起身，高声说道，“杜垩登家族是胜利的一方，我应该拥有指控席娜菲·赫奈特和她的家族的权利。”

“坐下，马烈丝。”席娜菲说道，“除了你指控的权利以外，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

马烈丝看向班瑞主母寻求确认，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席娜菲的话是毋庸置疑的。

“这场战争结束了。”班瑞主母对她说，“杜垩登家族赢了，赫奈特家族已不复存在。”

马烈丝坐回到椅子里，向席娜菲露出得意的微笑。但赫奈特家族的主母却仿佛对她全不在意。

“我会非常高兴地看着你的家族彻底毁灭。”马烈丝向她的仇敌保证。然后她又转向班瑞，“惩罚将在何时得到执行？”

“已经执行了。”班瑞主母语气暧昧地回答道。

“席娜菲还活着！”马烈丝喊道。

“不，”枯瘦的老主母纠正了她，“还活着的已经不再是席娜菲·赫奈特了。”

现在马烈丝开始明白了。班瑞家族一直都是机会主义者。难道是班瑞主母想要暗中将这名赫奈特家族的高阶女祭司网罗到她自己的势力之中？

“你要庇护她？”马烈丝大着胆子问道。

“不，”班瑞主母平静地回答，“这个任务是属于你的。”

马烈丝的眼睛瞪大了。成为罗丝的高阶女祭司之后，她接受过许多旨令，却从没有一个任务能让她感到如此厌恶。“她是我的敌人！你却要我给她庇护？”

“她是你的女儿。”班瑞主母一句话就把马烈丝顶了回去。随后她的声音又变得温和，两片薄嘴唇分开，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你的长女，刚刚结束一场长途旅行，从契德·纳撒城，或者是另外某座与我们有亲缘关系的城市返回。”

“为什么要这样做？”马烈丝问，“这种处置方式根本没有先例！”

“你的话并非完全正确。”班瑞主母回答道。她双手的手指在面前轻轻地相互敲击。这表明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出现在她回忆之中的是这座卓尔城市中几场绵延日久却又结局怪异的战争。

“表面上，你的话没有错，”班瑞继续向马烈丝解释道，“但你肯定够聪明，知道魔索布莱城中的许多事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赫奈特家族必须被毁灭——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所有赫奈特家族的贵族都必须被处死。毕竟，这是文明的做法。”她停顿了一下，以确保马烈丝能够充分理解她随后这句话的意义，“至少，表面上他们必须被全数诛杀。”

“而这一切将由你来安排？”马烈丝问。

“我已经安排好了。”班瑞主母向她保证。

“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当赫奈特向你发动攻击的时候，你是否在战斗中向蜘蛛神后发出祈求？”班瑞主母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把马烈丝吓了一跳，而不言自明的回答更让她心烦意乱。

“当赫奈特家族被击退，”班瑞主母继续冷冷地说道，“你是否赞美了蜘蛛神后？你是否在胜利的时刻召唤了罗丝的侍女呢，马烈丝·杜垩登？”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接受审判吗？”马烈丝喊道，“你知道答案，班瑞主母。”她一边应对班瑞主母，一边不安地看着席娜菲，害怕自己会泄露一些重要的情报，“您知道我在蜘蛛神后御下的状况。我不敢召唤蜡融妖，除非我看到了罗丝对我恢复眷宠的神迹。”

“而你至今都没有看见任何神迹。”席娜菲做出了评判。

“除了战胜我的敌人之外，还没有。”马烈丝转头向席娜菲怒吼。

“这不是来自蜘蛛神后的神迹，”班瑞主母向她们两个确认，“罗丝并没有参与到你们的战争之中。她只是要求这场战争必须结束。”

“她对现在的结果感到喜悦么？”马烈丝直接问道。

“这一点还无法确认。”班瑞主母回答道，“许多年以前，罗丝清楚地表明，她意欲马烈丝·杜垩登进入执政议会。时柱之光再一次亮起的时候，神后的愿望便将实现。”

马烈丝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但你要明白你的险恶处境，”班瑞主母从椅子里站起身，原本平静的话语变为斥责，“你失去了超过半数的士兵，也没有众多族人环绕在身边支持你。你统治着这座城市中的第八大家族，但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蜘蛛神后的眷宠。你认为杜垩登家族能够支撑多久？还没有坐上执政议会中的位子，但你已经势单力孤！”

这位年长主母的每一句话都让马烈丝无法反驳。她们两个全都知道魔索布莱城的行事风格。杜垩登家族显然遭受了重创，一些小家族很快就会利用这个机会来提升自己的地位。赫奈特家族的攻击不会是杜垩登堡垒中发生的最后一场战斗。

“所以我赐予你席娜菲·赫奈特……席奈安·杜垩登……一个新的女儿，一名高阶女祭司。”班瑞主母说道。她转向席娜菲，继续做出解释，但马烈丝突然被一个从她的意识中传出的声音分散了心神，那是一道精神讯息。

留下她，因为你需要她，马烈丝·杜垩登 。那个声音在对她说话。马烈丝向周围扫了一眼，猜想这声音到底来自何方。她以前拜访班瑞家族的时候曾经遇到过班瑞主母的夺心魔，那是一种会精神魔法的怪物。她没有看见那只怪物，不过在她刚刚走进神堂的时候，也不曾看见班瑞主母。马烈丝逐一细看高台上其余的空座椅，这些石雕椅子完全没有被人占据的迹象。

又一道精神讯息消除了她的所有怀疑。

时机一到，你就会明白。

“……以及赫奈特家剩余的五十名士兵。”班瑞主母还在说话，“你同意吗，马烈丝主母？”

马烈丝看着席娜菲，曾经的赫奈特主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接受一切，又像是恶意的嘲讽。“我同意。”马烈丝回答道。

“那么，你先退下吧，席奈安·杜垩登。”班瑞主母命令席娜菲，“到庭院里去，与你剩下的士兵会合。我的法师们会秘密护送你们前往杜垩登家族。”

席娜菲朝马烈丝投去一个怀疑的眼神，随后便走出了大神堂。

“我懂了。”马烈丝一直等待席娜菲的身影消失，才对这座神堂的女主人说道。

“你什么都不懂！”班瑞主母向她高声咆哮，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怒火，“我为你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马烈丝·杜垩登！是罗丝想要你进入执政议会，为了实现神后的旨意，我可是尽心竭力，花费了巨大的代价。”

这时，马烈丝再没有任何怀疑——赫奈特家族的行动肯定是班瑞家族一手促成的。班瑞主母的影响到底有多么深远？这让马烈丝的心中立时又充满猜疑。也许这位形容枯槁的老祖母早就预料到，甚至可能亲自安排了贾拉索和达耶特独立佣兵团的行动——这正是最终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因素。马烈丝向自己承诺，她必须查清楚这其中的种种可能。贾拉索贪婪的手指已经在她的钱袋中挖得太深了。

“不要再指望我了。”班瑞主母继续说道，“现在你只能自己解决自己的麻烦。你还没有赢回罗丝的宠爱，而这却是你和杜垩登家族唯一的存续之道！”

马烈丝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椅子的扶手，让她几乎以为能听到石雕扶手在她的手心里碎裂的声音。她曾经希望，随着赫奈特家族的败退，她终于能将自己幼子的渎神行为抛到身后了。

“你知道有什么事情必须做好。”班瑞主母说，“纠正错误，马烈丝。我已经为你投入了这么多，绝不会容忍你继续失败下去！”

“所有的安排都已经向我们解释过了，主母。”狄宁向刚刚回到杜垩登家族精金大门前的马烈丝报告。他跟随马烈丝走过防御工事，腾空跃上府邸贵族区外的露台。

“家族成员已在前厅聚齐，”狄宁继续说道，又目光闪烁地补充了一句，“最新的成员也不例外。”

马烈丝没有回应儿子制造幽默气氛的无力尝试，只是粗鲁地将狄宁推到一旁，大步冲进中央走廊，说出一个带有魔法力量的字，打开前厅大门。家族成员纷纷为她让开道路，看着她一直走到蛛形石桌的尽头，登上自己的王座。

他们期待着一场耗时冗长的会议，好知晓眼前全新的局势以及必须赢得的挑战。但他们只能短暂地瞥一眼胸中在燃烧着熊熊怒火的马烈丝主母。马烈丝依次瞪视他们，让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毫无疑问地知道，她的命令不可违抗，眼前的任务容不得半分耽搁。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粗粝刺耳，就好像嘴里塞满了石块。她高声吼道：“找到崔斯特，把他给我带回来！”

布里莎想要反对，但马烈丝瞪住她的目光让她感到一阵恶寒，仿佛完全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杜垩登家的长女像她的母亲一样性情暴戾，总是喜欢和母亲争吵，现在却避开了母亲的视线。前厅中其他所有人都有着和布里莎一样的担忧，但他们没有丝毫和主母交谈的欲望。

马烈丝丢下他们，让他们去仔细讨论该如何完成这个任务。细节对马烈丝而言完全不重要。

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亲手将祭礼匕首插进她幼子的胸膛。

第二章   黑暗中的声音

崔  斯特伸了一个懒腰，努力驱散自己的疲惫，强迫自己站起身。在昨夜与石化蜥蜴进行的战斗中，他为了生存而陷入最原始的狂暴状态，这彻底耗竭了他的体力。但崔斯特知道自己不能再休息了，他必须从迷宫般的隧道里找回逃散的洛斯兽群，那是他食物的保证。

崔斯特迅速查看了一下这个被他用来当作家的平平无奇的小洞室，确认洞中一切正常。他的目光停留在黑豹的黑玛瑙小雕像上。现在他格外渴望能有关海法的陪伴。为了伏击石化蜥蜴，黑豹在他身边停留了几乎一整夜，现在需要在星界好好休息。必须再过超出一整天的时间，崔斯特才能让得到充分休息的关海法回到身边来。除非是迫不得已，否则在那以前使用黑玛瑙雕像肯定是非常愚蠢的。崔斯特无奈地耸耸肩，将雕像放进衣袋里，努力地驱散心中的孤独感，但这只是徒劳。

他迅速查看了挡住通向主隧道入口的岩石屏障，然后转向洞室背面那条只能爬行进出的小隧道。他看见隧道旁洞壁上的划痕，这是他用来记录时日的标识。崔斯特草草地划了一条新的刻痕。不过他知道，这已经不重要了。他有多少次忘记留下刻痕？有多少个日子在他全不在意的时候流逝了，却没有在墙壁上这千百道纹路中留下半点痕迹？

这其实都没有什么关系。在这名猎人的生命中，昼与夜没有差别，每一天都没有差别。崔斯特钻进隧道，向隧道另一端的微弱光源爬行了许多分钟。那些光线来自一种非同寻常的蕈类。通常而言，光线的刺激都会让黑暗精灵的眼睛感到不适，但当崔斯特穿过隧道、进入一座长方形洞窟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一种确实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这里的地面断裂成两层。较低的一层布满苔藓，一条小溪在苔藓中蜿蜒流淌；较高一层则丛生着许多高大的蘑菇。崔斯特向蘑菇丛林走去。不过通常那里都不欢迎他。他知道，那些蘑菇样的蕈人正在满腹疑虑地盯着他。当石化蜥蜴最初闯入这里的时候，这些怪异的毒菌类人形生物曾经遭受过巨大的损害。现在他们都饱受惊吓，肯定相当危险。不过崔斯特猜想他们已经知道了是谁杀死了那头怪物。蕈人并不愚蠢，如果崔斯特将弯刀留在鞘内，不做任何突兀的动作，他们也许会允许他从他们所守护的蘑菇林中通过。

通向上层洞窟的洞壁高度超过了十英尺，几乎是一片峭壁，但崔斯特还是飞快地攀爬了上去，速度快得就好像是跑上一段宽阔平整的阶梯。一到崖顶，一队蕈人就呈扇形围住了他。其中一些蕈人的高度只有崔斯特身高的一半，但大多数身形足有这名卓尔精灵的两倍。崔斯特将双臂交叉在胸前，这在幽暗地域是一种通行的和平手势。

蕈人肯定认为崔斯特是一个外表丑陋的家伙——就像崔斯特也不喜欢这些蘑菇生物的外表一样。但他们的确也明白，正是崔斯特杀死了那头石化蜥蜴。这群蕈人和这个流亡卓尔比邻而居已经有许多年了，他们各自守护着这片充满生命的洞窟，让这里成了他们共同的圣地。幽暗地域绝大部分地方只有严酷贫瘠的岩洞戈壁，这里却是一处罕见的绿洲，有繁茂的可食用植物，有一条鱼类聚集的溪流，还有洛斯兽群。在周边隧道中游荡的食肉兽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吸引闯入此地，这时就需要蕈人和崔斯特守卫他们的王国了。

蕈人群中最大的一个走出来，站在这个黑暗精灵的面前。崔斯特一动不动，他清楚和蕈人的新国王建立相互信任的关系有多么重要。不过他还是绷紧了肌肉，准备如果蕈人有任何异动就跳向一旁。

高大的蕈人喷出一股孢子云。崔斯特在孢子云落下的一刹那细看这些孢子。他知道，成年蕈人能够释放出许多不同类型的孢子，其中一些非常危险。不过崔斯特认得这团孢子云的颜色，立刻完全接受了它。

王死了，我是王 。蕈人的意念透过孢子云引发的心灵感应联系，传入崔斯特的脑中。

你是王 ，崔斯特在自己的意识中做出回应，他是多么希望这些蕈人能够开口说话啊！和以前的王一样？

底下是黑暗精灵的，蘑菇林是蕈人的 。蕈人的新王回答道。

同意。

蘑菇林是蕈人的 ！蕈人王再一次传来意念，这次情绪更加强烈了。

崔斯特默默地跃下岩壁。他的目的达到了，和蕈人之间已经达成了协议，他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蘑菇林。他和蕈人新王都不想再和对方打交道了。

他迈动矫捷的步伐，纵身跳过五英尺宽的溪流，快速跑过厚厚的苔藓。这座洞窟形状狭长，一直向后延伸了许多码才稍稍弯曲，与蜿蜒盘曲的幽暗地域迷宫隧道相连通。绕过那个转弯，崔斯特看到了石化蜥蜴在这里造成的破坏。几头洛斯兽被吃掉了一半，尸体被胡乱丢弃。崔斯特必须迅速处理好这些尸体，否则它们散发出的臭气就会吸引来更多不受欢迎的访客。还有一些洛斯兽一动不动地站在周围，它们都被那头恐怖怪物的视线石化了。在洞穴出口的正前方站立着曾经的蕈人王，一个十二英尺高的巨人，现在只是一座雕像而已。

崔斯特停下脚步注视这座雕像。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个蕈人的名字，也从不曾将自己的名字告诉过他。但崔斯特明白，至少这个巨人曾经是他的盟友，甚至可能会成为他的朋友。他们曾经在许多年中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只是极少会碰面。他们都知道，有对方的存在，他们的家园就会更安全一点。尽管如此，看到自己的盟友被石化，崔斯特却没有多少同情之心。在幽暗地域，只有最强者才能活下来。这一次，蕈人王不够强大。

在蛮荒的幽暗地域，失败者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离开洞窟，进入隧道，崔斯特感觉怒火又开始在胸中积聚。他完全欢迎这股怒火，接受它成为自己在这片荒芜之地的盟友，利用它的能量将自己的思维集中在家园中的这场屠杀之上。他穿过一连串的隧道，来到昨晚施放黑暗术的地方。关海法曾经埋伏在这里准备向石化蜥蜴发动突袭。现在他的法术早已消失，利用红外夜视能力，他能在一座冰冷的小丘上分辨出几个散发热量的形体正在爬行。没错，那个小丘就是石化蜥蜴的尸体。

再次看到这头怪物，猎人的怒火愈发炽烈。他凭借直觉抓住一把弯刀的刀柄。弯刀仿佛自己从鞘中跃出，在崔斯特越过石化蜥蜴头颅的时候狠狠向下斩落，一直切入怪物的脑髓，发出湿腻的破裂声。几只盲眼洞穴鼠被这个声音吓得四处逃窜。崔斯特再一次不假思索地刺出第二把弯刀，将一只洞穴鼠钉在石壁上。随后，他丝毫没有放慢脚步，随手将那只洞穴鼠捞起，丢进衣袋里。寻找洛斯兽需要很长时间，猎人需要补充食物。

直到第二天中午，猎人一直在他的地盘以外活动。洞穴鼠算不上是美味的一餐，不过能够让崔斯特维持体力，继续奔跑，让他活下来。对于幽暗地域的这名猎人，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第二天快结束的时候，猎人知道自己已经非常靠近他的那群走失的洛斯兽了。他将关海法召唤到身边，有了黑豹的帮助，要找到洛斯兽就变得易如反掌。崔斯特本来希望逃走的洛斯兽群能够聚集在一处，但他在那里只发现了六头洛斯兽。六头也总比一无所有要好。崔斯特让关海法充当牧羊犬，将六头洛斯兽赶回苔藓洞穴。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知道如果将关海法留在身边，自己的搜寻工作就会轻松和安全得多。不过选择现在这种做法的话，在黑豹感到疲劳、不得不返回星界的家园之前，那些洛斯兽应该就可以舒服地在它们熟悉的溪流边啃食苔藓了。

卓尔精灵遣走黑豹之后立刻又启程了。这一次他在路上又猎杀了两只洞穴鼠。只要时间一到，他就会召唤关海法回来，让黑豹一直陪他到不得不退入星界的时候。就这样周而复始，一天天随之过去，他却没有更多的发现。但猎人没有放弃搜寻。被吓坏的洛斯兽有可能跑出一段长得不可思议的路程。在这些迷宫般的蜿蜒隧道和巨型洞窟中，猎人知道他要用许多天才能找到那些牲口。

崔斯特竭尽全力捕猎食物。一次精准的匕首投掷让他猎到一只蝙蝠——首先要扔出一把石子，混淆蝙蝠的耳朵。一只巨大的地底蟹被他用大石块砸中后背。最终，崔斯特厌倦了这种搜索，开始渴望回到自己安全的小洞穴。他怀疑那些盲目乱跑的洛斯兽不可能在隧道中生存这么长的时间，它们在隧道里根本找不到食物和水。于是他接受了自己畜群的损失，决定从另一个方向返回那座苔藓洞窟，回到他的家。

崔斯特决定，除非发现逃走畜群的清晰足迹，否则他会一直沿既定路线回家。但当他在回家的半路上绕过一个转弯时，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崔斯特将双手按在岩石上，感觉那种轻微的、有节律的震动。就在不远处，有某种东西在连续敲击岩石，很像是力量恒定的锤打。

猎人抽出弯刀，悄然前行，利用这种不间断的震动指引自己穿过迂回曲折的隧道。

一点火光的闪烁让他立刻伏低身子。但他没有逃走。附近有智慧生物，这深深吸引了他。那个陌生的生物很可能是他的敌人，但也许，崔斯特在心底深处希望着，那并不只是一个敌人。

然后，崔斯特看见了他们——其中两个正在用鹤嘴锄敲凿石壁，另一个将碎石收集到手推车里，还有两个在站岗。猎人立刻知道周围还会有更多岗哨。他也许已经在无意之中穿过了他们的防御圈。崔斯特利用自身血统所赋予的能力缓缓飘浮到半空中，同时双手攀住石壁向前滑行。幸好这段隧道很高，让猎人能够从相对安全的地方观察这些采矿者。

他们的个子比崔斯特矮很多，表皮没有毛发覆盖。矮壮的身躯和发达的肌肉让他们很适合成为矿工，而这正是他们的天职。崔斯特在魔索布莱城学院受训的时候就曾经遇到过这个种族，并对他们有了很多的了解。他们是“斯涅布力”，地底侏儒，黑暗精灵在整个幽暗地域中最痛恨的敌人。

很久以前，崔斯特曾经率领一支黑暗精灵巡逻队与一队斯涅布力发生战斗，并单独击败了那一队地底侏儒的首领召唤出的土元素。那些回忆浮现在崔斯特的脑海中，就像所有其他记忆一样，让他感到痛苦。他曾经被地底侏儒俘虏，被紧紧绑缚，囚禁在一个秘密洞室中。斯涅布力并没有虐待他，尽管他们也向崔斯特解释过，他们最后还是不得不将他杀死。那支地底侏儒队伍的首领曾经向崔斯特承诺，会视情况许可尽量仁慈地对待他。但崔斯特的同袍在他的兄长狄宁的率领下杀进地底侏儒的营地时，却没有对这些侏儒表示出任何仁慈。

崔斯特曾经努力劝说他的兄长饶那名斯涅布力首领一命。狄宁则显示出黑暗精灵所特有的残忍风格，命令他的同袍先砍断那名地底侏儒的双手，才放他逃回家园。

崔斯特晃晃头，让自己从痛苦的回忆中醒过来，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眼前的状况中。他提醒自己，地底侏儒是强大的对手，他们不会欢迎一名卓尔精灵打扰他们的采掘工作。他必须保持机警。

那些矿工显然是发现了一条富矿脉。他们开始兴奋地交谈起来。崔斯特完全不懂得这些古怪的侏儒语言，但能够听到其他智慧生物的对话也让他由衷感到欢喜。一抹微笑浮现在他的脸上，多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并非赢得战斗胜利的时候露出微笑。而那些地底侏儒还在忙着敲落石块，把大块的矿石扔进手推车，并召唤附近的同伴来分享发现新矿脉的喜悦。在崔斯特的视野中，超过十二名地底侏儒突然从四面八方出现。之前崔斯特完全没有看见他们。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崔斯特的飘浮术时效已过，他在岩壁上找到一个突出的地方，落在上面。地底侏儒终于装满了他们的所有手推车，正排成一队，要离开这里。崔斯特明白，现在谨慎的做法是让这些侏儒先走远，然后自己再悄悄溜回家。

但这一次，崔斯特没有遵循简单的生存逻辑，他发现自己无法任由那些闲谈的声音就此消失在黑暗中。他寻路跑下洞壁，跟在地底侏儒的车队后面，想知道这支队伍最终会走到什么地方去。

崔斯特跟踪这队地底侏儒走了许多天。他一直抵抗着召唤关海法的诱惑，心知关海法能够利用这段时间充分休息。而他自己只要有那些地底侏儒的聊天声作伴就已心满意足，无论那些侏儒距离他多远。每一种本能都在警告这名猎人不要继续跟踪下去了，但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崔斯特第一次拒绝了他原始自我的本能。

他需要听到那些侏儒的声音，这对他而言比单纯地活下去更重要。

他们行经的隧道出现了越来越多人工雕琢的痕迹，天然地貌越来越少。崔斯特知道，自己正在接近地底侏儒的家园。可能出现的种种危险再一次让他心生警觉，但他也再一次将它们置之度外。他加快了脚步，一直不让那支采矿队离开自己的视野，同时开始警惕地底侏儒会在这里设下的任何巧妙陷阱。

这时，地底侏儒们也稍稍放慢了脚步，谨慎地避开一些特定的区域。崔斯特小心翼翼地依循他们的移动路线前进。有时他注意到被自己避开的一块松动的岩石或者一根隐蔽的绊索，便会不自觉地点点头。当一种新的声音加入到那些矿工的交谈声中时，他立刻躲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

采矿队来到了一道又长又宽的阶梯前。这道阶梯一直向上，两边是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裂缝的墙壁。石阶的一侧有一个门洞，高度和宽度刚好能容纳一辆手推车。崔斯特带着由衷的钦佩之情看着地底侏儒矿工们将手推车推到门洞前，把第一辆车固定在一根铁链上，又在石壁上敲打出一连串的声音，向洞中看不见的操作员发出信号。随着铁链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那辆手推车被拖进门洞里。就这样，手推车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洞内。地底侏儒们也随之减少。送走了手推车的矿工都踏上那道阶梯，离开了。

随着最后两名地底侏儒将最后一辆手推车固定在铁链上、敲打出信号，崔斯特决定冒险赌一次。他等到两名地底侏儒转过身的时候，全速冲向那辆手推车，赶在它即将消失在底层隧道之前抓住了它。最后那一名地底侏儒完全没有察觉到一名黑暗精灵就在身边，用一块石头封住了手推车进入的门洞，堵死了这名黑暗精灵的所有退路，也让这名黑暗精灵知道了自己是多么愚蠢。

铁链拖拽着手推车沿一道与阶梯平行的斜坡向上行驶。崔斯特看不见前方的任何东西。这条隧道完全是为手推车设计的，所以手推车和洞壁之间几乎没有一点缝隙。崔斯特注意到这辆手推车的两侧还有小轮子帮助它在轨道上顺畅滑行。能够置身于一个如此聪慧的族群之中，这种感觉真的很好。但崔斯特无法对包围自己的重重危险视而不见。斯涅布力不会善待一名入侵他们家园的卓尔精灵。毫无疑问，他们只会对他刀剑相向。

几分钟之后，通道的坡度变小，也更加宽敞起来。一名地底侏儒正轻松地转动曲柄，操纵着拖拽手推车的锁链。他只是专心于自己的工作，并没有注意到崔斯特黑色的影子从最后一辆手推车后面窜出来，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这个房间的侧门。

打开这道侧门的时候，崔斯特已经听见了许多声音。但他依然闯了进去，飞身攀上岩壁，匍匐在一道狭窄的凸起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地底侏儒卫兵和矿工们就在他身下热烈地交谈着。他们站立的地方是那道宽阔阶梯顶部的一座平台。平台上至少有二十多人。矿工们正向卫兵讲述着他们找到富矿脉的经过。

在平台尽头有两扇包裹金属的巨型岩石大门。透过大门敞开的缝隙，崔斯特能够瞥到一座地底侏儒的城市。尽管门缝非常狭窄，他躲在凸起的岩台上也很不利于观察，但他还是能推测出这两扇巨门后面的洞窟应该没有魔索布莱城那么大。

崔斯特想要进去！他想要跳起身，冲进那两扇大门，将自己交给地底侏儒，无论他们会怎样审判他，认为对他施加怎样的惩罚才算公平。也许他们能接受他，也许他们能够看到真实的崔斯特·杜垩登。

平台上的斯涅布力在欢笑中热烈地交谈着，同时向他们的城市走去。

崔斯特现在必须行动了，必须跳起来跟随他们穿过那两扇大门。

但这名猎人，这个在幽暗地域的荒野中生存了十年的生灵没办法从藏身的岩台上下来。这名猎人曾经击败过石化蜥蜴和这个危险世界中数不清的各种怪物，却无法将自己交给另一个文明，希望他们能够以仁慈之心对待自己。这名猎人其实并不懂得什么是仁慈。

在一阵沉重的撞击声中，巨型石门关闭了，曾经在崔斯特日趋黑暗的心中闪耀起来的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经过了漫长难挨的一刻，崔斯特·杜垩登翻身跃下岩台，落在阶梯尽头的平台上，沿阶梯向下走去。他的视野突然变得模糊。这条路终将让他远离那道门后明亮丰富的生活。仅仅是凭着原始的本能，猎人才察觉到身边还有更多地底侏儒卫兵。他疯狂地冲过那些惊讶的地底侏儒，再一次逃入向他敞开怀抱的幽暗地域那令人窒息的自由中。

将斯涅布力的城市远远甩在身后，崔斯特将手伸到衣服口袋里，拿出了黑玛瑙小雕像，想要召唤他唯一的同伴。但片刻之后，崔斯特又将雕像放了回去。他拒绝召唤他的大猫，以此惩罚自己在那道岩台上的软弱。如果他在那道大门旁的岩台上能够再坚强一些，他就能结束这种折磨，无论结果会是怎样。

当崔斯特进入返回苔藓洞窟的隧道时，猎人的直觉开始与他争夺对身体的控制权。整个幽暗地域和隐藏在这个黑暗世界中不可否认的各种危险再一次沉重地向他压迫过来。猎人原始的警戒直觉重新掌握了控制权，驱赶走了一切关于地底侏儒和他们的城市的纷乱思绪。

这种原始的本能是崔斯特·杜垩登的救赎之道，也是毁灭他的力量。

第三章   蛇与剑

“  已经过去多少星期了？”狄宁用卓尔手语无声地向布里莎问道，“我们在这些隧道里猎捕我们叛变的弟弟已经有多久了？”

这样问的时候，狄宁的脸上显露出挖苦的神情。布里莎怒气冲冲地盯着他，没有做出回答。她比狄宁更加痛恨这个枯燥乏味的任务。她是罗丝的高阶女祭司，曾经是家族的长女，处在家族中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至高位阶上，以前从不曾执行过这种搜猎任务。但现在，因为某个莫名其妙的原因，席娜菲·赫奈特加入了她的家族，还将她挤到了一个次等位置上。

“五个星期？”狄宁继续问道。他细长的手指在不停跃动，心中的怒意也随之越聚越多，“六个星期？到底有多久了，姐姐？”他继续逼问道，“席娜……席奈安坐到马烈丝主母的身边有多久了？”

布里莎从腰带上抽出蛇首鞭，满面怒容地转向自己的弟弟。狄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嘲讽已经越界了。他防御性地拔出佩剑，同时竭力想要躲避长姐的攻击。但布里莎的速度更快，轻易就突破了狄宁无力的格挡，蛇首鞭的六枚蛇头中有三枚咬在杜垩登家长子的胸口和肩头。难忍的剧痛向狄宁全身各处蔓延，让他的身体麻痹，再没有半分力量。他握剑的手臂低垂下去，身子向前倾倒。

布里莎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扼住狄宁的喉咙，将晕眩中的狄宁轻松地提起来，让他只有脚趾勉强碰到地面。然后，她向周围另外五个搜猎队的成员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会来援助狄宁，又随手将神情呆滞的弟弟摔在岩石洞壁上，一只手紧紧摁住他的喉咙，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弟弟的身上。

马烈丝主母曾经严令他们，在魔索布莱城的边界以外，他们只能用无声的方式进行沟通，但布里莎还是高声咆哮道：“聪明的男性会懂得做事更加小心。”

狄宁过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自己的处境。随着麻痹效果逐渐消退，他才发觉自己完全无法呼吸。尽管手中还握着剑，但体重要超过他二十磅的布里莎已经将那把剑牢牢插进他身侧的石壁中。更可怕的是，他的姐姐又举起了那条恐怖的蛇首鞭。和普通的皮鞭不同，这件邪恶的武器不需要很大的空间挥舞抽打，六根鞭梢上的蛇头可以在很近的距离内盘曲弹射，依照主人的意志刺出自己的毒牙。

“如果你死了，马烈丝主母也不会多问一句。”布里莎凶狠地悄声说道，“毕竟她的儿子们只会给她惹麻烦！”

狄宁的视线越过扼住自己喉咙的壮硕女祭司，向搜猎队中的那些普通士兵望过去。

“目击证人？”布里莎猜到了他的想法，大笑着说道，“你真的以为他们会为了一个男性而指控一位高阶女祭司？”杜垩登家族的长女眯起眼睛，将面孔向狄宁逼近，“区区一具男性的尸体？”她再一次发出“咯咯”的笑声，突然放开了狄宁。狄宁跪倒在地，挣扎着试图恢复呼吸。

“过来，”布里莎用手语对搜猎队其余的成员说，“我感觉我的小弟弟不在这一地区。我们应该回城里去，补充一下给养。”

狄宁看着准备离开的姐姐的背影。现在他只想将剑刃刺进姐姐的两块肩胛骨中间。但狄宁还算聪明，知道不能这样做。布里莎身为蜘蛛神后的高阶女祭司已经超过三个世纪。即使马烈丝主母和杜垩登家族的其余成员已然失宠于罗丝，她却依然是蜘蛛神后眼中的红人。而就算是她的邪恶女神不再眷顾她，布里莎也还是一个强大的对手，擅长各种法术，并且身边永远都有那条残忍的蛇鞭。

“姐姐。”狄宁向正在走远的布里莎说道。布里莎转过身，对于她的弟弟竟敢在此时出声说话感到惊讶。

“请接受我的道歉。”狄宁说道。他示意其他士兵继续行动，然后重新用起手语。这样那些普通卓尔就不会知道他和布里莎说了些什么。

“我很不喜欢席娜菲·赫奈特加入家族。”狄宁解释说。

布里莎嘴角翘起，露出她那种标志性的暧昧笑容。狄宁无法确定姐姐对他是赞赏还是嘲讽。“你以为你够聪明，能够质疑马烈丝主母的决定？”她用手语问。

“不敢！”狄宁着力用手语说，“马烈丝主母只是做了她必须做的事情，她永远都在为家族的利益考虑。但我不信任改头换面的赫奈特。席娜菲亲眼看着她的家族在执政议会的判决中化为齑粉。她所有珍爱的孩子都被处决，她的大部分臣民也难逃一死。在遭受如此惨重的损失之后，她真的能对杜垩登家族忠心耿耿吗？”

“愚蠢的男性，”布里莎用手语回答，“女祭司都明白，一切忠诚都只属于罗丝。席娜菲的家族已经不复存在，所以席娜菲也不存在了。她现在是席奈安·杜垩登。根据蜘蛛神后的令旨，她将会完全接受伴随这个名字的所有责任。”

“我不信任她，”狄宁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也不喜欢见到我真正的杜垩登姐妹们将家族高位让给她。席奈安应该被置于玛雅之下，或者只能作为一介平民。”

布里莎对狄宁怒目而视，但她完全同意弟弟的话。

“席奈安在家族中的位阶与你无关。杜垩登家族因为又一名高阶女祭司的加入而变得更加强大了。这就是男性卓尔需要知道的！”

狄宁点点头，表示接受姐姐的训斥，并聪明地将长剑收回鞘内，才从地上站起。布里莎也将蛇首鞭收回到腰间，但依然用眼角盯着她心怀叵测的弟弟。

从现在开始，狄宁在布里莎身边要更加小心了。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完全取决于在姐姐身边的表现。马烈丝会继续派遣布里莎率领他和搜猎队寻找崔斯特。布里莎是杜垩登家族女儿中最强大的一个，最有可能找到并俘获崔斯特。而狄宁作为魔索布莱城的巡逻队长之一也已经超过十年，是家族中最熟悉魔索布莱城以外隧道迷宫的人。

狄宁耸耸肩，有些无奈地接受了自己的烂运气，跟着他的姐姐走进了通向魔索布莱城的隧道。他们会进行短暂的休整，也许不会超过一天，然后就要再次开始行军，回到这些幽深的隧道中，寻找他们那难以捉摸又极度危险的弟弟。狄宁真的很不想见到他。

关海法突然转过头。巨大的黑豹一只爪子抬起，正准备向前迈步，却没有再动一下。

“你也听到了。”崔斯特悄声说着，紧贴到黑豹身边，“那好吧，我的朋友，让我们看看有什么新的敌人闯进了我们的地盘。”

他们一同向前疾奔，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这些隧道他们已经了如指掌。崔斯特和关海法突然同时停止了动作。轻微的脚步声传入他们的耳中。崔斯特知道，那更可能是靴子摩擦地面，而不是幽暗地域中怪物会发出的声音。崔斯特指指一座碎石堆的顶端，从那里，他们能够俯瞰对面一座宽阔的多层洞窟。关海法抢先向那里跑去，占据了那个有利的制高点。仅仅是片刻之后，黑暗精灵巡逻队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一共是七名卓尔。他们的距离还很远，崔斯特看不清他们的面容。这让崔斯特很惊讶自己竟然能在相隔这么远的时候就听到他们的声音。他想起自己在这种巡逻队中担任尖兵的日子，那时他感到多么的孤独。尽管他一直晋升到统率一支十几人的巡逻队，但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甚至不会有半点耳语的交流。他们始终都躲藏在阴影中，就算是崔斯特锐利的眼睛也很难发现他们。

但现在，猎人崔斯特心中的原始直觉轻易就找到了这支队伍。

布里莎停住脚步，闭起眼睛，全神贯注于她的定位法术散发出的能量上。

“有什么情况？”狄宁用手语问布里莎。布里莎惊讶地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明显的兴奋之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崔斯特？”狄宁喘息着出声问道。他几乎难以相信他们终于找到了目标。

“安静！”布里莎用双手向狄宁发出斥责，然后环顾周围，审视他们所处的环境，又用手语示意搜猎队跟随她沿着石壁投下的阴影走进一座巨大开阔的洞窟。

随后，布里莎才向狄宁点头确认。她相信他们的任务终于要结束了。

“你能确定那就是崔斯特吗？”狄宁用手语问。在兴奋的心情中，他几乎无法让手指精确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也许是某种食腐兽……”

“我们知道我们的弟弟还活着。”布里莎飞快地打着手语，“否则马烈丝主母早就应该重新得到罗丝的宠爱了。如果崔斯特还活着，我们就能确信他还带着那样东西。”

那支巡逻队突然躲入阴影中的确出乎崔斯特的意料。他们不可能看到躲藏在嶙峋岩块中的他，也不可能听到他和关海法的脚步声，但崔斯特确信他们正是因为他躲藏起来的。这次遭遇很不寻常，黑暗精灵很少会来到如此远离魔索布莱城的地方。崔斯特告诫自己，也许只是在幽暗地域挣扎求生所产生的偏执心理才会让他如此忐忑不安。但他还是觉得这一队黑暗精灵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并非巧合。

“去，关海法。”他悄声对大猫说，“去看看我们的客人，再回来找我。”黑豹飞一般穿过环绕巨大洞窟的阴影。崔斯特则在乱石中伏低身子，仔细倾听，等待。

没过多久，关海法就回到了他身边。但这一点时间对崔斯特却仿佛永恒一样长久。

“认识他们吗？”崔斯特问。大猫用爪子挠了一下石头。

“是我们原先的巡逻队？”崔斯特不禁问道，“曾经和我们一起行动的那些士兵？”

关海法似乎有些无法确定，并没有做出任何明确的动作。

“那就是赫奈特家族的人。”崔斯特认为他猜到了答案。赫奈特家族终于来寻找他，要他为艾顿和玛索吉的死付出代价了——那两名赫奈特家的法师曾经妄图杀死他，却死在与他的战斗中。或许赫奈特家是来寻找关海法的。这头魔法兽的召唤雕像曾经是玛索吉的宝物。

崔斯特停止思索，细看关海法的反应，才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又错了。黑豹后退了一步，似乎崔斯特的一连串猜测只是让他越发激动不安。

“那会是谁？”崔斯特问。关海法用后腿站起，两只前爪搭在崔斯特的肩膀上，又伸出一只大爪子拍了拍崔斯特挂在脖子下面的口袋。崔斯特不明所以地将那只小口袋从脖子上摘下来，将里面的物品倒在手掌上——几枚金币、一颗小宝石，还有他的家徽。那是一枚白银徽章，上面雕刻着杜垩登家族的古名“德蒙·纳夏斯巴农”的缩写字母。崔斯特立刻明白了关海法想要说什么。

“我的家族。”他有些沙哑地悄声说道。关海法从他面前向后退去，再一次兴奋地伸出爪子抓挠石块。

无数回忆在那一刻涌入崔斯特的脑海，但所有这些回忆，无论好坏，都难以避免地指向一种可能：马烈丝主母既没有原谅也没有忘记在那决定命运的一天，他所做的一切。崔斯特背弃了她和蜘蛛神后之道。他很清楚罗丝的行事风格，所以他更加清楚自己的行为会让母亲处于多么不利的境地。

崔斯特再一次向巨洞中的阴影望过去。

“来吧。”他喘息着对关海法说道，然后就拔腿跑下了隧道。离开魔索布莱城的决定对他而言曾经是痛苦而犹豫的，而现在，崔斯特完全不想与他的族人重聚，这些都再一次点燃崔斯特心中的疑虑和恐惧。

他和关海法又奔跑了超过一个小时，经过一条条秘密隧道，在这一区域最错综复杂的岩洞群中穿梭。崔斯特非常熟悉这个地方，完全相信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那支巡逻队远远甩在身后。

但当他终于停下来调整呼吸的时候，却无法摆脱那种异样的感觉，他只能看向关海法，以确认自己的怀疑——那支巡逻队依然紧跟在他的身后，甚至可能比刚才更靠近他了。

这时崔斯特明白，他受到了魔法手段的追踪，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问黑豹，“我几乎已经不再是那个他们所认识的幺弟了。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我都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了。我还有什么东西让他们如此熟悉，能够用法术感知和追踪？”崔斯特迅速将自己审视了一遍。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自己精致的武器上。

这双弯刀的确精美绝伦，但魔索布莱城中的大多数卓尔武器都是如此。而这两把刀甚至不是杜垩登家族锻造的，也没有任何崔斯特家族所喜爱的设计风格。难道是他的斗篷？

魔斗篷的确代表着穿戴者的家族身份，上面都绣有家族纹章。但崔斯特的魔斗篷已经破烂不堪，无从辨认。他很难相信定位法术能够认出这是属于杜垩登家族的物品。

“属于杜垩登家族的物品。”崔斯特悄声说道。他看向关海法，突然点了点头——他知道答案了。他再一次摘下脖子下面的口袋，拿出那枚家徽。这枚德蒙·纳夏斯巴农徽章用魔法铸造，自身也具备魔法力量。只有杜垩登家的贵族才拥有这种徽章，作为自己所属家族的象征。

崔斯特思考片刻，将家徽放回到口袋中，又把口袋挂在关海法的脖子上。“该是让猎物成为猎人的时候了。”他压低声音对大猫说。

“他知道他被跟踪了。”狄宁用手语对布里莎说。布里莎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崔斯特当然会知道自己被追踪。他显然正在竭力躲避他们。但布里莎对此并不关心。在她被魔法强化的意念中，崔斯特的家族徽章如同远方的一只路标，正放射出强烈的光芒。

但布里莎还是停住了脚步。这时搜猎队来到了一个岔路口。信号正从前方传过来，但无法确定究竟是在哪一边。“左边，”布里莎用手语对三名士兵下令，紧接着又命令另外两名士兵，“右边。”她让弟弟留下，用手语说明她和狄宁驻守在这个岔路口，准备对两支小队增援。

崔斯特高悬在垂满钟乳石的洞顶，俯视着这支分散开的巡逻队，为自己的狡诈露出微笑。这支巡逻队也许能跟上他，但绝不可能追上关海法。

这个诡计很完美，崔斯特打算引诱这支巡逻队逐步远离他的生活区域，在这场无望的搜寻中精疲力竭。但是当崔斯特浮在洞窟高处俯视哥哥与姐姐时，他发现自己想要的并不仅止于此。

又过了一会儿，崔斯特确信那些被派出的士兵已经走远了。他抽出弯刀，心想这次手足相会或许并不会那样糟糕。

“他走得更远了。”布里莎对狄宁说道。她确信叛变的弟弟早已远离，便不再害怕自己的声音被听到了，“速度很快。”

“崔斯特一直都很擅长于在幽暗地域活动，”狄宁点点头，“要抓到他一定会很困难。”

布里莎冷笑了一声。“不等逃出我的法术范围，他就会耗尽体力。我们迟早会发现他气喘吁吁地躲在某个黑窟窿里。”但布里莎的得意在转瞬间就变成了茫然与错愕——一个黑色的人影突然落在了她和狄宁之间。

狄宁甚至来不及露出惊讶的神情。他刚一瞥到崔斯特，就看见一把弯刀的刀柄狠狠向他砸下来。狄宁眼前一花，沉重地倒在地上，最后的感觉是面颊贴上了光滑的岩石地面，随后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崔斯特一只手用刀柄砸晕了狄宁，另一只手也如闪电般刺出弯刀，刀尖正指向布里莎的喉头，打算逼迫她投降。但布里莎不像狄宁那样措手不及。她的一只手一直紧挨着自己的鞭子。就在崔斯特发动攻击的同时，她向后一跃，蛇鞭的六只蛇首腾跃在半空中，盘曲翻转，寻找崔斯特的空隙。崔斯特向她转过身，挥舞弯刀抵挡有剧毒的蛇牙。他记得这些恐怖鞭梢的啮咬。就像每一名黑暗精灵男性一样，他从孩提时代起就多次遭受过它们的折磨。

“崔斯特，我的弟弟。”布里莎高声说道，她希望搜猎队能够听到他的声音，明白她在召唤他们，“放下你的武器。我们不必如此刀剑相向。”

这是崔斯特熟悉的卓尔语言，他不由得心潮激荡。能听到它们实在是太好了，这让他想起自己并不是一个只被本能驱使的猎人，他的生活中并不是只有活命这一件事。

“放下你的武器！”布里莎加重语气，再一次说道。

“为……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崔斯特结结巴巴地对她说。

“当然是为了你，我的弟弟。”布里莎回答道。她的声音太温和了，“我们与赫奈特家族的战争终于结束了。该是你回家的时候了。”

崔斯特很想相信她，想要忘记属于黑暗精灵的那些迫使他离开出生城市的现实。他想要将弯刀丢在岩石地面上，回到以前生活的庇护之中，从此不再感到孤独。布里莎的微笑对他充满了诱惑。

布里莎看出了他的心志在动摇。“回家吧，亲爱的崔斯特。”她柔声说道。她的言辞中隐藏着一个小法术的束缚。“我们需要你，你现在是杜垩登家族的武技长了。”

崔斯特表情的突然变化让布里莎知道，她犯了错误。札克纳梵，崔斯特的导师和最深挚的朋友曾经是杜垩登家族的武技长，却被杜垩登家族献祭给了蜘蛛神后。崔斯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事实。

的确，崔斯特这时想起的事情已经远不再是那个舒适的家。他更清晰地回忆起了自己人生中曾经的错误，那些他的原则完全无法容忍的邪恶。

“你们不应该来这里。”崔斯特说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像是咆哮，“你们绝不应该再来这里！”

“亲爱的弟弟。”布里莎回答道。现在她已无心纠正自己明显的错误，只想多争取一些时间。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上冻结着她那种双刃剑一般的微笑。

崔斯特注意到布里莎那以黑暗精灵的标准而言非常丰满的嘴唇。女祭司没有发出声音，但崔斯特能清楚地看到她正在僵硬的微笑中翕动着双唇。

咒语！

布里莎一直都很擅长于这种欺诈……“回家去！”崔斯特高声喝斥，同时发动了进攻。

布里莎轻松地躲开了他的攻击，因为崔斯特无意要她的性命，只是要打断她施法。

“该死的，流亡者崔斯特。”布里莎气急败坏地吼道，一切虚伪的友善荡然无存，“立刻放下你的武器，否则你只能痛苦地死掉！”她的蛇鞭再一次气势汹汹地扬起。

崔斯特分开双脚，站稳身子。火焰在他浅紫色的眼睛中燃烧，他心中的猎人跃起迎战。

布里莎犹豫了一下。幼弟突然爆发的凶猛气势让她有些胆怯。站在她面前的并不是普通的黑暗精灵战士，对此她确信无疑。崔斯特已经超越了一名卓尔战士的水准，变得更加强大了。

但布里莎是罗丝的高阶女祭司，所处的位阶已经接近于黑暗精灵社会的最顶端。她不会被区区一个男性吓倒。

“投降！”她高声喝喊。但崔斯特甚至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站在布里莎面前的这名猎人已经不再是崔斯特·杜垩登了。这名狂野的、任由内心原始本能支配的战士只记得札克纳梵之死，任何话语和谎言都无法影响到他。

布里莎挥舞手臂，鞭梢上的六只毒蛇头分别以各自的意志扭动盘绕，寻找着最佳的攻击角度。

猎人的弯刀幻化成一片无从辨别的弧光。布里莎根本没办法追踪那些快逾霹雳的动作。一轮攻击结束之后，她只知道没有一只蛇头击中目标，而她的鞭子上只剩下五只蛇头了。

现在布里莎胸中的怒火几乎不弱于她的对手。她猛冲向前，全力抽出受损的蛇首鞭。毒蛇、弯刀和纤长的精灵身躯交织成一场致命的舞蹈。

一只蛇头咬住了猎人的腿，将冰寒的剧毒送进猎人的血管。一把弯刀挡住了另一次狡诈的攻击，将一只蛇头从两枚毒牙的中间劈开。

又一只蛇头咬住猎人。又一只蛇头落地。

交战的两名卓尔后退分开，仔细打量对方。布里莎在几分钟激烈的战斗之后便感到呼吸困难，而猎人的胸膛却依然在轻松而有节律地起伏着。布里莎毫发无损，而崔斯特已经被咬了两口。

不过这名猎人在很久以前就学会了无视痛苦。他已经做好了继续战斗的准备。布里莎的蛇首鞭上只剩下了三只蛇头，却还是顽固地向崔斯特冲了过去。在重新开始战斗之前，她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因为她注意到匍匐在地的狄宁正在恢复知觉。她的弟弟会跳起来帮助她吗？

狄宁蠕动了一下，想要站起身，却根本没有力气撑起双腿。

“该死的！”布里莎咆哮一声。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是更加憎恨狄宁还是崔斯特，但这些都不重要。这名罗丝的高阶女祭司召唤蜘蛛神后的威能，积聚起全部力量向前猛冲。

猎人的刀刃只挥动了一次，三只蛇头便尽数落在地上。

“该死的！”布里莎再一次发出尖叫。这一次，她的愤怒完全指向了崔斯特。她抓住腰带上的钉头锤，高举过头，用力挥向叛逆弟弟的头顶。

交叉在一起的弯刀挡住了这笨拙的一击。猎人抬起脚，连续三次踢中布里莎的脸。

布里莎踉跄着向后退去，双眼充血，鼻孔中更是鲜血长流。她在自己模糊的热血中还能看到弟弟的身形，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再次挥起钉头锤。

猎人用一把刀格挡钉头锤，顺势反转刀锋。钉头锤滑到一旁，布里莎握锤的手直接撞上了弯曲的刀刃。她痛苦地尖叫一声，丢下武器。钉头锤和她的两根手指一同落在地上。

狄宁这时站了起来，就在崔斯特身后，手中握着长剑。布里莎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死死盯住崔斯特，让他不会分神旁顾。只要能吸引崔斯特足够长的时间……

猎人感觉到危险，猛地转身面向狄宁。

狄宁在弟弟浅紫色的双眼中只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他将长剑丢在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做出投降的姿势。

猎人发出一声咆哮般的喝令，语义含混不清。但狄宁立刻就明白了。他迈开双腿，以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远处跑去。

布里莎也打算跟着狄宁溜走，但一把弯刀挡住了她的去路，抵在她的下巴上，迫使她向后仰起头，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的洞顶。

剧痛在猎人的肢体中燃烧，这痛苦正是眼前的这个黑暗精灵和她的毒鞭造成的。猎人打算结束这种痛苦和这个敌人。这里是他统治的王国！

布里莎感觉到锋利的刀刃切入自己的肌肤。她向罗丝发出最后的祈祷。但就在此时，一道黑色的影子闪过，她突然间重获自由。她低下头，看见崔斯特被一头巨大的黑豹压在地上。没有时间探究原委了，布里莎追在狄宁身后，飞一般地消失在隧道中。

猎人从关海法的爪下挣脱出来，跳起身。“关海法！”他一边怒吼，一边将黑豹推开，“追上她！杀死……”

关海法只是坐到地上，张开大口打了个哈欠，又慵懒地伸出一只爪子，将脖子上系住口袋的细绳扯断，让小口袋掉落在地上。

猎人怒不可遏。“你在干什么？”他一边喊着，一边抓起那只口袋。关海法要和他作对么？崔斯特后退一步，犹豫着将弯刀举到他和黑豹之前。关海法没有动作，只是坐在原地盯着崔斯特。

片刻之后，弩机的轻响让崔斯特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荒谬。毫无疑问，毒箭的目标是他，但关海法突然纵身跃起，代他承受了飞来的箭矢。黑暗精灵毒剂对于它这样的魔法兽毫无效果。

岔路口的一边出现了三名黑暗精灵战士，另一边又出现了两个。一切向布里莎复仇的念头都从崔斯特的脑子里消失了。他跟随关海法全速跑进了曲折迂回的隧洞中。没有了高阶女祭司的法术指引，这些普通战士根本别想追上他们。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崔斯特和关海法绕进一条小路中，停止了逃亡，开始仔细聆听是否有追兵的声音。

“过来。”崔斯特命令道。他开始缓步向前走去。狄宁和布里莎的威胁已经被成功击退了。

关海法再一次坐到地上。

崔斯特好奇地看着黑豹。“我说了，过来。”他的声音开始变得严厉。关海法却只是盯着他，那眼神让叛逆的黑暗精灵心中生出一种负罪感。然后，这只大猫站起身，缓步向它的主人走过来。

崔斯特点点头，以为关海法会服从他，然后就转身继续前行，但黑豹绕过了他，挡在他的路上。就这样，黑豹以恒定的步伐绕着崔斯特转圈，这时一阵烟雾在它的身周飘起。

“你要干什么？”崔斯特问。

关海法并没有放慢脚步。

“我没有让你离开！”崔斯特向黑豹渐渐消散的形体喊道。他开始慌乱地左顾右盼，想要抓住些什么。

“我没有让你离开！”他再一次无助地喊道。

关海法消失了。

崔斯特又走了很远的路才回到自己藏身的洞穴。关海法最后的影像仿佛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那只大猫圆睁的双眼仿佛依旧在紧盯着他的后背。他确切无疑地意识到，关海法对他进行了审判。在那一阵盲目的暴怒中，崔斯特差一点就杀害了自己的姐姐。如果不是关海法压住他，他肯定已经杀死布里莎了。终于，崔斯特爬进了那个被他当作卧室的小岩洞里。

同时他也陷入了沉思。十年以前，他杀死了玛索吉·赫奈特，并在那一刻发誓他绝不会再杀一名黑暗精灵。对崔斯特而言，他的话就是他原则的核心，正是这些原则迫使他放弃了那么多。

崔斯特知道，如果不是关海法，他今天一定会违背自己的誓言。那样的话，他又和自己分道扬镳的那些黑暗精灵有什么区别？

崔斯特在这场手足之战中赢得了绝对的胜利。他也相信自己能够继续躲避布里莎和马烈丝主母派遣来对付他的其他所有敌人。但一个人躺在这个小洞穴里，崔斯特意识到了一件让他的心情格外沉重的事情。

他无法逃避自己。

第四章   逃离猎人

在  随后的几天里，崔斯特只是重复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完全没有再去思考自己的行为。他知道自己会活下来。猎人不会有别的选择。但为了这样的生存，他正在付出越来越沉重的代价，这在崔斯特·杜垩登的心中烙下了深刻而尖锐的印记。

即便日复一日的劳作能够掩盖这种痛苦，但在每天结束时，崔斯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困苦无助。与至亲手足遭遇的景象不断浮现在他的眼前，真切地停留在他的脑海中，每天晚上都会重演一遍。不可避免地，崔斯特总是会被噩梦吞噬，在惊恐和孤独中醒来。他明白，无论多么精湛强悍的剑术也不可能击败噩梦这头怪兽，而明白这一点只会让他感到更加软弱无力。

崔斯特并不害怕他的母亲会继续竭尽全力捉拿和惩罚他。他完全相信母亲肯定会这样做。但这里是他的世界，和魔索布莱城曲折迷乱的街道完全不同。这里的生存之道是居住在城市中的卓尔精灵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崔斯特相信，在幽暗地域的荒野中，无论马烈丝主母派来怎样的惩罚力量，对他都毫无威胁。

崔斯特努力让自己从对布里莎的巨大负罪感中解脱出来。他说服自己，这是姐姐和哥哥的错，是他们迫使他用弯刀来说话，是布里莎先要向他施放法术，从而挑起了战斗。但崔斯特也明白，他的行动实际上源自他的本性，所以他必须用许多个日子去发掘自己性格中隐藏的本质。他变成一个如此疯狂冷血的猎人，是因为这种残酷的生存环境对他的压迫吗？抑或这个猎人一直就是崔斯特潜藏的另一面？崔斯特无法轻易回答这些问题，而此时此刻，它们也并不是他思绪中最重要的问题。

这一次与亲人重逢让崔斯特最无法释怀的，是他们说话的声音。那一字一句所组成的美妙韵律是他能够懂得、能够回应的。对于他与布里莎和狄宁那短暂的重聚，他最清晰的回忆不是毒鞭利刃的相互攻杀，而是他们交谈的语句。崔斯特拼尽全力抓紧它们，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倾听，唯恐有一天它们会消逝无踪。但无论他把这些声音记得多么清晰，也不会再听到了。

他将再次孤身一人。

在关海法飘走之后，崔斯特第一次从衣袋中掏出黑玛瑙小雕像，将它放在面前的岩石上，抬眼看到他在岩壁上刻出的痕迹——那是为了记录他上一次召唤黑豹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但他立刻又意识到这样做是多么徒劳无益。他上一次在岩壁上刻画是在什么时候了？这些记号到底有什么用？就算他在每次睡醒之后就会留下一道新的划痕，这样计算时间就真的准确吗？

“时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崔斯特喃喃说道，声音简直就像一首挽歌。他向石壁举起匕首，似乎是想要否认自己的话。

“那又如何？”崔斯特用夸张的语气质问，抬手将匕首丢在地上。钢刃撞击岩石的震响让他的脊骨掠过一阵瑟缩，仿佛是一只钟在鸣响，宣告了他的投降。

他的呼吸变得吃力，汗水从乌黑的额头上流淌下来。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双手非常寒冷。这么多年来，他周围这座洞室逼仄的岩壁一直在为他提供庇护，为他抵挡幽暗地域无所不在的危险，现在它们却仿佛正沉重地向他压来。洞壁上的裂缝纹路和一块块岩石的轮廓在他的想象中成了一张张带着冷笑的脸。他们在嘲讽他，讥笑他，蔑视他顽固的自尊。

他转身想要逃走，脚却绊在石头上，一头栽倒在地。他的一只膝盖擦伤了，本就破烂的魔斗篷上又被撕开一个窟窿。但他不在乎自己的膝盖和斗篷，只是回头去看那块绊住自己的石头——又是一张对他露出凶相的面孔，让他完全陷入困惑之中。

猎人被绊倒了。十几年里这还是第一次，猎人被绊倒了！

“关海法！”崔斯特发疯一般地喊道，“到我这里来！求你了，我的关海法！”

他不知道黑豹是否会回应他。经过上一次冷漠的分手之后，崔斯特无法确定关海法是否还会再陪伴在他的身边。他向黑玛瑙雕像爬过去，绝望让他软弱无力，每前进一寸都仿佛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战斗。

盘旋的烟雾在他眼前出现了。黑豹没有抛弃它的主人，那一次对这名黑暗精灵的评判没有让它永远拒绝这位朋友。

随着薄雾渐渐凝聚成实体，崔斯特放松下来。他注视着黑豹的身影，以此帮助自己驱散那些岩石的邪恶幻象。很快，关海法就坐到了他的身边，悠闲地舔着自己的一只大爪子。崔斯特凝视着黑豹的圆眼睛，在其中没有看到任何谴责他的意思。在他面前的只有关海法，他的朋友和救星。

崔斯特跪坐起来，扑向大猫，急切地抱住它肌肉虬结的脖子，死死不放手。关海法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拥抱，只稍稍扭动身体，以便继续舔爪子。从这只具有异界智慧的大猫身上，完全看不出它是否懂得这个拥抱对崔斯特有多么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里，崔斯特一直坐立不安。他在藏身之地周围的隧道中不停地来回巡视，不断提醒自己马烈丝主母在追猎他。他不能允许自己的防御出现任何漏洞。

但在内心深处，在所有这些看似合理的解释背后，崔斯特依然明白自己真正的动机。这种无休止的巡逻只是一个借口而已。他实际上是在逃避。他在逃避那个小洞穴的墙壁，在逃避自己不久之前听到的话语。他在逃避崔斯特·杜垩登，他想要做回那个猎人。

渐渐地，他的巡逻范围越来越广，经常连续好几天也不会返回洞穴。崔斯特暗中希望能够遇到一个强大的敌人。他需要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唤醒他原始的本性，他需要一头恐怖的怪物，进行一场殊死搏斗，让他只需要为生存而努力，只需要被纯粹的本能所控制。

终于有一天，崔斯特听到远处传来了敲打洞壁的声音。那种有节律的稳定声音肯定是来自矿工的鹤嘴锄。

他靠在洞壁上，仔细考虑着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他知道这声音会将他引向何方。他在寻找迷途的洛斯兽时来过这片隧道。就在几个星期以前，正是在这片隧道中，他遇到了那支地底侏儒采矿队。尽管还无法让自己承认，但他再次进入这一地区绝非巧合。是他的潜意识将他引到了能够再一次听到斯涅布力鹤嘴锄敲击声的地方。或者不如说，他是想要再听一听那些地底侏儒的笑声和交谈声。

现在，崔斯特重重地倚在洞壁上，内心挣扎不已。他知道窥探斯涅布力矿工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折磨，听到他们的声音，他只会变得更加无法忍受孤独带来的痛苦。地底侏儒终究会回到他们的城市，崔斯特将再一次被丢弃在这片空虚孤单的黑暗中。

但崔斯特已经听到了那一阵阵敲打声，感觉到岩石随着矿工的卖力工作而微微震动。这些都在召唤他，而他无从抵抗这种召唤。他的求生本能在拼命抵抗着那股将他拖向那些声音的力量，但在第一步踏进这片区域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斥责自己的愚蠢，用力摇头想要否认这份决心。只是不管他的理智摆出多少道理，他的双腿却还在移动，将他带向那一阵阵鹤嘴锄的敲打声。

猎人的警觉一直在向他发出呼喊，要他远离地底侏儒矿工。而此时，崔斯特已经站在高处的一段岩台上，俯视着那一队地底侏儒。很久之后，他还是没有离开。就这样，据他自己的估算，连续几天时间里他都潜藏在那些地底侏儒矿工的附近，尽可能地倾听他们的只言片语，观察他们的工作和休息。

但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矿工们开始整顿他们的车辆。崔斯特明白自己有多么愚蠢。和地底侏儒共处的日子让他变得软弱，让他否认了自身所处的严酷现实。现在他不得不返回自己那个黑暗空虚的岩洞了，这几天的回忆只会让他感到更加孤独。

手推车消失在通向斯涅布力城市的隧道中。崔斯特也向返回藏身之地的路上迈出了第一步。很快，他就会回到那座覆满苔藓、小溪潺潺、正在受到蘑菇生灵照管的洞窟。

在随后数个世纪的生命中，崔斯特·杜垩登将再也不会看那个地方一眼。

他后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改变了方向。这不是他在清醒中做出的决定。有某种力量在牵扯他——也许正是装满矿石的手推车行进中的辚辚声。当崔斯特听到布灵登石城巨大的城门沉重的合拢声时，他才明白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关海法。”崔斯特悄声对随身携带的雕像说。他的声音让他瑟缩了一下，唯恐被地底侏儒们听见。不过斯涅布力卫兵们只是在宽阔的阶梯上闲聊着。崔斯特很安全。

灰雾围绕黑玛瑙雕像盘旋，黑豹应主人的召唤现身，立刻抿起耳朵，机警地嗅了嗅周围，试图探查清楚这个陌生的环境。

崔斯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出话来：“我想要和你道别，我的朋友。”他的声音很低，但关海法立刻竖起了耳朵。大猫闪闪发光的黄色瞳仁在瞬间张大，又眯起眼睛，仔细审视崔斯特。

“万一……”崔斯特继续说道，“我可能死在这里，关海法。恐怕我正在失去一切活下去的意义。恐怕我正在迷失我自己。”他转头瞥了一眼通向布灵登石城的阶梯，“而我失去的这些东西比我的生命更宝贵。你能明白吗，关海法？我需要的不只是活下去。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只凭野蛮直觉而生存的怪物，而我需要一种更加有意义的生活。”

崔斯特往后一倒，靠在隧道的石壁上。他的话听起来是如此有逻辑性，如此简单，但他很清楚，现在朝那道阶梯走上去的每一步都是对他的勇气和信念的一次考验。他回想起自己站在岩台上凝视布灵登石城大门的那一天。那时他就很想进去，但最终还是没敢跟随地底侏儒的脚步。当他想到要冲进那道门、进入地底侏儒的城市时，却被另一种真实的力量紧紧抓住，让他仿佛全身瘫痪，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门外。

“你很少会判断我的对错，我的朋友，”崔斯特对黑豹说，“而你对我的每一次评判都很公允。你能明白吗，关海法？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可能会永远分别。你能明白我为什么必须这样做吗？”

关海法轻步靠近到崔斯特身边，用它的大头蹭了蹭这名黑暗精灵的肋骨。

“我的朋友，”崔斯特悄声对大猫的耳朵说，“回去吧，不要等到我失去勇气。回到你的家园去，祝愿我们能够再见面。”关海法顺从地转过身，向黑玛瑙雕像走去。这一次它的变化对崔斯特而言仿佛太快了一些，转眼间，留在他面前的便只剩下那只雕像了。崔斯特拿起雕像仔细端详，再一次思忖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

但是当斯涅布力卫兵们看到一名卓尔精灵来到阶梯顶端的平台上，站在他们城市的大门前时，他们的惊慌丝毫不亚于崔斯特曾经感到的恐惧。

崔斯特将双臂交叉在胸前，这是卓尔精灵在希望休战时做出的不设防的姿势。他只能希望地底侏儒们懂得这种姿势的含义，因为仅仅是他的容貌就已经让这些卫兵感到异常紧张了。他们交头接耳，又在平台上四处乱跑，有的跑去守卫城市大门，有的高举武器包围了崔斯特，还有一些人慌乱地冲向阶梯，向下跑出一小段路，确认这个黑暗精灵身后是否还跟随着一整支卓尔战队。

这支侏儒卫队的队长向崔斯特高声喝问，显然是想要得到一些解释。但崔斯特只能无助地耸耸肩。看到他全无恶意的动作，包围住他的六名地底侏儒却立刻谨慎地后退了一步。

卫队长再一次开口说话，这次声音更大了，而且将手中锋利的铁矛朝崔斯特虚刺了一下。崔斯特听不懂这种陌生的话语，也无法做出回应。他只能以非常缓慢而且明显的动作将一只手按在腹部的腰带扣上。侏儒队长双手紧握矛杆，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这名黑暗精灵的每一个动作。

崔斯特手腕一颤。带扣开启，他的双刀掉落在岩石地面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地底侏儒们不约而同地向后跳去，又迅速向崔斯特冲回来。他们的队长喊了一声，立刻有两名卫兵丢下武器，开始不怎么客气地对这名不速之客进行全身搜查。当他们找出崔斯特靴子里的匕首时，崔斯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知道自己实在是很愚蠢，竟然忘记了这件武器，没有一开始就把它交出来。

片刻之后，一名地底侏儒从崔斯特衣袋的最深处掏出了那只黑玛瑙雕像。崔斯特更加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崔斯特本能地伸手去拿黑豹雕像，他的脸上显露出乞求的神情。

他的后背被矛杆杵了一下。地底侏儒并不是邪恶种族，但他们对黑暗精灵也不会有任何好感。他们在幽暗地域生存了无数的岁月，几乎没有盟友，却有许多敌人。而黑暗精灵就排在他们敌人名单的最前列。自从古老的布灵登石城建立以来，已经有为数众多的斯涅布力在这片荒野中被杀害，其中大部分都在黑暗精灵的刀锋之下殒命。

现在让他们大惑不解的是，竟然有一名黑暗精灵来到了他们的城门前，还愿意缴出自己的武器。

地底侏儒们将崔斯特的双手紧紧绑在他的背后，四名卫兵一直用铁矛顶住他。只要崔斯特有一点点危险的动作，他们就会立刻戳穿他的身体。前去阶梯上进行哨探的卫兵已经返回，报告说附近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黑暗精灵。但守卫队长依旧满腹狐疑。他在所有关键位置上都部署了卫兵，然后向等在城门口的两名地底侏儒挥手示意。

巨大的城门打开了，崔斯特被带入城中。在这个充满了恐惧与兴奋的时刻，他只希望自己已经将那个猎人丢在了幽暗地域的荒野中。

第五章   邪恶同盟

狄  宁拖着脚步缓慢地走向杜垩登家族神堂的前厅，一点也不想早早地站在怒火中烧的母亲面前。马烈丝主母召见他，他不能拒绝主母的召唤。他看到维尔娜和玛雅站在雕花大门外的走廊里，也都像他一样踟蹰不前。

“情况如何？”狄宁用无声的手语问姐姐们。

“马烈丝主母已经与布里莎和席奈安商谈一整天了。”维尔娜同样用手语作答。

“在计划另一场对崔斯特的搜猎。”狄宁了无兴致地摆动着手指。毫无疑问，他将再一次被纳入搜猎队中，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安排。

两位卓尔女性没有忽略弟弟因为厌恶情绪而紧皱起来的眉头。

“上次行动真的有那么糟糕吗？”玛雅问，“布里莎什么都没有说。”

“她被割断的手指和鞭子就足以说明一切了。”维尔娜插嘴道，一丝扭曲的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就像杜垩登家的所有兄弟姐妹一样，维尔娜对她的长姐并没有什么亲情。

狄宁却丝毫没有笑意。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与崔斯特遭遇时的情景。他继续用手语说道：“我们的弟弟还在这里的时候，你们就都见识过他的能力了。在城市以外的这些年里，他比以前强大了十倍。”

“但他到底想干什么？”维尔娜问道。崔斯特能够生存下来，这显然更引起了她的兴趣。自从搜猎队返回，报告说崔斯特还活着，维尔娜就在暗中希望能再次见到自己的小弟弟。据说他们有共同的父亲，这让维尔娜对崔斯特还有着一丝同情——尽管考虑到马烈丝对崔斯特的态度，这种情绪显然不太明智。

狄宁注意到了维尔娜兴奋的表情，又回忆起自己在崔斯特手中遭受的羞辱，不以为然地向她皱了皱眉。“不必担心，亲爱的姐姐，”狄宁的手指快速晃动着，“如果像我猜测的那样，马烈丝这一次派你进入荒野，你就能如愿以偿地见到崔斯特了，而且肯定不只是见到他！”狄宁将双手拍在一起以示强调，也结束了自己的这一番话。然后他就大步从两名卓尔女性中间穿过，走进了前厅大门。

“你们的弟弟已经忘记如何敲门了。”马烈丝主母对站在两侧的布里莎和席奈安说道。

锐森跪在王座前，转回头去看狄宁。

“我没有允许你抬起眼睛！”马烈丝向这名侍父高声喝道，同时一拳砸在王座扶手上。锐森立刻恐惧得匍匐在地。

马烈丝随后的话语中散发出法术的力量。“爬过来！”她命令道。锐森一直爬到她的脚前。马烈丝向这名男性伸出手，同时双眼直盯着狄宁。杜垩登家的长子没有错误理解母亲的意思。

“吻手。”主母对锐森说道。锐森立刻开始用力亲吻她伸出的手。“站起来。”马烈丝发出她的第三个命令。

锐森正要站起身，却被主母一拳打在脸上，倒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如果你敢动一下，我就杀了你。”马烈丝告诫他。锐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丝毫不怀疑主母所说的每一个字。狄宁知道这场戏主要是演给自己看的。马烈丝始终都在眼都不眨地盯着他。

又过了很长时间，主母才再一次开口：“你让我失望了。”狄宁接受了主母的斥责，没有做任何辩解，甚至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马烈丝猛然转向布里莎。

“还有你！”马烈丝喊道，“你身为一名高阶女祭司，率领着六名训练有素的卓尔战士，却没能把崔斯特带回来！”

布里莎的一对拳头攥紧又松开。马烈丝已经用法术恢复了她的手指，只是这些手指还有些无力。

“七个对一个。”马烈丝怒吼道，“而你却只带着惨败的消息逃了回来！”

“我会找到他的，主母大人。”玛雅站到席奈安身侧，向马烈丝说道。马烈丝转向了维尔娜，但杜垩登家族的次女不太愿意主动请命。

“你的确很有勇气。”狄宁对玛雅说道。马烈丝充满怀疑的狠戾目光立刻落在狄宁身上，严厉地提醒他这里不是他说话的地方。

但布里莎立刻说出了狄宁没有说出口的话，她阴沉地说道：“光有勇气是没用的。”马烈丝的目光转到了布里莎身上。不过布里莎是深受蜘蛛神后宠信的高阶女祭司，说话时完全不必忌惮她的主母。“你对我们的小弟弟一无所知。”她的这句话倒更像是对马烈丝说的。

“他只是一个男性。”玛雅反驳道，“我会……”

“你会被他砍成碎片！”布里莎吼道，“丢掉你那些愚蠢的言辞和空洞的承诺吧，我最小的妹妹。在魔索布莱城以外的隧道里，崔斯特能够毫不费力地杀死你。”

马烈丝专注地倾听她们的争论。她已经数次听过布里莎对于这次与崔斯特遭遇的报告，她也很清楚自己长女的勇气和力量，明白布里莎绝对所言非虚。

玛雅首先让步了。她不想真的和布里莎发生争执。

“现在你已经了解到他的状况了，”马烈丝问布里莎，“那么你能够击败他吗？”

作为回答，布里莎再次摆了摆她受伤的手。要再过几个星期，她的新手指才能完全恢复功能。

“那么你呢？”马烈丝问狄宁。她明白布里莎的手势已经是一个不可更改的结论了。

狄宁一时感到非常为难。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喜怒无常的母亲。说实话也许会触怒马烈丝，但说谎只会让他回到隧道中去对付自己的弟弟。

“老实回答！”马烈丝吼道，“你是否希望再次出发去猎捕崔斯特，以此重获我的宠信？”

“我……”狄宁说不出话来。他低垂下目光，只求自保。他明白，马烈丝已经对他施放了侦测法术。如果他想说谎，主母立刻就会知道。“不，”他语音干涩地回答道，“就算是失去您的宠信，主母大人，我也不想再去追猎崔斯特了。”

玛雅和维尔娜——甚至连席奈安都对这个诚实的回答大吃一惊。在她们的意识中，没有什么能够比主母的愤怒更加恐怖。但布里莎点头表示同意。她也不想再见到崔斯特了。马烈丝清楚地看到了长女这个意味深长的动作。

“请原谅，主母大人。”狄宁继续说道。现在他只能竭尽全力挽回自己造成的这种恶劣境况，“我见到过战斗中的崔斯特。他轻而易举就打倒了我——我本来以为这是任何敌人都不可能做到的。他也算是战胜了布里莎，我还从没有见过有人能战胜布里莎！我不想再去追猎我的弟弟了，我担心这样做只能给您带来更多怒火，给杜垩登家族造成更多麻烦。”

“你害怕了？”马烈丝面色阴森地问。

狄宁点点头。“我知道，我只会再一次让您失望，主母大人。在那些被崔斯特当成家的隧道里，他远比我强大。我不能奢望自己战胜他。”

“我能接受男性如此懦弱。”马烈丝冷冷地说道。狄宁没有再做辩解，只是无声地接受了这种侮辱。

“但你是罗丝的高阶女祭司！”马烈丝用讥讽的口吻对布里莎说，“一个流亡的男性肯定不可能战胜蜘蛛神后赐予你的力量吧！”

“还是听听狄宁的话吧，主母。”布里莎回答道。

“罗丝与你同在！”席奈安向布里莎喊道。

“但崔斯特已不在蜘蛛神后的掌控之中。”布里莎反驳道，“对我们而言，恐怕狄宁说的正是事实。我们没办法在那片荒野中抓住崔斯特。幽暗地域的荒野是他的地盘，我们对那里并不了解。”

“那我们该怎么做？”玛雅嘟囔着。

马烈丝在王座中坐稳，将自己的尖下巴撑在掌心里。无论她怎样威胁利诱，狄宁始终坚称不愿意冒险去追猎崔斯特。强大而且野心勃勃的布里莎在杜垩登家族和马烈丝主母都失去眷顾时依然深得蜘蛛神后的宠爱，却还是在崔斯特面前丢掉了自己珍爱的蛇首鞭和两根手指，落荒而逃。

“贾拉索和他的佣兵团呢？”维尔娜看到母亲的困窘，提议道，“达耶特独立佣兵团多年以来不是一直都很有用吗？”

“那个佣兵头子不会答应的。”马烈丝回答道。她在多年前就想把这个任务交给那群佣兵，“达耶特独立佣兵团的每一名成员都只服从贾拉索的命令，就算拿出我们的全部财富也无法买动他干这桩差事。我怀疑贾拉索已经得到了班瑞主母的严格命令。崔斯特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而蜘蛛神后亲自下旨要我们纠正这个问题。”

“如果您命令我去，我会去的，”狄宁高声说道，“我只担心我会让您失望，主母大人。我并不害怕崔斯特的刀刃。为了您，我就算是死都不怕。”狄宁已经清楚地从母亲阴沉的面孔中看出来，马烈丝主母无意再派遣他去追猎崔斯特。他相信现在显示出一番慷慨勇气是明智的，毕竟这又不会让他付出任何代价。

“谢谢，吾子。”马烈丝向他露出一点和善的表情。狄宁必须竭力压抑自己的窃笑，因为他注意到他的三个姐姐都在瞪着他。“现在，你可以离开了，”马烈丝用屈尊俯就的口吻剥夺了狄宁表现自己的机会，“我们还有与男性无关的事情要谈。”

狄宁深鞠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姐姐们都注意到马烈丝是如何轻描淡写地剥夺了他步履间的自豪之情 。

“我会记得你的话。”马烈丝阴险地说道。她很享受这种权力游戏和观众们无声的喝彩。狄宁听到她的话，脚步停顿了一下，一只手按在雕花大门的把手上。“总有一天，你会证明你对我的忠诚，对此不必有任何怀疑。”

全部五名高阶女祭司都冲着逃出大门的狄宁发出响亮的笑声。

匍匐在地上的锐森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困境。马烈丝已经遣走了狄宁，并清楚地说明男性现在没有权利留在这个房间里。但她并没有允许锐森挪动。锐森的双脚和手指撑在岩石地面上，时刻准备跳起身逃离此地。

“你还在这里！”马烈丝对他发出尖叫。锐森立刻像箭一样冲向门口。

“站住！”马烈丝向他高喝一声。主母的话语再一次得到了法术力量的强化。

锐森猛然停在原地。无论他现在多么想要逃走，却完全无法抵抗马烈丝主母的法术。

“我没有允许你活动！”马烈丝在他身后尖叫着。

“但……”锐森想要争辩。

“带走他！”马烈丝向她最小的两个女儿下达命令。维尔娜和玛雅立刻跑过去，粗鲁地抓住了锐森。

“把他押进地牢。”马烈丝命令她们，“让他活着，他还有用。”

维尔娜和玛雅将这个抖如筛糠的男性拽出前厅。锐森不敢有任何抵抗。

“您已经有了计划？”席奈安对马烈丝说。她曾经是席娜菲，是赫奈特家族的主母，现在作为杜垩登家族最新的成员，她很懂得从每一个细枝末节的举动中探询深意。她清楚主母的责任，明白锐森并没有做错任何事，马烈丝突然对他爆发的怒火实际上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计谋。

“我同意你的看法，”马烈丝对布里莎说，“崔斯特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畴。”

“但班瑞主母已经亲自发话，我们决不能失败。”布里莎提醒自己的母亲，“你在执政议会的位子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加强。”

“我们不会失败的。”席奈安对布里莎说道，双眼同时一直看着马烈丝。又一道阴险的光亮在马烈丝的眼中闪过。席奈安继续说道：“在与杜垩登交战的十年中，我早已领教了马烈丝主母的手段。你的母亲一定能找到办法抓住崔斯特。”她注意到她的“母亲”脸上浮现出的微笑，不由得停顿了一下，“或者，她已经有办法了？”

“我们走着瞧。”马烈丝喃喃地说道。曾经劲敌对她的尊敬让她的自信更加强烈，“我们走着瞧。”

杜垩登家族的大神堂内人头攒动，超过两百名杜垩登平民聚集在这里，兴奋地议论纷纷，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交换着各种流言蜚语。除了罗丝的重大节日或者大战前的全体祈祷，平民们很少会被允许进入这处圣地。但目前还没有任何战争爆发的迹象，今天也不是卓尔精灵历上的任何节日。

狄宁·杜垩登的心中也充满了焦虑和兴奋。他在人群中走动，将一个又一个黑暗精灵安置在环绕中心高台的一排排座位上。作为一名卑微的男性，狄宁不能参与祭坛前的仪式，而对于自己的计划，马烈丝主母也没有跟他提过一个字。不过根据从主母那里得到的任务，狄宁知道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对于家族的未来将至关重要。他将担任诵唱领班，需要不断在人群中奔走，引领不同声部的平民群体向蜘蛛神后唱出相应的赞美诗章。

狄宁以前也经常担任这一职务，但这次马烈丝主母特别警告他，只要有一个音符唱错，他必将小命不保。但还有另一件事一直在困扰着杜垩登家族的长子。通常来说，总会有另一名家族的男性贵族与他相互配合，完成神堂中的各种任务，这名贵族一般都是马烈丝的现任配偶。而自从家族全体成员在前厅集会的那一天之后，锐森就不见了。狄宁怀疑身为侍父的锐森可能很快就难逃一死了。马烈丝主母曾经将不止一名伴侣献祭给罗丝，这早就不是秘密了。

所有平民都已落座后，魔法红光便开始在整个大厅中微微闪耀。光线缓慢变强，让聚集于此的黑暗精灵们能够从容地将眼睛从接收红外光的状态改为接收可见光的状态。

迷蒙的烟雾从座椅下面翻滚而出，覆盖了地面，又化成丝丝缕缕卷曲的烟柱向上升腾。狄宁引领众人开始低声吟唱，召唤马烈丝主母。

马烈丝出现在神堂大穹顶的正中心，张开双臂，身上绣有蜘蛛纹章的黑色法袍在魔法微风中飘动。她缓缓降下，在空中完整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她的每一名臣民，同时也让他们见证主母的显赫荣耀。

当马烈丝降落在中央高台上的时候，布里莎和席奈安也出现在穹顶上，随即以相同的方式降落下来。她们一落在地上便各自就位。布里莎站在蜘蛛形状的祭台旁一个被布幔覆盖的箱子后面，席奈安则站到了马烈丝主母的身后。

马烈丝一拍双手，黑暗精灵的吟唱立刻停住了。八只排列在中央高台上的火盆中腾起咆哮的火舌。在被迷雾笼罩的红色光芒中，这些明亮的火焰对黑暗精灵那敏感的眼睛所造成的刺痛也减轻了。

“进来，我的女儿们！”马烈丝喊道。所有视线都转向了神堂大门。维尔娜和玛雅走了进来，锐森被她们押解在中间，很显然服了药，只能由两名高阶女祭司架着向前行走。一只棺材飘浮在他们身后的空气中。

狄宁和其他人一样，觉得这实在是一场奇怪的仪式。他能猜到锐森将被献祭，但还从没有听说过棺材会被带到仪式现场。

杜垩登家的年轻女儿们来到中央高台，迅速将锐森绑缚在祭台上。席奈安接住飘浮的棺材，引导它落在布里莎对面的位置上。

“呼唤神后侍女！”马烈丝高声喊道。狄宁立刻率领黑暗精灵开始了一段充满渴望的诵唱。火盆中的火焰升得更高了。马烈丝和其他高阶女祭司不断喊出用魔法强化的关键词句，催逼黑暗精灵们发出更强有力的呼唤。突然间，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带动迷雾开始了一场狂乱的舞蹈。

全部八只火盆中的火焰一起向空中喷射出细长的火柱，高高地越过马烈丝和其他祭司的头顶，在圆形高台中心的正上方交汇于一点，变成一个狂暴炽烈的火球。随着火盆再一次同时爆发能量，将最后的火焰投入到火球之中，火盆中的火舌低落了下去，而八根火柱盘卷翻滚，凝聚在火球上，又化为了一根巨大的焰柱。

黑暗精灵平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但仍然在继续着诵唱，直到巨型火柱飞快旋转着，先后变幻成光谱中的每一种颜色，又渐渐冷却，最终消散无形。在原先火柱出现的地方矗立着一个挥舞着许多只触手的生物。它比黑暗精灵更加高大，就像是一根半融化的蜡烛，面部五官都拉得很长，仿佛在向下流淌。所有黑暗精灵都认得这只怪物，尽管在此之前能见到它的平民实在是少之又少，绝大多数黑暗精灵只见过它在圣典中的肖像。参与这次集会的黑暗精灵们现在才明白这一刻有多么重要。任何黑暗精灵都不可能无视罗丝的侍女蜡融妖莅临凡间所代表的意义。

“向您问安，神后侍女。”马烈丝高声说道，“您的降临为德蒙·纳夏斯巴农带来了莫大的福祉。”

蜡融妖长久地审视着聚集在神堂中的黑暗精灵，为杜垩登家族发出的召唤感到惊讶。毕竟，马烈丝主母并不受宠于罗丝。

只有高阶女祭司们能听到蜡融妖用心灵感应问出的问题：为什么召唤我？

“为了纠正我们的错误！”马烈丝大声呼喊，让神堂中的全体黑暗精灵都绷紧了神经，“得回神后的宠信。因为神后的宠信是我们生存的唯一目的！”马烈丝向狄宁瞪了一眼。杜垩登长子连忙唱出对应此刻的歌曲——最高亢的赞美蜘蛛神后之歌。

你的表现让我感到高兴，马烈丝主母。 蜡融妖的意念再次传来。这一次，这段意念只传给了马烈丝。但你知道，这样的行为对你的危机没有任何好处！

这只是开始， 马烈丝在心中回答。她相信神后的侍女能够解读她的每一点想法，这让她感到安慰，因为她真的是一心只想赢回罗丝的宠信。我最小的儿子怠慢了蜘蛛神后，他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其余的高阶女祭司被排除在心灵对话之外，便都加入了对罗丝诵唱赞美诗的行列。

崔斯特·杜垩登还活着， 蜡融妖提醒马烈丝，他并不在你的手中。

这一点很快就会得到解决，马烈丝向神后侍女承诺。

你想向我求取什么？

“缚灵秘法！”马烈丝大喊。

蜡融妖向后晃动了一下，显然是对这个大胆的要求感到有些震惊。马烈丝则站定在原地，确信自己的计划不会失败。在她的周围，其他女祭司全都屏住呼吸，意识到她们的胜利或毁灭就在此刻。

这是至高无上的恩赐， 蜡融妖的意念重重压来，甚至就算是蜘蛛神后宠爱的主母也很少能够得到。而你，得不到罗丝的欢心，竟然还敢求取缚灵秘法？

我的要求合理而恰当。 马烈丝回答。她知道，现在自己必须得到家族的支持，于是她高声呐喊：“让我的幼子明白他的愚蠢，知道他树立了怎样强大的敌人。让我的儿子见证罗丝的恐怖荣光。这样他才能双膝跪倒，乞求宽恕！”马烈丝又恢复了心灵交流：只

有到了那个时候，才应该让缚灵尸的利剑刺穿他的心脏！

蜡融妖的眼睛变得苍白无神，它已陷入冥思，正回到它本体所在的位面寻求指示。许多个令人忧惧的分钟过去了，马烈丝和她的臣民们只能安静肃穆地等待着，直到蜡融妖的意识回来。你有尸体吗？

马烈丝向玛雅和维尔娜打了个手势。她的两个女儿立刻跑到棺材旁，移去岩石棺盖。这时狄宁明白了，这只棺材不是为锐森预备的。里面已经有了尸体——一具被唤醒的尸体从棺材里爬出来，蹒跚地走到马烈丝身边。尸体已经严重腐烂，许多皮肉都脱落了下来，但狄宁和神堂中的大部分黑暗精灵立刻都认出了他：札克纳梵·杜垩登，那位传奇的武技长。

缚灵秘法 ，蜡融妖问道，如此，你献给蜘蛛神后的武技长就能纠正你幼子所犯的错误吗？

正是如此 ，马烈丝回答。她能感觉到蜡融妖的喜悦，一切正如她所料。札克纳梵，崔斯特的导师，曾经向崔斯特灌输那些渎神的念头，如今将毁掉崔斯特。作为混乱女王，罗丝正喜欢这种充满嘲讽意味的手段。就让札克纳梵作为处死崔斯特的刽子手吧，这一定能让神后大悦 。

缚灵秘法需要重大的祭品，蜡融妖下令了。这只怪物扫了一眼蛛形祭台，锐森正躺在那上面，对周围的一切已经全无知觉。看到这个可怜的祭品，蜡融妖仿佛皱起了眉头，当然，它是不可能有这种表情的。然后这只怪物向马烈丝主母转回身，开始审视她的心思。

那么，开始吧。 蜡融妖催促道，它突然对这件事表现出很大的兴趣。

马烈丝举起双臂，又一次向罗丝吟唱赞歌。她向席奈安发出信号，席奈安走向布里莎面前的匣子，拿出祭礼匕首——杜垩登家族最珍贵的宝物。看到自己最新的“姐姐”握住这件宝物，布里莎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把匕首的握柄是一只蜘蛛，蜘蛛的八只脚向前延伸，最终聚在一起，形成了它的锋刃。数个世纪以来，将这把匕首刺进祭品的心脏、向蜘蛛神后献祭的任务，一直都是由布里莎完成的。

席奈安感觉到了布里莎的愤怒，便在走开的时候向马烈丝的大女儿露出一丝假笑。她和马烈丝一同站到锐森所在的祭台前，把匕首高举到这名待宰侍父的心口上。

马烈丝握住席奈安的手腕，阻止了她，又向略显慌张的席奈安解释说：“这一次必须由我来做。”席奈安回过头，看到布里莎正以十倍的假笑奉还。

马烈丝一直等到歌声结束，神堂中一片死寂，才单独开始了庄重的诵唱：“色肯，步里斯，杜伊斯，步里斯。”她的两只手紧紧握住那件血腥宝物的握柄。

片刻之后，马烈丝的吟诵接近完成，匕首被高高举起。杜垩登家族的全体成员都紧张万分，期盼着在令人心醉神迷的狂喜中迎接蜘蛛邪后疯狂的恩赐。

匕首落下，却又在马烈丝的手中突然调转方向，刺进了席奈安的心脏。席娜菲·赫奈特主母，她最为憎恨的对头。

“不！”席娜菲惊呼一声，但一切已无可挽回。八只锋利的长脚抓住了她的心脏。席娜菲想要说话，想要对自己施放治疗神术或者诅咒马烈丝，但只有鲜血从她的口中喷涌而出。她最后喘了一口气，倒在锐森身上。

整座神堂中爆发出惊骇和喜悦的尖叫，马烈丝从席娜菲·赫奈特的肉体中抽出匕首，将她的心脏也一同拽了出来。“欺诈！”布里莎的尖叫声撕裂了人群的喧嚣。她再一次成了杜垩登家族的长女，回到了她深深渴望的尊贵位置上。

欺诈 ！蜡融妖的吼声在马烈丝的脑海中回荡。你很懂得我们喜欢什么 ！

在这丑恶恐怖的情景中，那具被唤醒的尸体瘫倒在地。马烈丝看了看神后侍女，心中立即了然。“将札克纳梵放到祭台上，快！”她命令自己的两个小女儿，她们立刻奉命行事，粗鲁地将锐森和席娜菲扔到一旁，把札克纳梵的尸体在祭台上放好。

布里莎也开始行动。她小心地将许多罐药膏排列整齐。这些苦心熬制的药膏正是为这一刻而准备的。马烈丝主母以这座城市中最优秀的药膏调制者著称，现在正是检验她这一声誉的时候。

马烈丝看着蜡融妖，高声问道：“缚灵秘法？”

你还没有得回罗丝的宠信 ！蜡融妖用心灵感应回答她。神后侍女的心灵力量是如此强大，逼得杜垩登主母跪倒在地。马烈丝紧紧捂住自己的头颅，感到越来越强的压力就要让她的颅骨爆开了。

渐渐地，剧烈的痛苦舒缓了下去。但你今天取悦了蜘蛛神后，马烈丝·杜垩登， 蜡融妖继续说道，神后应许了你处置叛逆之子的计划。你可以得到缚灵秘法，但要知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马烈丝·杜垩登主母！如果失败，就算是你最害怕的恐惧也无法与你将承受的现实相比！

蜡融妖在一团爆炸的火焰中消失了，整座杜垩登神堂都随着这一声爆炸而震颤。邪恶神祇的强大力量让聚集于此的黑暗精灵变得更为狂热。狄宁再一次引领他们唱起了赞美罗丝的歌曲。

“十个星期！”神后侍女最后发出一声喊喝。巨大的吼声让低阶卓尔们纷纷双手掩耳，蜷缩在地上。

十个星期，纳邦德尔时柱的七十次循环，杜垩登家族的全体成员聚集在大神堂中。狄宁和锐森率领平民歌颂蜘蛛神后，马烈丝和她的女儿们用魔法药膏结合强大的神术，全力炼化札克纳梵的尸体。

唤醒一具尸体对女祭司而言只是一种简单的神术，但缚灵秘法的效果则要远超于此。承受了缚灵秘法的僵尸会完全获得生前的所有技能，并完全受到罗丝所指派的主母操控。这是罗丝最珍贵的赐予，鲜有人向神后求取，真正能够得到神后恩赐的更是少之又少。缚灵秘法实际上是让灵魂返回自己的躯体，这是一种极具风险的行为，只有凭借施法祭司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将被缚灵者需要发挥的技能与其不必要的回忆和情绪分隔开。即使是精神强大、控制力超凡的高阶女祭司，要确保被缚灵者具备意识又接受控制，依然会像是走钢丝一样艰难。更何况，罗丝赐予缚灵秘法往往会限制操控者只能去完成特定的任务，任何越界的行为都不可避免会招致失败。

而罗丝对于失败者绝不会有丝毫宽恕。

第六章   布灵登石城

崔  斯特从没有见过布灵登石城这样的城市。当地底侏儒卫兵押解他走过用铁石建造的巨型城门时，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座规模略小的魔索布莱城，而事实和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魔索布莱城是在一个超巨型单体洞窟中四处蔓生的城市，而布灵登石城则由一系列通过隧道相互连通的洞室组成。崔斯特通过城门走进的第一座大洞，便是这个洞穴复合体中最大的一座洞窟，城市的卫队就驻扎在这里。这座洞窟完全被设计并建造成了一座防御要塞。整座洞窟被分隔为数十层，每一层有两道平滑的上下阶梯。在这里，入侵者可能距离侏儒卫兵只有十英尺远，却需要爬上爬下好几道阶梯才能靠近并攻击那名卫兵。整齐的石块严丝合缝地砌成了一道道矮墙，由它们所限定的步道在更加高大厚实的墙壁前曲折蜿蜒。闯进来的敌军只能挤在这些步道上，长时间痛苦地暴露在高墙之下。

数十名地底侏儒纷纷登上防御工事各处的哨位，想要亲眼确认传闻中被带进城门的卓尔精灵。他们从高墙不同的位置上瞪视着崔斯特。崔斯特无法判断他们的表情是好奇还是愤怒。不管怎样，这些地底侏儒肯定已经准备好要对付他可能施行的任何阴谋诡计了。他们所有人都紧握着飞镖或者重型十字弩，弩机都已打开，随时可以发射弩箭。

在这座巨大的洞室中，侏儒卫兵引领崔斯特不断地沿阶梯上上下下。他们一直走在被矮墙限定的步道上，周围总是有另外几名地底侏儒进行监视。道路不断转折，时而上时而下，甚至多次折返，崔斯特只有通过观察洞顶才不至于迷失方向。幸好，即使是在最底层的步道上，他也还是能看到洞顶。尽管不敢表露出来，但他的心里还是藏着一点笑意。他知道，就算一个地底侏儒都不在这里，只凭着这间洞室，很可能就足以让入侵的军队连续绕上几个小时也找不到出路。

他们下到一条狭窄的走廊里，一直走到尽头。地底侏儒在这里只能排成单列前进，崔斯特则只能伏低身子向前迈步。过了这条走廊，这一队人终于进入了真正的布灵登石城区。

他们随后进入的洞室比第一座洞室要宽，但没有那么长。这里也被分隔成数层，不过结构要简单许多。在这里的洞壁上能看到数十个洞口，其中一些洞口里还有火光，这在幽暗地域是非常罕见的，毕竟地下世界很难获得燃料。依照幽暗地域的标准，布灵登石城实在是一个温暖明亮的地方，而且在这两方面都没有让崔斯特感到任何不适。

崔斯特看到在自己的周围，斯涅布力们正忙着干各种日常工作。好奇的目光不断地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人会注意他太久。布灵登石城的地底侏儒是一群勤奋的人，没有时间无聊地看热闹。尽管知道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眼前的情景却让崔斯特放松下来。

崔斯特再一次被领到了由石墙圈定的道路上，继续向下行进。城区的步道不像防御洞室中的那样迂回繁复。这里的大道平整笔直，而且全都通向位于城区中央的一座巨型石砌建筑。两名卫兵守在那幢大楼的门口，看到崔斯特一行人，其中一名卫兵立刻冲进大楼，另一名拉住大楼的铁门，让押解崔斯特的队伍走进去。自从进入布灵登石城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加快脚步前进。地底侏儒们催赶着崔斯特连续拐了几个弯，进入了一个直径不超过八英尺、天花板低得让人不舒服的圆形房间。房间中只有一把石雕椅子，崔斯特一坐上去就明白了这把椅子的功用。椅子上装配了铁铐。崔斯特的每一个关节都被紧紧锁在了石椅上。地底侏儒的动作不算温柔，但是当腰部的两圈铁链夹痛崔斯特、让他瑟缩了一下时，一名地底侏儒立刻松开铁链，重新绑好。他的动作有力却也舒缓。

他们将崔斯特一个人留在黑暗空旷的房间里。石门在一声闷响中被紧紧关上。崔斯特听不到门外的任何声音。

连续几个小时过去了。

崔斯特活动了一下肌肉，在紧锁的镣铐中寻找一点活动的空间。他的一只手扭动着，向外挣脱，直到铁铐咬紧手腕的疼痛传来，他才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又变成了那名猎人，为了生存而抗争，一心只想要逃出去。

“不！”崔斯特呐喊一声。他绷紧自己的每一根肌肉，强迫它们服从自己理性的控制。猎人对他的影响竟然如此严重吗？崔斯特是自愿来到这个地方的，而且至今为止，地底侏儒对待他的态度都要好过他的预期。现在他不应该有任何过激行为。但那名猎人是否已经足够强大，甚至能推翻崔斯特理性的决定了？

崔斯特没有时间来回答这个问题了。一秒钟之后，牢房的石门被打开，七名看上去满面皱纹、年迈衰老、白发苍苍的地底侏儒走了进来，呈扇形围绕在石椅前。崔斯特能看出这七位长者的身份非同一般。地底侏儒卫兵都身穿用秘银环扣住的皮制短外衣，而眼前这些地底侏儒都穿着质料上乘的长袍。他们都有些慌乱地仔细审视崔斯特，用崔斯特完全不懂的语言议论纷纷。

一名地底侏儒拿起了从崔斯特颈下口袋里搜出的家徽，问道：“魔索布莱城？”

崔斯特在铁铐允许的空间内点点头。他很想和俘虏他的人进行某种交流。但地底侏儒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他们自己又开始了交谈，而且显得比刚才更兴奋了。这种情形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崔斯特能够从他们音调的变化中感觉到，他们之中有几个人并不认为从距离他们最近也最可憎的敌人那里得到一名黑暗精灵俘虏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从他们争论时的愤怒语气来看，崔斯特几乎以为他们中迟早会有人冲过来，把他的喉咙割开。

当然，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地底侏儒的性情既不鲁莽，也不残忍。不过还是有一位侏儒长者离开争论的人群，走到崔斯特面前问道：“石头在上，黑暗精灵，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他的咬字很生硬，但说的无疑是卓尔语。

崔斯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他该怎样解释这些年来在幽暗地域的孤独生活？还有背弃他的邪恶族人，遵循自己的原则生活下去的决定？

“朋友。”他只回答了这一个词，然后又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觉得自己的回答荒谬又有所欠缺。

但那位地底侏儒显然不这样认为。他挠了挠满是胡须的下巴，因为这个答案而陷入了沉思。“你……你是从魔索布莱城来找我们的？”他问道。说出那座城市的名字时，他每说一个字，脸上的鹰钩鼻就会皱一下。

“是的。”崔斯特开始有了一点信心。

那名地底侏儒侧过头，等待崔斯特进一步的解释。

“我在许多年以前就离开了魔索布莱城。”崔斯特竭力做出解释。他回忆起那段被自己抛在身后的生活，目光随之落向远方，“那里根本不是我的家。”

“啊，你在说谎，黑暗精灵！”这名地底侏儒大喝一声，将那枚杜垩登家徽高高举起。他并没有听懂崔斯特的言外之意。

“我在那座卓尔精灵的城市中生活过许多年。”崔斯特立刻解释道，“我是崔斯特·杜垩登，曾经是杜垩登家族的次子。”他看了看地底侏儒手中的徽章，那上面清楚地镌刻着他的家族标记，他便尽量清晰地念诵出来：“德蒙·纳夏斯巴农。”

这名地底侏儒转头看着他的同伴，他们同时开了口。其中一个侏儒兴奋地点点头。他显然认得这个卓尔家族的古名。这让崔斯特感到有些惊讶。

刚才向崔斯特提问的地底侏儒用手指轻敲满是皱纹的嘴唇，发出一点刺耳的“嗒嗒”声。他也许是在思考该如何进行下一步的审问。“根据我们的情报，杜垩登家族依然存在。”他一边镇静地说着话，一边注意崔斯特的反应。看到崔斯特一脸漠然，这名地底侏儒突然以责问的语气喊道：“你根本不是流亡者！”

斯涅布力怎么会知道魔索布莱城的行事风格？崔斯特的心中更多了一分惊奇，他又开始解释：“我是自己决定要流亡……”

“啊，黑暗精灵。”那名地底侏儒恢复了镇静，“你主动来到此地，这一点我能相信。但你也是主动决定要流亡的？石头在上，黑暗精灵……”这名地底侏儒的面孔突然因为恐惧而扭曲起来，“……你是间谍！”但他立刻又恢复了平静，全身都放松下来。

崔斯特小心地看着这名地底侏儒。斯涅布力很擅长这种突兀的表情变化吗？这是不是为了让囚犯放松警惕？或者这种变幻莫测的情绪是这个种族的特征之一？崔斯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努力回忆自己与地底侏儒打交道的经历。就在这时，审问他的侏儒将手探到自己厚实长袍里的一个暗袋中，掏出一个崔斯特无比熟悉的小雕像。

“老实招供，和我说实话，黑暗精灵，这样能让你免受许多折磨。这是什么？”地底侏儒平静地问道。

崔斯特感觉到身上的肌肉再一次开始抽动。那个猎人想要召唤关海法，让黑豹将这些干瘪的斯涅布力老头子撕成碎片。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人很可能持有打开崔斯特镣铐的钥匙。那样的话，他就能逃出……

崔斯特将这些想法连同猎人一起从脑子里赶出去。他知道自己身处绝境——从他决定来到布灵登石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这一点。如果地底侏儒真的认为他是一名间谍，肯定会处死他。即使不确定他的企图，难道他们敢让他活下去吗？

“来到这里真是愚蠢。”崔斯特悄声说道。他明白自己同时给自己和这些地底侏儒带来了一个什么样的困境。猎人正在竭尽全力闯进他的思维。只要一个词，黑豹就会出现。

“不！”在这一天中，崔斯特第二次高声呐喊，驱逐自己内心的黑暗面。地底侏儒向后一跳，唯恐这个黑暗精灵会施放法术。一支飞镖击中了崔斯特的胸膛，释放出一股气体。

崔斯特吸入飞镖中的气体，昏迷过去。他听到地底侏儒们在他的身边来回走动，用他不懂的语言讨论着他的命运。崔斯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指，检查他的手里是否藏有任何魔法物品。

当崔斯特的意识逐渐恢复、视野终于变得清晰时，牢房中的一切都还像刚才一样。那只黑玛瑙雕像又出现在他的眼前。“这是什么？”还是那位地底侏儒在问他，只是这次的语气更加强硬了一些。

“一位同伴。”崔斯特低声说道，“我唯一的朋友。”崔斯特努力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就算地底侏儒杀了他，他也无法责备他们。但关海法不应该变成一个只用来装饰某个无名地底侏儒壁炉架的雕像。

“它的名字是关海法，”崔斯特向这名地底侏儒解释，“是一头黑豹，召唤它，它就会出现，会成为盟友和朋友。好好保管它，它非常珍贵，非常强大。”

这名地底侏儒看看雕像，又看看崔斯特，眼神显得谨慎而又好奇。他将雕像递给他的一名同伴，让那名同伴把关海法带离这间牢房。他不能信任这个卓尔精灵，但他相信这个卓尔精灵所说的话。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崔斯特刚刚就放弃了一件非常珍贵的魔法物品，并道出了其中的秘密。而更令人吃惊的是，他所放弃的很可能是他唯一的逃跑机会。这名地底侏儒活了将近两个世纪，是他的族群中最了解黑暗精灵的人之一。他眼前的这个黑暗精灵显然做出了不合常理的事情，而不合常理的黑暗精灵只会让他感到更加困扰。黑暗精灵的残忍和邪恶是尽人皆知的。对于一个行为正常的黑暗精灵，他能够有效地应对，不会有任何怜悯之心。但对于一个道德水准不合常理的黑暗精灵，他又该怎么办？

这名地底侏儒也加入到其他人的讨论之中，完全不再理会崔斯特。然后，侏儒长老们纷纷走出牢房，只留下了那位能说黑暗精灵语的长老。

“你们要怎么做？”崔斯特斗胆问道。

“判决要由国王做出。”那位地底侏儒郑重地回答道，“他也许会在几天之后决定你的命运。你刚才看到的那些人是他的参议会，他们将就判决的事向他提供建议。”那名地底侏儒向崔斯特深鞠一躬。起身之后，他直视着崔斯特的眼睛，坦诚地说道：“黑暗精灵，我认为你将会被处死。”

崔斯特点点头，接受了自己难逃一死的命运。

“但我相信你是与众不同的，黑暗精灵。”那名地底侏儒继续说道，“我想，我会建议国王对你实行赦免，或者至少在行刑时对你仁慈一些。”他耸了耸宽厚的肩膀，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这名地底侏儒的言辞在崔斯特心中引发了一阵熟悉的回音。许多年以前，另一名地底侏儒也曾经以类似的态度，向崔斯特说过非常类似的话。

“等等。”崔斯特喊道。那名地底侏儒停下脚步，转回身，崔斯特梳理着自己的思绪，竭力回忆他曾经救过的那个地底侏儒的名字。

“还有什么事？”和他对话的地底侏儒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有一个地底侏儒，”崔斯特急忙说道，“我相信也在这座城市里。是的，他一定在这里。”

“你认识我们的一名同胞，黑暗精灵。”那名地底侏儒回到了石椅前，“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崔斯特回答道，“多年以前，我还隶属于一支搜猎队。我们与一支进入我们势力范围的地底侏儒作战。”看到眼前的侏儒长老皱起眉，崔斯特打了个哆嗦，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他知道那场战斗中唯一的斯涅布力幸存者也许会是自己唯一的希望，“我相信，只有一名地底侏儒幸存下来，并回到了布灵登石城。”

“那位幸存者的名字是什么？”侏儒长老气愤地问道。他的双臂紧抱在胸前，沉重的靴子一下下拍打着岩石地面。

“我不记得了。”崔斯特不得不承认。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个？”侏儒长老吼道，“我本以为你是不同的……”

“他在那场战斗中失去了双手，”崔斯特顽固地继续说道，“求你想一想，你一定认识他。”

“贝尔瓦？”侏儒长老立刻有了答案。这个名字重新点亮了崔斯特更多的回忆。

“贝尔瓦·迪森格，”崔斯特脱口而出，“那么他还活着！他也许还记得……”

“他绝不会忘记那邪恶的一天，黑暗精灵！”侏儒长老说话的时候紧咬牙关，声音中明显带有炽烈的怒火，“在布灵登石城，没有人会忘记那邪恶的一天！”

“找他来，请找贝尔瓦·迪森格来。”崔斯特恳求道。

地底侏儒走出牢房。这名黑暗精灵不断有着出人意料之举，让他不由得连连摇头。

石门砰的一声关闭了。现在，牢房里只剩下崔斯特一个人沉思自己的死亡，将自己不敢拥有的希望远远推开。

“你以为我会舍得让你离开吗？”狄宁走进神堂前厅时，正好听见马烈丝对锐森说话，“这只是一个策略，为了消除席娜菲·赫奈特的疑心。”

“感谢您，主母大人。”锐森恭敬而又宽慰地做出回应。他正从马烈丝的宝座前一步一鞠躬地退下。马烈丝环顾了一眼聚集在自己身边的家族成员，宣布道：“几个星期的辛苦工作结束了，缚灵秘法终于完成了！”

狄宁满怀期待地握紧双手。至今为止，只有这个家族的女性见到过她们的这项成就。在马烈丝的示意下，维尔娜走到前厅侧面的一片幕布前，将其拉开，札克纳梵就站在那里。这位武技长已经不再是一具腐烂的尸体，他已经重新显示出自己生前所具有的强悍活力。

武技长向前走来。狄宁不由得开始后退。很快，武技长就站到了马烈丝主母的面前。

“你就像以往一样英俊，我亲爱的札克纳梵。”马烈丝语带宠溺地向缚灵尸说道。那个亡灵生物没有任何回应。

“而且更加驯顺。”布里莎补了一句，惹得其他女性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这……他……会去追踪崔斯特？”尽管明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狄宁还是壮着胆子问道。幸好马烈丝和其他女性只是一门心思地欣赏着札克纳梵，没想到要惩罚杜垩登长子的失礼行为。

“札克纳梵将对你的弟弟施行他应得的惩罚。”马烈丝说道。想到即将到来的胜利，她的眼睛里闪耀起狂热的光芒。

“不过，等一下。”马烈丝的目光从缚灵尸转向锐森，语气中突然又增加了几分亲昵，“他实在太漂亮了，恐怕无法让我那个放肆的儿子感到畏惧。”其他人都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猜测马烈丝也许是要再安抚一下刚刚饱受折磨的锐森。

“过来，我的丈夫。”马烈丝对锐森说，“抽出你的利剑，在你死掉的竞争对手脸上划几道。这样你一定能好受一些，而崔斯特看到他的旧日导师时也一定会感到惊恐万分！”

开始时，锐森只是试着向前迈步。等到靠近缚灵尸的时候，他的信心显然也增长起来。札克纳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呼吸，也不眨一下眼，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周围发生了什么。锐森单手按住剑柄，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马烈丝，寻求确认。

马烈丝点点头。锐森咆哮一声，抽出长剑刺向札克纳梵的脸。

但他的剑刃根本没有机会接近目标。

缚灵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开行动，双剑出鞘，以完美的角度交叉在一起向前削落。锐森长剑脱手，不等这个注定难逃一死的杜垩登侍父说出一个字，札克纳梵的一把剑就切开了他的喉咙，另一把剑深深刺入他的心脏。

锐森在身体碰到地面之前就死了。但缚灵尸并没有立刻结束攻击的动作。札克纳梵的武器继续发动迅猛的攻击，连续向锐森劈砍切削了十几次，直到马烈丝对这场表演感到满意，命令他停下。

“这个家伙早已经让我感到厌烦了。”马烈丝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的孩子们解释说，“我已经从平民中挑选了另一名侍父。”

马烈丝的孩子们满脸都是敬畏之情，但这并不是因为锐森的死。他们绝不会在乎他们的母亲为家族挑选了怎样的一个新侍父。这个职位从来就没有人长久地占据过。让他们吃惊到无法呼吸的，是这个缚灵尸的速度和技巧。

“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强大。”狄宁说道。

“甚至更强！”马烈丝说，“札克纳梵现在完全成了一名战士，他的心中只剩下了战斗技巧，不会再因为他自己的私心杂念而分神。看看他，我的孩子们。看看缚灵秘法，罗丝的恩赐。”她转向狄宁，露出邪恶的微笑。

“我绝不会靠近这东西。”狄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还以为他恐怖的母亲也许会想要进行第二场表演。

马烈丝向他大笑起来。“不必害怕，我的长子。我没有理由伤害你。”

母亲的话并不能让狄宁安心。马烈丝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被砍得血肉模糊的锐森的尸体清晰地表明了这一事实。

“你将会带这个缚灵尸出去。”马烈丝说。

“出去？”狄宁试探地做出回应。

“进入你遭遇你弟弟的那片区域。”马烈丝向他解释。

“我要跟在这东西身边？”狄宁又吸了一口冷气。

“带他出去，把他留在那里。”马烈丝说，“札克纳梵知道要找寻什么猎物。他已经被注入了相应的法术，可以帮助他进行这次狩猎。”

站在一旁的布里莎似乎有些担忧。

“怎么了？”马烈丝看到长女皱起眉头，便转头向她问道。

“我不是质疑缚灵尸的强大，还有您施加给它的法力。”布里莎谨慎地开了口。她知道，马烈丝在如此至关重要的事情上不会接受不一致的论调。

“你还在害怕你的小弟弟？”马烈丝问她。布里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丢掉你的恐惧吧，那没有半点用处。”马烈丝平静地说，“你们所有人都听着。札克纳梵是神后的恩赐。就算在整个幽暗地域里，也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他！”她注视着自己的亡灵怪物，“你不会让我失望，对不对，我的武技长？”

札克纳梵面无表情地站立在原地，滴着鲜血的利剑被他收回到鞘中。他双手放在身侧，眼睛完全没有眨动一下。看上去他就像一尊雕像，不会呼吸，没有生命。

但任何以为札克纳梵是一具死尸的人都应该看一看这具缚灵尸的脚边，杜垩登家族侍父残缺不全的尸体正躺倒在那里。

贝尔瓦

友谊，这个词在幽暗地域和地上世界不同的种族和文明中，有着许多不同的含义。在魔索布莱城，友谊通常代表着共同的利益。只要双方还有充分的理由结盟，他们的友谊就是安全的。但忠诚并不是卓尔生命中的信条。一个朋友只要相信，如果失去另一个朋友，他就能获得更多利益，那么他们之间的友谊——很可能还包括那另一位朋友的生命，便都会迅速结束。

我一生中结交到的朋友并不多。即使我活上一千年，情况也许仍然会是这样。不过这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因为称我为朋友的人都拥有伟大的人格，并让我的人生变得更加丰富和有价值。我的第一位朋友是札克纳梵，我的父亲和导师。他让我知道这世界上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在坚守信念，知道我并不是错误的。札克纳梵拯救了我，让我躲过了夺命的利刃，也让我摆脱了那种混乱、邪恶、疯狂、诅咒了我的族人的宗教。

但我还是险些迷失了自己。恰在此时，一位没有了双手的地底侏儒走进我的生活。许多年以前，我曾经从死亡的关口将他拉了回来，为他阻挡了我的兄长狄宁的残忍剑锋。我的行为得到了百倍的回报。当那位斯涅布力和我重逢的时候，我落在他的族人手中，理应被处以死刑——这大概也是我罪有应得。但贝尔瓦·迪森格这一次拯救了我。

我在地底侏儒城市布灵登石城的时间，和我的整个人生相比，实在只是短短的一瞬。但我清楚地记得贝尔瓦的城市和他的同胞，永远不会忘记。

他们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齐心协力、共同营建家园的族群。让黑暗精灵发狂的贪婪和私欲并不存在于他们中间。地底侏儒依靠团结的力量对抗幽暗地域的种种危险和敌意，辛勤地开采矿石，过着丰富多彩的生活。实际上，他们似乎将这种勤奋的生活方式看作是各种充满热情的游戏。

他们将自己的喜悦与他人分享，也因此而变得更加伟大。

——崔斯特·杜垩登

第七章   荣勋探矿团长

“  非常感谢您的到来，荣勋探矿团长。”一名地底侏儒说道。他正和其他许多地底侏儒聚集在囚禁那名卓尔精灵囚犯的牢房门外。所有斯涅布力长老都向荣勋探矿团长低头致敬。

面对众人的敬礼，贝尔瓦·迪森格哆嗦了一下。在十多年前那灾难性的一天之后，他始终都不曾接受过那顶许多族人戴在他头顶上的桂冠。那一天里，卓尔精灵在布灵登石城以东、靠近魔索布莱城的隧道中发现了他的采矿队。贝尔瓦受到残忍的伤害，几乎因为失血过多而丧命，但他还是作为那支采矿队中唯一的幸存者回到了布灵登石城。

走廊里的地底侏儒们纷纷为贝尔瓦让开道路，让他能够清楚地看到牢房中的卓尔精灵。对锁在那把石椅上的囚犯来说，这座圆形牢房看似密不透风，除了沉重的箍铁牢门之外没有任何出口。但实际上，这个牢房还有一个窗口，被视觉和声音的幻术同时遮蔽。地底侏儒可以从这个窗口中随时观察囚犯的状况。

贝尔瓦仔细审视崔斯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是一个卓尔精灵。”探矿团长洪亮的声音中带着粗重的气息，听起来有些心绪不宁。他现在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叫到这里来，“就像其他卓尔一样。”

“这名囚犯说他在幽暗地域见过您。”一名地底侏儒长老对贝尔瓦说。他的声音微弱如同耳语，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就已垂到了地板上，“就在我们承受惨痛损失的那一天。”

听到有人提起那个日子，贝尔瓦又哆嗦了一下。他还要多少次再回忆起那个日子？

“他也许见过我。”贝尔瓦不明所以地耸耸肩，“我可分不清卓尔精灵的脸，我也不想去分清楚他们。”

“同意。”另一个人说，“他们看起来全都一个样。”

就在地底侏儒说话的时候，崔斯特向窗口这边转过脸，正面朝向他们。但除了石壁的幻影，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也许你还记得他的名字，荣勋团长。”另一名地底侏儒说道。但他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因为贝尔瓦突然对那名卓尔精灵显示出了浓厚的兴趣。

这间圆形牢房中没有灯光照明。在黑暗中，能够看到红外光谱的眼睛会闪烁起清晰的光亮，通常看上去都会像是两个红点。但崔斯特·杜垩登并非如此。即使在接收红外光谱的状态，这名卓尔精灵的眼睛也只呈现出清澈的浅紫色。

贝尔瓦记得这双眼睛。

“玛嘎卡玛拉。”贝尔瓦深吸了一口气，咕哝着回答，“崔斯特。”

“您真的认识他！”几名地底侏儒异口同声地说。

贝尔瓦举起两只残臂，其中一只上装着秘银鹤嘴锄，另一只末端是一个秘银锤头。“就是这个卓尔精灵，这个崔斯特，”他有些结巴地解释说，“把我弄成了现在的样子，就是他！”

地底侏儒纷纷开始为这个必死无疑的卓尔精灵默诵悼词。他们都相信荣勋探矿团长肯定已经被过往的回忆激怒了。“看起来，史尼提克国王的决定没有错，”一名地底侏儒说，“这个卓尔精灵将被立刻处以死刑。”

“但是这个崔斯特救了我的命。”贝尔瓦又突然高声说道。其他人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了他。

“砍断我的双手并不是崔斯特做出的决定。”荣勋探矿团长继续说道，“是他提议让我返回布灵登石城。他说要把我‘作为一个警告’。但就算是在那个时候，我也明白，他只是在用这些话欺哄他残忍的族人。我知道，藏在这些话后面的是真正的仁慈！”

一个小时以后，曾经和崔斯特交谈过的那位地底侏儒长老来到这名囚犯的面前。“国王决定要处死你。”这位地底侏儒一站到石椅前就坦率地说道。

“我明白。”崔斯特尽可能平静地回答，“我不会反对你们的决定。”崔斯特又看了看自己的镣铐，“我也不能。”

地底侏儒许久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端详着这个不期而至的囚犯。他完全相信崔斯特是真诚的。没等他再开口向崔斯特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崔斯特又进一步确认了他的想法。

“我只有一个请求。”崔斯特说道。地底侏儒让他把话说完。他也想知道这个非同一般的卓尔精灵到底有些什么打算。

“那头黑豹。”崔斯特继续说道，“你们会发现，关海法是一个非常宝贵的同伴，一位亲爱的朋友。在我死后，你们必须将那头黑豹交给一个可以信赖的主人——也许是贝尔瓦·迪森格吧。请答应我这一点，好侏儒，我恳求你。”

地底侏儒摇了摇光秃秃的脑袋，不是在拒绝崔斯特的恳求，只是单纯地松了一口气。“国王仁慈宽厚，他只是以为让你活着对我们是一种无法承担的风险。”他的声音很严肃。但随后，这名地底侏儒又咧开大嘴，露出微笑，“不过现在情况完全改变了！”

崔斯特侧过头，几乎不敢抱任何希望。

“荣勋探矿团长记得你，黑暗精灵。”这名地底侏儒郑重地说道，“荣勋探矿团长贝尔瓦·迪森格为你做了担保，并接受了监管你的责任！”

“那么……我不会死了？”

“除非你自己想死。”

崔斯特几乎说不出话来。“我能够和你们一同生活吗？在布灵登石城？”

“这一点国王还没有做出决定。”侏儒长老回答，“贝尔瓦·迪森格为你做了担保，这绝对非同小可。你将和他一同生活，至于将来会怎样……”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得到释放之后，崔斯特穿行于布灵登石城的一座座洞室中，感到自己仿佛踏上了一段充满希望的旅程。这座地底侏儒城市的每个地方都和魔索布莱城截然不同。黑暗精灵们将容纳他们城市的那座巨型洞窟雕琢成了一件暗影艺术的珍品，让那里处处都充满了无可否认的美丽。这座地底侏儒的城市也同样美丽，但却尽量保留了岩石的天然形态。卓尔精灵将洞窟视为自己的私产，完全按照自己的设计和品位对它进行彻底的改造。地底侏儒则让自己的家园和天然洞穴融为一体。

魔索布莱城的洞窟异常巨大，甚至连洞顶都看不到，这一点布灵登石城是无法与之相比的。卓尔精灵的城市由一系列独立的家族堡垒组成。每一个家族都拥有封闭的城堡和宅邸。而在地底侏儒的城市中，崔斯特才有了家的感觉，仿佛那两扇铁石巨门后面的整个洞穴系统都是完全一体的建筑。地底侏儒们在这里齐心协力，抵抗在幽暗地域永远不会缺席的各种危险。

这座地底侏儒城市的细微之处也和魔索布莱城完全不同。就像这些小个子种族的相貌一样，布灵登石城的壁拱和台阶都浑圆光滑，呈现出漂亮的曲线。魔索布莱城则恰恰相反，到处都充满了锐利的棱角和数不清的矛锋一般的钟乳石，狭窄的暗巷和风格怪诞的露台遍布其中。崔斯特相信，这两座城市的区别正是缘于居住在里面的这两个不同的种族锋锐与柔和的生活方式。崔斯特甚至能想象，这正体现了这两个种族全然不同的心灵。

贝尔瓦的居所位于一座外围洞室中偏僻的角落里。这是一座小石屋，石屋门外是一个更小的洞穴。和大部分门户敞开的地底侏儒居所不同，贝尔瓦的房子门口装了一扇门。护送崔斯特的五名卫兵之一用手中的战锤握柄敲了敲那扇门。“向您致以问候，荣勋探矿团长！”他喊道，“根据史尼提克国王的命令，我们将那个卓尔精灵带来了。”

崔斯特注意到卫兵充满敬意的语气。在十几年前的那一天之后，他一直在为贝尔瓦担心，不知道狄宁砍掉这名地底侏儒双手的决定，是否会比简单地杀死这个不幸的生物更加残忍。在幽暗地域的野蛮世界里，有残疾的生物绝无可能生活得太好。

石门被打开，贝尔瓦来到客人们的面前。他的眼睛立刻盯住了崔斯特。十几年前，当他们最后一次对视的时候，他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样。

不过，在这位探矿团长的眼睛里，崔斯特也看到了一丝阴郁。那倔强的骄傲依然闪耀在他的目光中，只是比十几年前黯淡了一些。崔斯特不想去细看这位地底侏儒残缺的手臂。很久以前的那件事还牵连着太多令人伤心的回忆。但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下去，沿着贝尔瓦圆桶一样的身躯，直到他垂在身侧的双臂末端。

崔斯特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惊奇。他看到了贝尔瓦的“双手”：贝尔瓦右侧的手臂末端是一只秘银打造的锤头，上面雕刻出了各种繁复精细的符文，还有一只土元素以及其他几种崔斯特没见过的生物的图案。

贝尔瓦的左臂也毫不逊色，上面安装了一只双头鹤嘴锄，同样用秘银打造，也同样雕刻了许多符文和图案，其中最醒目的是一头龙展翼飞翔在锄头顶部的钝面上。崔斯特能感觉到贝尔瓦这一双新手上的魔法。他能猜到，一定有许多地底侏儒工匠和魔法使用者曾经参与这两件工具的雕琢。

“很好用。”贝尔瓦任由崔斯特端详了许久他的秘银双手之后才说道。

“很美。”崔斯特悄声回应。现在他想到的不只是这副锤镐。这双秘银手的确是一个奇迹，但制造它们所蕴含的意义对于崔斯特来说才更加重要。如果黑暗精灵，尤其是男性卓尔以这种残废状态爬回魔索布莱城，他一定会被家族抛弃，只能成为无家可归的流亡者，等待着被某个奴隶或其他卓尔精灵结束自己悲惨的生命。卓尔文明中没有弱者的生存空间。而在这里，地底侏儒们显然接受了贝尔瓦并用他们所知最好的方式照料他。

崔斯特礼貌地看着这位探矿团长的眼睛说：“你还记得我，我一直担心……”

“我们等一下再谈，崔斯特·杜垩登。”贝尔瓦打断了他，然后用崔斯特听不懂的斯涅布力语对卫兵们说，“如果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就请离开吧。”

“我们服从您的指挥，荣勋探矿团长。”一名卫兵说道。崔斯特注意到，贝尔瓦在听到这个头衔的时候微微打了个哆嗦，“国王派我们来护卫您。我们要留在您的身边，直到这名卓尔精灵显露出他的真面目。”

“那就走吧。”贝尔瓦说道。他浑厚的声音变得响亮，其中明显流露出怒意。他又盯着崔斯特说，“我知道这个家伙的真面目。我没有危险。”

“请原谅，荣勋……”

“我已经原谅你们了。”贝尔瓦看着那名想要争辩的卫兵，突兀地打断了他，“走吧。我为这个人担保。由我来照顾他。我一点也不害怕他。”

地底侏儒卫兵深深鞠了一躬，缓步走开。贝尔瓦将崔斯特领进门，又让他转回身，悄悄向他指出两名躲藏到附近建筑中继续监视这里的卫兵。“他们对我的健康太过多虑了。”他用卓尔语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应该感谢他们的照料。”崔斯特说。

“我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贝尔瓦把崔斯特的话顶了回去。怒火冲到了他的脸上。

崔斯特明白贝尔瓦话里的意思。贝尔瓦不是不知感恩的人，这话不假，但这位探矿团长也不认为自己应该受到这样的关注。崔斯特将自己的忧虑留在心里。他不想让这位高傲的地底侏儒再感到困窘了。

贝尔瓦的房子里并没有多少家具：一张石桌和一只凳子，几只放着瓶瓶罐罐的架子，还有一个火灶，上面架着烹调用的铁炉。后墙上有一个工艺粗糙的入口通向内室，那是贝尔瓦的卧室，除了挂在两侧墙壁上的一张吊床之外，整个房间显得空空荡荡的。另一张新为崔斯特拿来的吊床堆在地上。墙上还挂着一件秘银环扣的皮制短上衣，下面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口袋。

“我们要把你的吊床挂在前屋里。”贝尔瓦用锤头指了指第二张吊床。崔斯特走过去想要把它拿起来，但贝尔瓦用鹤嘴锄把他拉住，让他转回身。

“先不着急。”地底侏儒说，“首先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他仔细审视崔斯特破烂的衣衫和那饱经风霜、肮脏不堪的脸。很明显，这名卓尔精灵在荒野中已经生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你还必须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

崔斯特坐在岩石地面上，背靠着墙壁。“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已经无处可去了。”他诚实地回答。

“你离开你们的城市有多久了，崔斯特·杜垩登？”贝尔瓦轻声问道。即使是压低了声音，这名健壮的地底侏儒的声音依然像一座经过精心调音的大钟所发出的清澈韵律，在房间中盘旋回荡。让崔斯特感到惊叹的是，这韵律的细微变化中竟然包含着那么多情感，从真诚的同情到激动与恐惧，不一而足。

崔斯特耸耸肩，仰起头望着屋顶，在内心中回顾自己走过的路。“我已经不知道这段时间到底是多少年了。”他又转过头看着地底侏儒，“在幽暗地域的荒野里，时间没有什么意义。”

看着崔斯特衣衫褴褛的样子，贝尔瓦无法怀疑他的话。但这名地底侏儒还是感到很惊讶。他来到房间中央的石桌边，坐到了凳子上。他曾亲眼见过战斗中的崔斯特，见证这名卓尔精灵打败了一只土元素——这绝对是一个了不起的战绩！但如果崔斯特说的是实话，如果他真的是在幽暗地域的荒野中孤身生存了许多年的话，他的强大就更让贝尔瓦感到敬畏了。

“你必须把你经历的一切都告诉我，崔斯特·杜垩登。”贝尔瓦再一次向他强调，“我想要知道你的一切，这样我也许能更好地搞清楚你走进一座宿敌的城市到底有什么目的。”

崔斯特停顿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该如何说起。他信任贝尔瓦——除此之外他还能有什么选择？但他不确定这位地底侏儒是否能够懂得，是怎样的困境迫使他离开魔索布莱城的庇护。一直生活在友谊与团结之中的贝尔瓦能否明白魔索布莱城的阴森和恐怖呢？崔斯特对此并不是很有信心。但他又能有什么选择呢？

崔斯特向贝尔瓦讲述了他最近这十年的生活。杜垩登家族和赫奈特家族之间一触即发的战争，他与玛索吉和艾顿的遭遇，得到关海法，以及札克纳梵的牺牲——他是崔斯特的导师、父亲和朋友。因为他的死，崔斯特决定离开自己的亲族和他们所崇拜的邪恶神祇——罗丝。贝尔瓦知道崔斯特所说的那个黑暗女神正是地底侏儒口中的“罗尔丝”，不过他并没有因为这种事打断崔斯特的讲述。在多年以前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贝尔瓦对那时崔斯特的行事意图约略有所猜测，而现在这位探矿团长相信自己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当崔斯特说到在幽暗地域的生活，尤其是与石化蜥蜴的遭遇，以及与自己长姐和长兄的战斗时，贝尔瓦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全身发抖。

不等崔斯特提起他前来寻找地底侏儒的理由——害怕孤独的痛苦，害怕自己为了在荒野中活下来而变得日渐狂野，害怕会最终失去本心——贝尔瓦已经全部猜到了。当讲述最近这些日子在布灵登石城周围游荡的情形时，崔斯特的用词变得格外谨慎。无论眼前这位新同伴是多么值得信赖，崔斯特毕竟还是无法承认自己对内心黑暗面的感受和恐惧。他知道那黑暗面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坦承自己的想法。

探矿团长一言不发地坐在凳子上，听着崔斯特讲完他的故事。贝尔瓦明白这种对过往的叙述是多么痛苦。他并没有探询更多细节，追问崔斯特没有告诉他的内心苦楚。

“玛嘎卡玛拉。”这位地底侏儒严肃地低声说道。

崔斯特带着询问的神情侧过头。

“石头在上。”贝尔瓦解释说，“玛嘎卡玛拉。”

“好吧，石头在上。”崔斯特表示同意，然后房间中陷入了一阵长久而令人不安的沉默。

“是一段很好的故事。”贝尔瓦低声说道。他拍了一下崔斯特的肩膀，便走进卧室，拖出另外那张吊床。不等崔斯特站起身帮忙，他已经将吊床挂好在墙壁的钩子上了。

“好好睡一觉吧，崔斯特·杜垩登。”贝尔瓦转身向卧室走去，“这里不会有敌人来骚扰你，也没有怪物藏在我门外的岩石中。”

贝尔瓦进了卧室，崔斯特一个人被留在了自己的思索和情绪所组成的纷乱旋涡中。他依然很不安，但可以肯定的是，他重新有了希望。

第八章   陌生人

崔  斯特从贝尔瓦家敞开的门口向外望去，斯涅布力的城市正如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忙碌。在过去几个星期里，他看到的一直都是这样的景象。崔斯特感到自己的生命仿佛处在一种被禁锢的状态，他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停滞了下来。自从来到贝尔瓦的家中后，他就没有再见到或听说过关海法。他也没有期待自己能很快拿回魔斗篷、双刀以及其他装备。这一切崔斯特都只能忍耐，对自己说关海法和他现在的状况比这么多年来的任何时候都更好，地底侏儒不会破坏黑玛瑙雕像和他的其他物品。这名卓尔精灵只是坐在屋中看着外面的一切，听凭命运对他的处置。

贝尔瓦今天出门了。这位隐居的探矿团长很少会离开自己的家。尽管这位地底侏儒其实很少和崔斯特说话，他并不是那种只为了打发无聊便说上几句话的人，但崔斯特发现自己很想念他。就在那些沉默寡言的日子里，他们的友谊日渐增长。

一群年轻的地底侏儒从门前经过，向屋中的卓尔精灵喊了几句简短的话。这种事情以前也常有发生，特别是在崔斯特最初来到这座城市中的那几天。之前，崔斯特并不知道他们是在向他问好还是咒骂他，不过贝尔瓦已经教会了他一些简单的斯涅布力语，所以现在，崔斯特能够听懂那些话中的善意了。

探矿团长在几个小时之后回到家中，发现崔斯特正坐在石头凳子上，看着门外的世界从眼前滑过。

“告诉我，黑暗精灵。”地底侏儒用强壮浑厚的声音问，“你看着我们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我们真的和你有很大的不同吗？”

“我想到了希望。”崔斯特回答，“也想到了绝望。”

贝尔瓦能够理解崔斯特的意思。他知道斯涅布力的社会更符合这名卓尔精灵的原则，但从远处观望喧闹的布灵登石城只会勾起这位新朋友的痛苦回忆。

“史尼提克国王今天和我见了面。”探矿团长说，“实话和你说，他对你非常感兴趣。”

“应该说是好奇。”崔斯特回应道。贝尔瓦的话让他露出了微笑，但贝尔瓦很想知道，他的笑容背后隐藏了多少痛苦。

探矿团长带着歉意向崔斯特微鞠一躬，承认了崔斯特坦诚的评判。“那就依你说的，是好奇。你必须知道，你和我们所熟悉的卓尔精灵并不一样。我希望你不会因此而感到冒犯。”

“一点也不。”崔斯特诚实地回答，“我完全不敢想象能从你和你的同胞那里得到这么多。就算我在走进这里的第一天被杀死，我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贝尔瓦顺着崔斯特的目光望向洞外，看到了聚集在那里的年轻人。“你应该到他们中间去。”贝尔瓦向他提议。

崔斯特惊讶地看着探矿团长。他在贝尔瓦的家中已经居住了一段时间，这位地底侏儒还从没有向他提议过这种事。崔斯特一直认为自己必须留在探矿团长的家中，贝尔瓦有责任监管他的一举一动。

贝尔瓦向屋门口点点头，无声地重申了自己的建议。崔斯特又向门外望去。在屋门外，十来个年轻的斯涅布力开始了一场比赛，将很大的石块掷向一个用石头和旧盔甲搭成的石化蜥蜴模型。斯涅布力在幻术魔法方面有很高的造诣。这具石化蜥蜴模型就由一位幻术师施加了一点魔法，消除了上面一些过于粗糙的地方，让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头活的猛兽。

“黑暗精灵，有时你必须出去。”贝尔瓦继续对他进行劝解，“盯着我家里光秃秃的墙壁就能让你感到满足吗？”

“你不也在这样混日子？”崔斯特突然反唇相讥，然而他又觉得自己的话实在是有些过于刻薄了。

贝尔瓦点点头，慢慢转着身，环顾整个房间，低声说：“我是在这样混日子。”崔斯特能够清楚地看到他强烈的痛苦。当贝尔瓦转回身面向卓尔精灵的时候，他的圆脸上清晰无误地显示出一种听天由命的表情，“石头在上，黑暗精灵，但你不应该变成这样。”

“为什么？”崔斯特问他，“为什么贝尔瓦·迪森格，荣勋探矿团长——”听到这个头衔，贝尔瓦又哆嗦了一下，“——会躲在他自己家门后的阴影里？”

贝尔瓦咬紧了牙，眯起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到外面去。”他用充满共鸣的吼声说，“你还年轻，黑暗精灵，全世界都在你的面前。我已经老了。我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还没那么老。”崔斯特想要争辩，这一次他决意要逼贝尔瓦明白地说出来是什么让这位探矿团长如此困扰。但贝尔瓦只是转过身，在沉默中走进自己的卧室，拉上了钉在卧室门口充作门板的毯子。

崔斯特摇摇头，沮丧地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里。贝尔瓦拯救他免于被斯涅布力国王判处死刑，在这几个星期里不断给予他友谊，教会他斯涅布力语和地底侏儒的生活方式。他为崔斯特做了这么多，崔斯特至今都无以为报。崔斯特能清楚地看到，贝尔瓦背负着某种沉重的担子。崔斯特想要冲到那片毯子对面去，站在探矿团长的面前，让他把缠绕在心中的阴霾全都释放出来。

但他还没办法对自己的新朋友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他发誓，他一定会找到钥匙，打开探矿团长的内心，挖去埋藏在其中的痛苦。不过现在，他首先要解决自己的问题。贝尔瓦已经许可他到屋外的城市中去了！崔斯特回头看了看门口的那群年轻人。他们之中有三个人站在石化蜥蜴像前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石头。崔斯特好奇地走到门口，然后又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那群年轻的地底侏儒面前。

卓尔精灵一靠近，斯涅布力们便停止了游戏。他们显然对这个黑暗精灵更感兴趣。这几个星期里，他们已经听过了不少关于他的传闻。他们跑到崔斯特身边，围住他，开始充满好奇地窃窃私语。

被斯涅布力包围的时候，崔斯特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在绷紧。猎人的原始直觉无法容忍这种容易遭受攻击的状态。崔斯特努力压制住自己的警觉，在暗中严厉地提醒自己，这些斯涅布力不是他的敌人。“向你问好，贝尔瓦·迪森格的卓尔朋友。”一名年轻侏儒说道，“我是赛迪格，还没有什么经验，要再过三年才能成为探矿队员。”

崔斯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分辨出这名地底侏儒急促的话语。不过他明白赛迪格对于自己未来的这份工作是多么看重。贝尔瓦告诉过他，能够进入幽暗地域寻找珍贵矿石和宝石的斯涅布力，在这座城市中拥有最崇高的地位。

“你好，赛迪格，”崔斯特终于做出回应，“我是崔斯特·杜垩登。”他不知道自己随后应该做些什么，便只是将双臂交叉在胸前。对于黑暗精灵，这是代表和平的姿势。不过崔斯特不确定这个姿势在幽暗地域的世界里是否会被普遍接受。

地底侏儒们彼此看了看，纷纷向崔斯特摆出同样的姿势。听到崔斯特发出宽慰的叹息声，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笑。

“据说你曾经在荒野中生活过。”赛迪格一边说，一边示意崔斯特跟着他来到他们玩游戏的地方。

“生活了许多年。”崔斯特跟在这名年轻的地底侏儒身边，回答道。越靠近这名地底侏儒，猎人的自我意识就越发躁动不安，但崔斯特紧紧地控制着这个狂暴的自我。当他们来到那具石化蜥蜴模型旁边时，赛迪格坐到石头上，要崔斯特讲一讲自己的冒险故事。

崔斯特犹豫了一下。他怀疑自己掌握的斯涅布力语是否能够胜任这一任务。不过赛迪格和其他人都在不断地向他发出请求。终于，崔斯特点点头，站起身。他思考了一会儿，竭力搜寻能够让这些年轻人感兴趣的故事，目光下意识地在这座岩洞中游走，想要找到一些启示——他一下子便盯住了那具被施以幻象的石化蜥蜴模型。

“石化蜥蜴。”赛迪格对他说。

“我知道，”崔斯特回答道，“我曾经遇到过这样一头怪物。”他不经意地转回头，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赛迪格和他的同伴们都向他探过身子，张大了嘴，表情中混杂着好奇、畏惧和兴奋。

“黑暗精灵！你见过石化蜥蜴？”一名地底侏儒带着难以置信的口气问，“一头真正的、活着的石化蜥蜴？”

理解了他们的惊愕之后，崔斯特微微一笑，斯涅布力和黑暗精灵不一样。他们的孩子会得到妥善的保护。尽管这些地底侏儒的年龄可能和崔斯特差不多，但他们很少会走出布灵登石城，甚至可能还从没有去过幽暗地域的荒野。在他们的这个年纪，卓尔精灵早就应该有过多年在魔索布莱城外的隧洞中巡逻的经验了。崔斯特亲眼见过石化蜥蜴，这对于年轻的地底侏儒们来说完全是不可思议的。这种恐怖的怪物在幽暗地域中非常罕见。

“你还说石化蜥蜴不是真的！”一名地底侏儒对他的另一名同伴喊道，重重地推了一下那个人的肩膀。

“我从没有这样说过！”他的同伴也推了他一下。

“我的叔叔见到过一次石化蜥蜴。”另一个地底侏儒说。

“你的叔叔只见到过岩石上的刮痕！”赛迪格笑着说，“他说那是石化蜥蜴留下的痕迹。”

崔斯特的笑容变得更加开朗。石化蜥蜴是魔法生物，在其他位面更加常见。卓尔精灵，尤其是高阶女祭司们经常会打开通向其他位面的通道。但这样的怪物显然很少会和斯涅布力的生活有交集，极少有地底侏儒能看到一头石化蜥蜴。毫无疑问，能够回来将自己与那种怪物的遭遇经历讲述给族人听的地底侏儒就更少了。

“如果你的叔叔跟着那些痕迹找到那头怪物，”赛迪格继续说道，“他今天就已经是隧洞里的一堆石头了！我告诉你，石头可不会讲这种故事！”

那个遭到驳斥的地底侏儒四下张望，想要寻找援兵。“崔斯特·杜垩登就见过一头！”他反驳道，“他就没有变成石头！”所有的视线都转向了崔斯特。

“黑暗精灵，你真的见到过一头石化蜥蜴？”赛迪格问，“请你一定要实话实说。”

“见到过一头。”崔斯特回答道。

“你在它盯住你的眼睛之前就逃开了？”赛迪格问。他和其他地底侏儒显然都认为崔斯特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了不起了。

“逃开？”崔斯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知道这个斯涅布力词汇的意思。

“逃开……呃……就是跑掉，远远地跑掉。”赛迪格向崔斯特解释，又朝另一名地底侏儒看了一眼，那个地底侏儒立刻装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然后跌跌撞撞地向远处跑了几步。其他地底侏儒都为他的表演喝彩鼓掌。崔斯特也同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你一定是在石化蜥蜴盯住你的眼睛之前就逃开了。”赛迪格推断说。

崔斯特耸耸肩，显得有些困窘。赛迪格猜测他有话没说出口。

“你没有逃开？”

“我不能……逃开。”崔斯特解释说，“那头石化蜥蜴入侵了我的家，杀死了我的许多洛斯兽。家，”他停顿一下，寻找正确的斯涅布力词汇，“避难所，”然后他继续向地底侏儒解释，“幽暗地域的荒野中很难找到避难所。只要找到一个，就必须全力进行守卫。”

“你和石化蜥蜴作战了吗？”斯涅布力的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喊声。

“从远处向它扔石头吗？”赛迪格问，“这种手段应该有用。”

崔斯特回头看了看地底侏儒向模型抛过来的那一堆大石头，又看看自己纤细的身躯，笑着说：“我的手臂举不起那么大的石头。”

“那你是怎么做的？”赛迪格问，“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现在崔斯特知道要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了。他停顿片刻，整理思路。他知道自己对斯涅布力语所知有限，没办法描述那么复杂的事情，所以他决定亲身演示自己的故事。他找到地底侏儒们带来的两根短棍，当作他的弯刀，然后检查了一下那具模型，确认它能够承担自己的体重。

年轻的地底侏儒们急切地簇拥在崔斯特周围，听他描述当时的环境，讲解他的黑暗法术——崔斯特真的将一团黑暗结界施放到石化蜥蜴的头前，还有他的大猫同伴关海法的位置。地底侏儒们坐在自己的手掌上，向前倾着身子，为崔斯特所说的每一个字发出一声声惊叹。在他们的眼中，那具模型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头笨重威武的怪兽。而崔斯特，他们世界中的这个陌生人，正潜藏在怪兽背后的阴影中。

表演的高潮到来了。崔斯特冲进战场。当他轻盈地跃上石化蜥蜴的脊背时，他听到地底侏儒们齐声惊呼。而他只是小心地疾步蹿向怪兽的大头。崔斯特陷入兴奋之中，这让他的回忆变得更加清晰。

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地底侏儒向他靠近，期待着这位来自幽暗地域荒野的非同寻常的卓尔精灵向他们呈现出一场精彩绝伦的剑技表演。

但可怕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

片刻之前，他还是剑士崔斯特，在向自己的新朋友们讲述一个关于勇气和超凡武艺的故事。但下一刻，当这名卓尔举起一根短棒，装作劈砍身下的怪物模型时，他已不再是崔斯特。猎人站在石化蜥蜴的头顶，就像他在苔藓洞窟外的隧道中一样。

短棒戳穿了怪物的双眼，狠狠敲击它的岩石头颅。

地底侏儒们向后退去，有些是因为恐惧，另一些只是出于谨慎。猎人发起风暴一般的攻势，石块碎裂散落，充作怪物颅骨的石板四分五裂。黑暗精灵向后一翻身，双脚稳稳落在地上，又猛然冲向石化蜥蜴的残躯，一双短棍再一次狂暴地劈砍下去。木制的短棍很快就变成了碎屑，他的双手也鲜血淋漓。但猎人依旧不肯罢休。

强壮的地底侏儒们抓住卓尔精灵的手臂，想让他平静下来。猎人扑向新的敌人。他们比他更强壮。两个人紧紧抓住了他。但猎人只是敏捷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地底侏儒们便失去了平衡。猎人抬腿踢中他们的膝盖，同时自己也跪倒下去，猛地一转身，带动两名地底侏儒翻倒在地。

猎人随即跳起身，举起断裂的弯刀，迎上朝他跑来的一名新敌人。

贝尔瓦毫不畏惧。他张开自己的双臂，完全没有想要防御的意思。“崔斯特！”他一遍又一遍地喊道，“崔斯特·杜垩登！”

猎人看到斯涅布力的锤子和鹤嘴锄，秘银双手的光泽勾起的回忆平复了他的心神。突然间，他又是崔斯特了。在震惊与羞愧中，他丢下短棍，看着自己流血的双手……

贝尔瓦抱住昏厥过去的卓尔精灵，把他捧在臂弯里，送回到他的吊床上。

可怕的噩梦不断侵袭崔斯特的睡眠，关于幽暗地域，关于他无法逃避的那另一个黑暗的自我。

那天深夜，探矿团长发现他坐在石桌旁边。一见到贝尔瓦，他就问：“我该怎么解释？我该怎样向他们道歉？”

“什么都不需要。”贝尔瓦对他说。

崔斯特难以置信地看着探矿团长。“你不明白。”他不知道该怎样让探矿团长理解自己内心深处的黑暗。

“你在幽暗地域生活了许多年。”贝尔瓦说，“其他人都不可能在那里生存下来，但你做到了。”

“但我真的生存下来了吗？”崔斯特高声问道。

贝尔瓦用锤手轻轻拍了拍崔斯特的肩膀，坐到他的身边。那个晚上，他们就这样一直坐在一起。崔斯特什么都没有说，贝尔瓦也没有问。探矿团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这样安静地支持着他。

他们都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赛迪格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来啊，崔斯特·杜垩登，”年轻的地底侏儒喊道，“再和我们说一些幽暗地域的故事。”

崔斯特用探询的眼光看着贝尔瓦，不知道赛迪格是在玩某种恶作剧，还是在对他进行嘲讽。

贝尔瓦的微笑驱走了他的这些想法。“石头在上，黑暗精灵。”地底侏儒继续笑着说，“他们不会让你这样藏起来的。”

“让他们走。”崔斯特坚持道。

“你就这样轻易投降了吗？”贝尔瓦责备他。探矿团长圆润的声音中显示出一股明显的怒意，“你曾经战胜过荒野中的种种磨难，现在却这么容易就要投降了？”

“太危险了。”崔斯特努力寻找词汇，绝望地向他解释，“我不能控制……不能摆脱……”

“去和他们在一起，黑暗精灵，”贝尔瓦说，“他们这一次会更小心的。”

“这头……野兽……一直紧跟着我。”崔斯特竭力想要解释。

“也许它还会跟着你一段时间，”探矿团长不慌不忙地回答，“石头在上，崔斯特·杜垩登！五个星期不算是很长一段时间，和你在过去十年中遭受的考验根本无法相比。你终将获得自由，摆脱这头……野兽。”

崔斯特浅紫色的眼睛凝视着贝尔瓦·迪森格深灰色的眼睛，在那里，他只找到了真诚。

“除非你自己愿意去找它。”探矿团长最后说道。

“来啊，崔斯特·杜垩登。”赛迪格再一次在门外喊道。

这一次，以及随后数天中的每一次，崔斯特，只有崔斯特回应了他的呼唤。

蕈人王俯视着在底层苔藓洞窟中徘徊的黑暗精灵。他知道，这并不是离开的那个黑暗精灵。不过崔斯特是他们的盟友，也是蕈人王唯一接触过的黑暗精灵。这个十一英尺高的巨人不顾危险，下到底层拦住了这个陌生人。

当蘑菇巨人靠近的时候，札克纳梵的缚灵尸完全没有逃跑或者躲藏的意思。他的双剑被轻松地握在手中。蕈人王喷出一团孢子云，想要与这个新出现的生物进行心灵沟通。

但这个亡灵生物的躯体和精神存在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位面，蕈人的心灵感应根本不可能触及它的心智。札克纳梵的肉体就在蕈人王的面前，意识却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只是通过马烈丝主母的意志才与他的肉体相连。转眼间，缚灵尸就冲过了和蕈人王之间最后的几英尺距离。

蕈人吐出第二团孢子云，这种孢子云有镇静和安抚心神的作用，但同样没有效果。缚灵尸依然在一步步向他逼近。蘑菇巨人举起沉重强悍的手臂，要把这个古怪的家伙打倒。

札克纳梵用锋利的双剑挡住蕈人的挥击，顺势斩断了蕈人的双手。缚灵尸的武器疾如电光火石。蕈人王完全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这双利刃连续砍中，巨大的伞盖身躯上出现了一道道深深的伤口。没过多久，蘑菇巨人便轰然倒地。

顶层洞窟中，数十个较为年长强壮的蕈人移动着笨重的身躯走下来，要援救他们受重伤的国王。缚灵尸看到他们走来，却丝毫没有感到畏惧。他先结束了眼前这个巨人的性命，又平静地转向新来的敌人，准备应对他们的攻击。

蕈人们冲了上来，喷吐出各种不同的孢子。札克纳梵丝毫不在意这些孢子云。他们完全不可能影响到他。他要小心的只有那些力道十足的蕈人手臂。蕈人包围了他，从四面八方向他发动攻击。

他们全都死在了他的周围。

无数个世纪中，这些蕈人照料他们的蘑菇林，平静地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缚灵尸却为这个小世界带来了死亡。他走进了通向另一个小洞穴的隧道，那里曾经是崔斯特的家，现在已经被废弃。这激起了缚灵尸的怒火，让他无法容忍任何一点和平的景象。札克纳梵沿洞壁冲上蘑菇林，砍碎了他看到的一切。

巨大的蘑菇像被砍伐的树木一样纷纷倒落。底层洞穴中的那一小群洛斯兽受到惊吓，慌乱地冲进了幽暗地域的隧道中。仅存的几个蕈人刚刚见证了这个黑暗精灵的恐怖力量，也都争相逃窜，想要躲过屠杀。但蕈人生来行动迟缓，札克纳梵毫无怜悯地追上了他们。

在漫长的岁月中，蕈人一直统治着这片被苔藓覆盖的洞窟，精心照管他们的蘑菇林王国。突然之间，这个古老的王国就这样彻底消亡了。

第九章   隧道中的低语

地  底侏儒巡逻队在残缺曲折的隧道中缓慢前行。队员们的手中都握着锤子和鹤嘴锄，做好了随时迎接战斗的准备。这些地底侏儒距离布灵登石城并不远，至多不过一天的路程，但他们已经排好了通常只有在深入幽暗地域的时候才会采用的战斗队形。

隧道中弥漫着死亡的臭气。

巡逻队长知道前方不远处就是战场了。他小心翼翼地躲在一块大石头的后面，探头向外望出去。地精！他用心灵感应向自己的同伴们呼喊，这种清晰的心灵沟通是斯涅布力的种族能力之一。当幽暗地域中的危险向地底侏儒逼近的时候，他们很少会发出声音，但是会用共通的情绪纽带在彼此之间传递基本的想法。

地底侏儒们立刻攥紧了手中的武器，开始在激烈的心灵交流中制定作战计划。他们的队长依旧是唯一探出头观察战场情况的人，他强烈的意识一下子止住了大家的急切讨论——死掉的地精！

其他人跟着他绕过巨石，来到了这片可怕的屠场前。二十几个地精横七竖八地倒在这里，残缺不全的身躯上能看到许多深深的劈砍痕迹。“卓尔精灵。”一名巡逻队员悄声说道。尸体上的伤口精确致命，而且制造出这些伤口的武器极其锋利，轻易就能切穿这些倒霉地精的身体。在幽暗地域种族中，只有卓尔精灵习惯于使用这种刃口细长而锋锐的武器。

不要说话，太靠近凶手了。 另一名地底侏儒一边用心灵感应说着，一边捣了刚刚说话的同伴一拳。“他们应该是一天以前死掉的，”另一名巡逻队员出声说道，他并不认为现在还要小心行事，“黑暗精灵们不会在这一地区长时间等待。这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

“屠杀地精也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坚持要保持安静的巡逻队员回答道，“他们会把这些地精抓回去当奴隶！”

“他们只有在直接返回魔索布莱城的时候才会带上俘虏。”第一个说话的地底侏儒说。他转向巡逻队长，“克里格探矿团长，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布灵登石城，报告这场屠杀！”

“我们搜集的情报还不够，”克里格回答，“隧道中出现了地精的尸体？这并不是什么非同寻常的现象。”

“这不是卓尔在这一地区活动的第一个迹象了。”另一名巡逻队员说道。探矿团长不能否认队员们所讲的现实情况和他们推论中的智慧。最近刚刚有两名巡逻队员返回布灵登石城，报告了幽暗地域隧道中一些怪物被杀的情况——其中绝大多数很可能是被卓尔精灵杀死的。

“看。”另一名地底侏儒继续说道，他弯腰从一个地精身上拣起一只口袋，打开它，发现了一把金币和银币，“什么样的黑暗精灵会这么急躁，连这样的战利品都不要？”

“我们能确定是卓尔精灵干的吗？”克里格这样问道，但实际上，他对这一事实也不再有怀疑了。“也许是另一种生物来到了我们这里？可能是比较弱的敌人，地精或者兽人，拣到了卓尔武器？”

就是卓尔精灵 ！另外几个人同时迸发出这个想法。

“留下这些伤痕的攻击迅捷而精确，”一名巡逻队员说，“而且所有这些地精身上都只有这一种伤。除了黑暗精灵，谁还能如此高效地杀戮？”

探矿团长克里格一个人向隧洞深处又走出一段路，在岩石上寻找关于这个谜案的线索。地底侏儒和岩石之间有着一种远超寻常生物的亲密关系。但这条隧道的石壁没有告诉探矿团长任何事。杀死地精的是钢铁武器，而不是野兽的爪牙，但死者并没有遭到劫掠。所有杀戮都局限在一个很小的区域内，表明这些不幸的地精根本没有找到时间逃走。二十多个地精这么快就被砍倒，显示出进行屠杀的应该是一支有相当规模的卓尔巡逻队。但就算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名黑暗精灵，其中至少也会有一个负责搜集尸体上的战利品。

“我们要往哪里走，探矿团长？”一名巡逻队员在克里格的背后问，“继续去探索报告中的矿区，还是返回布灵登石城报告这场屠杀？”

克里格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斯涅布力，自认为对幽暗地域中的各种危险已经了然于胸。他不喜欢无法破解的谜案，但他无论怎么挠自己的秃头也看不出丝毫线索。回去 ，他又用无声的心灵沟通对其他人说。大家对此都没有异议。地底侏儒一直都竭尽可能避免与卓尔精灵正面交锋。

巡逻队立刻转为紧密的防御阵型，开始了返家之旅。

在隧道高处悬垂的钟乳石之间，札克纳梵·杜垩登的缚灵尸悬浮在阴影中，看着这一队地底侏儒，牢牢记住了他们的行动路线。

史尼提克国王在石雕王座中身子前倾，仔细考虑着这名探矿团长的话。他的参议们坐在周围，都既好奇又紧张。探矿团长的报告更加证实了之前两份卓尔精灵有可能在东部隧道中活动的报告。

“为什么魔索布莱城的卓尔精灵会出现在我们的边境？”一名参议在克里格报告完毕之后说道，“我们的眼线并没有提及任何开战意图。如果魔索布莱城的执政议会有非同寻常的计划，我们肯定会察觉到某种迹象。”

这位参议严肃的话语引起了一阵紧张的悄声议论。“没错。”史尼提克国王也表示同意。他一开口，参议们的议论声立刻平息了下去。“但我还是要提醒各位，我们还不能完全确认造成报告中这些杀戮的就是卓尔精灵。”

“请原谅，陛下，但各种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克里格有些踟蹰地开口说道。

“是的，探矿团长。”史尼提克立刻做出回应。他将一只短粗的手举到棱角分明、皱纹累累的面孔前，缓慢地摆了摆，制止了想要提出异议的参议们，“你们对于自己的推断很有把握，我也很了解你们，相信你们的判断。但除非有人发现了这支卓尔巡逻队，否则我不会做任何预设。”

“那么我们暂时也许只能确认，一股危险的力量入侵了我们的东部区域。”另一名参议插嘴道。

“是的，”斯涅布力国王说，“我们必须派人将这件事调查清楚。从现在开始，封闭东部隧道，不得进行任何采矿活动。”史尼提克国王再次摆动双手，平息了参议们的连声抱怨，“我知道我们在那里发现了多条很有潜力的矿脉。我们会尽快开采。但现在，东部、东北和东南区域都只能有战斗巡逻队进入。巡逻队的数量要加倍，每支巡逻队的人数也要加倍，而且他们的巡逻范围要扩展到布灵登石城外三日路程的范围。我们必须尽快解开这一谜团。”

“我们在卓尔城中的眼线呢？”一名参议问，“我们是否应该和他们取得联系？”

史尼提克抬起双手。“不必紧张，”他解释说，“我们要保持警觉，搜集一切情报，但先不要让我们的敌人知道我们怀疑他们有所异动。”斯涅布力国王不必明确说出自己的担忧，众人心中都明白，他们在魔索布莱城中的眼线并不是完全可靠的。那些告密者也许愿意用几条不那么重要的情报换取地底侏儒的宝石，但如果魔索布莱城的掌权者们计划对布灵登石城实施大规模行动，那些告密者很可能会变成双面间谍，立刻将地底侏儒出卖给他们的黑暗精灵主子。

“如果我们得到任何关于魔索布莱城的特别报告，”国王继续说道，“或者如果我们发现入侵者正是卓尔精灵，那么我们就要加强情报网的工作。在那以前，就让巡逻队先进行搜索吧。”

国王宣布会议解散。他想一个人在王座厅中仔细思考一下这些坏消息。就在这个星期的早些时候，史尼提克听说了崔斯特对石化蜥蜴模型的狂野攻击。

随后，布灵登石城的国王就收到了太多关于黑暗精灵疯狂杀戮的报告。

地底侏儒巡逻队深入到东部隧道之中，但他们始终一无所获。这反而让布灵登石城的居民们生出了更多的猜疑。实际上，这些巡逻队员都感觉到幽暗地域中弥漫着一股超乎寻常的沉寂。至今为止还没有地底侏儒受到伤害，但没有人想在这些巡逻任务中四处乱跑。地底侏儒们凭直觉就能知道，隧道中潜藏着邪恶的东西，那东西在杀戮的时候不需要理由，更不会有任何怜悯。

一支巡逻队找到了崔斯特曾经居住的那座被苔藓覆盖的洞窟。史尼提克国王听说和平的蕈人和他们珍视的蘑菇林尽数遭到摧毁，不由得感到十分伤心。

但无论地底侏儒们在隧道中搜寻多少个小时，也找不到一个敌人。他们只能认为这些都是善于隐藏、心地残忍的黑暗精灵干的。

“现在我们正让一名卓尔精灵住在我们的城市里。”一名参议在日常例会中提醒国王。

“他有造成任何麻烦吗？”史尼提克问。

“很少。”那名参议回答，“荣勋探矿团长贝尔瓦·迪森格依然在维护他，将他留在自己的家中，待他如同客人，而不是囚犯，而且不允许任何卫兵在周围监视那名卓尔精灵。”

“继续盯着那个卓尔。”国王考虑片刻之后说道，“但只要从远处监视就好。如果像迪森格大师坚信的那样，他是一位朋友，那么他就不应该遭受我们的冒犯。”

“巡逻队呢？”另一名参议问道。他是城门区的代表，在那里居住的都是城市卫兵，“我的士兵们已经很疲惫了。除了一点战斗痕迹，他们什么都没看见；除了自己辛苦的脚步声，他们也什么都没听见。”

“我们必须保持警惕。”史尼提克国王提醒他，“如果黑暗精灵打算大规模入侵……”

“他们没有这种打算。”那名参议坚定地回答，“我们没有找到营地，也没有任何扎营的痕迹。如果那支来自魔索布莱城的巡逻队真的存在，那他们在发动攻击之后就立刻返回了我们无法找到的某个驻地。也许那个驻地受到了魔法掩蔽。”

“如果黑暗精灵真的要进攻布灵登石城，”另一名参议说，“他们为什么要留下这么多活动迹象？探矿团长克里格在将近一个星期之前就第一次发现了大规模杀戮的现场，二十几个地精被抛尸在一处。随后我们又发现蕈人王国被完全摧毁。当然，这一桩灾难估计应该发生在地精被屠杀之前。我从没有听说过黑暗精灵在向敌人城市发动全面进攻之前，会提前这么多天就在目标城市附近游荡，还留下这么多显而易见的屠杀现场。”

国王对这个问题也已经思考了一段时间。每天醒来，看到布灵登石城还安然无恙，他就会觉得来自魔索布莱城的战争威胁似乎又变得遥远了一些。他认同参议的推断，也因此而感到安慰，但他无法对卫兵们在东部隧道中发现的恐怖景象视而不见。有某种东西就藏在那里，可能是卓尔精灵，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那东西太接近他们了，他不喜欢这样。

“我们假设魔索布莱城这次并没有计划对我们发动战争，”史尼提克说，“那为什么卓尔精灵会如此逼近我们的家门？他们为什么要在布灵登石城东部的隧道中，在如此远离他们巢穴的地方为非作歹？”

“扩张？”一名参议做出猜测。

“叛逃者的袭击？”另一个参议说。但这两种猜测都不太可能。这时，第三名参议提出了一种假设，这种假设太简单，以至于一直都被他们忽略了。

“他们在寻找什么。”

斯涅布力国王将凹凸不平的下巴抵在手掌上。他觉得自己可能刚刚听到了这个谜题的正确答案。他实在是太愚蠢了，怎么没有早点想到这种可能？

“但他们在找什么？”一名参议问道。他显然也有着和国王一样的感觉，“黑暗精灵很少会开采矿石——他们不是这块料，不可能到距离魔索布莱城这么远的地方寻找珍贵矿藏。那么在这样靠近布灵登石城的地方，那些黑暗精灵到底在寻找什么？”

“他们丢失的某样东西。”国王回答。他立刻想到了居住在自己族人中的那名卓尔精灵，这不像是个巧合。他又补了一句：“或者是某个人。”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也许我们应该邀请我们的卓尔客人来我们的会议室中坐一坐？”

“不。”国王回答，“不过也许我们仅仅对这个崔斯特保持远距离监视还不够。传令给贝尔瓦·迪森格，时刻都不能离开那名卓尔精灵。还有，佛勃，”他对最靠近他的参议说，“既然我们有理由相信黑暗精灵不会立刻向我们发动战争，那我们的间谍网就应该运转起来了。为我搜寻来自魔索布莱城的情报，速度要快。我不想看到黑暗精灵在我的家门口徘徊不去。这会破坏两族之间的和平关系。”

佛勃参议是布灵登石城秘密工作的首脑，他点头表示赞同。但国王的这个要求并不让他感到高兴。要获得来自魔索布莱城的情报，他们往往要付出不菲的代价，而得到的却又经常只是一些歪曲事实的假象。佛勃不喜欢与任何会用计谋戏耍他的狡诈家伙打交道，而在他的黑名单里，黑暗精灵是排在第一位的。

缚灵尸看着另一支地底侏儒巡逻队在曲折的隧道中前进。这个亡灵怪物曾经是魔索布莱城最强大的武技长，曾经拥有的战术智慧让他在最近这几天中一直牢牢控制着自己急于拔剑的手臂。札克纳梵并不真的明白地底侏儒巡逻队数量的增加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如果攻击这样一支队伍，必定会危及他的任务。攻击如此有组织的敌人至少会让警报传遍这整片隧道区，本就不见踪影的崔斯特肯定会进一步警觉起来。

基于同样的原因，缚灵尸抑制了自己杀戮其他生物的冲动，刻意避免和这一区域内的众多居民发生冲突。这让地底侏儒巡逻队在最近几天没有任何发现。马烈丝·杜垩登主母的邪恶意念紧紧跟随着札克纳梵，无情地撞击着他的思维，催促他实行那场伟大的复仇。札克纳梵进行的一切杀戮只能暂时消解一下那种邪恶意念的饥渴。但这个亡灵怪物的作战智慧能够抑制主母的残暴呼唤。凭借最后一点理智的余烬，扎克纳梵知道，只有让崔斯特·杜垩登和他一同陷入永恒的长眠，他才能回到死亡的平静中去。

缚灵尸看着地底侏儒经过，让自己的双剑一直留在鞘内。

随后，当另一队疲惫不堪的地底侏儒向西返回的时候，理智的微光又一次在这具缚灵尸体内跃动。如果这些地底侏儒对这一地区如此在意，那么崔斯特·杜垩登有可能和他们遭遇过。

这一次，札克纳梵没有让地底侏儒走出他的视野。他从自己藏身的洞顶钟乳林中飘落，跟踪在这支巡逻队后面。布灵登石城的名字出现在他的意识边缘，那是来自他逝去生命的记忆。

“布灵登石城。”缚灵尸竭力将这个名字说出口。这是马烈丝主母的亡灵怪物第一次努力想要发出声音。但这个名字从他的口中冒出来，却更像是一阵无法辨识的嚎叫。

第十章   贝尔瓦的愧疚

过  去这几天里，崔斯特总是跟着赛迪格和其他新朋友们一道出门。年轻的地底侏儒们听从贝尔瓦的建议，一直都和卓尔精灵玩一些安静的游戏，也没有再要求崔斯特重演他在荒野中那些激动人心的战斗。

在崔斯特最初几次出门的时候，贝尔瓦都站在门口看着他。这位探矿团长信任崔斯特，但他也明白这名卓尔曾经承受过怎样的折磨。崔斯特所熟悉的那个狂野残暴的自我绝不是轻易就能被消除的。

不过贝尔瓦和其他所有留意观察崔斯特的人很快就都明白，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这名卓尔精灵和年轻的地底侏儒们相处融洽，对于布灵登石城的居民没有任何威胁。就连一直在为城市边境忧心忡忡的史尼提克国王也同意，崔斯特是可以信任的。

“你有访客。”一天早晨，贝尔瓦对崔斯特说。崔斯特跟随探矿团长来到石屋门前，以为是赛迪格今天来早了一些。但随着贝尔瓦打开屋门，惊讶的崔斯特差一点栽了个跟头。站在门口的不是地底侏儒，而是一只黑色的大猫。

“关海法！”崔斯特高喊一声，蹲下身抱住了冲过来的黑豹。关海法低下头钻进他的怀里，一下子撞倒了他，又用一只大爪子亲昵地拍打他。

当崔斯特终于从黑豹的身子下面退出来，在地上坐稳时，贝尔瓦走了过来，把黑玛瑙雕像递到他面前，对他说：“负责检查这头黑豹的参议很遗憾不得不和它分开。但最重要的是，关海法是你的朋友。”

崔斯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地底侏儒将关海法还给他之前，他已经觉得布灵登石城给予他的要远超过他应得的。而现在，地底侏儒又将如此强大的一件魔法物品交还给他，这表明了他们对他的绝对信任。这一点深深触动了他。

“有空的时候，你可以回中央大厅去，就是你最初来找我们的时候被关押的那幢建筑，取回你的武器和装备。”贝尔瓦继续说道。

崔斯特对此有一点迟疑，他还记得自己在那个假石化蜥蜴上发生的意外。如果他有了武器，又有可能造成怎样的伤害？这一次他握在手中的将不会是短棍，而是锋利的卓尔弯刀。

“我们可以把你的武器安全地留在那里，”贝尔瓦明白这位朋友突然的踟蹰，“如果你需要它们，随时都能取用。”

“我欠你一分情，”崔斯特回答，“欠所有布灵登石城人一分情。”

“我们不会将友谊当作人情债。”探矿团长冲崔斯特眨眨眼睛，然后就离开崔斯特和关海法，走进他的卧室，让这两个亲密的朋友享受这段重新聚首的时光。

那一天，当崔斯特和关海法一起走出贝尔瓦的家时，赛迪格和其他年轻的地底侏儒全都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看到大猫和斯涅布力们欢快地玩耍，崔斯特不由得回忆起十年前那个悲惨的日子里，玛索吉驱使关海法追杀贝尔瓦手下逃亡的矿工。关海法显然已经将那段可怕的回忆彻底抛在脑后。它和年轻的地底侏儒们嬉戏玩闹了整整一天。

崔斯特只希望自己也能这样轻易就驱散过去的错误。

“荣勋探矿团长。”几天以后，当贝尔瓦和崔斯特正在享用早餐的时候，一个喊声传来。贝尔瓦停住刀叉，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崔斯特注意到了探矿团长宽阔的脸上随之而至的一团痛苦阴云。他已经渐渐熟悉了这位老斯涅布力。这时贝尔瓦的长鹰钩鼻向上一扬，明确无误地显示出自己的痛心。

“国王重新开放了东部隧道，”刚刚向荣勋探矿团长打招呼的人继续说道，“据说在离城只有一天路程的地方发现了一条储量丰富的矿脉。如果贝尔瓦·迪森格能够陪同我们前往那里，我们将感到不胜荣幸。”

崔斯特的脸上展现出充满希望的微笑。他并不急于返回幽暗地域，但他一直都很担心离群索居的贝尔瓦。看到这位老地底侏儒将自己隔绝在开放友善的斯涅布力的社群以外，崔斯特感到深深的不解和忧虑。

“那是探矿团长布瑞克，”贝尔瓦闷声闷气地告诉崔斯特，他完全没有卓尔精灵那溢于言表的热情。“这些人每次出去采矿都会跑到我的门前来，要我和他们一起去。”

“但你从没有答应过他们。”崔斯特猜测道。

贝尔瓦耸耸肩：“他们只是表示一下礼貌，不能当真的。”他一边说，一边抽动了一下鼻子，粗大的牙齿紧咬在一起。

“因为你不够格加入他们的队伍？”崔斯特问道，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点挖苦。终于，他相信自己找到了这位朋友郁郁寡欢的原因。

贝尔瓦又耸了耸肩。

崔斯特向他皱起眉头。“我见过你用你的秘银双手工作。你不会拖累任何人！实际上，你非常优秀！难道你这样轻易就认为自己是个残废？其他所有人可都不会这么想！”

贝尔瓦将手臂上的锤子砸在桌面上，一道长长的裂缝在石桌上一直向前延伸。“我切割石块的速度要比他们快得多！”荣勋探矿团长怒吼一声，“如果遇到猛兽……”他凶狠地挥舞了一下鹤嘴锄。崔斯特毫不怀疑，这位胸膛像木桶一样粗大的地底侏儒非常善于使用他的武器。

“祝您今天过得愉快，荣勋探矿团长，”门外的人最后说道，“就像以往一样，我们尊重您的决定，但也像以往一样，我们为您的缺席感到伤心。”

崔斯特好奇地看着贝尔瓦，“那又是为什么？”沉默了许久后，他才问道，“你自己也说了，你完全可以胜任这样的任务，那你为什么还要躲在后面？我知道地底侏儒对探矿是多么热爱，只有你对此毫无兴趣。你也从没有提起过你在布灵登石城外的探险。难道是因为我在这里，你才无法踏出家门？是因为你有责任监管我？”

“不，”贝尔瓦回答道，洪亮的声音在崔斯特的耳中回荡，“你已经被允许拿回武器了，黑暗精灵。不要怀疑我们对你的信任。”

“但……”刚说了一个字，崔斯特就停顿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地底侏儒的真实想法。“那场战斗，”他轻声说道，声音中几乎带有歉意，“十多年前的那个邪恶的日子？”

贝尔瓦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转过头。

“你将族人的牺牲全部归罪到你的身上！”崔斯特继续说道。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声音也逐渐变高。但这名卓尔精灵还是难以想象老地底侏儒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崔斯特伸手挠了挠自己浓密的白发。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贝尔瓦的困境。攻击地底侏儒采矿队的卓尔精灵战队正是崔斯特率领的。他知道，那场灾难不是任何地底侏儒的责任。但他又该怎样解释才能让贝尔瓦明白？

“我记得那一天。许多人的命运都在那一天改变了。”崔斯特试着说道，“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刻，就好像那个邪恶的时刻一直冻结在我的脑子里，从没有消退过。”

“对我也是一样。”老探矿团长悄声说道。

崔斯特点头表示同意：“同样的，我发现紧紧缠住我的那张带有负罪感的罗网也缠住了你。”

贝尔瓦好奇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率领那支卓尔巡逻队的正是我。”崔斯特向他解释，“我发现了你的队伍，错误地以为你们是企图攻击魔索布莱城的劫掠者。”

“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的卓尔精灵。”贝尔瓦说。

“但没有人能像我那样善于战斗。”崔斯特说，“就在那里——”他向门外瞥了一眼，“——在荒野中，那里就像是我的家，我所统治的王国。”

贝尔瓦开始认真倾听崔斯特说的每一个字，就像崔斯特希望的那样。

“是我打败了你的土元素。”崔斯特实事求是，没有半点夸耀的意味，“如果不是我，那场战斗其实是势均力敌的。许多斯涅布力都能活着回到布灵登石城。”

贝尔瓦无法掩饰自己的微笑。崔斯特的话中的确有一定程度的事实，他正是卓尔能够取胜的重要因素。但贝尔瓦也知道，崔斯特在努力去除他的负罪感，甚至为此对事实做了一点夸张。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这样怪罪你自己。”崔斯特现在也露出微笑，他希望自己的玩笑能够给朋友带来一点宽慰，“只要有崔斯特·杜垩登率领卓尔战队，你绝不可能有取胜的机会。”

“石头在上！这真是一个令人痛心的玩笑。”贝尔瓦这样说着，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两声。

“你说得没错。”崔斯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但开个玩笑化解过往的悲痛不是什么荒谬的事，真正荒谬的是为了一个没有人需要负责的意外，而涤陷在负罪感的泥潭里不能自拔。不对，这件事的确有人需要背负罪责，”崔斯特迅速纠正了自己，“需要背负罪责的是魔索布莱城和那座城中的居民。正是卓尔精灵的邪恶导致了这场悲剧，正是他们日复一日的罪恶行径，毁灭了你们这些和平的矿工。”

“探矿团长必须为自己的探矿队负责。”贝尔瓦反驳道，“只有探矿团长能够召集队员执行开采任务。所以他必须为自己做出的一切决定负责。”

“你决定率领你的地底侏儒前往那样靠近魔索布莱城的地方？”崔斯特问。

“是的。”

“真的是出于你自己的决定吗？”崔斯特逼问道。他相信自己足够了解地底侏儒的做事风格——地底侏儒绝大多数，甚至可能所有重要的决定都是通过民主投票做出的，“如果没有贝尔瓦·迪森格的命令，那支探矿队就绝不会进入那一地区？”

“我们在那里有了大发现，”贝尔瓦说，“一条富矿脉。参议会决定，我们应该冒险靠近魔索布莱城。我指挥的探矿团得到了这个任务。”

“如果不是你，也会是另一位探矿团长。”崔斯特有意模仿贝尔瓦刚才的语气说道。

“探矿团长必须接受他的责任……”贝尔瓦没有把话说完。他的目光从崔斯特面前移开了。

“他们都不认为这是你的责任，”崔斯特顺着贝尔瓦空洞的眼神向空白的石墙望过去，“他们尊敬你，关心你。”

“他们可怜我！”贝尔瓦吼道。

“你需要他们的可怜吗？”崔斯特也向他吼叫，“你比他们更差吗？难道你是个无用的残废？”

“绝对不是！”

“那就和他们一起去！”崔斯特向他高声呐喊，“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可怜你。我根本不相信你的话。但如果你以为的是正确的，如果你的人真的在可怜他们的荣勋探矿团长，那就让他们知道真正的贝尔瓦·迪森格是什么样子！如果你的同伴给你的不是可怜也不是责备，那就不要将这样的包袱扛在肩上！”

贝尔瓦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朋友，但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所有和你一同工作的矿工都知道靠近魔索布莱城是一场怎样的冒险。”崔斯特提醒他，同时脸上露出了微笑，“但他们和你都不知道崔斯特·杜垩登会率领你们的卓尔对头和你们作战。如果知道，你们肯定会乖乖留在家里。”

“石头在上。”贝尔瓦嘟囔了一句，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无论是崔斯特的玩笑还是卓尔精灵所讲述的事实都让他感到惊讶。十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想起那些悲惨的往事时感觉好了一些。他从石桌边站起身，向崔斯特笑了笑，便转头回到他的卧室中去了。

“你要去哪里？”崔斯特问。

“休息，”探矿团长回答，“今天发生的事情把我累坏了。”

“探矿队就要出发了！”

贝尔瓦转回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崔斯特。这个卓尔精灵真的以为贝尔瓦能这样轻易抛却多年来的负罪感，精神百倍地跟随探矿队去探险？

“我本以为贝尔瓦·迪森格会更有勇气。”崔斯特对他说道。荣勋探矿团长脸上的怒容显而易见。崔斯特知道，自己在贝尔瓦自怜自艾的盔甲上找到了一处弱点。

“你敢再说一次？”贝尔瓦凶狠地咆哮道。

“对一个懦夫来说，有什么不敢的。”崔斯特回答。装配秘银双手的地底侏儒大步向卓尔精灵逼近。他肌肉发达的胸膛膨胀又收紧，不停地喘着粗气。

“如果你不喜欢那个头衔，就把它丢掉！”崔斯特冲着他的脸吼叫，“和矿工们一起出发，让他们知道真正的贝尔瓦·迪森格是什么样子——也要让你自己知道！”

贝尔瓦将秘银双手用力敲在一起，命令崔斯特：“那就快去拿你的武器来！”崔斯特犹豫了一下。贝尔瓦是在向他发起挑战吗？他只想让这位探矿团长从愧疚的锁链中挣脱出来，但是不是做得有些太过分了？

“拿你的武器来，崔斯特·杜垩登，”贝尔瓦再一次大声咆哮，“如果我要和矿工们一起去，你也别想留下！”

崔斯特高兴地用自己纤长的双臂紧紧抱住了这位地底侏儒的大头，又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贝尔瓦的额头上。他们两个相互注视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和关爱。眨眼之间，崔斯特已经跑出屋门，像风一样冲上中央大厅，拿回了他做工精湛的细链甲、魔斗篷和一对弯刀。

看着崔斯特一溜烟地从自己的家门口消失，贝尔瓦只是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手拍了拍头，结果差一点把自己打倒在地。

这一定会是一场有趣的旅行。

探矿团长布瑞克立刻接纳了贝尔瓦和崔斯特。不过他还是在崔斯特背后朝贝尔瓦露出好奇的神色，希望荣勋探矿团长能告诉他该如何对待这名卓尔精灵。但就算心存疑虑，这位探矿团长还是无法否认在幽暗地域的荒野中，如果有一名黑暗精灵随队行动，肯定会大有裨益，尤其是现在谁也无法确定卓尔精灵杀手在东部隧道中横行无忌的传闻到底是假还是真。

不过，至少巡逻队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找到过任何战斗痕迹，更不曾再发现被屠杀的尸体了。他们的行动路线也都是由巡逻队规定好的。对那座富矿脉的发现完全得到了证实，最初的推测没有半点夸张。二十五名探矿队的矿工很快就以崔斯特从未见识过的热情开始了工作。崔斯特特别为贝尔瓦感到高兴。这位荣勋探矿团长的锤子和鹤嘴锄精准又有力地劈砍下一块块岩石，采掘速度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快。没过多久，贝尔瓦就明白了，他的同胞们从没有可怜过他。他是探矿队的一员，是斯涅布力的荣耀，而不是累赘。他开采的矿石要比其他任何同伴都多。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都待在蜿蜒曲折的隧道中。崔斯特担负起在营区周围警戒的工作，关海法能够离开星界的时候就会来陪他。第一天采矿的时候，探矿团长布瑞克派了一名卫兵，跟随这个卓尔精灵和他的黑豹一同执行警戒任务。崔斯特有理由怀疑这位斯涅布力同伴同时肩负着警惕外来危险和监视他的双重任务。不过随着相处时间变长，地底侏儒们开始越来越习惯于有这位乌黑皮肤的同伴待在身边，崔斯特自由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大了。

这是一次风平浪静又收获丰硕的采矿之旅，是最让地底侏儒高兴的状况。他们没有遇到一头猛兽。很快，他们的手推车上就装满了珍贵的矿石。他们收拾好采矿工具，将手推车排成一队，准备回家了。经过一番辛勤劳作，矿工们纷纷相互拍打肩膀以示庆祝——贝尔瓦一直小心不要拍得过于用力。再过两天，他们就能把这些沉重的矿车推回布灵登石城了。

他们在返家的路上只走了几个小时，队伍前面的一名斥候就跑了回来，看起来神色格外严峻。

“出什么事了？”布瑞克团长问道。他怀疑他们的好运结束了。

“地精部落。”斥候回答道，“至少有四十多个，正聚集在前面的一个小洞里，就在向西去的一片坡地上。”

布瑞克团长一拳砸在矿车上。他相信自己的矿工们能够战胜那群地精，但他不想惹麻烦。然而沉重的矿车在行进时一定会发出响亮的“隆隆”声，要躲开那些地精可不容易。“我们试着悄悄过去，如果非要战斗不可，就让地精来找我们吧。”

“出什么事了？”刚刚从队尾过来的崔斯特问贝尔瓦。队伍拔营出发之后，他就一直负责后卫工作。

“一群地精。”贝尔瓦回答道，“布瑞克说我们要尽量不惊动他们，希望能够平安绕过去。”

“如果他们不放过我们呢？”崔斯特不得不问。

贝尔瓦将双手拍在一起，严肃地低声说道：“他们只是地精而已。我和我的族人只是不希望节外生枝。”

崔斯特很高兴地看到自己的新伙伴们对战斗并没有过多的热情，哪怕对他们轻易便能击败的敌人也是如此。如果崔斯特的身边是一支卓尔精灵部队，那个地精部落也许早已被杀光或者俘虏了。

“跟我来，”崔斯特对贝尔瓦说，“我需要你帮助布瑞克团长理解我的意思。我有一个计划，但我担心我的斯涅布力语还不够熟练，没办法向团长解释清楚一些细节。”

贝尔瓦用鹤嘴锄钩住崔斯特，让已经转过身的崔斯特一下子又转了回来——这位老斯涅布力不禁有些担心自己用力过猛了。

“我们不想发生冲突，”他向崔斯特解释说，“最好和那些地精各走各路。”

“我也不想和他们拼杀。”崔斯特做出保证，又向贝尔瓦眨了眨眼。老地底侏儒这才满意地跟到了他的身后。

听贝尔瓦翻译了崔斯特的计划，布瑞克露出粗犷的微笑。

“那些地精的表情一定很值得一看，”布瑞克笑着对崔斯特说，“我真想和你一起过去！”

“这件事最好由我来干，”贝尔瓦说，“地精语和卓尔精灵语我都会。你有责任留在这里，以免情况的发展和我们希望的不一样。”

“我也懂得地精语，”布瑞克说，“我们黑暗精灵同伴的话，我也大致能明白。至于说我在探矿队中的责任，肯定没有你想的那么重大。更何况我们还有另一位探矿团长。”

“一个已经许多年没见过幽暗地域荒野的探矿团长。”贝尔瓦提醒他。

“啊，但他是我们之中最优秀的。”布瑞克反驳说，“探矿队听从你的指挥，探矿团长贝尔瓦。我决定跟着卓尔精灵去和那些地精见见面。”

崔斯特能够听懂的斯涅布力语让他大致明白布瑞克的打算。不等贝尔瓦再开口，崔斯特已经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向他点了点头。“如果地精没有受到愚弄的话，我们就需要你了。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然后，布瑞克就卸下了身上的装备和武器，跟随崔斯特离开了。贝尔瓦谨慎地转向其他人，不知道他们对布瑞克的决定会有什么想法。但第一眼瞥到这些矿工，他就明白，他们会坚定地追随他。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着执行他的命令。

地精们龇牙咧嘴、口歪眼斜的样子果然没有让布瑞克团长失望。此时他们已经被这群地精重重包围。其中一个地精尖叫一声，举起长矛要向他们投掷，但崔斯特利用自己天生的魔法能力，将一团黑暗结界笼罩在他的头上，让他彻底失明。长矛失去了准头。崔斯特抽出弯刀，将从身边飞过的长矛沿中轴切成两片。

布瑞克的双手被绑住，伪装成俘虏的样子。看到这名卓尔精灵切开长矛的敏捷身手，他的下巴都耷拉了下来。他将目光转向地精，发现他们也同样深受震撼。

“谁再向前一步，就必死无疑。”崔斯特用地精语说道。这是一种充满喉音、咕哝和抽气声的语言。片刻之后，布瑞克听到背后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抽气声，急忙转回头去看，才发现两个地精正连滚带爬地向远处没命地逃窜，身上跳动着紫色的卓尔妖火。

探矿团长再一次惊讶地看着崔斯特。他怎么会知道有地精正从背后向他们溜过来？

当然，布瑞克不可能知道，是崔斯特·杜垩登的另一面——那个猎人，让他在这样的情况下拥有了如此强大的优势。探矿团长也不可能知道就在此时，崔斯特正在进行着另一场战斗，在竭尽全力控制另一个危险的自我。

崔斯特看看手中的弯刀，又将目光投向地精群。至少有三十多个地精做好了和他战斗的准备。而猎人正在鼓动他发动攻击，狠狠杀进这群懦弱的怪物之中，让他们四处逃窜。他看了一眼自己被绑住的地底侏儒同伴，才让自己想起前来这里的计划，将心中的猎人压制下去。

“谁是领头的？”他用地精特有的喉音问。

地精头目还磨磨蹭蹭地不想站到这个卓尔精灵面前，但他的十几个手下已经显示出标准的地精勇气和忠诚——他们一转身，齐刷刷地用短手指指向他。

地精头目别无选择，只好挺起胸膛，端了端瘦骨嶙峋的肩膀，迈步向卓尔精灵走去。“卜鲁克！”酋长喊出自己的名字，同时一拳拍在胸膛上。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崔斯特冷笑着问。

卜鲁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这个地精以前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的部落行动还要向谁求得批准。

“这里是卓尔的地盘！”崔斯特吼道，“不许你们待在这里！”

“卓尔城市，走路很远。”卜鲁克一边抱怨，一边越过崔斯特的头顶向后指了指——崔斯特注意到地精头目把魔索布莱城的方向指错了，但他没有理会这个错误。地精头目继续说道：“这是侏儒的地盘。”

“以前是，”崔斯特用刀柄推了一下布瑞克，“但我的人决定要这块地盘。”一小团火焰在崔斯特浅紫色的眼睛里闪动，一个险恶的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卜鲁克和地精们要对抗我们吗？”

卜鲁克无助地高举起自己十指细瘦的双手。

“快滚！”崔斯特发出命令，“我们现在不需要奴隶，也不想让战斗的声音沿着隧洞传出很远！你今天可算走运了，卜鲁克。你的部落可以逃得一命……下不为例！”

卜鲁克转向自己的同伴，想要寻找一些帮助。毕竟他们面前只出现了一个卓尔精灵，而现在手持武器的地精足有三十多个。也许他们并不占据绝对优势，但肯定是有优势的。

“快滚！”崔斯特用弯刀指向一条侧路，再次命令道，“一直跑到你们的两条腿撑不住身子为止！”

地精头目挑衅地用手指勾住了系在缠腰布上的绳子。

就在此时，一阵粗重的敲击声传遍了整个小洞穴，听起来很像是有意在岩石上敲打出的节奏。卜鲁克和其他地精紧张地向周围观望。崔斯特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你们竟敢反抗卓尔？”卓尔精灵吼道，他那双闪着紫色火焰的眼睛也突然变得明亮炽烈，迅速向卜鲁克逼近，“那就让愚蠢的卜鲁克第一个死！”

话音未落，那个地精头目拔腿就跑，朝着崔斯特所指的方向用尽全力冲了过去。整个地精部落为了表示自己的忠诚心，也都没命地跟着他们的头目逃掉了，其中跑得最快的甚至跑到了他们头目的前面。

过了没多久，贝尔瓦和其他斯涅布力矿工便出现在周围的各个洞口。“我觉得你们可能需要一些支援。”荣勋探矿团长一边说，一边用秘银手的锤头敲了敲身边的石头。

“判断非常准确，时间拿捏得正好，荣勋探矿团长，”布瑞克努力止住笑声，对他的同侪说，“无比完美，这就是我们的贝尔瓦·迪森格！”

地底侏儒探矿队在不久之后就继续前进了。随后的几天里，整支队伍都是一片兴高采烈。地底侏儒对于自己避免麻烦的方法感到非常满意，认为自己聪明极了。当他们回到布灵登石城之后，欢乐的情绪演变成一场盛大的庆祝宴会。地底侏儒是一个作风严肃、脑子里塞满了工作的种族，但他们在宴会上狂欢的热烈程度丝毫不亚于被遗忘国度中其他任何种族。

崔斯特·杜垩登，外表和地底侏儒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却在他们中间感到无比惬意和安心，感到这里就是他的家。在他活过的四十年里，他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当其他地底侏儒称呼贝尔瓦·迪森格“荣勋探矿团长”的时候，他也不会再打哆嗦了。

缚灵尸感到困惑不解。就在札克纳梵开始相信自己的猎物就在这座斯涅布力城市中时，马烈丝施放在他身上的法术却又探知到崔斯特出现在隧道里。崔斯特和那些地底侏儒矿工很幸运，缚灵尸在捕捉到崔斯特的气息时距离他们还很远。札克纳梵回到隧道中，躲避开地底侏儒巡逻队。每避开一场可能的正面冲突，札克纳梵都要经历一番挣扎，也让马烈丝主母感到更加恼怒。在魔索布莱城中她的王座上，杜垩登家的主母越来越缺乏耐心、焦躁不安。

马烈丝想要尝到鲜血的味道，而札克纳梵只注重于他的目标。他一步步靠近崔斯特，但突然间，崔斯特的气息消失了。

最后一天，卜鲁克看到又有一个黑暗精灵孤身闯进他的营地，不由得响亮地呻吟了一声。没有地精举起长矛，更没有地精试图溜到这个家伙的背后了。

“我们已经按照命令离开了！”卜鲁克不等黑暗精灵叫他就走到了队伍前面。这个地精头目知道，他的手下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指出来。

没有人知道这具缚灵尸是否懂得地精语。札克纳梵继续向地精头目走过来，手中握着双剑。

“可是我们……”卜鲁克刚刚开口，他的话却已经被汩汩流出的鲜血所淹没。札克纳梵挥剑切开了这个地精的喉咙，又向其余的地精冲了过去。

地精们四散奔逃。有几个地精被困在这个疯狂的卓尔精灵和岩壁之间，只能举起粗陋的长矛想要防御。缚灵尸从他们中间走过，随手砍断每一根矛杆和手臂。一名地精的长矛穿过挥舞的长剑，矛尖深深刺进札克纳梵的臀部。

不死怪物甚至没有抖动一下。札克纳梵转向那个地精，发动了一连串闪电般的攻击，干净利索地切掉了他的脑袋和两根手臂。

最后，十五具地精的尸体倒在这个部落容身的洞穴中。地精部落四散奔跑，冲进连接这座洞穴的每一条隧道里。缚灵尸身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穿过洞穴走进了对面的隧道，继续对那个行踪飘忽的崔斯特·杜垩登进行他屡遭挫折的搜寻。

在魔索布莱城中，杜垩登家族神堂的前厅里，马烈丝主母精疲力竭，却又暂时感到了心满意足。她能感觉到札克纳梵进行的每一次杀戮。每一次她的缚灵尸的利剑刺进鲜活的肉体，都会在她的心中激发出一阵令人迷醉的狂喜。

马烈丝将自己的沮丧和急躁压抑了下去。札克纳梵残酷的屠杀让她的信心得以重振。当缚灵尸最终遇到她叛逆的儿子时，她又将得到怎样超越极限的无尽快感！

第十一章   告密者

布  灵登石城的参议佛勃迟疑地走进一座未经修整、遍布是砍凿痕迹的小石室，这里是约定好的见面地点。包括好几名地底侏儒法师在内的一整支斯涅布力军队已经在这间石室西侧的几条隧洞中摆出了防御阵型，法师们都持有能够召唤土元素盟友的魔法石。尽管如此，佛勃还是感到心神不宁。他向东边的隧道望过去，那是这间石室仅有的两个出入口之一。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线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情报，同时很担忧自己又要为这些情报付出多少财富。

那名卓尔精灵趾高气扬地走进石室，一双黑色的高筒靴踏在岩石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他的眼睛飞快地朝石室各个角落扫了几下，确认佛勃是这里唯一的地底侏儒——这是他们一向的约定。随后，他才大步走到地底侏儒参议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日安，有‘大’钱包的‘小’朋友。”卓尔精灵笑着说道。他对于斯涅布力语的运用格外纯熟，能够像任何一名在布灵登石城中活了一个世纪的地底侏儒那样完美表达出这种语言的每一个音调变化和抑扬顿挫，这一直都让佛勃感到惊讶不已。

“你应该小心一点。”佛勃带着斥责的语气说道，同时又惴惴不安地向石室外瞥了一眼。

“呸。”卓尔精灵轻蔑地哼了一声，又用力将两只靴子跟磕在一起，“你有一整支地底侏儒军队，还有法师，而我……嗯，可以说，我的自保手段和你们一样周全。”

“对此我毫不怀疑，贾拉索。”佛勃回应道，“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的交易能够尽可能得到保密。”

“所有达耶特佣兵团的生意都是保密的，我亲爱的佛勃。”贾拉索再次深鞠一躬，同时优雅地挥舞了一下他华丽的大宽檐帽。

“够了，”佛勃说道，“我们办正事吧，我还想早些回家。”

“那就问吧。”贾拉索说。

“布灵登石城附近卓尔精灵的活动变得频繁了。”地底侏儒说。

“是吗？”贾拉索显得有些惊讶。但这名卓尔精灵的假笑显示出他真正的心情。贾拉索可能又要轻轻松松地挣大钱了。魔索布莱城最近雇用他的那位主母毫无疑问与布灵登石城现在的困扰有关。贾拉索喜欢这种能让他轻松获取财富的巧合。

佛勃太清楚这个卓尔佣兵故作惊讶的伎俩了。“是的。”他坚定地说。

“你想要知道这是为什么？”贾拉索推测道，同时依然装出一副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

“占据优势的是我们，你最好放聪明点。”佛勃恐吓贾拉索。他已经厌倦了贾拉索没完没了的花招。佛勃很清楚，这个卓尔佣兵毫无疑问是知道布灵登石城附近有卓尔精灵在活动的，他一定也知晓这些活动背后的目的。贾拉索是一个没有家族从属的流亡者，在黑暗精灵的社会中，他这种卓尔的地位通常都是非常悲惨的。但这个手段非凡的佣兵不单活了下来，甚至还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并日渐壮大。在这一过程中，贾拉索最大的优势就是手中掌握的情报——关于魔索布莱城以及周围区域中每一点风吹草动的情报。

“你用多长时间能得到相关的情报？”佛勃问，“我的国王希望尽快完成这笔交易。”

“你带酬金来了吗？”卓尔佣兵伸出一只手。

“等你把情报带给我再说酬金的事，”佛勃拒绝了他，“我们的规矩一向如此。”

“说得没错。”贾拉索表示赞同，“不过这一次，我不需要时间搜集你要的情报。如果你把我的宝石带来了，我们可以立刻完成交易。”

佛勃从腰上拽下宝石袋子，抛给卓尔佣兵，“五十颗玛瑙，一等切工。”现在他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在咆哮。这个价钱从没有让他高兴过。他本来希望这一次不必用到贾拉索的。包括佛勃在内的任何地底侏儒都不会轻易就舍弃这么多珍贵的宝石。

贾拉索飞快地向袋子里瞥了一眼，就把它丢进一个更深的口袋里。“放轻松，小侏儒。”他开口道，“魔索布莱城的统治者并没有计划攻打你们的城市。只是一个卓尔家族对这一地区有兴趣，仅此而已。”

又经过了一阵长久的沉默，佛勃才问道：“为什么？”他痛恨发问，知道这会造成怎样无法避免的后果。

贾拉索伸出手。又有十颗顶级切工的玛瑙被递了过去。

“那个家族正在寻找他们的一名成员。”贾拉索解释说，“一个叛徒，他的行为让他的整个家族都失去了蜘蛛神后的宠爱。”

接着又是漫长的静默。不消多想，佛勃就能猜到这个被猎杀的卓尔精灵是谁。但如果他不能带回确定的情报，史尼提克国王的咆哮很可能会让王座大厅的洞顶塌落下来。他又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十颗宝石。“说出那个家族的名字。”

“德蒙·纳夏斯巴农，”贾拉索一边回答，一边随意地将宝石丢进他的深口袋。佛勃将双臂抱在胸前，面露怒容。这个厚颜无耻的卓尔佣兵再一次愚弄了他。

“不是古名！”斯涅布力参议一边怒气冲冲地说着，一边又不情愿地拿出十颗宝石。

“说真的，佛勃，”贾拉索揶揄道，“你一定得学学该如何更精准地提问。这种错误会让你白扔不少钱的！”

“说出该家族的名字，而且必须是我知道的名字。”佛勃命令道，“还有被猎杀的叛逆者的名字。今天我不会给你更多宝石了，贾拉索。”

贾拉索举起一只手，露出微笑，以此安抚地底侏儒。不过他终于还是大笑起来，这一次的收获实在太让他满意了。“一切都依你说的。是杜垩登家族，魔索布莱城的第八大家族正在寻找他们的次子。”佣兵头子在佛勃的脸上察觉到一丝表情的变化，似乎这名地底侏儒对他说的名字有所警觉。也许这次会面也能让贾拉索得到一些情报，让他能够从马烈丝主母的金库中再捞上一笔？

“他的名字是崔斯特。”卓尔精灵继续说道，同时仔细审视这个地底侏儒的反应，随后他又狡猾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有谁知道他的下落，就能在魔索布莱城得到高额赏金。”

佛勃久久地盯着这个傲慢的卓尔精灵。当他得知这名叛逆的身份时，是不是向这个卓尔精灵透露了太多东西？如果贾拉索猜到崔斯特正在地底侏儒的城市里，那么情况就很要命了。佛勃面临两难的处境。他是否应该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尽量做出弥补？但要堵住贾拉索的嘴，他又必须耗费多少宝石？而无论给这个家伙多少珍宝，他真的就能信任这个无法无天的佣兵吗？

“我们的交易就此结束。”佛勃宣告。他决定相信贾拉索并没有足够多的线索能够和杜垩登家族做交易。斯涅布力参议转身向西侧的洞口走去。

贾拉索在心中为佛勃的决定喝彩。他一直都认为这位斯涅布力参议是很有水平的谈判对手，这一次对方同样没有让他失望。佛勃的确泄露了一点线索，但实在是太少了，并不能让他说动马烈丝主母。如果地底侏儒所知的不止于此，那么佛勃突然决定终止会谈就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尽管他们种族不同，但贾拉索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些喜欢佛勃。“小侏儒，”他向转身离去的对手喊道，“我给你一个警告。”

佛勃转回身，双手立刻护住了腰间的宝石口袋。

“免费的。”贾拉索大笑着摇了摇头。但这名佣兵首领的表情突然又严肃起来，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如果你们知道崔斯特·杜垩登的下落，就远远地躲开他。是罗丝亲自向马烈丝·杜垩登主母下令要他的命。马烈丝会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地完成这一任务。即使马烈丝失败了，也会有其他家族继续这场狩猎。所有卓尔精灵都知道，杜垩登的死会大大取悦蜘蛛神后。他死定了，佛勃，任何和他共进退的蠢货也都必死无疑。”

“无聊的警告。”佛勃回了一句，同时竭力保持表情的平静，“布灵登石城里可没有人知道或者关心什么黑暗精灵叛徒。我向你保证，布灵登石城里不会有任何一名侏儒想要讨取黑暗精灵蜘蛛神后的欢心！”

对于地底侏儒的恫吓，贾拉索只是露出了然的微笑。“当然。”他挥舞起自己的大帽子，又鞠了一躬。

佛勃停了一下，心中细想贾拉索的话和他鞠的这一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用宝石堵住这名佣兵的嘴。

但还没有等他做出决定，贾拉索已经消失不见了，石室中只留下他的硬底靴敲击地面的响亮回声。可怜的佛勃一个人被丢在了忧虑之中。

其实他无须如此忐忑不安。贾拉索的确喜欢这个身材矮小的佛勃。他在离去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即使猜到了崔斯特的行踪与布灵登石城有关，他也不会将这一点小小的猜疑泄露给马烈丝主母。

当然，除非马烈丝的酬金实在是很诱人。

佛勃站在原地，久久地凝视着空空如也的石室，心中充满怀疑和忧虑。

对崔斯特而言，这是一段充满了友情和快乐的日子。曾与他一同在隧道中工作的矿工们都把他当作英雄，他用智慧赶走地精部落的故事在斯涅布力中越传越广。现在，崔斯特和贝尔瓦经常一同外出，每当他们走进酒馆或者是聚会场所，人们便会向他们致以欢呼，用免费的食物和饮料招待他们。这一对朋友也都为彼此感到高兴，他们一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与内心的平静。探矿团长布瑞克和贝尔瓦正忙于计划下一次探矿远行。他们最繁忙的工作就是不得不删减名单上的报名者。现在，城中每个角落都有人在联系他们，大家都很想与黑暗精灵和荣勋探矿团长一起去远方探矿。

一天早晨，一阵响亮而持续不断的敲门声在贝尔瓦的家门外响起。崔斯特和贝尔瓦想当然地认为又有志愿者来要求加入探矿队了。当他们发现等在门外的是城市卫兵时，着实有些惊讶。那些卫兵向崔斯特举起十几根长矛，命令他跟他们一起去觐见国王。

贝尔瓦对此似乎并不是很在意。“防备措施罢了。”他一边推开作为早餐的蘑菇和苔藓色拉，一边向崔斯特保证。然后他来到墙边，抓起了斗篷。崔斯特只是在注意指向自己的长矛，并没有注意到贝尔瓦抽搐的肌肉和迟疑的动作，否则这名卓尔精灵肯定就不会那么坦然了。

他们穿过城市的速度非常快。焦急的卫兵们一路上不断催促卓尔精灵和荣勋探矿团长。贝尔瓦始终将这些说成是“防备措施”，实际上，他很成功地让自己浑厚的声音保持着平静。但在走进王座大厅的时候，崔斯特早已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他的一生中都充满了美好的开端和破碎的结局。

史尼提克国王不安地坐在他的石王座上，站在他身边的参议们也都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国王不喜欢今天要发生的事情，却又不得不用自己的肩膀扛起这分责任。斯涅布力珍视对朋友的忠诚。但佛勃参议已经带回了确切的情报，这让国王不得不考虑布灵登石城所面临的威胁。

更何况造成这一威胁的源头还是一个黑暗精灵。

崔斯特和贝尔瓦站到国王面前。崔斯特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经准备好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为此感到气愤的却是贝尔瓦。

“感谢你们这么快就赶来了。”史尼提克国王向他们表示问候，又清了清嗓子，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参议，向他们寻求支持。

“有长矛的协助，我们走得自然会快一些。”贝尔瓦语带讥讽。

斯涅布力国王再一次清了清嗓子，又在王座里挪动了一下身子。他显然很不舒服。“我的卫兵们有一点激动，”他向他们表示歉意，“请不要介意。”

“这没有什么。”崔斯特对国王说。

“在我们的城市中过得还好吗？”史尼提克一边问，一边努力露出一点微笑。

崔斯特点点头，回答道：“您的人民待我非常亲切，远远超过我的要求和期待。”

“你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崔斯特·杜垩登。”史尼提克说，“你的到来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

崔斯特深鞠一躬。斯涅布力国王的仁慈话语让他的心中充满感激。但贝尔瓦却眯起深灰色的眼睛，皱了皱鹰钩鼻。他开始明白国王到底想要干什么了。

“不幸的是，”史尼提克国王带着恳求的神情望向他的参议们，而不是崔斯特，“我们遭遇了一些状况……”

“石头在上！”贝尔瓦的喊声让大厅中的每一个人都吃了一惊，“不要！”

史尼提克国王和崔斯特都惊讶地看着荣勋探矿团长。

“你要赶他走？”贝尔瓦用充满指责的声音向国王高喊。

“贝尔瓦！”崔斯特试图制止他。

“荣勋探矿团长，”斯涅布力国王严厉地说，“你不应该打断我。如果你再这样做，我就不得不请你离开这里了。”

“那就是真的了。”贝尔瓦低沉地呻吟了一声，将头转向一旁。

崔斯特的目光从国王转向贝尔瓦，又转回到国王身上。他完全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搞糊涂了。

“你一定也听说了我们城市东部边境的隧道中可能有卓尔精灵活动的消息？”国王问崔斯特。崔斯特点了点头。

“我们已获悉了他们行动的目的。”史尼提克向他解释。随后斯涅布力国王又停顿了一下，再一次望向他的参议们。这让崔斯特的脊骨掠过一阵寒意。他确切无疑地知道了随后会发生什么。但国王的话还是让他感到了深深的伤痛。“你，崔斯特·杜垩登，正是他们的目标。”

“我的母亲在寻找我。”崔斯特就事论事地回答。

“她不会找到你的！”贝尔瓦喊道，他仿佛是在同时向史尼提克国王和新朋友那位他完全不认识的母亲发起挑战，“只要你留在地底侏儒的布灵登石城里，她就不会找到你！”

“贝尔瓦，住口！”史尼提克国王斥责道。他又回头看了崔斯特一眼，表情柔和下来，“请不要介意，崔斯特吾友，你必须理解，我不能冒险和魔索布莱城爆发战争。”

“我明白，”崔斯特真诚地向国王保证，“我会收拾好我的物品。”

“不！”贝尔瓦大声反对。他冲向王座，“我们是斯涅布力。我们不会赶走我们的朋友，让他独自去面对危险！”荣勋探矿团长从一名参议跑到另一名参议的面前，哀求他们的正义之心，“崔斯特·杜垩登给我们的只有友谊，我们却要将他赶走！石头在上！如果我们的忠诚如此经不住考验，我们又比魔索布莱城的卓尔好在哪里？”

“够了，荣勋探矿团长！”史尼提克国王发出喊声。这喊声中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连贝尔瓦都不能无视。“做出这样的决定对我们而言也并不容易。但这是最终决定！我不会为了一个黑暗精灵让布灵登石城陷入危险之中，无论他是不是我们的朋友！”史尼提克看着崔斯特，“我真的很抱歉。”

“真的没有关系，”崔斯特回应道，“您只是做了必须要做的事，就像我在很久以前选择离开我的族人那样。这是我一个人做出的决定，我从没有请求过谁的许可或者援助。善良的斯涅布力国王，您和您的人民让我寻回了许多我早已失去的美好事物。我也同样不希望布灵登石城招来魔索布莱城的恨意。如果这样的悲剧因我而起，我将绝对无法原谅自己。我会在一个小时之内离开你们这座美丽的城市，在此我能向你们表达的只有感激。”

崔斯特的话让斯涅布力国王很是感动，但他的意志并没有动摇。他示意卫兵陪同崔斯特离开。对于这种武装护送，崔斯特只是顺从地叹了一口气。他再一次看向贝尔瓦。荣勋探矿团长正无能为力地站在诸位参议身边。随后，崔斯特便离开了王宫。

一百多名地底侏儒聚集在布灵登石城的城门口，向即将离开这里的卓尔精灵道别，其中包括了探矿团长布瑞克和其他所有曾经与崔斯特一同在荒野中采掘矿石的矿工们。但崔斯特没有在送行的人群中看到贝尔瓦·迪森格。实际上，在他离开王座大厅之后的这一个小时里，荣勋探矿团长始终都没有露面。不过崔斯特还是非常感谢地底侏儒们能够来为他饯行。大家友善的话语让他感到安慰，也给予了他力量。他知道，在今后无数个岁月的磨难中，他正需要这样的力量。对于布灵登石城，崔斯特有许多美好的回忆，而他立誓自己要用最大的力量牢牢记住这些送别的话语。

但是当崔斯特走出人群，经过平台，走下宽阔的阶梯之后，他耳中便只剩下巨型城门在身后关闭发出的轰鸣。崔斯特望向幽暗地域荒野中的隧洞，不知道这一次自己该如何在磨难中坚持下来。布灵登石城曾经让他得到救赎，帮助他摆脱了猎人的控制，但他内心的黑暗面再过多久就会重新崛起，偷走他的人性？

而他又能有什么选择？离开魔索布莱城是他的决定，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但现在，他很清楚这一次选择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因此无法坚定起自己的决心。如果有机会将一切重来，他还能有足够的意志力从他的族人中出走吗？

他希望自己可以。

不远处的一点声音引起了崔斯特的警觉。他伏低身子，抽出弯刀，怀疑是马烈丝主母的手下早已料到他将从布灵登石城中被放逐出来，正在这里等他。片刻之后，一个人影进入他的视野。但他看到的并不是卓尔刺客。“贝尔瓦！”崔斯特难以置信地喊道，“我还担心你不会来和我告别。”

“我不是来告别的。”地底侏儒回答。崔斯特细看荣勋探矿团长，注意到他背着的大包袱。“不，贝尔瓦，我不能让你……”

“我不记得征求过你的许可。”地底侏儒打断了他，“我一直想要寻找一些人生刺激，早就想出去看看外面那个宽广的世界中都有些什么。”

“那个世界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壮丽。”崔斯特严肃地对他说，“你有你的族人，贝尔瓦。他们接受你，关心你。这是一件比你的任何想象都更加伟大的礼物。”

“同意。”老侏儒回应道，“而你，崔斯特·杜垩登，也有你的朋友，也会接受你，关心你，陪在你身边。现在，我们要去进行这场冒险，还是站在这里等着你邪恶的母亲走过来割开我们的喉咙？”

“你想象不到这有多么危险。”崔斯特警告他，但贝尔瓦能够看出来，这名卓尔精灵的决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贝尔瓦将他的秘银双手拍在一起：“而你，黑暗精灵，你也想象不出我会怎样对付这些危险！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进荒野。石头在上，你要明白，我们能够一起面对一切。”

崔斯特无助地耸耸肩，再次看着贝尔瓦脸上显示出的顽固与决心。终于，他向隧洞中走去。地底侏儒跟随在他的身边。至少这一次，崔斯特有了一位能够交谈的同伴，一件能够帮助他与猎人战斗的武器。他将手伸进衣袋里，摩挲着关海法的玛瑙像。也许这一次，他能够期望，他们三个将有机会在幽暗地域中找到一种不只是挣扎求生的生活。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崔斯特都在担心自己这么轻易就对贝尔瓦让步，是不是太自私了？但无论他感到怎样的愧疚，存在于他心中更多的，还是巨大的慰藉。因为他知道，每当他向身边转过头，都能看到那位老地底侏儒随着前进的脚步一次次微微晃动的秃头顶。

朋友和敌人

拥有生活，还是仅仅生存下去？直到我离开布灵登石城、第二次进入幽暗地域的荒野，我才理解这个简单问题的巨大意义。

当我最初离开魔索布莱城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活着就够了。我自以为一切都能依靠自己，只要保持我的原则就好。我很满意自己走上了唯一应该走的道路。我抛弃了魔索布莱城的残酷现实，不再遵循我的族人一直奉为圭臬的邪恶之道。我相信，如果属于我族人的那些就是生活，那么简单地生存下去要比那样好得多。

但这种“简单的生存”差一点杀了我。更可怕的是，它差一点偷走了我所珍视的一切。布灵登石城的斯涅布力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斯涅布力社会建立在共同价值观与团结精神之上，并始终致力于培养这样的价值观和精神。它证明了我曾经对魔索布莱城的一切希望都是可以实现的。斯涅布力绝不仅仅是在生存。他们在生活中开心地欢笑，努力工作，获取的一切都供大家分享。不可避免地，充满敌意的地下世界会对他们造成伤痛，这些伤痛也会由他们之中的每一名成员分担。

喜悦被朋友分享就会加倍，而痛苦由朋友分担就会变小。这就是生活。

所以，当我走出布灵登石城，回到空无的幽暗地域那些孤寂的洞窟，希望仍然与我同行。贝尔瓦和我在一起，他是我的新朋友。我的衣袋中还有能够召唤关海法的魔法雕像，他是和我历经磨难的老朋友。在我与地底侏儒们共同生活的短暂时间里，我见到了什么是生活——它正是我一直以来希望的模样。我已无法回到简单的生存之中。

有朋友们在我身边，我开始有勇气相信，我不必再只是生存了。

——崔斯特·杜垩登

第十二章   荒野，荒野，荒野

“  好了吗？”崔斯特问刚刚从一条蜿蜒小道中回来的贝尔瓦。

“火坑挖好了。”贝尔瓦得意地拍了拍他的秘银手——不过还是很小心地不发出太大的声音，“我在角落里堆了一张毯子，用靴子在周围的岩石上都划出痕迹，把你挂在脖子上的小袋放在显眼的地方。我甚至还在那张毯子下面留了几枚银币——估计这段时间里我是用不着它们了。”贝尔瓦故意将这一切都说得很轻易，还笑了两声，但崔斯特能看出来，在舍弃那些有用的东西时，这位斯涅布力并不感到很轻松。

“那会是很有效的伪装。”崔斯特想要抚平老侏儒对那些损失感到的痛心。

“那么你呢，黑暗精灵？”贝尔瓦问，“你有没有看见或者听见什么？”

“什么都没有。”崔斯特回答，向侧面的一条隧道指了指，“我派关海法对周围进行大范围的搜索。如果有人在附近，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贝尔瓦点点头，用评价的口气说：“计划很好，在如此远离布灵登石城的地方设置假营地，这样就能把你那个麻烦的母亲从我的族人身边引开了。”

“也许这能让我的家族相信，我留在了这一地区，并打算长期在这里居住。”崔斯特充满希望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该往哪里去？”

“走哪条路都差不多，”贝尔瓦将双手一摊，“除了布灵登石城以外，这附近没有其他城市，至少我不知道还有别的城市。”

“那就向西走，”崔斯特说，“远离布灵登石城，进入荒野，离魔索布莱城越远越好。”

“看样子是一条明智的路线。”贝尔瓦表示同意。他闭起眼睛，调整思绪，感受岩石散发出的能量。就像许多幽暗地域种族一样，地底侏儒具有识别岩石中磁场变化的能力。他们能够借助这种能力辨别方向，其精确程度就像地面生物依循太阳的轨迹。片刻之后，贝尔瓦点点头，朝他确定的隧道一指。

“西方，”贝尔瓦说道，“我们走快一些。和你的母亲距离越远，我们就越安全。”他停顿一下，打量着崔斯特，不知道下一个问题会不会过度刺激到他的新朋友。

“怎么了？”崔斯特问道。他注意到了贝尔瓦的忧虑。

贝尔瓦决定冒险一试，看看他和崔斯特之间的友谊到底有多牢固。“当你第一次得知卓尔精灵在布灵登石城东的隧道中出没完全是因为你的时候，”地底侏儒直率地说道，“照我们的话说，你似乎有一点膝盖发抖。他们是你的家人，黑暗精灵。他们真的那么可怕吗？”

崔斯特的笑声让贝尔瓦稍稍放心下来。地底侏儒知道，自己并没有将他逼得太紧。“过来。”崔斯特看见完成巡逻任务的关海法返回来了，便向它喊了一声，然后又向贝尔瓦说，“既然假营地已经安设好，我们就可以向我们的新生活迈出第一步了。我们的路很长，足够我告诉你关于我的家和我家人的故事。”

“等一下。”贝尔瓦说道。他将手伸进衣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史尼提克王的礼物。”他掀起盒盖，拿出一枚闪闪发光的胸针，刹那间，他们的周围全部沐浴在这枚胸针宁静的光辉之下。

崔斯特难以置信地看着贝尔瓦。“这会让你成为一个显眼的靶子。”

贝尔瓦纠正他：“是让‘我们’成为显眼的靶子。”他狡黠地哼了一声，“但不必害怕，黑暗精灵，被光明逐走的敌人要比被它引来的更多。而且我可不喜欢总是被地上的缝隙和石头块绊倒。”

“它的发光时间有多久？”崔斯特问。贝尔瓦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这个卓尔精灵倒是很希望胸针的光辉能快些熄灭。

“这种魔法是永久的。”贝尔瓦咧嘴笑着回答，“除非有牧师或者法师解除它的魔法。不必担心。幽暗地域中哪种怪物愿意走进有光的地方呢？”

崔斯特耸耸肩，只能相信这位老侏儒的经验。“好吧，”他摇了摇生满白色长发的头，“那我们就上路吧。”

“上路，讲故事。”贝尔瓦迈动一双粗壮的短腿，跟随在卓尔精灵一双步伐优雅的长腿旁边。

他们走了许多个小时，其间停下来吃了一顿饭，又走了更多个小时。有时候，贝尔瓦会使用他的照明胸针，也有一些时候这对朋友只是在黑暗中前行——行进方式完全由他们是否感觉到附近有危险来决定。关海法一直在他们身边游走，却很少会被他们看见。这头黑豹很喜欢担任他们的巡逻兵和护卫。

在连续一个星期的时间里，这支二人探险队只有在非常疲惫和饥饿的时候才会停下休息。他们都急切地想要尽可能远离布灵登石城，也远离那些猎杀崔斯特的敌人。但还要再过一整个星期，他们才会进入贝尔瓦不了解的隧道。这位地底侏儒担当探矿团长已经有将近五十年的时间了，他曾经率领探矿队进行过许多次在布灵登石城里称得上路途遥远的探矿远征。

“我认识这个地方，”在他们进入一座洞窟中的时候，贝尔瓦经常会这样说，“我们在这里挖了一车铁矿石。”或者是一车秘银矿石，或者其他崔斯特从没有听说过的珍贵矿石。尽管这位老侏儒讲述的每一次探矿远征最后总是同一个样子——毕竟地底侏儒挖凿石块又能有多少种不同的方式呢？但崔斯特每次都会认真倾听他的讲述，仔细回味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崔斯特所知道的则完全是另一种故事。

轮到他讲故事的时候，崔斯特就会叙述他在魔索布莱城学院中的冒险，对札克纳梵亲切的回忆，还有训练课程。他为贝尔瓦表演“双段下刺”的招式，还有他是如何在做学生的时候就发明了格挡这种攻击的方法，让他的导师大吃一惊，还吃了苦头。他又展示了结合双手动作和面部表情的复杂的卓尔手语。他很想享受一下教授贝尔瓦语言的乐趣，但这位地底侏儒只是发出一阵大笑，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崔斯特。然后，他用眼神示意崔斯特看看自己的双臂末端。在他双手的位置上只有一个锤头和一把鹤嘴锄。他根本不可能做出什么手势。不管怎样，贝尔瓦还是很高兴崔斯特愿意传授他这种技艺，但这其中的荒谬之处让他们两个全都大笑起来。

关海法和这位地底侏儒在旅途的最初两个星期里就变成了好朋友。关海法在的时候，贝尔瓦经常会睡得很沉，崔斯特不得不戳几下他的腿才能将他叫醒。这时，关海法就会将自己六百磅的身躯压在酣然大睡的地底侏儒身上，贝尔瓦才会咕哝着爬起来，用锤头敲一下关海法的屁股——这已经成了他们两个之间的游戏。但贝尔瓦其实一点也不介意黑豹待在身边。实际上，有关海法在他才能安然入睡——毕竟，在荒野中睡觉实在太容易遭受攻击了。

“明白了吗？”有一天，崔斯特对关海法悄声说道。这时贝尔瓦躺在旁边的岩石地面上，枕着石块睡得正香。崔斯特看着这个身材短小的侏儒，带着惊叹的神情连连摇头。这位地底侏儒和大地之间到底有着何等密切的联系，这一直都是让他感到惊异的事情。

“去。”他命令大猫。

关海法跳过去，一下趴在了地底侏儒的腿上。崔斯特立刻躲进一个小洞口里等着看好戏。

只是几分钟之后，贝尔瓦就叫嚷着醒了过来。“石头在上，又是你！为什么你总是要拿我当床，就不能睡在我旁边吗？”关海法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作为对老侏儒的回应。“石头在上，大猫！”贝尔瓦又吼了一声。他用力活动脚趾，徒劳地想要保持双腿血流通畅，消除掉腿上酸麻的感觉。“快滚开！”老侏儒用一只臂肘撑起身子，挥起秘银锤，作势要打关海法的肋骨。

关海法的速度比贝尔瓦更快，它装作逃走的样子跳到一旁。但贝尔瓦刚一放松下来，黑豹就转了回来，一下子跳到贝尔瓦身上，把老侏儒埋在自己身下，牢牢地压在石头上。

挣扎了几下之后，贝尔瓦的脸终于从关海法鼓胀的胸肌下面冒了出来。

“赶快给我下去，否则可有你的苦头吃！”地底侏儒咆哮着，但他的威胁显然很空洞。关海法只是又挪挪身子，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一些。

“黑暗精灵！”贝尔瓦用自己敢于发出的最大声音喊道，“黑暗精灵，带走你的黑豹。黑暗精灵！”

“大家好。”崔斯特从洞口中走出来，仿佛他刚刚回来，“你们两个又开始玩游戏了？我还以为我站岗的时间应该结束了。”

“你站岗的时间是结束了，现在该来管管你的黑豹了。”贝尔瓦说道。关海法一动身子，厚实的黑色毛皮捂住了老侏儒的嘴，让他的声音变得模糊了许多。不过崔斯特能看到贝尔瓦的长鹰钩鼻激动地皱了起来。

“哦，不，不，”崔斯特说，“我还不累。我不想打扰你们的游戏。我知道你们两个都乐在其中。”他走过去，夸奖一般地拍了拍关海法的头，又向黑豹使了一个眼色。

“黑暗精灵！”贝尔瓦继续朝正在离开的崔斯特嘟囔着。但卓尔精灵只是继续向前走着，关海法在崔斯特的怂恿下很快就呼呼大睡起来。

崔斯特伏低身子，一动不动，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从红外视野转换成可见光视野的突然变化。不等这一转变完成，崔斯特已经能确定，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就在正前方，一个低矮的天然拱门后面出现了一点红色的光晕。卓尔精灵继续留在原位不动。他决定等贝尔瓦过来再去进行调查。只是片刻之后，地底侏儒的魔法胸针发出的模糊光亮就进入了崔斯特的视野。

“把光熄灭。”崔斯特悄声说道。胸针的光亮消失了。

贝尔瓦蹑手蹑脚地靠近崔斯特。他也看到了拱门后面的红光，知道崔斯特为什么要警告他。“你能召唤黑豹吗？”他压低声音问道。

崔斯特摇摇头。“召唤它的魔法是有时间限制的。在物质位面活动会让关海法疲惫，它需要休息。”

“我们可以沿原路返回，再找别的路走。”贝尔瓦又提出建议，“也许周围还有其他隧道。”

“那要走十五英里路，”崔斯特考虑了一下身后崎岖不平的路径，“太长了。”

“那就让我们看看前面有什么。”地底侏儒大胆地向前走去。崔斯特喜欢贝尔瓦直来直去的态度，立刻跟到了他身边。

崔斯特几乎要完全弯下腰才钻过了那道低矮的拱门。拱门后面是一座宽敞高大的洞穴。洞底和洞壁上覆盖着像苔藓一样的蔓生物。那种幽暗的红光正是它们放射出来的。崔斯特站起身，感到一阵迷茫。但贝尔瓦认得这种东西。

“血苔！”老侏儒喊了一声，随后又笑了起来。他转向崔斯特，没有在黑暗精灵的脸上看到任何反应，便解释说，“猩红喷吐者。黑暗精灵，我有几十年不曾见到过这种东西了。要知道，它们是非常罕见的。”

崔斯特放松了全身的肌肉，耸耸肩，依然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径自向前走去。贝尔瓦伸出鹤嘴锄钩住他的手臂。崔斯特一下子就被强壮有力的地底侏儒拽了回来。

“猩红喷吐者。”地底侏儒又说了一遍，并且刻意加重了语气，“石头在上，黑暗精灵，你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贝尔瓦转向一旁，用锤手从拱门旁的洞壁上敲下一块不小的石头，将这块石头放在端平的鹤嘴锄上，抛向深处的洞壁。石头击中洞壁上的红色菌毯，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一阵孢子云随即腾入半空中。

“猩红喷吐，”贝尔瓦说道，“能够把你呛死！如果你打算从这里过去，手脚就一定要轻一些，我勇敢的蠢朋友。”

崔斯特挠了挠自己蓬乱的白色发卷，考虑了一下他所面临的困境。他并不想再次走过那条十五英里的隧道，但也不打算战战兢兢地走过这片红色的死亡之地。他站在低矮的拱门内观察周围，希望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几块高过血苔层的石头，也许能当作落脚的地方。石头后面是一条没有被苔藓覆盖的岩石小径，大约有十英尺宽，横亘在崔斯特的面前。

“我们可以过去，”他对贝尔瓦说，“这里有一条干净的通路。”

“血苔中总会有一条路。”老侏儒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嘟囔着。崔斯特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他的话语。“你是什么意思？”他一边问，一边敏捷地跳上了第一块隆起的岩石。

“一只食苔虫就在附近，”贝尔瓦说，“或者刚刚经过这里。”

“食苔虫？”崔斯特谨慎地跳回来，站在贝尔瓦身边。

“巨大的毛虫，”贝尔瓦向他解释，“食苔虫特别爱吃血苔，也是唯一不怕猩红喷吐者的生物。”

“它有多大？”

“看看这条路有多宽？”贝尔瓦问崔斯特。

“大约十英尺吧。”崔斯特又跳到第一块隆起的石头上仔细观察。这个答案让贝尔瓦考虑了一会儿。“可能是一只大食苔虫，或者至多是两只食苔虫。”崔斯特跳回到老侏儒身边，又回头小心地看了一眼，“是一只大毛虫。”他得出结论。

“身子巨大，嘴却很小。”贝尔瓦说，“食苔虫只吃苔藓和霉菌。如果它们能找到血苔，就会只吃血苔。不过它们是非常温和的生物。”

崔斯特第三次从那块石头上跳下来。“在我继续向前走之前还有什么需要知道的吗？”他有些不耐烦地问。

贝尔瓦摇了摇头。

崔斯特在前面跳过那些石块。两名探险者很快就站到了十英尺宽的小路上。这条小路穿过洞窟，在他们左右两侧各连接着一个洞口。崔斯特分别指指两个方向，不知道贝尔瓦想要走哪一边。

地底侏儒转身向左边走去，又突然停下脚步，只是向前凝望。崔斯特懂得贝尔瓦的犹豫。他也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岩石传来一阵震动。

“食苔虫。”贝尔瓦说，“站住不要动，仔细观察，我的朋友。它们可是一种奇观。”

崔斯特咧嘴一笑，伏低身子准备欣赏奇景。但是他很快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阵迅疾的脚步声。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些事情不对劲了。

“那虫子到底在哪里……”崔斯特张口问道。他转回身，却发现贝尔瓦已经全速向右侧的洞口飞奔而去了。

崔斯特根本来不及把话说完。左侧洞口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响。

“真是奇观啊！”崔斯特听到贝尔瓦高声喊道。这时食苔虫出现了。崔斯特才知道地底侏儒的话有多么真实。这头巨兽要比崔斯特杀死的石化蜥蜴巨大得多。看上去它就像一只超大号的浅灰色蠕虫，只是身下有无数条细小的脚正在奋力推动它巨硕无朋的桶状身躯。贝尔瓦没有说谎，崔斯特根本看不见这只大虫子的嘴，也没有爪子或者其他明显的武器。但仅仅是冲向崔斯特的巨大身躯就是这名卓尔精灵无法抵挡的。现在，崔斯特的想象中只有一个被压扁的黑暗精灵从洞穴的这一边一直延伸到另外一边。他伸手去抽弯刀，却又立刻意识到这种行动有多么荒谬。他该攻击这头怪兽的什么地方才能让它慢下来？于是他只好无能为力地一摊双手，转身去追赶逃走的地底侏儒了。

崔斯特脚下的地面在剧烈抖动，让他不由得开始担心自己是否会一个脚步不稳，倒在路旁被血苔呛死。不过洞窟的出口就在眼前了。崔斯特还看到了一条更小的岔路，就在血苔洞外。食苔虫肯定钻不进那里。他飞奔出最后几步，迅捷地钻进了主隧道侧面的那个小隧洞里，打了个滚想让自己停下来，却还是重重地撞在洞壁上。随后那只食苔虫便追了上来，重重地撞上了崔斯特背后的洞口。碎石像雨点一样掉落下来。

当尘埃落定，崔斯特才确定食苔虫被挡在了小隧洞外，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这种吼声持续了很久，其间还伴随着食苔虫用大头凶狠撞击洞口的声音。贝尔瓦就站在崔斯特面前几英尺之外，双臂环抱在胸前，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非常温和？”崔斯特一边问地底侏儒，一边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灰尘。

“的确如此。”贝尔瓦点了一下头，“不过食苔虫太喜欢它们的血苔了，不会让任何生物和它们分享！”

“你差一点让我被压扁！”崔斯特向他吼道。

贝尔瓦又点了一下头：“好好记住吧，黑暗精灵，下一次你让你的黑豹睡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还有更厉害的招数呢！”

崔斯特发现自己很难掩饰住笑意。他的心脏还在因为刚才剧烈的运动而狂跳不止，但一点也没有生自己伙伴的气。他想到几个月以前的那些遭遇。那时他游荡在荒野中，孤身一人。有贝尔瓦·迪森格在身边，他的生活竟然变得这样不同！竟然有了这么多喜悦！崔斯特又回头瞥了一眼那只愤怒又顽固的食苔虫。

还如此有趣！

“走吧。”得意的斯涅布力朝隧洞远处走去，“我们继续留在那只食苔虫的眼前只会让它更加生气。”

隧洞越来越窄，在数英尺以外突然拐了一个大弯。绕过这个转弯，他们两个发现了更大的问题：隧洞尽头是一面完整的石墙。贝尔瓦走过去，仔细观察这堵石壁。现在轮到崔斯特幸灾乐祸地将双臂抱在胸前了。

“你把我们带入了险境，小个子朋友。”卓尔精灵说道，“背后是愤怒的食苔虫，面前是一条死路！”

贝尔瓦将耳朵贴在石壁上，又向崔斯特挥了挥锤手。“只是有些不便而已，”地底侏儒向他保证，“对面有另一条隧道，就在不到七英尺远的地方。”

“七英尺厚的岩石，”崔斯特提醒他。

但贝尔瓦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一天时间，”他说道，“也许两天。”他举起双臂，开始吟诵。地底侏儒的声音很低，崔斯特听不清他在唱些什么。不过卓尔精灵明白，贝尔瓦正在施展某种法术。

“比威雷普！”贝尔瓦高声喝道。

什么都没有发生。

地底侏儒向崔斯特转回身，没有半点失望的样子。“一天。”他再一次宣布。

“你刚才做了什么？”崔斯特问。

“让我的双手更有力量。”地底侏儒回答。看到崔斯特困惑不解的样子，贝尔瓦转回身，用力将锤手砸在石壁上。一团火花爆起，照亮了这条小隧洞，也让崔斯特暂时什么都无法看到。等到卓尔精灵的眼睛在贝尔瓦不停劈凿爆起的火花中逐渐适应之后，他看到自己的斯涅布力同伴已经将几英寸厚的岩壁变成了脚下的灰尘。“石头在上，黑暗精灵，”贝尔瓦冲崔斯特眨了眨眼，“难道你认为我的族人不辞辛苦为我制作了这样精美的两只手，就不会在它们上面施加一点魔法吗？”

崔斯特走到隧洞旁边，坐下来，认输般地叹了口气，回答道：“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小个子朋友。”

“的确如此！”贝尔瓦高喊一声，又开始砸起了石头，让岩石碎屑四处迸溅。

正像贝尔瓦承诺的那样，他们在这条隧洞中只待了一天，就又上路了，根据地底侏儒的估计，他们大致是在向北方行进。崔斯特和贝尔瓦都知道，到现在为止，他们都还很走运。他们在荒野中度过了两个星期，遇到的最大的敌人只是一只要保护血苔食物的食苔虫。

几天以后，他们的好运改变了。

“召唤黑豹吧。”贝尔瓦向崔斯特要求道。他们正蹲伏在一直走过来的宽阔隧道内。崔斯特知道地底侏儒的话有道理。他也像贝尔瓦一样，不喜欢前方发出的绿色光芒。片刻之后，黑雾盘旋，凝聚成形体。关海法站到了他们身边。

“我先走，”崔斯特说，“你们两个跟在我的二十步以后。”贝尔瓦点点头。崔斯特开始前进。当老侏儒的鹤嘴锄钩住他，把他拽回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感到任何惊讶。

“要小心。”贝尔瓦说。崔斯特只是用一个微笑作为回应。他的朋友声音中的真挚关怀让他感动。他不由得又想到，能够有这样一位同伴在身边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然后，崔斯特暂时放下了这些想法，向前走去，任由自己的本能和经验指引自己。

他发现那种绿光来自隧道地面上的一个洞口。在洞口后面，隧道继续向前延伸，但很快就出现了一个转弯，几乎让隧道的走向彻底翻折过来。崔斯特匍匐在地，向洞口望进去。洞口下是另一条隧道，大约在下方十英尺处。和崔斯特所处的隧道正相垂直。沿这条隧道向前不远，就是一个大洞窟。

“找到了什么？”贝尔瓦来到他身后悄声问。

“另一条隧道，通向一个大洞。”崔斯特回答，“光线就来自那里。”他抬起头，望向自己所处隧道的黑暗，“现在这条隧道还在延伸，”崔斯特推测说，“我们可以继续走下去。”

贝尔瓦观察了一下他们所在的隧道，注意到了隧道的转弯。“完全转回去了，”他推测说，“也许会回到我们一小时前经过的那条小路上。”然后地底侏儒也匍匐在地，朝地上的洞口望进去。

“是什么在发光？”崔斯特问他。他能明显看出来，贝尔瓦像他一样好奇。

“另一种苔藓？”

“我不知道。”贝尔瓦回答。

“我们要去看看吗？”

贝尔瓦冲他微微一笑，用鹤嘴锄钩住洞口边缘，钻进洞中，落到下面的隧道里。崔斯特和关海法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卓尔精灵手持弯刀，再一次领头向有光亮的地方走去。

他们进入了一个宽敞高大的洞窟。这里的洞顶甚至超过了他们的视野范围。在他们脚下二十英尺的地方，一潭闪耀着绿光、散发出恶臭气味的液体正在不停地冒着泡沫，嘶嘶作响。数十条狭窄的石桥，宽度从一英尺到十英尺不等，在这一池液体上相互交叉而过，大多数都连接着通向洞窟外的隧道。

“石头在上。”地底侏儒在震惊中说道。崔斯特和他有着同样的心情。

“看样子，这里的地面仿佛是被炸开了。”崔斯特在又能开口说话的时候说道。

“被腐蚀溶解了。”贝尔瓦猜到了这种液体的效能。他砸下身边的一块石头，拍拍崔斯特，要他注意看着，然后将石头丢进绿色的湖中。湖中的液体发出一阵剧烈的嘶嘶声，仿佛因为被石头砸到而气愤，并且不等那块石头沉下去就把它融化得一干二净。

“酸。”贝尔瓦说。

崔斯特好奇地看着地底侏儒。他在巫术学院接受魔法师的训练时知道了酸是什么。魔法师们经常会使用这种恐怖的液体进行魔法实验。但崔斯特没想到自然界也会有酸液存在，而且还有这么多。

“我猜，一定是某个法师干的。”贝尔瓦说，“一个失控的试验。这个酸湖在这里也许已经有一百年了，不断腐蚀地面，一点点沉了下去。”

“但剩下的地面看上去还很牢固，”崔斯特指着那些岩石小道说，“我们至少有二十条隧道可供选择。”

“那就让我们马上开始选择吧。”贝尔瓦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这片区域暴露在光亮之中，所以我应该能迅速跑过这样一条窄石桥——如果我脚下没有这个酸湖的话！”

崔斯特对此表示同意，并小心地朝一条石桥迈了一步。但关海法迅速走到了他前面。崔斯特明白黑豹的想法，并对此完全同意。

“关海法来领路。”他对贝尔瓦说，“黑豹是我们之中体重最大的，而且速度也很快，如果有一段桥塌了，它应该能及时跳开。”

地底侏儒对此并不完全满意。“如果关海法没办法避开危险呢？”他显露出真切的担忧，“酸液对魔法生物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崔斯特对于答案并不确定。“关海法应该没事。”他将黑玛瑙雕像从衣袋中掏出来，“它返回自己位面的通道在我这里。”

关海法这时已经在石桥上走出了十几步。石桥似乎很牢固。崔斯特跟了上去。“石头在上，我祈祷你是对的。”他听见贝尔瓦在身后嘟囔了一句。地底侏儒也向石桥上迈出了第一步。

这座洞窟非常巨大，就算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出口也在几百英尺之外。当两个人在石桥上走过快一半路程时（此时关海法已经走过了石桥的中点 ），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吟诵声。他们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只长相奇怪的生物不知从哪个洞口中钻了出来。它有两只脚，黑色皮肤，头上生有鸟喙，躯干却像是人，没有羽毛也没有翅膀，两只强壮的手臂末端是锋利的钩状爪子，每只脚只有三根脚趾。又有一只同样的生物在它身后出现，紧接着它们背后又冒出了第三只。

“你们的近亲吗？”贝尔瓦问崔斯特。这种怪物的确很像是黑暗精灵和鸟的怪异混种。

“不可能，”崔斯特回答，“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听说过这种生物。”

“灭！灭！”吟诵咒语一般的叫声不断传来。他们两个很快便看到周围的洞口中走出了更多这种鸟人。它们是一种可怕的鸦人，在幽暗地域南部数量相对较多，但即使在那里，它们也非常罕见。而在幽暗地域的这一地区，几乎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鸦人通常不会受到其他幽暗地域种族的重视，因为它们的数量很少，生活方式也非常原始。但如果在幽暗地域中探险时遭遇到一群野蛮鸦人的围攻，可是非常危险的。

“我也从没有遇到过这种生物，”贝尔瓦表示赞同，“不过我能看出它们不喜欢我们。”

吟诵声变成了一连串恐怖的尖叫。鸦人开始向石桥靠近，一开始只是行走，但很快就开始拔腿快跑。它们的情绪显然越来越急燥了。

“你错了，我的小个子朋友。”崔斯特说，“我相信他们非常高兴能有一顿大餐送到嘴边。”

贝尔瓦有些无助地看看四周。他们的逃跑路线差不多全被切断了。不经过一番战斗，他们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黑暗精灵，我能想到一千个比这里更好的战场。”地底侏儒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看到脚下的酸湖，他又打了个哆嗦。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向自己的魔法双手念诵咒语。

“一边念咒一边向前走。”崔斯特对他说着，继续向前走去，“我们在战斗开始之前要尽可能靠近出口。”

一群鸦人迅速向这支探险队靠近，但关海法纵身一跃，跳过他们两个，挡住了这些鸟头怪物。

“比威雷普！”贝尔瓦喊道。他完成了自己的法术，准备好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

“关海法能够对付那群怪物。”崔斯特告诉贝尔瓦，同时加快脚步向距离他们最近的洞壁跑去。贝尔瓦明白卓尔精灵的打算，被他们作为目标的洞口这时又冒出了另一群鸦人。

黑豹一下子跳进鸦人群中，将两个鸦人从石桥上撞了下去。一阵死亡前的恐怖尖叫随之响起。但其余的鸦人似乎全不在意自己的损失，它们神情木然地叫嚷着“灭！灭！”，并伸出锋利的爪子来撕扯关海法。

黑豹有自己强大的武器。它每一次挥击巨爪都会夺走一个鸦人的性命，或者让一个鸦人翻下石桥、掉进酸湖中。但尽管这只大猫不停地向鸦人发起攻击，不知畏惧的鸦人还是拼命向它冲过来，后面还有越来越多的鸦人渴望着加入战斗。另一群鸦人又从石桥对面包围过来。

贝尔瓦站在一段狭窄的石桥上，让鸦人只能排成单列向他冲过来。崔斯特在距离侏儒朋友十五英尺的另一条同样狭窄的岔路上与贝尔瓦平行站立。他有些不情愿地抽出弯刀。随着战斗迅速逼近，猎人的狂野本能正从他的体内涌起。他用尽自己全部意志力压制这种疯狂的冲动。他是崔斯特·杜垩登，不会再变成那个猎人。即使面对敌人，他也要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每一个动作。

这时，鸦人已经冲了上来。它们发出吟诵般的狂暴尖叫，向崔斯特挥出利爪。崔斯特在最开始的几秒钟里只是举刀进行格挡。刀背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挡开了敌人的每一次攻击。弯刀舞起一团风暴，但卓尔精灵拒绝释放自己心中的杀手，没有进一步投入战斗。又过了几分钟，他还是在不停地逼退第一个向他进攻的鸦人。

贝尔瓦则毫无保留。一只又一只鸦人冲向这名矮小的斯涅布力，却只能止步于带有爆裂能量的锤手之前。杀死鸦人的到底是锤头上的电流还是他强猛的打击力量，贝尔瓦根本没有心思去确定。每次秘银锤挥过之后，地底侏儒另一只手臂上的鹤嘴锄就会横斩过来，将被击中的鸦人扫落到石桥下面。

打落了六个鸦人之后，地底侏儒才有机会转头看一眼崔斯特。他立刻就意识到卓尔精灵内心的斗争。

“石头在上！”贝尔瓦呐喊道，“和它们战斗，黑暗精灵，赢得胜利！它们没有怜悯之心！我们和它们之间不可能有和平。杀死它们——砍倒它们，否则它们一定会杀死你！”

崔斯特几乎无法听到贝尔瓦的声音。泪水充盈在他浅紫色的眼睛里。但即使视野一片模糊，他的两把弯刀仍然以如同魔法般的节律疾速舞动，没有分毫迟缓。他抓住敌人失去平衡的机会，但并没有举刀突刺，而是反转刀刃，用刀柄砸在鸦人的头上。鸦人像石头一样翻身向桥下跌落，但崔斯特在它即将掉下石桥的时候拉住了它。

贝尔瓦摇摇头，又开始痛击下一个敌人。鸦人向后跳去。它的胸口被魔法锤手击中，变得一片焦黑，不住地冒起青烟。鸦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贝尔瓦，但表情依旧木然，也没有发出声音，全身更是一动不动。转眼间，鹤嘴锄已经钩住它的肩膀，把它甩进了酸湖里。

关海法让渴望鲜血的攻击者们陷入一片混乱。第二群鸦人向黑豹逼近，自以为即将得手，黑豹难逃一死。关海法却伏低身子，向上一跃，飞一般蹿过闪着绿光的湖面，落在三十英尺以外的另一道石桥上。但它在表面光滑的石桥上滑出很远，在即将掉进桥下的酸湖中时才勉强停了下来。

鸦人惊愕地向四周张望，片刻之后才齐声发出尖叫，沿着石桥追了过去。

一个鸦人正在关海法落地点附近，它毫无畏惧地冲向了大猫。关海法的牙齿立刻插进了它的脖子，将它的生命从躯体中挤压了出来。但是黑豹只专注于眼前的敌人，鸦人的邪恶陷阱却在此时发动了。在高高的洞顶上，一个鸦人终于等到了伏击的目标。它站在凸出于洞壁之外的一座岩台上，双臂紧紧抱住立在身前的一块巨石。它将巨石向前推去，自己带着巨石一起坠落下来。

在最后一秒钟，关海法看到了飞速下坠的怪物，急忙闪向一旁。发动自杀攻击的鸦人早已陷入疯狂，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它撞在石桥上，怀中的巨石将窄小的石桥砸成了碎块。

巨大的黑豹想要再次跃起，但脚下的地面已经崩碎。它伸出爪子，徒劳地想要抓住断桥，却还是随着鸦人和巨石一同掉落进酸湖中。

听到身后鸦人发出的欢呼，贝尔瓦转过头，恰好看到关海法掉下去。崔斯特此时正忙于应付另一个疯狂向他攻击的鸦人，而第一个被他用刀柄打晕的鸦人已经在他的双脚之间慢慢苏醒过来。他没有看到关海法的跌落，但也不需要去看。他衣袋中的雕像突然变热了，一缕缕不祥的青烟从他的魔斗篷中升起。崔斯特立刻就明白自己亲爱的关海法发生了什么事。卓尔精灵眯起眼睛，骤然爆发的怒火蒸干了他的泪水。

他全心欢迎猎人的到来。

鸦人狂暴地投入战斗。它们最高的荣誉就是死在战斗中。那些距离崔斯特·杜垩登最近的鸦人很快就意识到，它们赢得最高荣誉的时刻到来了。

卓尔精灵双刀直刺，各穿透了一只鸦人的眼睛。猎人随即拔出弯刀，在手中一转，将刀刃插进脚旁鸦人的身体。然后他立刻拔刀再刺。刀刃切穿皮肉的声音给他带来了残忍的快感。

卓尔精灵一头扑进面前的鸦人群中，刀刃从所有角度如闪电般劈出，第一个鸦人还没来得及挥出爪子就被砍中了十几次，在倒下之前已经死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崔斯特将鸦人群逼退到一段更加宽阔的石桥上。现在每次会有三个鸦人同时扑向他。

每次都有三个鸦人死在他的脚前。

“干掉它们，黑暗精灵。”贝尔瓦看着自己朋友的爆发，喃喃地说道。冲到老侏儒面前的鸦人好奇是什么事吸引了贝尔瓦的注意力，也转过头去看。当它转回头来的时候，正遇到地底侏儒的秘银锤手。鸟喙变成碎片四散崩飞。这个不幸的鸦人大概是这一种族几千年进化中第一个飞翔起来的个体，但它在空中没有停留多久，就撞在同伴的身上，逼得其他鸦人不得不从地底侏儒面前退开。随后，这个鸦人便四脚朝天落在距离贝尔瓦好几英尺远的地方，死掉了。

被激怒的地底侏儒并没有就此罢手。他向前猛冲，一个鸦人跳回来想要挡住他，却被他一头撞下了石桥。他几步跑到了那个没有了鸟喙的鸦人面前，将鹤嘴锄深深凿进敌人的胸口，用肌肉虬结的单臂把鸦人尸体高高举到空中，发出一阵令人战栗的吼叫。

趁着其他鸦人都畏缩不前的时候，贝尔瓦又望向崔斯特，心中不由得一阵惊慌。二十多个鸦人正聚集在那段宽阔的石桥上，将卓尔精灵围在中间。崔斯特的脚边已经堆积了十几具尸体。鸦人的血从石桥上流淌下来，有节奏地滴落在酸湖中，激起一团团嘶嘶作响的泡沫。贝尔瓦害怕的并不是这些鸦人——崔斯特一招招张弛有度，精准致命，胜利无疑是属于他的。但在洞顶高处，又有一个准备发动自杀攻击的鸦人抱着石头扑了下来。

贝尔瓦相信，崔斯特的生命就要在这次无可避免地撞击中结束了。

但猎人感觉到了危机。

一个鸦人扑向崔斯特。卓尔精灵双刀一闪，鸦人的两条手臂都离开了各自的肩膀。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已经将鲜血淋漓的双刀收回鞘内，纵身从石桥上跃起，向贝尔瓦跳了过来。那个抱着石头自杀的鸦人随即撞上桥面，将石桥连同二十几个它的同族都带进酸湖之中。

贝尔瓦将没有了鸟喙的鸦人尸体朝面前的鸦人群抛了过去，迅速跪倒在地，向纵跃过来的朋友伸出鹤嘴锄。崔斯特抓住贝尔瓦的手，另一只手同时抓住石桥边缘。他的脸重重地撞在石桥上，但他没有掉下去。

这一番拉扯撕开了卓尔精灵的魔斗篷。贝尔瓦眼睁睁地看着黑玛瑙雕像从崔斯特的衣袋中滚出来，落向酸湖。

崔斯特用两只脚夹住了玛瑙像。

贝尔瓦几乎要为他们狼狈的样子大笑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向自己逼近的鸦人群。

“黑暗精灵，这的确很有趣。”地底侏儒无奈地对崔斯特说道。但卓尔精灵的回应让地底侏儒立刻没有了打趣的心情，甚至连脸上的血色都没了。

“把我向外甩！”崔斯特强横的吼声让贝尔瓦立刻执行了他的命令——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崔斯特身子甩向后方，又猛然向石桥荡了回来。当他碰到石桥的时候，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迅疾地抽动，帮助他完成随后的动作。

他从石桥底部转了过去，手脚并用地一直爬到蹲伏在石桥边的地底侏儒背后。等贝尔瓦意识到卓尔精灵做了什么，想要转过身的时候，崔斯特已经抽出弯刀，劈开了第一个冲过来的鸦人的脸。

“接住。”崔斯特用脚将玛瑙雕像踢给贝尔瓦。贝尔瓦伸出双臂夹住雕像，把它放进自己的衣袋，随即退到崔斯特背后，负责为他掩护。崔斯特已经向距离他们最近的出口杀出了一条血路。

五分钟之后，贝尔瓦目瞪口呆地跟随着卓尔精灵跑进了一条黑暗的隧道。“灭！灭！”的尖叫声中充满了沮丧，很快就消失在他们背后。

第十三章   一个被称作家的小地方

“  够了，够了！”气喘吁吁的地底侏儒吃力地向崔斯特高喊着，试图让自己的同伴慢下来，“石头在上，黑暗精灵。我们已经把它们甩得够远了。”

崔斯特猛地转向地底侏儒，双手紧握弯刀，愤怒的火焰依旧在他浅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贝尔瓦立刻小心地向后退去。

“镇定，我的朋友。”老侏儒低声说道，在用语言进行安慰的同时，他也将一双秘银手防御性地挡在了面前，“我们没有危险了。”

崔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仍然握着双刀，急忙将刀收回到鞘内。

“你还好吗？”贝尔瓦一边问，一边来到崔斯特身边。卓尔精灵的面孔因为刚刚撞上石桥而渗出鲜血。

崔斯特点点头。“都是因为刚才的战斗。”他徒劳地解释着，“让我过于兴奋。我必须释放……”

“不需要解释。”贝尔瓦打断他，“你做得很好，黑暗精灵，没有谁能比你做得更好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三个肯定都会掉下去。”

“它又回来找我了。”崔斯特呻吟一声，努力想找到合适的词句，“我黑暗的那一部分。我本以为它已经消失了。”

“它是消失了。”地底侏儒说。

“不。”崔斯特争辩道，“当我和那些鸟头人战斗的时候，我又完全变成了过去的那个残忍的怪物。是它在指引我的刀刃，让我变得狂野，毫无怜悯之心。”

“是你自己在控制你的刀。”贝尔瓦告诉崔斯特。

“但那种愤怒，”崔斯特回应道，“那种不可想象的愤怒。我只想杀死它们，把它们砍倒。”

“如果这是事实，我们就应该还在那里战斗。”地底侏儒说，“但因为你的选择，我们逃走了。那里还有很多鸟人可以被砍杀，你却领着我离开了那里。你有愤怒吗？也许有，但肯定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愤怒。你做了你必须做的事，而且做得很好，黑暗精灵。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做得更好。不要道歉，无论对我还是对你自己都不必道歉！”

崔斯特靠在墙上，思考着贝尔瓦的这些话。地底侏儒的劝解让他感到宽慰。他很感激贝尔瓦会对他说这些话。但是在关海法落进酸湖中时腾起的熊熊怒火依旧在他心中肆虐。他无法抑制这种压倒性的情绪，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能不能克服这种情绪。

尽管心中充满不安，但有这位斯涅布力朋友在身边，崔斯特还是感到了莫大的安慰。他回忆起过去这些年中发生的事情——那些他不得不单独面对的战斗。就像现在一样，猎人在那些战斗中涌入他的身体，让他一往无前，让他的双刀化成夺命利器。但这一次，崔斯特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否认的不同。以前，当他孤身一人的时候，猎人不会这样轻易离开。而现在，有贝尔瓦在身边，崔斯特很快就恢复了对自己的控制。

崔斯特甩了甩浓密的白色长发，想要赶走猎人的最后一点残余。他想到自己一开始和那些鸟头人战斗的方式，顿时觉得自己太愚蠢了，竟然用刀背御敌。如果不是猎人的本能发挥作用，如果他没有意识到关海法落入酸湖，他和贝尔瓦可能还被困在那个洞里。

想到自己愤怒的原因，他立刻又看向贝尔瓦。“雕像！”他高喊道，“你一定拿到了！”

贝尔瓦从衣袋中拿出雕像。“石头在上！”地底侏儒浑厚的声音中流露出慌张的情绪，“黑豹也许受伤了？那些酸液对关海法会有什么影响？也许黑豹已经回到了星界？”

崔斯特双手颤抖地接过雕像，看到它上面没有半点损坏的痕迹，才感到些许安慰。他知道自己应该等待一段时间再召唤关海法。如果黑豹受了伤，就最好让它在自己的位面充分休养。但崔斯特又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关海法的安危。他将雕像放在脚边的地上，轻声发出呼唤。

当烟雾开始围绕黑玛瑙雕像盘旋的时候，卓尔精灵和地底侏儒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宽慰的叹息。贝尔瓦拿出他的魔法胸针，以便更清楚地观察大猫。

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副可怕的景象。忠实而又顺从的关海法响应了崔斯特的召唤，但卓尔精灵一看到黑豹就知道应该马上让它离开，让它能够独自去舔净自己的伤口。关海法如同丝缎般光滑的黑色毛皮上到处都是烧伤，暴露出的皮肤比黑色短毛完好无损的地方还要多。曾经充满弹性的厚实肌肉现在却破碎不堪，很多地方被烧灼得露出了白骨。它的一只眼睛紧闭着，上面覆盖着恐怖的伤疤。

关海法踉踉跄跄地想要走到崔斯特身边。崔斯特冲过去，跪倒在关海法面前，轻柔地抱住它粗壮的脖子，喃喃地说道：“小关。”

“它能恢复吗？”贝尔瓦轻声问。老侏儒说出的每一个字显得格外破碎支离。

崔斯特摇摇头。对此他也一无所知。实际上，除了关海法的战斗能力以外，他对这位伙伴的其他能力都没有多少了解。崔斯特以前看到过关海法受伤，但那些伤都没有这么严重。现在他只能希望异界的神奇魔力能够让关海法完全复原。

“回家去吧，”崔斯特对它说，“好好休息，我的朋友。我会过几天再叫你。”

“也许我们能对它进行救治。”贝尔瓦说。

崔斯特知道这是没有用的。“关海法在休息的时候才能更好地恢复身体。”他看着大猫再次消散成雾气，向地底侏儒解释，“我们在这里对关海法所做的一切都无法随它进入另一个位面。在我们的世界里待着只会不断消耗它的力量。留下来的每一分钟对它都是一种负担。”

关海法走了，只剩下那只雕像。崔斯特把雕像捡起来，久久地凝视它，然后才把它放回衣袋里。

剑刃一抖，毯子被甩到空中，随即被另一把剑砍成一堆碎片。札克纳梵向地上的银币瞥了一眼。如此明显的一个骗局，而他却真的以为崔斯特会回到这个营地来，结果在这里白白滞留了好几天！

崔斯特·杜垩登已经走了，离开布灵登石城让他承受了很大的痛苦。缚灵尸停下来思考这一新的情报。无可避免的思考激发了札克纳梵的理性，让他不再只沉沦于直觉之中，也在这具亡灵活尸和它所禁锢的灵魂之间造成了不可避免的冲突。

在神堂前厅里，马烈丝·杜垩登主母感觉到了自己创造物心中的冲突。缚灵秘法一向只会被赐给蜘蛛神后所宠信的主母。为了完成这个任务，马烈丝不得不加倍卖力地工作。她发出一连串吟诵和咒语，将自己注入缚灵尸的思考和札克纳梵·杜垩登的灵魂情绪之间。

缚灵尸向前踉跄了一步。他感觉到马烈丝强横的意志命令，主母的意志是不容抗争的。只是眨眼之间，缚灵尸已经开始仔细观察这座小洞室。崔斯特和另一个人一同将这里伪装成一个营地。也许那是一个地底侏儒。现在他们已经离开这里几个星期了，毫无疑问，他们在全速逃离布灵登石城。缚灵尸推测，也许他们更是为了逃离魔索布莱城。

札克纳梵走出小洞室，进入主隧道，朝东边返回魔索布莱城的路上嗅了嗅，又转过身，伏低身子再嗅了几下。马烈丝施加给札克纳梵的定位法术无法延伸到这么远的距离。但缚灵尸细微的感觉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测。崔斯特向西边去了。

札克纳梵沿隧道向前走去。地精长矛对他造成的伤口甚至没有给他带来一丁点跛足的迹象。如果换做普通生物，这样的伤口足以对行走能力造成严重的影响。他落后崔斯特一个星期，也许是两个星期的路程，但缚灵尸对此并不担心。他的猎物必须睡觉、休息和进食。他的猎物是有生命的，所以会衰弱，更会死亡。

“这是什么东西？”崔斯特悄声询问贝尔瓦。他们正看着那个奇怪的双足生物在一条湍急的溪流旁弯着腰，盛满自己的水桶。这一整片区域的隧道中都闪动着某种魔法光亮。不过崔斯特和贝尔瓦正安全地躲在一块凸起岩石的阴影里，距离那个穿长袍的生物有数十码远。

“一个人，”贝尔瓦回答说，“人类，从地面来的。”

“那他离家可真够远的，”崔斯特说，“但他看上去很适应周围的环境。我不相信地面生物能够在幽暗地域中活下来。这和我在学院中学到的不一样。”

“也许是一名法师，”贝尔瓦说，“这样就能解释这个地方的光了，可能就是因为他在这里。”

崔斯特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地底侏儒。

“法师是一群奇怪的家伙，”听贝尔瓦的语气，这仿佛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人类法师甚至比其他法师更加奇怪，至少我听说是这样。卓尔法师追求力量，斯涅布力法师追求对岩石的认知，但人类法师，”地底侏儒的声音中带有明显的鄙视，“石头在上，黑暗精灵，人类法师和他们都不一样！”

“为什么人类法师要修习魔法？”崔斯特问。

贝尔瓦摇摇头。“我不相信有哪个学者发现了个中原因。”他认真地回答，“人类是一个奇怪、危险、难以猜测的种族，还是离他们远一些为好。”

“你遇到过人类法师？”

“遇到过几个。”贝尔瓦打了个哆嗦，看起来关于那些法师的回忆并不怎么美好，“他们从地面上来这里做生意。都是些丑陋的家伙，还很傲慢。他们似乎认为整个世界都是为他们而存在的。”

地底侏儒没能控制住自己洪亮的嗓音，说话声有些过响了。那个在小溪边身穿长袍的人向这两名探险者转过了头。

“出来，小老鼠。”那个人类用一种崔斯特和贝尔瓦全都听不懂的语言喊道。然后他又用另一种语言重复了这句话，紧接着是卓尔语，再然后是另外两种未知的语言，最后是斯涅布力语。他将这一句话说了很长一段时间。崔斯特和贝尔瓦难以置信地相互看了一眼。

“他真是个博学的家伙。”崔斯特悄声对地底侏儒说。

“也许真是老鼠吧。”那个人类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他又向周围瞥了一眼，想要找到办法把发出声音的动物赶出来。他猜测那些动物也许能够为他提供一顿美餐。

“我们先看看他究竟是敌是友。”崔斯特悄声说着，想要从藏身之处走出来。贝尔瓦拉住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但老侏儒的直觉还是让他耸耸肩，放开了崔斯特。

“你好，远离家乡的人类。”崔斯特从岩石后面探出身子，用自己的母语说道。

那个人类有些歇斯底里地瞪大了眼睛，粗鲁地捋了一下自己松散的白胡子，尖叫道：“你不是老鼠。”他的卓尔语很僵硬，但崔斯特能够听懂。

“不是。”崔斯特说。他回头看了贝尔瓦一眼，后者也走出阴影，来到他身边。

“贼！”那个人类喊道，“你们要来我家偷东西，对不对？”

“不是。”崔斯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滚开！”人类叫喊着，像农夫轰赶小鸡一样挥舞双臂，“快滚！快一点，马上！”

崔斯特和贝尔瓦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

“不。”崔斯特第三遍表示否认。

“这里是我的家，愚蠢的黑暗精灵！”人类狠狠地说道，“我有没有邀请你们到这里来？我有没有送信邀请你们来访我的家？或者也许你和你那个丑陋的小朋友认为你们应该欢迎我和你们做邻居？”

“小心，卓尔精灵。”看着那个缓步上前的人类，贝尔瓦悄声说道，“他是一名法师，而且肯定是个不可捉摸的家伙，比一般人类更不可捉摸。”

“还是卓尔精灵和地底侏儒都害怕我？”这个人类看起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这两名入侵者说话，“是的，当然。他们一定听说过我，布里斯特·芬多史德的大名，知道我决定占领幽暗地域的这片隧道，所以他们联合起来打算对抗我！是的，是的，这一切是如此显而易见，真可怜啊！”

“我以前和法师交过手，”崔斯特悄声对贝尔瓦说，“我们最好希望能够不必战斗就解决这个问题。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知道，我不打算原路返回。”贝尔瓦严肃地点点头，表示同意。崔斯特转回头看着这个人类。

“也许我们能说服他，让我们和平通过。”崔斯特悄声说。

那个人类全身颤抖，仿佛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好吧！”他突然狂吼一声，“那就别走了！”崔斯特知道自己想错了，这个家伙完全不可理喻。卓尔精灵向前冲去，打算在法师发动攻击之前靠近到他身边。

但这个人类显然知道如何在幽暗地域中生存。在崔斯特和贝尔瓦从岩石后面走出来之前，他就已经布置好了防御措施。他挥动双手，喊出一个崔斯特和贝尔瓦都听不懂的词。戴在他手指上的一枚戒指闪耀起明亮的光芒，向他和入侵者之间的半空中释放出一颗小火球。

“那就欢迎来我的家！”法师得意地喊道，“和这个玩玩吧！”他打了个响指就消失了。

崔斯特和贝尔瓦能够感觉到爆炸性的能量正在那颗火球周围聚集。

“跑！”地底侏儒喊道，同时转身就逃。在布灵登石城，大部分魔法都是幻象魔法，专门被用于防御。但在魔索布莱城，崔斯特在学习中了解到的法术无疑都是攻击性的。崔斯特知道这名法师发动了攻击，他也知道，在这些狭窄低矮的隧道中，逃跑绝不是一个好选择。

“不！”他高喊着抓住了贝尔瓦的皮革短上衣，拽着地底侏儒向发光的球体冲过去。贝尔瓦知道要信任崔斯特。他转过身，跟随自己的朋友全速飞奔。视线一离开那颗耀眼的火球，贝尔瓦立刻就明白了卓尔精灵的计划。崔斯特正在跑向那条小溪。

两个朋友一头扎进溪水中，抓住溪底的石头。就在这时，火球爆炸了。

片刻之后，他们从白汽翻滚的溪水中爬起来，背上没有被水没过的衣服都冒起了一缕缕黑烟。他们不停地咳嗽，吃力地喘息。火焰暂时耗尽了这个洞室中的空气，而被烧热的石头所散发出的热量也几乎彻底压倒了他们。

“人类。”贝尔瓦爬上岸边，用力抖了抖身子，狠狠地说道。崔斯特也爬了上来，却禁不住大笑起来。地底侏儒却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小心那个法师。”他严肃地提醒崔斯特。崔斯特伏低身子，紧张地向周围扫视了一圈。

然后他们马上就离开了。

“家！”几天之后，贝尔瓦做出这样的宣告。两位朋友这时正从一道从洞壁凸出来的狭窄岩台上俯视一座高大的洞窟。这座洞中还有一片地下湖。他们身后有三间洞室，但只有一个出入口，很容易防守。

崔斯特又往上爬了十多英尺，站在朋友身边最高处的岩台上。“有可能，”他有些犹豫地表示同意，“但我们距离那个法师只有几天的路程。”

“忘记那个人类吧。”贝尔瓦吼了一声，又朝自己珍贵的皮上衣被烧焦的地方看了一眼。

“我也不喜欢有这么大一个池塘就在家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崔斯特又说道。

“那里面一定充满了鱼，”地底侏儒也不退让，“还会有各种植物和苔藓让我们填满肚子。这里的水看起来也很清澈！”

“但这样的一片绿洲会吸引来访者。”崔斯特说，“如果我们留在这里，恐怕就要不得安宁了。”

贝尔瓦低头看着这座大洞窟的陡峭洞壁。“这肯定不是问题。”他笑了一声，“大家伙爬不到这上面来，小东西嘛……我见识过你的双刀，你也知道我的两只手有多少力量，我们根本不用害怕小个子的客人！”

崔斯特喜欢这名斯涅布力的自信。他也同意，他们找不到比这里更合适的安身之所了。幽暗地域很难找到水源，就算找到水也往往无法饮用。而有了这片湖和湖水周围的植被，崔斯特和贝尔瓦不用走很远就能找到足以果腹的食物。

崔斯特想要同意老侏儒的决定，但这时，水边的一点动静引起了他和贝尔瓦的注意。

“还有螃蟹！”地底侏儒喊道。他和卓尔精灵的反应明显不同，“石头在上，黑暗精灵！螃蟹！那可是你能找到的第一美味！”

从湖水中钻出来的的确是一只螃蟹，一只巨大的、足有十二英尺宽的怪物，一双巨型螯钳足以将一个人——或者一个精灵或侏儒夹成两段。崔斯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贝尔瓦，向地底侏儒问道：“是你吃它？”

贝尔瓦笑得连鼻子都抽动了起来。他将锤手和鹤嘴锄手拍在了一起。

那一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螃蟹大餐。随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崔斯特很快就非常同意，地下湖旁的这三间洞室是一个很好的家。

缚灵尸停下脚步，看着这片放射出红光的苔原。在活着的时候，札克纳梵·杜垩登看到这种放射怪异光芒的苔藓，就会明白其中的危险，远远避开。但缚灵尸只是清楚地看到了这里的足迹。崔斯特正是从这里经过的。

缚灵尸走进苔原，完全不在意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血苔喷出的致命孢子。周围一些不幸的小生物很快就被这些孢子充满肺叶，窒息而死。

但札克纳梵并不呼吸。

食苔虫以不可阻遏的气势从远处冲来，要保护自己的地盘。札克纳梵防御性地伏低身子，他曾经的知觉感觉到了危险。食苔虫一头撞进了发光的血苔洞，却没有发现要驱逐的入侵者。不过巨虫还是向血苔爬了过来。现在大吃上一顿应该不是坏事。

当食苔虫到达洞窟中心的时候，缚灵尸解除了浮空术，落在巨虫的背上，站稳脚跟。食苔虫拼命甩动身体，在洞窟中翻腾，但札克纳梵的平衡丝毫没有受到影响。食苔虫的厚皮非常坚硬，一般武器对它根本无可奈何，要穿透这层皮只能用最锋利的武器，比如札克纳梵的双剑。

“那是什么？”有一天，贝尔瓦这样问道。老侏儒正在为他们的新家制作一扇门，现在却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崔斯特正在下方的湖旁边，显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丢下用来打水的头盔，抽出双刀，同时抬起一只手，示意贝尔瓦噤声，随后迅速返回到岩台上，低声与地底侏儒交谈。

那是一种巨大的“喀啦喀啦”的声音，很快，它又响了起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黑暗精灵？”贝尔瓦轻声问。

崔斯特点点头。“恐爪怪，”他回答道，“拥有全幽暗地域最敏锐的听觉。”崔斯特还记得自己唯一一次遭遇这种怪物的经历。那发生在他的一次巡逻中。他率领学院中和他一起受训的同学进入了魔索布莱城外的隧道。他们遭遇到一小群这种巨大的，拥有铁甲一般的坚硬外壳、强有力的喙和爪子的双足怪物。那支卓尔巡逻队赢得了辉煌的胜利，这大部分要靠崔斯特的战绩。然而让崔斯特记忆最深刻的，则是那场遭遇战实际上是学院导师们安排好的训练。为了他们的现实考量，一名无辜的卓尔孩子就被白白牺牲了。

“我们去找它们。”崔斯特压低声音，冷峻地说道。贝尔瓦看到卓尔精灵浅紫色眼睛里闪烁的危险光芒，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恐爪怪是危险的敌人，”崔斯特注意到地底侏儒的犹豫，便向他解释道，“我们不能让它们在这里肆意游荡。”

恐爪怪还在不断发出声音，崔斯特想要找到它们一点也不困难。他悄无声息地和贝尔瓦一同绕过隧洞中的一个转弯，来到一段稍微宽阔一些的隧道里。这里只有一只恐爪怪，正在用它沉重的爪子有节律地敲击着石头，就像斯涅布力矿工用鹤嘴锄做的事情一样。

崔斯特让贝尔瓦退后，向老侏儒示意自己要潜行到那头怪物身边，迅速解决掉它。贝尔瓦表示同意，但依然站在原地，打算如果有可能就加入战斗。

恐爪怪似乎只是专心地玩着它和石壁的游戏，完全没有听到或看到正悄然靠近的卓尔。崔斯特来到这头怪物的背后，寻思着该如何用最轻易也最快的手段干掉它。他看到了恐爪怪外壳上唯一的那道空隙——就在怪物的胸甲和粗壮的脖颈之间。但要将刀刃插进那里有一点困难，毕竟这头恐爪怪有将近十英尺高。

不过猎人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全速向前冲，用肩膀猛撞恐爪怪的膝窝，双刀向上挥去，砍在怪物的腹股沟上。

恐爪怪双腿一弯，向后朝卓尔精灵跌倒下来。崔斯特像猫一样敏捷，就地一滚，又高高跳起，落在倒地的怪物身上，双刀的刀尖刺进了怪物甲胄的缝隙。

他可以立刻就杀死这只恐爪怪。锋利的弯刀能够轻易切穿怪物的身体。但他在恐爪怪的脸上看到了一点异样的神情——是恐惧吗？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这种怪物的脸上。崔斯特强行压下猎人的冲动，控制住双刀——他的犹豫也只有一秒钟的时间，但对这只恐爪怪来说已经足够了。让崔斯特无比惊愕的是，恐爪怪用清晰而且标准的卓尔语说：“请……不要……杀……我。”

第十四章   喀拉卡

弯  刀缓缓离开了恐爪怪的脖子。

“我……并不是……看上去的样子。”怪物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每说出一个字，他似乎就对自己所说的语言更熟练一些。“我是……岩精。”

“岩精？”贝尔瓦惊呼了一声。他已经来到崔斯特身边，正瞪着倒在地上的这只怪物，话语中流露出和崔斯特同样的困惑，“如果你是岩精的话，那你可真够大的。”

崔斯特的目光从怪物转向贝尔瓦，想要从地底侏儒那里得到一些解释。卓尔精灵以前从没有听说过这个词。“岩石之子，”贝尔瓦向他解释说，“一种怪异的小生物。像石头一样坚硬，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与岩石为伍。”

“听起来就像斯涅布力。”崔斯特说。

贝尔瓦停顿片刻，仔细想了想卓尔精灵的这句话是恭维还是揶揄。不过他还是没能鉴别出来，只好继续谨慎地说道：“岩精并不多见，而长成这样的就更少了！”他又充满怀疑地看了一眼这只恐爪怪，用眼神告诉崔斯特——时刻准备好手中的弯刀。

“不……不再是……岩精了。”恐爪怪吃力地说着，嘶哑的声音中充满了悔恨，“不再是岩精了。”

“你的名字？”崔斯特问道。他希望能找出一些线索，查清真相。

恐爪怪想了很长时间，无助地摇摇大头。“不……再是……岩精了。”他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向后仰起头，故意露出外壳上的缝隙，似乎是希望崔斯特能一刀结束他的生命。

“你记不起你的名字了？”崔斯特又问道。他并不急于杀死这只怪物。恐爪怪没有动作，也没有回答。崔斯特看向贝尔瓦寻求建议，但地底侏儒只是无能为力地耸耸肩。

“出了什么事？”崔斯特逼问怪物，“你必须告诉我。你出了什么事？”

“法……法……法，”恐爪怪努力挣扎着想要回答，“法……师。邪恶法师。”

崔斯特所接受的教育推崇肆无忌惮地使用魔法。他开始猜出这只怪物可能有过怎样的遭遇，并有些相信这个奇怪的家伙了，“一名法师改变了你？”他说出自己猜到的答案，又和贝尔瓦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我听说过这样的法术。”

“我也听说过，”贝尔瓦说，“石头在上，黑暗精灵，我见到过布灵登石城的法师使用类似的法术，那时我们需要渗透进……”地底侏儒突然闭上了嘴，他想起了自己同伴的血统。

“魔索布莱城。”崔斯特笑着替他把话说完。

贝尔瓦清了清喉咙，感到一点困窘。他又转向那只怪物，“你曾经是岩精，”他需要一个清晰而且完整的解释，“某个法师将你变成了恐爪怪。”

“是的。”怪物回答，“不再是岩精了。”

“你的同伴在哪里？”地底侏儒问，“如果我所知属实，岩精通常不会单独行动。”

“死……死了。”怪物说，“邪恶法……”

“人类法师？”崔斯特忽然问。

怪物又长又大的喙兴奋地点了点：“是的，人……人类。”

“那个法师留下你一个作为恐爪怪受苦。”贝尔瓦说。他和崔斯特久久地对视着。卓尔精灵向旁边让出一步，让恐爪怪站起来。

“我想……让你杀……死我。”怪物坐起来说道。他用充满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一双爪子。“石……石头，石头……抛弃了我。”

作为回应，贝尔瓦举起自己的秘银双手。“我也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他说道，“但你还活着，而且不再只是孤身一人。和我们一起去湖边吧，我们能在那里好好聊聊。”

看起来，恐爪怪同意了老侏儒的建议，开始吃力地将自己四分之一吨重的身体从地面上撑起来。当这只怪物坚硬的外壳剐蹭岩石，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时，贝尔瓦谨慎地悄声对崔斯特说：“还是要准备好你的弯刀！”

恐爪怪终于站起了身。十英尺高的巨硕身躯显得格外威猛骇人。卓尔精灵完全赞同老侏儒的话。

在随后的好几个小时中，恐爪怪将自己的探险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两位新朋友。和他的故事一样惊人的是他掌握和熟悉陌生语言的能力。这一点，再加上他对曾经的自己如何以神圣虔敬之心叩打和塑造岩石的生活的描述，这些都让贝尔瓦和崔斯特进一步相信了他那听起来格外奇异的故事。

“能再一次说话的感觉真……好，尽管这并不是我的语言。”怪物说道，“感觉上，就好像我又……又找到了我曾经的一……一部分。”

崔斯特和他有着非常相似的经历。至今那些困苦的回忆还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他完全理解这只怪物的心情。

“你这样已经有多久了？”贝尔瓦问。

恐爪怪耸耸肩，巨大的胸膛和肩膀随着这个动作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嗒声。“几个星期，几个月，我记不得了。我……已经不知道时间了。”

“你现在打算去哪里？”老侏儒又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追赶法……法……”恐爪怪无助地重复着最后那个字，仿佛只要提起那个邪恶法师，就会让他感到巨大的痛苦，“但我已经失……失去了那么多。如果我还是岩……岩精，我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找到他。岩石会告诉我该去……哪里找。但我现在常常不再能和它们交谈了。”坐在石头上的怪物站起身，“我要走了。”他坚定地说，“你们和我在一起不安全。”

“你要留下来。”崔斯特突兀地说道。他的声音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不……不能控制。”恐爪怪竭力想要解释。

“不需要担心。”贝尔瓦说道。他指了指岩台上的洞口。“我们的家在那里。那道门很小，你是进不去的。你就留在湖边，直到我们都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恐爪怪累坏了。斯涅布力的话明显已经说服了他。这只怪物重重地坐回到石头上，在他沉重身躯允许的范围内缩起身子。崔斯特和贝尔瓦起身离开，每走一步，他们都会回头瞥一眼他们奇怪的新同伴。

“喀拉卡。”贝尔瓦忽然说道。崔斯特在他身边停住了脚步。恐爪怪吃力地翻起身，看着地底侏儒。他知道贝尔瓦是在叫他。

“如果你不反对，我们就这样叫你吧。”地底侏儒向怪物和崔斯特说道，“喀拉卡！”

“这个名字很合适。”崔斯特说。

“这是一个好……好名字。”恐爪怪表示赞同。但他还是在心中希望能够回忆起自己的岩精名字，只有那个名字能够像在山坡上滚动的圆石一样发出阵阵轰鸣，而那轰鸣声的每一个音节都是他向岩石的祈祷。

“我们要拓宽家门，”走进洞室之后，崔斯特对贝尔瓦说，“这样喀拉卡就能进来，在我们身边安全地休息了。”

“不，黑暗精灵，”地底侏儒表示反对，“我们不能这样做。”

“他在水边不安全，”崔斯特说，“会有很多怪物找到他。”

“他很安全！”贝尔瓦哼了一声，“什么样的怪物愿意攻击一只恐爪怪？”贝尔瓦明白崔斯特对喀拉卡真切的关怀，但他也明白崔斯特的建议是多么危险，“我见识过这种法术，”斯涅布力语音冰冷地说，“它被称作变形术。肉体会立刻发生改变，而心灵的变化则需要更长时间。”

“你在说什么？”崔斯特的声音中流露出恐慌。

“喀拉卡现在还是岩精，”贝尔瓦说，“只有身体变成了恐爪怪。但我害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不再是岩精了。他会成为恐爪怪，心灵和肉体重归一致。无论我们现在多么友好，喀拉卡最终还是会把我们看作一顿美餐。”

崔斯特想要争辩，但老侏儒用一个阴冷的问题让他无法开口：“如果他攻击你，你会想要杀死他吗，黑暗精灵？”

崔斯特转过头：“他的故事让我感到很熟悉。”

“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贝尔瓦说。

“我也曾经迷失过。”崔斯特提醒老侏儒。

“所以你相信他也能重新振作起来。”贝尔瓦说，“但崔斯特·杜垩登的本质仍然留在你体内，我的朋友。你和过去的你是一样的，只是外界环境逼迫你做出改变。但他不一样。不只是身体，喀拉卡的本心也会成为一只恐爪怪。他的思维将成为恐爪怪的思维，石头在上，如果你和他易位而处，他可不会给你这么多的同情。”

崔斯特无法对这番争论感到满意，但他也不能驳斥地底侏儒冰冷的逻辑。他走进左手边的洞室，一头倒进他的吊床里。

“祝福你，崔斯特·杜垩登。”看着卓尔精灵因为哀伤而变得格外沉重的动作，贝尔瓦低声嘟囔着说，“也祝福我们在劫难逃的岩精朋友。”地底侏儒走进他自己的洞室，爬上吊床，心中想着那可怕的未来。但他依然决定要遵循冰冷的逻辑，按照实际状况行动，无论这会造成怎样的痛苦。贝尔瓦理解崔斯特对这个不幸生物的同情，因为崔斯特自己也曾像喀拉卡一样迷失自己，但这种同情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那天深夜，兴奋的崔斯特摇醒了睡梦中的斯涅布力。“我们必须帮他。”卓尔精灵急切地悄声说道。

贝尔瓦用胳膊抹抹脸，竭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睡得很不安稳，一直都梦到自己用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吼声喊出“比威雷普”，然后一锤打死了他的新朋友。

“我们必须帮他！”崔斯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加有力了。贝尔瓦能够从他憔悴的面容中看出来，卓尔精灵这一晚根本就没有睡着过。

“我不是法师，”地底侏儒说，“我们都不是……”

“那我们就找一个。”崔斯特吼道，“我们要找到那个诅咒了喀拉卡的人类，逼迫他解除这个魔法！几天前，我们在那条小溪旁边刚刚见过他。他不可能走得很远！”

“一个能施展那种法术的法师可不是容易对付的敌人。”贝尔瓦立刻回答，“你难道这么快就忘记那颗火球了吗？”老侏儒向洞壁上瞥了一眼。他被烧坏的皮上衣就挂在那里，仿佛在为他的话提供证明。他又嘟囔了一句：“而且恐怕我们已经找不到那个法师了。”但从老侏儒的表情中，崔斯特能够看出来，他对自己的话也不是那么信服。

“你这么快就要判喀拉卡死刑了？”崔斯特直率地问道。卓尔精灵的脸上展现出灿烂的微笑，因为他能看出，老侏儒同样动了心，“我面前的还是那位拯救了一个迷失卓尔的贝尔瓦·迪森格吗？那位在所有人都认为黑暗精灵是危险的、绝对不能施救的时候，却没有放弃希望的荣勋探矿团长？”

“去睡吧，黑暗精灵。”贝尔瓦用锤手将崔斯特推开。

“睿智的建议，我的朋友。”崔斯特说，“你也好好睡一觉。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石头在上。”曾经习惯于沉默寡言的斯涅布力喷了一口气，顽固地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翻过身不再看崔斯特，很快就打起了鼾。

崔斯特注意到，贝尔瓦现在的鼾声似乎是来自安稳的熟睡了。

喀拉卡用爪子持续不断地敲打着岩壁。

“不能再敲了，”贝尔瓦有些激动地对崔斯特悄声说，“不能在这种地方这么敲！”

崔斯特快步走过蜿蜒的隧道，向那个单调的声音靠近过去。“喀拉卡！”一看到那只恐爪怪，他就轻声喊道。

恐爪怪转过头，面对着走过来的卓尔精灵，张开利爪，长大的喙中发出咆哮般的嘶嘶声。又过了一会儿，喀拉卡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急忙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不停地敲打？”崔斯特问他，同时竭力装作没有看见喀拉卡战斗姿态的样子。也许，他这样做更多是想要欺骗自己，“我们正在荒野中，我的朋友。这种声音会引来不速之客。”

巨大的怪物低下头：“你不应该和……我……一起出来。我……不能……许多事我都不能……控制。”

崔斯特抬起手，安慰地拍了拍喀拉卡坚硬的臂肘，对他说：“这是我的错。”卓尔精灵明白这只恐爪怪的意思。喀拉卡是在向刚才转向崔斯特时凶狠野蛮的样子道歉。“我们应该一起走。”崔斯特继续说道，“我不应该毫无警告就突然跑过来。现在我们要待在一起，也许这样会让寻找时间长一点，但贝尔瓦和我会帮助你控制好自己。”

喀拉卡生着尖喙的脸放射出亮光。“敲敲……敲石头的感觉非常……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敲了敲石块，仿佛是在岩石中寻找自己的记忆。他的声音和目光仿佛都飘到了远方——显然是在回想自己过去的生活，那些被法师偷走的生活。岩精一生都在敲打岩石，塑造岩石，和他们珍爱的石头说话。

“你会再次成为岩精的。”崔斯特向他承诺。

贝尔瓦也从隧道中走过来。他听到了卓尔精灵的话，却不像卓尔精灵那样有信心。他们在荒野中已经寻找了一个多星期，却没有发现那名法师的任何迹象。让地底侏儒感到安慰的是，喀拉卡似乎摆脱了一些怪物的性情，恢复了一部分自己，甚至重新找回了一些岩精的性情。就在几个星期以前，贝尔瓦也在崔斯特身上看到过同样的变化。在猎人为了生存而建造起的心防之下，贝尔瓦发现了他最亲密的朋友。

但老侏儒还是小心地不让自己设想喀拉卡也会有同样的结果。这只恐爪怪已经被强大的魔法扭曲了，无论多少友谊也不可能扭转法师的法术。在遇到崔斯特和贝尔瓦之后，喀拉卡暂时摆脱了注定毁灭的悲惨命运，但那依旧只是暂时的。

他们在幽暗地域的隧道中又走了几天，仍然没有碰到好运。喀拉卡的心性并没有恶化，但就连崔斯特也无法再像刚刚离开湖边家园时那样充满信心和希望了。现实越来越沉重地压在了他们三个的肩膀上。

就在崔斯特和贝尔瓦开始讨论是否应该回家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一座相当高大的洞窟。这里到处散落着碎石，似乎洞顶在不久之前刚塌落下来。

“他曾经在这里待过！”喀拉卡喊道。他随手举起一块大石头，向远处的洞壁掷去。石块砸在岩壁上，变成了无数碎片。“他在这里待过！”恐爪怪冲进洞中，敲砸岩石，抛掷石块。他的怒气仿佛越来越盛，无法止息。

“你怎么知道？”贝尔瓦问道，试图平抑这位巨大的怪物朋友激烈的行为。

喀拉卡指着洞顶，“他干……的。那个法……他干的！”

崔斯特和贝尔瓦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这里的洞顶曾经有十五英尺高，现在已经全被凿落炸碎了。洞顶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向上一直延伸了相当于这座洞窟原本高度的距离。如果这种破坏是魔法造成的，那可一定是非常强大的魔法！

“是那个法师干的？”贝尔瓦又问道，并再一次用他擅长的那种讲求实际的顽固眼神看向崔斯特。

“他的高……塔。”喀拉卡回答道。他开始在洞窟中四处跑动，寻找法师离去的痕迹。

现在崔斯特和贝尔瓦完全糊涂了。当喀拉卡终于有余暇看他们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们的困惑。

“那个法……”

“法师。”贝尔瓦不耐烦地替他说完。

喀拉卡并没有因此感到冒犯，甚至还很感谢老侏儒的帮助。“那个法……师有一座高……塔，”兴奋的恐爪怪竭力做出解

释，“一座巨……大的铁……塔。他会随身携带那座塔，把它放在任何他觉得方便的地方。”喀拉卡抬起头看着被摧毁的洞顶，“即使是根本装不下那座塔的地方。”

“他带着一座塔？”贝尔瓦问道。老侏儒的长鼻子差一点撅到鼻梁上面去。

喀拉卡激动地点点头。但他没有再做更多的解释，因为在这时他找到了法师的足迹——一串清晰的靴子印出现在一片苔藓上，一直延伸到另外一条走廊。

崔斯特和贝尔瓦暂时只能满足于他们这位朋友并不完整的解释了，现在他们必须先追上敌人。崔斯特领头，发挥出他在卓尔学院中学到的全部技巧——现在这些技巧更是在十年幽暗地域的荒野生存中被磨炼得炉火纯青。贝尔瓦凭借对于幽暗地域先天的种族认知能力和魔法胸针的光亮，紧紧追赶着法师的足迹。喀拉卡也仿佛更多地恢复了自己的本性，开始不断向岩石寻求指引。他们三个很快就找到了另一座被破坏的洞窟，然后是第三座。尽管这座洞窟的顶端非常高，足以容纳法师的铁塔，但这里还是清晰地留下了铁塔的痕迹。

几天之后，三名探险者进入了一座宽敞高大的洞窟。在洞窟深处，一条湍急的溪流旁边隐然矗立着那个法师的家。崔斯特和贝尔瓦再一次有些无力地对视了一眼。铁塔足有三十英尺高，二十英尺宽，光滑的金属塔壁似乎在嘲讽他们的计划。他们分头从不同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接近这座建筑。更让他们感到惊愕的是，这座塔是用纯粹的精金铸成的。这是全世界最坚硬的金属。

他们只找到了一道门。这道门很小，在完美无瑕的塔壁上几乎显现不出轮廓。不用测试，他们就知道，门已经从内部锁死，任何不受欢迎的访客都别想打开它。

“那个法师……他就在这里。”喀拉卡吼叫着，拼命用爪子抓挠这道门。

“那他早晚都要出来。”崔斯特推断说，“等到他出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外面等他。”

这个计划并不能让岩精满意。喀拉卡的吼声回荡在整座洞窟中。他开始用巨大的身体撞击塔门，不断地向后跳跃，又凶狠地向前冲。塔门在这种撞击中甚至都没有抖动一下。地底侏儒和卓尔精灵很快就看出来，喀拉卡的身体注定要在这场战斗中败北。

崔斯特想要让自己巨大的朋友镇定下来，却只是徒劳。贝尔瓦则走到一旁，开始了他所熟悉的吟诵。

终于，喀拉卡倒卧在地上，因为精疲力竭、痛苦不堪和无能为力的愤怒而啜泣。这时，贝尔瓦走过来，他的秘银双手相互一碰就会闪耀起一片强光。

“躲开！”地底侏儒命令道，“我们走了这么久，不能就这样被一道门挡住！”他径直走到那扇小门前，用尽全力将注入魔法的秘银锤手砸在门上。一团令人目盲的蓝色火花爆起，迸溅到四面八方。地底侏儒肌肉虬结的手臂疯狂地挥动着，一次又一次地砸下去。但是直到贝尔瓦耗尽了力量，塔门上却只有一点最轻微的刮痕和烧灼痕迹。

贝尔瓦气恼地将双手拍在一起，让火花如同雨点一般落下，却全无用处。喀拉卡和他有着完全一样的沮丧心情。但崔斯特心中更多的却是愤怒和担忧。现在他们不仅被法师的高塔挡住，寸步难行，而且塔里的法师毫无疑问已经知道了他们。崔斯特小心地围绕这座建筑走了一圈，注意到整座塔上有许多用于向外射箭的小窗口。从一个箭孔下走过时，他听到微弱的吟诵声音。尽管无法理解法师的词句，但他很容易就能猜出这个人类的意图。

“跑！”他向同伴们喊道，然后又抓起身边的一块石头，拼命掷向那个敞开的箭孔。卓尔精灵很幸运。当法师完成法术的时候，石头刚好飞进箭孔。一道闪电从箭孔中射出，炸碎了石块，将崔斯特震得平地飞起。但闪电也被反弹回塔中。

“该死！该死！”塔里传出一连串的尖叫，“我最痛恨发生这种事！”

贝尔瓦和喀拉卡冲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朋友。卓尔精灵只是被震晕了一下。他们跑过来的时候，崔斯特已经跳起身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哦，你们这些混蛋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你们等着吧，混蛋！”塔内再次传来喊声。

“快跑！”地底侏儒喊道。这次，就连怒不可遏的恐爪怪也不打算继续战斗了。但贝尔瓦看着卓尔精灵浅紫色的眼睛，却意识到崔斯特不会逃走。喀拉卡看到崔斯特眼睛里爆发的烈火，也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崔斯特拿出黑玛瑙雕像，将它举到那个箭孔前，并用身子挡住箭孔。“看谁厉害！”他吼了一声，开始召唤关海法。

黑雾盘旋，在飘出雕像之后只找到了一个空隙。

“我要把你们全杀光！”那个藏在塔里的法师喊道。

塔内随后便传来一阵低沉的豹子吼声。法师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难道搞错了？”

“打开门！”崔斯特高喊道，“否则要你的命，卑鄙的法师！”

“绝不！”

关海法再次咆哮。法师尖叫一声。塔门豁然洞开。

崔斯特冲在了最前面。他们进入了一个圆形的房间，正是这座塔的底层。一道铸铁阶梯在房间正中心盘旋而上，通向天花板上的一道翻板门。法师显然想要逃进那道门，却没有成功。现在他正倒吊在阶梯上，一条腿钩住了阶梯上的一块横档。关海法已经从酸湖的重伤中完全复原，又变成了世界上最威猛强壮的黑豹。它正蹲踞在阶梯的另一边，悠闲地叼着法师的一只脚和小腿。

“进来吧！”法师叫嚷着，挥舞着双臂，又收回两只手，将挂在脸上的长袍拉开。这条被闪电烧黑的长袍上还不停地冒起一缕缕烟尘。“我是布里斯特·芬多史德，欢迎来到我平凡的家！”

贝尔瓦将喀拉卡挡在门口，抬起锤手阻止他危险的朋友前进。崔斯特则走到他们的俘虏面前，先久久地凝视着他亲爱的大猫伙伴。自从让关海法返回星界疗伤之后，崔斯特这还是第一次召唤它。

“你会说卓尔语。”崔斯特抓住法师的衣领，将他拽下来，按在自己的脚下，用满是怀疑的眼神盯着这个人类。在湍急溪流旁的那场遭遇以前，他还从没有见到过人类。不过现在他毕竟已经是第二次和人类打交道，不会再对人类怪异的长相感到多么惊讶了。

“我精通多种语言。”法师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然后，他仿佛是宣告某个重大事件一般说道：“我是布里斯特·芬多史德！”

“既然你会说那么多语言，那你知道‘岩精’这个词吗？”贝尔瓦在门口咆哮道。

“岩精？”法师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厌恶。

“岩精。”崔斯特吼了一声，让一把弯刀的刀刃落到距离法师的脖颈不到一英寸的地方。

喀拉卡向前迈出一步，将阻挡他的地底侏儒在光滑的地板上轻易地推到一旁。

“我的大朋友曾经是一个岩精，”崔斯特说，“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岩精，”法师啐了一口，“没用的小东西，总是碍我的事。”喀拉卡又向前迈了一大步。

“快些说重点，卓尔精灵。”贝尔瓦徒劳地想要抵住巨大的恐爪怪，同时向崔斯特哀求着。

“将他恢复回来，”崔斯特命令道，“让我的朋友重新成为岩精。快。”

“呸！”法师又啐了一口，“他现在要好多了！”这个人类实在是让崔斯特感到难以捉摸，“有谁会愿意做一个岩精？”

喀拉卡发出一阵巨大的喘息声。他迈出的第三步将贝尔瓦完全撞到了一旁。

“马上解除法术，法师。”崔斯特警告他。在阶梯上，关海法发出一声悠长而饥饿的吼叫。

“哦，好吧，好吧！”法师喊叫着，厌恶地一挥双手，“该死的岩精！”他从身上的一只衣袋里掏出一本厚重的大书。那只衣袋很小，看上去根本不可能装得下那么大一本书。

崔斯特和贝尔瓦相视一笑——现在他们胜券在握了。但法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早就应该杀了他，就像杀死其他岩精一样。”法师低声嘟囔了一句。他的声音很小，就连站在他身边的崔斯特都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但恐爪怪有着幽暗地域最敏锐的耳朵。

喀拉卡的巨爪一扫，让贝尔瓦转着圈一直滑到房间对面。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崔斯特急忙转过身，却也被冲过来的巨怪撞飞了，就连两把弯刀都脱手飞出。法师，那个愚蠢的法师，在这时挣扎着站起身，却恰好位于喀拉卡和铸铁阶梯之间。恐爪怪疯狂的撞击让阶梯都弯曲了，关海法也被震到了房间的另一边。

法师是不是死在恐爪怪五百磅身躯巨大的撞击力之下已经不重要了。等崔斯特和贝尔瓦恢复过来，呼唤他们的朋友保持镇静时，一切都晚了。喀拉卡的利爪和尖喙正无情地挥砍猛啄。法师的身体被撕扯得稀烂。偶尔还会有一件魔法物品从法师的身上掉下来，发出一片闪光或者冒起些许烟雾。

当恐爪怪平息了怒火，回头看到他的三名同伴正摆出准备战斗的姿态包围住他的时候，倒在他脚下的那团血肉已经完全辨认不出外形了。

贝尔瓦这时告诉喀拉卡，法师已经同意将他变回岩精，却被他搞砸了。喀拉卡跪倒在地，将脸埋进了爪子里，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干了什么。

“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崔斯特将双刀收回鞘内。

“把这里搜一搜。”贝尔瓦提议，他觉得这里应该能找到一些惊人的宝藏。但崔斯特没办法在这里再停留片刻。在他的巨怪伙伴的狂怒中，他看到了太多自己的影子。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散发出的气味充满了他的鼻腔，让他感到了无法控制的沮丧和恐惧。他快步走出高塔，关海法跟随在他的身后。

贝尔瓦扶喀拉卡站起身，领着仍然颤抖不止的巨怪朋友走出法师的巢穴。但讲求实际的顽固习惯还是让老侏儒无法这么轻易就放弃这座精金塔。他叮嘱伙伴们在外面等一下，自己回到高塔中搜索了一番，希望能找到对他们有用的物品，或者至少能发现可以带走这座塔的咒语。但这名法师要么是个穷鬼（对此贝尔瓦很难相信 ），要么就是将宝物都安全地藏了起来，也许藏在另外某个位面吧。地底侏儒只找到了一只简单的皮水囊和一双破损的靴子，而用于携带这座神奇精金塔的咒语，也随同这名法师一起进了坟墓。

他们在回家的路上格外沉默，每个人都沉陷在自己的担忧、懊悔和回忆里。崔斯特和贝尔瓦不必说出摆在他们眼前的恐惧。在与喀拉卡的交谈中，他们只是感受到了岩精这个种族的和平性情，不久之前在喀拉卡身上爆发出的那种凶残怒火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地底侏儒和卓尔精灵也不得不在心底承认，喀拉卡的行为也许并没有那么巨大的改变，他仍然有可能在眨眼之间变成那头恐怖的怪物。

第十五章   有意的提示

“  你带来了什么消息？”马烈丝主母问贾拉索。佣兵头子正和她一同走过杜垩登家族的堡垒。通常情况下，马烈丝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与这个声名狼藉的佣兵头子见面。但她现在忧心忡忡，急不可耐。魔索布莱城执政家族间流传的各种报告都很不利于杜垩登家族。

“消息？”贾拉索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马烈丝冲他皱起眉头。走在这个无礼佣兵另一侧的布里莎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贾拉索清清嗓子，不过他的声音更像是一阵干笑。他不能将那些传闻的细节提供给马烈丝。他还没有那么蠢，会出卖这座城市里最有势力的那些家族。但贾拉索只需要陈述出简单的逻辑，证明这位主母已经推测出的事实，就能逗弄一下马烈丝。“缚灵秘法，那具缚灵尸，已经被使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马烈丝刻意地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她明白，贾拉索不会把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但这个老谋深算的佣兵头子如此冷静地陈述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让她知道自己的恐惧是有道理的。札克纳梵的缚灵尸搜索崔斯特的确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不需要别人提醒，马烈丝就懂得，蜘蛛神后并不以富有耐心而著称。

“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马烈丝问。

贾拉索态度不明地耸耸肩。

“那么就离开我的家。”主母吼道。

贾拉索犹豫片刻，不知道是否应该为了他提供的那一点讯息要求报酬。然后他一挥宽檐帽，以他广为人知的风格深鞠了一躬，转身向大门走去。

很快他就会得到酬金了。

一个小时以后，在神堂的前厅里，马烈丝主母靠在她的王座上，让自己的思维飘进幽暗地域荒野中。她和缚灵尸之间的心灵传输很有限，经常只有一阵强烈的情绪。但札克纳梵是崔斯特的父亲，生前更是他最亲密的朋友，现在则变成了崔斯特最致命的死敌。随着这具缚灵尸越发靠近崔斯特，它的内心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出激烈的情绪冲突，而感知到这种冲突的马烈丝便可以借此了解缚灵尸的追猎进程。

现在，经过了与贾拉索的那场让她更加心烦意乱的会面，马烈丝必须知道札克纳梵离目标还有多远。没过多久，他的努力就获得了回报。

“马烈丝主母坚持说缚灵尸已经向西去了，已经越过了斯涅布力的城市。”贾拉索向班瑞主母报告说。佣兵头子在离开杜垩登家族之后就径直来到魔索布莱城南端的蘑菇林，进入了这座城市最强大家族的领地。

“缚灵尸已经锁定了目标，”班瑞主母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喃喃说道，“这很好。”

“但马烈丝主母相信崔斯特仍然领先许多天，甚至是几个星期的路程。”贾拉索继续说道。

“这是她告诉你的？”班瑞主母难以置信地问。马烈丝竟然会公开这样对她不利的消息，这让班瑞主母很是吃惊。

“一些事情不消说出口就能知道。”佣兵头子狡黠地回答，“马烈丝主母的语气向我透露了许多她不希望我知道的情报。”

班瑞主母点点头，闭上了满是皱褶的眼睛。这件事已经让她感到厌倦和疲惫了。她花了这么长的时间，费尽心机才让马烈丝主母进入了执政议会。而现在，她只能在一旁坐视马烈丝是否能坐稳这个位子。

“我们必须信任马烈丝主母。”班瑞主母最后说道。

在房间的另一边，班瑞主母的夺心魔——埃耳·威丁沃已经不再注意主母和佣兵头子的对话。那名卓尔佣兵报告说崔斯特向西去了，远远离开了布灵登石城，这个情报中所包含的重要意义是不可忽略的。

夺心魔将自己的思维投向遥远的西方，向一片隧道中发出了清晰的警告。那些隧道绝不像看上去那样空旷。

看到这片宁静的湖水，扎克纳梵知道自己找到猎物了。他沿着这座巨大洞窟岩壁上的曲折小路向下走。很快，他发现了那道非天然形成的门户和门后的洞室。

熟悉的感觉在缚灵尸体内苏醒，那是他曾经无数次和崔斯特分享的感情。但新的、狂暴的情绪很快就压倒了那些回忆。马烈丝主母带着狂躁的怒火进入札克纳梵的意识。缚灵尸冲进洞门，抽出利剑，在洞室中一阵发疯般的砍杀。一条毯子飞上半空，落下的时候被札克纳梵的剑挥砍了十几次，变成碎片。

在怒火发泄完毕之后，马烈丝主母的怪物开始仔细查看这里。崔斯特并不在家。

缚灵尸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确定，崔斯特和一名甚至可能是两名同伴在数日之前刚刚离开这个家。札克纳梵的战术直觉告诉他，要在这里耐心等待。和地底侏儒城外的那个小洞穴不同，这肯定不是伪造出来的营地，他的猎物一定会回来。但缚灵尸感觉到远在卓尔城市中王座上的马烈丝主母已经不容自己耽搁下去了。对马烈丝而言，时间已经不多了。危险的流言蜚语每天都在滋长。这一次，恐惧和急迫已经沉重得让她无法承受了。

在马烈丝驱策缚灵尸离开湖边洞室，进入隧道追踪叛逆之子的几个小时之后，崔斯特、贝尔瓦和喀拉卡就从另一条路径回到了他们的洞室。

崔斯特立刻感觉到这里发生了很不正常的事情。不等贝尔瓦和喀拉卡问一句，他已经抽出弯刀，冲过岩台，纵身跳到洞门前。

当贝尔瓦和喀拉卡来到洞口的时候，才明白崔斯特为什么突然如此警惕。这个地方被摧毁了。吊床和被褥都被撕碎，曾经装满食物的碗罐和小箱子也被砸烂，碎片被扔得到处都是。喀拉卡钻不进洞口，于是便转身走开，去大洞窟中寻找敌人。

“石头在上！”贝尔瓦怒吼一声，“是什么怪物干的？”

崔斯特拣起一片毯子，指了指上面干净的切口。贝尔瓦立刻明白了卓尔精灵的意思。

“刀刃，”地底侏儒严肃地说，“精心打造，非常锋利的刀刃。”

“卓尔精灵的武器。”崔斯特为他做了总结。

“我们距离魔索布莱城已经很远了。”贝尔瓦提醒他，“我们在广阔的荒野里，你的族人不可能知道我们的位置。”

崔斯特无法同意地底侏儒的这种推断。在很年轻的时候，他就见识过罗丝邪恶的女祭司们对于杀戮和报复有着怎样的狂热。崔斯特自己也曾经长途奔袭，向被遗忘国度的地表文明发动攻击，目的只是为了让蜘蛛神后尝到地表精灵甜美的鲜血。“不要低估马烈丝主母。”他同样严肃地说。

“如果这真的是你的母亲干的，”贝尔瓦咆哮着将双手拍在一起，“她一定会发现，很多事都将出乎她的预料。我们就在这里等她，”斯涅布力郑重承诺，“我们三个。”

“不要低估马烈丝主母。”崔斯特又重复了一遍，“这场遭遇不是巧合，马烈丝主母一定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我们的一切手段。”

“这一点你可不能确定。”贝尔瓦争辩说。但老侏儒看到了卓尔精灵浅紫色眼睛里真实的恐惧，他自己的声音中也完全没有了信心。

他们收集起所余不多的一点可以使用的物品，在不久之后就出发了——再次向西，逃得离魔索布莱城更远一些。

喀拉卡走在最前面。几乎没有什么怪兽愿意找一只恐爪怪的麻烦。贝尔瓦走在中间，他是这支团队牢固的锚。崔斯特无声地隐身于队尾，如果母亲的手下追上他们，他就要担负起保护朋友的责任。贝尔瓦推测说他们应该已经把毁掉他们家园的凶手甩下了很远。如果那个凶手离开那三间洞室去追赶他们，跟随他们的足迹一直到达那个死法师的高塔，那么他就又要用很多天时间才能返回湖边洞室。但崔斯特并不像老侏儒那样乐观。

他太了解他的母亲了。

经过了漫长的几天，这支团队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这里的地面崎岖不平，突出在岩壁上的怪石犬牙交错，挂满洞顶的钟乳石如同一只只倒悬的怪物盯着他们。他们缩小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以自己的存在为同伴们带来安慰。尽管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贝尔瓦还是拿出发光的魔法胸针戴在自己的皮外衣上。就算是有光芒的照耀，那些锋利岩石的影子还是让他们感到了毋庸置疑的危险。

幽暗地域通常都是宁静的，而这里比其他地方显得更加悄然无声。被遗忘国度地底世界的旅行者们很少会听到其他生物的声音，这里却更让人感到一片死寂，仿佛这个地方所有的生命都被偷走了。喀拉卡沉重的脚步声和贝尔瓦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无数嶙峋巉岩中回荡、共鸣，让人感到格外紧张。

贝尔瓦是第一个感觉到危险降临的。岩石中传来的细微震动让地底侏儒知道，他和他的朋友在这里并不孤单。他用鹤嘴锄手拦住了喀拉卡，然后回头看看崔斯特是否有着和他一样的不安感觉。

崔斯特向洞顶指了指，随即飘浮进黑暗之中。他在密集的钟乳石之间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伏击位置，抽出一把弯刀，另一只手伸进衣袋，握住了黑玛瑙雕像。

贝尔瓦和喀拉卡躲到一排突出的岩石后面。地底侏儒压低声音念诵咒语，强化了自己的秘银双手。知道他们的卓尔战士就在上面看着他们，老侏儒和恐爪怪的感觉都好了很多。

但崔斯特并不是唯一将钟乳石丛当作埋伏地点的人。一进入那一重重长矛一般参差不齐的石林里，他就察觉到这里还有别的生物。

一个比崔斯特略大一些，但明显也是人形的影子从附近的钟乳石后面飘出来。崔斯特踢了一下身边的钟乳石，让自己向那个影子飘去，同时抽出了另一把弯刀。片刻之后，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敌人的头部就如同有四条腕须的章鱼。崔斯特以前从没有真正见到过这种生物，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一个夺心魔，整个幽暗地域中最邪恶、最令人胆寒的怪物。

夺心魔首先发动了攻击。不等崔斯特的双刀将他纳入攻击范围，这个怪物已经摆动起了口边的腕须。“咻”的一声，一股精神能量呈发散的圆锥形射向崔斯特。卓尔精灵用尽自己的全部意志力抵抗狠狠压迫过来的黑暗。他竭力集中精神注视目标，想要爆发出自己的怒火，但夺心魔再一次向他轰击。这时，又有一个夺心魔出现，从崔斯特身侧向他射出眩晕能量。

贝尔瓦和喀拉卡在下面什么都看不见。崔斯特早已消失在魔法胸针能够照亮的范围以外。但他们都感觉到上方正有事情发生。地底侏儒冒险向他的朋友悄声呼唤：“崔斯特？”

片刻之后，他才得到回应——两把弯刀“当啷”一声落在岩石地面上。贝尔瓦和喀拉卡都惊讶地盯着那件武器，然后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他们面前的空气开始摇曳、闪烁，仿佛一道通向另一个位面的隐形大门正在开启。

一个夺心魔从那道门中走出来，出现在这两个大惊失色的冒险者面前。不等他们有时间发出惊呼，夺心魔已经发射出精神攻击。贝尔瓦踉跄几步倒在地上，但喀拉卡的意识一直在恐爪怪和岩精之间冲突着，现在反而没有那么容易受到影响。

夺心魔再一次射出能量。恐爪怪却冲过圆锥形的眩晕能量，挥起巨爪击中了夺心魔。

喀拉卡向四周环顾，又朝上面望去。其他夺心魔正从洞顶上飘下来。两个夺心魔抓着崔斯特的脚踝，更多隐形的门户正在打开。转瞬之间，一道又一道精神能量从各个角度向喀拉卡轰击过来。他的双重精神扰动所形成的防御也迅速开始瓦解。绝望和喷涌的怒火控制了喀拉卡的行为。

此时此刻，喀拉卡只是一头恐爪怪，只依从怪物的狂暴天性行动。

但即使是恐爪怪的坚硬外壳也无法抵御夺心魔持续不断的阴险轰击。喀拉卡猛地冲向抓住崔斯特的那两个敌人。

黑暗在他冲锋的途中抓住了他。

他跪倒在岩石地面上——这是他所知道的一切。喀拉卡向前爬行，拒绝投降，拒绝放弃自己纯粹的愤怒。

然后，他瘫软下去，再也想不到崔斯特、贝尔瓦或者什么愤怒了。

剩下的只有黑暗。

无助

在我的一生中，有很多次感觉到自己软弱无助。心中充满挫败感，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也许这是一个人能够感觉到的最强烈的痛苦。战斗中的士兵手臂上被砍了一剑，绝对不会像一个囚徒被抽上一鞭子那么痛。就算那根鞭子没有击中无助囚徒的身体，它肯定也会深深割进他的灵魂。

我们一生中，总会在某些时间里成为囚徒——成为我们自己的囚徒，或者因为周围人的期待而成为囚徒。所有人都要挑起这副重担，但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够摆脱它。在这方面，我认为自己是幸运的，我的生命走了一条相当直的进取之路。以魔索布莱城为起点，在那里，蜘蛛神后邪恶的高阶女祭司用冷酷残忍的手腕统治一切。我相信，和那里相比，我所处的环境只会变得更好。

在我倔强的青年时期，我相信只要有自己一个人就好。我相信我很强大，足以用我的弯刀和我的原则征服任何敌人。自负让我相信，只凭借决心，我就能战胜“无助”这个对手。倔强又愚蠢的青年时代。我必须承认，直到现在，当我回顾那些岁月时，我才清楚地看到自己很少有真正一个人的时候，很少被迫落到如此的境地。我的身边一直都有朋友，真心的、亲爱的朋友。是他们给予了我支持，即使在我自以为并不想要他们的支持，在我没有认识到他们正在支持着我的时候。

札克纳梵、贝尔瓦、喀拉卡、蒙奇、布鲁诺、瑞吉斯、凯蒂布莉儿、沃夫加……当然，还有关海法，亲爱的关海法。我的伙伴们纠正了我的原则，给我力量，让我能够对抗所有敌人——无论是来自外界的还是来自我内心的。是这些伙伴击退了我的无助、愤怒和颓丧。

是这些朋友让我拥有了生活。

——崔斯特·杜垩登

第十六章   阴险的锁链

喀  拉卡低头看着这条长而狭窄的洞窟远端，在那里，许多高塔建筑组成了一个夺心魔族群的城堡。尽管视力很差，但恐爪怪还是能够分辨出在那座岩石城堡上来回奔忙的人影，能清楚地听到他们手中工具的敲击声。他们是奴隶。喀拉卡能够认出灰矮人、地精、地底侏儒，还有另外几个喀拉卡不知道的种族。他们都在用自己加工岩石的技巧侍奉他们的夺心魔主人，不断扩张夺心魔巨大的岩石堡垒群。

也许，贝尔瓦已经在这一片巨型建筑中卖力地工作了，他显然很适合这种工作。

在喀拉卡脑海中闪过的这些思绪很快就被遗忘了，取而代之的是恐爪怪简单的动物本能。夺心魔的晕眩能量削弱了喀拉卡的精神力量，加剧了法师变形术对他的影响。而他甚至已经无法察觉到自己的退化。现在他的双重性格旗鼓相当，让可怜的喀拉卡总是处在一种愚钝的困惑状态中。

如果他能够明白自己的困境，如果他知道自己朋友的命运，他也许会认为自己是幸运的。

夺心魔怀疑喀拉卡并不是一头简单的恐爪怪。夺心魔文明的存续依赖于他们掌握的知识和读心能力，但他们无法看清喀拉卡混乱的意识。他们只知道，这头巨怪坚硬外壳中所隐藏的心智绝对不应该是一头普通的幽暗地域怪物所具备的。

夺心魔绝不愚蠢，他们很清楚，要完全看清并控制一头四分之一吨重、全身披甲、拥有尖牙利爪、善于杀戮的怪物是多么危险。喀拉卡更加难以预测，所以也更加危险，不能将他留在身边。不过，在夺心魔的文明里，任何生物都有自己的位置。

喀拉卡站在一座岩石孤岛上。这座岛方圆大约有五十码，周围环绕着一条宽阔的深沟。在他身边还有另外一些生物，包括一小群洛斯兽和几个形容枯槁的灰矮人。这些灰矮人显然被夺心魔的心灵消融力量折磨了太久。他们或坐或站，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也不知在等待着什么。喀拉卡很快就明白了，他们都将成为残酷主人的晚餐。

喀拉卡沿着孤岛的边缘来回踱步，想要找到逃出去的道路，但他心中岩精的那一部分已经意识到这样做毫无意义。只有一座桥跨过深沟连接着这座岛，那是一座混合了魔法与机械的建筑，在不使用的时候就被紧紧收起，缩在深沟的对岸。

一队夺心魔带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食人魔奴隶来到这座桥的控制杆前，喀拉卡立刻受到了他们的心灵暗示。一个行动指令压制了他纷乱的思绪。此时，他知道了自己在这座岛上的用处。他是夺心魔的“牧羊人”。夺心魔想要一个灰矮人和一头洛斯兽，牧羊人顺从地开始工作。

岛上的牲畜没有任何反抗。喀拉卡干净利索地扭断了灰矮人的脖子，又不是那么干净地打碎了洛斯兽的颅骨。他感觉到夺心魔很满意，而这种感知也让他产生出一种奇怪的情绪，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满足。

喀拉卡抓起两具尸体，来到深沟旁边，那群夺心魔的对面。一个夺心魔拉动了高度正好到他腰间的操纵杆。喀拉卡注意到了他是向远离孤岛的方向拉动操纵杆的。这是一个重要的事实，尽管恐爪怪此时还无法确切明白它为什么很重要。石块和金属建造的桥梁发出“隆隆”的声音，颤动着从对面的悬崖延伸过来，最终稳稳地靠在了喀拉卡脚下的岩石上。

过来 ，一个夺心魔命令道。喀拉卡如果明白这个命令的含义，也许会试图抵抗。他一踏上面前的桥梁，巨大的身躯下就传来一阵铁石摩擦的呻吟声。

停 ！放下尸体 。当恐爪怪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又一个命令传来。放下尸体 ！精神能量的声音向他叫嚷，回到你的岛上去 ！

喀拉卡思索着自己是否有别的选择。恐爪怪心中的怒意正在升腾，岩精也在为失去朋友而怨恨。两种心智在此时达成一致。只要向前再跨几步，他就能够向敌人发动攻击了。

食人魔在夺心魔的命令下来到桥头。这头怪物比喀拉卡还要略高一点，身材也几乎和恐爪怪一样巨硕。但它没有武器，根本不可能挡住喀拉卡。但喀拉卡意识到，除了这个高大的保镖之外，夺心魔还有另一种更加有效的防御手段。那个刚才推动操纵杆的夺心魔依旧在用只有四根手指的手握住操纵杆。他的手指正不停地将操纵杆松开又攥紧。

喀拉卡不可能在桥梁收起之前冲过剩余的距离、冲破食人魔的阻挡，他将会落进这道深沟。恐爪怪不情愿地将尸体放在桥上，向岩石孤岛走去。食人魔立刻走过来，为它的主人们扛起了死掉的灰矮人和洛斯兽。

夺心魔拉动了操纵杆。眨眼之间，魔法桥梁已经缩回到深沟的另一边，喀拉卡再一次被困在孤岛上。

吃 ，一个夺心魔命令道。当这个命令刺入恐爪怪的思维时，一头不走运的洛斯兽恰好走到了他的身边。喀拉卡漫不经心地将一只沉重的爪子斩落在洛斯兽的头上。

夺心魔离开之后，喀拉卡坐下来进食，沉醉在新鲜血肉的美味中。在这场血腥的盛宴里，他的恐爪怪心智彻底赢得了胜利。但每当喀拉卡回头去看孤岛边缘的深沟和通向夺心魔城堡所在的狭长洞窟，一个细小的岩精声音便会在他的心中响起，喃喃地叨念着对一个地底侏儒和一个卓尔精灵的担忧。

在最近从城外隧道中捕获的所有奴隶里面，贝尔瓦·迪森格是最受关注的。除了这名地底侏儒奇异的秘银双手之外，贝尔瓦还能够非常完美地胜任对夺心魔奴隶而言最重要的两种工作：开凿岩石以及角斗。

当这名地底侏儒出现的时候，夺心魔奴隶拍卖立刻进入了高潮。夺心魔们毫不心疼地拿出黄金、魔法物品、私藏法术和智慧典籍来竞标购买这个侏儒。最后，这名地底侏儒被三个夺心魔共同购买。正是这三个夺心魔率领的猎捕队捉住了贝尔瓦。当然，贝尔瓦对于整个交易过程浑然不知。不等拍卖结束，地底侏儒已经被领进一条黑暗狭窄的隧道，关进了一个没有任何特征的小房间里。

没过多久，三个声音就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地底侏儒能够理解这三个独特的精神声音，而且不会忘记——他们是他新主人的声音。

一道铁栅门在贝尔瓦面前升起。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圆形大厅，靠着这座大厅高大墙壁的是一排排观众席位。

出来 ，一个主人命令他。地底侏儒现在只想取悦他的主人，便毫不犹豫地向前迈步。走过通向大厅的那一小段路，他看见数十个夺心魔正聚集在观众席的石雕座位上，纷纷用怪异的四指手从各个方向朝他指指点点。这些家伙的脸像是一只只章鱼。依照精神命令的指引，贝尔瓦毫无困难地在观众群中找到了他的主人。那位主人正忙着和另一小群夺心魔争论赔率和赌金的事。

在贝尔瓦的正对面，一道同样的闸门开启。一个巨大的食人魔从里面走出来。那个怪物刚一出现，就立刻将视线转向观众席，寻找它的主人。那现在是它所关心的唯一焦点。

邪恶的食人魔威胁了我，我勇敢的斯涅布力勇士，下注的事情已经全部商议妥当了， 主人的精神能量开始鼓励贝尔瓦，为我毁灭它。

贝尔瓦不需要进一步的催促。那头食人魔也不需要了——它从它的主人那里得到了同样的精神刺激。两名角斗士疯狂地冲向对方。食人魔比地底侏儒更年轻，但也很愚蠢。贝尔瓦毕竟是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

地底侏儒在最后一刻刹住脚步，向旁边一滚。食人魔拼命想要踢到他，但只是毫无收获地冲了过去，还让自己的脚步在片刻间变得有些踉跄。

这个片刻太久了。

贝尔瓦的锤手砸进食人魔的膝盖，发出一记响亮的碎裂声，听起来仿佛法师射出一道闪电。食人魔向前一扑，差一点栽倒在地，而此时贝尔瓦的鹤嘴锄已经凿进了它多肉的肋侧。随着高大的怪物向侧面栽倒，贝尔瓦又用自己的身体向它的小腿猛撞，让它彻底翻倒在岩石地面上。

地底侏儒在转眼间就跳上了这个巨人的身子，向它的头颅跑去。食人魔的动作也很快，它抬手抓住了地底侏儒外衣的前襟。但就在这头怪物想要把它可憎的小对手扔出去的时候，贝尔瓦的鹤嘴锄深深凿进了它的胸口。愚蠢的食人魔在疼痛与愤怒中吼叫着，继续要将地底侏儒抛出去。贝尔瓦被猛地向后甩出。

尖锐的鹤嘴锄仍然插在食人魔的胸前，随着扯动地底侏儒的力量在食人魔的胸膛上挖开了一道宽阔的沟槽。食人魔翻滚扑打，终于让自己摆脱了那只残忍的秘银手。一只巨大的膝盖撞到贝尔瓦的臀部，把地底侏儒顶飞到许多尺以外的石地上。地底侏儒在地上跌撞了几下就重新站了起来。他感到头晕目眩，全身疼痛，但他脑子里所想的依然只有如何取悦自己的主人。

他听到大厅中每一个夺心魔用精神狂嚣发出的无声欢呼。但一个声音完全压倒了所有那些精神喧嚣。杀了它 ！贝尔瓦的主人向他命令道。

贝尔瓦没有犹豫。食人魔还躺在地上，双手紧捂着胸口，徒劳地想要止住汩汩流出的鲜血。单单是胸前这道伤就很可能会要它的命，但这远远不能让贝尔瓦满意。这个低贱的家伙竟敢威胁他的主人！地底侏儒径直冲向食人魔的头，高高挥起锤手。伴随着连续三次凶狠的敲砸，怪物的头骨凹陷下去，随后鹤嘴锄向凹陷处施加了致命的一击。

食人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开始剧烈地抽搐，但贝尔瓦对这名对手毫无怜悯。他取悦了主人，此时此刻，在这名地底侏儒的世界里，再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了。

在观众席上，斯涅布力勇士骄傲的主人正在收集他应得的黄金和魔法药水。他很满意自己买下了这个奴隶。夺心魔主人回头去看贝尔瓦。他的奴隶还在对那具尸体又打又砸。尽管看到自己新勇士的狂野表演让他心情愉悦，但夺心魔还是很快就向地底侏儒下达了停止的命令。

毕竟，死掉的食人魔也是赌注的一部分。没有必要就这样毁掉晚餐。

在夺心魔城堡的核心位置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高塔，那是挖空一根巨型石笋后改造而成的，其中盘踞着这个怪异文明最重要的成员。这根巨型石笋被一系列石室和螺旋阶梯所包围，每一层都居住着几名夺心魔，而它最底部是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圆形大房间，躲藏在里面的是这座夺心魔城市中最重要的核心——夺心魔的主脑。

这一团没有半点骨骼的脑组织直径足有二十英尺，不断地在脉动着。整个夺心魔社会都由它凭借精神能量联系在一起。主脑也是夺心魔知识的存储体，它用精神之眼看守着外围的洞室，也是它首先听到了在东方许多里以外的卓尔城市中，那名夺心魔发出的警告。对于夺心魔社会而言，主脑是协调他们一切行动的中枢，其地位就相当于他们的神。所以，只有非常少的奴隶能进入这座特殊的巨塔，其中有一种奴隶必须拥有异常灵敏纤细的手指，能够为夺心魔之神按摩，用温暖柔和的触摸给主脑带来抚慰。

崔斯特·杜垩登就是这样的奴隶之一。

这名卓尔精灵跪倒在环绕这个大房间的宽阔步道上，用双手轻按这个巨大的肉块，敏锐地感觉到它的喜悦和不快。当主脑感到不安的时候，崔斯特也会立刻从这个富含血管的柔软组织中察觉到它的刺痛和紧张。他会加大按摩的力度，让他心爱的主人恢复安宁。

当主脑喜悦的时候，崔斯特也会喜悦。这个世界上其他的事情都不再重要。这名叛逆卓尔找到了他的生活目标。崔斯特·杜垩登回家了。

“那个家伙是个极具价值的俘虏。”夺心魔用他那如同流水般的、仿佛来自异域的喉音说道。他的手中正握着一瓶在角斗场赢得的魔法药剂。

另外两个夺心魔扭动着他们口边的腕须表示赞同。决斗冠军，他们中的一个用精神声音说。

“还是强有力的挖掘工具。”第三个夺心魔说道。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也就出现在了另外两个夺心魔的脑海里。也许能让他去开凿岩石？三个夺心魔不约而同地望向洞室的另一边，那里有一个新的洞室正在等待开掘。

“那个斯涅布力早晚会去干这种卑微的工作。现在他必须为我们赢得更多药水，更多黄金。这才是他的价值所在！” 第一个夺心魔扭动口边的腕须，继续用流水般的声音说。

“这场伏击的收获都很有价值！”第二个夺心魔说。

“恐爪怪看管畜群。”第三个说。

“卓尔精灵照料主脑。”第一个说道，“我登上我们的房间时正好能看到他。他非常懂得该如何按摩。他让主脑非常喜悦，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还有这个。”第二个夺心魔用他的一根腕须拍了一下第三个夺心魔。第三个夺心魔拿出一只黑玛瑙雕像。

魔法物品 ？第一个猜测道。

没错 ，第二个用精神做出回应，和星界相连，我相信这块石头能够被星界生物附体 。

“你召唤过它联系的生物吗？”第一个夺心魔出声问道。

另外两个夺心魔都攥紧了双手，这在夺心魔中是否认的表示。“也许是危险的敌人，”第三个夺心魔解释说，“我们认为在召唤这个生物之前应该先对其进行认真观察，这才是谨慎之举。”

“这个决定很明智，”第一个夺心魔表示同意，“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立刻，”第二个夺心魔说，“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第一个夺心魔攥起双手，又举起手中的魔法药水。“还有很多好处要去赢取呢。”

另外两个夺心魔都兴奋地扭动口边的腕须。然后，当他们的同伴去另一个房间点数赢得的赌注时，他们坐到了舒适的软垫椅上，准备启程前往星界。

他们一同飘浮起来，离开他们倒卧在椅子里的物质躯体，循着黑玛瑙雕像与星界的联结上升。在灵体状态，他们能清楚地看到这种联结——那就像是一根细细的银丝。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了同伴所在的洞窟，离开了物质位面的岩石和各种声音，飘进浩瀚宁静的星界。除了星界之风持续不断的吟唱之外，这里几乎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这里也没有物质位面的那种实体存在。星界的一切都表现为各种色彩谱系的光芒。

两个夺心魔在即将升入星界的时候偏离了雕像的银索。他们将在靠近那头大黑豹本体的地方进入星界，但又不能过于靠近它，以免让它察觉到自己的出现。夺心魔在很多地方都不受欢迎，他们所行经的每一个位面的每一种生物几乎都对他们充满鄙夷。

他们顺利地进入了星界，也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只雕像的本体。

关海法正轻快地跑过一片星光森林，追逐那头麋鹿的本体，持续着它们没有终结的追逃循环。那头麋鹿不像黑豹那样雄壮华丽，但每次纵跃也都显示出完美的平衡和毋庸置疑的优雅。麋鹿和关海法重复这一景象已经有上百万次，它们还会再将这一景象重复无数个百万次。秩序与和谐——黑豹所在的位面正是由这两者所主宰，它们也是宇宙中所有位面的最高规则。

但还有一些生物，例如盘踞在底层位面的生灵，以及这两个正在从远处观察黑豹的夺心魔，不能接受这种和谐的纯粹完美，无法感受到这种永恒狩猎的美丽。当这两个夺心魔看到神奇的黑豹充满生命力的游戏时，他们只想到了该如何利用这头猛兽为他们牟取利益。

第十七章   微妙的平衡

贝  尔瓦仔细研究自己的新敌人。这个披甲猛兽的外貌让他依稀感到有些熟悉。他以前是不是和这样一个生物交过朋友？贝尔瓦暗自思忖着。但无论这名斯涅布力角斗士有过怎样的犹疑，贝尔瓦的夺心魔主人持续不断的精神能量早已对他造成了深深的欺骗，让他容不下其余任何私心杂念。

杀死它，我勇敢的角斗冠军。 夺心魔在观众席的座位上叮嘱贝尔瓦。它是你的敌人，确切无疑，如果你不杀死它，它一定会对我造成伤害！

这只恐爪怪要比贝尔瓦失去的朋友大得多。它冲向地底侏儒，一心要拿这个侏儒来填肚子。

贝尔瓦弯曲自己粗壮的双腿，等待最佳时机的到来。恐爪怪向他逼近，张开爪子，防止他躲向一旁。贝尔瓦直接向前跳起，锤手正砸在怪物的胸膛上。强大的撞击力量砸碎了怪物的硬甲，裂痕从锤头落下的地方向四周蔓延。怪物吃了一惊，但并没有减缓前冲的势头。

恐爪怪的体重和冲击动能要比地底侏儒大得多，跃起的贝尔瓦被撞了回来。贝尔瓦感觉到自己的肩关节脱臼了。突然爆发的剧痛让他差一点昏了过去。贝尔瓦的夺心魔主人再一次发出强烈的精神能量，压制了地底侏儒的一切思想，甚至包括疼痛。

两名角斗士倒在一起，贝尔瓦被压在怪物的巨大身体之下。过于庞大的身体反而让恐爪怪无法用自己的利爪攻击贝尔瓦，不过他还有别的武器。锋利的喙向贝尔瓦刺来。地底侏儒抬起手臂末端的鹤嘴锄将这一击挡下，但恐爪怪沉重的头颅还在凶狠地往下压，逼迫贝尔瓦的手臂扭向身后。渴望鲜血的尖喙被鹤嘴锄带向一旁，在距离地底侏儒的脸只有一英寸的地方划了过去。

大角斗场的看台上，夺心魔全都跳了起来，兴奋地用精神感应和流水般诡异的声音议论纷纷。一些夺心魔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收取赢得的赌注，另一些则攥起拳头表示拒绝。

贝尔瓦的主人很担心会失去这名勇士。你认输吗 ？他向恐爪怪的主人喊道，同时竭力让自己的思维显得信心十足。

对面的夺心魔只是得意地转过头，关闭了他们之间的精神交流。贝尔瓦的主人只能在看台上干瞪眼。

恐爪怪没办法再向地底侏儒逼近一分。地底侏儒一只手臂的臂肘被死死压在岩石地面上，但他依然顽强地撑起小臂，用秘银鹤嘴锄牢牢顶住怪物致命的尖喙。恐爪怪改变了战术。他突然扬起头，尖喙一下子脱离了贝尔瓦的手。

贝尔瓦的战士直觉在这一刻拯救了他。当恐爪怪致命的尖喙狠狠啄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再用鹤嘴锄将怪物的头挡住并带到一旁——恐爪怪一定已经预料到了这一招，正如同贝尔瓦也猜到了恐爪怪的想法。

贝尔瓦将手臂挡在面前，但没有完全伸展，结果鹤嘴锄并没能触及恐爪怪下啄的尖喙。恐爪怪却以为贝尔瓦会像刚才一样用鹤嘴锄挡住自己，所以在攻击途中就停止了动作。

但秘银鹤嘴锄却以远超怪物预料的速度调转方向，正凿在尖喙根部，将恐爪怪的头打到一边。随后，贝尔瓦不在意脱臼肩膀烧灼一般的疼痛，弯曲受伤手臂的臂肘，向上砸出秘银锤。这一记锤击没有多少力量，恐爪怪正在挣脱鹤嘴锄，张开尖喙想要撕咬地底侏儒暴露的脸。

他一口咬住了秘银锤。

贝尔瓦的手深深插进了恐爪怪的嘴里，将尖喙强行顶开，迫使这副喙张大到远超过正常范围的幅度。怪物疯狂地甩动头颅，想要挣脱地底侏儒的锤子。每一次剧烈的摆动都会让贝尔瓦脱臼的手臂感到钻心的疼痛。

贝尔瓦所做的只是以同样的暴怒回应恐爪怪，一次又一次用鹤嘴锄凿击恐爪怪脑袋的侧面。鲜血随着锄尖的每一次打击从巨大的鸟喙根部涌流出来。

你认输吗 ？贝尔瓦的主人直接向恐爪怪的主人发出了流水般的喊声。

但他的问题又问早了。在角斗场上，覆甲的恐爪怪还远远没有被击败。他开始使用另一件武器：远超敌手的体重。怪物用胸膛狠狠压住躺倒在地的地底侏儒，要将这个小个子直接压死。

你认输吗 ？这次轮到恐爪怪的主人发问了。他已经看出战局在出乎意料地发生逆转。

贝尔瓦的鹤嘴锄击中了恐爪怪的眼睛。怪物痛吼一声。夺心魔们兴奋得手舞足蹈，不住地对战局指指点点，扭动他们口边的腕须，双手时而攥拳，时而张开。

两名角斗士的主人都知道他们会有怎样的损失。如果这场战斗继续下去，他们的角斗士就算不死，恐怕也无法再进行战斗了。

也许我们应该考虑平局 ？贝尔瓦的主人在精神感应中问。对面的夺心魔立刻表示同意。两个主人全都向他们的勇士送去精神能量。又经过片刻的凶猛拼杀，两个角斗士心中的怒火平息了下去，战斗结束了。夺心魔的暗示压制了角斗士狂野的生存本能。突然间，地底侏儒和恐爪怪对彼此产生了好感。当恐爪怪站起身的时候，还向地底侏儒伸出了一只爪子，帮他也站起来。

不久之后，在通向圆形角斗场的隧道中，贝尔瓦坐到了他那个简陋小洞室里唯一的石凳子上。地底侏儒的锤子手臂已经完全麻木，整个肩膀都被可怕的青紫色瘀伤覆盖。他要休息许多天恢复之后才能再次走进角斗场。这么长时间都不能让主人高兴，他感到非常难过。

夺心魔来查看了地底侏儒的伤势。他的魔法药水能够帮助治疗伤痛，但即使有魔法药剂的辅助，这个地底侏儒显然也需要更多时间休养身体。不过，夺心魔还有别的地方能用得上这个地底侏儒。他的私人寓所中有一个洞室尚待开挖。

来 ，夺心魔吩咐贝尔瓦。地底侏儒跳起身跑了过去，恭敬地跟到主人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一名跪在地上的卓尔精灵引起了贝尔瓦的注意。此时，他正跟随夺心魔主人走过中央巨塔的最底部。这个黑暗精灵能够抚摸整个群落的主脑，并给主脑带去快乐，他是多么幸运啊！但贝尔瓦很快就把那个黑暗精灵丢在了脑后。他跟随主人上到巨塔的第三层，走进了三位主人共用的寓所。

另外两个夺心魔正坐在他们的椅子里，一动不动，显然没有了生命。贝尔瓦的主人并没有对他们特别的样子多加留意。他知道，自己的同伴们正在遥远的星界，他们的肉身很安全。他也没有多想一下这两个同伴在遥远异界有什么收获。像所有夺心魔一样，他喜欢前往星界旅行，但更注重现实的利益。只注重眼前的好处是夺心魔一贯的风格。为了购买贝尔瓦，他花了一大笔钱，他必须充分发挥这笔投资的效用。

夺心魔引领贝尔瓦走进内室，让他坐到一张没有装饰的石桌旁边，开始粗鲁地为他脱臼的肩膀复位，并进行包扎。与此同时，夺心魔突然用大量精神暗示和问题轰炸贝尔瓦的心灵。夺心魔能够在首次碰触生物时就入侵对方的思维，用他们的精神能量使对方眩晕，或者与其精神沟通。但一个夺心魔要用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完全控制住他的奴隶。每一次接触都会剥夺一些奴隶精神的天然抗性，让奴隶更容易服从夺心魔的精神暗示，也向夺心魔展示出更多的记忆和情绪。

贝尔瓦的主人决意搞清楚这个奇特侏儒的一切，无论是关于他不同寻常的秘银双手，还是那两个更加非同寻常的同伴。这一次，在精神交流中，夺心魔的问题主要集中在那双秘银手上，因为他感觉到贝尔瓦并没有完全施展出自己的力量。

夺心魔一次又一次地刺探地底侏儒的内心，一段时间之后，他钻进了贝尔瓦意识中的一个角落里，了解到一个奇异的咒语。

比威雷普 ？夺心魔问道。地底侏儒下意识地将双手拍在一起，又因为震动引起的疼痛而瑟缩了一下。

夺心魔的手指和嘴边的腕须都兴奋地扭动着。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一样能够让他的勇士更加强大的东西。但如果允许贝尔瓦拥有这段记忆，能够吟诵咒语，也就势必会让这个地底侏儒恢复一部分自我，会让他想起成为奴隶之前的时光。

夺心魔又递给贝尔瓦一瓶治疗药水，随后环顾四周，看着自己拥有的物资。如果贝尔瓦要继续在角斗场为他赢得黄金和药水，就必须再次与恐爪怪一战。根据夺心魔的法规，平局之后，两名角斗士必须再次进行决斗。贝尔瓦的主人怀疑如果第二次与那个身披硬甲的怪物作战，这名地底侏儒是否还有生还的机会。

除非……

狄宁·杜垩登催赶他的蜥蜴坐骑穿过魔索布莱城的这片下层街区，这里是这座城市中最拥挤的地区。他一直用魔斗篷的兜帽遮住自己的面孔，并确保全身没有任何地方能显示出他是执政家族的贵族。隐秘是狄宁的盟友。他现在需要避开魔索布莱城这个危险区域中的许多双眼睛，也不希望再承受他母亲和姐妹们责难的瞪视。狄宁已经活得够久，明白错误的志得意满是多么危险。实际上，他在生活中一直都有一点偏执狂的心态，因为他从来都不知道马烈丝和布里莎是不是正在监视他。

一群熊地精大摇大摆地从蜥蜴坐骑前方走过。这些奴隶竟然对他如此轻慢，傲慢的杜垩登家族长子胸中涌过一阵怒火。狄宁的手无意识地伸向了腰间的鞭子。

但狄宁明智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怒意。他提醒自己在这里暴露身份可能产生的后果，又催赶蜥蜴拐了一个弯，沿着一连串连接在一起的石笋走了过去。

“你找到我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狄宁身后响起，转眼已经来到他的身边。

狄宁又惊又畏，急忙勒住坐骑，停在鞍子上动也不敢动。他知道，至少有十几只手弩已经指住了他。

他慢慢转过头，看到贾拉索正向自己走来。在暗巷的阴影中，达耶特独立佣兵团的头领与狄宁在杜垩登家族宅邸内所熟悉的那个彬彬有礼、恭顺谦和的卓尔精灵完全不同。或者这只是因为站在贾拉索身旁的那两名幽灵般的持剑卓尔保镖，以及，狄宁意识到，现在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了马烈丝主母的保护。

“一个人在走进他人的家之前应该先求得许可。”贾拉索平静地说道，但他的声音中明显流露出了威胁的意味，“这是尽人皆知的礼数。”

“我是在街道上。”狄宁提醒他。

贾拉索的微笑否认了狄宁的逻辑。“这是我的家。”

狄宁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这让他有了一些勇气。“那就是说，执政家族的贵族在走出自家大门，进入街道的时候也要求得贾拉索的许可？”杜垩登长子蛮横地问道，“当然，即使是班瑞主母，如果没有得到魔索布莱城最小家族主母的许可，也不会走进她的家门。但班瑞主母也要向无家可归的流亡者贾拉索寻求许可吗？”狄宁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会造成过于严重的冒犯，但他必须保住自己的面子。

贾拉索明显放松下来，出现在他脸上的微笑几乎让人觉得是真诚的。“你找到我了。”他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次又加上了一个他惯常的鞠躬，“说明来意，我们最好快些结束这次会面。”

狄宁傲慢地将双臂抱在胸前，佣兵头子的让步使得他更有信心了。

“你确定我是在找你吗？”

贾拉索和他的两名保镖交换了一个笑容。巷子的阴影中传来佣兵们的窃笑声。这让狄宁刚刚涌起的自信又低落了下去。

“快说你的事情吧，家族长子。”贾拉索加重了语气，“我们最好快些结束这次会面。”

狄宁其实很愿意让这场会面尽快结束。“我要求得到关于缚灵尸的情报。”他直白地说道，“札克纳梵的缚灵尸在幽暗地域已经行动了许多天，也许太久了吧？”

贾拉索眯起眼睛，思考这名家族长子的来意。“马烈丝主母派你来的？”他的话像是提问，又像是陈述。

狄宁摇摇头。贾拉索认为他的这个动作里没有欺诈。“你的脑子就像你用剑的手一样灵活。”佣兵头子的语气变得和缓，同时又鞠了一躬——只是这个动作在贾拉索的阴影世界中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来到这里是我的决定，”狄宁坚定地说，“我必须找到一些答案。”

“你害怕吗，家族长子？”

“我有些担心。”狄宁没有在意佣兵头子嘲讽的语气，诚实地回答道，“我从没有错误地低估过我的敌人和我的盟友。”

贾拉索有些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的弟弟现在是什么样子，”狄宁解释说，“我也知道札克纳梵曾经是什么样子。”

“札克纳梵现在是缚灵尸，”贾拉索说，“处在马烈丝主母的控制之下。”

“许多天了。”狄宁低声说道。他相信自己话中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你的母亲请求得到缚灵秘法，”贾拉索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那是罗丝最强大的赠礼，蜘蛛神后只有为了得到巨大的喜悦作为回报才会将它赐予自己的宠儿。你肯定明白，家族长子，每一具缚灵尸都必须完成一个特定的任务。”

“那么失败的后果会是怎样？”狄宁问道。他的直白和贾拉索的暧昧不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佣兵头子惊异和怀疑的瞪视是狄宁所需的全部答案。“札克纳梵还有多长时间？”狄宁问。

贾拉索依旧不明所以地耸耸肩，用他自己的问题作为回答：“谁能猜得出罗丝的心思？蜘蛛神后可以非常有耐心——只要成果足够丰厚，值得去等待。崔斯特有这么大的价值吗？”佣兵头子又耸了耸肩。“只有罗丝，只有罗丝自己能够决定。”

狄宁长久地审视贾拉索，直到他确信这名佣兵已经没有任何情报可以提供给他。然后他拉低魔斗篷的兜帽，转向蜥蜴坐骑。当他跨上鞍子的时候，又想起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但佣兵头子和他的保镖们都已不见了踪影。

“比威雷普！”贝尔瓦一声大喊，完成了咒语。地底侏儒再一次将双手拍在一起。这一次，他没有瑟缩。因为疼痛已经不是那么强烈了。撞在一起的秘银双手爆出一团火星。贝尔瓦的主人高兴地拍起了自己的四指双手。现在这个夺心魔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自己的角斗士有几分能耐。他抬头寻找目标，很快就看到了那个还没有完成开凿的洞室。一连串精神指令冲进了地底侏儒的意识。夺心魔将对那座洞室的全部设计和要求变成图像，植入了这名奴隶的脑中。

贝尔瓦开始行动了。他不知道自己受伤的肩膀是否能顺利使用秘银锤，便首先挥出了鹤嘴锄。岩石被经过强化的工具击中，化成齑粉。夺心魔清晰地让自己的喜悦之情传进贝尔瓦的思绪。就算是恐爪怪坚硬厚重的外壳也抵抗不住这种打击！

贝尔瓦的主人强化了他给这个地底侏儒的指令，随后便去旁边的洞室进行自己的研究了。独自继续工作的贝尔瓦感到非常熟悉眼前的任务，仿佛一百多年来，他一直在做着这件事。他不由得有些吃惊。

地底侏儒大脑飘过清醒思维的念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取悦夺心魔主人的热情始终都是最强的，始终指引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但这是被俘以来贝尔瓦第一次感到惊异。

身份？目的？

秘银双手的魔法旋律再一次回荡在他的脑海中，成为他潜意识中的一个焦点，促使他在夺心魔主人封锁他心灵的罗网上寻找漏洞。

“比威雷普？”他再一次喃喃地说道。这个词触发了不久之前的一个回忆——一个卓尔精灵的影子，跪倒在地，为夺心魔的神灵进行按摩。

“崔斯特？”贝尔瓦喃喃地悄声说道。但这个名字在他下一次用鹤嘴锄敲击岩石的时候就被遗忘了，完全被他取悦夺心魔主人的巨大激情所淹没。

这间洞室必须非常完美。

一堆肉块在乌木色的手掌下颤动。一阵焦虑涌过崔斯特的思维，这焦虑来自夺心魔群落的主脑。卓尔精灵唯一的情绪反应是哀伤。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主脑如此困扰不安。细长的手指揉捏抚弄，崔斯特又捧起一碗温水，缓缓浇灌在这块肉上。然后崔斯特高兴了。他手中的肉块在他富有技巧的按压下得到了抚慰。主脑传来的焦虑很快就被一种带有感谢意味的逗弄所取代。

在跪倒的卓尔精灵身后，宽阔的走廊对面，两个夺心魔正看着这一幕，并赞许地点着头。卓尔精灵在这个工作中一直都显示出了高超的技巧，而最近被俘的这个是所有卓尔中最优秀的一个。

夺心魔热切地摆动手指，谈论着他们共同的想法。主脑已经侦测到另一个卓尔精灵闯入了那条窄长洞窟外的夺心魔隧道网——又是一个优秀的按摩奴隶。

主脑对此有着很大的期待。

四个夺心魔离开了洞窟。主脑传输的影像给予他们指引。一个卓尔精灵孤身进入了他们的地盘，四个夺心魔能轻而易举地捉住他。

夺心魔信心十足。

第十八章   意外的因素

缚  灵尸悄无声息地走过破碎曲折的隧道。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卓尔战士，他的脚步轻盈稳定。但由主脑指引的夺心魔早已预料到了札克纳梵的前进路径，正在等他自投罗网。

当札克纳梵来到贝尔瓦和喀拉卡倒下的那座石桥旁时，一个夺心魔立刻向他扑来。咻的一声，可以带来眩晕的精神能量向札克纳梵射来。

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内，几乎没有生物能够抵抗这种强大的精神轰击。但札克纳梵是一个亡灵，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与他关联的意识存在于另一个位面，在物质位面根本无法触及。夺心魔的精神攻击全无效果。当他还在吃惊的时候，缚灵尸的剑却迅疾刺出，两支剑刃分别插进了他那两只没有瞳仁的奶油色眼睛之中。

另外三个夺心魔从洞顶飘落，在下落的过程中便射出了一道道眩晕能量。札克纳梵手握利剑，充满自信地等待着他们。夺心魔依然不知死活地向下降落，精神攻击从没让他们失望过，他们无法相信这一道道能让所有生灵束手就擒的锥形能量在这一次却完全无用。咻 ！夺心魔的攻击已经不下十几次，缚灵尸却似乎全然不为所动。夺心魔开始担心了，他们想要进入札克纳梵的思想，去搞清楚他怎么可能避开自己的攻击。但他们渗透思维的能力却遇到了一道屏障，一道超越了物质位面的屏障。

他们已经见到札克纳梵是如何轻松地干掉了他们不幸的同伴了，所以绝不打算和这名剑法高超的卓尔精灵近身格斗。通过精神交流，他们都同意立刻撤退。

但他们飘得太低了。

札克纳梵对这些夺心魔并不在意，他本可以放掉他们继续前进。但这些夺心魔很不走运，缚灵尸的直觉和札克纳梵生前对夺心魔的了解让他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如果崔斯特曾经从这条路上经过——札克纳梵知道，崔斯特一定从这里经过——那么他也极有可能遭遇了这些夺心魔。亡灵能够战胜夺心魔，但活的卓尔精灵，即使是崔斯特，也只能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札克纳梵收起一把剑，腾身跃上一道石拱，紧接着再次纵身一跃，抓住了一个正在升起的夺心魔的脚踝。

咻 ！精神轰击再次袭来，但这个怪物已然无力抵抗札克纳梵的利剑。缚灵尸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自己拉起，手中的剑也随之上挑。夺心魔徒劳地拍打剑刃，但他的空手不可能抵挡缚灵尸的攻击。札克纳梵的剑剖开了夺心魔的肚子，又一路向上刺穿了他的肺和心脏。

夺心魔喘息着捂住巨大的伤口。但他只能无助地看着札克纳梵找到立足点，一脚踹在自己的胸口上。濒死的夺心魔翻滚跌落，头下脚上地撞在洞壁上——他的尸体就那样姿势怪异地悬挂在半空中，鲜血一直滴落到地面。

札克纳梵再次跃起，撞向另一个飘浮的夺心魔，这一撞让他们两个一起冲向最后一个夺心魔。夺心魔挥舞手臂，乱甩腕须，拼命想要抓住这个卓尔战士，但札克纳梵的剑刃更加致命。没过多久，缚灵尸就离开了他另外两个敌人的尸体，使用自己的浮空术轻轻落回到岩石地面上，步履轻盈地离开了战场，只留下三具浮空术还没有解除的夺心魔尸体飘浮在半空中，还有一个死在地上。

缚灵尸没有费力抹去剑刃上的血渍。他知道，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杀戮了。

两个夺心魔继续观察这头黑豹的本体。他们不知道的是，关海法已经察觉到了他们。嗅觉和味觉之类的物质感觉在星界毫无意义，黑豹在这里依靠的是另一些细微的感官，透过这些感官，它能够将灵体散发的能量在内心转化成清晰的图像，所以它甚至不需要看到，就能区分出麋鹿和兔子的光晕。夺心魔在星界并不常见，关海法认识他们的能量。

黑豹还没有确定这两个夺心魔的出现只是巧合，还是和崔斯特这么多天都没有召唤它有着某种关联。夺心魔显然对它很有兴趣，看来它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让黑豹感到异常恼怒。不过关海法并不想首先向如此危险的敌人发动攻击。黑豹只是继续着它的狩猎循环，同时对那些可憎的不速之客保持警惕。

关海法注意到夺心魔的能量散发有所变化，知道这两个家伙立刻就要返回物质位面。黑豹不能再等下去了。

关海法跃过群星，冲向夺心魔。夺心魔正专注于返回物质位面，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黑豹冲到一个夺心魔身下，将联系它的银索用光芒闪烁的锋利獠牙咬住，随后脖子一拧，银索骤然断开。夺心魔只有无能为力地飘走，被放逐在星界之中。

另一个夺心魔一心只想逃命，完全不理会同伴疯狂的哀求，继续向位面隧道下降，冲向自己的物质肉体。夺心魔几乎在关海法抓到它之前成功逃走了，但黑豹的爪子还是在他进入物质位面之前牢牢扣住了他。

关海法跟着他一起进入了物质位面。

在狭小的岩石孤岛上，喀拉卡看到狭长洞窟的一端爆发了严重骚乱。夺心魔匆忙奔走，用精神指令驱使奴隶们摆出防御阵型。每个出入口的岗哨都不见了。另一些夺心魔飘升到空中，监视整座城市的状况。

喀拉卡意识到这座城市一定遭遇了某些危机，一个带有逻辑性的思维强行从这只恐爪怪原始的思想中冲出：如果夺心魔都在专心对付新敌人，这也许是他的逃跑机会。随着这个新的焦点在思维中出现，喀拉卡的岩精性格找到了一个牢固的立足点。他面前最大的问题应该就是环绕孤岛的深沟，他肯定无法跳过去。他觉得自己应该能把一个灰矮人或者洛斯兽抛过去，但这很难帮助他逃走。

喀拉卡的目光落在那座桥的操纵杆上，又转回到孤岛的同伴们身上。那座桥已经被收起，长长的操纵杆正向孤岛这一侧倾斜。如果能把一件东西准确地掷过去，也许能推动操纵杆。喀拉卡将两只巨大的爪子拍在一起——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贝尔瓦。他提起一个灰矮人，将他掷入空中。倒霉的灰矮人画出一条弧线飞向操纵杆，但没有击中目标，而是撞在了深沟的崖壁上，掉下去摔死了。

喀拉卡气恼地跺了跺脚，转身去寻找新的抛掷物。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找到崔斯特和贝尔瓦。不过此时他还没有闲暇为他们担心。喀拉卡眼前的问题是逃出他的监狱孤岛。

这一次，一头幼年洛斯兽被抛上半空。

札克纳梵不再隐藏自己，他已不需要秘密行动。他不害怕夺心魔的攻击手段。缚灵尸昂首阔步地走进了这座狭长的洞窟，径直冲向洞窟中的开阔区域。三个夺心魔立刻降落在他面前，向他发射眩晕能量。

缚灵尸冲过强大的精神攻击，甚至没有打一个哆嗦。三个夺心魔很快就和隧道中的那四个同类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夺心魔的奴隶们杀了过来，脑海中只想着取悦自己的主人——地精、灰矮人、兽人，甚至还有几个食人魔一同扑向卓尔入侵者。一些奴隶挥舞着武器，但大多数只有他们的双手和牙齿。他们相信只需要依靠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就能将这个卓尔精灵埋葬。

札克纳梵双剑和双脚的速度却让他们的这种正面攻击战术完全落空了。缚灵尸跳跃旋转，进退突刺，左右劈砍，冲向他的奴隶一个个死在他的脚下。

在这片战场后面，夺心魔重新考虑过战术之后，也组织起他们的防御阵线。他们狂乱地抖动着腕须，发疯一般地进行着精神交流，想要搞清楚眼前这场出乎意料的战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对奴隶并不信任，不敢让他们全部配备武器。但随着一个又一个奴隶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致命的伤口，夺心魔们也开始为自己巨大的损失感到懊悔。不过夺心魔依然相信，他们能够赢得最终的胜利。在他们身后，更多奴隶正被驱赶过来加入战斗。入侵者毕竟只有一个，他会疲惫，他的脚步会迟缓，夺心魔的大群奴隶终究能压倒他。

夺心魔至今都没有搞清楚札克纳梵的真面目。他们不知道缚灵尸的力量来自激活它的魔法，它不会疲惫，动作也永远不会迟缓。

贝尔瓦和他的主人看到一具夺心魔的躯体开始抽搐。这是灵体从星界回归的标志。贝尔瓦不懂这种抽搐的意义，不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主人很高兴。于是他也很高兴。

但贝尔瓦的主人也有一点担心——现在只有一名同伴回来了，主脑却又在此时发出最高级别的召唤，让他无法忽视。这个夺心魔看着同伴的身体抽搐逐渐有了规律，却又感到更加困惑——一团黑雾出现在了同伴的身体周围。

从星界返回的夺心魔刚一苏醒，贝尔瓦的主人就通过精神交流感觉到了他的疼痛和恐慌。但他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了。

关海法在座椅中的夺心魔身上凝聚成形，凶狠地撕扯、抓挠面前的夺心魔。

贝尔瓦的身子僵硬了一瞬。他似乎认识眼前的猛兽。“比威雷普？”他悄声说道，然后又问了一声，“崔斯特？”那个跪倒的卓尔精灵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杀死它，我勇敢的战士！杀死它！ 贝尔瓦的主人发出命令。但对于他不幸的同伴，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椅子上的夺心魔疯狂地挥舞双臂，腕须来回甩动，想要抓住关海法的脑袋，抽取它的大脑。关海法用前爪猛力一挥，一下子便将这个夺心魔的章鱼形头颅从肩膀上扯了下来。

贝尔瓦的双手依旧带有开凿洞室时被施加上去的魔法。他缓步向黑豹走去，阻挡住他的不是恐惧，而是困惑。地底侏儒转向他的主人，问道：“关海法？”

夺心魔知道自己已经将太多回忆还给这个地底侏儒了。强化他双手的法术又勾起了另外一些回忆——潜藏在这个奴隶心底的危险回忆。贝尔瓦已经不再可靠了。

关海法感觉到了夺心魔的意图，从死掉的夺心魔身上一跃而起，抢在最后那个怪物向贝尔瓦射出精神能量之前扑了出去，将地底侏儒压倒在地。大猫在落地时收紧全身的肌肉，旋即向洞室的出口蹿了过去。

咻 ！夺心魔的攻击与倒在地上的贝尔瓦擦身而过。地底侏儒的困惑和突然爆发的怒火让他抵抗住了这一波险恶攻击的全部影响。此时此刻，贝尔瓦自由了。他翻滚站起，看到了夺心魔邪恶丑陋的真面目。

“快跑，关海法！”地底侏儒喊道。大猫不需要他的催促。作为星界生物，关海法很清楚夺心魔群落的结构，知道在这种生物的巢穴中何处才是制胜的关键。黑豹用全身重量撞开门板，冲到中心洞窟上方的露台上，再向下就是主脑的所在了。

贝尔瓦的主人担心他们的神明会遭遇危险，想要追过去。但怒火中烧的地底侏儒爆发出了十倍的力量，受伤的手臂仿佛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他挥出秘银锤，正砸中夺心魔的头颅，让那颗软滑的头发出湿黏的碎裂声，爆起的电火花烧焦了夺心魔的面孔。怪物一下子飞到了洞室的墙上，没有瞳仁的奶油色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贝尔瓦。

然后，夺心魔慢慢滑倒在地上，眼前只剩下死亡的黑暗。

下方四十英尺处，跪在地上的卓尔精灵感觉到了伟大主人的恐惧和愤怒。他抬起头，刚好看见黑豹跃入空中。崔斯特还完全处在主脑的控制之中，根本不认识关海法——他曾经的同伴和最亲密的朋友。此时，他只看到自己最敬爱的神明遭到了威胁。但崔斯特和其他按摩奴隶只是无能为力地看着这头强大的黑豹露出獠牙利爪，一头撞进夺心魔城市的统治者——这一团布满血管的巨大肉块之中。

第十九章   头痛

这  座位于狭长洞窟中的夺心魔城堡里居住着大约一百二十个夺心魔。随着关海法落进城市主脑，他们全都感觉到了剧烈的头痛。

关海法在这团毫无防御能力的肉块中不停地抓刨，四只硕大的爪子生生抓出了一条血沟。主脑向黑豹释放出纯粹的恐惧，竭尽全力召唤它的仆从。但它也知道，援军不会很快到达，于是它只好转而向黑豹发出哀求。

但凶暴的关海法根本不允许任何精神能量影响它的思维。黑豹狂野地钻进主脑更深处，完全被埋进了喷涌的脑浆里面。

崔斯特愤怒地呼喊着，在主脑周围来回奔跑，想要找到一条路径靠近入侵的黑豹。他感觉到自己深爱的主人愈发剧烈的疼痛和哀苦的求救。其他奴隶也都是又跳又嚎，夺心魔发疯般地四处乱跑。但关海法就在巨脑内部，夺心魔能够使用的任何武器对它都无可奈何。

片刻之后，崔斯特停止了奔跳和喊叫。他开始想知道自己在哪里，自己到底是谁。天啊，这个令人厌恶的大肉块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环顾周围，在几个灰矮人、另一个黑暗精灵、两个地精和一个熊地精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表情。夺心魔还在来回奔窜，寻找能够攻击黑豹的地方。现在，关海法是他们最大的威胁，他们已经无心再去留意这些困惑的奴隶了。关海法突然从沟回层叠的主脑后面冒出头。好几个夺心魔立刻向黑色的豹头射出精神能量，但关海法的速度更快。不等圆锥形范围的精神能量射到它，就已经再次消失在主脑里。而它的这一次闪现，却被崔斯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关海法？”卓尔精灵高喊一声。无数意念冲回到他的脑海中。他的最后一个记忆是自己飘浮在一处诡谲隧道上方的钟乳石林里，但那里还隐藏着另外一些阴险的影子。

一个夺心魔恰巧从卓尔精灵的右侧跑过。他只专心地想要对付主脑内的敌人，却没有意识到崔斯特已经不再是奴隶了。崔斯特现在赤手空拳，但强烈的怒意让他毫不在乎地发动了攻击。他在没有防备的怪物身后高高跃起，一脚踢中怪物章鱼形的后脑。夺心魔向前扑倒在主脑上，在弹性十足的主脑上滑跌了几下，才胡乱伸手撑住了身子。

周围的步道上，奴隶们都意识到自己自由了。灰矮人立刻聚成一群，凶狠地冲向两个夺心魔，挥拳击倒他们，又抬起穿着沉重靴子的脚狠狠地踩踏他们。

咻 ！一道精神能量从侧面袭来。崔斯特转过身，看到另一个黑暗精灵被这股眩晕能量击中。一名夺心魔冲向那个卓尔精灵，紧紧将他抱住，口边的四根腕须落在卓尔精灵的脸上，上面的吸盘开始发力，向他的脑子挖了进去。

崔斯特想要去援救那个卓尔精灵，但又有一个夺心魔插到他和那名卓尔精灵之间，并向他瞄准。崔斯特闪向一旁。咻 ！一道能量束从他身边激射过去。他开始逃走，拼命地想要拉开自己和夺心魔的距离。另一个卓尔精灵此时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尽管知道身后极其危险，崔斯特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瞥了一眼。

诡异的长蛇状凸起出现在那个卓尔精灵面部的皮肤之下。崔斯特从没有见过如此痛苦的一张脸。夺心魔的头不停地抽动着，用插进卓尔精灵皮肤下面的腕须吸食他的大脑。那些腕须不住地鼓胀、脉动。难逃活命的卓尔精灵最后一次发出尖叫，随后就瘫软在夺心魔的臂弯里，任由那个怪物享用这顿恐怖的大餐。

一名被吓坏的熊地精在无意中拯救了崔斯特，让他没有落得和他的卓尔同胞一样的下场。这个身高七尺的怪物在逃命时恰好挡在崔斯特和追击的夺心魔之间，而夺心魔也恰好在此时射出了眩晕能量。熊地精立刻呆立在原地，让夺心魔能够从容地靠近他。然而，当夺心魔冲向这个理应无力反抗的猎物时，熊地精却突然挥起粗大的手臂，一拳将这个来势汹汹的夺心魔打在了石壁上。

更多夺心魔跑到了能够俯瞰这个圆形主室的露台上。崔斯特不知道他的朋友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逃走。他看见步道旁边有一道门，那里看起来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径直冲向那里，但不等他赶到，那扇门猛然打开了。

崔斯特冲进了另一个夺心魔张开的双臂中。

如果说城堡内部是一片嘈杂，那么外部就更是混乱不堪了。现在没有奴隶再向札克纳梵冲过来了，受伤的主脑释放了所有奴隶。脱离了夺心魔控制的地精、灰矮人和其他所有种族的奴隶现在全都只想着如何逃命。那些最靠近洞窟出口的都冲出了洞窟，其他奴隶只在洞中乱跑，竭力躲避夺心魔持续不断的精神能量的轰击。

在岩石城堡中，崔斯特已经完全恢复了自我意识，而注入缚灵尸体内的魔法也因此察觉到了目标猎物的思维。札克纳梵低吼一声，径直冲向夺心魔城堡，一路上留下了无数或死或伤的奴隶和夺心魔。

又一只洛斯兽飞向空中，发出一连串惊讶的嚎叫声。已经有三头洛斯兽被丢过深沟，第四头和那个灰矮人一样落在沟底。但这一次，喀拉卡击中了目标。这头小母牛一样的牲畜撞在操纵杆上，将操纵杆向后推去。被灌注了魔法能量的桥伸展过来，固定在喀拉卡的脚下。恐爪怪顺手抓起一个灰矮人以防万一，随后就跑上了桥。

就在他快跑到桥中间的时候，一个夺心魔出现在桥头，疾步冲向操纵杆。喀拉卡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桥收缩回去之前跑到对岸了。

他手中只有一发弹药。

头晕目眩的灰矮人被恐爪怪举过头顶。喀拉卡继续向前飞奔，尽可能靠近夺心魔。当夺心魔向操纵杆伸出四指手掌的时候，飞过来的灰矮人正撞在他的胸口上，把他打倒在地。

喀拉卡拼命飞奔。但夺心魔很快就爬了起来，推动了操纵杆。桥面迅速收回，露出了下方的深沟。

就在金属和岩石拼接成的桥面即将从脚下被抽走的时候，喀拉卡全力一跃，撞到了对面的崖壁上。他用双臂和肩膀挂在悬崖边缘，现在他有足够的智力，知道要尽快爬上去。

夺心魔又向后拉动操纵杆，桥面再次伸出，不过并没有正面撞上喀拉卡。恐爪怪已经向侧面移动了一点，而且他的手臂足够有力。当桥面擦过他覆盖厚甲的胸膛时，他仍然牢牢抓住了悬崖。

夺心魔骂了一声，推起操纵杆，又向恐爪怪快步跑来。喀拉卡已经受伤，还很疲惫，当夺心魔到达的时候，他还没能将自己拽上崖壁。一道道眩晕能量向他袭来。他低垂下头，向下滑了几寸。不过他的爪子又找到了一个支点。

夺心魔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没有继续轰击恐爪怪，或者直接将恐爪怪踢下悬崖。他以为这只恐爪怪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自己能美美地享受一下恐爪怪的大脑。他跪倒在喀拉卡面前，四根腕须迫不及待地在喀拉卡覆盖硬甲的脸上寻找孔隙。

喀拉卡的双重性格曾经在洞窟外的隧道中抵抗过夺心魔的轰击。现在，夺心魔对他的攻击也是大打折扣。当夺心魔将章鱼形的脑袋探到恐爪怪面前的时候，却惊骇地发现这只恐爪怪已经恢复了清醒。

喀拉卡猛然向前一啄，咬断了夺心魔的两根腕须，又伸出一只爪子抓住了夺心魔的膝盖。强悍的爪子用力攥紧，将夺心魔的骨头捏得粉碎。夺心魔用精神能量和那种流水般的嗓音同时发出痛苦的哀号。

片刻之后，夺心魔的哀号声消失了——这只怪物已经被拽下了深沟。夺心魔本可以用浮空术拯救坠落深渊的自己，但施放这种法术需要集中精神，撕裂面孔和捏碎膝骨的剧痛让他没能及时做到这一点。直到自己的脊骨被一根石笋戳断，他才想到了浮空术。

锤手砸碎了又一只石箱的盖子。“该死！”贝尔瓦啐了一口。这只箱子里也只不过是一些夺心魔的衣服。地底侏儒相信，自己的装备就在这个曾经控制他的夺心魔的房间里，但他已经把这个房间砸毁了一半，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贝尔瓦回身进入主室，来到那些石雕座位前面。在两把石椅之间，他看见了黑豹的雕像，便用锤镐夹起它，塞进衣袋，又瞥了一眼那个灵魂被放逐到星界的夺心魔，顺手抡起鹤嘴锄砸扁了他的脑袋——在刚才的混乱中，贝尔瓦差一点忘记这个怪物。他将怪物的尸体举起来扔到了地板上。

地底侏儒向椅子转回头，不由得嘟囔了一声：“石头在上。”他发现了石椅上有一道暗门，只是刚才被夺心魔的身体挡住了。贝尔瓦没有心思去研究这道暗门的结构，一锤将它砸成碎块，发现自己的背包果然就在这里。

贝尔瓦耸耸肩，将被关海法杀死的夺心魔也拽了起来。无头的怪物一离开座椅，就露出了另外一道暗门。

“卓尔精灵肯定能用得上这个。”贝尔瓦一边说，一边拨开被砸碎的暗门，提起一条挂着两把带鞘弯刀的腰带。然后，他冲向门口，正遇到一个夺心魔站在门前。

贝尔瓦闪动着电光的锤手砸在夺心魔的胸口上。怪物向后飞去，撞上露台的金属栏杆，翻了下去。

贝尔瓦冲出房间，沿走廊向下狂奔。他没有时间查看那个夺心魔是不是真的摔下去了，也没有时间去顾及其他任何事情。他能听到下方的骚乱，精神能量撕裂空气的声音和各种诡异的尖叫。而那头黑豹持续不断的吼声在地底侏儒的耳中就像是美妙的歌唱。

崔斯特被敌人出其不意地抱住，夺心魔巨大的力量将他的双臂牢牢箍在身侧。现在卓尔精灵只能用力扭动身子，左右甩头，躲避腕须的缠绕。但一根腕须很快就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是另外一根。它们开始插入卓尔精灵乌木色的皮肤。崔斯特对夺心魔的身体结构所知甚少，但夺心魔毕竟是一种双足生物，他大可以就此做一些假设。

崔斯特向旁边扭动了一下，挣扎出一点空间，让自己不必正面朝向这个恐怖的怪物。紧接着，他一膝盖顶在怪物的腹股沟上。夺心魔双手一松，奶油色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崔斯特猜测自己的尝试是正确的。他再次用膝盖发动攻击，然后是第三次。

趁着夺心魔双臂暂时失去力量，崔斯特奋力挣脱了敌人的束缚。但顽固的腕须依旧在崔斯特的面颊上爬行，伸向他的大脑。一阵烧灼的剧痛在崔斯特的头部爆发，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他的头无力地向前垂下。

但猎人不会投降。

崔斯特再次抬起头，跃动着火焰的浅紫色双眼向夺心魔瞪视，仿佛在向这个怪物施加诅咒。猎人抓住腕须，狂暴地拽扯它们，将它们用力向下拉，迫使夺心魔低下了头。

怪物射出精神能量，但发射角度错了，能量轰击丝毫没能减缓猎人的速度。猎人一只手紧攥着腕须，另一只手挥起拳头，仿佛矮人抡起重锤锻打秘银一般向怪物柔软的头部砸落。

青黑色的瘀伤出现在夺心魔软滑的皮肤上，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向外凸出，又紧紧闭住。一根腕须插进卓尔精灵的手腕。狂乱的夺心魔也伸出双手不停地抓挠击打，但猎人全不在意。他一拳一拳打在怪物的头上，将怪物打倒在地。崔斯特将另一只手臂也从腕须的缠绕中挣脱出来，双拳如同雨点一般落下，直到夺心魔永远地闭上眼睛。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让卓尔精灵猛地转过身，几尺之外的地板上落下了一样他无比熟悉又迫切需要的东西。

贝尔瓦满意地看到双刀正好落在朋友身边，便继续冲向下一段岩石阶梯，向距离他最近的夺心魔扑去。那个怪物转过身，释放出精神轰击。贝尔瓦则发出一声怒吼——从炽烈怒火中爆发出的吼声挡住了精神能量的震晕效果。地底侏儒纵身跃起，迎头撞向轰击而来的能量。尽管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但地底侏儒还是成功地击中了夺心魔，他们一同滚落下去，正好撞上了另一个想上前来支援的夺心魔。贝尔瓦几乎完全没有了方向感，但他很清楚，在他身边胡乱挥舞的手脚都不属于自己的朋友。地底侏儒的秘银锤镐不停地劈刺敲砸。然后他爬起身，发现自己正站在另一座露台上。他立刻开始寻找向下的阶梯。等到两个受伤的夺心魔恢复过来寻找敌人时，那个狂野的地底侏儒早已消失不见了。

冲到下一层的时候，贝尔瓦突袭了一个措手不及的夺心魔，将他肉袋子一样的脑袋砸扁在墙壁上。但已经有另外十几个夺心魔飘浮在他所在露台的周围，其中大部分都守卫着通向塔底主室的两道阶梯。贝尔瓦跳上阶梯的铁栏杆，直接滑了下去，落在下方十五英尺的底层地面上。

一阵眩晕能量在崔斯特伸手摸到自己的武器时袭来，但猎人抵抗住了这股能量，他的思维大部分来自原始本能，使得这种过分复杂的攻击反而无可奈何。猎人以夺心魔完全无法想象的迅疾速度抽刀转身，刀刃斜向上挥起，刺进了追赶而来的夺心魔的脑袋。

猎人知道这个怪物已经死了。但他在拔出弯刀之后还是向倒下的夺心魔又砍了一刀。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也不知道。

卓尔精灵随后拔足飞奔，双刀在他的手中闪耀着寒光，其中一把滴淌着夺心魔的鲜血，另一把则渴望着更多的鲜血。崔斯特本应该寻找一条逃亡路线——他心中还属于崔斯特·杜垩登的那一部分对此很清楚，但猎人只想杀戮。他属于猎人的自我要向那个奴役他的“大脑”复仇。

一阵喊声拯救了卓尔精灵，让他从盲目的复仇直觉中清醒过来。

“崔斯特！”贝尔瓦高声喊道，同时一瘸一拐地跑向他的朋友，“帮帮我，黑暗精灵！我的脚踝在跳下来的时候扭到了！”所有复仇的狂热突然被抛到九霄云外。崔斯特·杜垩登跑向了他的地底侏儒伙伴。

两个朋友一个扶着另一个跑出了圆形主室。片刻之后，满身血污的关海法从主脑中滑了出来，几个纵跃就追上了他们。

“带我们出去。”崔斯特对黑豹说。关海法高兴地担任起了领头尖兵的任务。

“一看就不是地底侏儒的工艺。”当他们沿着曲折的走廊没命地奔跑时，贝尔瓦指着洞壁上粗糙的劈凿痕迹说道，还向他的朋友眨了眨眼。

“也许真是地底侏儒干的。”崔斯特用揶揄的口气说着，也向贝尔瓦眨眨眼，随后急忙又补了一句，“当然，是在夺心魔的操纵下。”

“绝不会！”贝尔瓦坚持说，“地底侏儒绝不会这么做事，就算是脑子被融化了也不会！”尽管身处险境，但地底侏儒还是由衷地笑了起来。崔斯特也和他一起开怀大笑。

战斗的声音从他们经过的每一条侧廊中传来。关海法敏锐的感觉让他们每次都能找到最僻静的路线。黑豹也不知道从哪里才能逃出去，但不管怎样，他们总算是离那个恐怖的巨型肉团越来越远了。

关海法刚刚跑过一个岔路口，一个夺心魔跳进了他们所在的走廊。这个怪物之前并没有见过黑豹、崔斯特和贝尔瓦。崔斯特放下地底侏儒，俯身向前冲去，在地上翻滚了一圈逼近这个敌人，同时也做好了遭受精神能量轰击的准备。

但当卓尔精灵翻身站起时，立刻长出了一口气。夺心魔已经趴倒在岩石地面上，关海法正悠然蹲踞在他的背上。

崔斯特来到大猫伙伴的面前，关海法此时已经从容不迫地结束了这场杀戮。贝尔瓦很快也来到他们身边。

“愤怒，黑暗精灵。”地底侏儒说。崔斯特带着询问的神色看向他。

“我相信愤怒能够对抗他们的精神攻击。”贝尔瓦解释说，“我在阶梯上的时候曾经与这样一个怪物作战。那时我完全发了狂，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攻击。也许我错了，但……”

“不。”崔斯特打断他。卓尔精灵回忆起自己拿起双刀的时候被夺心魔近距离攻击，却几乎没有受到影响。那时，他重新成了他那黑暗自我——那个他竭尽全力想要抛弃的疯狂自我的奴隶。夺心魔的精神攻击对于猎人全无用处。“你没有错，”崔斯特告诉他的朋友，“愤怒能击败他们，或者至少能压制他们的精神攻击的效果。”

“那就让我们发疯吧！”贝尔瓦咆哮一声，示意关海法向前冲。

崔斯特重新伸手撑住地底侏儒的肩膀，向贝尔瓦点头表示赞同。但卓尔精灵明白，贝尔瓦所说的那种令人疯狂的怒火不是能够有意产生的。本能的恐惧和愤怒也许会击败夺心魔，但深深熟悉自己黑暗一面的崔斯特明白，这样疯狂的情绪只会来自无比的绝望和恐慌。

这支小队又跑过几条走廊，穿过了一座宽大空旷的洞室，然后又是一条走廊。跛脚的地底侏儒减慢了他们的速度，他们很快就听到后方有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太重了，不可能是夺心魔。”崔斯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是奴隶。”贝尔瓦推测。

咻 ！能量束发射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咻 ！咻 ！这声音正向他们而来。紧接着是几记沉重的摔倒声和呻吟声。

“又变成奴隶了。”崔斯特冷峻地说道。追赶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要轻盈了许多。

“快！”崔斯特喊道。贝尔瓦不需要催促，他们奋力奔跑，每绕过一个走廊拐角都心生庆幸。但他们估计那些夺心魔可能距离他们已经只有几步远了。

这时，他们进入了一座异常高大的厅堂。这里有几个出口，但其中只有一个被装上了巨大的铁门。他们的注意力立刻被这道门吸引住了。在他们和铁门之间是一道螺旋形的铸铁楼梯，而距离他们并不远的高处露台上，可以看到一个夺心魔的影子。

“他会截住我们。”贝尔瓦推测说。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贝尔瓦转过头向正等着他们的夺心魔看了一眼，却又奇怪地发现崔斯特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微笑。然后，地底侏儒很快也笑了起来。

关海法三次纵跃就上到了螺旋楼梯的顶端。夺心魔明智地退到了和露台相邻的走廊阴影中。黑豹并没有追击，而是守在那个制高点上，为崔斯特和贝尔瓦监视周围。

卓尔精灵和地底侏儒一边跑上螺旋楼梯，一边大声向关海法道谢。但跑到铁门前，他们高昂的情绪一下子又低落下去。崔斯特用力推动铁门，铁门却纹丝不动。

“锁上了！”他喊道。

“马上打开！”贝尔瓦大吼了一声。魔法力量已经从地底侏儒的秘银锤镐上消退，但他还是冲了上来，用锤子狠砸这道铁门。

崔斯特守在地底侏儒身后，等待着那些夺心魔随时冲进大厅。“快，贝尔瓦。”他恳求道。

秘银锤镐更加凶狠地向铁门砸落。慢慢地，门锁开始松动，门扇打开了一寸。“石头在上，黑暗精灵！”地底侏儒喊道，“外面有铁闩把门闩住了！”

“该死！”崔斯特恨恨地骂了一声。对面已经有几个夺心魔冲进了大厅。

贝尔瓦没有放弃。他的锤子一次又一次地砸在门板上。

夺心魔跑上楼梯。关海法跃入他们之中，把一群怪物都撞翻了。在这个恐怖的时刻，崔斯特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没有黑玛瑙雕像。

锤手连续不断地敲砸铁门，拓宽了门缝。贝尔瓦将鹤嘴锄伸过门缝，向上一挑，把封住铁门的门闩挑了起来。两扇大门豁然洞开。

“快过来！”地底侏儒向崔斯特喊了一声，同时伸出鹤嘴锄，钩住卓尔精灵的肩膀。但崔斯特甩脱了鹤嘴锄。

“关海法！”崔斯特喊道。

咻 ！邪恶的声音不断在那一堆怪物之中响起。关海法的回答从咆哮变成了无助的哀号……

崔斯特浅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向螺旋楼梯下方迈出一步。不过贝尔瓦还有别的办法。

“等等！”地底侏儒喝止了他。看到崔斯特回身听他说话，贝尔瓦才真正放下心来。他转过身用屁股对着崔斯特，扯开了自己腰间的口袋。“用这个！”

崔斯特将黑玛瑙雕像从口袋中拿出来，放在脚边，高声喊道：“回去，关海法！回到你安全的家乡去！”

崔斯特和贝尔瓦甚至看不见被埋没在夺心魔群中的黑豹，但他们感觉到了夺心魔突然爆发出来的失落情绪。随后，便有丝丝缕缕的黑雾出现在黑玛瑙雕像的周围。

夺心魔不约而同地转向他们，沿螺旋楼梯跑了上来。

“快过去！”贝尔瓦喊道。崔斯特已经抓起雕像，朝铁门对面跑去。铁门被贝尔瓦用力关上。崔斯特立刻重新上好门闩。地底侏儒猛烈的锤击让铁门上出现了几处破损，门闩也弯了，但崔斯特还是用力将铁闩压进闩槽里。至少这样能拖延一下夺心魔的脚步。

“其他奴隶都被抓住了。”崔斯特说。

“大部分是地精和灰矮人。”贝尔瓦回答。

“还有喀拉卡？”

贝尔瓦无可奈何地一摊双手。

“他们都很可怜。”崔斯特真心为那些奴隶感到害怕，“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磨难都比不上夺心魔的心灵控制。”

“是的，黑暗精灵。”贝尔瓦悄声说。

夺心魔开始撞门。崔斯特将门顶住，又重新给门上了锁。

“我们往哪边跑？”贝尔瓦在他身后问。崔斯特转过身，审视这条又窄又长的洞窟，明白了地底侏儒的困惑。这里至少有十几个出口，但在每一个出口和他们之间都有着一群群惊慌失措的奴隶或者狂乱的夺心魔。一阵沉重的撞击声从他们身后传来，铁门又向他们移动了几寸。

“先跑吧！”崔斯特喊了一声，搀扶着贝尔瓦继续奔逃。他们冲下一道宽阔的阶梯，又跑过一片崎岖的地面，尽可能逃向远离夺心魔城堡的地方。

“到处都有危险！”贝尔瓦喊道，“奴隶和夺心魔都要小心！”

“应该让他们小心我们！”崔斯特说着，抽出双刀在前面开路。他用刀柄打倒一个拦路的地精，片刻之后又斩断了一个夺心魔的腕须，这个怪物正要吸食一名灰矮人的脑子。

这时，又有一个奴隶跳到了崔斯特面前。他的个子好大 ！卓尔精灵迎头冲了上去，但这一次，他没有挥起手中的弯刀。

“喀拉卡！”贝尔瓦在崔斯特身后高呼一声。

“洞……洞的……后面，”恐爪怪喘息着说道，崔斯特和贝尔瓦几乎听不清他含混的话语，“出……出口。”

“带路。”贝尔瓦兴奋地说道。他的希望又回来了。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就没有任何敌人能挡住他们。但是，当地底侏儒追赶在巨大的恐爪怪朋友身后的时候，却注意到崔斯特并没有跟上来。一开始，贝尔瓦很担心是某个夺心魔抓住了卓尔精灵，但他回头去看，才知道自己猜错了。

在这座多层洞窟的另一道宽阔的阶梯顶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一群奴隶和夺心魔中间移动。

“众神在上。”贝尔瓦难以置信地喃喃说道。那一个黑色的影子所造成的恐怖杀戮真的把这个地底侏儒吓到了。

那两把利剑精准的劈刺和灵巧的翻转却完全不会让崔斯特·杜垩登感到害怕。实际上，对于这个年轻的黑暗精灵而言，他早已熟悉的那每一招每一式都在触动他心底的一块旧伤。他茫然地看着贝尔瓦，说出了那位孤身战士的名字，只有这个名字能配得上如此精妙而绚烂的剑舞。

“札克纳梵。”

第二十章   父亲，我的父亲

马  烈丝主母到底对他说了多少谎言？在包裹整个卓尔精灵世界的欺诈罗网中，崔斯特又能找到什么事实？他的父亲并没有被献祭给蜘蛛神后！札克纳梵就在这里，在他面前战斗着，双剑舞动如风，就像崔斯特以前每一次所见到的那样。

“那是谁？”贝尔瓦问。

“卓尔战士。”崔斯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来自你的城市，黑暗精灵？”贝尔瓦问，“被派来追杀你的？”

“来自魔索布莱城。”崔斯特回答。贝尔瓦等待着他给出更多信息，但崔斯特只是痴痴地看着札克纳梵，完全无心向地底侏儒细述过往。

“我们必须走了。”地底侏儒忍不住说道。

“要快。”喀拉卡表示同意。他也转回到两位朋友的身边。喀拉卡现在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声音了，和朋友们重新聚首似乎帮助岩精压制了心中的恐爪怪。“夺心魔正在组织防御，许多奴隶都被抓回去了。”

崔斯特甩脱贝尔瓦的鹤嘴锄。“不，”他坚定地说，“我不会丢下他！”

“石头在上，黑暗精灵！”贝尔瓦向他喊道，“那到底是谁？”

“札克纳梵·杜垩登！”崔斯特也向贝尔瓦吼叫。他的怒气似乎比地底侏儒的更盛。但他随即冷静下来，声音也低了很多，他哽咽着说道：“我的父亲。”

就在贝尔瓦和喀拉卡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时，崔斯特已经开始了行动。他跑上那道宽阶梯。阶梯顶上的缚灵尸正站在一片尸体中间。倒在他脚下的既有夺心魔也有奴隶——凡是挡住他道路的生物都是不幸的。在洞窟的更高层，几个夺心魔正在逃离这个亡灵怪物。

札克纳梵想要追击他们。他们正逃向那座岩石城堡。缚灵尸一开始就打算到那里去，但缚灵尸的体内突然响起了一千个魔法警报。他猛地向阶梯转回身。

崔斯特正在跑过来。缚灵秘法在此刻终于完成，札克纳梵被唤醒的原因，他要猎杀的目标，终于到了！

“武技长！”崔斯特高声喊着，轻盈地纵身跃起，落在父亲的身边。年轻的卓尔精灵欣喜若狂，完全没有看清自己面前这个怪物的真相。但是当崔斯特靠近札克纳梵的时候，他终于感觉到有些不正常——也许是缚灵尸眼睛里怪异的光芒？崔斯特的脚步放慢了。也许只是因为札克纳梵没有回应他喜悦的呼唤？

眨眼间，锋锐的剑刃向他劈来。

崔斯特及时用弯刀挡住攻击。他感到大惑不解，但他依然相信这只是因为札克纳梵没有认出他。

“父亲！”他喊道，“我是崔斯特！”

一把剑迎头突刺而至，第二把剑作势要进行劈斩，却又突然刺向崔斯特的肋侧。崔斯特的速度丝毫不亚于缚灵尸。他用一把弯刀挡住扑面而至的利剑，另一把刀横斩出去，挡住了第二把剑。

“你是谁？”崔斯特绝望而愤怒地问道。

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接连袭来。崔斯特急忙将它们一一挡开。札克纳梵回手一剑，将崔斯特的双刀扫到一旁，另一把剑随即刺出，如闪电般指向崔斯特的心脏。这一击，崔斯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挡住的。

在阶梯下方，贝尔瓦和喀拉卡同时发出惊呼。他们都以为自己的朋友死定了。

但札克纳梵没能迎来自己胜利的时刻。猎人的本能救了崔斯特。在剑锋将至的时候，崔斯特猛地向旁边跳去，同时扭转身躯，惊险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剑刃划过崔斯特的下颌，留下一道痛楚的伤口。当崔斯特翻滚着站起身，在倾斜的阶梯上找到立足点的时候，他却没有半点受到伤痛影响的迹象。他再一次面对冒充自己父亲的敌人，浅紫色的眼睛里燃烧起炽烈的火焰。

崔斯特的朋友们早就见过他在战斗中的英姿，现在却还是对他的敏捷瞠目结舌。札克纳梵的攻击没有丝毫停歇，但崔斯特已经在缚灵尸冲上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你是谁？”崔斯特再次问道。这一次，他的声音显示出致命的平静，“你到底是什么？”

缚灵尸一声嚎叫，疯狂地冲了过来。崔斯特已经深信不疑，这不是札克纳梵，他也不会再放过这个敌人的破绽。他跑回自己原先所在的位置，将劈刺来的利剑挡在一旁，趁着和冲锋而来的敌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刺出弯刀。崔斯特的刀刃切穿了精致的锁链甲，深深插进札克纳梵的肺里。这样的伤口能够让任何生物失去战力。

但札克纳梵甚至没有片刻停滞。缚灵尸没有窒息，也没有感到疼痛。札克纳梵转向崔斯特，脸上露出一丝邪恶的微笑。如果马烈丝看到缚灵尸的这个表情，一定会起身喝彩。

在阶梯顶端，崔斯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看到自己刺出的严重伤口，也看到了札克纳梵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继续猛攻，甚至没有打一个哆嗦。

“快逃！”贝尔瓦在阶梯下喊道。一个食人魔向地底侏儒冲过来，但喀拉卡立刻拦住了食人魔，一爪子拍碎了他的脑袋。

“我们必须走了。”喀拉卡对贝尔瓦说，清晰的声音让地底侏儒不由得向他转过头。

贝尔瓦能够清楚地看到这只恐爪怪的眼睛。在这十万火急的时刻，喀拉卡比法师对他施放变形术之前更像一个岩精。“石头告诉我，夺心魔正在城堡中集结。”喀拉卡解释说。他能够听到石头的话语，贝尔瓦对此毫不吃惊。“夺心魔很快就会杀出来了。”喀拉卡继续说道，“这座洞窟里的所有奴隶都要被杀死。”

喀拉卡的话，贝尔瓦一个字也不怀疑。但对这个地底侏儒来说，忠诚要远比个人安危更重要。“我们不能丢下卓尔精灵不管。”他咬着牙回应道。

喀拉卡点点头。他完全同意地底侏儒的话。于是，他冲了出去，赶走了一群过于靠近他们的灰矮人。

“快跑，黑暗精灵！”贝尔瓦喊道，“我们没有时间了！”

崔斯特没有听到地底侏儒朋友的喊声。就像缚灵尸的眼睛里只剩下了这唯一的猎物，崔斯特的精神也全部集中在向他逼近的武技长，集中在这个伪装成他父亲的怪物身上。马烈丝主母犯下了无数罪行，但在崔斯特看来，那些罪行完全无法与他面前的这个怪物相比。马烈丝毁掉了崔斯特世界中曾经绝无仅有的欢乐源泉。崔斯特本来相信札克纳梵死了，这已经足够让他心如刀绞。

而现在，这不是这名年轻的卓尔精灵能够容忍的。他想要用自己的全心全灵与这个怪物作战。这具缚灵尸只为了这场战斗被制造出来，他的全部力量都将集中于此。

这两名敌手都没有注意到夺心魔正从上方的黑暗中降落，稳稳地站在札克纳梵背后的平台上。

“来吧，马烈丝主母的怪物，”崔斯特咆哮着举起双刀，“来接下我的刀刃吧。”

札克纳梵在距离崔斯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下，脸上再一次露出邪恶的微笑。双剑举起，缚灵尸又向前迈出一步。

咻 ！

夺心魔的精神能量笼罩了他们两个。札克纳梵完全不受影响，崔斯特却被狠狠击中。黑暗向他涌来。他无法撑起沉重的眼皮，他听到自己的双刀落在岩石地面上的声音，但他已经无法理解所有这些变化。札克纳梵发出喜悦的胜利嚎叫，将手中双剑交叉在一起，向倒下的卓尔精灵走去。

贝尔瓦失声惊呼，但他的声音以及充满整座洞窟的战斗喧嚣，都被喀拉卡巨大的吼声压倒了。作为一个岩精，喀拉卡所知道的一切在他看见卓尔精灵朋友倒下的时候全部涌入了他的心灵。他的朋友就要死了。岩精的性格在喀拉卡的一生中都不曾如此强烈地迸发出来。

札克纳梵向前冲去，要将无力反抗的猎物一击毙命，但他却撞在了一堵凭空出现的石墙上。缚灵尸被挡了回去，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恼恨。他抓挠那堵石墙，狠命地捶打它。但石墙真实而坚固，完全堵住了札克纳梵的去路，让它无法到达阶梯，更碰不到它的猎物。

在阶梯下，贝尔瓦惊愕地转向喀拉卡。地底侏儒听说过有些岩精能够召唤石墙。“是……你？”贝尔瓦有些盲然地问道。

恐爪怪躯体内的岩精没有停下来回答地底侏儒的问题。喀拉卡一步四阶地冲上阶梯，用强有力的手臂轻轻捧起崔斯特，甚至还想到了抓起卓尔精灵的弯刀。然后，他就一溜烟地跑下了阶梯。

“逃，”喀拉卡命令地底侏儒，“为了活下去，快逃，贝尔瓦·迪森格！”

地底侏儒用鹤嘴锄挠了挠头，也拔腿跑了起来。喀拉卡清出了一条通向洞穴后部出口的道路——实际上，也没有任何生物敢阻挡恐爪怪的全速冲锋。地底侏儒迈动着短粗的双腿，其中一只脚还刚刚扭伤了，艰难地追赶着恐爪怪。

在阶梯上，石墙后面，札克纳梵只能想到是那个飘浮在空中的夺心魔挡住了他的路——刚刚正是这个夺心魔让崔斯特昏了过去。札克纳梵向怪物转过身，发出充满憎恨的嚎叫。

咻 ！又一道精神能量袭来。

札克纳梵一跃而起，一剑砍掉了夺心魔的双脚。夺心魔急忙用浮空术升到更高的地方，同时用精神能量向同伴们发出痛苦的求救呼喊。

札克纳梵无法攻击到那个怪物了。此时，其他夺心魔也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缚灵尸没有时间施展自己的浮空术。他将自己的失败完全归罪于眼前这个夺心魔。他不会放这个怪物逃走。一把利剑被他用力掷出，比任何标枪都更加精准。

夺心魔难以置信地看着札克纳梵。这个卓尔精灵手中的剑刃已经有一半没入了他的胸口。他知道，这次自己难逃一死了。

其他夺心魔冲向札克纳梵，不断射出眩晕能量。缚灵尸手中只剩下一把剑，但他还是向这些敌人发起了猛攻，将他的怒火发泄在这些丑陋的章鱼头颅上。

崔斯特逃脱了……至少暂时如此。

第二十一章   失去的和得到的

“  赞美罗丝！”马烈丝主母激动地喊道。她感觉到了远方缚灵尸的喜悦，“它找到崔斯特了！”主母依次瞪视自己的左右两侧。她的三个女儿在面容扭曲、威势迫人的母亲面前纷纷向后退去。

“札克纳梵找到你们的弟弟了！”

玛雅和维尔娜相视而笑，庆幸这一场劫难终于有了完结的时候。自从缚灵秘法被施展以来，杜垩登家族的一切正常和必要事务实质上都停止了。每一天，她们紧张不安的母亲都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完全沉浸在缚灵尸的猎杀中。

在前厅的另一端，如果有人用心观察布里莎的笑容，就会看到另一种不同的意味，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失望的意味。

杜垩登家的长女很幸运，马烈丝主母只是专注于远方的事情，而且正越来越深地沉入冥想之中，尽情享受着缚灵尸抛出的每一点愤怒。她很清楚，自己叛逃的儿子正是这些愤怒攻击的唯一目标。马烈丝变得越来越兴奋，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很明显，札克纳梵和崔斯特正在拼死一战。主母几乎要无法呼吸了。

有什么东西阻止了札克纳梵。

“不！”马烈丝尖叫一声，跳出她华丽的王座。她向周围瞥了一眼，寻找能够打击的人或者能够砸碎的物品。“不！”她再次尖叫，“这不可能！”

“崔斯特逃脱了？”布里莎问。她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得那么得意。马烈丝随之而来的瞪视让布里莎知道，自己的腔调还是暴露了太多想法。

“缚灵尸被摧毁了吗？”玛雅惶恐地喊道。

“没有。”马烈丝回答。主母一向坚定的声音里显示出一丝明显的颤抖，“但你们的弟弟再一次逃脱了！”

“那么，缚灵秘法就还没有失败。”维尔娜试图安慰过度兴奋的母亲。

“而且缚灵尸已经追上他了。”玛雅也顺着维尔娜的话说道。

马烈丝坐回到王座里，抹去眼睛周围的汗水。“退下吧。”她命令自己的女儿们。她不希望让女儿们继续看到自己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马烈丝知道，缚灵秘法正在偷走自己的生命。现在，她的每一个想法，每一点希望，她的生死存亡全都系于缚灵尸能否成功。

其他人离开之后，马烈丝点燃一根蜡烛，拿出了一面精致华贵的小镜子。最近这几个星期里，她究竟变成了一副什么样子啊——她很少吃东西，忧虑的皱纹深深地刻蚀进她曾经光滑如镜的乌木色皮肤。从外表上看，马烈丝主母在这几个星期里的衰老程度要比过去的整整一个世纪都更严重。“我就要变得像班瑞主母一样了，”她充满厌恶地悄声说道，“枯萎又丑陋。”在马烈丝漫长的生命中，她也许是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孜孜不倦地寻求权力和她的残酷神明——蜘蛛神后的宠信，到底有什么价值。但这种想法像出现时一样，在转眼间就消失了。马烈丝主母已经走得太远，不可能再为这种愚蠢的悔恨停下脚步。凭借自己的力量和对神明的狂热，马烈丝推动她的家族跻身于执政大家族之列，并且让自己得到了高贵的执政议会席位。

但她现在依然处在绝望的边缘。过去几年的种种事端几乎就要将她压垮了。她再一次抹了抹眼睛周围的汗水，向小镜子里面望进去。

她到底变成了怎样一个可怜的怪物啊！

这都是崔斯特带给她的 ——她提醒自己。正是因为她最年轻儿子的行为触怒了蜘蛛神后，她才会被一直逼到毁灭的边缘。

“追上他，我的缚灵尸。”马烈丝冷笑着悄声说道。在这个愤怒的时刻，她几乎不在乎蜘蛛神后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个怎样的未来。

现在，马烈丝·杜垩登主母在这个世界上最渴望的事，莫过于崔斯特的死。

他们没头没脑地在蜿蜒曲折的隧道中奔跑，心中只盼望没有怪物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们背后的危险是如此真实，让这三个逃难的家伙就连平时在荒野地带行进的警惕心都无法保持了。

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还在奔跑。贝尔瓦要比他的朋友们老迈得多，而且崔斯特每迈出一步，他的两条短腿都要迈两步才能跟上，而喀拉卡的步幅甚至比卓尔精灵的还要大出一半。老侏儒首先支持不住了。不过这并没有拖慢他们的速度，喀拉卡将地底侏儒扛到了背上，继续往前跑。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远，终于第一次坐下来休息。他们找到一个小洞，躲到了里面。崔斯特守在了洞口。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脸上满是哀戚的神情。贝尔瓦明白自己这位卓尔朋友内心深处的伤痛，便走过去，想要安慰他。

“情况出乎你的意料吗，黑暗精灵？”地底侏儒轻声问道。老侏儒没有得到回答，但他知道，现在需要有人和崔斯特说说话。他继续说道：“在那个大洞里，你遇到的那个卓尔精灵，你说他是你的父亲？”

崔斯特愤怒地瞪了一眼地底侏儒，但是当他看到贝尔瓦对他的关心时，神情也柔和下来。

“札克纳梵，”崔斯特解释说，“札克纳梵·杜垩登，我的父亲和导师。是他训练我学会了使用刀剑，给了我足以铭记终生的教诲。札克纳梵是我在魔索布莱城唯一的朋友，是我所知道的唯一和我有着共同信念的卓尔精灵。”

“他要杀死你。”贝尔瓦直白地说道。崔斯特瑟缩了一下。地底侏儒急忙试图给他一些希望，“也许他没有认出你。”

“他是我的父亲，”崔斯特把刚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这四十年里我最亲密的同伴。”

“那又是为什么，黑暗精灵？”

“那不是札克纳梵。”崔斯特回答，“札克纳梵死了，被我的母亲献祭给了蜘蛛神后。”

“石头在上。”贝尔瓦悄声说道。崔斯特父母的关系把他吓坏了。崔斯特毫无隐瞒地向贝尔瓦讲述了以往发生的一切，让地底侏儒相信，马烈丝的献祭在卓尔精灵的城市中并不是非同寻常的事情。一阵战栗掠过贝尔瓦的脊骨，但为了他饱受磨难的朋友，他竭力掩饰起了自己厌恶的情绪。

“我还不知道马烈丝主母到底用札克纳梵的外表伪装了怎样一个怪物。”崔斯特继续说道。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贝尔瓦不太自然的面容。

“无论那是什么，肯定是一个强大的敌人。”地底侏儒说。

正是这一点让崔斯特深感困扰。在夺心魔洞穴中与他战斗的那个卓尔战士一招一式毫无疑问都来自札克纳梵·杜垩登，这一点确定无疑。

崔斯特的理性深知札克纳梵不会与他为敌，但他的心却告诉他，那个曾与之刀剑相向的怪物的确是他的父亲。

“战斗是怎么结束的？”在停顿了很长时间以后，崔斯特才问道。

贝尔瓦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那场战斗，”崔斯特向他解释，“我只记得那个夺心魔让我昏了过去。”

贝尔瓦耸耸肩，向喀拉卡看过去。“问问他吧。一道石墙出现在你和你的敌人之间，但石墙是怎么出来的，我也只能猜一猜。”

喀拉卡听到了他们的交谈，来到了他的朋友们身边。“是我让那道石墙出现的。”他的声音依然清晰理智。

“岩精的力量？”贝尔瓦问。地底侏儒知道岩精有操纵岩石的力量，但也不是完全理解喀拉卡到底做了什么。

“我们是一个和平的种族。”喀拉卡意识到，这也许是他此生唯一向自己的朋友们讲述自己族群的机会。此时，他心中岩精的部分仍然要超过恐爪怪，但他已经感觉到恐爪怪的本能欲望正悄悄地爬回来。“我们只想塑造岩石。这是我们的使命，是我们的热情所在。与大地共生就是我们的力量源泉。岩石会同我们说话，帮助我们完成使命。”

崔斯特觑了贝尔瓦一眼。“就像你曾经召唤出来和我战斗的土元素。”

贝尔瓦有些尴尬地“嗬嗬”笑了两声。

“不，”喀拉卡严肃地说，他不打算转移话题，“地底侏儒也能够召唤大地的力量，但他们与大地是另一种关系。斯涅布力有着许多快乐的源泉，对大地的爱只是其中之一。”喀拉卡从同伴面前转过头，看着岩壁，“岩精是岩石的兄弟。岩石帮助我们，就像我们帮助岩石，这出于我们相互的关爱。”

“你说起大地和岩石，就好像它们是有感情的生物。”崔斯特的语气中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他只是感到好奇。

“是的，黑暗精灵。”贝尔瓦代替喀拉卡做了回答。在老侏儒的眼里，喀拉卡仿佛回到了遭遇那个疯狂法师之前的样子，“尽管只有很少的生灵能听到它们的话语。”

喀拉卡点了点带有锋利长喙的头。“斯涅布力能够听到大地悠远的歌声，”他说，“岩精能够直接和它交谈。”

这完全超出了崔斯特的理解范畴。他知道，自己的朋友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卓尔精灵并不像地底侏儒和岩精那样拥有与幽暗地域岩石的羁绊，但崔斯特有很多证据能证明贝尔瓦和喀拉卡的话——十年前，贝尔瓦曾经召唤土元素和他作战。就在刚才的夺心魔巢穴中，一堵石墙挡住了他的敌人。

“现在岩石和你说了些什么？”崔斯特问喀拉卡，“我们有没有把敌人甩掉？”

喀拉卡走到岩壁旁，将耳朵贴上去。“现在岩石的声音变得模糊了。”他的说话声中充满了哀伤。他的同伴都明白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并非是大地的话音模糊了，而是喀拉卡的知觉在衰退，恐爪怪就要回来了。

“我听不到有别人在追赶我们，”喀拉卡继续说，“但我不太能确定。我的耳朵不是那么可靠了。”他突然怪叫一声，转身向洞穴深处走去。

崔斯特和贝尔瓦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立刻跟了过去。

“怎么了？”地底侏儒壮着胆子向恐爪怪问道，但其实他已经猜到答案了。

“我要走了。”喀拉卡回答道。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利刺耳，仿佛在证明他的话，“在那些怪物的洞穴里，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是岩精。我的岩精力量完全凝聚了起来。我就是大地。”贝尔瓦和崔斯特有些不明白他的话。

“那堵……墙，”喀拉卡竭力想要解释，“竖起那样一堵墙需要由……一队岩精长老才能做到。长老们要齐心协力，才能完成艰难的仪式。”喀拉卡停顿了一下，用力摇摇头，仿佛在努力将恐爪怪的部分推向一边。他将一只沉重的爪子拍在岩壁上，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但我却做到了。我成了岩石，只消抬一下手，就挡住了崔斯特的敌人！”

“现在，岩精要离开了。”崔斯特轻声说，“岩精正再一次从你的心中离去，被恐爪怪的本能埋没。”

喀拉卡转过身，再一次用钩状的喙不断地敲击岩壁。这个动作给他带来了安慰。他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一遍又一遍节奏鲜明地敲击着，仿佛是在努力用这种方式抓住他曾经的自我。

崔斯特和贝尔瓦走出小洞，回到隧道中，给他们的巨型朋友一点私人的空间。不久之后，他们察觉到敲击声停止了。喀拉卡从洞中伸出头，一双巨大的鸟眼睛里充满了哀伤。他有些结巴的话语让两位朋友的脊梁掠过一阵寒意，因为他们既不能否认他的逻辑，也无法拒绝他的愿望。

“请……请，杀……杀了我！”

灵魂

灵魂。它不能被破坏，也不能被偷走。处在绝望之痛中的被献祭者也许不会这么想，那个祭品的“主人”当然也不会这样想。但实际上，灵魂依然存在，有时候会被深深埋没，却从不会完全被抹杀。

所以，缚灵秘法和所谓意识复苏的危险完全是一个虚假的概念。那些女祭司宣称那是蜘蛛神后对卓尔精灵的最高赐予。现在我对此已经更了解了，我认为不是。不如说，缚灵秘法是罗丝最大的谎言。

肉体的力量不可能与意识的理智和心灵的情绪分隔开。它们是统一的、一体的，是单一个体各方面的组合。正是在肉体、意识和心灵这三者的融合中，我们才能找到灵魂。

有多少暴君曾经尝试过？有多少统治者曾经努力要将他们的臣仆压制成简单的、没有思考能力的工具，可以供自己随意使用，获取各种利益？他们偷窃人民的爱和信仰，他们更想要偷走人民的灵魂。

最终，无可避免地，这些统治者都失败了。所以我只能相信，如果灵魂的蜡烛熄灭了，所剩下的便只有死亡。而暴君们在只有尸体的王国中是什么都得不到的。

而在这其中又有一种反弹的力量，灵魂的火焰不屈不挠，永远都在努力燃烧。至少，在一些时候，它能够历经劫难幸存下来，直到暴君灭亡。

那么，当我的父亲札克纳梵执意要杀死我的时候呢？当我孤身在荒野中挣扎求生，当猎人封闭了我的心，违抗我本心的意愿驱使我挥剑的时候，又该怎么解释呢？

我开始明白，我们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被深深埋没，但从没有被偷走过。

灵魂。在被遗忘国度无论是地表还是地底的每一种语言之中，在每一段时间和每一个地方，这个词都带有力量和决心的光环。它是英雄的勇力，是母亲的怀抱，是可怜人的护甲。它不能被破坏，也不能被夺走。

我只能相信如此。

——崔斯特·杜垩登

第二十二章   没有方向

剑  刃斩来的速度太快，根本不容地精奴隶有时间发出恐惧的喊叫。地精向前倒下，没等碰到地面就死了。札克纳梵踩着死尸的脊背继续前行。这座窄长洞窟的后部出口就在十码以外的地方。亡灵战士一走过他刚刚留下的尸体，一队夺心魔便又出现在他的面前。札克纳梵嚎叫了一声，没有转向，更是丝毫没有放慢脚步。他的逻辑和他的步伐都有着明确的方向。崔斯特正是从那个洞口逃走的，他必须追上去。

任何挡路的都必须死。

就让这家伙赶快走吧 ！一阵精神喊声从洞窟的数个角落同时传来。不少见识过札克纳梵能耐的夺心魔都在这样叫喊。你们不可能打败他！让这个卓尔精灵离开吧 ！夺心魔们已经受够了这具缚灵尸致命的剑刃，已经至少有十几个夺心魔死在这两把剑下。

挡住札克纳梵的夺心魔们都明白这种急切的精神信号代表着什么。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两侧分开，但有一个夺心魔留在了原地。

夺心魔种族的生存之道是建立在大规模信息交流上的实用主义策略。在他们看来，诸如骄傲这样的低等情绪都是致命的缺陷。

这种理念在这一刻又得到了证实。

咻 ！剩下的这个夺心魔向缚灵尸射出精神能量，他不容许任何生物逃离此地。

转瞬之间，一柄利剑以无比精准的角度斩过。札克纳梵脚踏在死亡夺心魔的胸口上，继续向幽暗地域的荒野走去。

再没有夺心魔想要阻拦他。

札克纳梵伏低身子，谨慎地选择着路径。崔斯特就是从这条隧道逃走的。他的气味还很新鲜而且洁净。即使如此，小心翼翼的札克纳梵依然会经常停下脚步，查看足迹。所以他不可能移动得像他的猎物一样快。

但和缚灵尸不同的是，崔斯特必须休息。

“停下。”贝尔瓦的命令显然没有争辩的余地。崔斯特和喀拉卡立刻停住脚步，不知道是什么突然引起了地底侏儒的警觉。

贝尔瓦走到石壁边，把耳朵贴了上去。“靴子，”他指了指石壁悄声说，“就在旁边的隧道里。”

崔斯特也来到朋友身边，把耳朵贴在石壁上专心聆听。他的感官几乎比其他所有黑暗精灵都更敏锐，但对于岩石的震动，他并不像地底侏儒那样熟悉和敏感。

“多少？”他问。

“几个。”贝尔瓦回答。但地底侏儒耸肩的动作让崔斯特知道，他的估计大半也只是出于自己的希望。

“七个，”喀拉卡在几步以外的墙边说道，声音清晰而笃定，“灰矮人，从夺心魔那里逃出来的，和我们一样。”

“你怎么能……”崔斯特把问了一半的问题咽回到肚子里。他想起了喀拉卡对他说过的岩精的力量。

“这两条隧道会有交叉吗？”贝尔瓦问夺心魔，“我们能避开那些灰矮人吗？”

喀拉卡又转向石头，片刻之后才回答说：“两条隧道在前面不远处就交会在一起了，然后一直向前延伸。”

“那么我们就留在这里，灰矮人也许会先跑过去。”贝尔瓦推测说。

崔斯特对于地底侏儒的推测并没有太大信心。“我们和那些灰矮人有共同的敌人，”他忽然睁大了眼睛，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盟友？”

“灰矮人和卓尔精灵也许经常会一起旅行，但他们通常并不喜欢和地底侏儒打交道。”贝尔瓦提醒崔斯特，“我猜，他们一定也不喜欢恐爪怪！”

“眼前的局势可不是通常时候，”崔斯特立刻反驳他，“如果那些灰矮人是从夺心魔的手中逃出来的，那他们也许不会有什么装备，更不会有武器。他们会愿意和我们结盟，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我可不相信他们会如同你想象的那样友善。”贝尔瓦的语气中带着挖苦的意味，“不过我承认，这条狭窄的隧道绝不是一个适合防御的地方。这里更适合灰矮人的身材，而卓尔精灵的长剑和恐爪怪更长的手臂在这里都会受到限制。如果灰矮人经过岔路口之后转过来向我们发动攻击，我们就只能在一个对他们有利的战场上作战了。”

“那就先到岔路口去，”崔斯特说，“让我们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

三名同伴很快就来到了一个椭圆形的小洞窟。这里有另外一条隧道，灰矮人们肯定就在那里。两条隧道在洞中交会在一起，从洞的另一端延伸了出去。卓尔精灵、地底侏儒和恐爪怪躲进了洞窟另一端的阴影里，没过多久，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便传入他们的耳中。

片刻之后，七个灰矮人进入到椭圆形的洞窟里。正像崔斯特料想的那样，他们都衣衫褴褛，憔悴不堪。但他们并非没有武器。三个灰矮人手中拿着木棍，一个拿着匕首，还有两个手中持剑，最后一个灰矮人抓着两块大石头。

崔斯特示意两位朋友留下，自己一个人走出去迎接那些陌生人。卓尔精灵和灰矮人对彼此并没有多少好感，不过这两个种族还是经常会为了利益而结成联盟。崔斯特猜想，如果灰矮人一开始只看见他，结成和平联盟的可能性就会更大。

他的突然出现吓到了疲惫不堪的灰矮人。他们乱跑了一阵，高举起手中的棍棒和剑，摆出防御的姿势，那个抓着石头的灰矮人将手臂举到脑后，做出准备投掷的姿势。

“你们好，灰矮人。”崔斯特希望这些灰矮人懂得卓尔语。他的两只手轻松地按在没有出鞘的刀柄上。他知道，如果有必要，自己完全能以足够迅疾的速度向他们发动攻击。

“你是谁？”一个持剑的灰矮人用不算流畅，但还可以听懂的卓尔语问。

“一个逃亡者，就像你们一样。”崔斯特回答，“刚从残忍的夺心魔手中逃出来。”

“那么你就知道我们正急着赶路，”灰矮人吼叫着，“那就不要挡我们的道！”

“我愿意和你们结盟，”崔斯特说，“这样我们的人数会变得更多，能更好地对抗追来的夺心魔。”

“七个和八个一样。”灰矮人顽固地拒绝了崔斯特。在说话的灰矮人身后，举着石头的灰矮人威胁性地抡了抡胳膊。

“但如果是十个就更强了。”崔斯特平静地说。

“你还有朋友？”灰矮人问话的声调明显和缓下来。他紧张地向周围瞥了一眼，寻找可能的伏兵，“还有其他卓尔精灵？”

“不是。”崔斯特回答。

“我见过他！”另一个灰矮人也用卓尔语喊道。不等崔斯特解释，他已经继续喊道：“他是和一个有长嘴的怪物，还有一个地底侏儒一起逃出来的！”

“地底侏儒！”这队灰矮人的首领向崔斯特的脚上啐了一口，“那可不是灰矮人和卓尔精灵的朋友！”

崔斯特很希望就算无法结成联盟，他们也不会发生什么冲突，就让大家各走各路好了。夺心魔就在身后不远处，这群灰矮人肯定不需要更多敌人了。但灰矮人绝不是什么和平种族，也没有多高的智力。

一块石头飞向崔斯特的头顶。弯刀一闪，将石头挡在一旁。

“比威雷普！”地底侏儒在隧道中喊道。贝尔瓦和喀拉卡冲出来。他们对于局势的突然转变丝毫不感到惊讶。在卓尔学院里，崔斯特和所有黑暗精灵一样，曾经用数个月的时间学习灰矮人的各种行为方式和战斗伎俩。现在，这些训练拯救了他。他抢先发动了攻击——对面的七个矮个子敌人身上都冒起了无害的紫色妖火。

几乎就在同时，三个灰矮人消失不见了，使用了与生俱来的隐形能力。但紫色火焰仍然清晰地显示出了隐形灰矮人的轮廓。

第二块石头飞过来，击中了喀拉卡的胸膛，但这种可怜的攻击对恐爪怪的坚硬甲壳完全没有效果。如果喀拉卡能用带有长喙的嘴笑一笑，他一定会露出讥笑的表情。不过他只是径直冲进了灰矮人群中。

抛石头和用匕首的灰矮人转身逃开。他们的武器根本无法与这只覆甲巨怪对抗。喀拉卡放过他们，向其他敌人冲去。逃开的两个灰矮人又向贝尔瓦扑了过去，他们以为地底侏儒是最容易对付的目标。

鹤嘴锄的挥动一下子挡住了他们的冲锋。两块石头都已经扔出去的灰矮人扑了过来，想要抓住贝尔瓦的胳膊。贝尔瓦早已预料到了他的这一招，挥起带有锤头的手臂，一锤正砸在灰矮人的脸上。火花四溅，骨骼碎裂，灰色的皮肤被烧焦、卷起。灰矮人仰面倒在地上，疯狂地翻滚着，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破烂的脸。

用匕首的灰矮人不再那样急切了。

两个隐形的灰矮人向崔斯特扑来。凭借紫色妖火，崔斯特能看到他们大幅度的动作，而且他已经记住这两个家伙手中有剑。但崔斯特还是明显处在不利的态势，因为他无法分辨这两个敌人细微的突刺和劈砍。他向后退去，尽量拉开自己和同伴们的距离。

他感觉到敌人的攻击，挥刀格挡，听到武器撞击时“铮”的一声，他为自己的好运露出微笑。灰矮人突然在崔斯特面前显露身形，让崔斯特看到他阴狠的笑容，随后又迅速消失了。

“你以为你能挡住我们几招？”另一个隐形的灰矮人得意地问。

“估计比你多。”崔斯特回答。笑到最后的会是卓尔精灵。他将绝对黑暗的球形结界落在了自己和两个敌人的身上，让他们彻底失去了优势。

在混乱的战斗之中，喀拉卡凶狠野蛮的恐爪怪本能完全控制了他。这头巨怪并不明白点亮了第三个隐形灰矮人的紫色妖火有什么意义，于是他冲向了那两个拿着棍棒的灰矮人。

不等恐爪怪发动攻击，一根棍子已经打在他的膝盖上，第三个隐形的灰矮人发出兴奋的笑声，另外两个灰矮人也开始隐形。但喀拉卡已经不再注意他们。隐形灰矮人的棍棒再一次打来，击中了恐爪怪的大腿。

但恐爪怪的本能从来不在意这种小事。他咆哮一声，向前扑去，将一团紫色的火焰压在自己宽大的胸膛下面，又上下蹦跳了几次，直到满意地感觉到那个看不见的敌人被压死了。

但就在这时，棍棒连续不断地狠砸恐爪怪的后脑。

使用匕首的灰矮人并不是战场上的新手。他的一招一式都颇有章法，迫使武器更加沉重的贝尔瓦不得不主动进行抢攻。地底侏儒对灰矮人的痛恨就如同灰矮人恨地底侏儒一样深，但贝尔瓦不是傻瓜，他不断挥出鹤嘴锄将对手逼退，而自己的锤手只是举在身边，做好攻击准备。

因此在一段时间之内，双方只保持着相互僵持的状态，都在等待对方首先犯错。当恐爪怪因为疼痛而嚎叫、崔斯特也消失不见的时候，贝尔瓦只能采取行动了。他向前蹒跚一步，装作被绊倒的样子，锤手和鹤嘴锄也低垂下去。

灰矮人看出地底侏儒在使诈，但他不想错失地底侏儒门户洞开的机会。匕首从鹤嘴锄上刺过来，目标正是贝尔瓦的喉咙。

地底侏儒以不逊于匕首的速度向后跳开，同时抬起一条腿，一脚蹬在灰矮人的下巴上。但灰矮人却依然拼命冲过来，扑在倒下的地底侏儒身上，匕首尖继续直刺敌人的脖子。

只是一线之差，贝尔瓦抢在锋刃残缺的匕首刺到自己喉咙之前抬起鹤嘴锄，将灰矮人的手臂向外顶开。但灰矮人还是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他们的面孔相距几乎不到一英寸。

“你逃不掉了！”灰矮人喊道。

“那就尝尝这个！”贝尔瓦怒喝一声，猛然一抬秘银锤，狠狠撞在灰矮人的肋骨上。灰矮人用额头砸向贝尔瓦的脸，贝尔瓦则咬住他的鼻子作为反击。两个敌手翻滚在一起，疯狂地吼叫着，用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相互攻击。

刀剑撞击的声音持续不断，任何身处黑暗结界以外的人都会相信，这一团纯粹的黑色之中一定有十几个战士在拼死厮杀。不过这种激烈的交战声音其实只是崔斯特一个人制造出来的。在完全盲斗的情况下，崔斯特认为最佳的战斗方式就是让敌人的剑刃尽可能远离自己。他的双刀以完美的协同动作如同暴风骤雨般向外挥斩，将两个灰矮人逼退，然后两只手臂各应付一个敌人，用连续不断的佯攻迫使两个灰矮人只能站在他面前，无法移动半步。崔斯特知道，只要有一个敌人绕到他背后，就会给他带来大麻烦。

每一把弯刀劈斩出去都会引发一次金属的撞击。战斗每多一秒钟，崔斯特都对敌人的能力和攻击策略掌握得更多一些。在幽暗地域，崔斯特曾经无数次进行盲斗，包括那次用兜帽遮住双眼和石化蜥蜴一战。

卓尔精灵疾如闪电的高速攻击完全压制了两个灰矮人。他们只能以习惯的战斗方式不停地前后挥砍，希望对方的弯刀不会砍在自己身上。

刀刃撕裂空气，发出一阵阵清啸，两个灰矮人的格挡躲避越来越左支右绌。就在这时，崔斯特听到了自己期待的声音。他的刀刃切入了皮肉之中，紧接着一把剑“当啷”一声落在岩石地面上。而受伤的剑士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开口呼了一声痛。

崔斯特的猎人自我在他的心中浮起，将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声呼喊上。他手中的弯刀朝那个地方笔直刺去，穿过灰矮人的牙齿，一直戳出敌人的脑后。

猎人在狂暴中转向剩下的那个灰矮人，手中的双刀环绕敌人四周游走，片刻之后，一柄弯刀突然改变方向，从正面直接突刺，速度快得让敌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刀尖刺中了灰矮人的肩膀，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投降！投降！”灰矮人喊道。他不想落得和同伴一样的命运。崔斯特听到另一把剑落在地上，“求求你，饶我一命，卓尔精灵！”

听到灰矮人的哀求，卓尔精灵将狂暴的直觉压抑下去。“接受你的投降。”崔斯特一边回答，一边靠近他的敌人，用刀尖指住灰矮人的胸口。他们一同走出了卓尔精灵的黑暗结界。

剧痛穿透了喀拉卡的脑壳，每一次打击都会带来一阵痛楚。恐爪怪咆哮一声，陷入了疯狂。他从被压扁的灰矮人身上跳起，向新的敌人转过身。

一根棍子又打了过来，但喀拉卡的动作丝毫没有受到疼痛的影响。一只沉重的爪子向那团紫色的火焰落下，穿透了隐形灰矮人的脑壳。灰矮人突然现出了原形——死亡是最大的盗贼，它偷走了灰矮人的一切，包括为了隐形必须高度集中的意念。

剩下的灰矮人转身要逃，但被激怒的恐爪怪速度更快。喀拉卡伸出爪子抓住灰矮人，把他提到半空中，一边像发狂的鸟一样尖叫着，一边狠狠将这个看不见的敌人摔到洞壁上。这一个灰矮人也脱离了隐形状态，瘫软地落在地上。

恐爪怪面前已经没有了敌人，但狂暴的喀拉卡还远没有得到满足。崔斯特和他受伤的俘虏此时已经走出黑暗结界，立刻就被恐爪怪盯上了。

崔斯特一时只在注意贝尔瓦的战斗，没有意识到喀拉卡的意图。等他听到俘虏发出恐惧的尖叫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崔斯特看着俘虏的头飞回到球形的黑暗结界里。

“喀拉卡！”卓尔精灵高声喊叫，但他也不得不为了保命而闪身后退，躲开恐爪怪向他挥出的利爪。

恐爪怪在身边又发现了新的猎物，便没有追赶卓尔精灵进入黑暗结界。贝尔瓦和使用匕首的灰矮人只专注于自己的打斗，没有注意到疯狂的巨怪正在向他们逼近。喀拉卡俯身抓住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将他们举到半空中。灰矮人很不走运，被第一个摔出去——他一直撞到了对面的洞壁上。贝尔瓦本来也会有同样的下场，但两把弯刀挡住了恐爪怪的下一次抛掷。

巨怪的力量迫使崔斯特接连后退几步，但卓尔精灵的格挡终归还是保护贝尔瓦平安落在了地上。地底侏儒被重重地摔了一记，很长时间里都感到头晕目眩，无法动弹。

“喀拉卡！”崔斯特再一次高声喊道。恐爪怪的一只大脚抬起来，显然是要把贝尔瓦踩扁。崔斯特以自己全部的速度和敏捷绕到恐爪怪背后，俯身撞向巨怪的膝窝——就像他第一次与这只恐爪怪战斗时一样。本想一脚踏住地底侏儒的喀拉卡已经有些失去平衡了。崔斯特轻易就将他撞翻在地。一眨眼的工夫，卓尔战士已经跳到巨怪的胸口上，用一把弯刀指住喀拉卡脖颈处的护甲缝隙。

而喀拉卡还在战斗。崔斯特躲开利爪笨拙的挥击。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那样只会让他仇恨自己。就在这时，恐爪怪突然平静下来，用真诚而理性的目光看着卓尔精灵。

“干……干吧。”喀拉卡依然有些口齿不清。惊恐至极的崔斯特向贝尔瓦瞥了一眼寻求帮助。站起身的地底侏儒只是将头转向一旁。

“喀拉卡？”崔斯特问恐爪怪，“你又是喀拉卡了吗？”

巨怪犹豫了一下，生着长喙的头轻轻点了点。

崔斯特从恐爪怪身上跳下来，看着遍布洞中的尸体说：“我们走吧。”

喀拉卡依然躺在地上，考虑着眼前可怕的现实。当这场战斗接近尾声的时候，恐爪怪完全控制了他的意识。喀拉卡知道，那些凶暴的本能无时无刻不在引诱他，它们就藏在他的心底，等待着下一个机会，将他牢牢地控制住。日益衰弱的岩精灵魂还能战胜那些残暴本能几次？

喀拉卡一拳砸在石头上，强大的力量让被砸出的裂缝蔓延到整个洞穴的地面。疲惫的巨怪努力站起身，在惭愧与窘迫中不敢去看伙伴们，只是大步冲进隧道。他的脚每一次踏在岩石地面上，都像铁锤砸向铁砧。而这铁砧就是崔斯特·杜垩登的心。

“也许你应该帮他结束这一切，黑暗精灵。”贝尔瓦来到他的卓尔朋友身边。

“他在夺心魔洞窟中救了我，”崔斯特厉声反驳道，“他一直都是一位忠诚的朋友。”

“他刚刚想要杀死我，还有你。”地底侏儒严肃地说道，“石头在上！”

“我是他的朋友！”崔斯特咆哮着，抓住地底侏儒的肩膀，“你却要我杀死他？”

“我要你做一个朋友该做的事。”贝尔瓦从崔斯特的手中挣脱出来，跟着喀拉卡向隧道中走去。

崔斯特再一次抓住地底侏儒的肩膀，粗暴地将他转回来。

“情况只会越来越恶化，黑暗精灵。”贝尔瓦看着怒不可遏的崔斯特，平静地说，“每一天，法师的法术效力都会变得更强。恐怕喀拉卡会再次试图杀死我们。如果他成功了，又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他要承受的折磨就会远远超过一刀之苦。”

“我不能杀死他，”崔斯特的怒火平息下去，“你也不能。”

“那我们就只能丢下他，”地底侏儒说，“我们只能让喀拉卡在幽暗地域自生自灭，成为一只真正的恐爪怪。他的身体和灵魂迟早都会统一的。”

“不，”崔斯特说，“我们决不能丢下他。我们是他唯一的机会。我们必须帮他。”

“法师已经死了。”贝尔瓦提醒崔斯特。地底侏儒转过身，又朝喀拉卡跑掉的方向走去。

“还有其他法师。”崔斯特咬着牙回答道。这一次，他没有阻拦地底侏儒。卓尔精灵眯起眼睛，将双刀收回到鞘内。他知道自己必须怎样做，尽管他也觉得这个办法困难得几乎让他无法接受，但这就是他和喀拉卡的友谊。

幽暗地域还有其他法师。要找到他们不会很容易，能够为喀拉卡解除变形术的法师肯定就更少了。但崔斯特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这样的法师。

在那一天，崔斯特跟在伙伴们身后，返回故园的念头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承受了离开魔索布莱城的决定为他带来的种种后果，再也不想看到那个地方，再也不想看到那个让他无比厌恶的黑暗世界。

但如果现在不回头，崔斯特知道，他很快就会看到一幕在魔索布莱城中也不曾见过的悲剧。他将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朋友，他的救命恩人退化成一只恐爪怪。贝尔瓦建议抛弃喀拉卡，这样似乎总会比崔斯特和地底侏儒与彻底退化的喀拉卡相互残杀要好。

但就算远远地躲开喀拉卡，崔斯特知道，他也无法逃避这个现实。他不会忘记喀拉卡，这位被他抛弃的朋友。在他的余生中，压在心上的痛楚又会增加一层。

看到魔索布莱城，再度与自己的族人打交道，这绝对是崔斯特最不想做的事情。如果有选择，他宁愿死也不会返回那座卓尔城市。但现实的选择没有这么简单。他要考虑的已经不再只有自己的意愿。他的生命建立在他的原则之上，而现在他的原则要求他对朋友忠诚。它们要求他将喀拉卡的需求放在自己的需求之上，因为喀拉卡是他的朋友，因为真正的友谊要比个人愿望更重要。

稍晚一些时候，当这三个朋友扎下营地稍作休息的时候，贝尔瓦注意到崔斯特似乎有很重的心事。此时，喀拉卡再次开始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石壁。地底侏儒小心地来到卓尔精灵身边。

老侏儒好奇地侧过头。“你在想什么，黑暗精灵？”

内心正在进行激烈冲突的崔斯特没有去看贝尔瓦。突然，他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我的故乡有一座法师学院。”

一开始，地底侏儒还不明白崔斯特是什么意思。看到崔斯特向喀拉卡瞥了一眼，贝尔瓦才意识到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魔索布莱城？”地底侏儒喊道，“你要回那里去，希望黑暗精灵法师能够可怜我们的岩精朋友？”

“我会回去，因为喀拉卡没有其他机会。”崔斯特气恼地反驳说。

“喀拉卡根本就没有机会，”贝尔瓦怒吼道，“石头在上，黑暗精灵。魔索布莱城可是绝不会欢迎你的！”

“你的担心有道理。”崔斯特说，“我同意，黑暗精灵不懂得怜悯，但我们还可能有其他选项。”

“你正在被他们猎杀。”贝尔瓦又说道。他似乎是希望能用几句话唤回一点卓尔伙伴的理智。

“想要我命的只是马烈丝主母，”崔斯特说，“我的小个子朋友，魔索布莱城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在我的家族属地之外，忠诚于我母亲的奴仆不可能监视到所有地方。我向你保证，我可不打算和我的家人见面！”

“那么，黑暗精灵，我们又能拿什么和那些法师交换，让他们解除喀拉卡的诅咒？”贝尔瓦语带挖苦地问，“我们手里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魔索布莱城的黑暗精灵？”

崔斯特以疾如幻影的速度抽出一把弯刀，浅紫色的眼睛里闪耀起火光。他简单的回答让顽固的贝尔瓦也找不到话来反驳。

“法师自己的命。”

第二十三章   涟漪

班  瑞主母长久而仔细地审视马烈丝·杜垩登，评估缚灵秘法对这位主母造成了多么巨大的消耗。充满忧虑的深深皱纹堆积在马烈丝曾经光洁柔滑的脸上。她那一头纯白色发丝曾经让她成为整整一代人嫉妒的对象，五百年来都是那样光洁耀眼，一丝不乱。但在这短短的几个星期里，那些头发却已经掉落了许多，剩下的也蓬乱不堪。而最让人吃惊的还是马烈丝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无时无刻不放射出犀利而又警觉的目光，现在却因为过度疲惫变得灰暗，深陷在她黑色面孔的眼窝里。

“札克纳梵差一点就要了他的性命。”马烈丝解释说。她的声音如同干涩冰冷的呜咽，“崔斯特已经落入了他的手心，但不知为什么，我的儿子还是逃脱了！”

看到班瑞主母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马烈丝立刻又说道：“不过缚灵尸已经再一次找到了他的踪迹。”除了是全魔索布莱城最有权势的人物以外，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主母还被认为是罗丝在这座城市中的代言人。班瑞家族的主母许可，便是罗丝的许可，依照同样的逻辑，班瑞家族的主母不悦，通常就意味着某个家族要遭受灭顶之灾了。

“缚灵秘法需要耐心，马烈丝主母。”班瑞主母平静地说，“现在时间还不算很久。”

马烈丝稍稍安心了一点，但在扫了一眼四周之后，她的一颗心又被提起来。她痛恨班瑞家族的神堂。这里如此宏大，让身处于其中的她不由得心生卑微之感。整个杜垩登家族的宅邸城堡都能被容纳进这座巨大的穹窿之下。就算马烈丝的家族成员和士兵数量增加到现在的十倍，他们也还是坐不满这里的一排排长椅。中央祭坛的正上方，也就是马烈丝主母的头顶上，不断显示出一只巨大蜘蛛的幻影。转眼间，它会变成一名美艳绝伦的卓尔女性，然后美女又变为蜘蛛。和班瑞主母单独坐在这个威势迫人的幻象之下，只会让马烈丝更感到自己微不足道。

班瑞主母感觉到了客人的不安，便转过身来安慰她，真诚地对她说：“你得到了一件伟大的礼物。蜘蛛神后如果不赞许你的手段和你的意图，就不会接受你将席娜菲·赫奈特——一位主母作为祭品，更不会赐予你缚灵秘法。”

“这真是一场艰苦的试炼。”马烈丝在无意中说道。

“一场你绝不能失败的试炼！”班瑞主母说，“你也知道这其中包含着怎样的荣耀，马烈丝·杜垩登！当札克纳梵的缚灵尸完成任务，你那逆子的性命被夺取，你将带着巨大的荣耀进入执政议会。我向你保证，自此之后的许多年中都不会有任何家族敢找杜垩登家族的麻烦。蜘蛛神后将因为你圆满完成缚灵秘法而赐予你格外的恩宠。你的家族将受到她最高的重视。她将帮助你击败一切敌人。”

“如果缚灵秘法失败了呢？”马烈丝斗胆问道，“我是说，假如……”她的声音消失了——这时班瑞主母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不要说这样的话！”班瑞主母严厉地斥责她，“这样的事想也不能想！你会因为恐惧而分心，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让你毁于一旦。缚灵秘法是对意志的试炼，也是对你的忠诚心的试炼。缚灵尸是你的忠贞和力量的延伸。如果你的信仰有所动摇，那么札克纳梵的缚灵尸在完成任务时也会发生问题！”

“我绝不会有半分动摇！”马烈丝高声喊叫着，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座椅扶手，“我将为我渎神的儿子担负全责。有了罗丝神后的援助和祝福，我将向崔斯特施加他应得的惩罚。”

班瑞主母松了一口气，靠回到椅子里，赞许地点点头。她不得不在这件事上支持马烈丝，这是罗丝的命令，她对缚灵秘法非常了解，明白信心和意志是此法成功的两个基本要素。使用缚灵秘法的主母必须完全相信罗丝，发自内心地想取悦罗丝。

但现在，马烈丝还有另一个问题，一个她无力解决的问题。她自作主张前来班瑞家正是为了寻求援助。

“那么，你所说的另一件事又是什么？”班瑞主母催促道。她正在迅速对这次会面感到厌倦。

“我现在不堪一击。”马烈丝说道，“缚灵秘法消耗了我的力量和精神。我担心会有别的家族趁此机会图谋不轨。”

“没有家族会攻击正在使用缚灵秘法的主母。”班瑞主母向她指出。马烈丝意识到，这位枯瘦的老卓尔精灵是凭自己的亲身经验得出这个结论的。

“缚灵秘法是一份极为珍贵的礼物，”马烈丝回应道，“往往只会被赐予力量强大的家族主母，以此彰显蜘蛛神后最高的恩宠。在这种情况下，又有谁会攻击得到这份礼物的家族？但杜垩登家族的情况完全不同。我们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争。即使吞并了赫奈特家族的士兵，我们的力量也单薄得可怜。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还没有得回罗丝的宠信，但我的家族已经是城中的第八大家族，是执政议会的成员，很多人都会觊觎这个位置。”

“你的忧虑根本没有必要。”班瑞主母向她保证。尽管听到了这样的保证，马烈丝还是颓然地缩在椅子里。班瑞主母无奈地摇摇头。“我知道，仅仅是我的一句话，并不能让你安心。但不管怎样，你必须将全部心神放在缚灵秘法上。你要明白，马烈丝·杜垩登，你没有时间为这种微不足道的问题分心。”

“但这些问题依然存在。”马烈丝说。

“那么就由我来解决这些问题，”班瑞主母说，“现在回家去，我会让两百名班瑞家族的士兵随同你一起回去。他们将足以守卫你的堡垒。而且我的士兵会佩戴班瑞家族的徽章。这座城中不可能有人敢于攻击我们结成的同盟。”

马烈丝立刻露出宽慰的微笑，脸上充满忧虑的皱纹也被抚平了几根。她接受了班瑞主母慷慨的礼物，并将此视为罗丝也许对杜垩登家族仍有关爱。

“回你的家去，专心于你的任务。”班瑞主母继续说道，“札克纳梵必须再次找到崔斯特并杀死他。这是你和蜘蛛神后签订的契约。不必担心什么缚灵尸最终会失败，或者时日迁延过久。几天，或者几个星期，在罗丝的眼中绝不是多么长的时间。让缚灵尸赢得最终的胜利才是重要的。”

“您会安排护送我吗？”马烈丝从椅子里站起身时问道。

“已经都安排好了。”班瑞主母向她保证。

马烈丝离开神堂的中央高台，穿过一排排座椅。这座大殿中光线昏暗，马烈丝几乎看不清周围有些什么。当她走出神堂的时候，另一个人影从大殿对面走向中央高台。马烈丝以为那是班瑞主母的夺心魔同伴，他经常会出现在这座大神堂里。如果马烈丝知道，班瑞主母的夺心魔已经因为某些私人原因离开了这座城市向西方去了，她也许就会对远处的这个人影更加留意一些。

那样的话，她脸上忧虑的皱纹一定会增加十倍。

“真可怜，”贾拉索一边说一边走上高台，坐在了班瑞主母身边，“她已经不是我在几个月以前认识的那位马烈丝·杜垩登主母了。”

“缚灵秘法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低。”班瑞主母回应道。

“沉重的代价。”贾拉索表示同意。他直视班瑞主母，仔细审视她的双眼，等待倾听她的回答，“她会失败吗？”

班瑞主母发出响亮的笑声——也许那是开怀大笑，但听起来更像是干涩的喘息，“这个答案，即使蜘蛛神后也只能猜测。我的——我们的士兵应该能让马烈丝主母得到足够的安慰，让她安心完成这个任务。至少，这是我的希望。要知道，马烈丝·杜垩登曾经得到罗丝最高的重视。让她进入执政议会是蜘蛛神后亲自下达的旨令。”

“看起来，一切的确都在依照罗丝的意志完成。”贾拉索暗自笑了笑。他想起杜垩登家族和赫奈特家族之间的战争。在那场战争中，达耶特独立佣兵团扮演了关键角色。杜垩登家因此才最终赢得胜利，赫奈特家族灭绝，杜垩登家族晋升成为第八大家族，马烈丝主母进入了执政议会。

“幸运只会向受眷顾的一方露出微笑。”班瑞主母说。

贾拉索的笑容突然被严肃的神情所取代。“那么，马烈丝她——”看到班瑞目光中突然闪耀的怒火，他急忙做出纠正“——马烈丝主母，现在是否得到了蜘蛛神后的眷顾？幸运会向杜垩登家族露出微笑吗？”

“我认为，神后在赐予缚灵秘法的时候就已经抹消掉了对她所有的眷顾和厌弃。”班瑞主母解释说，“现在，马烈丝主母的运气只能由她自己和她的缚灵尸来决定了。”

“或者，将由他的儿子——那个卑劣的崔斯特·杜垩登来摧毁。”贾拉索将班瑞主母没有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这个年轻战士真的是如此强大吗？为什么罗丝不简单地捏碎他？”

“他背弃了蜘蛛神后，”班瑞回答，“彻彻底底地从心中背弃了罗丝。罗丝已然没有力量处置崔斯特，于是决定让他成为马烈丝主母的问题。”

“看样子，这还真是个很大的问题。”贾拉索窃笑了两声，快速地摇摇头，但他立刻就注意到班瑞主母完全没有他这种幸灾乐祸的情绪。

“的确。”她严肃地说完这两个字，就再没有说话，完全沉陷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她比这座城市中的任何人都更懂得缚灵秘法的危险，以及可能得到的巨大收益。班瑞主母以前曾经两次向蜘蛛神后求取这种最强大的赠礼，两次都借助缚灵尸实现了完全的胜利。现在，班瑞家族的势力如日中天，无可匹敌，这更让班瑞主母无法忘记自己通过缚灵秘法所赢得的一切。但每当她看到自己在水面或镜面中枯萎的倒影，她就会清晰地回忆起自己所付出的沉重代价。

贾拉索没有打扰主母的沉思。这名佣兵头子此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思考。在这样一个充满混乱和危机的时刻，一名手腕高超的机会主义者更应该趁机大肆牟利。根据贾拉索的计算，马烈丝主母被赐予缚灵秘法只会让达耶特独立佣兵团得到更多的好处。如果马烈丝胜利了，强化了她在执政议会中的位置，贾拉索在这座城市中就能多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如果缚灵尸失败了，杜垩登家族就此毁灭，年轻的崔斯特的首级一定会变得极具价值，值得佣兵团出手来赢得这一锦标。

当马烈丝还在前往魔索布莱城第一家族的路上时，就觉得有许多野心勃勃的目光在尾随着她。现在，当她行进在这座城市蜿蜒曲折的街道上，这些目光又再一次盯住了她。班瑞主母是罗丝在这座城市中的代言人，而这位枯瘦的老主母对她的慷慨大度已经昭示在这些人的面前。想到这一点，马烈丝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微笑。

但无可否认的是，恐惧依然凝固在她的心中。如果崔斯特能够不断逃出札克纳梵的手心，班瑞主母还会继续援助她吗？如果缚灵秘法最终失败了又会怎样？马烈丝在执政议会中的位置势必难保，到时候就连杜垩登家族的生存也必将堪忧。

此时，马烈丝的队伍经过了菲布兰契家族的门口。这是城中的第九大家族，也非常有可能是被削弱的杜垩登家族最大的威胁。黑勒温·菲布兰契主母肯定正在看着经过她家精金大门前的这支队伍，看着这位占有令人觊觎的执政议会第八席位的主母。

坐在魔法浮碟上的马烈丝看了看走在自己身边的狄宁以及杜垩登家族的十名士兵，又让自己的目光飘到那两百名士兵身上——这些战士公开佩戴着足可以令他们骄傲的班瑞家族徽章，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在她寒酸的亲卫队后面。

黑勒温·菲布兰契主母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会怎么想？马烈丝心中暗自思忖。她无法掩饰自己的微笑。“我们最伟大的荣耀很快就要到来了。”马烈丝向她的战士儿子保证。狄宁点点头，也向自己的母亲报以微笑，聪明地确保自己反复无常的母亲不会因为他的态度感到扫兴。

但在自己的内心中，狄宁却无法抹去对那些班瑞士兵的怀疑。他应该从没有和这些士兵打过交道，却依稀觉得这些人有些眼熟。其中一个士兵甚至向这位杜垩登家族的长子偷偷眨了眨眼。

贾拉索在杜垩登家族吹起魔法哨的景象清晰地浮现在狄宁的脑海中。

第二十四章   信念

崔  斯特和贝尔瓦不必提醒彼此，就知道出现在前方远处隧道中的绿光代表着什么。他们一同加快了脚步，想要追上并警告喀拉卡。喀拉卡这时正大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且因为好奇心的驱使，步伐变得越来越快了。现在，恐爪怪一直处在这支小队的领头位置，他对崔斯特和贝尔瓦而言已经变得太过危险，不能走在后面。

他们的迅速逼近让喀拉卡突然转过身，充满威胁意味地挥起一只爪子，发出一阵嘶吼。

“岩精。”贝尔瓦轻声呼唤，希望用这个词唤醒他的朋友迅速消失的意识。崔斯特向地底侏儒表明他要帮助喀拉卡的决定之后，他们就转头向东，要返回魔索布莱城。贝尔瓦没有其他选择，最终只能同意卓尔精灵的计划是喀拉卡唯一的希望。但尽管他们很快就开始了行动，并且尽量加快了行军速度，他们两个都仍然很担心无法及时赶到魔索布莱城。自从与那些灰矮人作战之后，喀拉卡的情况就开始迅速恶化。这只恐爪怪现在几乎已经无法说话，而且经常会向他的朋友们表现出凶恶的样子。

“岩精。”贝尔瓦再一次说道。他和崔斯特一点点向这头猛兽靠了过去。

恐爪怪停止动作，露出困惑的神情。

“岩精。”贝尔瓦第三次喊道，又用锤手敲了敲石壁。

一道清醒的光亮突然闪过恐爪怪充满混乱的双眼，他放松下来，将粗壮的双臂垂到了身边。

崔斯特和贝尔瓦的目光越过恐爪怪，望向远处的绿光，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现在他们已经踏上了这条路，不能再回头，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再往前的一个大洞里有很多鸟头人。”崔斯特开口说道。他声音不高，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缓慢而清晰，让喀拉卡能够听明白，“我们必须冲过那里，迅速从对面出去，这样我们才有希望避开一场战斗。我们丝毫没有时间耽搁。一定要小心，那里的路都很狭窄而且危险。”

“喀……喀……喀拉……”恐爪怪吃力地说道。

“喀拉卡。”贝尔瓦帮他把话说出来。

“我……我……我要……”喀拉卡突然停下来，向发出绿光的洞窟伸出一只爪子。

“喀拉卡要领头？”崔斯特不忍看到恐爪怪的苦苦挣扎，“喀拉卡要领头。”崔斯特又说了一遍，看到喀拉卡不停地点着大头。

贝尔瓦却似乎不太同意这个提议。“我们曾经和那些鸟头人战斗过，也见识过他们的伎俩，”地底侏儒说，“但喀拉卡没有这个经验。”

“他们一看到恐爪怪可能就会被吓跑了。”崔斯特争辩说，“也许这能让我们避免一场战斗。”

“那些鸟头人是不会逃走的。”地底侏儒说，“他们会毫无畏惧地攻击任何生物。你也见到过，他们发起疯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就连你的黑豹也没有吓退他们。”

“也许你是对的，”崔斯特表示同意，“但即使鸟头人攻击我们，他们又能用什么武器击穿恐爪怪的护甲？又怎么能挡得住喀拉卡的大爪子？我们的大朋友会轻松地把他们赶到一边去。”

“你忘记了那些抱着石头跳下来的家伙，”地底侏儒提醒崔斯特，“他们会砸断石桥，把喀拉卡带进酸湖里！”

喀拉卡转过身，不再理会争论不休的两个朋友，一个人走到岩壁前，徒劳地想要重新找回一部分自己。他感到了一点敲打岩石的冲动，但这还比不上持续不断涌进他心中的另一种冲动——将爪子挥到那个地底侏儒或者卓尔精灵的脸上。

“我会对付上面的鸟头人，”崔斯特回答，“你只需要跟在喀拉卡身后十几步的地方。”

贝尔瓦回头瞥了一眼，注意到恐爪怪的紧张神态。地底侏儒意识到，他们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于是他耸耸肩，推了一下喀拉卡，朝绿光闪动的方向指了指。喀拉卡向前走去，崔斯特和贝尔瓦跟在后面。

“黑豹呢？”贝尔瓦在绕过隧道中最后一个转弯的时候问崔斯特。

崔斯特迅速摇摇头。贝尔瓦回忆起关海法上一次在鸦人洞窟中痛苦的经历，就没有再问什么。

崔斯特拍了拍地底侏儒的肩膀，祝他好运，然后就越过喀拉卡，第一个进入了寂静无声的洞窟。走出几步之后，卓尔精灵施展浮空术，悄无声息地飘浮起来。喀拉卡完全被眼前的怪异景象惊呆了，眼睛只是盯着发光的酸湖，几乎没有注意到崔斯特的行动，也不再向前迈步。稍后，他瞥了一下整座洞窟，用自己敏锐的听觉寻找任何可能的敌人。

“走吧，”贝尔瓦在他身后低声说，“继续耽误下去只能招来灾难！”

喀拉卡有些犹豫地开始前进，直到他相信脚下悬在半空的狭窄石桥能够撑得住他的体重，才逐渐加快了速度。他选择了一条直接通向对面的石桥，即使是这样，他到对面的出口还是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有没有看见什么，黑暗精灵？”提心吊胆地走了一会儿，贝尔瓦以他敢于喊出的最大音量问崔斯特。喀拉卡此时已经走过洞窟中心，周围还没有任何异动。地底侏儒无法再压抑自己的焦虑了。鸟头人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除了喀拉卡沉重的踏步声和贝尔瓦的破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他们听不到任何声音。

崔斯特飘落在石桥上，远远地跟在两位朋友的身后。“没有。”他回答道。没有看到鸦人的踪影，卓尔精灵也产生了和贝尔瓦一样的怀疑。这个被酸湖绿光照亮的洞窟一直保持着绝对的死寂。崔斯特跑到洞窟中央，再一次用浮空术飘起，希望能更好地观察四周洞壁。

“你看到了什么？”没过多久，贝尔瓦又问道。崔斯特低头看着地底侏儒，耸了耸肩。

“什么都没有。”

“石头在上。”贝尔瓦嘟囔了一句。他几乎希望那些鸟头怪物能够蹦出来和他们打上一架。这时，喀拉卡就要走到对面的洞口了，贝尔瓦因为和崔斯特说话而落后了一些，还停在靠近巨洞中央的地方。很快，恐爪怪就消失在了出口外面。

“有情况吗？”贝尔瓦同时向他的两名伙伴问道。崔斯特摇摇头，继续飘向高处，然后缓慢旋转，观察一片片洞壁。但他找不到鸦人埋伏的迹象。

贝尔瓦回头望向出口，自顾自地嘟囔着：“我们一定是把他们赶走了。”尽管口中这样说，老侏儒却很清楚实际情况不会这么简单。当他和崔斯特在几个星期以前从这座洞窟中逃出去的时候，还有几十个鸟头人在身后追杀他们。这个强悍而不畏死的种族肯定不会因为死掉一些同伴就逃之夭夭。

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再没有一个鸦人出来和他们作战了。

贝尔瓦加快了脚步，他认为现在最好不要质疑他们的好运气。他正要开口呼唤喀拉卡，确认走在前面的伙伴是不是已经进入安全地带，却听到一阵尖锐恐怖的嚎叫从出口传来，紧接着又是一记沉重的撞击声。片刻之后，贝尔瓦和崔斯特才知道了答案。

札克纳梵·杜垩登的缚灵尸走过出口，来到石桥上。

“黑暗精灵！”地底侏儒厉声吼道。

崔斯特看见了缚灵尸，立刻以身体能够承受的限度向靠近洞室中央的石桥上迅速降落下来。

“喀拉卡！”贝尔瓦喊道。他知道不会有人回应他。出口外的阴影里寂静无声。缚灵尸稳步向他走来。

“你这个杀人的怪物！”地底侏儒咒骂着，双脚分开，将一双秘银手撞击在一起，“来决一死战吧！”随后，贝尔瓦开始吟诵咒文，强化自己的双手，但崔斯特阻止了他。

“不！”卓尔精灵在高处喊道，“札克纳梵要找的是我，不是你。不要挡他的路！”

“难道他是来找喀拉卡的吗？”贝尔瓦吼道，“他就是个杀人的怪物，我要和他算清楚这笔账！”

“你不认识他。”崔斯特一边说话，一边加快了降落的速度。他必须赶到无所畏惧的地底侏儒前面。他知道，札克纳梵会首先走到贝尔瓦面前，他也能轻易猜出随后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

“拜托了，相信我，”崔斯特哀求老侏儒，“这个卓尔战士绝对不是你能对付的。”

贝尔瓦再一次将双手撞在一起，但他没办法反驳崔斯特的话。他只见到过一次札克纳梵战斗，那还是在夺心魔的洞穴中。这个怪物如幻影般的身手曾经让他惊骇得无法呼吸。地底侏儒向后退了几步，拐到旁边的一座石桥上，从另一条路向洞窟出口跑去。他需要确认喀拉卡的状况。

崔斯特已然近在眼前，缚灵尸根本就不在意那个小侏儒的去留。札克纳梵径直走过贝尔瓦离去的那座石桥，继续向他唯一的目标逼近。

贝尔瓦想要追上那个卓尔精灵怪物，从背后袭击他，支援崔斯特作战，但又一阵喊声从洞口外传来。那种充满痛苦的哀鸣让已经回头跑向主桥的老侏儒无法听而不闻。他停住脚步，看着崔斯特和洞口，对两位朋友的忠诚在撕裂他的心。

“快去！”崔斯特向他高喊，“去照顾喀拉卡。他是札克纳梵，我的父亲。”崔斯特注意到冲向他的缚灵尸在听到最后这几个字的时候显露出一点犹豫——这一点非同寻常的反应让崔斯特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你的父亲？石头在上，黑暗精灵！”贝尔瓦喊道，“在夺心魔洞穴的时候……”

“我不会有事的。”崔斯特打断他。

贝尔瓦根本不相信崔斯特不会有事，但无论多么顽固和骄傲，老侏儒还是明白，即将爆发的这场战斗远不是他有能力参与的。要对抗这个强大的卓尔战士，他根本帮不上什么忙，甚至有可能会妨碍到自己的朋友。就算不担心贝尔瓦的安危，崔斯特要面对的麻烦也已经够大了。

贝尔瓦气恼地拍了一下秘银手，向洞口冲去。他身受重伤的恐爪怪同伴正发出持续不断的呻吟声。

马烈丝主母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吼声。聚集在神堂前厅的女儿们立刻就知道，缚灵尸找到了崔斯特。布里莎向比她年轻的杜垩登女祭司们瞥了一眼，示意她们退下。玛雅立刻服从了命令，维尔娜则还在犹豫。

“退下，”布里莎高声呵斥，同时一只手按住了腰间的蛇首鞭，“马上。”

维尔娜向她的主母望过去，寻求支援，但马烈丝已经完全迷失在远方的战斗中。这是缚灵秘法和马烈丝·杜垩登主母胜利的时刻，她不会分心来处理女儿们的争吵琐事。

前厅里只剩下了布里莎和她的母亲。布里莎站在王座后面，专心地注视着马烈丝，正如同马烈丝注视着札克纳梵。

一进入大洞窟后面的小洞，贝尔瓦就知道喀拉卡性命不保。高大的恐爪怪躺倒在地，全身只有脖子上能看见一道伤口。但那道伤口又深又准，鲜血正从里面汩汩流出。贝尔瓦想要回去支援崔斯特，但他知道，自己至少应该给倒下的朋友一些安慰。他单膝跪倒，强迫自己看着喀拉卡开始剧烈地抽搐。

死亡终止了变形法术。喀拉卡渐渐恢复成他原先的自己。巨大的利爪手臂颤抖、痉挛，经过几番扭转，一下子变成了黄色皮肤的细长手臂；头发从喀拉卡头部裂开的甲壳中生长出来；长喙裂开，消失，大块的胸甲也脱落了。恐爪怪的身躯在令人牙龈发酸的尖锐摩擦声中渐渐收缩——看到这一幕，坚强的老侏儒也不禁觉得脊骨一阵阵发冷。

恐爪怪不复存在。在死亡中，喀拉卡恢复成过去的他。他比贝尔瓦略高一点，身材纤细，脸很宽，看上去有些奇怪，鼻子扁平，一双眼睛里看不到瞳仁。

“朋友，你叫什么名字？”老侏儒悄声问道。但他知道，喀拉卡再也不会回答了。他俯身将岩精的头抱进怀里，看到饱受折磨的朋友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安详，贝尔瓦的心中也感到了一点安慰。

“你是谁，竟敢冒充我的父亲？”崔斯特向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缚灵尸问道。

札克纳梵只是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吼叫。他劈来的剑刃似乎才是更加明确的回答。

崔斯特挡开剑刃，向后一跃。“你是谁？”他又问道，“你不是我的父亲！”

一阵狞笑出现在缚灵尸的脸上，“的确不是。”札克纳梵用一种有些颤抖的声音回答，这是来自遥远的神堂前厅的回答。

“我是你的……母亲！”双剑再次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斩来。

听到回答，崔斯特只感到更加困惑。他只能以同样的凶猛气势抵挡敌人的攻击。连绵不断的刀剑相撞融为单独一声悠长的鸣响。

布里莎仔细观察母亲的一举一动。汗水正从马烈丝的眉毛上滚落，她攥紧的双拳不停地敲击着王座扶手，就算手掌上渗出鲜血也不停歇。马烈丝一直都在期待这一刻的到来，她最终的胜利将跨越遥远的距离，清晰地在她的脑海中闪耀。她听到了崔斯特胡言乱语的每一个字，敏锐地感觉到他的悲痛。马烈丝还从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喜悦！

当札克纳梵的意识挣扎着要摆脱她的控制时，她才感觉到一点微弱的刺痛。马烈丝怒吼一声，将札克纳梵推到一旁。这名卓尔男性被复活的躯体只能是她的工具！

布里莎注意到母亲突然的吼叫——那里面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崔斯特能够确定站在自己眼前的绝对不是札克纳梵·杜垩登，但他无法否认自己导师独一无二的战斗风格。札克纳梵就在这里，只是被深深地隐藏了起来。如果崔斯特要找到答案，就必须先找到他的父亲。

战斗很快就显示出一种酣畅淋漓的节奏，殊死拼杀的双方都采取了更加谨慎的攻击路径，同时还在注意不要失足从狭窄的石桥落下。

贝尔瓦这时冲进洞窟，怀中抱着喀拉卡的尸体。“杀死他，崔斯特！”地底侏儒喊道，“石头……”看到正在激战的两个卓尔精灵，贝尔瓦将说了半截的话咽了回去，心中感到一阵恐惧。崔斯特和札克纳梵的身影仿佛重叠为一体，刀光剑影绞缠在一起，风雨不透。这两个在贝尔瓦眼中曾经截然不同的黑暗精灵现在却仿佛融合为一——而这种想象又让地底侏儒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

在战斗的间隙，崔斯特回头瞥了地底侏儒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死去的岩精身上。“诅咒你！”他发出愤怒的吼声，冲向缚灵尸，双刀齐齐斩向杀害喀拉卡的怪物。

缚灵尸轻易便挡开崔斯特大胆却又极为愚蠢的攻击，将崔斯特的双刀高高架起，迫使他的身子后仰。这也让年轻的卓尔精灵感到异常熟悉。札克纳梵曾经在许多次格挡训练中用这一招来对付他，迫使他抬高武器，然后用双剑突然从下方攻击。在早先的演练中，札克纳梵经常用这招双段下刺打败他，但在魔索布莱城中最后一次的比试里，崔斯特想出了克制的招数，反败为胜。

现在，崔斯特很想知道面前的敌人是否还会依循原有的进攻套路，更想知道札克纳梵会如何应对他的招数。面前这个怪物到底保留了多少札克纳梵的记忆？

缚灵尸依然将崔斯特的双刀抵在高处，迅速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双剑突刺而至。

崔斯特将双刀拼成“X”形斩落，压住了刺来的双剑，又从刀柄之间踢出一脚，踹向敌人的面孔。

缚灵尸似乎预料到了崔斯特的反击，不等靴底碰到就已经退出了攻击范围。崔斯特相信自己有了答案。只有札克纳梵·杜垩登知道这一招。

“你是札克纳梵！”崔斯特喊道，“马烈丝对你做了什么？”

缚灵尸握剑的双手明显在颤抖。他的嘴唇扭动着，仿佛拼命想要说些什么。

“不！”马烈丝尖叫一声，全力夺回了对她的怪物的控制。她正走在一条危机重重的钢丝上，钢丝一边是札克纳梵的战斗技能，另一边是这具缚灵尸生前拥有的意识。

“你是我的，缚灵尸，”马烈丝吼道，“以罗丝的意志，你要完成这个任务！”

崔斯特看到，凶暴的缚灵尸突然恢复到原先的状态。札克纳梵的双手不再颤抖，双唇紧紧抿起，脸上再一次显露出凶狠的表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黑暗精灵？”贝尔瓦问道。这场诡异的战斗把他彻底搞糊涂了。崔斯特注意到地底侏儒将喀拉卡的尸体放到了洞壁旁的一道岩台上，正快步向他这里走来，并不断地将秘银双手拍在一起，爆出一团团火花。

“不要过来！”崔斯特向他喊道。一个计划正在崔斯特的脑海中逐渐成形，而任何外来力量的介入都有可能毁了这个计划。“他就是札克纳梵，”崔斯特竭力向贝尔瓦解释，“或者至少他的一部分是！”

然后，崔斯特又用地底侏儒无法听见的声音说：“我相信我知道该怎样把你找出来。”他发动了一连串依循套路的攻击，故意让札克纳梵轻松地挡开。他不想摧毁他的敌人，而是要通过这种他们两个早已烂熟于胸的对打招式唤回札克纳梵的记忆。

他开始引领札克纳梵进入一种标准的训练模式，同时不断地说着他和武技长在魔索布莱城对练时常有的对话。马烈丝的缚灵尸疯狂地向崔斯特发动反击，用野兽一样的吼叫回应崔斯特友善的话语。如果崔斯特以为凭借这些方法就能安抚住他的对手，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双剑在崔斯特身周上下翻飞，在他严密的防御上寻找空隙。双刀以正相匹敌的速度和精准挡住了利剑的每一次劈砍突刺，让崔斯特一次次化险为夷。

一柄剑穿透了崔斯特的防御，划在他的肋骨上。崔斯特的细链甲挡住了锋利的剑刃，但撞击的力道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瘀伤。崔斯特的身体随之向后仰了一下，他这时才明白，自己的计划不会如此轻易就奏效。

“你是我的父亲！”他向怪物喊道，“你的敌人是马烈丝主母，不是我！”

缚灵尸用一阵大笑表达了对这番话的嘲讽，随后又猛攻过来。从战斗一开始，崔斯特一直在担心这一刻的到来。而现在，他只能不断提醒自己，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他真正的父亲。札克纳梵莽撞的攻击不可避免地让他全身都露出破绽。崔斯特一次又一次地利用这些破绽发动攻击，弯刀在缚灵尸的肚子上砍出一个洞，又在他的颈侧割开一道深沟。

札克纳梵只是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笑声，随即又扑了上来。

崔斯特陷入了恐慌。他的信心开始瓦解。札克纳梵的武艺和他不相上下，而他的弯刀几乎无法伤害对方！又一个问题很快就变得越来越明显：时间也不利于崔斯特。他还不清楚和自己作战的到底是怎样的怪物，但这个怪物似乎不会感到疲惫。

崔斯特动用了自己的全部技巧和速度。绝望迫使他的剑技上升到一个全新的高度。贝尔瓦再一次想要加入战局，但他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眼前的战斗让他感到目瞪口呆。

崔斯特又击中了札克纳梵几次，但缚灵尸似乎全不在意。每当崔斯特加快速度，缚灵尸也紧紧跟上，丝毫不落下风。崔斯特几乎可以肯定和他战斗的就是札克纳梵。他能清晰地认出父亲和导师的每一招每一式。除了札克纳梵，再没有别人能够以如此矫捷健壮的卓尔身躯挥洒如此精准完美的剑技。

崔斯特被再一次逼退。他步步退避，耐心地等待着机会，同时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他所面对的不是札克纳梵，而是马烈丝主母为了摧毁他而制造的一个怪物。崔斯特必须做好准备，他在这场战斗中存活下来的唯一机会就是将敌人打下石桥。但缚灵尸拥有非凡的武艺，这个机会实在是太渺茫了。

石桥稍稍弯转，崔斯特小心地用一只脚试探着沿桥面滑动。这时，他脚下的一块桥面裂开，沿石桥侧面滚落下去。

崔斯特踉跄一步，一条腿在石桥边缘踏空，滑了出去，直到膝盖与桥面平齐。札克纳梵向他冲过来。旋风一样的利剑很快就逼得崔斯特躺在狭窄的桥面上，头部也危险地悬在桥外，下方就是绿色的酸湖。

“崔斯特！”贝尔瓦惊慌地喊道。地底侏儒冲了过来，但他不可能及时赶到，更不可能战胜要杀死崔斯特的怪物。“崔斯特！”

也许是地底侏儒喊出了崔斯特的名字，或者是因为崔斯特命悬一线，札克纳梵曾经的意识在这个瞬间苏醒了过来。已经高高举起、让崔斯特无法抵挡的利剑犹豫了。崔斯特没有等待任何解释，一把弯刀的刀柄撞向札克纳梵，随后又是另一只刀柄。两只刀柄全部击中了札克纳梵的下巴，迫使缚灵尸向后退去。崔斯特挺身站起，不住地喘息着，揉搓他扭伤的脚踝。

“札克纳梵！”困惑、沮丧夹杂着犹豫的情感，充斥在崔斯特的呼唤声中。

“崔斯……”缚灵尸的双唇挣扎着想要回应。但马烈丝的怪物很快又冲了回来，手中高举利剑。

崔斯特挡住怪物的攻击，向旁边闪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父亲。他知道真正的札克纳梵就藏在这个怪物的外表之下。但他该如何解救出父亲的灵魂？很显然，他已经无力再如此战斗下去了。

“是你，”崔斯特悄声说道，“没有人能这样战斗。札克纳梵就在这里。札克纳梵不会杀我。”又一个想法出现在崔斯特的脑海中，一个他必须相信的想法。

崔斯特的信念再一次受到考验。

崔斯特将双刀收回到鞘内。缚灵尸狂吼一声，双剑高举，凶猛地劈砍。但札克纳梵没有冲上来。

“杀死他！”马烈丝发出喜悦的嚎叫。她相信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但战斗的影像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黑暗将她包围。当崔斯特加快战斗节奏的时候，马烈丝释放了太多札克纳梵的精神。她需要武技长的全部战斗技巧来击败她的战士儿子，不得不允许更多札克纳梵的意识回到缚灵尸体内。

现在，马烈丝的知觉中只有黑暗，毁灭的下场正沉重地悬吊在她的头顶上方。她回头瞥了一眼自己满眼好奇的女儿，又回到离魂状态，竭力要夺回控制权。

“崔斯特。”札克纳梵将这个名字说出了口。对于这个亡灵而言，这个名字的感觉是如此美好。札克纳梵的剑也回到了鞘中，尽管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双手不得不一寸一寸地抗拒马烈丝主母的命令。

崔斯特向札克纳梵走去。现在他只想拥抱自己挚爱的父亲与朋友。但札克纳梵伸手挡住了他。

“不，”缚灵尸告诫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抵抗多久。恐怕这具躯体还是属于她的。”

一开始，崔斯特并不明白札克纳梵的意思：“那么你……”

“我死了，”札克纳梵明确地说道，“我本来已得到了安息。马烈丝为了她的邪恶企图复原了我的身体。”

“但你战胜了她，”崔斯特仍然抱有希望，“我们又在一起了。”

“只是暂时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仿佛是在证明他的话，札克纳梵的手突然无意识地伸向他的剑柄。他低吼一声，面孔扭曲狰狞。看得出来，他在顽固地反抗另一种力量。他慢慢松开自己的剑柄。“她就要回来了，儿子。她始终都会回来！”

“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崔斯特说，“我在夺心魔洞穴看见你的时候……”

“你看见的不是我。”札克纳梵竭力向崔斯特解释，“那是马烈丝的邪恶意志操纵的僵尸。我已经死了，我的儿子。我已经死去了许多年。”

“你就在这里。”崔斯特说。

“这是马烈丝的意志，不是……我的。”札克纳梵咆哮着说道。他的脸因为肌肉过度绷紧而变形，显示他正在拼尽全力将马烈丝推开哪怕再多一点时间。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之后，札克纳梵细看自己的儿子，凝视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强大的战士。“你的武艺很好，”他评判说，“比我想象的更好。我很高兴，更让我高兴的是你有勇气去……”札克纳梵的面孔突然再一次扭曲，后半句话再难以说出口。这一次，他的两只手攥紧了剑柄，两把剑全部跃出剑鞘。

“不！”崔斯特乞求着，雾气涌进他浅紫色的双眼，“和她战斗！”

“我……不能。”缚灵尸说道，“快逃走，崔斯特。逃到……世界的尽头！马烈丝绝不会饶恕你。她……永远不会停止……”

缚灵尸向前跳过来，崔斯特别无选择，只能抽出双刀。但札克纳梵突然停住脚步，全身开始抽搐。

“为了我们！”以让崔斯特惊讶的清澈嗓音，扎克纳梵高声喊道，这喊声如同胜利的号角响彻了整个洞窟，并一直回荡到远方，一直撞进马烈丝主母的心里，就像是向她敲响末日的丧钟。札克纳梵最终控制住自己，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但这足以让这具缚灵尸从石桥上纵身跃下。

第二十五章   后果

马  烈丝主母甚至无法发出一声尖叫来表示反对。当札克纳梵跳入酸湖中的时候，成千上万次爆炸在轰击她的大脑，成千上万种认知都在告诉她，大难已在眼前，她再也无处逃避。她从石雕王座中跳起来，修长的双手在空中扭动，攥紧，仿佛想要找到某种实际的支撑，某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她的呼吸吃力而沙哑，一阵阵分辨不出任何言辞的嚎叫从她的口中夹杂着“嗬嗬”的喉音喷涌出来。在不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马烈丝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让自己恢复平静。随后，她听到了一种比自己的胡言乱语更加清晰的声音。那是她身后的一点微弱的“咝咝”声，是高阶女祭司蛇首鞭的阴毒蛇头。

马烈丝转过身，看到了布里莎。女儿面色阴冷，神情决绝，手中已经高举起蟠舞着六条活蛇的毒鞭。

“我本来认为自己还要再过许多年才会晋升。”杜垩登长女平静地说道，“但你太软弱了，马烈丝。你的失败必将使得杜垩登家族承受重重磨难，而你根本没有力量带领我们历劫重生。”

马烈丝想要冲着愚蠢女儿的脸大笑——蛇首鞭是蜘蛛神后赐给高阶女祭司个人的赠礼，不能被用于伤害主母。但不知为什么，马烈丝找不到勇气和信心驳斥女儿。她只是如同被催眠一般看着布里莎的手臂缓慢地向后摆动，又狠狠地向前抽了过来。

六条毒蛇向马烈丝疾射而至。这不可能！这违背了罗丝教义的全部信条！毒蛇亮出獠牙，充满渴望地咬住马烈丝的身体，向这副身躯注入蜘蛛神后的全部怒火。烧灼的痛苦向马烈丝的全身蔓延，使得她全身抽搐，苦痛难言，但没过多久，她就陷入了冰冷的麻木。

马烈丝在知觉的边缘摇摆着，竭力想要抓住她的女儿，要让布里莎知道，继续攻击她是无用而且愚蠢的。

蛇鞭再次抽落，无法再发出声音的马烈丝扑向地面。她听到布里莎在喃喃地说些什么，可能是诅咒，也可能是对蜘蛛神后的祈祷。

然后是第三鞭。马烈丝主母已经不省人事。她在第五鞭抽下来的时候就死了。但布里莎又挥鞭狠抽了许多分钟，将自己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也让蜘蛛神后相信杜垩登家族真的抛弃了失败的主母。

等到狄宁出乎意料地擅自闯进神堂前厅的时候，布里莎已经舒适地坐到了石雕王座里。杜垩登长子向母亲残破的尸体瞥了一眼，然后才抬头望向布里莎，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但几乎是紧接着，一抹了然于胸的微笑就展现在他的脸上。

“你做了什么，姐……布里莎主母？”狄宁在布里莎反应过来之前就及时改了口。

“缚灵秘法失败了，”布里莎瞪着狄宁，向弟弟发出咆哮，“罗丝不再承认马烈丝了！”

狄宁的笑声中却仿佛充满了讽刺。这笑声一直刺进布里莎的骨髓。她眯起眼睛，让狄宁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手正在移向腰间的鞭子。

“你真是挑选了一个绝好的晋升时机。”杜垩登长子却显得异常平静。很明显，他完全不担心布里莎的惩罚，“我们正在遭到攻击。”

“菲布兰契吗？”布里莎怒喝一声，兴奋地从王座上跳下来。她登上主母的王座刚刚五分钟，却已经要面对自己的第一场试炼了。她将向蜘蛛神后证明自己，从马烈丝的失败造成的损害中拯救杜垩登家族。

“不，姐姐，”狄宁立刻明白地回答道，“不是菲布兰契。”

弟弟的冷静态度让布里莎坐回到王座里。她的面孔开始扭曲，兴奋的笑容变成了赤裸裸的恐惧。

“是班瑞家族。”狄宁同样也笑不出来了。

维尔娜和玛雅从杜垩登家族的露台上向外望去——精金大门外已经集中起了大量部队。此时这对姐妹还像狄宁一样，不知道她们的敌人是谁，但从敌人可观的军队规模上能判断出，一定是有某个大家族加入了这场战争。不管怎样，杜垩登家族还有两百五十名士兵，其中有许多都是由札克纳梵亲手训练出来的。另外，还有班瑞主母借来的两百个训练和武装都更加精良的士兵。维尔娜和玛雅都认为现在的局势还不算太糟。她们迅速制定了防御策略。玛雅一条腿踏在露台栏杆上，打算跳入庭院里，将防御方案交代给卫队的队长们。

当然，当她和维尔娜突然意识到她们的堡垒大门内已经有了两百名敌人——班瑞主母指派给他们的两百名敌人的时候，她们的计划就毫无意义了。

当第一名班瑞士兵冲上露台时，玛雅还跨立在栏杆上。维尔娜抽出蛇首鞭，同时高声提醒玛雅准备战斗。但玛雅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维尔娜仔细看过去，才发现数支毒镖插在了妹妹的尸体上。

这时，维尔娜的蛇首鞭忽然向她反噬过来。毒蛇的獠牙刺穿了她精致面庞。维尔娜立刻就明白，杜垩登家族的毁灭是罗丝亲自下达的判决。“缚灵秘法。”维尔娜喃喃地说道。她知道这正是灾难的源头。鲜血模糊了她的视野。她感到一阵晕眩，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这不可能！”布里莎喊道，“班瑞家族攻击我们？罗丝还没有给过我……”

“我们曾经得到过机会！”狄宁向她高喊，“札克纳梵就是我们的机会……”他又看了一眼母亲残破的尸体，“我相信，缚灵尸一定是失败了。”

布里莎怒吼一声，甩出她的鞭子。狄宁预料到了姐姐的这次攻击——他太了解布里莎了，所以早就退出了蛇首鞭的攻击范围。布里莎又向狄宁逼近了一步。

“你需要敌人来发泄怒火吗？”狄宁一边问，一边已经拔出长剑，“到露台上去吧，亲爱的姐姐，你会在那里找到上千个敌人！”

布里莎气恼地大吼了一声，但没有再对狄宁出手，而是转身跑出了前厅，希望还能从当前的灾难中挽救一些东西。

狄宁没有跟上自己的姐姐。他向马烈丝主母弯下腰，最后一次注视这个曾经统治他全部人生的暴君的双眼。马烈丝曾经是一个强大的铁腕人物，充满自信，邪恶奸诈，但她的统治又是如此脆弱，只因为一个逆子的任性逃亡就这样轻易地毁于一旦。

走廊中传来一阵喧哗，前厅大门被猛然撞开。杜垩登长子不必抬头去看就知道，敌人杀进来了。他只是继续看着自己死去的母亲，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落得和这位主母同样的命运。

但预料中的刀刃并没有落下，一段痛苦难熬的时间之后，狄宁才大着胆子转过了头。

贾拉索正惬意地坐在石雕王座里。

“不惊讶吗？”佣兵头子注意到狄宁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便开口问道。

“达耶特独立佣兵团混在班瑞的军队里，也许整个班瑞军团都是你的手下。”狄宁不紧不慢地说。他偷偷向周围瞥了一眼。此时，这座前厅中还有十几名跟随贾拉索的士兵。如果他能够在被他们杀死之前先杀掉这个佣兵头子……狄宁心中暗想。他是大难临头了，但如果能让这个背信弃义的贾拉索陪他一起死，也应该是一件稍稍让自己满意的事情。

“观察很敏锐，”贾拉索对他说，“我有些怀疑你早就知道你的家族注定要毁灭了。”

“在缚灵秘法失败的时候。”狄宁说。

“你知道缚灵秘法会失败？”佣兵头子用相当夸张的语气问。

狄宁点点头。“十年以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贾拉索说这些话，“我亲眼看着札克纳梵被献祭给蜘蛛神后。全魔索布莱城都没有如此浪费资源的家族。”

“杜垩登家族的武技长威名素著。”佣兵头子插口道。

“毫无疑问，他不是浪得虚名。”狄宁说，“崔斯特，我的弟弟……”

“又是一位强大的战士。”

狄宁再一次点点头。“就在我们被兵临城下的时候，崔斯特背弃了我们。做出误判的马烈丝主母难辞其咎。那时我就知道，杜垩登家族完蛋了。”

“你的家族战胜了赫奈特家族，这可不是一桩能够小觑的功业。”贾拉索指出。

“那只是因为达耶特独立佣兵团站在我们这一边，”狄宁纠正了他，“在我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我所见到的都是马烈丝主母稳稳地引领杜垩登家族在这座城市中一步步上升。每一年，我们的权势和影响力都在增长。但在最后这十年里，我只看见我们在沿着螺旋形的轨迹衰落。我看到了杜垩登家族的根基分崩离析，这个家族自然也要随之灭亡。”

“看来你的聪明不亚于你的剑术。”佣兵头子称赞道，“我以前就这样评价过狄宁·杜垩登，看样子，我再一次证明了自己是正确的。”

“如果我让你感到高兴，那么我有一个请求，”狄宁站起身说，“还希望你成全。”

“让你死得快一点，干脆一点？”贾拉索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狄宁第三次点头。

“不。”贾拉索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茫然不解的狄宁闪电般拔出长剑，做好了战斗准备。

“我本来就没打算杀你。”贾拉索说道。狄宁依然举着佩剑，仔细审视佣兵头子的脸，想要看出来他到底有些什么打算。“我是世家贵族，”狄宁说，“刚刚见证了家族遭到的攻击。哪怕只有一个贵族活下来，一个家族都不算完全灭绝。”

“见证？”贾拉索笑了两声，“你要指控班瑞家族吗？你能得到什么？”

狄宁的剑低垂了下去。

“那么我将有什么样的命运？”狄宁问道，“班瑞主母会收留我吗？”提到这种可能性的时候，狄宁的声音中没有半点兴奋。

“男性对于班瑞主母来说毫无用处。”贾拉索回答，“如果你的姐妹们能活下来——我想，那个叫维尔娜的也许可以吧，她也许能在班瑞主母的神堂中找到一个位置。但恐怕班瑞家族干枯的老主母绝对无法看到像狄宁这样的男性的价值。”

“所以呢？”狄宁问。

“我知道你的价值。”贾拉索悠然说道。他用目光引领狄宁向周围扫视了一圈，看到他面带笑容的手下们。

“达耶特独立佣兵团？”狄宁感到一阵迟疑，“我，一个贵族，成为流亡者？”

贾拉索甩出一把匕首，正插在狄宁脚边的尸体上，速度快得狄宁的双眼完全没能捕捉到。他只看见马烈丝的背上多了一把匕首，直没至柄。

“流亡者，或者尸体。”贾拉索继续悠然自得地说道。

这不是一个很困难的选择。

几天之后，贾拉索和狄宁回头看着杜垩登家族残破的精金大门。它曾经是那样威风煊赫，牢不可破。大门上雕刻着极尽繁复精细的蜘蛛纹章，两座山一般的石笋柱矗立在大门两旁，那曾经是杜垩登家族的警卫塔楼。

“一切的变化都太快了，”狄宁感叹道，“我似乎看到了我过去所有的人生，但它们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忘掉已经不复存在的东西吧，你需要记得的只有在未来对你有用的东西。”贾拉索说道，狡黠地向狄宁眨眨眼。狄宁立刻明白，佣兵头子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特别的想法。

狄宁迅速对自己和眼前的废墟重新进行了一番审视。“我的战斗能力？”他想知道贾拉索到底在盘算些什么，“我的训练方式？”

“你的弟弟。”

“崔斯特？”这个被诅咒的名字再一次给狄宁带来痛苦。

“看样子，崔斯特·杜垩登的事情还没有完，”贾拉索继续说道，“在蜘蛛神后的眼中，他已经成了一项价值非凡的锦标。”

“崔斯特？”狄宁又问了一遍。他几乎无法相信贾拉索的话。

“为什么你会这么惊讶？”贾拉索问，“你的弟弟还活着，否则马烈丝主母怎么会灭亡？”

“哪个家族还会对他有兴趣？”狄宁直接问道，“这是班瑞主母指派的任务吗？”

贾拉索的笑声刺痛了他。“达耶特独立佣兵团不需要任何家族的指派，也不一定非得要某个家族的资助。”

“你打算追杀我的弟弟？”

“这也许是狄宁向我的小家族展示自己实力的绝佳机会。”贾拉索冲着身边的空气说道，“还有谁更适合去捉拿摧毁了杜垩登家族的逆子呢？在缚灵秘法失败之后，你的弟弟的价值已经暴增了许多倍。”

“我亲眼见到过崔斯特变成了什么样的战士。”狄宁说，“要追杀他，一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我的资源是无限的。”贾拉索得意扬扬地说，“只要盈利更高，那么任何代价就都不算高。”这个行事古怪的佣兵头子沉默了片刻，让狄宁的目光继续徘徊在曾经让他骄傲的家族废墟上。

“不。”狄宁突然说道。

贾拉索用警惕的目光盯住狄宁。

“我不会去追杀崔斯特。”狄宁说。

“你现在效忠的是达耶特独立佣兵团长贾拉索。”佣兵头子平静地提醒他。

“我曾经效忠于马烈丝，杜垩登家族主母。”狄宁同样平静地回答，“当我的母亲命令我再一次去追杀崔斯特的时候，我也曾拒绝过……”他直视贾拉索，他不害怕说出这番话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我也不会再为你做这件事。”

贾拉索久久地审视他的同伴。这名佣兵头子通常都不会容忍部下如此桀骜不驯。但狄宁是真心这样说的，而且毫无疑问，他对自己的立场异常坚定。贾拉索接纳狄宁加入达耶特独立佣兵团，是因为他珍视这名家族长子的经验和技巧。现在他不能如此轻易就否定狄宁的判断。

“我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贾拉索说道。与其说是恐吓，不如说他想要看看狄宁的反应。他并不打算毁掉像狄宁这样有价值的成员。

“我在崔斯特那里得到的只会有死亡和耻辱，我相信你给不了比这些更可怕的东西。”狄宁平静地回答。

贾拉索仔细思考狄宁这些话的暗示，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达耶特独立佣兵团应该重新考虑猎杀那个逆子的计划了，也许这个任务的代价真的很高。

“来吧，我的战士，”贾拉索终于说道，“我们回家去，回到那些小巷子里。也许我们能在那里找到我们未来的冒险之旅。”

第二十六章   洞顶上的光

贝  尔瓦沿着石桥一路跑到朋友身边，崔斯特却没有看到地底侏儒跑过来。他跪倒在狭窄的石桥上，看着下方不断泛起泡沫的绿色湖沼。札克纳梵刚刚消失在那里。强酸液体翻涌沸腾，四处喷溅。一只被烧焦的剑柄浮上湖面，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又很快消失在这一潭浓稠的绿色之中。

“他一直都在，”崔斯特悄声对贝尔瓦说，“我的父亲。”

“你真是冒了一个很大的险，黑暗精灵。”地底侏儒说，“石头在上！你收起武器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肯定要杀死你了。”

“他一直都在。”崔斯特又说了一遍。他向他的斯涅布力朋友抬起头，“是你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贝尔瓦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灵魂不能和肉体分离，”崔斯特试着做出解释，“活着的时候不行，”他又低下头，看着酸湖的一片片涟漪，“就算是变成亡灵也不行。我曾经认为，孤身生活在荒野中的时候，我迷失了自己，但你让我看到了事实。崔斯特的心从没有离开这具身体。所以我知道，札克纳梵一定也是这样。”

“但还有其他力量控制着他，”贝尔瓦说，“我可不像你这么确定。”

“你不认识札克纳梵。”崔斯特反驳说。他站起身，原本弥漫在他浅紫色的眼睛里的水汽随着绽放在他脸上的真诚微笑而渐渐消散，“我了解他。引导一位战士剑刃的是灵魂，不是肌肉，只有真正的札克纳梵才能运用如此超凡绝伦的武艺。当机会来临的时候，正是这分战士之心让札克纳梵有力量抵抗我母亲的意志。”

“是你给了他这个机会，”贝尔瓦推测说，“战胜马烈丝，或者杀死他自己的儿子。”贝尔瓦摇摇自己的秃头，皱起了鼻子，“石头在上，但你真的是很勇敢，黑暗精灵。”他冲崔斯特眨眨眼，“又或者是很愚蠢。”

“既不勇敢，也不愚蠢，”崔斯特回答，“我只是信任札克纳梵。”他回头看了一眼酸湖，没有再说话。

贝尔瓦也没有开口，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崔斯特在心中完成他的哀悼。当崔斯特终于让目光离开湖面的时候，贝尔瓦抬手指了指，示意卓尔跟着他走过石桥。“来吧，”地底侏儒回头说道，“来看看我们遇害的朋友真正的样子。”

崔斯特觉得岩精是一种很美丽的生物。安宁的微笑终于回到了这位饱受折磨的朋友脸上，更为他增添了一种美好的光彩。崔斯特和贝尔瓦分别念诵了几句悼词，心中希望能够有某位神明听到他们的祈愿，守护他们这位饱受苦难的朋友。然后，他们将喀拉卡投入酸湖之中，以免在幽暗地域隧洞中游荡的食腐兽会再次侵扰他。

这一次冒险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就像刚刚从布灵登石城启程时一样。几天以后，他们回到了那座斯涅布力城市。

驻守在巨型城门前的卫兵看到他们回来都非常兴奋，但也感到十分困惑。在荣勋探矿团长承诺会直接去向史尼提克国王报告之后，他们便让两名同伴进了城。

“这次他一定会让你留下来的，黑暗精灵，”贝尔瓦对崔斯特说，“你已经战胜了那个怪物。”他将崔斯特留在家里，并发誓说他很快就会带着好消息回来。

崔斯特对此并不是那么确定。札克纳梵在最后告别时的警告仍然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中，马烈丝主母绝不会放弃对他的追猎。他不能否认这个事实。在他和贝尔瓦离开布灵登石城的这几个星期里发生了许多事，但就崔斯特所知，没有一件事能够真正减少这座地底侏儒城市可能受到的威胁。崔斯特同意跟随贝尔瓦回到布灵登石城，只是因为这看起来可以成为他实现自己决心的第一步。

“我们还要战斗多久，马烈丝主母？”崔斯特向贝尔瓦家中空白的墙壁问道。他需要让自己听到自己的思考，让自己确信他的决定是明智的，“我们在这场冲突中什么都得不到，但这就是卓尔精灵的方式，是不是？”崔斯特坐在小桌边的凳子上，思忖自己话中的事实。

“你会不断地猎杀我，直到你灭亡，或者我灭亡。统治你生命的恨意遮蔽了你的双眼。魔索布莱城没有宽恕。宽恕违背你那个蜘蛛神后的法则。”

“这里是幽暗地域，是属于你的暗影世界，但这并不是全部世界，马烈丝主母。我倒要看看你的邪恶手臂能够伸多远！”

崔斯特一言不发地坐了许久，回忆自己在卓尔学院最初的课程，努力想要找到某种线索，能够让他相信学院教官讲述的那些关于地表世界的故事都不过是谎言。许多个世纪以来，教官们在卓尔学院杜撰出了无数完美无瑕的谎话。但没过多久崔斯特就意识到，他只需要相信自己的感觉就好了。

几个小时以后，贝尔瓦回来了。看到老侏儒铁青的面色，崔斯特的决心更坚定了。

“顽固不化，兽人脑袋……”荣勋探矿团长咬牙切齿地走进房间。

崔斯特用会心的笑声阻止了他的抱怨。

“他们还是不愿意听听道理，拒绝让你留下来！”贝尔瓦向崔斯特吼道。看到崔斯特的笑容，老侏儒显然更生气了。

“你真的以为他们会做出不同的决定吗？”崔斯特问他，“我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亲爱的贝尔瓦。你相信我的家族会这么轻易就认输吗？”

“我们一起去探险！”贝尔瓦怒吼一声，坐到了崔斯特身边的凳子上，“我们慷慨仁慈的——”老侏儒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国王同意你可以在城里停留一个星期。只有一个星期！”

“这次我会一个人离开。”崔斯特说道。他将黑玛瑙雕像从衣袋里拿出来，又想了想自己的话，“也不全是一个人。”

“我们以前就讨论过这件事，黑暗精灵。”贝尔瓦提醒他。

“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地底侏儒反驳说，“难道你在幽暗地域的荒野中能够比以前活得更好了？难道你忘记了孤独的重担？”

“我不会留在幽暗地域了。”崔斯特回答。

“回到你原来的家里去？”贝尔瓦从凳子上跳下来。凳子被撞翻，一直滚出了很远。

“不，绝不！”崔斯特笑着说，“我绝不会返回魔索布莱城，除非是被马烈丝主母的铁链拉回去！”

地底侏儒把凳子搬回来，重新坐到上面，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

“我也不会留在幽暗地域，”崔斯特解释说，“这里是马烈丝的世界，更适合真正卓尔精灵的黑心肠。”

贝尔瓦开始明白了，但他完全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在说什么？”他高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地表。”崔斯特镇定地回答。贝尔瓦再一次跳了起来，屁股下面的石凳子滚得更远了。

“我曾经去过那里。”崔斯特继续说道。老侏儒的反应对他毫无影响。他笃定的眼神反而让贝尔瓦平静了下来。“我参与过一场大屠杀。对于那一次旅程，让我感到痛苦的只有我的同伴们的行径。而那片辽阔的世界，清凉的微风，没有让我的心感到丝毫畏惧！”

“地表。”贝尔瓦嘟囔着。老侏儒低垂下头，说话的声音几乎像是呻吟，“石头在上，我从没有想过要去那里……那里不是斯涅布力的地方！”贝尔瓦突然捶了一下桌子，抬起头，脸上显示出决绝的微笑，“但如果崔斯特要去那里，那么贝尔瓦也要和他一起去！”

“崔斯特要一个人去。”卓尔精灵回答，“就像你说的，地表不是斯涅布力的地方。”

“也不是卓尔精灵的地方。”地底侏儒向他指出。

“我和正常的卓尔精灵也不一样。”崔斯特反驳说，“我的心和他们的心不一样，他们的家也不是我的家。我必须在没有尽头的隧道中走多远，才能摆脱我的家族的恨意？如果我为了逃避魔索布莱城，却在无意中撞进了另一座黑暗精灵大城，比如契德·纳撒城或者类似的地方，那里的卓尔精灵会不会也为了实现蜘蛛神后的欲望而猎杀我？不，贝尔瓦，我在这个封闭的洞窟世界中找不到安宁。而如果你离开幽暗地域的石头，我担心你也一样永远无法安宁。你的家在这里，你应该在族人中间拥有自己的荣耀。”

贝尔瓦一言不发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细细咀嚼崔斯特所说的每一个字。如果崔斯特想要他的陪伴，他会心甘情愿地跟随这个卓尔精灵。但他真的不愿意离开幽暗地域。贝尔瓦也无法反对崔斯特离开的意愿。老侏儒知道，一个黑暗精灵在地表世界将经历无数磨难，但这些磨难会比崔斯特在幽暗地域所遭遇的一切更加沉重吗？

贝尔瓦将手伸到衣袋深处，夹出那枚发光胸针。“拿上这个，黑暗精灵，”他轻声说着，把胸针抛给崔斯特，“不要忘记我。”

“无论未来能活几个世纪，我都不会忘记你。”崔斯特向他承诺，“永远不会。”

贝尔瓦觉得这一个星期过得太快了。他始终都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朋友离开。老侏儒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崔斯特了，但他也知道，崔斯特的决定是正确的。作为朋友，贝尔瓦竭尽全力为崔斯特的新探险做好了准备。他为卓尔精灵搜罗到了全布灵登石城最好的装备和补给，并全部由他来出钱购买。此外他还为崔斯特准备了一件更好的礼物。地底侏儒偶尔也会到地表去，史尼提克国王拥有几份绘制有离开幽暗地域大致路线的地图。

“你要走上好几个星期，”将卷好的地图交给崔斯特时，贝尔瓦对他说，“如果没有这个，你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崔斯特双手颤抖着打开地图。现在他终于敢相信自己的决心会成为现实了。他真的要去地表世界了。他很想请贝尔瓦和他一起去。他怎么能和这位挚友就此告别呢？

但他的原则，已经带领他走了这么远的原则要求他不能这样自私。

第二天，他走出布灵登石城。在告别时，他向贝尔瓦承诺，如果能够再来到这里，他一定会来看望这位老侏儒。但他们两个都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一天天过去，崔斯特的旅途一直平静无事。有时他会高高举起贝尔瓦送给他的魔法胸针，有时他只会在黑暗中前行。他依照地图的指引前行，无论是出于巧合还是命运的仁慈，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怪物。幽暗地域很少会发生改变，尽管这份地图已经非常古老，上面的路径却依然如故，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

就在离开布灵登石城的第三十三天，拔营启程后不久，崔斯特感觉到空气中出现了一种光亮，还有一阵他记忆犹新的冷风。

他从衣袋中拿出黑玛瑙雕像，召唤关海法来到身边。他们一同带着紧张的心情向前走去。现在，压在他们头上的洞顶随时都有可能在一个转弯之后消失。

他们走进一个小洞窟。前方远处，一个洞口中的黑影似乎比他们身后的黑暗浅淡了一些。崔斯特屏住呼吸，带领关海法走出那个洞口。

星星透过纷乱的云朵在夜空中闪烁。银色的月亮被一大片云团遮住，只洒下一点微弱的光线。冷风呼啸，仿佛大山在唱歌。崔斯特站立在一座高耸的山峰上，俯视被遗忘国度的大地，在他的脚下，是一道看不见尽头的宏伟山脉。

他完全不在意凛冽的寒风，一动不动地站立了很长时间，看着满天云絮越过头顶，缓慢地飘向月亮。

关海法默默地站在他身旁，无意评判他的对错。崔斯特知道，黑豹一直如此，永远不会改变。

旅居

这次我要感谢两个人，正是因为他们对我的信任以及充满创造力的影响，崔斯特的传说才有可能出现。我将《旅居》一书献给玛丽·科尔绰夫和J·艾瑞克·赛维森，我的编辑和朋友，向他们致以我全心的感谢。

黑  暗精灵坐在贫瘠的山坡上，带着焦灼的心境眺望那条在东方天地相接的地方越来越明亮的红色线条。这也许是他见到的第一百次黎明了。他很清楚那种强烈的光芒会给他浅紫色的眼睛带来怎样的烧灼和刺痛——在之前超过四十年的时间里，他的这双眼睛都只体验过幽暗地域的黑暗。

但这个卓尔精灵依旧望着东方，看着燃烧的太阳从地平线上一点点浮现。如果只有经历这样的痛苦才能踏上他所选择的道路，才能成为地表世界的一员，那么他将坦然接受这道光芒的涤荡。

灰色的烟雾飘散开来，拂过卓尔精灵的黑色面颊。就算不去低头查看，他也知道这些灰烟来自哪里——他的魔斗篷。这件魔法物品曾经在幽暗地域多次庇护他，让他躲避开无数敌人的眼睛，现在终于被阳光毁掉了。斗篷的魔法力量在几个星期以前就开始消褪，斗篷本身的纤维也在不断分解，使斗篷上出现了一个个硕大的窟窿。卓尔精灵抱紧双臂，试图尽可能多地挽留这件衣服。

但他知道，这种努力不会有任何结果。这个世界和制造魔斗篷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只会将斗篷彻底毁掉。卓尔精灵绝望地抓住这件斗篷的残余碎片，仿佛在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太阳越升越高，泪滴从卓尔精灵半闭起的浅紫色眼睛中滚落。他已经看不到魔斗篷上升起的灰烟了。除了那颗可怕火球的瞪视，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坐在原地，眺望着覆盖了一切的晨光。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适应。

他痛苦地将脚趾踏在岩石的一道裂隙中，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双眼转开，不去理会那种要将他彻底压垮的晕眩感。他意识到自己做工精良的靴子已经变得多么薄弱不堪，这双靴子很快也会化为乌有了。

然后会是什么？他的双刀？这两把强大华美的卓尔武器曾经帮助他渡过那么多难关，也会变成灰尘吗？那么又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关海法，他的魔法黑豹同伴呢？卓尔精灵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衣袋中，去抚摸那只用来召唤关海法的魔法雕像。黑玛瑙雕像的每一个细节都是那样完美，坚实的触感为他带来了安心的感觉，让他能够克服此时心中的疑虑。但如果这只雕像也出自黑暗精灵之手，其中灌注的是卓尔魔法，关海法是否很快就会失去和物质位面的联系？

“我将变成一个多么可怜的怪物啊。”这个卓尔精灵用他的本族语言哀叹道。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离开幽暗地域是否明智了，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他终究还是离开了他的邪恶族人生活的那个世界。

他的头仿佛正在承受一次又一次重击，汗珠滚落滑进他的眼睛，使刺痛感更加强烈。太阳冉冉升起，卓尔精灵已经无法承受。他站起身，向自己栖身的那个小山洞走去，并再一次下意识地伸手抚摸黑豹的雕像。

破烂的魔斗篷垂挂在他的背后，几乎完全无法抵挡獠牙般凛冽的山风。

除了熔岩池中升起的微弱气流之外，幽暗地域中几乎没有风；而除了亡灵怪物的冰寒碰触之外，幽暗地域也感觉不到寒冷。但在这几个月里，地表世界向他展示了和幽暗地域的许多不同，许多变数——常常会让他觉得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复杂了。

崔斯特·杜垩登不会屈服。幽暗地域属于他的族人，他的家族。在那个黑暗的地方，他得不到片刻安宁。为了坚守自己的原则，他宁愿与邪恶的蜘蛛神后罗丝为敌，而所有黑暗精灵都是罗丝的信徒，蜘蛛神后对他们而言比生命更重要。黑暗精灵们，尤其是崔斯特的家人们，绝不会原谅他对神后的背叛。无论他逃到幽暗地域的哪一个角落里，都不可能躲过卓尔一族的追猎。

崔斯特相信即使自己会被太阳焚烧成灰烬，就像焚烧他的靴子和珍贵的魔斗篷那样；即使他变成烟尘，被寒冷的山风吹散，至少他坚守了自己的原则和尊严，他的人生也将因此而有价值。

崔斯特脱下残破的斗篷，将它扔进深深的山谷中。寒风啮咬着他挂满汗珠的额头。但这名卓尔精灵挺起胸膛，紧咬牙关，睁大了浅紫色的眼睛，自豪地向前走去。

这是他选择的命运。

在不算很遥远的另外一片山坡上，另一个生物也在看着升起的太阳。乌古鲁同样离开了他的出生之地——火焚界。那是一个极度污秽的位面，遍布着喷吐浓烟的裂隙。但这个怪物来到物质位面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意愿。这是乌古鲁无法逃避的命运，他的苦修，他必须在这个世界成长，直至获得足够的力量才能返回自己的家乡。

乌古鲁一族全是杀手，以身边凡间生灵弱小的生命力量为食。现在他已经接近于完全成熟：身材壮硕，强大而恐怖。

每一次杀戮都会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日出

我的眼睛被灼烧，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感到疼痛。我的魔斗篷和靴子被摧毁，我护甲上的魔法被偷走，我信任的弯刀也被削弱。但每一天，我都坐在我的位置上，坐在我接受审判的座席上，等待着太阳的到来，没有一次迟误。

每一天，我都在以充满矛盾的心情迎接日出。阳光给我带来的刺痛无法否认，但我同样无法否认它的美丽神奇。在太阳出现前的那一刻，那无穷的瑰丽色彩紧紧抓住了我的灵魂，那是幽暗地域的任何热像图案都无法与之比拟的。一开始，我以为我只是着迷于一种对我而言有些陌生的奇景，但直到现在，在经过那么多年之后，看到预示着黎明到来的那熹微晨光，我仍然会感到怦然心动。

现在我才明白，我对日出的迎接——我的白昼苦修并不仅仅是为了适应地表世界的生活。太阳象征着我的新家和幽暗地域的区别。幽暗地域，我逃离的世界，一个充满了秘密交易和阴谋背叛的世界，那样的世界不可能存在于阳光照耀下的大地上。

太阳带给我许多肉体上的痛苦，也代表了我对于另一个世界，也就是那个黑暗世界的否认。它的光芒照亮了我的原则，正如同它削弱了那些卓尔精灵制造的魔法物品。

在阳光下，魔斗篷——这件具有庇护作用、能够遮挡犀利目光的魔法物品，这件盗贼和刺客的强力武器，变成了一块毫无价值的破布。

——崔斯特·杜垩登

第一章   深刻的教训

崔  斯特悄无声息地穿过茂密的灌木丛，踏上平坦裸露的岩石地面，再向前不远就是被他当作家的洞穴。他知道有别的生物刚刚从这里走过——就在不久之前。岩石上看不到足迹，但气味相当浓烈。

关海法正在山麓洞穴上方的乱石中巡守。看到黑豹同伴，崔斯特感到心安了不少。这名卓尔精灵深深地信赖着关海法，知道他的大猫能够找出一切潜伏在暗处的敌人。一转眼，崔斯特已经消失在昏暗的洞口中。听到黑豹跟随着他，守护在他的背后，他的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崔斯特在洞口附近的一块岩石后面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眼睛适应洞中的黑暗环境。太阳还很明亮，只不过正在迅速沉向西方的天空。岩洞中黑了许多，甚至足以让崔斯特将双眼转变为红外光谱视力。调整好视觉之后，崔斯特找到了闯入者。那是一个清晰的热源，一个活的生物，正在这座只有一个洞室的洞穴中更深处的一块岩石后面放射出红外光。崔斯特立刻松了一口气。关海法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而考虑到闯入者藏身的岩石体积，那不可能是一头大型野兽。

但在崔斯特长大的幽暗地域，每一种生物，无论大小，都是危险的，都值得敬畏。崔斯特示意关海法留在靠近洞口的位置上，自己则悄悄绕过洞穴正面，想要找一个更好的角度观察闯入者。

崔斯特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动物。它非常像一只猫，只是头要小得多，也比猫头更尖。这只动物的体重不会超过几磅，再加上它毛茸茸的尾巴和厚实的皮毛，让崔斯特判断它应该属于食草动物，而不是食肉猛兽。它正在专心翻检崔斯特用来装食物的口袋，显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卓尔精灵的出现。

“放轻松，关海法。”崔斯特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将双刀收回到鞘中。然后他向闯入者靠近一步，更加仔细地观察它，同时小心地保持着和它的距离，以免对它造成惊扰。也许这一次崔斯特能够找到另一位同伴。只要能够得到这只动物的信任……

听到崔斯特说话的声音，那只小动物突然转过头，迅速摆动短小的四肢后退，直到靠在了洞壁上。

“别紧张，”崔斯特低声说道，这一次对象是闯入者，“我不会伤害你的。”他又向前迈出一步。小动物“嘶嘶”地叫着转过身，细小的后腿踢蹬着岩石地面。

崔斯特差一点笑出了声。他以为这只小动物是要钻进岩洞深处的石壁里去。关海法也跳了过来，却突然发出一阵惊慌的吼声，这让卓尔精灵愉悦的心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只小动物高高竖起了尾巴。借助微弱的光线，崔斯特注意到一些形状特殊的条纹纵贯在它的脊背上。关海法惨叫着转身想要逃走，但已经太晚了……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崔斯特和关海法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寻找他们的新家。他们尽可能地想要拯救一些东西，不过这分努力的成果相当可怜。关海法尽量和崔斯特保持着距离。他们两个靠近的时候，臭味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崔斯特闷声不响地大步向前走着。从他身上不断散发出来的臭气让这个教训实在是令人难以忘怀。他当然不知道那种小动物叫什么，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它的长相。

下一次遇到臭鼬的时候，他一定会学聪明的。

“不知道我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会找到些什么样的同伴。”崔斯特悄声嘟囔着。这名卓尔精灵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这件让自己担心的事情而自言自语了。对于地表世界，他知道得非常少，对栖息在这里的生物就更是所知寥寥。来到地表的几个月里，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座岩洞中度过的，只是偶尔会前往山下生物更多的地方去寻找食物。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些动物，甚至观察过一些人类——不过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他还没有勇气走出自己的藏身之所向他的邻居打招呼。他害怕地表居民们会排斥他，那样他就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去哪里了。

循着流水的声音，满身恶臭的卓尔精灵和黑豹找到了一条湍急的小溪。崔斯特立刻找了一片能够遮身的阴影，开始脱下身上的护甲和衣服。关海法已经跳进溪水中去捉鱼了。黑豹扑水的声音让卓尔精灵一贯阴沉的面孔有了一丝笑意。今晚他们应该能好好吃上一顿了。

崔斯特小心地解下腰带，将腰带连同那对工艺精湛的弯刀一起放在他的链甲衫旁边。没有了护甲和武器，他觉得自己变得软弱无助——在幽暗地域，他从不曾把它们放到自己伸手摸不到的地方。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崔斯特从没有用到过它们。他看着自己的双刀，心中不由得泛起最后一次使用它们的情景。那是夹杂着许多苦涩与甜蜜的回忆。

那是他和札克纳梵的一场战斗。札克纳梵，他的父亲、导师和最亲爱的朋友。在那场战斗中，只有崔斯特幸存了下来，而黑暗精灵的传奇武技长永远地走了。但那场战斗的胜利属于崔斯特，更属于札克纳梵。在那座酸湖洞穴的石桥上，追杀崔斯特的并非札克纳梵，而是用札克纳梵制成的缚灵尸。控制缚灵尸的则是崔斯特邪恶的母亲——马烈丝主母。

因为崔斯特背弃了罗丝和混沌无序的卓尔精灵一族，马烈丝主母一心要杀死自己的这个儿子。崔斯特在魔索布莱城中生活了三十多年，却从不曾接受那座卓尔城市习以为常的恶毒残忍之道。他拥有非凡的战斗技艺，却始终都是杜垩登家族的一个麻烦。当他逃离魔索布莱城，在幽暗地域的荒野中过起流亡生活时，他的行为便导致身为高阶女祭司的母亲失去了罗丝的宠信。

因此，马烈丝·杜垩登主母唤醒了札克纳梵的灵魂，被她献祭给罗丝的这位武技长化为亡灵，又在她的驱遣下前去追杀她的儿子。但马烈丝还是算错了一步，留在缚灵尸体内的札克纳梵灵魂保持着足够坚强的意志，拒绝攻击崔斯特。在远离马烈丝的地方，札克纳梵终于挣脱了杜垩登主母的控制，在胜利的呼喊中纵身跃入酸湖。

“我的父亲。”崔斯特悄声说着，从这几个简单的字里汲取力量。他在札克纳梵失败的地方赢得了胜利。卓尔精灵的邪恶之道将札克纳梵禁锢了许多个世纪，迫使他在马烈丝主母的权力游戏中扮演马前卒的角色。崔斯特则断然脱离了卓尔一族。从札克纳梵的失败和死亡中，年轻的崔斯特找到了力量；从札克纳梵在酸湖洞窟的胜利中，崔斯特得到了决心。他冲破魔索布莱城的教师们用谎言编织出的层层罗网，来到了地表世界，开始了一段新的人生。

走进冰冷的溪流，崔斯特打了个哆嗦。在幽暗地域，他所熟悉的是恒定不变的温度和无尽的黑暗。但地面上的这个世界时时都会让他感到惊讶。他早已注意到在这里，光明和黑暗持续的时间都不是固定的。太阳每天落下的时间都会更早，每个小时的气温都不一样。而且在过去的几个星期中，气温正在稳定地下降。而这里的每一段光明和每一段黑暗时间也是各不相同的。在一段黑暗降临的时间里，天空中会出现一轮银光闪耀的圆球；一些大地被太阳照亮的时候，明亮的蓝色天穹又会被一片灰色的烟雾所笼罩。

尽管如此，来到这个未知世界的决定仍然一直让崔斯特感到欣慰。他站在小河里，他的武器和护甲却都被放在十几步以外的一片阴影中。他必须承认，尽管地表世界有很多让他感到怪异的地方，却比幽暗地域的任何角落都更加和平。

崔斯特正处在荒野之中，但和幽暗地域的荒野不同，这片荒野让他感到安宁与平静。他已经在地表世界生活了四个月，至今依然是孤身一人，只能偶尔召唤他的魔法大猫来与自己作伴。现在，他身上只剩下了一条破烂不堪的长裤，眼睛还被臭鼬的屁熏得很疼，从身上散发出来的辛辣臭气让他完全失去了嗅觉，敏锐的听觉也被潺潺的溪水声所干扰。此刻的卓尔精灵实在是没有什么自卫的能力。

“我的样子一定糟糕透了。”崔斯特嘟囔着，用细长的手指大致梳理了一下如同一团乱麻的浓密白发。但当他再次回头去看自己的装备时，脑中安逸的想法完全从他的意识中消失了。五个高大笨重的怪物正叉开双腿，站在他的装备前面。毫无疑问，他们完全不在乎这个衣衫破烂的黑暗精灵。

崔斯特仔细观察这些七尺高的狗脸怪物，他们双足站立，皮肤呈灰色，口鼻色泽更深。而尤其让崔斯特注意的，是他们向他举起的长矛和长剑。崔斯特认识这些怪物，他在魔索布莱城见到过与他们类似的奴隶。但这些豺狼人的样子和崔斯特记忆中的那些奴隶不太一样，而且显然更加凶恶。

崔斯特首先考虑的是冲过去抢起双刀。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念头。他知道，不等他靠近，就会被一支长矛刺穿身体。那群豺狼人中个子最大的一个足有八尺高，长着一头刺眼的红发。他看了崔斯特许久，低头瞥了一眼这名卓尔精灵的装备，又抬起头看着崔斯特。

“你在想什么？”崔斯特低声嘟囔着。对于豺狼人，他知道的实在是太少了。在魔索布莱城的学院，他学习到豺狼人跟地精差不多，邪恶、反复无常，非常危险。但学院的教师也曾经宣称地表精灵和人类都是邪恶种族——实际上，在那些教师的描述中，所有非卓尔精灵的种族全部是邪恶种族。所以，尽管身处困境，崔斯特还是有些想笑。这实在是太讽刺了，最应该被评价为邪恶和反复无常的种族其实正是卓尔精灵自己！

豺狼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号令。崔斯特明白他们为什么犹豫——站在他们面前的毕竟是一个黑暗精灵。他知道自己必须紧紧抓住这些怪物出自本能的恐惧，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开始利用自己来自贵族血统的魔法能力，抬手一挥，将五个豺狼人全部笼罩在毫无杀伤力的紫色火焰之中。

正如崔斯特希望的那样，一个豺狼人立刻被吓得瘫倒在地上。但最有经验的豺狼人头领伸出一只手，制止了同伙的慌乱。他们不安地向四周张望，显然是在怀疑这样与黑暗精灵对峙是否明智。但豺狼人头领在与一名游侠的战斗中见识过这种无害的妖火，知道这只是虚张声势——那个不幸的游侠也因此而丢掉了性命。

不祥的预感让崔斯特绷紧了神经，努力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豺狼人头领向他的同伙瞥了一眼，仿佛是在研究他们身上跳动的火焰。如果他真的能够认清这种法术的完整性，便会意识到站在小溪中的绝不是普通的卓尔精灵平民——崔斯特希望豺狼人头领至少能认识到这一点。

那名头领终于放下手中的长矛，并示意其他豺狼人也依样照做，然后他向面前的卓尔精灵发出一连串犬吠一样的吼叫。看到崔斯特满脸的困惑，豺狼人头领又喊出了一串如同含混喉音的地精语。

崔斯特懂得地精语，但这个豺狼人的语调实在是太奇怪了，他只能听懂其中几个词，比如“朋友”和“头领”。

崔斯特小心地向岸边迈出一步。豺狼人向两旁退去，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崔斯特又试探地迈出一步。当他注意到一头黑色的大猫就蜷伏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时，立刻安心了不少。只要他一声号令，关海法一个纵跃就能扑进这群豺狼人中。

“你们要和我同行吗？”崔斯特问豺狼人头领。他也使用了地精语，并且尽量模仿豺狼人的口音。

豺狼人急忙又喊了几声。崔斯特只能从语气判断他在提问，不过他听懂了这个问题的最后一个词：“……盟友？”

崔斯特缓慢地点点头，希望自己真正明白了这个豺狼人的全部意思。

“盟友！”豺狼人嚎叫一声。他的同伙全都露出宽慰的笑容，拍打着彼此的后背。于是崔斯特拿起了自己的装备，立刻将双刀系在腰间。看到豺狼人一时失去了对他的警惕，卓尔精灵向关海法瞥了一眼，朝前方小路旁茂密的草木丛中点点头。关海法迅捷而无声地占据了一个新的位置。崔斯特认为现在还不是亮出自己所有底牌的时候，他还需要搞清楚这些新同伴的真正意图。

崔斯特和豺狼人一起沿着蜿蜒的小路向山下走去。豺狼人远远地走在一旁。崔斯特不知道他们这样做是出于对黑暗精灵的敬畏还是其他原因，不过他怀疑最大的原因还是他身上的气味。刚才溪水的冲洗并没有让他身上的恶臭减轻多少。

豺狼人的头领不时会找崔斯特聊上几句，一边兴奋地聒噪不休，一边眨动着狡黠的双眼，还不断揉搓着生有厚实胼胝的双手。崔斯特不知道这个豺狼人在说什么，不过他从这个生物咂舌舔唇的样子上推测，他们应该是去参加一场宴席。

崔斯特很快就猜到了这支豺狼人部队的目标——山谷中的一个经营种植业的人类小村庄。夜半时分，崔斯特经常会在山峰高处俯瞰那个带有文明气息的小聚落中亮起的点点灯光。对于豺狼人和那些人类农夫之间的关系，他并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他们不是朋友。在接近那座山谷的时候，豺狼人自动排列成战斗队形，钻过一片片灌木丛，尽量借助阴影隐藏自己。暮色降临的时候，这支部队已经绕过村子的中心区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幢位于村西一隅的农舍。

豺狼人头领压低声音对崔斯特说话。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让自己的卓尔精灵盟友能够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一家人，三个男人，两个女人。” 他的声音粗噶刺耳。

“一个年轻女人。”另一个豺狼人迫不及待地补充道。

豺狼人首领又在暗中低嚎了一声：“还有三个男孩。”

崔斯特觉得自己能够确定豺狼人此行的目的了。他的脸上显示出惊讶和疑问的神情，这也促使豺狼人再一次向他确认。

“敌人。”豺狼人头领明确地说道。

崔斯特对人类和豺狼人都不了解，这让他陷入了困境。豺狼人是袭击者——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他们打算在最后一缕阳光消失的时候攻进那幢农舍。崔斯特必须获得更多情报，搞清楚这场冲突的实际状况，否则他是不会参与战斗的。

“敌人？”崔斯特问。

豺狼人头领皱起眉头，显然是有些惊愕。他吐出一连串含混凌乱的话语。崔斯特大概只听懂了：“人类……弱者……奴隶。”所有豺狼人显然都感觉到了卓尔精灵突然显露的不安。他们各自抚弄着手中的武器，交换着紧张的眼神。

“三个男人。”崔斯特说。

豺狼人将长矛向地面凶狠地一戳：“杀掉最老的！抓住两个年轻的！”

“女人怎么办？”

浮现在豺狼人脸上的邪恶笑容确切无疑地回答了崔斯特的问题。他开始明白自己站在冲突双方的哪一边了。

“那孩子呢？”崔斯特直视着豺狼人头领，清晰地说出每一个字。不会再有任何误解了。他最后的这个问题将澄清一切疑虑。崔斯特能接受全力战斗，夺取敌人的生命，但他经历过一次让他终生难忘的袭击——他在那一天拯救了一个精灵孩子，将那个女孩藏在她母亲的尸体下面，躲过了其他卓尔精灵的疯狂杀戮。崔斯特见证过许多邪恶行径，但他始终认为杀害儿童是最为邪恶的。

豺狼人用长矛向地面恶狠狠地虚刺一记，狗一样的面孔在扭曲中焕发出凶残的光彩。

“我可不这么想。”崔斯特浅紫色的眼睛里喷薄出火焰，这时豺狼人才注意到卓尔精灵腰间的弯刀已经跃入他的掌中。

豺狼人头领再一次皱起了鼻子——这次是因为困惑。他不知道这个古怪的卓尔精灵下一步会怎么做，只好举起长矛，试图防卫，但已经太晚了。

崔斯特的速度如同疾风迅雷。豺狼人头领的长矛还没有动起来，卓尔精灵已经跨步前冲，双刀的锋刃更在他的脚步之前便疾刺而至。

另外四个豺狼人只能在震惊中看着崔斯特的刀刃挥舞两次，撕开他们强大头领的喉咙。巨人般的豺狼人未哼一声便向后倒去，两只手还徒劳地握紧了破碎的喉头。站在旁边的一个豺狼人首先做出了反应。他端平长矛，向崔斯特进行冲刺。敏捷超凡的卓尔精灵轻易就挡住了正面袭来的这次攻击，同时小心地注意这个豺狼人的前冲速度。在这头高大的怪物笨重地撞向崔斯特的同时，崔斯特在眨眼间转身绕到他的身侧，一脚踢在他的脚踝上。豺狼人失去了平衡，跌跌撞撞地继续扑向前方，手中的长矛一不小心刺进了一个同伙的胸膛。那个被刺中的豺狼人还带着一脸惊诧的表情。

手持长矛的豺狼人急忙要把长矛拔出来，但长矛上的倒钩钩住了同伴的脊骨。豺狼人丝毫不在乎同伴的死活，只想拿回自己的武器。他将矛杆揪扯扭动，不停地咒骂着，向满脸痛楚的同伴吐口水，直到一把弯刀劈开他的头颅。

另一个豺狼人趁着崔斯特忙于杀敌的时候发动了攻击。不过他认为还是从远处进攻比较明智，便举起长矛要向崔斯特投掷。他刚刚高举起手臂，矛杆还没有脱手，关海法已经扑到了他身上。豺狼人和黑豹一同摔倒在地。黑豹肌肉厚实的肋侧受到豺狼人拳头的重击，但关海法的利爪远比拳头更加有效。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崔斯特脚下已经躺着三具豺狼人尸体。他转过身，看见第四个豺狼人死在了巨大黑豹的爪下，第五个正在向远处逃窜。

关海法挣脱了豺狼人临死前抓住它的双手，等待着崔斯特的下一步命令。这只大猫全身流线形的肌肉都在急不可耐地抖动着，如同泛起一阵阵涟漪。崔斯特扫视了一圈地上的尸体，弯刀上的鲜血，还有那些死亡怪物脸上惊恐的表情。他想要就此结束战斗，因为他明白自己正面对着一种以前从未经历过的状况，介入了两个他所知甚少的种族的争端。但经过片刻思考之后，这名卓尔精灵的脑海中只剩下豺狼人头领在叫嚣要杀死那些人类孩子时的狂热表情。放跑那个暴徒的风险太大了。

崔斯特转向关海法，坚定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犹疑：“去干掉他。”

豺狼人沿着山间小路仓皇奔逃，两只眼睛不住地东张西望，仿佛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后面都随时会冲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黑暗精灵！”他一遍又一遍用粗噶的声音嘟囔着，仿佛是在用这个词来激励自己逃得更快一些，“黑暗精灵！黑暗精灵！”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两片陡峭岩壁之间的矮树丛里，被横在地上的一根原木绊倒，肋部撞在覆盖着苔藓的嶙峋山岩之上，立刻感到一阵疼痛。但这一点伤痛根本不会让这头被吓坏的怪物减慢速度。豺狼人知道自己正在被追杀。他已经察觉到一道影子就在自己的视野边缘蹿动。

当他跑到这片小树林的尽头时，夜色越发浓重了。豺狼人看到一双闪耀着黄光的眼睛正在盯着他。他刚才看见了自己的同伙被黑豹扑倒的情景，一下子就猜出了现在是谁挡在了他面前。

豺狼人高大凶猛却性情怯懦，但如果被逼进死角，他们也会进行疯狂的困兽之斗。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了。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转回头只会遇到那个黑暗精灵。他狂吼一声，举起沉重的长矛向前掷出。

他听到一阵杂乱的“窸窣”声。长矛刺中目标，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和一阵痛苦的尖叫。那双黄色的眼睛消失不见了，然后他看见一道影子在地面上飞快地向一棵树蹿去，很像是一只猫。但他立刻就明白，自己刺中的并不是黑豹。那只受伤的动物爬上树干，回头望向豺狼人。豺狼人这才看清楚那是什么。

“浣熊。”豺狼人含混地吼了一声，又大笑着说：“我居然在躲一只浣熊！”他摇摇头，长出一口气，但一点愉悦的心情也随着这一声叹息飘散了。看清敌人只是浣熊，他的确心安了不少。但他无法忘记在小路的另一端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必须马上返回巢穴，回去向乌古鲁报告。那是他伟大的犬魔主子，他的神。必须让乌古鲁主人及时知晓这个怪异的卓尔精灵的出现。

他向前一步，要拿起长矛，却又突然停住步子。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他慢慢转回头，看见了自己的肩膀和身后被青苔覆盖的岩石。

豺狼人的身子僵住了。在他的身后没有半分动静，矮树林中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这头怪物知道，有东西就潜伏在他的身后。这只地精生物的呼吸变得短促嘶哑，两只粗大的手掌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豺狼人迅速转回身，高声咆哮，但他的一声怒吼很快就变成了充满恐惧的哀嚎。六百磅重的黑豹从一根低垂的树枝上扑向了他。

凶猛的大猫将豺狼人扑倒在地。但豺狼人毕竟不是弱小的生物。他不理会黑豹利爪对自己造成的剧痛，双手抓住关海法探下来的头，拼命阻止那张致命的大口靠近自己的脖子。

豺狼人抗争了将近一分钟之久，双臂在黑豹颈部强大肌肉的压力下簌簌颤抖。黑豹终于压了下来，张口咬住豺狼人的脖子。白森森的利齿穿透皮肉喉骨，截断了这头怪物的呼吸。

豺狼人又狂乱地挣扎了几下，甚至从黑豹身下翻了出来。但关海法对他的一切拼命挣扎全不在乎，只是紧紧合拢双颚。

只过了几分钟，豺狼人的挣扎就结束了。

第二章   良心的质问

崔  斯特让双眼转变成红外视觉，这样他能在黑夜中看见生物散发出的热量，清楚得就如同在阳光下视物。在他的视野中，他的双刀上染血的地方和豺狼人尸体流血的伤口正闪耀着明亮的热红外光芒。

崔斯特移开目光，试图去查看关海法追赶第五个豺狼人离去的小路。但每一次，他的目光都会落回到那些死亡的豺狼人和他还在滴落鲜血的武器上。

“我做了什么？”崔斯特出声问道。实际上，他没有答案。豺狼人曾经叫嚣要屠杀儿童，正是这一点激起了崔斯特心头的怒火。但崔斯特对于豺狼人和这个人类村庄之间的冲突又知道多少？也许人类，甚至人类儿童都是邪恶的怪物？也许他们曾经袭击豺狼人的村庄，冷酷地杀死过豺狼人的亲族。也许那些豺狼人只是想要反击，因为他们别无选择，必须保护自己。

崔斯特从一片狼藉的战场上逃开，去寻找关海法。希望能够及时找到黑豹，让第五个豺狼人活下来。如果能够活捉那个豺狼人，也许他就能得到一些自己迫切需要的答案。

他的步履迅捷而优雅，在穿过灌木丛的小路上只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他很快就找到了豺狼人逃走的足迹。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关海法显然也发现了这一串足迹。当他终于走进那片矮树林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搜寻结束了。看到大猫就蹲伏在最后一个豺狼人身边，他的心沉了下去。

关海法好奇地看着向自己走近的崔斯特。卓尔精灵的步伐显然有些踉跄。

“我们做了什么，关海法？”崔斯特悄声说道。大猫侧过头，仿佛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有什么资格进行这样的判决？”崔斯特继续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再去看那个死掉的豺狼人，从关海法面前转过身，向一株枝叶繁茂的灌木走去。在那里，他可以揩净刀刃上的血渍。

“豺狼人没有攻击我，他们在溪水旁刚一找到我，就向我表示了好意。我却让他们流干了鲜血！”

崔斯特在大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猛然向关海法转过身，仿佛是预料到，甚至是期待着黑豹会斥责他，指控他的暴行，确认他的罪责。关海法一动不动，一双茶碟大小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黄绿色的光芒。但它没有紧盯住崔斯特，没有以任何方式责备他的行为。

崔斯特想要让关海法明白自己的想法，想要承担起自己的负罪感。但关海法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当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生活在幽暗地域的荒野中时；当崔斯特失去了自我，完全沉浸在狂野的欲望里，大肆杀戮的时候，关海法曾经违抗过他，甚至曾经没有得到他的允许就返回了星界。但现在，黑豹丝毫没有表现出对他失望或者要离开的意思。

关海法站起身，抖落光滑皮毛上的尘土和枯枝，走过来用鼻子顶了顶崔斯特。

崔斯特慢慢放松下来。他再一次用密实的青草擦净双刀，这才将它们收回到鞘中，又感激地伸手抚摸关海法的大头。

“他们的话语表明他们是邪恶的。”卓尔精灵低声告诫自己，“他们还打算逼迫我与他们一同施暴。”他的话还是很缺乏说服力，但在此时此刻，崔斯特必须如此相信。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向内心寻找自己所需要的力量。这时他才意识到，关海法已经在他的身边停留了很长时间，需要返回星界去休息了。他将手伸进了腰侧的小口袋。

但还没等到他将黑玛瑙雕像从衣袋中拿出来，黑豹已经伸出爪子拍落了他的手。崔斯特好奇地看着关海法，大猫紧紧靠着他，差一点把他挤倒在地。

“我忠诚的朋友。”崔斯特明白，已经感到疲倦的黑豹想要留在自己身边。他将手从衣袋中退出来，单膝跪倒，紧紧抱住关海法。然后，他们两个一同离开了那具尸体。

那一晚，崔斯特一夜未眠，只是望着星星陷入了沉思。关海法感觉到他的忧虑，一直陪伴着他遥望月升月落。当崔斯特去迎接第二天的黎明时，关海法缓步跟随在他的身边，每一步都显得疲惫不堪。他们在山坡上找到一块凸起的岩石，背靠着它一同观赏徐徐浮现的壮美景色。

下方的山谷里，村庄最后的灯光正逐一熄灭。东方的天空变成了粉红色，然后是深红色。但崔斯特却无心远望。他的目光只停留在下方远处的农舍上。他在竭力猜测这个未知的社群到底是如何运作的，试图为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寻找一些理由。

这些人类全都是农夫。这一点崔斯特早就知道。他们都是勤勉的工作者，其中有许多已经出门去进行耕作了。这些事实都在证明崔斯特的行为是正当的。但他依然不能就此做出美好的假设，他对人类的整体面貌还是缺乏了解。

随着阳光在大地上逐渐延伸，照亮了木屋组成的村庄和村外辽阔的谷物农田，崔斯特做出决定。“我们必须知道得更多一些，关海法，”他轻声说，“如果我……如果我们必须留在这个世界，我们就必须去了解我们的邻居。”

崔斯特将自己的话考虑一番，点了点头。令他感到苦涩的经历向他证明，他不可能一直作为一个中立的观察者，远离这个地表世界的一切纷争。崔斯特的良心在催促他采取行动，他无法拒绝这种力量。但当他对身边的各个族群一无所知的时候，他的良心很容易就会导致自己误入歧途，会对无辜者造成伤害，并因此而破坏崔斯特一直为之奋斗的原则。

崔斯特斜睨着清晨的阳光，望向远处的村庄，仿佛是要看清某些线索。“我要去那里，”他对黑豹说，“我会去看，去学习。”

关海法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不出一声。崔斯特不知道它到底是赞同还是反对，或者根本就没有懂得崔斯特说不出口的心意。但这一次，当崔斯特伸手去拿黑玛瑙雕像的时候，关海法没有表示反对。片刻之后，巨大的黑豹通过位面隧道返回了自己的星界家园。崔斯特则沿着山路走向人类村庄，去寻求答案。走过第五个豺狼人的尸体旁边时，他停留了片刻，缴获了那头怪物的斗篷。这种盗贼行径让崔斯特感到有些不安，但现在的夜晚很冷，这对于失去魔斗篷的他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到现在为止，崔斯特对于人类和他们的社会行为几乎还一无所知。在幽暗地域的隧洞中，黑暗精灵和人类极少有联系，对这个地表世界的种族也没什么兴趣。在魔索布莱城的时候，崔斯特只从学院为期六个月的魔法课程中听说过一点关于人类的事情。那时，卓尔教师总是警告学生们不要“像人类那样”使用魔法，也就是说，这个短命的种族大致都有着危险莽撞的性情。

“人类法师，”教师曾经说过，“野心丝毫不亚于卓尔法师，但卓尔精灵有五个世纪的时间可以完成自己的目标，而人类只有区区数十年。”

崔斯特在心中牢记这段话已经有二十年时间了。而在过去这几个月里，他几乎是天天都会观察那座人类村庄。是不是所有的人类都像卓尔精灵那样野心勃勃，一心只想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卓尔精灵毕竟有大半个千年的时间。那么只有几十年寿命的人类会不会都因为自己的野心变得歇斯底里？崔斯特希望他在学院中听到的关于人类的故事同样只是一些谎言，一些用来束缚整个卓尔族群的阴谋和偏执的罗网。也许人类的目标会更加理性，在他们短暂的生命中，他们能够从生活中的一些小事里获得更多快乐和满足。

在幽暗地域游荡的时候，崔斯特只遇到过一名人类。那是一个法师，行为毫无理性，不可预期，并且极端危险。那名法师将崔斯特的一位岩精朋友——一个与世无争的类人小生物变成了恐爪怪，一种十尺高的恐怖怪物。当崔斯特和他的伙伴们去那名法师的高塔要求他收回自己的法术时，人类法师只是以狂暴的闪电对付他们。到最后，人类法师被杀死，而崔斯特的朋友喀拉卡在活着的时候一直都要遭受那个变形魔法的折磨。

那个人类法师给崔斯特留下了一段痛苦的回忆，仿佛在向崔斯特证明，卓尔教师的警告是真实的。所以崔斯特只是小心翼翼地向人类的居所靠近。一想到自己杀死豺狼人的行为可能是错误的，他的脚步就变得越发沉重。

崔斯特挑选了豺狼人意图袭击的那幢农舍作为观察对象。它位于村子的西部边缘，距离其他房屋都比较远，是一处低矮的长形房屋，用圆木搭建而成，只有一道门和几扇百叶窗。一条带顶棚的门廊挡住了房子的整个正面。房子旁边还有一座两层高的谷仓。谷仓门非常高大，能够容纳大型马车进出。房前的院子里能看到大小不同的围栏，里面养着鸡和猪，一圈围栏中有一头山羊。整座院子被成排的多叶植物环绕。崔斯特完全不认识这些植物。

这片场院周围三面都是农田，只有房子背后靠近山坡的地方生长着茂密的灌木丛，其中夹杂着一些大块的山岩。崔斯特一头钻到一棵松树低垂的树枝下。这个角落接近房屋后部，为他提供了一个良好的视角，能观察到大部分院子。

这个房子的三个成年男性正在农田中工作。因为距离太远，崔斯特看不到太多细节，不过从外表还是能猜测到他们是祖孙三代。四个小孩子正在更靠近房子的地方活动。其中一个女孩已经接近成年，三个男孩还很小。他们安静地做着各种杂事，照料鸡和猪，拔去蔬菜地里的杂草。整个上午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干着各自的事情，很少有交流。崔斯特看不出他们的亲缘关系。当一名和那些孩子有着同样小麦色的头发、身材健壮的女人从房子里来到门廊上，摇动一只大铃铛的时候，那些刚刚还仿佛把全部精神都关在笼子里的工作中的人们，这一刻突然爆发了出来，看起来像是完全失控了。

在一阵高亢的叫嚷声中，三个男孩向房子跑过来，不过他们在途中停顿了一下，把腐烂的蔬菜都朝他们的姐姐抛掷过去。一开始，崔斯特以为这种攻击预示着一场更加严重的冲突，但是当他看到那名年轻女子半真半假地挥拳击打弟弟们，四个孩子一同大笑起来时，才知道这只是一场游戏。

没过多久，田中男人里面最年轻的一个，也许是孩子们的长兄冲进了场院，一边叫喊，一边挥舞着一只铁锄头。年轻女孩高声呼唤那个新来的盟军，三个男孩却已经向门廊跑去。但年轻男子的速度更快。他伸出强壮的手臂抱起一个逃跑的小鬼，把他丢进了猪圈中。

与此同时，那位摇铃铛的妇人只是无可奈何地摇着头，气恼地抱怨个不停。一位年纪更老的女性走出房子站在她身边。这位老妇人满头灰发，身材干瘦，气势汹汹地挥舞着一把木勺。而那名年轻男子显然已经心满意足，正将一只手臂搭在年轻女子的肩膀上，他们两个一起跟在另外两个男孩身后进了房子。剩下的那个男孩子从污水中爬了出来，也想要进屋，但老妇人伸出木勺把他挡在了门外。

崔斯特当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他推测那位老妇人要等到小男孩的衣服晾干之后才会允许他进屋。当老妇人转身进屋的时候，那个顽皮的男孩冲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些什么，不过他的霉运还没有结束。

另外两个男人在这时进了院子，其中一个留着浓密的灰色胡须，另一个下巴则剃得干干净净。他们悄悄走到那个嘟嘟囔囔的男孩身后。男孩突然又被举了起来，扔回到猪圈里，溅起一片烂泥。两个男人一边发出会心的大笑，一边走进房子里去和大家问好了。

满身泥水的男孩只是又呻吟了一声，将脏水溅到了一头走过来查看情况的母猪脸上。

崔斯特越来越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还没有得到明确的结论，但这个家族乐天知命的生活态度给了他很大的鼓励——就连那名游戏中的失败者也没有任何愤怒恼恨的样子。崔斯特在这些人之间感觉到一种共同的精神，全部家庭成员为了同一个目标协力工作。如果这个小农场能够反映这一整座村庄的风貌，那么这个地方就会像布灵登石城——地底侏儒共同生活的那座城市一样温馨和睦，和魔索布莱城截然不同。

那一天的下午和上午差不多，一家人辛勤经营着这座农场，在工作和游戏之中度过。他们很早就收工就寝，太阳下山后不久就熄了灯。崔斯特退到山坡上灌木丛的深处，考虑自己的观察结果。

他还无法得到任何确切的结论，但那一晚，他睡得更安稳了。那些因为杀死豺狼人所产生的疑虑再没有困扰过他。

连续三天里，这名卓尔精灵蹲伏在农场后面的阴影中，观察着这一家人的劳作和游戏。

这一家人的亲密感情在崔斯特的眼中变得越来越真实。每当那些男孩真的发生冲突时，距离他们最近的成年人就会迅速介入进行调解，让他们恢复理智。本来争斗不休的男孩很快又会言归于好，从无例外。

所有疑虑都从崔斯特心中烟消云散了。“小心我的刀刃吧，匪徒们。”一天夜里，他对着寂静的山峰悄声说道。

这名年轻的卓尔精灵叛徒做出决定，如果有任何豺狼人、地精或者其他种族的怪物想要攻击这个农民家庭，他们就必须先尝尝崔斯特·杜垩登手中的双刀。

崔斯特很清楚观察这个农场家庭是多么冒险的举动。如果那些农夫发现他，肯定会惊慌失措——这种可能性应该是很大的。但此刻，崔斯特愿意冒这个险，他甚至有些希望自己被发现。

到了第四天早晨，不等太阳出现在东方的天空，崔斯特已经开始了他的每日巡逻，在那座孤零零的农舍周围的山丘和林地中绕行。当卓尔精灵回到他观察农舍的位置上时，农场上的劳作已经完全展开了。崔斯特舒适地坐在一片青苔上，从树叶间隙中望向无云的明亮天空。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一个孤单的影子从农舍那边向崔斯特这里走过来。是那一家最年轻的孩子。在这几天的观察中，崔斯特发现这个细沙颜色头发的小孩在猪圈里面的时间几乎和在猪圈外面一样多，而且通常不是自愿进去的。

崔斯特绕到旁边一棵大树后面，不知道那个孩子打算做些什么。不过他很快就知道，这个孩子并没有看见他。小男孩溜进了灌木林，回头朝农舍哼了一声，随后就吹着口哨钻进了山丘林地里。这时崔斯特明白，这个孩子是在偷懒。他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崔斯特长出了一口气，不过崔斯特还是不放心让这个心不在焉的孩子远离家庭，进入危险地带。

这个男孩应该还不到十岁，身材瘦弱，睁着一双天真的蓝眼睛，透过散落在额头上的琥珀色发卷东张西望。崔斯特又等了一会儿，让那个男孩走在前面，看是否有其他生物在跟踪他。然后崔斯特才走上小路，不远不近地跟着吹口哨的小男孩。

小男孩平安无事地离农舍越来越远，逐渐进入了深山。崔斯特走在他身后大约一百步的地方。他决定要一直看护那个男孩。

在幽暗地域的黑暗隧洞中，崔斯特能够潜行紧跟在这个男孩或者某个地精再或者其他任何生物的背后，甚至能在被发现之前拍拍被跟踪者的屁股。但仅仅是半个小时之后，男孩在小路上的移动速度就开始不断改变，并且也不再吹口哨了。这些都告诉崔斯特，男孩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崔斯特怀疑还有别人在跟踪这个男孩。他用黑玛瑙雕像召唤来关海法，让黑豹从侧面向小男孩迂回。他自己则继续小心翼翼地沿小路行动。

又过了一段时间，男孩突然发出惊慌的叫喊声。崔斯特急忙拔出双刀，将一切谨慎的想法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听不懂男孩的话语，但那种急迫又充满绝望的喊声已经足以让他确认眼前的情况了。

“关海法！”卓尔精灵试图将潜行到远处的黑豹召唤回身边。但他等不及关海法回来，自己一个人先冲了上去。

这条小路蜿蜒向上，坡度越来越陡，道路两旁的树林突然消失了，前方出现了一道足有二十尺宽的峡谷。一根独木桥横跨在峡谷上，而那个男孩就挂在靠近对面峭壁的桥下。看到一个乌木色皮肤的精灵手中握着双刀，小男孩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他又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崔斯特完全听不懂的字。

看到身处险境的孩子，崔斯特的心中涌起一阵负罪感。男孩会遭遇这种危险完全是因为崔斯特的追踪。这道峡谷的深度和宽度相当，但谷底全都是犬牙交错的岩石和丛生的荆棘。一开始，崔斯特还有些犹豫，毕竟他完全没想到会如此突兀地和这个男孩见面，更无法想象这次见面将导致怎样的后果。然后这名卓尔精灵迅速将他自己的问题置之度外。他将双刀收回鞘内，双臂交叉在胸前，摆出卓尔精灵代表和平的姿势，然后伸出一只脚踏在独木桥上。

这个男孩却打着别的主意。看到这个陌生精灵的时候，他的确有些吃惊，但他很快就从这一点惊讶中恢复过来。他开始摆动身体，跳到对面岩壁的一座岩台上，然后将独木桥从崖壁边缘推了下去。崔斯特迅速从独木桥上退下来，看着这根木头翻滚着落进峡谷。这时崔斯特才明白，男孩根本没有遇到真正的危险，只是装出一副遭遇危难的样子，好把跟踪他的人引诱出来。崔斯特推测，这个男孩肯定怀疑跟踪他的是自己的家人，如果是家人看到他有危险，肯定就顾不上惩罚他了。

现在陷入困境的变成了崔斯特。他早就被发现了。他试着找办法和这个男孩沟通，进行解释，消弭恐慌。但这个男孩可不想等待任何解释。恐惧的神情依然充满了他瞪大的眼睛，他从一条小路爬上了对面的崖壁。那条小路显然是他早就熟悉的。转眼间，他已经钻进了峡谷对面的灌木丛里。

崔斯特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峡谷对面。“等等！”他用卓尔语喊道。但他知道，那个男孩不可能明白他在喊些什么，而且就算明白，也不会停下脚步。

黑色的大猫跑到卓尔精灵身边，纵身一跃，轻松地跳过峡谷，如同一片羽毛落在对面的岩壁上，也消失在灌木丛中。

“关海法！”崔斯特高声喊道。他想要叫住黑豹。他不知道关海法会如何对待那个孩子。就崔斯特所知，这头黑豹以前只遇到过一个人类，就是那名最终被崔斯特的同伴杀死的人类法师。崔斯特环顾四周，想要找一条路追上去。他可以爬下崖壁，经过谷底，再从另一边的崖壁爬上去，但这样会耽误太多的时间。

崔斯特后退了几步，向峡谷冲过去，跃入空中，利用自己先天的浮空能力向前飞行。当他的身体脱离重力束缚的时候，他着实松了一口气。自从来到地面上之后，他就再没有使用过浮空术。对于一个时时需要躲避开阔天空的卓尔精灵来说，这种能力完全派不上用场。崔斯特本身的动能带着他逐渐靠近了对面的崖壁。他开始集中精神向岩石地面上降落。但浮空术突然失效了，让崔斯特重重摔在地上。他的膝盖立刻出现了两块瘀伤，但他对此全不在乎，也没心情去想为什么自己的法术失灵，只是飞快地站起身向前奔跑，同时大声喝止关海法。

看到大猫时，崔斯特才松了一口气。关海法正平静地坐在一片空地中，一只爪子悠闲地将男孩脸朝下按在地上。这个孩子又在拼命呼喊。崔斯特猜测他是在求救，不过他的身上显然没有伤。

“过来，关海法。”崔斯特平静地说，“放开那个孩子。”关海法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服从了崔斯特的命令，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空地，站到自己的主人身边。

男孩又在地上趴了很久，然后才鼓起勇气，突然跳起身，向黑暗精灵和黑豹转过脸来。在他满是泥巴的小脸上，一双大瞪着的眼睛还是显得惊恐万分。

“你是什么怪物？”男孩用人类通用语问。

崔斯特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听不懂。他忽然心中一动，伸手指住自己的胸膛，回答道：“崔斯特·杜垩登。”他注意到那个男孩正在后退，两只脚悄悄地交替向后。对此崔斯特并不感到惊讶，他只是示意关海法不要再追赶男孩。那个男孩突然转过身，飞快地迈着两条短腿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尖叫：“救命！有崔斯怪！”

崔斯特看着关海法，耸了耸肩。大猫似乎也耸了耸肩。

第三章   幼兽

那  沙克是一个身材干瘦的地精。他正缓步走上陡峭的石坡，每一步都因为挫败感而显得格外沉重。五个豺狼人死了，而倒霉的自己发现了他们的尸体，现在必须将这件事报告给他的头领，但他非常担心乌古鲁和肯法那都不会对这样的消息感到高兴。而地精那沙克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能够逃走，躲到群山的另一边去，溜进荒野，只是这更让他感到绝望。而且这个地精很清楚乌古鲁是多么喜爱复仇。那位身形巨大、紫色皮肤的主人能够用双手将大树从地面连根拔起，能够从洞穴中的岩壁上扯下大块岩石。如果一个逃跑的地精落在他的手上，他用一根小指头就能把地精的喉咙碾碎。

那沙克走过遮蔽洞口的灌木丛，溜进了主人洞窟的小前厅，现在他每走一步都会打个哆嗦。

前厅中有另外两个地精，其中一个哼唧着说道：“总算是回来了。你已经走了两天了！”

那沙克只是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有什么要报告的？”前厅里的另一个地精问，“找到那些豺狼人了吗？”

那沙克脸色一白。无论他怎样深呼吸，都没办法抑制住自己身体的痉挛。“乌古鲁在吗？”他细声细气地问。

两名地精守卫好奇地对望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那沙克。其中一个用猜测的口气说：“他一定是找到豺狼人了，死了的豺狼人。”

“乌古鲁不会高兴的。”另一个插口说。两名地精守卫退向两旁，其中一个提起了将前厅和觐见室分开的厚重帘幕。

那沙克犹豫了一下，又回头张望了一眼，仿佛是在重新考虑自己到底该朝哪个方向走。也许逃跑才是更好的选择？但地精卫兵们已经抓住他细小的胳膊，粗暴地将他推进了觐见室，然后又在他的背后交叉举起长矛，阻止他退回。

看见坐在房间深处那把大椅子里的是肯法那，不是乌古鲁，那沙克才终于恢复了一点镇静。地精们都知道，在这一对主人兄弟里，肯法那的性情稍微冷静一些。但即使是肯法那也会动不动就吞吃掉自己的奴仆们，哪怕只是为了赢得他们的尊敬。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有一只地精走进来，因为此时他正忙着和肥胖的丘陵巨人雷格巴坦说话。这个大胖子巨人是这座洞穴原先的主人。

那沙克拖着脚步走过洞室。丘陵巨人和那沙克的主人——那个猩红色皮肤、体形几乎不亚于丘陵巨人的类地精怪物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

“是你，那沙克，”肯法那一边说，一边挥手阻止了还想要说话的丘陵巨人，“你有什么要报告的？”

“我……我……”那沙克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肯法那的大眼睛突然放射出橘黄色的光芒。他明显受到了刺激，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我找到了那些豺狼人！”那沙克语无伦次地说，“死了，被杀了。”

雷格巴坦发出一阵充满威胁的低吼。但肯法那紧紧抓住丘陵巨人的手臂，让他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死了？”猩红色的类地精巨兽低声问道。

那沙克点点头。

失去了可靠的奴隶让肯法那感到痛心。但这头犬魔幼兽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兄弟对于这个消息不可避免地会有狂暴的反应。不必等太久，肯法那的推测就被证明了。

“死了！”一阵怒吼几乎要将洞中的岩石震碎。觐见室中的三个怪物全都下意识地向旁边退开，刚好看见充作另一座洞室屋门的巨石被猛然推到了一旁。

“乌古鲁！”那沙克尖叫一声，立刻趴倒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这头紫色皮肤的类地精巨兽如同风暴般冲进觐见室。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橘黄色的怒火，三步就来到了丘陵巨人身边。雷格巴坦突然显得非常矮小和软弱。

“死了！”乌古鲁又怒吼了一声。他的地精部落的规模在不断缩小，有些部下被那个村庄的人类或者其他怪物杀死了，有一些被他发怒的时候吃掉了。那一小队豺狼人已经成为他的巢穴中捕获食物的主力。

肯法那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比他更加高大的同族。为了长大，这两头犬魔幼兽一同来到物质位面掠食。但乌古鲁很快就占了上风，总是能吃掉更强大的猎物，因此也长得更加魁梧强壮。从乌古鲁皮肤的颜色以及他巨大的体形和力量判断，这头幼兽显然很快就能返回到火焚界充斥着浓烟的裂隙中去了。

肯法那希望那一天快些到来。等到乌古鲁走了，他就能统治这里，尽情享用猎物，变得更加强大。然后，他也能结束漫长的进化期，离开这个被诅咒的位面，回到真正属于犬魔的位面中去，参与到犬魔的无尽战争之中。

“死了。”乌古鲁咆哮着，“起来，没用的地精，告诉我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我的豺狼人？”

那沙克又在地上匍匐了一会儿，才跪起身，呜咽着说：“我也不知道。豺狼人死了，尸体上有刀口和咬痕。”

乌古鲁挺直巨大的身躯。那些豺狼人的任务是去袭击一幢农舍，把农夫和他的长子带回来。那两个强壮的人类将显著地增强这两头大型犬魔的力量，甚至有可能让乌古鲁直接完成进化，返回火焚界。

但现在，根据那沙克的报告，乌古鲁将不得不派出雷格巴坦，甚至由他亲自去对付这个潜在的敌人。但无论是巨人还是紫色皮肤的巨怪，只要他们出现在人类面前，肯定会让那群人类组织起来，采取某种危险的行动。“特法尼斯！”乌古鲁突然咆哮一声。

在洞室的另一头，乌古鲁冲进来的巨大石门对面，一块小石头脱离洞壁，掉落下来。这块石头只有一两尺高，当它碰到地面上的时候，一只身材纤细的小精怪从被当作卧室的小石壳中跳了出来，蹿过二十尺宽的觐见室，跑到了乌古鲁身边，突然又弹起到半空中，舒服地坐到了这头犬魔宽大的肩膀上。

“你叫我？是的，你叫了我，主人。”特法尼斯的声音很像是蜜蜂的“嗡嗡”声，只是速度非常快。洞中的其他怪物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两尺高的精怪的出现。肯法那转过身，惊愕地摇了摇头。

乌古鲁发出嗥吼般的大笑。他很喜欢特法尼斯的种种戏法。这个小精怪是他最看重的仆人。

特法尼斯是一只快可灵，一种能够在超越普通时间概念的维度中自由移动的小型精类生物。他所拥有的无限活力和敏捷足以让技艺最娴熟的半身人盗贼自愧不如。快可灵能够完成其他种族甚至完全不敢尝试的许多任务。在刚刚进入物质位面不久，乌古鲁就和特法尼斯交了朋友。特法尼斯是这个巢穴中唯一不受这头紫色犬魔统治的成员。正是因为与特法尼斯结成同盟，乌古鲁才在与他同族的竞争中赢得了明显的优势。特法尼斯会为乌古鲁寻找合适的猎物，让乌古鲁知道该吞吃谁，可以把谁留给肯法那，甚至知道该如何战胜那些本来比他更强大的冒险者。

“亲爱的特法尼斯。”乌古鲁用一种古怪而沙哑的喉音说道，“那沙克，可怜的那沙克，”——那个地精完全没有误会紫色犬魔这声称呼的含义——“他告诉我，我的豺狼人遭遇了灾难。”

“那么你想让我去，去看看他们出了什么事，主人？”特法尼斯回答道。乌古鲁花了一点时间思考，才明白这个小精怪快速混乱的语音到底表达了什么，然后他就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这就出发，主人，很快回来。”

乌古鲁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当他和洞中的其他怪物意识到特法尼斯说了什么时，那道将觐见室和前厅隔开的厚重帘幕已经再一次垂落下来。

一个地精探头进来，看看是不是乌古鲁或肯法那在叫他。不过他立刻又缩回头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以为刚才帘幕只是被风吹动了一下。

乌古鲁再一次发出嗥吼般的大笑。肯法那则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肯法那非常憎恨那个小精怪，早就恨不得要杀死它。只是这个红色犬魔也无法忽视快可灵可能给他带来的好处。只要乌古鲁返回火焚界，特法尼斯就只能为肯法那做事了。

那沙克偷偷地将两只脚逐次向后挪，想要悄无声息地从这间洞室里溜走。乌古鲁却用一道目光拦住了这个地精。

“你的报告很有用。”犬魔说道。

那沙克放松下来。乌古鲁却在这时突然伸出手，抓住地精的喉咙，将那沙克提了起来。

“但如果你能够再用些力气查清楚我的豺狼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的报告就会更有用了！”

那沙克两眼直冒金星，差一点昏过去。当他的半个身子都被塞进乌古鲁贪婪的大嘴时，这个细瘦的地精只希望自己能真的昏过去。

“揉揉屁股不要痛，打上一下又疼疼，揉揉屁股不要痛，打上一下又疼疼。”连恩·李斯特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首歌谣，这样多少能让他不要去想裤子里面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淘气的连恩对这首歌谣实在是太熟悉了。不过这一次，不一样的是，连恩必须承认他的确是偷懒没有干活。

“但真的有崔斯怪。”连恩愤愤不平地嘟囔着。

仿佛是回应他的抱怨，小屋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连恩的三哥萧诺和姐姐爱勒妮溜了进来。

“这次得到教训了吧。”爱勒妮摆出姐姐的架子数落他，“不干活就跑掉已经很过分了，跑回来还这么胡言乱语！”

“真的有崔斯怪。”连恩一点也不感谢姐姐的关心，只是倔强地抗议着。爸爸妈妈的责骂已经让连恩受够了，他不需要再听爱勒妮的唠叨了，“他就像康诺的铁砧一样黑，他身边还有一头和他一样黑的狮子！”

“你们两个小声点。”萧诺警告他们，“如果爸爸知道我们跑过来谈这件事，肯定会用鞭子教训我们三个。”

“崔斯怪。”爱勒妮满腹狐疑地呼了一口气。

“真的！”连恩大喊一声，惹得萧诺抽了他一巴掌。这时屋门忽然打开了，吓得三个人转过身，脸全都变灰了。

“快进来！”爱勒妮严厉地悄声说着，一把抓住富朗尼的衣领，把他拽进这个木板棚屋。富朗尼比萧诺大一点，但要比爱勒妮小三岁。这几个姐弟中最喜欢疑神疑鬼的萧诺迅速把头探出门缝，确认没有人跟着富朗尼，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你不应该跟我们的梢！”爱勒妮斥责富朗尼。

“我怎么知道你们会在这里？”富朗尼反驳道，“我只是要来逗逗小家伙。”他朝连恩扮了个鬼脸，装出一副凶恶的样子摆动着十根手指，故意压低声音说：“小心，小心，我是崔斯怪，来吃小孩子！”

连恩转过头不去理富朗尼，萧诺则完全不为所动。“哦，给我闭嘴！”他怒气冲冲地斥责富朗尼，又在富朗尼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富朗尼立刻想要报复，但爱勒妮挡在了他们中间。

“住手！”爱勒妮喊道。但她的声音太大了，结果四个李斯特登家的孩子全都感到不妙，一起将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嘘！”

“真的有崔斯怪，”连恩再一次发出抗议，“我能证明！只要你们不怕！”

连恩的三个哥哥姐姐都好奇地看着他。他们全都知道这个小弟弟是个撒谎精，但他坚持说崔斯怪是真的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他们的父亲完全不相信连恩，所以才狠狠揍了他一顿。但连恩还是固执己见。听了他说话的语气，他们几个甚至全都有些怀疑他的故事是不是有几分真实了。

“你怎么能证明真的有崔斯怪？”富朗尼问。

“我们明天没有活儿要干，”连恩说，“我们可以去山上采蓝莓。”

“妈妈和爸爸绝不会让我们去的。”爱勒妮插口道。

“如果康诺和我们一起去，他们就会答应了。”连恩提起了他们的长兄。

“康诺不会相信你的话。”爱勒妮又反驳说。

“但他会相信你的！”连恩激动地说。结果他的喊声又让他们一同“嘘”了一声。

“我就不相信你。”爱勒妮低声说，“你总是编造各种谎话，总是惹各种麻烦，又用谎话为自己开脱！”

连恩将一双小胳膊交叉放在胸前，不耐烦地在姐姐逻辑清晰的论述上踩了一脚，“但如果你能让康诺和我们一起去的话，你就会相信我的！”

“是啊是啊，就这么干吧。”富朗尼向爱勒妮哀求。萧诺却只想到可能的危险，不住地摇着头。

“那么我们就到山里去，然后呢？”爱勒妮催促连恩说出他的计划——实际上她已经在表示同意了。

连恩露出灿烂的微笑，单膝跪倒，聚拢起一堆锯末，画出一幅粗糙的地图，标出他和那个崔斯怪遭遇的地点。他的计划很简单——爱勒妮装出随意采蓝莓的样子，充作诱饵。四个男孩会在暗中跟踪她。她要在采蓝莓的时候装作崴了脚或者是受了其他伤。上一次就是因为他装作遇到危险而引出了崔斯怪。如果一个漂亮女孩当诱饵，一定能再一次把崔斯怪引出来。

这个主意让爱勒妮陷入了犹豫，她一点也不想当一条被挂在鱼钩上的虫子。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有什么好怕的。”连恩立刻开始指责姐姐，还露出一副嘲笑的表情——因为被敲掉了一颗门牙，他张开的嘴就像是一个有缺口的窟窿。而爱勒妮却被自己的顽固逼进了墙角。

“好，去就去！”爱勒妮愤然说道，“我可不相信你的什么崔斯怪，连恩·李斯特登！但如果真的有狮子来咬我，我可和你没完！”抛下这句话，爱勒妮就转过身，大步冲出了棚屋。

连恩和富朗尼向自己的手心吐了一口唾沫，又转头瞪着萧诺，直到他们的兄弟克服了自己的恐惧，三个男孩将手掌拍在一起，庆祝自己的胜利。每当他们有机会捉弄爱勒妮的时候，他们之间的一切争执都会烟消云散。

没有人告诉康诺猎捕崔斯怪的计划。爱勒妮只是利用康诺欠她的许多人情债让康诺答应会带她和男孩们去采蓝莓。其实她早已和连恩说好了，如果没有找到崔斯怪，那么康诺欠她的所有人情债就要由连恩接下来。

康诺不住地推诿妹妹的要求，嘟囔着一头驴还要换掌。但他完全没办法抵抗妹妹一闪一闪的蓝色大眼睛和明媚的微笑。更何况爱勒妮还承诺会将欠她的那么多人情债一笔勾销，这就让康诺别无选择了。在得到了父母的祝福之后，康诺带着李斯特登家的孩子们进了山。孩子们的手中提着木桶，康诺的腰间还挂上了一把做工粗糙的剑。

早在那个农家女孩单独走进蓝莓林之前，崔斯特就看穿了他们的计谋。

他发现四个李斯特登家的男孩躲在附近枫树林的影子里。康诺不太熟练地举着那把粗陋的剑。

崔斯特知道，领路的是他们之中最小的那个孩子。昨天卓尔精灵亲眼看到那个孩子被拽进一间木板棚屋，然后就是一阵鞭打声和伴随着每一次鞭响的“崔斯怪！”喊声——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现在这个顽固的小子只想证明他那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是真的。

采摘蓝莓的人突然抖动了一下，然后倒在地上高声惊呼。崔斯特能听懂她喊的是“帮帮我”。这一招那个细沙颜色头发的男孩已经用过了。一丝微笑浮现在崔斯特乌木色的脸上。只是从那个女孩可笑的跌倒姿势上，崔斯特就能看出他们的诡计。女孩根本没有受伤，她只是要把崔斯怪引出来。

卓尔精灵满头浓密的白发随着他摇头的动作晃动了几下，然后他就转身向远处走去。但他忽然一阵心血来潮，又转头向蓝莓林望过去。女孩正坐在地上揉搓着脚踝，同时紧张地向四周眺望，又回头看了一眼躲在枫树影子里的兄弟们。就在此刻，某种东西触动了崔斯特的心弦，这是一种他无法抵抗的冲动。他已经孤独多久了？他孑然一身流浪了多久了？他是那么想念贝尔瓦，那位陪伴他在幽暗地域的荒野中度过无数危难的地底侏儒。他想念札克纳梵，他的父亲和朋友。看到这些相互照顾的兄弟姐妹，崔斯特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了。

该是和新邻居见面的时候了。

崔斯特拉起豺狼人斗篷的兜帽。不过他知道，这件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破斗篷也隐藏不住他的种族身份。他迈开大步走过原野，心中希望至少能让女孩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不会立刻被吓跑，那样他也许就能找到办法和这个女孩沟通。但他对于这一点也实在是没什么信心。

“崔斯怪！”爱勒妮一看到卓尔精灵就吸了一口冷气。她想要大声呼喊，却又凝聚不起足够的气息。她想逃走，但她的恐惧紧紧攥住了她。

旁边的树林里传出了连恩的喊声：“就是崔斯怪！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早就告诉过你！”连恩又转头看着他的哥哥们。富朗尼和萧诺正像他预料的那样满脸都是兴奋的神情。但康诺却是一脸惊恐，让连恩心中的喜悦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众神在上。”李斯特登家的长子喃喃地说道。康诺曾经和父亲一同出外冒险，也学习过识别各种敌对种族。他转头看着自己困惑不解的三个弟弟，嘟囔出一个他们的弟弟完全不理解的词——“卓尔”。

崔斯特在被吓到的女孩十几步以外停下脚步。这是第一个被他靠近观察的人类女性。他开始仔细端详这个女孩。用任何种族的标准评判，爱勒妮都是一个美女。她有一双温柔的大眼睛，脸颊上绽放着一对浅浅的酒窝，淡金色的皮肤如同丝绸一般柔嫩。崔斯特知道，这里不会有战斗。他向爱勒妮露出微笑，轻轻将双臂交叉在胸前。“崔斯特。”他指指自己胸口，纠正他们对他的称谓。但一旁发生的骚动让他不得不将注意力从女孩身上移开。

“爱勒妮，快跑！”康诺·李斯特登一边高喊，一边挥剑向卓尔精灵冲去，“是卓尔，黑暗精灵！快逃命！”

在康诺的呼喊中，崔斯特只能听懂“卓尔精灵”一个词。但那个年轻人的态度和意图是显而易见的。康诺一直冲到崔斯特和爱勒妮之间，手中的剑尖直指崔斯特。爱勒妮在兄长身后站了起来，但并没有听从兄长的吩咐转身逃开。

爱勒妮也听说过邪恶的黑暗精灵。她不会丢下康诺一个人孤身面对强敌。

“快滚，黑暗精灵。”康诺吼叫着，“我可是剑术高手，要比你厉害得多！”

崔斯特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他完全听不懂这个人类在说什么。

“快滚！”康诺继续吼叫着。

崔斯特灵机一动，开始用卓尔手语回应这个人类——这是一种用双手和面部表情表达的复杂语言。

“他在施放法术！”爱勒妮高喊一声，一头扎进了蓝莓树丛。康诺则尖叫着扑向了崔斯特。

康诺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崔斯特已经抓住了他的前臂，又用另一只手腕拧过男孩的手腕，夺走了他手中的剑，随后将这件粗陋的武器在康诺的头顶转动三次，让剑刃在自己纤细的手指间翻转过来，剑柄朝前递还给那个男孩。

然后崔斯特带着微笑张开双臂。在卓尔精灵的传统中，这代表着能力超过对手，却无意伤害对手，只想和对方建立友善的关系。但是对于农夫巴索雷缪·李斯特登的长子来说，他只能看到卓尔精灵令人目眩的剑术，心中的恐惧有增无减。他大张着嘴，在原地站了很久。被崔斯特交还到自己手中的剑也掉落在地上，他却完全没有注意。他的裤子被尿浸湿了，紧贴在大腿上，他也完全没注意到。

直到一阵尖叫声从康诺的心中爆发出来。他才抓住了爱勒妮，一对兄妹一同尖叫着向枫树林逃过去，和他们的三个弟弟会合，然后五个人一直向远处没命地狂奔，一直跑过他们自家的门槛。

崔斯特一个人站在蓝莓林里，依然张开着双臂，但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不见了。

一双眼睛飞快地转动着，饶有兴致地监视着蓝莓林中发生的一切。一个黑暗精灵意外出现，尤其是他的身上还披着豺狼人的斗篷，这回答了特法尼斯许多问题。这个快可灵侦探已经查看过豺狼人的尸体，他知道，杀死豺狼人的绝不是那些村民的粗糙武器。看到这个黑暗精灵随意挎在腰间的那对工艺精湛的弯刀和他刚才对年轻农夫的戏耍，特法尼斯找到了全部的答案。

快可灵留在尘土中的足迹足以迷惑被遗忘国度中最优秀的游侠，而特法尼斯更是一个喜欢多绕几个圈子的精怪。他在山路左右奔窜，在树林中绕着一个个圈子，跑上几棵树，又从另几棵树上跑下来，两次甚至三次跑过同一个地方。距离对于特法尼斯从不是问题。当他站到紫色的犬魔幼兽面前时，为了那场灾难性的见面而忧心忡忡的崔斯特甚至还没有离开蓝莓林。

第四章   忧虑

从  长子康诺口中得知连恩所说的“崔斯怪”实际上是黑暗精灵之后，农夫巴索雷缪·李斯特登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今年四十五岁，一生都是在马多巴村度过的。这个村庄位于桑巴达北方，沿兽人亡命河上溯一百五十英里的地方。巴索雷缪的父亲和他祖父也都是一直生活在这里。关于黑暗精灵，李斯特登家的农夫们只听说北方三百里外的冷林有一处荒野精灵村庄似乎曾经被黑暗精灵袭击过。那个传闻如果是真的，也是十几年以前的事情了。

尽管对卓尔一族缺乏了解，但巴索雷缪听到自己的孩子在蓝莓林中的遭遇之后还是感到非常恐惧。康诺和爱勒妮的年龄都很大了，就算见到有精灵出现也不会被吓得失去理智，更不会胡言乱语。而且他们都对那个精灵的肤色确认无疑。

“我唯一无法理解的是，”在那天晚上，巴索雷缪对马多巴村开朗的胖村长班森·戴摩和另外几名被他邀请到家中的农夫说道，“为什么这个黑暗精灵会放走我的孩子们？我对于黑暗精灵知道得不多，但我听说过他们是什么样的生物，这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

“也许康诺的攻击把他吓住了。”戴摩打趣地说道。他们全都听过了康诺被黑暗精灵缴械的经过。除了可怜的康诺之外，连恩和李斯特登家的其他孩子都很喜欢不断重复这个故事。

康诺很感激村长对他的信任，但他还是用力摇了摇头，承认说：“他抓住了我。也许是我在看到他的时候太吃惊了，但他的确是很轻易就抓住了我。”

“要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巴索雷缪的话音压倒了人群中的窃笑声，“我们全都见到过康诺在战斗中的表现。就在去年冬天，他还打倒了三个地精和他们骑的狼！”

“别急，老巴，”村长说，“我们都不怀疑你儿子的能力。”

“我倒是有些怀疑那个敌人到底是什么！”罗狄·麦葛斯特插嘴道。他是一个身材像熊，一身浓密的毛发也很像熊的壮汉，是这些人中最有战斗经验的一个。他花在山岭中的时间要比在农田里多得多。实际上，他直到最近才开始干一些农活，而且显然不是很喜欢这种工作。如果有人悬赏收集兽人耳朵，罗狄肯定会得到最大的一份赏金，就算是村子里其他所有人赢得的赏金加在一起也没有他的多。

康诺气冲冲地站起身想要反驳，却被罗狄抢先说道：“镇定，小伙子，镇定，我听过你的叙述，我也相信你所说的都是你亲眼见到的。你说那是个卓尔精灵，但也许你根本不明白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如果你遇见的真是卓尔精灵，那么我相信你和你的弟弟妹妹们早就死在那片蓝莓林里了。不，我猜那不是卓尔，山里有不少生物都能做到你说的那些事。”

“比如什么生物？”巴索雷缪也有些生气了。他很不喜欢罗狄对他儿子的非难，更不喜欢罗狄这个人。李斯特登一家向来都很受村民们的敬重，但每次粗鲁喧闹的罗狄·麦葛斯特来他们家拜访，巴索罗缪和他的妻子就需要用好几天时间纠正孩子们的言行，尤其是连恩。

罗狄只是耸了耸肩，对巴索雷缪的质问毫不介意。“比如地精，巨魔……说不定是个晒多了太阳的森林精灵呢！”说完，他就哈哈大笑起来，欢快的笑声倒是和屋子里众人严肃的面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那么我们又该如何确定呢？”戴摩问道。

“把他找出来就知道了。”罗狄回答说，“明天早晨，”他依次指了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们去看看能找到些什么。”这名大汉说完就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显然是认为这场会议已经结束了。在走出农舍之前，他又回过头，夸张地向屋里的众人眨眨眼，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稀落落的牙齿。“还有，小伙子们，可别忘了带上武器！”

粗鲁的猎人虽然走出了农舍，但他洪亮的笑声依然回荡在众人的耳朵里。

“我们可以找一个游侠来。”当这群农夫垂头丧气地也准备散会的时候，一个农夫满怀希望地说道，“我听说在桑巴达就有一个，是艾拉斯卓的妹妹。”

“现在请游侠还有一点太早。”戴摩村长的回答抹去了一些人脸上充满希望的微笑。

“还太早？卓尔精灵已经近在眼前了！”巴索雷缪立刻反驳说。

村长耸耸肩。“我们先跟着罗狄去看看吧，如果有谁能在这片山里查清真相，那就一定是他了。”他又和蔼地转向康诺，“我相信你的故事，康诺。我真的相信。但我们首先要确定情况，才能向银月女士的妹妹寻求援助，毕竟她的身份实在是太高贵了。”

然后村长就带着其余农夫离开了李斯特登家。只剩下巴索雷缪、他的父亲马克希和儿子康诺坐在餐厅的桌子旁边。

“那肯定不是地精，也不是森林精灵。”康诺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羞愧。

巴索雷缪拍了拍儿子的脊背。他对自己的儿子从没有半点怀疑。

在山岭上的洞窟中，乌古鲁和肯法那也因为黑暗精灵的突然出现而头痛了一整晚。

“如果那是卓尔精灵，那么他一定是个经验丰富的冒险者。”肯法那对比他更加高大的兄弟说，“也许他有足够多的经验，只要吃了他，乌古鲁就能完全成熟。”

“那样我就能返回火焚界了！”乌古鲁帮他的兄弟把话说完，“你真是迫不及待想让我回去啊。”

“你肯定也在盼望着返回浓烟裂隙的那一天。”肯法那提醒乌古鲁。

乌古鲁咆哮一声，没有做出回答。黑暗精灵的出现远远不像肯法那所说的那样简单，他只会给乌古鲁带来更多的疑虑和恐惧。几乎每一个位面的智慧生物，包括犬魔，都知道卓尔的能力，对这个种族有着充分的敬重。乌古鲁很清楚，一个卓尔也许不会是什么问题，但卓尔出外行动时通常都会组成战队，甚至集结成一支军队，那将是一股能够制造巨大灾难的力量。犬魔幼兽并非是强横无敌的。从人类村庄获取食料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乌古鲁和肯法那小心提防村民的反扑，就能继续将那里作为美食的来源。但如果一支黑暗精灵战队攻击那里，那些容易被掠杀的生物就会立刻逃走。

“必须处理好那个卓尔精灵。”肯法那说，“如果他是一名哨兵，那就绝不能让他回去。”

乌古鲁冷冷地瞪了他的兄弟一眼，又高喊了一声：“特法尼斯。”不等他的喊声落地，他的快可灵已经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要我去杀掉黑暗精灵吗，主人？”快可灵问道，“我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不！”乌古鲁立刻喝止了它。紫色犬魔感觉到快可灵动了杀机。当乌古鲁喊声响起的时候，特法尼斯已经快要到洞口了。不过还没等喊声消失，快可灵已经又回到了乌古鲁的肩头。

“不，”犬魔再次说道，语气缓和了下来，“也许我们能利用一下这个卓尔精灵。”

肯法那看到乌古鲁邪恶的笑容，立刻明白了兄弟的意图。“村民们有了新的敌人，”他一边想一边说道，“可以把死掉的人归罪给这个新敌人。”

“无论什么事都是可以利用的，”巨大的紫色犬魔恶毒地回应道，“即使是黑暗精灵也不例外。”然后，他转向了特法尼斯。

“你想要我打探那个黑暗精灵的底细，主人？”特法尼斯兴奋地说道。

“他是孤身一人吗？”乌古鲁问，“他会不会像我们担心的那样，是一支大部队的前哨，还是只不过是一名单独行动的武士？他对那些村民有什么企图？”

“他本可以杀死那些孩子，”特法尼斯说，“我猜他想和他们交朋友。”

“这个我知道，”乌古鲁吼了一声，“这些你都说过了。现在去探听更多情报回来！我需要的不是猜测，特法尼斯。不管怎样，卓尔精灵都是一些善于欺诈的家伙，绝不能只看他们表面做了什么！”

特法尼斯从乌古鲁的肩膀上溜下来，又停住脚步，等待着紫色犬魔的更多指示。

“记住，亲爱的特法尼斯，”乌古鲁用厚重的喉音说道，“看看能不能为我拿一把那个卓尔精灵的武器回来。那会很有用……”乌古鲁的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因为他注意到洞口厚重的帘幕抖动了一下。

“真是个过度兴奋的小精怪。”肯法那说。

“不过他的兴奋很有用。”乌古鲁回应道。肯法那不得不点头同意。

崔斯特从两三里之外就看见了他们。十个手持武器的农夫跟随着前一天他在蓝莓林遇到的那个年轻人。尽管那些人不停地聊着天、开着玩笑，但紧张的步伐和握在手中的武器都表明他们的心情并不轻松。在这一队人旁边还走着一个身材魁梧、面色狰狞的大汉，身上穿着厚重的皮甲，手中擎着一把做工精良的大斧，还用粗大的铁链牵着两头不断吠叫的大黄狗。

崔斯特想要和村民进行进一步的交流，想要继续他在昨天开始的尝试，想知道他能否最终找到一个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但他明白，现在不是进行这种尝试的好时机。如果这些农夫找到他，随之而来的肯定只会是一场麻烦。崔斯特并不很担心自己会有危险，就算加上那个面相凶恶的战士，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也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他只害怕这些农夫会弄伤自己。

崔斯特决定，自己在今天的任务是躲避这支队伍，并消除他们的好奇心。卓尔精灵知道该如何实现自己的目的。他将黑玛瑙雕像放在地面上，召唤来关海法。

一点嗡嗡声在不远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灌木丛的枝叶突然一阵抖动。正看着黑烟在雕像周围盘旋而起的崔斯特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不过并没有发现敌人，便没有再多加留意。他还有更紧急的问题需要处理。

关海法一出现，崔斯特就带着黑豹来到了蓝莓林外的小路上。他猜测那些农夫会从这里开始搜寻。他的计划很简单：让农夫们在这个地方转上一段时间。那个农夫的儿子应该会把和他遭遇的故事再讲一遍。这时关海法就会出现在蓝莓林的边缘，引诱那些农夫进行一场毫无结果的追逐。黑豹会混淆农夫们的视听，让他们怀疑那个农夫儿子讲的故事。也许农夫们会以为那个孩子只是遇到了黑豹，而不是黑暗精灵——一个男孩在慌乱之中当然有可能犯这种错误。崔斯特知道，这是一场赌博。但至少关海法能够让他们怀疑这里是否真的出现了黑暗精灵，并且将这支搜捕小队从崔斯特身边引开一段时间。

不出崔斯特所料。农夫们来到了蓝莓林边上。其中有几个人面色肃穆，似乎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但其余大多数人还在悠闲地谈笑着。他们找到了被农夫儿子丢弃的剑。农夫儿子便开始演示他昨天所经历的一切。崔斯特看着那些人点了点头。他注意到那个手持大斧的战士根本没有注意男孩在说些什么，只是牵着狗在蓝莓林中转圈，让他的狗嗅过林中的不同地方。崔斯特对于狗不是很熟悉，不过他知道许多生物都有非常灵敏的感官，能够被用来帮助捕猎。

“去，关海法。”卓尔精灵悄声说道。他可不打算等那两条狗闻到他的气味。

黑豹悄然无声地沿小路大步跑过去，钻进了昨天那些男孩躲藏的枫树林中，随后突然吼叫一声。农夫立时闭住了嘴，全都向黑豹所在的树林转过了头。

黑豹跳进蓝莓林，从惊呆的人们眼前一闪而过，冲上了岩石嶙峋的山坡。农夫们全都高声喊叫着追了上去，同时还不住地呼唤那个牵狗的大汉去援助他们。很快，那一整支队伍都跟着狂野的狗叫声跑远了。崔斯特走进枫树林，考虑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怎样做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他发觉那个嗡嗡声一直在跟随着自己，但他没有再去理会那个吵闹的小虫子。

看着自己那两条不知所措的狗，罗狄·麦葛斯特很快就意识到他们追逐的黑豹并不是昨天在蓝莓林中留下气味的生物。而且罗狄还察觉到自己那些笨手笨脚的伙伴，尤其是那个胖村长，根本不可能抓住那只黑色的大猫，就算有他的帮助也不行。黑豹轻轻一跃就能过去的沟壑对这些农夫而言都是无法跨过的障碍，只能多花许多时间绕过去。

“快点！”罗狄对其他人喊道，“沿这条路继续追。我会带着狗抄到前面去拦住那东西，把它赶回来！”农夫们齐声应和，继续向前追赶。罗狄一拽铁链，让他的狗调转了方向。

这两条狗都是训练有素的猎犬，一心只想追逐猎物。但它们的主人另有打算。此时，一些不同寻常的想法正困扰着罗狄。他在这些山岭间闯荡已经有三十年光景了，但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黑豹。这头黑豹本可以轻轻松松地将追逐者甩掉，但它总是会出现在距离他们不算很远的开阔地上，仿佛是要引走这些农夫。罗狄一眼就能看穿这样的诡计。他有把握猜到唆使黑豹这样做的人藏在哪里。他示意两条狗不要再发出叫声，然后便转头往回走。他的目标是蓝莓林。

崔斯特躲在这片灌木密林的阴影中，靠在一棵树下思忖着该如何在农夫们眼前露面，才不会让他们感到恐慌。通过之前对那个农夫家庭的观察，崔斯特已经相信能够在人类之中找到自己的栖身之地，可能就是在这个村子，或者是在其他人类聚居地。只要他能够让人们相信他对他们没有恶意。

从左侧传来的一阵嗡嗡声突然打断了崔斯特的沉思。他迅速拔出双刀。但某个东西从他面前一闪而过，快得让他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他突然感觉到手腕一阵疼痛，他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手中的一把弯刀被夺走了。崔斯特困惑地低下头检查手腕上的伤口，以为能看到一支箭或者十字弩箭深深刺进手臂中。

伤口很干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一阵尖利的笑声让崔斯特又猛然向右侧望去。他看到一个矮小的精怪，自己的弯刀正被那只精怪随意地扛在肩膀上，刀尖几乎要碰到小怪物身后的地面。精怪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匕首尖上不断有鲜血滴落。

崔斯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试图猜测这只怪物的下一个动作。他从没有见过快可灵，甚至完全没有听说过这种非同寻常的怪物。但他很清楚这个对手在速度上占有多么大的优势。不等他想出打败快可灵的办法，又一个棘手的人物出现了。

一听到狗吠声，崔斯特就知道自己刚才的惊呼惊动了那个人类大汉。罗狄·麦葛斯特的一头猎犬吼叫着冲进了灌木丛，径直朝卓尔精灵的脚扑过来。另一只狗落在后面几步，但很快就高高跃起，扑向崔斯特的喉咙。

不过这一次速度更快的是崔斯特。他将留在手中的弯刀向下一挥，击中第一条狗的头顶，随后便毫不犹豫地向后跳去，同时将弯刀平端在面前，对准了扑过来的第二条狗，刀柄抵在树干上。大狗无法在空中转向，重重地撞在刀尖上，被刀刃刺穿了喉咙和胸膛。但它的冲撞力量也让崔斯特无法握住刀柄。狗带着弯刀一起滚落进树旁的灌木丛中。

崔斯特还没有站稳脚跟，罗狄·麦葛斯特就冲了过来。

“你杀了我的狗！”大汉咆哮着抡起被他称为“嗜血”的战斧向卓尔精灵的脑袋劈了过来。他的动作迅如疾风，但还是被崔斯特及时躲过了。罗狄那一连串的喝骂，崔斯特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只知道这个身材粗壮的家伙也不会懂得他的任何解释。

崔斯特受了伤，手中又没有武器，只能不停地躲避。大汉再次挥出战斧，他勉强躲过。大斧切开了他身上的豺狼人斗篷，他用力收紧胸腹，斧刃还是擦过了他的细链甲。

崔斯特向一个小树丛跳过去，他相信自己能凭借超人的敏捷在那里获得一些优势。他必须让这个陷入暴怒中的人类耗尽体力，或者至少让他能够冷静一些。但罗狄的怒火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他狂吼着追赶崔斯特，不停地劈出手中的战斧。

崔斯特察觉到了自己计划的缺陷。茂密的树枝也许能挡住那个人类粗壮的身躯，但他的利斧依然能游刃有余地在枝叶间挥舞。

大斧又向崔斯特的肩膀横斩而来。崔斯特急忙扑倒在地，勉强逃过这致命的一击。罗狄一时没办法收住战斧，沉重的斧头深深砍进了一棵直径大约有四寸的年轻枫树中，被牢牢嵌进树干里。

质地紧密的树干死咬住罗狄的斧头。罗狄咬着牙想要将武器拽出来，却没能及时察觉到自己的危险——枫树断成两截倒落下来。罗狄跳起身，总算是躲过了树干，却被埋进了树冠里。许多树枝刮过他的头脸，又把他压倒在地，如同一张沉重的罗网困住了他。

“诅咒你！卓尔精灵！”罗狄怒吼着，挣扎着想要从这座树枝牢狱中出来。

崔斯特攥着受伤的手腕狼狈地逃开了。他在那条倒霉的猎犬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弯刀。这只猎犬的死亡让他感到心痛。他知道动物伙伴是多么可贵。在把弯刀从猎犬尸体中拔出来的时候，他的心颤动了好几次。但另一只被打晕的猎犬已经开始有了动作，他不能继续耽误下去了。

“诅咒你！卓尔精灵！”罗狄继续咆哮着。

崔斯特知道那个大汉是在喊自己，他甚至能猜出大汉是在骂他。他想要帮助这个被树压住的人类脱困。也许他能借此和人类进行一些更文明的交流？但他怀疑那头正在醒来的狗不会乖乖站在一旁。最后，他向周围瞥了一眼，发现造成所有这些麻烦的小精怪已经不见了，才只好脚步踉跄地跑出树林，逃进了深山。

“我们本应该能抓住那东西的！”巴索雷缪·李斯特登在返回蓝莓林的狩猎队中嘟囔着，“如果罗狄能照他说的那样到前面去阻截，我们肯定能抓住那只豹子！那家伙和他的狗跑到哪里去了？”

一阵“卓尔精灵”“卓尔精灵”的喊声从枫树林中传出来，回答了巴索雷缪的问题。农夫们跑过去，发现罗狄依然无可奈何地被压在枫树下。

“该死的卓尔！”罗狄吼叫着，“他杀了我的狗！该死的卓尔！”他的手臂刚从树枝中挣脱出来，就去摸自己的左耳，却发现那只耳朵已经不见了，“该死的卓尔！”他又吼了一声。

康诺·李斯特登知道自己的经历得到了证实，脸上显出几分自豪。但因为罗狄的话而感到喜悦的也只有李斯特登家的长子一个人。其他农夫都比康诺更年长，也全都明白一个黑暗精灵出现在这一地区是一种怎样的坏消息。

班森·戴摩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丝毫不掩饰自己惊骇的表情。他立刻转向身边的一名农夫，那是一个以善于养马和骑马而著称的人。“快去桑巴达，”村长命令他，“马上请游侠过来！”

又过了几分钟，罗狄终于从树冠中被拽了出来。这时，受伤的猎犬也来到他身边。自己宝贵的宠物还有一只活着，但这依然无法平息大汉胸中的怒火。

“该死的卓尔！”罗狄擦抹着脸颊上的血，也许是第一千次发出咆哮，“我一定要抓住那个该死的卓尔！”他一只手挥起嗜血，狠狠砍在另一棵枫树上，差一点把这棵树也砍倒了。

第五章   毁灭潜入

地  精卫兵们慌张地向两旁闪开，为强大的乌古鲁让出道路。他掀起帘幕，穿过前厅，走出洞穴，山岭之间清冷的夜风吹在身上，让犬魔感觉很舒服。当他想到自己即将去做的事情时，心情就更好了。他看了一眼特法尼斯为他夺来的弯刀，这柄工艺精湛的武器在乌古鲁巨大的紫黑色拳头里显得非常细小。

乌古鲁下意识地将弯刀抛在地上。今晚他并不想使用这把小刀，利爪和獠牙才是犬魔致命的武器。他想要品尝猎物的鲜血，吞噬他们的生命精华，这样他才能变得更加强壮。但乌古鲁是一个聪明的怪物，他的理性很快就压倒了嗜血的原始欲望。今晚的工作有特殊目的，他将由此得到更大的收获，同时彻底排除掉突然出现的黑暗精灵带来的一切威胁。

紫色犬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吼，不过这只是他的原始欲望做出的最后一点微小的反抗。他再次抓起弯刀，大步向前走去，一直来到一道深深的峡谷前。这里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沿着陡峭的山坡蜿蜒而下，从这条危险的山路爬下去，他肯定要耗费许多时间。

但乌古鲁饿了。

乌古鲁的意识返回到自己体内，开始专注地探查身周的魔法能量波动。他不是物质位面的生物。当异域生物来到这个连接众多位面的世界时，往往还会带有他们在自己所属位面拥有的能力。在物质位面的本源生物看来，这些能力都像是魔法。乌古鲁的眼睛在兴奋中闪烁起橘黄色的光芒。片刻之后，他就脱离了冥想状态，向山坡下方望去，看到了下方地面上的一个点。那里距离他大概有不到一里的路程。

一道光芒闪烁，色彩斑斓的次元门出现在乌古鲁面前，悬浮在山壁外的空气中。乌古鲁发出吼叫般的笑声，将门推开——门后正是他刚才目光注视的那个地点。他走进门中，只用了一步就跨越了两个地点之间的物理距离。

穿过次元门，乌古鲁继续向山下的人类村庄奔跑，迫不及待地要去实现他残忍的计划。

紫色犬魔来到山脚下，再一次开始用意识搜寻魔法能量。他的步伐减慢下来，最终完全停住。他全身都开始剧烈地抽搐，发出无以名状的“咯咯”声。骨骼在这一阵阵爆响中合并收缩，皮肤移位重整，颜色也逐渐加深，几乎变成一片漆黑。

当乌古鲁再次迈开双腿的时候，他的步伐也变小了——就像黑暗精灵一样。

巴索雷缪·李斯特登和他的父亲马克希、长子康诺一同坐在僻处于马多巴西侧一隅的自家餐厅里。他的妻子和母亲去谷仓中照顾牲口过夜了。四个年纪还小的孩子正安稳地睡在餐厅后面的小房间里。

换做平时的夜晚，李斯特登一家祖孙三代这时都应该舒服地在床上打鼾了。但巴索雷缪估计他们在今后的许多个夜晚都将不得安宁了。一个黑暗精灵正在附近活动。巴索雷缪不太相信那个怪物想要伤害他们，毕竟，他本来可以轻松地杀掉康诺和其他孩子，但却没有动手。但他很清楚，黑暗精灵的出现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给马多巴带来骚动和不安。

“我们应该搬回村里去，”康诺说，“村民们会为我们找个好地方建立新家。整个村子都会保护我们。”

“保护我们？”巴索雷缪带着嘲笑的语气问，“那么他们还会每天离开自己的农场，来这里保护我们种地吗？你认为他们之中有谁会每晚骑马到这里来看守牲口吗？”

父亲的斥责让康诺低下了头。他将一只手放到剑柄上，提醒自己不再是孩子了。这时，马克希随意地将手按在康诺的肩膀上。康诺没有再说话，但他很感激祖父对自己的支持。

“在说话之前要好好想想，孩子。”巴索雷缪继续说道。意识到自己的严苛话语给儿子的压力，他的声音也柔和下来，“这个农场就是你生活的根本，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我们可以把孩子们送到村里去，”马克希插口道，“毕竟黑暗精灵就在附近，这孩子有理由感到担心。”

巴索雷缪转过身，有些颓丧地将下巴抵在手心里。他不愿意看到家人分离。家庭是他们的力量源泉。李斯特登一家在这里已经有了五代人的传统，甚至更久。刚才康诺的提议也是为了这个家，他却无端教训了儿子。

“我应该考虑得更周全一些，爸爸。我很抱歉。”巴索雷缪听到康诺在低声说话。他明白儿子心中的痛苦，不由得也放下了自己的傲慢。

“你不应该道歉，”巴索雷缪一边回答，一边抬起头看着祖孙两个，“我才是需要道歉的。我们全都被那个黑暗精灵搞得乱了阵脚。康诺，你是对的。我们距离村子太远，这样不安全。”

仿佛是回应巴索雷缪的判断，一阵木材断裂的声音和一连串模糊的喊嚷声从谷仓的方向传来。屋里的三个人心中立刻充满了恐慌。巴索雷缪知道自己的决心下晚了。毕竟，白天的太阳还能给他的家庭提供一点保护。

康诺首先做出反应，跑到门口，用力将门拉开。农场上一片死寂，一种怪诞而恐怖的气氛仿佛让一切都窒息了。只有月亮沉默地低垂在天空中，从每一根栅栏和每一棵树上剥离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康诺仔细观察周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随后的一秒钟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钟头。

谷仓门“吱呀”一声打开来，又从铰链上掉落下去。一个黑暗精灵从谷仓中走进场院里。

康诺退进屋中，关上门，将身子靠在门板上才没有摔倒。“天啊，”他喘息着对满脸惊慌的父亲和祖父说，“是卓尔精灵。”

李斯特登家的两个成年人犹豫了一下。他们的脑子里正飞速盘旋着上千个可怕的念头。随后他们同时从椅子里跳起来。巴索雷缪去拿武器，马克希向康诺和屋门口走过来。

成年人的行动也让康诺摆脱了瘫痪的状态。年轻人从腰间抽出剑，再一次打开屋门，打算冲出去与入侵者战斗。

强有力的双腿轻轻一跳，变形成黑暗精灵的乌古鲁就来到了农舍门前。康诺正莽撞地冲出屋门，正好撞进这个身材颀长的黑暗精灵怀里，又昏头昏脑地被弹回到餐厅中。不等屋里的人有所反应，一柄弯刀已经凶狠地砍在康诺的头上。犬魔用了全力，几乎将这个年轻人一劈两半。

乌古鲁迈步走进了餐厅，看到那个老人向自己扑来。乌古鲁知道他是两个成年人类中较弱的一个，不过还是召唤出自己天生的魔法能力抵御他的攻击。一股强烈的情绪涌过马克希·李斯特登全身。老人的精神被绝望和恐惧压垮，再也无法战斗。他张开干瘪的嘴唇，发出无声的尖叫，踉跄着向后退去，撞在墙壁上，双手无助地紧紧攥在胸前。

怒不可遏的巴索雷缪冲杀过来，双手举起干草杈猛刺杀害儿子的凶手。但他不明智地发出咆哮和喘息的声音，暴露了自己。

犬魔变形而成的纤细身躯并不会削弱这头巨兽的力量。当干草杈尖距离他的胸膛只余一寸时，乌古鲁单手拍在杈杆上。巴索罗缪被迫停住脚步，杈杆末端狠狠捅在他的肚子上，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乌古鲁迅速伸出手臂，将巴索雷缪从地板上提起来，让这名农夫的头撞在屋顶横梁上，力道大得足以折断他的脖子。随后，犬魔便将巴索雷缪连同他可怜的武器扔到一旁，大步向那个老人走去。

也许马克希看到了犬魔，也许那位老人已经被过度的痛苦压垮了精神，根本察觉不到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乌古鲁来到他面前，张大了嘴。犬魔想要吞噬这位老者，享受他的生命精华，就像他吞噬谷仓中的那个年轻女人一样。但在谷仓里，杀戮的快感刚一退去，乌古鲁就为自己的鲁莽而后悔了。这时，理性再一次压倒了原始欲望，乌古鲁气恼地吼叫一声，将弯刀插进马克希的胸膛，结束了老人的痛苦。

随后，乌古鲁扫了一眼自己残忍的杰作，为无法享用壮年和青年农夫的强壮生命力而感到可惜。但他提醒自己，今晚的行动能够为他换取更加丰厚的成果。这时，一阵惶惑的哭喊声将他引向旁边的房间。那里是孩子们睡觉的卧室。

第二天，崔斯特小心翼翼地再次下了山。那个小精怪在他手腕上刺出的伤口还在一阵阵抽痛。不过伤口很干净，崔斯特相信再过不久它就能愈合了。他蹲伏在李斯特登家后面山坡上的灌木丛里，准备着再次和孩子们见上一面。他已经看到了很多人类的生活，而他自己孤单生活了太久，没办法放弃这个机会。他决定在这里找一个家。他知道人类对他有偏见，尤其是那个带狗的大汉，但他一定能跨过这道偏见的藩篱。

从他所在的位置，崔斯特无法看到被打破的谷仓大门。在熹微的晨光中，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两样。

但农夫们没有像以往的每天一样，在太阳出现时走出家门。一只公鸡发出报晓的啼声，几头牲畜在谷仓场院中缓缓踱步，但房子里还是一片寂静。

崔斯特知道这种情况很不寻常。不过他推测是昨天在山中的遭遇让农夫们躲藏了起来。这家人有可能已经离开自己的农庄，去村子里寻求庇护了。这个想法沉重地压在崔斯特的心上。又一次，仅仅是因为他的出现，许多生灵的生活就被打乱了。他回忆起布灵登石城，那座地底侏儒的城市，还有他的出现给那里带去的骚乱和潜在的危险。

天色更加明亮，但从山中吹来的风依旧寒冷。农场中和房子里都没有一丁点动静。崔斯特继续观察着，等待着，每一秒都变得更加担心。

一阵熟悉的嗡嗡声让全神贯注的崔斯特心中一惊。他抽出仅剩的一把弯刀，向周围瞥了一眼。他希望能够召唤来关海法，但现在距离大猫上次离开的时间还太短，关海法需要在星界继续休息一天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回到崔斯特身边。崔斯特在周围什么都没有看见。他来到两棵大树之间，这里更有利于防守。他希望能够利用地形的优势对抗那个精怪令人目眩的速度。

嗡嗡声在眨眼之间又消失了。小精怪始终都没有现身。崔斯特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巡行于灌木丛中，设置绊索，挖掘小陷阱。如果要和那个小精怪再次作战，他决定这一次要改变战斗的结果。

越来越长的阴影和西方血红色的天空将崔斯特的注意力带回到李斯特登家的农场上。

在逐渐深重的夜色里，农舍中并没有亮起烛光。

崔斯特越发感到忧心忡忡。那个阴险的小精怪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也让他明白这里潜藏着危险。看到农场依旧死寂一片，焦虑的情绪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并迅速生长为强烈的恐惧。

暮色很快就被黑夜吞没。月亮升起，稳稳地攀上东方的天空。

房子里还是看不到一点烛光。也没有任何声音从黑洞洞的窗口传出来。

崔斯特悄悄走出灌木丛，跑过农舍背后的小片田地。他并不打算靠近农舍，只想在周围巡视一下。只要他确认这家人的马和小马车不见了，就能确认自己的猜测，知道他们已经去村子里避难了。

当崔斯特从谷仓旁边绕过去，看到破烂的谷仓大门时，他立刻知道自己完全猜错了。每迈出一步，恐惧感都在更加凶狠地攥住他的心。他透过谷仓门向里面窥望，果不其然，看到马车还停在谷仓正中，马都被关在马厩里。

在马车旁边，崔斯特看见了那位老妇人满身血污地躺倒在地上。他走过去，一眼就看出这位老妇人早已死去了。杀死她的是某种锋利的武器。这让崔斯特立刻想到了那个邪恶的小精怪和自己丢失的弯刀。很快，他又在马车后发现了另一具尸体，这让他知道参与这场屠杀的还有另一个更加残暴、更加孔武有力的怪物。他甚至无法确定这具被吃掉一半的尸体是属于谁的。

崔斯特离开谷仓，向农舍跑去。他已经顾不上任何谨慎了。他在餐厅里发现了李斯特登家男人的尸体。最让他感到惊恐万分的是，孩子们全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看着这些幼小的死者，一阵阵负罪感凶猛地扑向他，将他淹没。看到细沙色头发的男孩，“崔斯怪”的稚嫩喊声便在他的脑子里鸣响，撕扯着他的神经。

崔斯特的精神陷入混乱。他只能用力捂住耳朵，躲避那诅咒一般的喊声。但“崔斯怪”的呐喊依然毫无休止地回荡在他的脑海中，折磨他，提醒他带来的灾祸。

崔斯特无法呼吸，他只能踉跄着逃出农舍。如果他能够更仔细地在农舍中搜寻一番，就能在床下找到他丢失的弯刀。那把弯刀被折为两段，正等着村民们去发现。

游侠

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比负罪感更加沉重的重担？我经常会感觉到这副重担的压迫。我已经扛着它走过了漫长的道路。

负罪感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为正义而挥出，迫使畏惧它的人不敢作恶，不敢违逆自己的良心，善良与邪恶之人也由此得以区分。

为了实际利益，大多数卓尔精灵会相互残杀，无论对方是亲族还是其他任何人。活下来的卓尔精灵会带着利益离开，内心没有任何负担。卓尔刺客也许会害怕遭到报复，但绝不会为被他杀死的人流一滴眼泪。

对于人类、地表精灵和其他一切善良种族，良心的谴责经常会比任何外部威胁更加令其难以承受。有一些人认为负罪感和良心是被遗忘国度不同种族之间最基本的区别。就此看来，负罪感一定是一种积极的力量。

但这种沉重的心绪还有另外一面。良心也并不总是符合理性的判决。

负罪感是一种自我施加的重担，但我们对待自己也并不总是正确的。从魔索布莱城到冰风谷，我一直背负着这副重担，因为札克纳梵，我的父亲，他在魔索布莱城为我而牺牲；因为那一家村民，被犬魔幼兽残忍地杀害——这一分负罪感最让我感到痛苦。

用理性来判断，我知道这桩惨案罪不在我。犬魔的行为不是我能够影响的，对于那些豺狼人，我的处置也是正确的。但理性完全无法抵挡负罪感的重压。

后来，在朋友们的支持下，我抛掉了许多重担。但还有一些重担，是我一生都无法卸去的。我接受这无法逃避的重担，并用它来指引我未来的脚步。

我相信，这才是良心的真正意义。

——崔斯特·杜垩登

第六章   桑巴达

“  天啊，够了，弗烈特。”身材高挑的女子对白袍白须的矮人说着，拍开矮人的双手，又挠了挠自己浓密的棕色头发，让头发显得更乱了。

“啧啧。”矮人一边咋舌，一边拍打着女子斗篷上的一块污渍。他在努力想让这名游侠显得更整洁一些，但游侠只是不停地躲着他，让他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听我说，鹰手小姐，我认为你真应该读几本关于礼仪规范的书。”

“我刚刚骑马从银月城赶回来嘛，这么远的路，衣服上难免会有些灰尘啊。”游侠多芙·鹰手没好气地回答着，一边又朝同在房间里的加布里尔眨了眨眼睛——那是她的冒险伙伴，一个身材高大、面色冷峻的男人。

“那是快一个星期以前的事了！”矮人怒气冲冲地说，“你昨晚参加宴会的时候居然还穿着这件斗篷！”这时矮人注意到，当他手忙脚乱地给多芙整理斗篷的时候，他自己的丝绸长袍却被弄脏了。这个灾难立刻让他将注意力从游侠那里转回到了自己身上。

“亲爱的弗烈特，”多芙在一根手指上沾了些口水，用它随意擦抹了两下斗篷上的那块污渍，“你真是个最特别的侍从。”

矮人的脸涨得像甜菜根一样红，他将闪闪发光的软鞋用力在彩绘地板上一跺，吹着胡子说道：“侍从？我告诉你……”

“快告诉我吧！”多芙笑着说。

“我是整个北方大陆上最有成就的学者——至少是最有成就的学者之一！我的关于不同种族宴会礼仪的论文……”

“或者说是对各种族缺乏礼仪的斥责……”加布里尔忍不住插了一句。矮人阴沉着脸向他看过去。高大的战士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继续把话说完：“而且都是以矮人的角度来写的。”

白胡子矮人明显在打哆嗦，他的软鞋不住地用力拍打着坚硬的地面。

“哦，亲爱的弗烈特。”多芙安慰地按住矮人的肩膀，又捋了捋矮人修剪得完美无瑕的长胡子。

“弗烈德！”矮人气愤地说着，推开了游侠的手，“弗烈德加！”

多芙和加布里尔对视一眼，会意一笑，然后大笑着齐声喊出了矮人的姓：“碎石者！”

“我看应该是弗烈德加·拿鹅毛笔者还差不多！”加布里尔接着说道。不过看了一眼火冒三丈的矮人，他知道此地已经不宜久留了，便一把拿起自己的背包，向屋门口跑去，半途中还停下来又向多芙眨了眨眼。

“我只是想要帮忙。”矮人将双手插进深得不可思议的口袋里，垂头丧气地说。

“你当然帮到我了！”多芙大声安慰他。

“我是说，你就要觐见矮人之友海尔姆了。”弗烈德加的脸上重新浮现出自豪之意，“与桑巴达城主见面，总应该郑重一些才好。”

“你说得没错。”多芙立刻表示同意，“但亲爱的弗烈特，现在我能穿的只有你看到的这一身衣服，尽管它们都已经因为赶路而被弄脏了。恐怕我没办法给桑巴达城主留一个好印象了。他和我的姐姐还是那么要好的朋友。”多芙撅起嘴，装出一副软弱无助的样子。她的剑曾经让无数强敌成为秃鹫的食物，而这位强大的游侠玩起这种游戏也要比绝大多数人厉害得多。

“我该怎么办？”她带着思索的表情侧过头，瞥了矮人一眼，“也许，”她又开始逗弄矮人，“只要……”

看到游侠要向他求助，弗烈德加的面色立时亮了起来。

“不，”多芙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绝不应该这样麻烦你。”

弗烈德加兴高采烈地将厚实的双手拍在一起：“你可以的，鹰手女士，你完全可以的！”

多芙咬住嘴唇，看着白胡子矮人兴冲冲地跑出去为她张罗觐见的事情，努力咽下自己的笑声。她经常会戏弄弗烈德加，不过她其实很喜欢这个矮人。弗烈德加在多芙姐姐统治的银月城居住了很多年，为那里著名的图书馆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弗烈德加的确是一位著名的学者，以对各个种族传统的研究而知名。无论善良还是邪恶的种族都是他的研究对象，对于各种类人生物的特性他都有深入的了解。他还是一位优秀的作曲家。多芙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自己骑马走在山路上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哼起这位矮人谱写的欢快曲调了。

当矮人回来的时候，游侠不由得悄声嘀咕了一句：“天啊，亲爱的弗烈特。”一条丝绸长裙被精心折叠起来，挂在矮人的手臂上，这样矮人行走的时候它就不会擦到地面。矮人的另一只手里拿着用来搭配长裙的珠宝和一双样式时髦的鞋子。另外他的厚嘴唇间还抿着十几根别针，一根长长的细线被卷成许多圈，挂在他的耳朵上。多芙隐藏起自己的微笑，决定在这场战斗中完全听从矮人的指挥。她将踮起脚走进矮人之友海尔姆的觐见大厅，身子被丝绸长裙紧紧裹住，就像一位高贵的女士那样，而这位矮个子学者将趾高气扬地陪伴在她身边。

多芙很清楚，这双鞋会紧紧咬住她的脚，丝绸长裙一定会让她的身子发痒，而那些发痒的地方她又不能去挠。身份地位带来的就是这样的责任，多芙一边在心中哀叹，一边盯着这些长裙和纷繁零碎的首饰。然后她又看了看容光焕发的弗烈德加，忽然觉得忍受这些麻烦还是值得的。

友谊也会带来责任，多芙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名农夫已经骑马跑了超过一天一夜。黑暗精灵的出现足以吓坏任何一个只懂得种地的农夫。他带了两匹马从马多巴出发，其中一匹被他留在了身后六十里的地方，那里正处在马多巴村和桑巴达城的道路中点。现在他只能希望自己的运气够好，能在回家的路上发现那匹马安然无恙。第二匹马是他最心爱的种马，而现在，这匹马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了。不过，这名农夫还是在马鞍上伏低身子，不住地催促马儿快跑。

桑巴达夜哨的火把正在厚重的石砌城墙上亮起，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又过了半个小时，农夫才催马来到城门前。

“停下，说出你的名字！”城门卫队长严肃地喊道。

在弗烈德加的扶持下，多芙跟随海尔姆的侍从走过装饰华丽的漫长走廊，向觐见大厅走去。这位游侠能够不用手扶就平稳地走过绳编吊桥，能够在疾驰的战马上射出百发百中的羽箭，能够身穿全副链甲、手持剑盾爬上大树。但她就是搞不定弗烈德加给她穿上的这双鞋。这双鞋让她的脚变得纤小美丽，却又让她痛不欲生，而她的一切非凡身手和战斗经验却都对付不了这双鞋。

“还有这条裙子。”多芙气恼地悄声说道。她知道，如果她穿着这条裙子挥起长剑，裙子立刻就会碎成六七片。不，现在她就连用力喘一口气也不行。

弗烈德加抬起头看着她，露出受伤的表情。

“这条裙子当然是最漂亮的……”多芙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心地不惹这位衣着光鲜的矮人生气，“我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辞来表达我的感谢，亲爱的弗烈特。”

矮人似乎不是很相信多芙的话，不过他的灰眼睛还是闪耀起明亮的光彩。不管怎样，弗烈德加知道多芙对他很在意，会接受他的建议，这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非常非常抱歉，女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所有人都停下脚步转回头。说话的是今夜负责巡哨的队长。一名农夫正和他一起沿着昏暗的走廊小跑过来。

“队长！”弗烈德加显然很反感这种有失礼仪的行为，“如果你想要觐见鹰手女士，你必须先去觐见大厅提出请求。只有在得到城主的许可之后，你才能……”

多芙伸手按住矮人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从跑来的这两个人的表情中，游侠清楚地看到了有紧急情况发生——这样的表情她实在是见过太多次了。“继续说，队长。”她催促道，同时为了安慰弗烈德加，又补了一句，“在觐见开始之前还有一点时间。海尔姆城主不会等待太久的。”

农夫大胆地向前迈出一步，“实在是很抱歉，请您原谅，女士。”他一边说话，一边紧张地在手中转动着他的帽子，“我是一名来自马多巴的农夫，那是北边的一个小村子……”

“我知道马多巴。”多芙告诉他，“我曾经多次从山上俯瞰那座村子。那是一个秩序良好的稳固社群。”听到游侠这样说，农夫的神情中立刻流露出一点自豪。紧接着游侠又说道：“我只祈祷马多巴不会遭遇任何危难。”

“现在还没有，女士。”农夫回应道，“但我们的确发现了一个麻烦，对此我们已经确认无疑。”他停顿了一下，又看了看队长，似乎是在寻求支持，然后才继续说道：“卓尔精灵。”

听到这个词，多芙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就连一直在不耐烦地用脚板拍打地面的弗烈德加也僵住了。

“有多少？”多芙问。

“我们只看见了一个。我们很担心他是斥候或者间谍，会对我们图谋不轨。”

多芙点头表示同意。“是谁见到了那个卓尔精灵？”

“先是几个小孩子。”农夫的回答让弗烈德加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开始不耐烦地用脚底拍起地板来了。

“小孩子？”矮人的语气中充满了轻蔑。

农夫却丝毫没有动摇，双眼直视多芙：“但后来罗狄·麦葛斯特也看见了他。罗狄·麦葛斯特可是见多识广的！”

“什么麦葛斯特？”弗烈德加不屑一顾地问。

“罗狄·麦葛斯特。”多芙回答道。这个名字似乎让她有些不高兴。不等农夫再开口，她已经向矮人作了解释：“一个小有名气的赏金猎人，也会为了取得裘皮而用陷阱捕捉动物。 [1] ”

“那个卓尔精灵杀死了罗狄的一条狗，”农夫急忙说道，“还差一点砍死了罗狄！他让一棵大树压在罗狄身上！罗狄还在那场战斗中丢了一只耳朵。”

多芙并不是很明白这个农夫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她已经不再需要农夫做更多的解释了。一个黑暗精灵被确认出现在这一地区，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游侠立刻展开行动。她脱下脚上美丽的鞋子，递给弗烈德加，然后命令一名侍从立刻去找来她的同伴，又命令另一名侍从去向桑巴达城的主人表达她的歉意。

“但是，鹰手女士！”弗烈德加喊了起来。

“现在不是享乐的时候。”多芙说道。从游侠兴奋的神情中弗烈德加看出来，取消和海尔姆的会面一点也没有让她失望。这时，多芙已经开始扭动身子，竭力想要解开华美长裙背后的扣袢。

“你的姐姐是不会高兴的。”弗烈德加一边继续用脚板拍着地，一边大声地抱怨着。

“我的姐姐早就把她的冒险背包收起来了。”多芙毫不退让地说，“但我的背包上还有荒野中新鲜的尘土呢！”

“完全正确。”矮人嘟囔着，不过他丝毫没有称赞多芙的意思。

“那么，您是要来我们村吗？”农夫满怀希望地问。

“当然，”多芙回答，“任何声誉良好的游侠都不会对黑暗精灵视而不见！我的三位伙伴和我将在今晚出发前往马多巴。不过我请你留下来，农夫先生。很明显，你是拼尽全力骑马赶来的，现在你需要好好睡一觉。”多芙用探询的目光向周围扫视了一圈，又将一根手指搭在撅起的嘴唇上，仿佛有什么让她困扰的事。

“有什么事？”气恼的矮人问她。

多芙的视线落在弗烈德加身上，立刻双眼一亮。“我对黑暗精灵没什么经验。”她说道，“据我所知，我的伙伴们也从来没有对付过他们。”她妩媚的微笑让弗烈德加不由得站定了脚跟。

“跟我来嘛，亲爱的弗烈特。”多芙向矮人嘟起嘴唇。随后，她赤裸的双脚就迫不及待地在彩绘地板上迈开了步子。她牵着弗烈德加，身后跟随着卫队长和来自马多巴的农夫，一行人沿走廊向海尔姆的觐见大厅快步走去。

弗烈德加被搞糊涂了。当多芙突然向觐见大厅跑去时，他还感到了一丝希望。来到弗烈德加现在的主人海尔姆面前，多芙首先因为突然发生的变故向城主致歉，然后又向海尔姆请求派遣一名部下帮助她前往马多巴完成任务。这时矮人才开始明白，自己落进了什么样的圈套。

等到第二天凌晨，太阳升上东方的地平线时，多芙的团队，包括一名精灵弓箭手和两名强悍的人类战士已经骑马跑出桑巴达沉重的城门，在大路上驰骋了超过三十英里。

“嘿！”弗烈德加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呻吟了一声。他骑着一匹健壮的阿德巴矮种马，跑在多芙身旁，“看看我的衣服上沾了多少泥土！我们完蛋了！我们一定会死在这条被众神遗弃的肮脏道路上！”

“那就写一首歌唱唱我们吧，”多芙向她的三名伙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歌名就叫‘五个吃土噎死的冒险者’。”

弗烈德加不由得对游侠怒目而视。但多芙提醒他，正是桑巴达的城主、矮人之友海尔姆亲自委派他加入这次任务。这让弗烈德加低下了头，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

注释

[1] “龙与地下城”设定中，保护自然与动物是游侠的天职，所以对于随意伤害野生动物的人，游侠都会有所反感。

第七章   沸腾的愤怒

就  在多芙的队伍一路赶往马多巴的那天早晨，崔斯特也开始了自己的征程。

昨天晚上的恐怖景象对他造成的打击丝毫没有减弱。这名卓尔精灵怀疑自己永远也无法摆脱那场噩梦了。但另一种情绪已经进入了他的内心。那些无辜的农夫和他们的孩子惨遭屠戮，他不能对此袖手旁观。现在他能做的只有为他们复仇。这个想法并不是崔斯特所喜欢的。他已经离开了幽暗地域，并且深深希望能够将那里的野蛮也一并抛在身后。但那场屠杀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得让他不寒而栗。孤身一人的崔斯特只能用他的弯刀去寻求公正。

在出发追踪杀人犯的足迹之前，崔斯特又做了两件事。首先，他潜回到农舍背后，拿走了农夫放在那里的一只破犁头。那个宽大的铁犁头很重，但心意已决的卓尔精灵仍然提起了它，完全没有去想这样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不便。

然后崔斯特呼唤了关海法。黑豹一出现就注意到了崔斯特的满面怒容，并为此而警惕地弓起身子。关海法陪伴崔斯特已经很久了，完全懂得崔斯特的心意。它知道，在它返回星界之前，将会有一场恶战爆发。

他们在黎明之前动身，关海法迈着轻盈的步伐跟随犬魔清晰的足迹——这正是乌古鲁所希望的。

犁头对崔斯特造成了不小的负累，他们的前进速度不算很快。但一路上，黑暗精灵始终没有停歇。当崔斯特捕捉到远处传来的嗡嗡声时，他知道带上沉重的犁头是正确的选择。

不过，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犬魔的足迹引领崔斯特和黑豹进入了一道岩石峡谷，最终来到一片凹凸不平的高大又陡峭的山坡下面。崔斯特有些担心自己将不得不爬上这道陡坡，那样的话他就只能把犁头丢下了。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一条沿陡坡蜿蜒而上的羊肠小路。这条小路沿着凹凸不平的山坡形成了几个看不到前方的危险拐角，不过总体而言还算是顺畅平坦。崔斯特希望能够利用这里的地形，便让关海法远远地走在前面，自己则拖着犁头一路向上攀爬。在空旷的山壁上非常容易遭受攻击，这让崔斯特感到很不自在。

但这种潜在的危险也无法抑制崔斯特浅紫色双眼中腾起的火焰——那两团火焰在豺狼人斗篷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明亮。横亘在脚下的峡谷让人见之胆寒，但只要想到那些血泊中的尸体，怒火便烧光了崔斯特的一切畏惧。没过多久，崔斯特便听到从下方的小路上传来了他所期盼的嗡嗡声。这让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嗡嗡声迅速从身后向崔斯特靠近。崔斯特靠在岩壁上，抽出弯刀，小心地推算着那个精怪靠近的时间。

特法尼斯如同闪电般出现在卓尔精灵身旁。快可灵的小匕首骤然刺出，在弯刀挥舞形成的防御网上找到一个空隙。转眼间，小精怪已经移动到崔斯特前面，他的匕首则在崔斯特的肩头留下了一道伤口。

崔斯特看了一眼肩膀，面色冷峻地一点头，便不再去理会那道小伤。他知道，他不可能战胜这种自己根本看不清的攻击；同时他也知道，为了取得最终胜利，他必须允许敌人的第一次攻击成功。前方的山路上传来一阵咆哮，崔斯特顿时心生警惕。关海法挡住了那个精怪的去路。黑豹利爪扑击的速度不亚于对方，肯定能把它逼回来。

崔斯特再一次背靠山壁，全神贯注地警戒那个嗡嗡声再次逼近。就在小精怪转过山路拐角的时候，崔斯特跳到窄路上，弯刀已经做好了准备，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在暗中握紧了宽大的犁头，准备随时抬起来挡住自己有意露出的缺口。

快如疾风的精怪轻松地向山壁方向蹿过去。崔斯特知道对方是要躲避自己的弯刀。但这只精怪只盯着崔斯特的弯刀，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

崔斯特几乎无法看清精怪的动作，但突然响起的“砰”的一声和手臂传来的剧烈震动告诉他，小精怪已经撞在了犁头上。崔斯特唇边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丢下犁头，伸手掐住失去知觉的精怪喉咙，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就在关海法跳过山路转角时，小精怪也摇晃着脑袋，从昏迷中醒转过来。这只精怪五官尖利，一对长长的尖耳朵随着他摇头的动作不停地来回甩动。

“你是什么生物？”崔斯特用地精语问。这种语言曾经帮助他和豺狼人匪帮沟通。看来这只精怪听懂了他的话，这倒是让他吃了一惊。不过精怪的回答语速太快，音调太过尖利模糊，让崔斯特一点也听不懂。

崔斯特用力甩动了一下小精怪，让他闭住嘴，然后恶狠狠地说：“一个字一个字说！你的名字？”

“特法尼斯。”小精怪气恼地回答道。特法尼斯的两条腿一秒钟能移动上百次，但他既然悬在半空中，那两条细腿动得再快也没有用。小精怪向小路上瞥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小匕首落在了被撞凹的犁头旁边。

崔斯特的弯刀充满威胁地压在小精怪身上。“是不是你杀了那些人类？”他直接问道。小精怪发出一阵尖细的“咯咯”笑声，让崔斯特差一点把刀刃砍下去。

“不。”特法尼斯急忙回答。

“是谁干的？”

“乌古鲁！”小精怪高声说。特法尼斯指着山路上方，激动地说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话。崔斯特总算听清了几个字，其中最让他感到愤怒的是“乌古鲁……等待……美餐”。

现在崔斯特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对付这个被俘虏的小精怪了。特法尼斯的速度太快，不可能被安全地管束住。崔斯特看了看关海法。黑豹正悠闲地坐在比他高几尺的山路上，面对崔斯特的探询，它只是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崔斯特正要继续审问特法尼斯，确认这个小精怪在这桩罪行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这个高傲的小精怪已经受够了卓尔精灵的抓握。它的速度毕竟比崔斯特快得多。眨眼间，特法尼斯已经把手伸到自己的靴子里，又抽出一把匕首，一刀砍在崔斯特已经受伤的手腕上。

这一次，这只自大的小精怪低估了自己的对手。崔斯特自然不能和小精怪比拼速度，也完全不可能抵挡那把砍过来的小匕首。匕首造成的伤口很痛，但崔斯特的心中充满了怒火，根本不在意那道伤口。他只是紧紧地攥住小精怪的脖子，将弯刀向前一送。虽然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活动的空间，但特法尼斯还是飞快地避开了刀刃，与此同时还发出了狂野的笑声。

小精怪发动了反击，在崔斯特的小臂上砍下一道更深的伤口。崔斯特选择了一个特法尼斯不能反击的战术，这个战术让小精怪优势尽失——他将特法尼斯狠狠砸在山壁上，然后将昏过去的精怪扔下了这片陡坡。

不久之后，崔斯特和关海法已经匍匐在这片陡峭的岩石山坡靠近坡顶的灌木丛里。这道山坡顶部有一个被灌木丛仔细掩蔽住的山洞，不时会有一些地精的喊叫声从里面传出来。

山洞前是陡峭的山坡，后面是更加陡峭的一片悬崖。杀人凶手的足迹尽管有时会在裸露的岩石上消失一段，但还是准确无误地将崔斯特和关海法引到了这里。毫无疑问，杀害人类的怪物就在那座洞里。

崔斯特已经决定要为那些惨死的人类复仇，但他此时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决定。他也许应该施行一种更文明的判决，将那个凶手送到一个公正的法庭上。他到底该怎么做？他肯定没办法请求人类村民这样做，现在那些村民肯定已经对他有怀疑了。他也找不到其他人了。伏身在灌木丛中，崔斯特再一次想到那些农夫，那个细沙色头发的男孩，那个美丽的女孩——她似乎还没有成年。还有那个在蓝莓林中被他缴械的年轻人。崔斯特努力稳定自己呼吸的频率。在幽暗地域的荒野中，他有时会屈从于自己的本能冲动，那是他心中的黑暗面，一种残忍、不择手段、只求效果的战斗欲望。现在崔斯特能感觉到那个黑暗的自己又开始在心中涌动。他极力压抑这股怒火，但就在这时，他回忆起了自己的经验。黑暗面是他的一部分，一种生存工具，它并不完全是邪恶的。

它的存在也是有必要的。

崔斯特明白，自己现在处于劣势。他不知道洞中有多少敌人，甚至不知道这些敌人是什么样的怪物。他听到了地精的声音，但农庄里的那场屠杀一定是更加强大的怪物干的。崔斯特的理智告诉他要耐心观察，掌握更多关于敌人的情报。

但他在农庄中看到的景象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将理智完全抛到了一旁。

一只手握紧弯刀，另一只手握住小精怪的匕首，崔斯特大步登上岩石山坡。他在靠近洞口的时候也没有减慢速度，而是将灌木丛拨到一旁，径直走了进去。

关海法犹豫了一下，看着崔斯特的背影。卓尔精灵莽撞的战术让它感到困惑。

特法尼斯感觉到冷风吹过面庞。片刻之间，他还以为自己正做着美梦。不过他很快就摆脱了这种幻觉，意识到自己正在快速向地面撞去。幸好它距离崖壁还不算远，于是急忙手脚并用，在一阵嗡嗡声中不断抓挠踢蹬山崖，努力减缓下坠的速度，同时开始吟诵浮空法术的咒语，这是他最后的一线生机。

经过了痛苦难耐的几秒钟，这只快可灵感觉到自己在魔法力量中飘浮起来。他还是重重地撞上了地面，不过他知道，自己没有受什么重伤。

特法尼斯以比平时慢得多的速度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去警告乌古鲁黑暗精灵杀来了。但他又想了想。即使是使用浮空术，他也没办法及时回到悬崖顶上去警告犬魔，而如果要跑上去，通向崖顶的道路只有一条，那个卓尔精灵正守在路上。

特法尼斯可不愿意再去面对那个敌人了。

乌古鲁完全没有要遮掩自己行踪的意思。这个黑暗精灵恰好能满足他的需求。现在他计划将崔斯特吃掉，这样他也许就能完成进化，返回火焚界了。

犬魔的两名地精卫兵在见到崔斯特的时候并没有多惊讶。乌古鲁已经告诉他们黑暗精灵即将到来，他们的任务只是在前厅挡住这个黑暗精灵，直到犬魔出来。正在聊天的地精们全都闭住了嘴，挺起干瘦的胸膛，伸出长矛挡在帘幕前，愚蠢地执行着头领的命令。

“不得入内！”一个地精喊道。但崔斯特弯刀一挥，喊话的地精和他的同伙就同时倒在地上，手指紧攥着他们被划开的喉咙。长矛也随之掉在地上，崔斯特大步走过帘幕，没有分毫迟滞。

在内洞的正中央，卓尔精灵看见了他的敌人。身材巨大的猩红色皮肤犬魔将双臂抱在胸前，嘴角上带着邪恶而自信的笑容。

崔斯特向犬魔掷出匕首，自己也紧接着冲了过去。这一掷救了卓尔精灵的命。匕首穿透了敌人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崔斯特知道了这是一个陷阱。不过他没能及时收住脚步，还是跑了过去，手中的弯刀刺进犬魔的幻影，没有碰到任何实体。

真正的犬魔躲在洞室深处的岩石王座后面。为了暂时吸引住卓尔精灵，肯法那利用他强大的魔法天赋，将自己的幻象投射到洞室中央。

崔斯特本能地知道自己中计了。他被一个幻象吸引到了洞室的正中央，处在这个开阔位置上，他现在极易受到攻击。整座洞室中几乎没有家具，他身边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掩护自己的东西。

乌古鲁施展浮空术埋伏在卓尔精灵头顶，现在如同闪电一般迅速却又轻盈地落在崔斯特身后。他的计划非常完美，目标就在预定位置上。

崔斯特的反应和肌肉在无数战斗中持续磨炼，到现在已臻完美。他感觉到敌人的出现，在乌古鲁发动凶狠攻击的同时向前扑进了红色犬魔的幻象。乌古鲁的巨大手掌只扫到了崔斯特飘散的头发，却无法砸开卓尔精灵的颅骨。

崔斯特在半空中转过身。当他站稳脚跟的时候，乌古鲁就站在他的面前。这头紫色怪物比刚才那个巨人般的幻影还要巨大，不过被激怒的卓尔精灵丝毫无畏惧。转瞬之间，崔斯特已经冲到了犬魔面前，就仿佛有一条连结他和犬魔的无形绳索将他骤然拽了过去一样。乌古鲁还没有从刚才落空的一击中稳住身子，崔斯特手中的单刀已经连续三次刺进他的肚子里，又在他的下巴下面干净利索地扎出了一个窟窿。

犬魔怒吼一声，不过他的伤并不算重。崔斯特的卓尔弯刀经过长时间阳光的烧灼，已经失去了大部分魔法力量，只有像关海法的爪子和利齿那样具备魔法力量的武器才能真正伤害来自火焚界裂隙的生物。

这时，巨大的黑豹扑到了乌古鲁的脑后。强猛的力量将犬魔撞得面朝下扑倒在地上。当关海法的爪子在乌古鲁的后脑刨出深深的伤口时，这头犬魔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痛。

崔斯特跃上前想要助战，却听到身后的洞室中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肯法那怒吼着从王座后面冲了出来。

这一次变成崔斯特使用魔法了。他朝红色犬魔冲过来的方向抛出一个球形的黑暗结界，自己随后便冲进结界中，又迅速蜷起身子。肯法那收不住脚步，咆哮着一头撞进结界里，被蹲伏在地上的卓尔精灵绊了一下。被犬魔踢中的崔斯特肺里的空气几乎全被挤出去，而高大的犬魔也重重地摔倒在黑暗结界的另一边。

肯法那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伸出大手撑住地面想要站起来。但崔斯特此时已经悄然转到他的背后，用锋锐的弯刀狠狠地劈砍犬魔。鲜血流进了肯法那的头发，但红色犬魔此时也撑起身子，将卓尔精灵撞飞了出去。然后，他才踉跄着站起身，头晕目眩地转过身面对卓尔精灵。

在洞室对面，乌古鲁在地上翻滚扭动。但黑豹速度太快、太敏捷了，让这头巨怪根本无法击中它。乌古鲁的脸上被抓出了十几道深深的伤痕。现在，黑豹一口咬住了巨怪的后颈，四只爪子全都扒在巨怪的背上。

不过乌古鲁还有一种作战手段。紫色犬魔的骨骼“咯咯”作响，开始变形重塑。他满是伤口的脸被拉长，口中长出锋利的獠牙，身上生出粗硬的长毛，挡住了关海法的利爪，疯狂挥舞的双手上也出现了短剑一样的爪子。

关海法在和一头巨狼作战，黑豹的优势很快就荡然无存了。

肯法那迈着迟缓的步子向崔斯特逼近。这一次他不敢小觑这个卓尔精灵了。

“你们把他们全杀死了。”崔斯特用地精语说道。他寒彻骨髓的声音让红色犬魔停住了脚步。

肯法那不是愚蠢的生物。犬魔能够看出从这个卓尔精灵心中爆发出来的怒火，更能感觉到那把弯刀狠戾的撕咬。他知道这样直接冲上去讨不到什么好处，于是他再一次使用了自己的异域能力。随着他那双放射出橘黄色光芒的眼睛稍一眨动，猩红色的巨兽不见了——他走过一道穿过异界的传送门，重新出现在崔斯特的正后方。

肯法那刚一出现，崔斯特就凭借直觉的指引向一旁躲闪。但来自背后的偷袭速度更快。崔斯特的脊背被狠狠击中，让他一直飞过整座洞室，撞在洞壁上。他只能勉强跪立起来，努力地呼吸着。

肯法那快步向卓尔精灵冲了过去。那把弯刀被甩落到了另一侧的洞壁下，崔斯特根本来不及再拿起它。

犬魔变成的巨狼几乎有关海法的两倍大。他猛地翻过身，压在黑豹身上，张大的双颌向关海法的喉咙和脸部咬去。黑豹用力挥动前爪，挡住巨狼的攻击，但它明白，这样不可能战胜巨狼。现在它唯一的优势只有自己的灵活性了。如同一支黑色的羽箭，关海法从巨狼身下蹿了出来，向帘幕跳去。

乌古鲁狂吼一声，紧追在黑豹身后，扯下帘幕，几步便冲进了夕阳的余晖之中。

关海法在乌古鲁撕扯帘幕的时候冲出洞外，又立刻转过身，跳上了洞口上方的山坡。当巨狼追出来的时候，黑豹再一次扑落到乌古鲁的背上，开始凶猛的刨抓撕咬。

“杀死农夫的是乌古鲁，不是我。”肯法那在逼近黑暗精灵的时候咆哮道。他将崔斯特的弯刀踢到山洞的另一边，“乌古鲁想要你。你杀死了他的豺狼人。但杀死你的将会是我，卓尔战士。我会吞吃你的生命精华，让你变成我的力量！”

崔斯特还在吃力地呼吸，几乎没有听清这个犬魔在说什么。现在他的脑海中只有那些惨死的农夫。他们给了他新的勇气。犬魔一步步逼近崔斯特。黑暗精灵用充满恨意的双眼盯住这头巨怪。他已经身陷绝境，但坚定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看到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肯法那犹豫了一下。犬魔的迟疑让崔斯特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时间。他有许多和大型生物战斗的经验，在被他杀死的巨怪中，恐爪怪的数量尤其多。了结以往那些战斗的都是他的双刀，但能够让他抢得先机的则往往是他敏捷的身手。背上的疼痛完全无法和他心中积聚的怒火相比。他脚蹬洞壁，俯身前冲，从犬魔的双腿之间钻了过去，再转回身来，抱住了犬魔的一只膝盖。

肯法那对此毫不在意，弯下腰去抓身后的卓尔精灵。崔斯特躲避开犬魔的大手，同时用力将犬魔的膝盖向一旁猛拽。肯法那对卓尔精灵的攻击依然不是很在意。当崔斯特终于迫使他失去平衡的时候，他便顺势倒下去，想要将这个瘦小的精灵压在身下。崔斯特的速度却再一次超过了犬魔。他从巨怪身下跳出去，站起身飞一般地跑向洞室另一边。

“不，别想跑！”肯法那吼叫着爬起来追了上去。就在崔斯特拿起弯刀的时候，巨怪的双臂已经抱住他，轻松地将他从地面上提起来。

“我会捏碎你，嚼烂你！”肯法那咆哮着。崔斯特听到了自己一根肋骨断裂的声音。他挣扎着想转过身面对敌人，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而是集中力量挣脱自己持刀的手。

又一根肋骨断裂了。肯法那粗大的手臂在不断收紧。但犬魔不想就这样杀死卓尔精灵。他知道，如果能吞吃掉这样强大的敌人，他的进化程度一定能大幅度增进。所以他必须摄取到崔斯特的生命能量。

“嚼烂你，卓尔精灵。”巨怪大笑着说道，“我的美餐！”

崔斯特双手握紧弯刀。农舍中的凄惨景象让他的怒火熊熊燃烧，成为他力量的源泉。弯刀从巨怪双臂的环抱中挣脱出来，越过崔斯特的头顶，向后插进了肯法那贪婪的大嘴，又一直向下穿透了巨怪的喉咙。

崔斯特拧转刀刃。

肯法那拼命甩动头颅。崔斯特的肌肉和关节几乎要在巨怪双臂的紧勒下被撕裂了。但崔斯特死死控制住了弯刀的刀柄这个支点，刀刃继续在犬魔体内剧烈地搅动着。

肯法那重重地跌倒在地，喉头发出模糊的“咯咯”声。他将崔斯特压在身下，想直接把这个卓尔精灵压死。剧痛已经开始撕扯崔斯特的意识。

“不！”崔斯特高喊一声，努力不让自己忘记那个细沙色头发的孩子——他就被杀死在自己的卧床上。卓尔精灵挣扎着继续转动弯刀。犬魔喉咙里的“咯咯”声持续不断，那是吃力的喘息夹杂着呛血的声音。当压在自己身上的巨怪不再动弹的时候，崔斯特才知道自己已经赢得了这场战斗。

崔斯特只想缩起身子，多吸几口气，但他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他从肯法那身下爬出来，抹去嘴唇上的鲜血——那是他自己的血。然后又吃力地从肯法那口中拔出弯刀，又找到匕首。

他知道自己受了重伤，如果不立刻进行治疗，恐怕会死在这里。他的呼吸还是很吃力，每呼一口气都会喷出一些血沫。但这不是他现在关心的事情。他的目标是乌古鲁，那个杀死整整一家人的怪物现在还活着。

关海法从巨狼的背上跳起来，在洞口上方的陡峭山壁上又找到一个立足点。乌古鲁也咆哮着扑了上去，跳到了黑豹上方，四爪紧抓住石壁，努力想要爬得更高一些。

关海法纵身再次跳到犬魔上方，并敏捷地转过身挥爪击中乌古鲁的肋侧。巨狼急忙向上跳起，但关海法又一次跳得更高。

这场追击战持续了几个回合。关海法不停地发动攻击，再跳上更高处的崖壁。但巨狼终于预料到了黑豹躲闪的方位，抢到高处，用一双巨爪压住黑豹。关海法扭动身子挣脱出来，打算再次跳跃，乌古鲁却压在黑豹上方，封锁住了所有向上的路径。

崔斯特跑出洞口的时候，正看见巨狼扑下来，要将关海法推落山崖。小石块如同瀑布一般滚落到山崖下。黑豹的后爪不住地打滑，努力想要在岩壁上找到支撑。崔斯特很清楚，即使是强悍的关海法也承受不住犬魔巨狼的体重和力量。

同时崔斯特也能看出来，他无法及时攀上崖壁支援关海法。他从衣袋中掏出黑玛瑙雕像，扔到那两头殊死搏杀的猛兽身下，同时命令道：“离开这里，关海法！”

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关海法从没有丢下过自己的主人，但黑豹明白崔斯特的战术。乌古鲁则全力以赴，一心一意要将关海法推下悬崖。

就在这时，巨狼的爪下只剩下了一团黑雾。乌古鲁的身子猛地向前冲去。他疯狂地挥动四爪，却只是将更多的石块连同那只黑玛瑙雕像一起踢落到山崖下。失去平衡的巨狼没能找到一个借力点，直直地从崖顶跌落下来。

乌古鲁的骨骼再一次变形，遍布全身的硬毛也迅速消失。犬魔在变成巨狼的时候无法使用浮空术，他只能在慌乱中集中精神，让自己恢复成地精状巨人的形态。狼吻缩短变成平脸，爪子变粗，恢复为手臂。

但这头巨怪在完成变形之前就飞过了洞口，狠狠撞在山脚下的岩石上。

崔斯特施展浮空术，离开山壁，缓缓向山坡下降落。但就像上次在地表施展浮空术时一样，法术很快就失效了，结果他不得不拼命抓住凸起的山岩，一直又向下滑落了二十尺，才来到山脚下。犬魔就跌落在距离他不到几尺的地方，全身不停地抽搐着。崔斯特想要起身防御，但黑暗很快就压倒了他。

不知过了多少个小时，一阵雷鸣般的吼声惊醒了崔斯特。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乌云遮蔽了夜空。受伤的卓尔感到头晕目眩。关于那场战斗的回忆缓慢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让他感到安慰的是，乌古鲁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身边的巉岩中，身子一半是地精，一半是狼，显然已经死透了。

第二声怒吼又从上方的山洞中传来。卓尔精灵立刻将注意力转向那里。丘陵巨人雷格巴坦正站在山洞前。他刚刚狩猎回来，洞中杀戮过后的混乱景象让他怒不可遏。

崔斯特爬起身。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进行一场战斗了。他在周围搜寻一番，找到黑玛瑙雕像，把它放进衣袋里。对关海法，他并不担心。他曾经见证那头黑豹安然度过许多灾难——被魔杖的爆炸波及，被愤怒的土元素拖进土元素位面，甚至还有一次落进强酸湖中。现在雕像完整无缺，崔斯特相信，关海法一定正在它的星界家园中舒适地休息。

但崔斯特还没办法休息。巨人已经开始找路爬下岩坡了。

崔斯特最后看了乌古鲁一眼，却发现复仇的感觉完全无法帮助他抹去那个人类家庭被残杀的痛苦回忆。他迈步向群山中走去，希望能逃离那个巨人和心中的负罪感。

第八章   线索和谜团

一  直到屠杀发生的第二天，才有一名李斯特登家的邻居骑着马来到了这个位置偏僻的农庄。死亡的恶臭让来访的农夫在看到房间和谷仓里的惨象之前，就知道这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一个小时之后，他带着戴摩村长和另外几名手持武器的农夫回来了。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李斯特登家的房子里，脸上都绑着湿布以阻挡那股恐怖的气味。

“这会是谁干的？”村长问，“是什么样的怪物干的？”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一名农夫从卧室中走进餐厅，双手捧着一把断刀。

“这是不是卓尔精灵的武器？”那个农夫问，“我们应该找麦葛斯特来看看。”

戴摩犹豫了一下。他相信桑巴达很快就会有援兵到来，著名的游侠多芙·鹰手一定能比那个鲁莽又难以控制的赏金猎人更好地应对当前的局面。

但是否要找赏金猎人已经不需要村长决定了。一阵狗吠声惊动了餐厅中的所有人，罗狄·麦葛斯特到了。这个粗壮肮脏的大汉大步走进餐厅，头侧还带着一块骇人的伤疤，上面凝结着褐色的血痂。

“卓尔武器！”他立刻就认出了那把刀，愤恨地吼道，“就像他用来对付我的刀子一样！”

“游侠很快就到。”戴摩开口道。但罗狄根本不听村长说些什么。他闯进餐厅旁的卧室，粗暴地用脚翻动尸体，弯下腰查看作案现场留下的痕迹。

“我看见了屋外的脚印，”罗狄突然说道，“一共两行脚印。我看得很清楚。”

“卓尔精灵还有同伙，”村长说，“这样我们就更需要等待桑巴达的援兵了。”

“呸，你们几乎都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有人来！”罗狄不屑一顾地说，“我现在就要去追那个卓尔精灵。我的狗已经从脚印上闻到他的气味了！”

几名农夫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但戴摩村长还是慎重地提醒众人他们要对付的是什么样的强敌。

“一个卓尔精灵就把你打倒了，麦葛斯特。”村长说，“现在你也知道，他们至少有两个，可能还有更多。你真的想让我们去和他们作战？”

“那只是因为我运气不好！”罗狄怒气冲冲地反驳说。他向周围扫视一眼，向有些气馁的农夫们吼道，“我已经抓到了那个卓尔精灵。他本来已经落到我的手心里了！”

农夫们紧张地交头接耳。村长则抓住罗狄的手臂，将他拉到房间一边。

“再等一天。”村长恳求赏金猎人，“如果游侠来了，我们成功的机会就会大得多。”

罗狄显然没有被村长说动。“这是我的战斗。”他继续吼道，“那个卓尔精灵杀死了我的狗，还让我变成了一个丑鬼。”

“他自然是你的，”村长向他承诺，“但我们要考虑的并不只是你的狗和你的自尊。”

罗狄的面孔阴沉扭曲，但村长寸步不让。如果这一地区有卓尔战队在活动，那么马多巴就危在旦夕了。在援军从桑巴达到来之前，他们这个小村落唯一保卫自己的武器就是团结。现在他们缺乏的正是能够战斗的人。如果罗狄再带走一队人去山里追赶黑暗精灵，他们将绝不可能守住村子。班森·戴摩很聪明，知道光是这些道理不可能说服罗狄。尽管这个赏金猎人在马多巴已经居住了几年，但说到底，他终究是一个流浪汉，对这个村子并没有什么忠诚心。

罗狄转过身，决定不再和村长纠缠。但村长大胆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又拽了回来。罗狄的狗露出牙齿，低声咆哮着。不过和罗狄凶恶的目光相比，这一点威胁实在算不了什么。

“那个卓尔精灵是你的，”村长快速说道，“但我请求你等桑巴达的援兵到来再行动。”然后，他转向了真正会让罗狄动心的话题，“我不是个小气的人，麦葛斯特。来到这里以前你是个赏金猎人，我相信现在你也还是。”

罗狄的表情迅速从气恼转为好奇。

“等援兵到来，然后去找卓尔精灵。”村长停顿一下，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出价。对于这种事，他真的没有什么经验。他不想因为出价太低而让罗狄扫兴，但也不想过分损伤自己的钱包，“如果你拿回那个卓尔精灵的头，就能得到一千金币赏金。”

罗狄进行这种讨价还价已经有许多次了，所以他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喜悦。村长的出价是正常价码的五倍。而且，不管有没有赏金，他都会去追杀那个卓尔精灵。

“两千金币！”赏金猎人毫不迟疑地说道。他估计再多就很难让村长答应了。村长晃了两下，但他不得不认真考虑村子现在面临的危机。

“一个铜板也不能少！”罗狄将粗壮的胳膊交叉在胸前。

“等鹰手女士到来之后再行动，”戴摩屈服了，“你就能得到两千金币。”

雷格巴坦跟踪受伤的卓尔精灵留下的足迹追了一整夜。这个笨重的丘陵巨人其实还没想清楚自己应该如何看待乌古鲁和肯法那的死。那两个犬魔甚至没有问他一声就占据了他的巢穴，又成为他的主人。雷格巴坦很害怕能够战胜这两个强者的敌人，不过他知道，那个卓尔精灵受了重伤。

崔斯特知道有敌人在追赶他，但现在他无法隐藏自己的踪迹。他的一条腿在从山坡上滑落的时候受了伤。拖着这条痛苦的伤腿，崔斯特只能勉强不让丘陵巨人追上。他知道，等到太阳升起、照亮整个世界的时候，自己的状况会更加不利。他不可能在难以躲藏的漫长白昼中避过敌人的追杀。

小路蜿蜒拐进一小片高矮不一的树林中，路面的岩石缝隙里生长着各种草木树丛。崔斯特钻进了树林，除了继续逃亡，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但是当他靠在一棵大一些的树上略作喘息的时候，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棵树的树枝绵软地垂挂下来，就像是一根根绳索。

崔斯特回头向背后的小路上瞥了一眼。穷追不舍的丘陵巨人正大步走过高处的一片裸露的山岩。崔斯特用还能使用的一只手臂抽出弯刀，砍下他能找到的最长的一根树枝，然后开始寻找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巨人拖着一根粗木棒闯进了树林。卓尔精灵突然从一棵树后走出来，挡在路上。巨人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看到巨人停下，而且正停在他预先设定的区域内，崔斯特差一点长长吁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心这个巨怪会继续向前冲，一棒把他打倒。身受重伤的崔斯特现在根本无力抵抗。趁这个怪物心存犹疑的时候，崔斯特用地精语喊道：“停下！”同时施展法术，用没有热量的蓝紫色妖火包围了这个巨人。

雷格巴坦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但的确没有向这个怪异而且危险的敌人冲过来。崔斯特装出一副悠闲的样子，看着这个在双脚之间不断移动身体重心的巨人。

“为什么要跟踪我？”崔斯特问，“你想和那些家伙一同去死吗？”

雷格巴坦用他厚实的舌头舔了舔干嘴唇。到现在为止，他和敌人的会面与他预料中的完全不同。此时此刻，巨人才放下了引领他追到这里的本能欲望，开始考虑自己该做些什么。

乌古鲁和肯法那已经死了。雷格巴坦拿回了自己的洞穴。而且那些豺狼人和地精也完了，还有那个讨厌的小快可灵也不见了。巨人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朋友？”雷格巴坦带着希望问道。

知道可能避免一场战斗，崔斯特不禁松了一口气。但他的心中还是有一点怀疑。豺狼人也曾经向他提出过类似的邀请，结果那次交流只得到了一个灾难性的结果。这个巨人显然和刚刚被崔斯特杀死的那些怪物是有关系的。崔斯特不知道他的手上是不是也有那一家人的血。

“什么样的朋友？”崔斯特试着问道。尽管心知希望渺茫，但他还是想看到这个巨人也能和他一样有着一些原则，而不只是个服从于嗜血欲望的怪物。

“一起杀人的朋友。”雷格巴坦回答道，仿佛这个答案实在太明显不过了。

崔斯特狂吼一声，愤怒地昂起头，一头白色长发在山风中飘扬。仅存的一把弯刀从鞘中跃出。黑暗精灵已经顾不得巨人的脚是否踏进圈套了。

“杀了你！”雷格巴坦吼叫着。他知道这个卓尔精灵和他翻脸了，便举起大木棒，向前迈出一步。但这一步没有迈出去，他被一根藤条一样的树枝紧紧缠住了脚踝。

崔斯特压抑住杀向敌人的冲动，提醒自己陷阱已经被触发，他自身的状况更不允许他和这样一个强大的巨人作战。

雷格巴坦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套索，再一次发出怒吼。这根树枝并不能和真正的绳索相比，它结成的圈套也没有那么紧。只要雷格巴坦弯腰伸出手，就能轻易将它从脚上摘下来。但丘陵巨人并不是一个聪明的种族。

“杀了你！”巨人吼叫着抬脚向前猛踢，树枝被强大的力量带动，系在树枝另一端的大石头从枯枝败叶下被拽飞起来，正好砸在雷格巴坦的背上。

巨人凶暴的吼声突然中断，变成了一声空气被砸出胸腔的粗重喘息。

沉重的大木棒掉在地上，巨人捂着后腰单膝跪倒。

崔斯特犹豫了片刻。他不知道是应该逃走，还是再杀死一个生灵。他不担心自己会有危险，这个巨人在短时间内没办法再起来追他了。但他无法忘记巨人提议他们一起杀人时那狰狞的表情。

“你还会屠杀多少个家庭？”崔斯特用卓尔语问。

雷格巴坦听不懂这个卓尔精灵在说什么。他只是在因为自己的痛楚而咕哝、嗥吼着。

“你还会杀多少？”崔斯特再次问道。他的手紧握住弯刀柄，双眼露出凶光。

他向前迈出的脚步迅捷而且坚定。

班森·戴摩终于松了一口气。桑巴达的援兵到了。多芙·鹰手亲自带队，一同前来的还有她的三名战友，再加上矮人学者弗烈德加。他们在当天晚些时候就到了马多巴村。村长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食物和歇脚住宿的地方，但多芙一听到李斯特登一家人遭遇的惨祸，就立刻和她的同伴在村长的引领下来到案发现场。随行的还有罗狄·麦葛斯特和几名好奇的农夫。

走进这个偏僻的农庄，多芙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失望的神情——上百行脚印已经遮盖住了许多关键线索。房子里的许多物品，甚至就连尸体都被挪动过了。不过多芙和她经验丰富的同伴们还是立刻有条不紊地开始调查，竭力从这个可怕的地方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在多芙一行人完成调查之后，弗烈德加大声斥责起了那些村民：“愚蠢的人类！你们简直就是在帮助敌人！”

村民们，包括村长在内都不安地左顾右盼，仿佛要躲避矮人的斥责，只有罗狄满脸凶相地站到了小矮人的面前。多芙快步走到他们两个中间。

“你们之前在这里的活动抹去了一些线索。”多芙平静地对村长说。同时她一直站在弗烈德加和那个粗莽的赏金猎人中间。多芙听说过许多关于罗狄·麦葛斯特的故事，知道这不是一个讲道理、懂得遇事冷静的家伙。

“我们不是有意的。”村长竭力想解释。

“你们当然不是有意的，”多芙安慰他，“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会这样的。”

“任何不懂事的人。”弗烈德加补了一句。

“闭上你的嘴！”罗狄吼道。他的狗也跟着吠了起来。

“别紧张，先生，”多芙转向赏金猎人，“村外需要对付的敌人还多着呢。”

“不懂事的人？”罗狄又冲多芙吼道，“我猎杀过上百个匪徒。我见过这个该死的卓尔精灵，我能找到他。”

“我们能确定是卓尔精灵干的吗？”多芙确实感到怀疑。

罗狄一点头，一名农夫立刻拿出了那把断刀。

“卓尔武器。”罗狄又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疤厉声说道，“我亲自和他打过交道！”

看了一眼赏金猎人凹凸不平的伤疤，多芙知道那不是锋利的弯刀砍出来的。但游侠没有指出这一点。这种争论不会有任何收获。

“还有卓尔的脚印，”罗狄继续叫嚣着，“和我们在蓝莓林里见到的卓尔精灵脚印完全一样！”

多芙却转过了头。众人都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了谷仓。“有某种力量强大的生物撞破了那道大门。”游侠思忖着说，“谷仓里的那个年轻女人也不是被黑暗精灵杀死的。”

罗狄依然毫不退让：“那个卓尔精灵有一头宠物，一头非常大的黑色豹子。该死的豹子！”

多芙的怀疑依然没有消失。她没有看到豹子的脚印。而且那名女子身体的一部分被吞噬了，连骨头都没有剩下。这不符合豹子进食的习惯。她依然没有将这些想法说出口。这个粗横的赏金猎人早已有了成见，不会再接受任何其他意见了。

“听着，如果你们在这个地方看够了，我们就去追踪敌人吧。”罗狄嚷道，“我的狗知道他的气味。现在那个卓尔精灵一定已经跑得很远了！”

多芙向村长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在游侠犀利的目光中，村长只是困窘地低下了头，嗫嚅着解释说：“罗狄·麦葛斯特会和你们一起追踪敌人。”戴摩村长几乎没办法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希望自己当初没有那么冲动地和罗狄做那桩生意。看到这位女性游侠的冷静头脑和追随她的精英战士，村长感到他们和暴躁又鲁莽的罗狄真是有天壤之别。现在村长正在考虑要将这件事完全交给多芙和她的同伴处理。但他毕竟已经答应了罗狄。

“村子里只有罗狄会和你们一同行动。”戴摩继续说道，“他是一位经验老到的猎人，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一地区。”

让弗烈德加难以置信的是，多芙再一次没有表示反对。

“天就要黑了，”多芙说，她又刻意对罗狄说道，“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卓尔精灵已经跑得那么远了！”罗狄立刻表示反对，“我们现在就应该去追他！”

“你以为卓尔精灵会逃走，”多芙继续平静地说道，但这一次，游侠的声音也变得严厉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像你这样轻视敌人而死于非命吗？”这一次，罗狄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听着游侠继续说道，“卓尔精灵，或者卓尔精灵战队很可能就埋伏在附近。你想受到他们的突袭吗，麦葛斯特？你想在黑夜里与黑暗精灵作战吗？”

罗狄一甩双手，低吼一声，悻悻地走开了。他的狗紧跟在他身后。

村长邀请多芙和她的同伴住进他家里，但游侠等人更愿意在李斯特登农庄后面扎营。当村民们离开的时候，多芙微微一笑。罗狄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扎营过夜，显然是要盯住她。这让多芙不禁开始思忖，麦葛斯特为什么要如此不计代价地追杀那个黑暗精灵？难道只是要为自己脸上的伤疤和丢失的耳朵复仇吗？

“你真的要让那头野兽跟着我们？”弗烈德加在稍晚一些时候问多芙。这时，白胡子矮人、游侠和战士加布里尔正坐在农场上的一堆篝火周围，精灵弓箭手和另一名战士在外围放哨。

“这是他们的村子，亲爱的弗烈特。”多芙向矮人解释，“而且我也不能拒绝麦葛斯特关于这个地方的知识。”

“但他实在是太脏了。”矮人嘟囔了一句。多芙和加布里尔交换了一个微笑。弗烈德加知道自己辩不过游侠，就打开他的铺盖卷，钻了进去，故意背对着那两个人去睡觉了。

“拿鹅毛笔的小老头儿。”加布里尔悄声嘀咕着。不过他也注意到，多芙的微笑丝毫没有缓和她眼神中的忧虑。

“你有心事，鹰手女士？”加布里尔问。

多芙耸耸肩：“这个案子还有蹊跷。”

“杀死谷仓里那个女人的不是黑豹。”加布里尔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

“餐厅里那个名叫巴索雷缪的农夫也不是卓尔精灵杀的。”多芙说，“撞断他脖子的房梁本身也几乎要断了。只有巨人才拥有这样的力量。”

“魔法？”加布里尔问。

多芙又耸了耸肩。“卓尔魔法通常都更加精细，我们的学者就是这么说的。”她转头看了一眼弗烈德加，矮人已经在响亮地打鼾了。“而且卓尔魔法也更完美。弗烈德加不相信是卓尔精灵用魔法杀死了巴索雷缪和那个女人。被撞坏的谷仓门也和卓尔魔法无关。另外一个谜是凶手的足迹。”

“两行脚印，”加布里尔说，“出现时间差了一天。”

“脚印的深度也不一样。”多芙接着做出分析，“第二行也许的确属于黑暗精灵，但第一行，也就是凶手留下的那一行太深了，不可能是精灵踩出来的。”

“卓尔精灵的手下？”加布里尔推测，“也许是从底层界召唤来的生物？也许黑暗精灵第二天来到这里，是为了查看手下是否完成了任务？”这一次，加布里尔和多芙一同困惑地耸了耸肩。

“我们会查清楚的。”多芙说。加布里尔点燃了烟斗。多芙则倒身去睡了。

“哎呀，主人，我的主人。”特法尼斯低声呢喃着。他的眼前是变形到一半、诡异而又破烂的犬魔尸体。快可灵其实并不真的那么在意乌古鲁和肯法那，但这两个犬魔的死意味着这只精怪的未来即将发生剧烈的改变。毕竟，和乌古鲁结盟也让这个快可灵得到了不少好处。

在两个犬魔到来之前，这个小精怪只能独自求生，找机会从附近的村庄偷些食物。那时的生活也不算艰难，只是他实在太孤单，日子也过得索然无味。

乌古鲁改变了这一切。强大的犬魔为他提供了保护，更成为他的同伴。乌古鲁总是在计划着更新、更加凶恶的杀戮，这让特法尼斯得到了数不清的重要任务。

现在快可灵失去了这一切。乌古鲁和肯法那都死了。特法尼斯不可能改变这个简单的事实。

“雷格巴坦呢？”快可灵突然问自己。他想到了那个丘陵巨人。雷格巴坦是他们一伙中唯一没有死在巢穴中的成员了，也许他会是一个好同伴。特法尼斯能清楚地看到巨人的脚印，这串脚印明显是离开了洞穴，向深山中走去。快可灵兴奋地一拍手，在随后的一秒钟里大概又拍了一百次手，然后就飞快地跑去找他的新朋友了。

在高耸的山岭上，崔斯特·杜垩登最后一次俯瞰马多巴的点点灯火。自从那次与臭鼬令人不快的遭遇之后，他从高山上下来，却发现了一个几乎与他离开的幽暗地域同样野蛮的世界。在观察那个农夫家庭的日子里，他的心中曾生出许多希望。现在这些希望都消失了，被深埋在沉重的负罪感和那些恐怖的屠杀景象中。他知道，那番惨象将永远折磨着他。

卓尔精灵身体的伤痛已经减轻了一些。他现在能够正常呼吸了，只是呼吸时还会有一些刺痛。他手臂和腿上的伤口也愈合了。他能够活下去。

他凝视着远方的马多巴。那里将像布灵登石城一样，永远也无法成为他的家。不过崔斯特觉得，这对那里的人类而言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第九章   追逐

“  那是什么？”弗烈德加躲在多芙的绿色森林斗篷后面，小心地问道。

多芙，甚至是罗狄也都只是尝试性地向前挪动脚步。那个生物明显已经死了，但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物。看上去，它像是某种奇怪的、介于地精和狼之间的巨型变异体。

慢慢靠近那个怪物，他们心中的勇气也逐渐增长。现在能确认的是，这个怪物真的死了。多芙弯下腰，用剑敲了敲巨大的尸体。

“我猜它死亡已经超过一天了。”游侠说道。

“但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弗烈德加再次问道。

“杂种。”罗狄嘀咕着。

多芙仔细查看这个生物身体中部奇怪的结合处。她也注意到怪物身上的许多伤口——那很像是一只大猫的抓痕。

“变形者？”加布里尔猜测。他一直在注意监视这片岩石地面周围。

多芙点点头：“在变形到一半的时候被杀了。”

“我可从没有听说过地精法师。”罗狄表示反对。

“当然是有的，”弗烈德加一边说一边努力抚平自己布料柔软的长外衣，“当然有。比如无脑儿格鲁比，他伪装成一个大法师……”

山坡高处传来一阵哨声，止住了矮人的话音。精灵弓箭手凯林迪尔站在陡峭山坡和高耸悬崖的交界处，向他们挥舞着手臂喊道：“这里有情况！”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之后，他继续喊道，“有两具地精的尸体，还有一个红色巨怪的尸体，我从没有见过这种怪物！”

多芙的目光扫过陡坡。她相信自己能直接攀上去。但她又看了一眼可怜的弗烈德加，知道他们只能从盘绕在山坡上的小路上去——那条路大概有三英里多。“你留在这里。”她对加布里尔说。面色冷峻的人类战士点点头，在几块高大山岩之间找到了一个防御位置。多芙、罗狄和弗烈德加则沿着这道峡谷向小路走去。

在那条沿山坡蜿蜒向上的羊肠小道上走了一半，他们遇到了达尔达，队伍中的另一名战士。达尔达是一个肌肉发达的矮个子人类。他抓挠着自己的短胡须，正在仔细审视一个犁头。

“是李斯特登家的犁头！”罗狄惊呼一声，“我在他家的房子后面见过这东西！它坏了，还没有修好。”

“为什么它会跑到这里来？”多芙问。

“为什么它上面会有血？”达尔达让众人看到犁头凹痕中的血迹。战士朝下方的峡谷看了一眼，又转回视线看着犁头，喃喃地说道：“有个倒霉的生物狠狠撞在了这上面，然后也许是掉进峡谷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多芙身上。游侠将散乱的浓密秀发从脸上拨开，用秀美纤细却又布满老茧的手撑住下巴，开始思考这个新出现的谜题。但他们的线索还是太少了。片刻之后，多芙只能气恼地一挥双手，沿着山路继续向上攀登。小路不断弯转，在山坡顶端终于变成了一片平地。多芙走到坡顶边缘，向加布里尔所在的地方望去。留在下面的战士看到她，挥了挥手，让游侠知道下方一切平安。

“这边。”凯林迪尔引领小队走进山洞。多芙向洞中的战场瞥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一些事情。

“犬魔幼兽！”弗烈德加惊呼道。他也看见了那具红色的巨怪尸体。

“犬魔？”罗狄不明所以地问。

“当然，”弗烈德加回答，“这也解释了峡谷中的那个狼形怪物是什么。”

“他死在变形到一半的时候。”达尔达推测道，“他身上的那些伤口和岩石地面在他变回成犬魔之前杀死了他。”

“犬魔到底是什么？”罗狄又问道。这一次赏金猎人有些恼怒了。在这场他完全听不懂的讨论中，他完全被撇到了一边，这让他很不高兴。

“一种来自异域的怪物。”弗烈德加向他解释，“有传闻说他们来自火焚界。犬魔会将他们的幼兽驱赶到其他位面。有的犬魔幼兽就会来到我们的位面，以这个位面的生灵为食，滋养他们自身成长。”他停住话头，想了一下，又加重语气说道，“就是以我们为食。”众人都听出来，他的这句话另有所指。

“谷仓里的那个女人！”多芙冷冷地说。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的答案，多芙的同伴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但面色阴沉的罗狄依然顽固地坚持着他自己的理论。他高声叫嚷道：“是卓尔精灵杀死了他们！”

“你带着那把断刀么？”多芙问。罗狄从他有许多口袋的皮甲里面拿出了那把刀。

多芙拿着弯刀，俯身去查看犬魔尸体。刀刃和这个魔鬼身上的伤口完全吻合，尤其是他喉咙上的致命伤。

“你说那个卓尔精灵使用两把这样的弯刀？”多芙举起弯刀问罗狄。

“是村长这样说的。”罗狄纠正了她，“村长也只是听李斯特登家的儿子这样说的。我看到那个卓尔精灵的时候……”赏金猎人拿过弯刀，“他只有一把刀，他就是用这把刀杀死了李斯特登一家！”罗狄其实看到那个卓尔精灵的腰间有两只刀鞘，但他有意隐瞒了这个细节。

多芙摇摇头，对赏金猎人的话感到怀疑。“卓尔精灵杀死了这个犬魔，”她说道，“伤口和刀刃正相吻合。我猜他那时使用的是另外一把刀。这两把刀是一对。如果你仔细看看死在前面洞室中的地精，你就会发现砍开他们喉咙的也是同样的弯刀。”

“就像李斯特登一家身上的伤口一样！”罗狄咆哮着。

多芙没有将自己还不成熟的假设说出口。但弗烈德加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大汉，他说出了除了罗狄之外这里所有人共同的想法：“他们是被犬魔杀死的。”白胡子矮人又想起了农场上的两行脚印，“犬魔变形成卓尔精灵杀死了他们！”

罗狄向矮人怒目而视。多芙向弗烈德加使了一个眼色，希望这个矮人能保持安静。但弗烈德加误会了游侠的意思，以为游侠是在为他的推理能力感到惊讶，于是他骄傲地继续说道：“所以农场上才会有两行卓尔精灵的脚印，而且其中更深的那一行出现的时间还要更早，而且首先是去了谷……”

“但峡谷里的那个怪物又是怎么死的？”达尔达问多芙，他明白他们的首领想要让弗烈德加闭嘴，“也许他的伤口也和这种弯曲刀刃相吻合？”

多芙想了一下，同时微微一点头，向达尔达表示感谢。然后她回答道：“其中有一些也许吻合。但更有可能是黑豹杀死了那头犬魔——”她转头直视着罗狄，“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卓尔精灵豢养的黑豹。”

罗狄踢了一脚死掉的犬魔，继续咆哮着：“卓尔精灵杀死了李斯特登一家！”那个黑暗精灵让罗狄失去了一条狗和一只耳朵，而且他也不想放弃村长许诺给他的两千金币赏金。

洞外的一声喊叫终止了他们的争论，多芙和罗狄对此都感到庆幸。在将他们带进洞穴之后，凯林迪尔就回到洞口外去查看他刚才发现的一个线索。

“一只靴子印。”精灵弓箭手指着一小片苔藓，对走出洞口的众人说道，“还有这里。”他又让他们看了岩石上的一些刮痕。那显然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我认为那个卓尔精灵来到了山洞上方的悬崖下面，”凯林迪尔解释说，“并在这里停留了片刻，也许是为了追赶犬魔和黑豹，不过这只是我的假设。”

看过凯林迪尔发现的一系列痕迹后，多芙、达尔达甚至罗狄都同意这个假设。

“我们应该回到山谷去。”多芙提出建议，“也许我们能在那些石块中间再找到些线索，得到更清晰的答案。”

罗狄挠了挠头上的伤疤，轻蔑地瞥了多芙一眼，以此让多芙明白他对这个建议有什么看法。对于游侠所说的“更清晰的答案”，赏金猎人一点也不在乎。他对这桩案子早已有了结论。无论这个游侠知道什么，罗狄都下定决心要拿到那个黑暗精灵的脑袋。

多芙·鹰手对于杀人凶手的身份则没有那么确定。这位游侠和她的同伴都有许多疑问还需要得到澄清。为什么早先在山中遇到李斯特登家的孩子时，那个卓尔精灵没有杀死他们？如果康诺告诉村长的故事是真的，为什么卓尔精灵又会将武器还给他？多芙坚定地相信，杀害李斯特登一家的是犬魔，不是卓尔精灵。但为什么卓尔精灵又要追到犬魔的巢穴中来？

那个卓尔精灵和犬魔是一伙的吗？他们之间发生了内讧？但种种线索让游侠更趋向于相信，卓尔精灵是为了被杀害的那一家人向犬魔复仇。这倒是和游侠的信条很相近——在善良种族和邪恶怪物的永恒战斗中保护无辜。多芙怀疑这才是事实，但她无法理解卓尔精灵为什么会这样做。或者是因为犬魔杀害了那一家人，引起了马多巴人的警惕，让卓尔精灵无法对那个村子发动袭击？

但这样解释也说不通。如果有黑暗精灵战队计划袭击马多巴，那他们肯定不会在此之前暴露自己。多芙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个卓尔精灵是单独行动的。他来此就是要为被杀害的村民复仇。她甩甩头，撇开了这个过分乐观的猜想，提醒自己黑暗精灵从来都不会有这样游侠风格的行为。

当这五个人沿小路走下陡坡，回到那具最庞大的尸体前时，加布里尔已经找到了两行进入深山中的足迹。这两行足迹都很明显，一行属于卓尔精灵，另一行新出现的足迹属于一个巨大的两足生物，也许是第三头犬魔。

“黑豹到哪里去了？”弗烈德加问道。这位白须矮人已经许多年不曾进行过野外探索，现在已经快要被这些错综复杂的线索搞糊涂了。

多芙爽朗地笑了两声，也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每一个答案似乎都带来了更加多的问题。

崔斯特昼伏夜出，不断向前奔跑。多年以来他一直都在这么做——不停地逃离一个又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没有杀那一家人。实际上，正是他将他们从豺狼人的屠刀下救了出来。但现在他们还是死了。崔斯特无法逃避这个事实。他一厢情愿地进入了他们的生活，而他们却都死了。

在他遭遇丘陵巨人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崔斯特看见远方山脚下有一堆篝火，就在自己背后，从犬魔巢穴绵延至此的山路上。崔斯特知道这不会是巧合，于是他召唤关海法来到自己身边，又让黑豹潜行过去进行探查。

不知疲倦的大猫如幽影般向前跑去，光滑的黑色身躯完全隐没在黑夜中。很快，它就靠近了那个营地。

多芙和加布里尔悠闲地在篝火旁休息，饶有兴趣地看着弗烈德加的各种滑稽举动。现在，白须矮人正在用硬毛刷清洁他的软布短上衣，同时还在没完没了地抱怨。

罗狄独自坐在篝火对面，缩进了一棵倒下的大树和一块大石头中间的缝隙里。他的狗蜷缩在他的脚旁。

“可恶，这里的尘土实在是太多了！”弗烈德加呻吟着，“我永远也没办法把这件衣服刷干净了！我应该买一件新的。”他看了多芙一眼。游侠急忙想要抑制住自己的笑容，却发现只是徒劳。“想笑就笑吧，鹰手女士。”矮人郑重其事地说，“买衣服的钱可要你来出，这一点毫无疑问！”

“要为一个矮人买到漂亮衣服，你有麻烦了。”加布里尔插嘴道。战士的话让多芙终于大声笑了起来。

“随便笑吧！”弗烈德加更加用力地挥舞着硬毛刷，结果在衣服上刷出了一个窟窿。“真是活见鬼！”他咒骂着把刷子扔到了地上。

“闭嘴！”罗狄冲他们吼道，赏金猎人的吼声扫去了篝火旁所有欢愉的气氛，“你们想要把那个卓尔精灵引过来吗？”

加布里尔狠狠地瞪着赏金猎人。但多芙知道赏金猎人的话虽然不中听，却并没有错。“我们睡吧，加布里尔，”游侠对她的战士同伴说，“达尔达和凯林迪尔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就会轮到我们守夜了。我相信明天的路程也会同样辛苦。”她又朝弗烈德加眨了眨眼，“而且尘土一点也不会比今天少。”

加布里尔耸耸肩，叼着烟斗躺下去，将双手交叉在一起枕在脑后。这是他和所有冒险同伴都喜爱的生活，在繁星下露宿，耳中听着山风的歌声。

但弗烈德加在坚硬的地面上辗转反侧，不停地哼唧着，更换了一个又一个姿势，却仍然无法让自己舒服。

加布里尔不需要看多芙就知道她也和自己一样面带微笑。同样，他不需要瞥罗狄一眼就知道，那个赏金猎人正在被矮人持续不断的声音烦扰，独自生着闷气。对于习惯城市生活的矮人来说，这点声音显然算不了什么；但对经常在野外生活的人，这种噪音却会遮蔽很多重要的声音。

黑暗中传来一声哨音，罗狄的狗也在同一时刻全身毛发立起，低声吠叫起来。

眨眼间，多芙和加布里尔已经站到了火光的边缘，朝着达尔达发出信号的方向望去。罗狄也拽着他的狗绕过大石块离开火光，让自己的眼睛适应昏暗的环境。

弗烈德加只是在意着自己有多么不舒服，又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众人的异动。“出了什么事？”矮人好奇地问，“到底怎么了？”

没过多久，多芙和加布里尔已经和达尔达悄声进行过短暂的交谈，三个人分散开，从不同的方向绕营地巡行。

“那棵树。”一个很小的声音传来。多芙立刻蜷起身子。片刻之后，她找到了向她说话的罗狄。身材高大的赏金猎人聪明地藏在了岩石和灌木丛之间，手中也拿着武器，一只手握紧了狗嘴，禁止狗发出任何声音。

看到罗狄向远处一点头，多芙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发现了一棵孤立于一隅、枝繁叶茂的榆树。一开始，在那棵树的枝叶间，游侠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很快就察觉到两点黄色亮光闪动了一下。那是大型猫科动物的眼睛。

“卓尔的黑豹。”多芙悄声说道。罗狄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一动不动地伏身观察，知道一点最微弱的动静都会引起那只大猫的警觉。几秒钟之后，加布里尔来到他们身边，悄无声息地蹲伏下来，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向榆树上的那块黑斑。三个人都知道，时间是他们的盟友，现在达尔达和凯林迪尔肯定正在进入有利位置。

他们的陷阱肯定能困住关海法。但没过多久，矮人从营地那边走过来，正撞在罗狄身上。赏金猎人差一点被撞趴下。当他下意识地放开握住狗嘴的手要撑住身体的时候，他的狗冲了出去，还发出一阵凶猛的吠声。

黑豹如同一支黑色的羽箭从树上飙射出去，逃进了黑夜。但关海法还是不够幸运，它正好经过了凯林迪尔的位置。目光犀利的精灵弓箭手清楚地看见了它。

凯林迪尔听到了远处营地方向的犬吠声和呐喊声，但他一时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时一个清晰的喊声响起，迅速打消了精灵的一切疑虑。

“干掉那个杀人凶手！”罗狄高声喊道。

凯林迪尔以为黑豹或者它的卓尔精灵同伴一定是攻击了营地，便抬手射出一箭。魔法箭矢深深刺进关海法的肋侧。

多芙大喝一声：“不要！黑豹没有攻击我们！”

凯林迪尔向黑豹逃走的方向跑过去。他明察秋毫的精灵双眼已经被调整为红外视觉，能清楚地看见放射出红外光的热血洒落在黑豹被射中的地方和它逃亡的路径上。

多芙和其他人很快就赶到了精灵身边。凯林迪尔气愤地瞪了罗狄一眼，纤瘦秀美的精灵面孔也显示出一种刀刃般锋锐的气势。“你误导了我，麦葛斯特，”他愤怒地说，“因为你的话，我射中了一只无辜的生物！我警告你，只此一次，绝对不要再这样做了。”最后，他又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赏金猎人，让赏金猎人明白他是认真的。随后，凯林迪尔就沿着血迹大步向远处追去。

怒火在罗狄的胸中腾起。但他又将怒火压了下去。他只有一个人，对方却是四名强大的冒险者，再加上那个爱臭美的矮人。想到此，罗狄只能低下头恶狠狠地瞪着弗烈德加。他知道，这帮人都和那个精灵一个鼻孔出气。

“有危险的时候最好乖乖把你的舌头收在嘴里！”罗狄向矮人发出咆哮，“让你的臭靴子离我的后背远一点！”

弗烈德加难以置信地向正要跟随凯林迪尔去追赶黑豹的同伴们看了一眼，高声问道：“我的靴子臭？”赏金猎人的话显然让他很难过。他又低头看着自己仔细擦拭过的靴子，对停下来用微笑安慰他的多芙说：“我的靴子臭？应该是那个人的后背把我的靴子弄脏了！”

在第一缕曙光透过东方群山之后不久，关海法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崔斯特身边。崔斯特无奈地摇摇头。看到插在关海法肋侧的羽箭，他几乎没有感到惊讶。虽然有些不忍心，但他还是抽出从快可灵那里夺得的匕首，将羽箭从关海法的身体里挖了出来。

崔斯特挖出羽箭的时候，关海法不停地发出低吼，但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没有任何抗拒。尽管很希望关海法能陪在自己身边，崔斯特还是让黑豹返回了星界家园。在那里黑豹身上的伤口能够更快地愈合。从这支箭上，卓尔精灵大致能看出追赶他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崔斯特相信他很快就会再次需要关海法的帮助了。他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透过逐渐明亮的天色向下方的小路望去，等待敌人到来。

当然，他什么都没有等到。即使受了伤，关海法也能够轻松甩脱追兵。而对类人生物来说，从那堆营火走到这里需要数个小时。

但崔斯特知道，他们会过来的。追赶他的人会迫使他遭遇另一场他不想要的战斗。崔斯特向周围望了一眼，思考着自己能为那些人设一个什么样的陷阱，当战斗开始时，他能争取到什么样的优势——就像他为每一场战斗做准备的时候一样。

上一次和人类，包括那个带着狗的壮汉和那些农夫相遇的记忆，突然出现在崔斯特的脑海中。那一次，他们之间的战斗由一场误会而起，那是一道由偏见筑成的藩篱。崔斯特怀疑自己可能永远无法跨越这道藩篱。上一次，崔斯特不想和人类战斗。尽管这一次关海法被他们射伤，崔斯特依然不想战斗。

阳光越来越明亮，创伤未愈的卓尔精灵已经休息了一整个晚上，他现在依然只想找到一个黑暗舒适的山洞躲进去。但他不能再耽搁了，他必须逃离那场即将到来的战斗。

“你们还要追我多久？”崔斯特对着曙光喃喃说道，他的声音沉郁却又决绝，“就让我们看看吧。”

第十章   关于荣誉的问题

“  那头黑豹找到了卓尔精灵。”多芙得出结论。此时，她和她的同伴已经对这片山岩进行了一番调查。凯林迪尔的箭被折断，弃置在地上，黑豹的足迹就消失在断箭附近。“然后，黑豹就在这里消失了。”

“看起来是这样。”加布里尔表示同意，又挠了挠头，低头看着令人困惑的足迹。

“是来自地狱的猫，”罗狄·麦葛斯特恨恨地说道，“又回到它肮脏的家里去了！”

弗烈德加很想问一句“你说的是你家吗？”，不过矮人明智地将这一句挖苦藏在了肚子里。

其他人也都没有在意赏金猎人的话。但他们同样没有得出关于这个谜题的答案——不管从哪个方向胡乱猜测，大概也只能得出罗狄那样的答案。受伤的黑豹和新鲜的血迹都就此消失了。但罗狄的狗很快就嗅到了崔斯特的气味。大黄狗兴奋地吠叫着，领着众人向前跑去。多芙和凯林迪尔都是经验丰富的足迹追踪者，他们也发现了能够确认追踪方向的其他线索。

黑暗精灵的足迹沿着山腰一直向前延伸，穿过茂密的丛林，又走过一片裸露的岩石地面，最后突然终结在另一道山崖边缘，悬崖前面是另一座山谷。罗狄的狗跑到悬崖边，甚至还踩着悬崖边的巉岩，仿佛是想要爬下去。

“该死的卓尔魔法。”罗狄抱怨了一句，向周围扫了几眼，用拳头一敲大腿。他估计要绕过这道悬崖得花上许多个小时。

“天就要黑了，”多芙说，“我们先在这里扎营，明天早晨再找路下去。”

加布里尔和弗烈德加都点头赞成，但罗狄不同意。“现在黑暗精灵的气味还很新鲜！”赏金猎人催促道，“至少我们应该先把狗带下去，然后再扎营。”

“这需要几个小时……”弗烈德加开口反对。但多芙制止了矮人。

“那就走吧。”游侠带头向西边走去，那里有一片尽管陡峭但还可以攀爬的山坡。

多芙并不同意罗狄的看法，但也不想再与马多巴人任命的代表争论了。

在峡谷底部，他们只找到了更多疑点。罗狄催赶他的狗朝每一个方向搜寻，却再也找不到卓尔精灵的任何蛛丝马迹了。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多芙突然想到了答案。她的微笑让她经验丰富的同伴们也立刻都明白了。

“他绕回去了！”加布里尔笑着猜出多芙的想法，“他将我们领到悬崖边，知道我们会以为他利用魔法下到了谷底！”

“你们在说些什么？”罗狄气恼地问道。其实这个有经验的赏金猎人也已经明白真实的情况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再爬回去？”弗烈德加的声音几乎像是在呜咽。

多芙又笑了两声，但很快又严肃起来。她看着罗狄说：“明天早晨再走吧。”

这一次，赏金猎人也没有再反对。

第二天破晓时分，追踪小队已经回到了崖顶。罗狄的狗又找到了崔斯特的气味，回头向它最早发现目标气味的岩石地带跑去。卓尔精灵的诡计很简单，但同样的问题一直在所有这些老练的追踪者心中打转：卓尔精灵怎么能如此干净地离开自己的足迹，甚至能愚弄一条狗？当他们再一次进入密林的时候，多芙突然意识到，他们早就有了答案。

她向凯林迪尔点点头，敏捷的精灵弓箭手已经丢下了沉重的背包，找到一根低垂下来的树枝，轻盈地荡了上去，开始寻找卓尔精灵可能在树冠上采取的路线。

许多树的树枝都缠结在一起，看上去到处都是可能的路线。不过没有用多少时间，凯林迪尔已经正确地引领罗狄和他的狗找到一条新路，走出树林，绕回到那片山腰上。现在，他们面前正是前往马多巴的方向。

“村子！”弗烈德加焦急地喊道。但其他人却似乎并不担心。

“他没有回村子。”罗狄兴奋地说道。现在这个壮汉似乎连生气都忘了。作为一名赏金猎人，罗狄总是喜欢追踪有能力的目标，至少在追踪途中是这样，“他是去了那条小溪，”罗狄相信自己推测出了卓尔精灵的意图，“那条溪水能够抹除他的所有气味，掩护他一直回到更遥远的荒野中。”

“卓尔精灵是狡诈的敌人。”达尔达完全同意罗狄的结论。

“现在他至少领先我们一天的路程。”加布里尔说。

弗烈德加充满烦恼地叹了一口气。多芙便给了矮人一些希望：“不必担心。我们的给养很充足，卓尔精灵没有给养。他必须停下来狩猎或采集果实，而我们能持续赶路。”

“只有在必须的时候，我们才能睡觉！”罗狄决定不让队伍中的其他成员拖慢自己的脚步，“而且不能睡太久！”

弗烈德加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口粮都要配给。”多芙这样说既是为了安抚罗狄，也是因为现在的确应该谨慎行事，“要追上卓尔精灵，我们必须多加把劲。我不希望再有任何耽搁。”

“口粮配给。”弗烈德加低声嘟囔了一句，又叹了第三口气，用手揉了揉肚子。现在，白胡子矮人只想回到桑巴达，回到海尔姆城堡中他那个整洁舒适的小房间里！

崔斯特只想不断深入山地，直到追赶他的队伍最终放弃。他一直采取各种误导策略，不停地沿原路折返，以树冠为第二路径，朝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前进。许多山涧溪流都成了帮助他消除气味的屏障。但追赶崔斯特的人都是老手，罗狄的狗更是一只血统纯正的优秀猎犬。这支队伍不仅紧紧抓住了崔斯特的足迹，在随后的几天中更是渐渐缩短了和崔斯特之间的距离。

崔斯特依然相信自己能够逃脱这场追捕，但那些人锲而不舍的追逐让他的心中泛起了另外一种更为微妙的波澜。他没有做任何坏事，为什么他们要这样苦苦相逼？他甚至为那一家惨死的人类报了仇！尽管崔斯特立誓要远远离开这里，一个人生活，不会再给任何人带去危险，但在这么多年时间里，他已经太过熟悉孤独，而且依稀觉得，朋友可能就在眼前。所以他总是禁不住会回头去看，饱含在他眼睛里的不是恐惧，而是好奇，是没有半点减少的渴望。

终于，崔斯特禁不住对那支追踪队伍的好奇心。当某一天夜晚，他潜藏于黑暗中，审视那些在篝火旁边移动的人影时，他意识到自己的这分好奇心也许只是自取灭亡。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并心生踟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内心的渴望让他无法离开这座营地，离开距离追踪他的人只有几乎不到二十码的地方。

多芙、弗烈德加和加布里尔之间的玩笑嬉戏不停地拨动着崔斯特的心弦。其实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他只想走进那片营地。只有当罗狄和那条凶恶的大狗走进火光中的时候，他才会再次缩进阴影里。崔斯特很清楚，那个壮汉和那条狗绝不会听他的任何解释。

这支队伍安排了两名卫兵——一个精灵和一个人类。崔斯特悄无声息地从那个人类身边走过。他猜得没错，这个人类在黑暗中不像精灵那样知觉敏锐。但现在，卓尔精灵再一次抛弃了所有谨慎之心，绕到营地另一边，向值夜的精灵走去。

以前，崔斯特只有一次和自己地表近亲接触的机会，而那是一场真正的灾难。那时崔斯特是一支袭掠队的斥候，那支袭掠队杀死了一个地表精灵聚落的几乎所有成员，只有一个精灵女孩因为被崔斯特藏了起来而幸免于难。那些恐怖的回忆一直在折磨着崔斯特，也让他很希望能再次看到一个地表精灵，一个活生生的精灵。

凯林迪尔能察觉到附近有人，完全是因为一把小匕首呼啸着从他胸前掠过，准确地割断了他的弓弦。精灵急忙转过身，恰好看到那个卓尔精灵浅紫色的眼睛。

崔斯特就站在距离他不到几步远的地方。

凯林迪尔泛着红光的眼睛表明他能看到崔斯特的红外热像。卓尔精灵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摆出幽暗地域中表示和平的姿势。

“我们终于见面了，我的黑暗表亲。”凯林迪尔用卓尔语严厉地悄声说道。他的语气中蕴含着明显的怒意，一双放射红光的眼睛危险地眯成一道细缝。随即他便以猫一样迅捷的速度从腰间抽出一把做工精良的剑，剑刃上跃动着炽烈的红色光芒。

听到这个精灵能说卓尔语，崔斯特感到惊愕。而精灵并没有向营地中的同伴高声示警，这让崔斯特心中生出一股希望。这名地表精灵和崔斯特体型相仿，五官也是同样纤细清瘦。不过他的眼睛更加细长，金色的头发也不像崔斯特的白发那样长而浓密。

“我是崔斯特·杜垩登。”崔斯特试探着说道。

“我不在乎你叫什么！”凯林迪尔似乎并不买账，“你是卓尔。我需要知道的只有这一点。来吧，卓尔精灵。来让我们看看谁更厉害！”

崔斯特依然没有拔出弯刀。他完全不打算这样做。“我不想和你作战……”

崔斯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这个地表精灵有多么恨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话毫无意义，两个种族之间的敌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崔斯特想向这个精灵解释清楚所有事情，完完整整地说出自己的故事，让这个精灵能够明白，甚至能为他作证。如果能有另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地表精灵知晓他的磨难，认同他的决心，相信他这一生中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哪怕面对巨大的恐怖也不曾屈服堕落，那么沉重的负罪感就一定能从他的肩头飞走。这些人都痛恨他的黑暗同胞，正如同他自己一样。如果能得到这些人的接纳，崔斯特·杜垩登就一定能找到内心的平静。

但精灵的剑锋没有指向地面，他秀美面庞上的冷峻神情也没有丝毫缓和——这张脸上本应只有笑容才对。

这里不会接纳崔斯特，现在不会，也许永远都不会。他永远都只会受到人们的误解吗？他不知道。或者其实是他误解了这些人类和精灵？对他们太过信任，其实他们并没有那样公正和善良？

这些令人烦扰的问题只能留待他日再去细想了。现在这个精灵显然已经耗尽了耐心。凯林迪尔的剑刃开始向崔斯特逼近。

崔斯特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他怎么会因此而惊讶呢？他向后跳去，离开了剑刃的攻击范围，同时使用自己的魔法天赋，将一个黑暗结界笼罩在攻击过来的精灵身上。

凯林迪尔对于魔法并不生疏。他很懂得卓尔精灵的伎俩。地表精灵调转方向，从黑球中退出来，随后就再次向前逼近，手中的剑做好了攻击准备。

浅紫色的眼睛已经消失不见了。

“卓尔精灵！”凯林迪尔高声呼喊。营地中的人立刻冲了过来。罗狄的狗开始吠叫，兴奋而凶恶的犬吠声紧追崔斯特一直进入了深山，咒骂着这个只知道逃跑的黑暗精灵。

凯林迪尔靠在一棵树上，继续警戒周围。不过他没有因为卓尔精灵还在附近而太过担忧。这时，崔斯特还不知道，他的话语和行动，他宁愿逃走而不是作战的决定已经在这名善良的精灵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毕竟，凯林迪尔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精灵。

“等到天亮的时候，他就没有优势了。”在徒劳地追逐了几个小时以后，多芙充满希望地说。此时，他们已经跑进了一个碗状的岩石山谷中，卓尔精灵的足迹一直延伸到一片相当陡峭的高坡顶上。

精疲力竭的弗烈德加几乎是一瘸一拐地来到多芙身边。“优势？”矮人呻吟着，望着耸立在面前的另一道山壁摇摇头，“不等找到那个从地狱来的卓尔，我们就全都要累死了！”

“如果你跟不上，那就死在这里吧！”罗狄吼道，“这一次我们可不会让那个发臭的精灵再逃掉了！”

尽管矮人的确是快跑不动了，但首先倒下的却不是他。一块大石头突然呼啸着落进他们的队伍中，正砸在达尔达的肩膀上。强猛的力量砸得战士原地转了一圈，甚至还没有喊出一声就扑倒在地上。

多芙抓住弗烈德加，翻身躲进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面。罗狄和加布里尔也同样躲了起来。又一块石头砸落下来，发出雷鸣般的撞击声，然后又是更多石头。

“山崩？”惊呆的矮人恢复神智之后立刻问道。

多芙只是担心着达尔达，并没有回答矮人的问题。但她很清楚这里的现实环境，知道这绝不是山崩。

“他还活着！”在多芙的十来尺之外，加布里尔从自己藏身的岩石后面喊道。又一块大石头滚落下来，差一点击中达尔达的头。

“该死。”多芙嘟囔了一声。她稍稍抬起一点头，越过自己藏身的石块上缘望出去，目光扫过山脊和山脚的乱石。“凯林迪尔好伙计，”她悄声地自言自语，“给我们争取一些时间吧。”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恳求，远处精灵的弓弦发出一声清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愤怒的咆哮声爆发出来。多芙和加布里尔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快意却又凶狠的微笑。

“石巨人！”罗狄叫嚷着，他也认出了那种深沉同时又充满摩擦感觉的咆哮声。

多芙伏低身子，背靠山岩打开背包。现在已经没有大石块再滚落下来了，但他们前方靠近凯林迪尔的位置上又响起了雷鸣般的岩石撞击声。多芙快步跑到达尔达身边，轻轻将受伤的同伴翻过来。

“真疼啊。”达尔达努力露出微笑，但他的声音非常微弱。

“不要说话。”多芙在背包中摸索药水。但游侠现在没有时间了。巨人们看到她出现在开阔地上，立刻又发动了攻击。

“回到石头后面去！”加布里尔喊道。多芙伸出手臂架起受伤战士的肩膀，吃力地撑着达尔达向掩体后面跑去。

“快一点！快一点！”弗烈德加背靠在高大的山岩后面，焦急地向他们不停地叫喊。

多芙突然俯身压住达尔达，让他匍匐在地上——又一块大石头擦着他们低伏的头顶飞了过去。

弗烈德加不停地咬着指甲，直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才停止了动作，同时满脸都是一副厌恶的神情。“快啊！”他再一次向朋友们喊道。又一块石头不断撞击着山壁滚落下来，距离他们实在是太近了。

多芙和达尔达刚刚和弗烈德加会合，一块石头就击中了他们藏身的山岩。弗烈德加后背紧贴着岩石，结果受到冲击，一下子被震飞了出去。多芙将达尔达在山岩后面安置好，又转回身，心想着还要再出去一趟把矮人救回来。

不过弗烈德加已经站起身，同时还不停地咒骂和抱怨着。现在他更担心的似乎是自己漂亮衣服上又多了一个窟窿。

“快回来！”多芙向矮人高声喊道。

“让这些蠢巨人见鬼去吧！”弗烈德加吼了这么一句，就跑回到山岩后面，攥起两只拳头叉在了腰间。

石块依然持续不断地掉落在冒险者们的前方和周围，将他们困在山岩后面。这时凯林迪尔跑过来，躲到了罗狄和他的狗身边的山岩后面。

“石巨人，”精灵弓箭手说，“至少有十来个。”他抬手向山腰处一道凸出的岩台指了指。

“卓尔精灵陷害了我们。”罗狄吼叫着，一拳砸在山岩上。

凯林迪尔并不这么想，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

在山谷旁岩石高地的最顶端，崔斯特看到了下方的战斗。他在一个小时以前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沿着下方的小路爬了上来。黑暗中，石巨人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经过这里，因此他们没有对这个蹑足潜踪的黑暗精灵造成任何妨碍。崔斯特毫不费力地从他们身边溜了过去。

现在，崔斯特在曙光中斜睨着山下混乱的场面，有些不知道所措。当他从石巨人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很清楚追赶他的那些人一定会有大麻烦。他应该警告他们吗？或者本来就不应该从这里经过，不应该将那些人类和那个精灵带进石巨人的地盘？

又一次，崔斯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适应这个古怪又残忍的世界。“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吧。”他冷下心肠对自己说，仿佛是要劝服自己。他故意去回忆昨晚那场遭遇。那个在他表明自己不想战斗之后依然要攻击他的精灵，还有那支插在关海法肋侧的利箭。

“既然他们都那么喜欢战斗，就让他们去战斗吧。”崔斯特说着转过了身。他最后一次回头瞥了一眼，发现一些巨人正在移动。一队巨人还留在岩脊上，毫不停歇地向下方投掷石头。而另外两队石巨人分别朝左右包抄了出去，要将被压制住的冒险者们完全包围。

这时，崔斯特知道，追赶他的人危在旦夕。一旦石巨人的包围圈完成，从四面八方用石头轰击他们，他们将只有死路一条。

卓尔精灵的心中暗潮汹涌。当他与豺狼人匪徒发生冲突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心情。他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相信这些石巨人是邪恶的，就如同那些图谋攻击村民的豺狼人一样。

另外一些回忆让崔斯特的心柔软下来——人类的孩子们在家门口玩耍，那个细沙色头发的男孩被丢进猪圈。

崔斯特将黑玛瑙雕像扔在地上。“来吧，关海法，有人需要我们。”

“我们被包围了！”罗狄·麦葛斯特嚎叫着。他看到了巨人们在山腰处的行动。

多芙、加布里尔和凯林迪尔全都向周围望了一眼，又彼此交换着目光，寻求脱困的方法。他们曾经多次和巨人作战，有时只有他们自己，有时还和别的冒险者配合。每一次，他们都奋不顾身地冲上战场并赢得胜利，他们为能够帮这个世界消灭一些作恶的怪物而感到高兴。但这一次，他们全都怀疑自己还能否再次成为胜利的一方。石巨人是被遗忘国度中最善于投石攻击的族群，只需要掷出一块石头就足以杀死最强悍的人类。达尔达虽然还活着，但已经跑不动了，而其他人绝不打算把他丢下。

“逃吧，赏金猎人，”凯林迪尔对罗狄说，“你不欠我们什么。”

罗狄难以置信地看着弓箭手，低声吼道：“我不会逃走，精灵，什么怪物都吓不倒我！”

凯林迪尔点点头，搭上了一支箭。

“如果他们完成包围圈，我们就完了。”多芙对弗烈德加说，“请原谅，亲爱的弗烈特，我不应该把你从家里拽到这个地方来。”

弗烈德加耸耸肩，将手伸到长袍下面拿出了一把刚硬的小银锤。

多芙不由得露出了微笑。这个矮人柔软的手掌攥紧小锤子的样子真是奇怪，那只手还是更适合拿起鹅毛笔。

在山脊上，崔斯特和关海法跟在向冒险者左翼包抄的石巨人后面。崔斯特决定要帮助人类，但他还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对付四个强大的石巨人。有关海法在身边，至少他们两个应该能想办法拖住这些巨人，让山谷中的冒险者们有时间脱困。

这座山谷非常宽阔。崔斯特知道，绕到冒险者右翼的石巨人掷出的石头有可能已经打不到冒险者了。

“上，我的朋友。”崔斯特悄声对黑豹说着，自己也拔出弯刀，向一片犬牙交错的巉岩冲下去。但他很快又注意到石巨人背后的一片区域，便急忙抓住关海法颈后的皮毛，把黑豹拽回到了山脊上。

崔斯特脚下的山脊有许多凸起的岩石和裂隙，但还是非常稳固。只是在更靠下一些的地方，许多大块的山岩和数不清的小石头堆积在陡峭的山坡上。崔斯特对于山脉地理不是很了解，但就算是他也能看出来，那些松散的砾石随时都有可能完全塌陷下去。

卓尔精灵和黑豹再一次跑下山脊，来到了石巨人的头顶上方。巨人们已经快要就位了，有的巨人甚至已经开始向谷底的冒险者投去石块。崔斯特向一块巨大的圆石俯过身，用力推动它，让它滑落下去。关海法的战术则更加莽撞。黑豹冲下山坡，每一步都踩松一些石头，又跳到一些大石头上面，用体重压迫它们，在它们开始滚落时再向一旁蹿开。大块岩石纷纷滚落，更小的石块夹杂在其间，让山坡上出现了一道迟缓的洪流。崔斯特冲进滚石激起的尘土中，推动石头，掀起巨岩，竭尽全力让崩塌变得更加猛烈。很快，卓尔精灵脚下的地面也开始滑动，整片山坡都开始向下塌落。

关海法冲在土石洪流之前，如同一个带来毁灭的信使扑向惊愕的巨人。在就要撞上巨人的时候，黑豹纵身一跃，从巨人头顶上跳了过去。巨人们注意到这只大猫的时间很短，因为崩塌的山坡转眼间就已经吞没了他们。

崔斯特知道自己也有麻烦了。他做不到像关海法那样迅捷灵敏，绝不可能比滑落的山石跑得更快，也没办法从侧面逃出这股洪流。他从一道小岩脊上跃入半空，开始施展浮空法术。

他努力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自己的法术上。之前这个法术失败过两次。如果他现在没能控制住浮空术，让自己落回到了雷霆万钧的落石之中，那他就死定了。

但无论怎样努力，崔斯特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空气中越来越重。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在体内搜寻魔法能量。但他还是掉了下去。

“能攻击我们的只有前面那些巨人！”罗狄高声喊着，这时一块被掷过来的石头正好从他的右侧飞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右边的离我们太远了，左边的……”

随着罗狄的话音，多芙的视线转向左侧——她和赏金猎人都只能盯着山坡上腾起的尘埃，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多芙久久地观察那些坠落的岩石。她似乎看见了一个披着深褐色斗篷的精灵身影。她转回头看着加布里尔，知道她的战士伙伴也看见了卓尔精灵。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多芙对精灵喊道。

凯林迪尔点点头，来到躲避的山岩一侧，拉开了弓弦。

“快，”加布里尔说，“不要等右侧的敌人转回来。”

凯林迪尔的弓弦响了一次，然后又一次。前方的一个巨人发出痛苦的嚎叫。

“和达尔达留在这里。”多芙对弗烈德加说了一句，随后就和加布里尔从藏身之地跳出来，冲向正前方的巨人。罗狄紧紧牵着自己的狗，也和他们一起冲了出去。他们从一块山岩蹿向另一块山岩，不断改变前进方向，让巨人们无法预判他们的行动路线。与此同时，凯林迪尔的箭不住从他们头顶飞过，使得巨人们只能忙于闪避，无暇再投掷石块。

靠近山脚的山坡上有许多深深的裂隙，能够为冒险者们提供掩护，但也将三个人分隔开来。他们在这里都看不见巨人，只知道敌人的大致方位，便分别沿着自己能找到的最佳路线继续前进。

罗狄绕过两片石壁之间的一个突兀转角，突然出现在一个巨人身边。赏金猎人立刻放开自己的狗。猎犬毫无畏惧地冲上前，高高跃起，几乎跳到了二十尺高的巨人腰间。

巨人因为突然遭遇的攻击吃了一惊，丢下手中的大棒，抓住了跃在半空中的狗。他本打算立刻将这只麻烦的畜牲捏碎，但罗狄锋锐的大斧“嗜血”凶狠地砍进了巨人的大腿。斧刃上灌注了赏金猎人的全部力量，迫使石巨人踉跄一步。罗狄的狗也趁机挣脱出巨人的手心，向上攀爬抓扯，又在巨人的脸和脖子上连咬了几口。罗狄则在下面继续劈砍巨人，就像是在砍伐一棵大树。

崔斯特在滚落的岩石上半是飘浮，半是跳动，勉强不让自己被卷入其中。他看见一个石巨人蹒跚着从土石洪流中爬出来，却遇到了关海法。巨人受了伤，神志不清，很快又轰然倒在地上。

崔斯特没有时间观赏自己的临时计划所取得的胜利。浮空术还有一些效力，使他的身体更加轻盈，能够停留在落石之上，但还是会有许多飞起的石块重重地砸在卓尔精灵身上。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土也让他窒息，刺激着他敏感的眼睛。几近失明的卓尔精灵终于看到了一小片能够为自己提供庇护的高地，但要到达那里，他必须解消浮空术，一直爬过去。

又一块飞石击中了崔斯特，打得他差一点在空中转了个身。他感觉到浮空术就要失效了，知道自己只剩下了一次机会。他稳住身体平衡，解消法术，一落到地面上就全力奔跑起来。

他不停地翻滚，爬起，拼命向上飞奔。一块石头击中了他原本就受了伤的那条腿的膝盖，把他打倒在地。崔斯特又打了个滚，竭尽全力向那个小高地靠近。

他没有能前进多少。他站起身，想要冲过和小高地之间的最后一点距离，但他的腿没有了力气，立刻又弯曲下去，让他难以移动，完全暴露在滚石洪流之中。

他感觉到背上传来一阵压力，觉得自己的生命将就此完结。片刻之后，头晕目眩的崔斯特却发觉自己来到了高地下方，有什么东西盖在他身上，但不是石块和泥土。

关海法伏身趴在主人的背上，庇护着崔斯特，直到最后一块石头滚落下去。

岩壁裂隙变成了开阔的坡地。多芙和加布里尔又能看见彼此了。他们注意到前方是一道由石块堆积起来，大约十几尺高、五十尺长的壁垒。敌人就在那道壁垒后面。

一个巨人出现在壁垒上方，发出一阵怒吼，将一块岩石高举过头顶准备投掷。这个怪物的胸前和脖子上插着几支箭，但他对这点伤似乎完全不在乎。

凯林迪尔射来的一箭再一次吸引了巨人的注意力。精灵的这一箭正中巨人的臂肘，巨人咆哮一声，抓住自己受伤的手臂，却忘记了自己高高举起的石头。那块巨大的岩石落下来，正砸在他的头顶上。巨人昏头昏脑地呆立在原地。又有两支箭射中了他的脸，他摇晃一下，翻身倒在尘埃里。

多芙和加布里尔相视一笑。精灵弓箭手的高超技艺让他们敬佩有加。然后，他们继续向前冲锋，从石块壁垒两端绕了过去。

多芙一绕过壁垒，就向一个没有防备的巨人发动了突袭。巨人伸手去拿大棒，但多芙的剑已经干净利索地斩断了他的手。石巨人是可怕的敌人，他们的拳头能将人类直接砸进地面，身上的皮肤几乎像岩石一样坚硬——这也正是他们名字的由来。但这个石巨人遭到偷袭，身受重伤，又没有武器，根本不是一名技艺非凡的游侠的对手。多芙跳上壁垒，这让她刚好能平视巨人的双眼。游侠稳稳地挥出手中的剑，发动了攻击。

只是两下突刺，巨人就变成了瞎子，第三下迅疾如风的劈斩在巨人的喉咙上划出一道裂口。

然后多芙就转而采取防御策略，敏捷地闪避和格挡开垂死巨人一次次绝望的挥打。

加布里尔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剩下的一名巨人躲在壁垒深处。尽管看到突然出现的加布里尔时，这个巨人也吓了一跳，但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而且他的手中还握着一块石头。

加布里尔急忙竖起长剑挡住迎面飞来的石块。这个动作救了他的命。石块将战士的剑从他的手中砸飞，然后还有足够的力量将加布里尔撞倒在地。加布里尔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能够在那么多场战斗中存活下来的主要原因就是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撤退。在几乎令人昏厥的剧痛中，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站起身来，然后飞快地转身绕出了壁垒。

巨人手中擎着大棒紧追在加布里尔身后。他刚一出现在开阔的山坡上，一支箭就射中了他。但他随手拔掉了这支令人厌烦的小飞镖，继续向人类战士扑过去。

加布里尔很快就无处可逃了。他想要回到石壁裂隙之中，但巨人截住了他的退路，将他挡在一个山壁中的小凹陷里。加布里尔拔出匕首，又不由得骂了一句自己的坏运气。

多芙干掉面前的巨人之后就快步跑过石壁，正好看见对峙中的加布里尔和巨人。

加布里尔也看见了游侠，但他只是耸耸肩，几乎有些像是在道歉。他知道，多芙不可能及时冲过来援救他了。

巨人咆哮着向前迈出一步，想要一棒解决掉面前的这个小人类。但就在此刻，一阵清晰的碎裂声响起，巨人突然停住脚步，双眼怪异地转动了几下，随后就颓然倒在加布里尔的脚前，显然是死了。

加布里尔向旁边的石壁顶端望去，差一点笑出了声。

弗烈德加的锤子并不大，锤头只有两寸宽，但却是一件坚不可摧的武器。矮人只挥动了一下，就砸穿了石巨人厚厚的颅骨。

多芙跑上前，收起佩剑，也像加布里尔一样感到有些困惑不解。

看着两个人惊讶的表情，弗烈德加一点也不高兴。

“不管怎么样，我毕竟是一个矮人！”他一边训斥这两个同伴，一边严肃地将双臂抱在胸前。这个动作让沾满了血液和脑浆的锤子碰到了他的长外衣。矮人立刻慌乱起来，急忙用他的短手指掸扫衣服上那片可怕的污渍，然后又带着更加惊恐的表情盯着手上的血渍。

多芙和加布里尔大笑起来。

“听着，你得赔我一件新衣服！”弗烈德加向多芙吼道，“天啊，你一定要赔！”

旁边传来的一阵喊声让三个人暂时放松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绕到右边的四个巨人看到一队同伙被崩塌的土石埋住，另一队这么快就被干掉，也都失去了战斗的兴趣，开始向远处逃窜了。

在他们身后，罗狄·麦葛斯特和吠叫的大黄狗紧追不舍。

一个巨人逃脱了山崩和黑豹恐怖的利爪，正拼命地跑过山腰，想要从山脊上翻过去。

崔斯特让关海法追上去，然后自己找了一根树枝当拐杖，努力站立起来。

他全身都是瘀伤和灰尘。和犬魔作战留下的伤口还没有愈合，现在又被石块撞出了十几道新伤。他想要尽快离开这片战场。但山坡下方的一点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暂时停住脚步。

他转身面对着那个精灵，还有精灵拉开的弓弦上扣住的羽箭。

崔斯特环顾四周，没有发现能够躲避的地方。他能够将一个黑暗结界投掷到自己和精灵之间，但他知道这名技艺高超的弓箭手已经锁死了他，就算是被黑影遮住双眼也不可能射失。崔斯特稳住双肩，缓缓转回身，高傲地面对这个地表精灵。

凯林迪尔放松弓弦，让羽箭垂下。刚才他也看见了这个身披深褐色斗篷、飘浮在岩石洪流上的卓尔精灵的身影。

“其他人都去照顾达尔达了，”多芙来到精灵身边，“麦葛斯特去追……”

凯林迪尔没有看游侠一眼，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示意多芙去看山坡上那个正向上攀登的深褐色背影。

“让他走吧，”多芙说，“他从来都不是我们的敌人。”

“我不太敢让一个卓尔精灵就这样随心所欲地行动。”凯林迪尔回应道。

“我也不敢，”多芙说，“但我更不敢去想，如果麦葛斯特找到了他，又会发生什么。”

“不要再理那个家伙了。我们回马多巴去。”凯林迪尔说，“然后你和其他人可以返回桑巴达。我在这片山中有一些亲族。我会和他们一起照看我们这位黑色皮肤的朋友，确保他不会造成伤害。”

“同意。”多芙说道。游侠转身向山下走去。凯林迪尔也不需要再说什么，跟在了游侠身后。

但精灵又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最后向山上看了一眼。他把手伸到背包里，拿出一只瓶子，放在空地上。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他从腰间拿出另一样东西，放在瓶子旁边，然后才满意地转过身，追上了游侠。

当罗狄·麦葛斯特从疯狂却又徒劳的追逐中返回的时候，多芙率领的小队已经收拾好全部随身物品，准备启程了。

“我们去追卓尔精灵。”罗狄高声说道，“他又让我们拖延了一点时间，但我们很快就会追上他的。”

“卓尔精灵走了，”多芙清楚地说道，“我们不会去追他了。”

罗狄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样子，他马上就要爆发了。

“达尔达受了伤，需要休养！”多芙毫不退让地说道，“凯林迪尔的箭和我们的给养也都快用光了。”

“我可不会那么轻易就忘记李斯特登一家人！”罗狄装腔作势地说。

“真正没有忘记李斯特登一家的是那个卓尔精灵。”凯林迪尔插口道。

“李斯特登一家的仇已经报了。”多芙说，“这一点你很清楚，麦葛斯特。卓尔精灵没有杀害他们，相反，他肯定手刃了那些杀人凶犯！”

罗狄的面孔扭曲着，但他只是转过了头。他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赏金猎人，在调查凶案方面也同样经验丰富。他当然早就知道了事实，但他没办法忘记自己脸上的伤疤，失去的耳朵，还有卓尔精灵的脑袋能够换取的那一大笔赏金。

多芙明白这个赏金猎人的沉默意味着什么，这正在她的意料之中。“马多巴人知道事实情况之后，就不会那么急着想要看到卓尔精灵的脑袋了，”她说道，“我猜他们也不会愿意为此而支付赏金。”

罗狄狠狠瞪了游侠一眼，但他没法反驳游侠的话。当多芙的小队沿路返回马多巴的时候，罗狄·麦葛斯特只好跟着他们。

在那一天晚些时候，崔斯特回到了那片山坡，想找出一些线索，搞清楚追赶他的人去了哪里。他发现了凯林迪尔留下的瓶子，便小心翼翼地向它靠近。当他看见瓶子旁边的另一样东西的时候才放下了心。那是他从犬魔的小精怪那里夺取的匕首。他第一次和那名精灵见面的时候，正是用这把匕首割断了精灵的弓弦。

瓶中的液体闻起来很香甜。卓尔精灵的喉咙中依然塞满了岩石粉末，他很高兴地将这一瓶饮料一饮而尽。一阵清凉的刺麻感立刻涌遍他的全身，让他感到自己焕然一新，迅速恢复了活力。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了，但充沛的体力突然充满了他本已羸弱不堪的身体。他的伤腿有些麻木，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这条腿也变得更强壮了。

一阵晕眩感涌过崔斯特的意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附近一块大石头的阴影中，坐下去休息。

当他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黑色，苍穹中铺满了星星。他觉得身体好多了，就连在山崩中被严重撞伤的腿也能够支撑身体了。崔斯特知道是谁留下了那瓶药水和匕首。这也是他第一次体验到治疗药水的效果，但他的困惑和犹疑比以前更多了。

蒙特里

有一个概念，对这个世界上各种不同的族群都是那样不可捉摸，却又是那样深入人心，那样有力地控制着每一个生灵，那就是神明。我在家乡的人生经历让我对于这种超自然的存在只有一种非常有限的了解，那时我只知道一个神——邪恶的卓尔神明，蜘蛛神后罗丝。

在见证了罗丝造成的屠杀之后，我无法再轻易信奉任何神明，接受任何教义信条。对于所有能够控制一整个社群的戒令、行为规范和法条，我都充满了怀疑。难道美德与善良不是发自我们内心的力量吗？如果是这样，难道它们不是应该用我们自己的内心去表达、感受的原则吗？

紧接着这个问题的，就是关于众神本身的问题：这些被命名的存在到底是真实的，抑或只是族群共同信仰的表征？黑暗精灵的邪恶是因为他们尊奉蜘蛛神后的法条，还是罗丝只不过是卓尔精灵邪恶本质的集合？

同样的，当冰风谷的野蛮人在苔原上冲杀战斗，呼喊着战神坦帕斯的名号，他们是在奉行坦帕斯的信仰，还是坦帕斯只是他们为自己的狂野拼杀所设想的名号？

对于这样的问题，我无法回答。我发现其他任何人也都无法回答，无论那些人，尤其是那些侍奉某位神明的牧师怎样高声争辩，结果都是如此。归根结底，对神明的选择是每个人自己的事，和哪一位神明缔结盟约只是一个人内心原则的决定——这也许是牧师们终极的悲哀。传教者也许会用强力或诡计招揽信徒，但任何有理性的生灵如果内心原则和某一位神明相悖，就不可能真正依从这位神明的旨意。我，崔斯特·杜垩登，和我的父亲札克纳梵，都从没有真正成为过蜘蛛神后的信徒。冰风谷的沃夫加，我多年之后的朋友，尽管他会大声呼喊战神的名号，但只有当他挥起强大的战锤时，才能够取悦那个被称作坦帕斯的神明。

被遗忘国度的神祇数量众多，差异巨大——或者他们只是同一种存在的许多不同的名字和形态？

我不知道，也不在意。

——崔斯特·杜垩登

第十一章   冬季

崔  斯特在高耸的岩石群山之间行进了许多天，尽量远离那个人类的村庄和那段悲惨的记忆。他在漫无目的地逃亡，完全不去想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如果他的心情不是这样低落，也许他就会看出精灵用那份礼物向他表达出来的善意，那瓶治疗药水和归还给他的匕首或许就能引领他走向一个拥有朋友与关怀的未来。

但是马多巴的回忆和沉重的负罪感压弯了卓尔精灵的脊背，它们不是能够轻易就被甩脱的。在他寻找家园的路上，那个村庄也许只是又一个他只能暂时驻足的地方。而他已经越来越相信这场寻觅是不会有尽头的了。就算是再遇到一个村庄，崔斯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走进去。很明显，他只会给人们带去灾难。他并没有认真考虑一下，犬魔的出现也许只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因素，如果没有这种恶魔，他与村民的相逢或许就会产生出不同的结果。

在他生命中的这一段低潮时期，崔斯特的思绪全部围绕在一个词上，那个词不停地回荡在他的脑海中，刺进他的心里——“崔斯怪”。

崔斯特最终来到山脉中的一个巨大缺口前。他的面前是一座陡峭的岩石峡谷，里面充满了雾气，下方远处隐约能听见河水在咆哮。现在，空气正变得越来越冷。崔斯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他很喜欢这里的潮湿环境。他找路走下山崖，这段路他走了将近一天。最终，他来到了河水旁边，这条河沿山势向下奔流，形成了一连串层层叠叠的小瀑布。

崔斯特在幽暗地域就见过河流，但他见到的所有河川都无法与这条相比。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这条河的名字——瑞汶。在满怀惊叹的卓尔精灵面前，河水跃过乱石，撞击在一些最大的岩丘上，将水花洒向高空，又在许多小石块上铺展开大片的白色涟漪，最后突然从高度是卓尔精灵五倍的瀑布上奔腾而下。崔斯特完全被这幅景色和雷霆般的声音迷住了。不仅如此，在他的眼中，这个地方还有可能成为他的庇护所。在河道两边，他发现了许多山洞。主河道中虽然水流湍急，但在靠近河岸的地方也有一些宁静的池塘，与急流搏斗过的鱼群都会聚集到这些池塘中稍作休息。

看到鱼，崔斯特的肚子突然“咕咕”响了起来。他跪倒在一片池塘旁边，伸手想要抓鱼。经过多次尝试之后，他才渐渐明白阳光射入水中形成的折射。不过他很聪明，手也很快，在明白其中的关键之后，他猛地将手插进水中，抬起手时，五根手指间已经牢牢地钳住了一条一尺长的鲑鱼。

崔斯特将鱼扔到岸上，任由它在岩石地面上蹦跳。没过多久，他就抓住了第二条鱼。今晚他能饱餐一顿了。这是逃离那个村庄之后，他第一次有了充足的食物。而且他还有足够的净水能够解渴。

知道这个地方的人都称这里为兽人亡命隘口。这个名字其实和实际情况并不相符——的确有几百个兽人在许多次和人类的战斗中死在了这座岩石山谷里，但还有成千上万的兽人盘踞在这里，潜伏在数不清的山洞中，随时准备攻击闯入这里的人。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到这里来，来到这里的人肯定都不够聪明。

当然，这些崔斯特都不知道。既然这里有容易取得的食物和净水，还有雾气能够阻挡已经寒冷得令人惊讶的山风，那么这座峡谷应该是一个理想的居所。

白天的时候，卓尔精灵就躲在山岩的阴影中和遍布于谷底的小洞穴里，他更喜欢在黑暗的夜晚捕鱼和进食。他不认为这种昼伏夜出的生活是一种倒退。刚刚走出幽暗地域的时候，他曾经决定要做一个地表生物，与其他地表生物共同生活。所以，他宁愿承受巨大的痛苦，也要让自己适应太阳下的世界。但现在，他已经不再抱有那样的幻想了。在夜晚活动能够让他敏感的眼睛少承受许多痛苦。而且他知道，他的弯刀见到阳光的时间越短，刀刃上的魔法就能保留得越久一点。

但没过多久，崔斯特就明白了为什么地表生物似乎更喜欢白天。

在太阳温暖的光线中，空气尽管有一点寒冷，但还可以忍受。而到了晚上，凛冽的寒风如同从高山上抽向这座雾霭山谷的鞭子，迫使崔斯特不得不藏身在岩洞里。冬季马上就要降临北陆了，但一直生活在幽暗地域的卓尔精灵并不懂得这一点。

在一个这样的夜晚，崔斯特懂得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时，他蜷缩在一片向外凸出的山岩下方，残忍的北风让他的手都麻木了。他紧紧抱着关海法，却还是感觉到刀割一样的剧痛在自己已经达到极限的身体中逐渐蔓延。黎明还要再过许多个小时才会到来，崔斯特非常怀疑自己能否活着见到下一次日出。

“太冷了，关海法，”他透过不断撞击在一起的牙齿说道，“太冷了。”

他活动了一下肌肉，又努力动了动身子，想要恢复一下血液循环。然后，他又在精神上鼓励自己，不停地回想那些温暖的日子，战胜心中的绝望，欺骗自己的身体忘记寒冷。有一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那是他对魔索布莱城学院厨房的回忆。在气温恒定不变的幽暗地域，崔斯特从没有想过火是一种产生温暖的源头。火在崔斯特的眼里是烹调手段，是产生光亮的工具，还是一种对抗敌人的武器。而现在，这个卓尔精灵意识到火有一种远超过其他用处的重要性。随着越来越寒冷的强风咬啮着他的全身，他在恐惧之中想到了火的热量能帮助他活下来。

他环顾周围，寻找引火之物。在幽暗地域，他曾经烧过蘑菇茎。在地表世界没有足够大的蘑菇，但这里有植物，有比幽暗地域的蘑菇更高大的树。

“我需要……许多根。”崔斯特结结巴巴地对关海法说。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树枝和树。黑豹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火。”崔斯特哀求着。他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和脚也都麻木了。

但黑豹听懂了。关海法咆哮一声，冲进黑夜里。但大猫差一点被一堆粗细不等的树枝绊倒。是谁将这堆树枝放在洞口的？关海法并不知道。崔斯特一心只想着活下去，甚至没有多想一下为什么他的大猫这么快就能回来。

崔斯特用了很长时间用匕首劈砍石头，想要敲出一点火星来，却始终都没有成功。最后，他意识到是强风吹灭了刚形成的火花。于是他又移动到一个风更小一些的地方。

他的腿痛得要命，从口中流出的唾液也冻结在嘴唇和下巴上。

一点火花终于落在了干燥的树枝堆上。崔斯特小心地扇动燃起的小火苗，用双手挡住吹熄火苗的寒风。

“火生起来了。”一个精灵对他的同伴说。

凯林迪尔严肃地点点头。到现在，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带领精灵们帮助这个卓尔精灵的行为是否正确。返回马多巴之后，多芙和其他人立刻就启程回桑巴达去了。凯林迪尔则来到靠近兽人亡命隘口的群山中，拜访了他的亲戚——居住在这里的一个精灵小家族。在他们的帮助下，他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这个卓尔精灵。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和他的亲戚们一直在好奇地监视着这个卓尔精灵的一举一动。

崔斯特与世无争的生活方式并没有消除精灵们的全部警惕与猜疑。毕竟他是一个卓尔，是黑皮肤的精灵，所有精灵都知道，卓尔的心也同样是黑色的。

但是当凯林迪尔看见远方那一点点火苗亮起的时候，他还是禁不住松了一口气。这个卓尔精灵不会被冻死了。凯林迪尔认为他不应该就这样死去。

在那一天的深夜里，崔斯特吃完饭，靠在关海法身上。黑豹高兴地和黑暗精灵分享着体温，一边仰望着冷冽天空中一闪一闪的明亮星辰。“你还记得魔索布莱城吗？”崔斯特问黑豹，“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也许关海法懂得他在说什么，但大猫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它只是打了个哈欠，在崔斯特旁边翻了个身，将头枕在两个前爪之间。

崔斯特微笑着揉了揉黑豹的耳朵。他是在魔索布莱城的巫术学院遇到关海法的，那时这头黑豹是玛索吉·赫奈特的财产。崔斯特杀死了玛索吉·赫奈特，他也是崔斯特杀死的唯一一个卓尔精灵。崔斯特尽量不去回想那件事。现在，明亮的火焰烤暖了他的脚趾，这个夜晚不需要不愉快的回忆。尽管他在自己出生的城市中遭遇过许多恐怖的事情，但在那里，他还是找到了一些快乐的经历，学到了许多有用的本领。就连玛索吉也曾经教过他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对他的帮助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回头看一眼哔啵作响的火堆，崔斯特想到如果不是自己在做学生的时候负责点亮过许多根蜡烛，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生火。无可否认，正是这个知识拯救了他，让他免于被冻死。

但想到随后发生的事情，崔斯特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在学到这个重要知识之后没过几个月，崔斯特就不得不杀死了玛索吉。

崔斯特躺下来，叹了口气。现在他没有危险需要提防，暂时也不可能为寻找同伴而烦恼，这段日子也许是他一生中最简单的一段时光。但他的心绪却不曾这样复杂过。

片刻之后，他从自己的遐想中被猛地拉了回来。一只大猫头鹰，圆圆的头顶两侧翘起了如同兽角一般的长羽毛，突然从他的头顶飞过。崔斯特只能对自己的大惊小怪哑然失笑——当他察觉到这只鸟并没有威胁的时候，他的本能已经让他跳起身，抽出弯刀和匕首了。

关海法也对这只不请自来的鸟有所反应，不过和崔斯特完全不同。当卓尔精灵起身准备迎战的时候，黑豹只是翻滚着靠近了篝火，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哈欠。

猫头鹰在不易感知的微风中无声地滑行，带着一股雾气飘进河谷，一路上升，背对着崔斯特所在的山壁飞翔，穿过夜幕，一直飞到山边的一片常绿树林中，落在一架用木材和绳索搭建的吊桥上。这座桥连接着三株大树高处的粗大树枝。大致梳理了一下羽毛后，猫头鹰拨响了挂在桥上的一只小银铃。

没过多久，这只鸟又拨了一下铃铛。

“来了。”一个声音在下方响起，“耐心一些，唿唿，不要催一个瞎老头！”猫头鹰似乎能听懂这番话，也很喜欢玩这种游戏，它第三次拨响了铃铛。

一位老人出现在桥上。他长着一把浓密硬挺的灰色胡须，一双眼睛泛着白色。他轻松地跳过一块块桥板，向猫头鹰走去。蒙特里曾经是一位声名卓著的游侠，只是已年近迟暮。他选择这片群山作为自己最后的隐居之所，这里有他最钟爱的动物们（这些动物之中肯定不包括人类、精灵、矮人和其他任何智慧种族 ）。这位老人的身材依然高大，腰杆挺得笔直，但岁月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的手上布满皱纹，显得格外干瘦，倒是有些像对面那只猫头鹰的爪子。

“别着急，唿唿。”他一遍又一遍地嘟囔着。看到他在这座有些危险的吊桥上迈着敏捷的步伐，任何人都不会想到他竟然是一个瞎子，而认识蒙特里的人更不会将他当作双目失明的人看待。他们也许会承认他的眼睛的确失去了功能，但他们会立刻补充说，他根本不需要眼睛。借助高超的技巧和丰富的知识，还有他的许多动物朋友，这位老游侠能够比大多数拥有视力的普通人更清楚地“看到”周围的世界。

蒙特里伸出手臂，大猫头鹰立刻跳了上去，同时小心地让自己的双爪都落在厚实的皮袖管上。

“你看见那个卓尔精灵了？”蒙特里问。

猫头鹰“唿唿”地叫了一声，然后又发出一连串更加复杂的叫声。

蒙特里仔细倾听猫头鹰的叙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在朋友们，尤其是这只话唠的猫头鹰的帮助下，这位老游侠监视卓尔精灵已经有一些日子了。他很好奇为什么黑暗精灵会走进这座山谷。一开始，蒙特里认为这个卓尔精灵会与这一地区的兽人头领格勒相互勾结。但在观察过一段时间之后，游侠开始有了别的怀疑。

猫头鹰认为谷中的卓尔精灵并没有和兽人部落取得联系，听到此，蒙特里说：“这是一个好迹象。”格勒已经是一个大麻烦了。他可不希望这里的兽人和强大的黑暗精灵结成同盟！

不过让游侠感到费解的是，为什么兽人也没有找过这个卓尔？有可能他们根本没发现他。这个卓尔精灵一直都躲在谷底，在今晚之前甚至从没有生过火，而且只是在日落之后才会走出藏身之所。不过在仔细思考之后，蒙特里认为更大的可能是，兽人们也发现了卓尔，只是还没有勇气与这个不速之客进行接触。

不管怎样，在日常巡逻和为过冬做准备的时候发现的这个意外，现在看起来也许不是一件坏事。蒙特里并不害怕卓尔精灵——他对于任何事情都没有太多畏惧。如果卓尔精灵和兽人不是同伙，那么他们在所难免会发生冲突，这倒是一场值得一看的好戏。

“我要走了，”游侠用安慰的语气对抱怨个不停的猫头鹰说，“去抓老鼠吧！”猫头鹰立刻飞上了半空，在吊桥上方盘旋一圈就向黑夜中飞去了。

“小心不要吃掉我派去监视卓尔精灵的老鼠！”蒙特里冲着飞走的鸟喊道，然后又“呵呵”地笑着，晃了晃满头的灰色乱发，转身向吊桥尽头的梯子走去。当他爬下梯子的时候，他下定决心要带上自己的剑，去看看这个非同一般的黑暗精灵到底在这里想干些什么。

这个决心老游侠下过许多次了。

秋天警告性的冷风很快就让位给冬季的狂风。崔斯特很快就注意到覆盖天空的灰色云层。当强风再次袭来的时候，夹杂在风中的不再是雨滴，而是大片的雪花。看到这一幕，卓尔精灵真的惊呆了。他望见过高远的白色山峰，但他从没有爬到过那么高的地方仔细看看那白色到底是什么，他认为那只是石头的颜色。现在，崔斯特看到了白雪落在山谷之中。进入河水的雪转眼就消失了，但岩石上的白色却渐渐积聚了起来。

雪越下越大，云层也在天空中越压越低。崔斯特的心中感到一阵恐惧。

他迅速将关海法召唤到身边。

“我们必须找一个更好的庇护所。”他向昨天刚刚返回星界家园，现在正疲倦不堪的黑豹解释说，“我们必须储存木头作为燃料。”

山谷中在大河的这一边有一些足够深的山洞，崔斯特找到了其中一个。这个山洞又深又黑，但洞口有凸出的岩壁能够挡住强风。他钻进去，停顿了一下，让刚刚脱离积雪反光的眼睛适应洞中昏暗的环境。

这个洞穴的地面崎岖不平，洞顶也不是很高。到处散落着大块的岩石。崔斯特在一块巨石旁边的洞壁上发现了一片黑色的影子，那里应该是另一个洞室的入口。他放下满捧的薪柴，向那个洞口走去，在半途中却又突然停住脚步。他和关海法都感觉到了另一个生物的存在。

崔斯特抽出弯刀，绕到洞口的巨石后面，探头向洞中观望。利用自己的红外视觉，他很轻易就看见了这座洞中的居民——一颗发出温热光线的肉球，比卓尔精灵更大。崔斯特立刻就认出了这个生物。尽管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崔斯特不止一次从远处见到这种生物在河边捉鱼。虽然体形庞大，但这种生物有着令人惊叹的速度和敏捷身手。

无论它的名字是什么，崔斯特都不想为了争夺这个山洞和它发生战斗。这里还有其他山洞，占据那些洞肯定会更容易。

但这头巨大的棕熊显然有不一样的想法。它突然用两条后腿站立起来，震耳欲聋的吼声回荡在整个山洞里。崔斯特清楚地看到了它锋利的爪子和獠牙。

关海法虽然来自星界，但它的本体是一头黑豹，所以它很清楚这头熊是它古老的对手。任何聪明的猫科动物都会对熊敬而远之。不过勇敢的黑豹还是立刻蹿到了崔斯特身前，想要挡住这头巨大的猛兽，好让主人能够及时逃走。

“不，关海法！”崔斯特命令道。卓尔精灵抓住大猫，把它拽了回去。

这头熊也是蒙特里的许多朋友之一。它没有急于进攻，但还是显得气势汹汹，毕竟它很不喜欢从熟睡中被吵醒。

崔斯特有一种无法解释的感觉——不是和这头熊的友谊，而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理解，仿佛他能够从这头熊的角度看待问题。他觉得自己很愚蠢，便收起了弯刀，但他还是无法否认自己和这头熊产生的共鸣，就好像他已经开始透过熊的眼睛观察洞中的一切了。

卓尔精灵小心翼翼地向熊靠过去，浅紫色的眼睛一直和熊对视着。这头熊似乎和他一样惊讶。慢慢地，熊放下了前爪，凶狠的表情也发生了改变——崔斯特觉得熊对自己产生了好奇。

崔斯特慢慢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自己本打算当作晚餐的一条鱼，向熊抛过去。熊嗅了一下，然后几乎嚼都不嚼就把整条鱼吞进了肚里。

随后，熊和卓尔精灵又对视了许久。但刚才的紧张气氛已经消弭无形了。熊打了个嗝，翻身躺倒，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崔斯特看着关海法，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他不知道自己和这头猛兽之间的沟通到底深入到了什么程度。黑豹则显然很了解局势的变化，全身炸起的黑毛都倒伏了下去。

崔斯特在洞中住下了，不过他还是很小心。每次带回食物，他都会在熟睡中的熊面前放一份。有时候，尤其是当崔斯特放下的是鲑鱼时，熊就会抽抽鼻子，然后醒来吞下食物，接着立刻又睡了过去。但更多时间里，这头巨兽根本不理会崔斯特的礼物，只是有节奏地打着鼾，梦着蜂蜜、浆果和母熊，还有熊在梦中会遇到的一切。

“他和大吼住在一起了？”从唿唿口中得知卓尔精灵和那头坏脾气的巨熊一同住在有两个洞室的山洞里时，蒙特里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如果不是正靠在树干上，这位老游侠一定还会吃惊得摔个跟头。但老游侠还是只能呆呆地靠在树干上，挠挠面颊上的短胡茬，再揪一揪下巴上的长胡子。他认识那头熊已经有几年了，但他甚至不敢确定大吼会不会愿意和自己分享同一座山洞。大吼的性子非常暴烈，这几年里蒙特里就见识过许多格勒的蠢兽人在那头熊面前得到惨痛的教训。

“我猜大吼是太累了，不想发生争执。”蒙特里努力寻找着解释。但他知道，事情绝非这么简单。如果兽人或者地精溜进大吼的洞穴，大吼想也不想就会把他们拍死。但那个卓尔精灵和他的黑豹却在那里安了家，还住了不少日子，甚至当大吼在洞里心满意足地打着鼾的时候，卓尔精灵还在外洞里生起了火堆。

作为一名游侠，蒙特里也认识其他许多游侠，更听说过乃至亲眼见过许多比这更怪异的事情。到现在为止，他一直都认为与野生动物沟通的内在心灵力量只属于地表精灵、精类、半身人、侏儒和接受过丛林之道训练的人类。

“黑暗精灵怎么可能懂得一头熊？”蒙特里抓挠着胡须高声问道。游侠想到了两种可能：要么是卓尔一族有他不知道的秘密，要么是这个黑暗精灵和他的亲族并不相同。想到这个精灵在前一段时间的怪异举动，蒙特里认为自己的第二个假设似乎更接近事实。他非常想把这件事查清楚，但他的调查必须先等一等。第一场雪已经落下，游侠知道第二、第三场和随后的许多场雪很快就会到来。在兽人亡命隘口周围的群山中，大雪一旦开始，任何人都很难再有什么行动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关海法成为了崔斯特的大救星。只要来到物质位面，黑豹就会在冰寒刺骨的深厚积雪中狩猎，以及更重要的——带回树枝来维持崔斯特赖以为生的篝火。

即使这样，这个跑到地面上来的卓尔精灵的日子仍然很不好过。崔斯特每天都不得不走到河边，打破河面上的冰封，从冰窟窿里钓鱼果腹。河岸距离他居住的山洞不算很远，但积雪正变得越来越厚，甚至在其中跋涉也会有危险。当崔斯特走出洞口的时候，经常会有积雪从他背后的山坡上滑下来，将他埋住。有几次，崔斯特挣扎着回到洞穴中的时候，手和脚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他很快就学会了让火在即将熄灭之前迅速燃烧起来，因为现在他返回山洞之后，往往已经没有力气握住匕首和石头打出火花了。

就算是在填饱了肚子、被火光和关海法的皮毛环绕的时候，崔斯特依然会感到寒冷和异常的沮丧。几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离开幽暗地域的决定。随着绝望感越来越强，他甚至开始质疑自己是否应该离开魔索布莱城了。

“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他会这样自怨自艾地抱怨，而且这样的抱怨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我会冻死在这个寒冷彻骨、孤苦无依的地方。”

崔斯特不知道这个陌生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他第一次来到地表世界时感受到的温暖还会回来吗？还是说，这是一种邪恶的诅咒，是他在魔索布莱城的强大敌人给他施加的惩罚？这种困惑让崔斯特陷入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困境。

他应该继续留在这座山洞里，等待风暴（他到底应该怎样称呼这种可怕的光景 ）结束？还是应该离开河谷，寻找一个更加温暖的地方？

他早就应该离开这里，但在这些大山中的跋涉最终也会杀死他。另外，他注意到另一个现象正在和这种严酷的气候同时发生。白天的时间缩短了，夜晚的时间变长了。太阳会不会永远消失？彻底被大地吞没，只留下永恒的黑暗和寒冷？崔斯特怀疑这种可能应该不会成真，但他还是用沙子和背包里的那只空药水瓶子开始度量白昼和黑夜的时间。

随着天气越来越寒冷，每一次日落都在变得更早，而他的希望也随之渐渐消沉。他绝望了。他的身体也在逐渐衰弱。他只是一个瘦弱不堪、颤抖不止的可怜虫。当他第一次注意到白昼的缩短开始逆转时，天气的寒冷也到达了极点。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发现，毕竟，他的计量不是那么精确，但在随后几天里，他已经无法再否认滑落的沙子告诉他的事实。

白昼在延长。

崔斯特又有了希望。几个月以前，当第一缕寒风吹拂面庞的时候，崔斯特就在怀疑地表世界的天气是有变化的。后来，他看到熊开始更勤勉地捕鱼，气温也随之一点点降低。现在，他相信熊早已预料到了寒冷的到来，所以才在身体内储存了大量脂肪，并在山洞中呼呼大睡。

这个信念，再加上明显开始延长的白昼，让崔斯特相信这个世界不会永远被冰雪覆盖，这个荒芜的季节终有一天会结束。

但出现时间越来越久的太阳并没有立刻让这个卓尔摆脱严寒的折磨。寒风更加猛烈了，雪还在不停地落下。只是崔斯特的信心越来越坚定。区区一个冬天不可能打倒这个不喜欢服输的黑暗精灵。

变化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发生了。积雪变薄了，河面的冰块破碎裂开，顺水流走。风中能感觉到温暖的气息。崔斯特的体内涌出了活力和希望。原先重压在心头的抑郁和负罪感脱落下来，原因是什么就连崔斯特自己也无法解释。他不明白是一种什么样的冲动紧紧抓住了自己，不知道这样的情绪该怎样描述，又该如何理解。但他就像所有地表世界的自然生物一样，完全沉浸在这无边无际的新春之中。

一天早晨，当崔斯特吃过饭、准备睡觉的时候，他那位久睡未醒的室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洞室。这头巨熊瘦了很多，但仍然高大威猛，令人胆寒。崔斯特小心地看着动作迟缓的熊，不知道是否应该召唤关海法，或者拔出弯刀。但熊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停在洞口，嗅嗅空气，又舔了舔被崔斯特当作盘子的石板，然后缓步走进了温暖的阳光里，打了个哈欠，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这让崔斯特明白，巨熊在寒冷日子的沉睡结束了。同时他也知道，很快就会有其他危险的动物来占据这个洞穴。他相信，随着天气好转，这座洞穴已经不值得为之战斗了。

崔斯特在熊回来之前就离开了洞穴。不过让熊高兴的是，卓尔精灵最后一次为它留下了鲑鱼大餐。崔斯特很快就在下面一两百码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保温效果没那么好的小山洞，安下了家。

第十二章   了解你的敌人

冬  季来得快，去得也快。积雪每天都在变薄，南方吹来了没有寒意的风。崔斯特很快就建立起了一套相当舒适的作息规律。现在他最大的问题就是积雪反射的太阳光芒。这个卓尔精灵在来到地面的最初几个月里就很好地适应了太阳，能够在阳光下活动自如，甚至勇猛作战。但现在，白色的积雪将强光直接反射在他的脸上，让崔斯特几乎无法走出山洞。

他只有在夜晚才会来到洞外，将白天留给熊和其他野兽。不过对于眼前的困境，崔斯特并不是很担心。他相信积雪很快就会融化，他能够再度拥有冬季到来之前的那种轻松生活。

一天晚上，在迷人圆月洒下的微光中，吃饱睡足的崔斯特目光扫过河面，向河谷对面望去。

“那里有些什么？”卓尔精灵轻声自言自语。春季的融雪让这条河深了许多，但在天黑后不久，崔斯特还是找到了一条可行的过河道路。那是一连串距离很近、从河水中凸出来的大石块。

这时，夜幕刚刚落下，月亮才升到半空。卓尔精灵的心中充满了这个季节才有的冲动和冒险精神，决定过河去看一看。他在河岸边纵身而起，轻灵地跳到了河中的一块岩石上。对人类、兽人和这个世界上其他大部分种族而言，在这种高低不平、通常又都是卵圆形的湿滑岩石上移动非常困难和危险，但有着敏捷身手的卓尔精灵走在上面却相当轻松。

他很快就跑到了河对岸，随后又毫不在意地在乱石峭壁之间跑跑跳跳。如果他知道河谷的这一侧是兽人头领格勒的地盘，可能就不会这么轻松惬意了。

一个兽人巡逻兵发现了已经攀上半截山壁的黑暗精灵。这里的兽人早就见到过这个黑暗精灵在河边捕鱼。格勒很害怕黑暗精灵，所以他命令自己的手下全都远远地躲开他，期待着大雪会把这个入侵者赶走。但冬天过去了，这个孤身一人的黑暗精灵却留了下来，现在竟然还过了河。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格勒不停地扭动着他的胖手指。黑暗精灵的出现让这个肥大的兽人感到紧张。不过听到自己的手下向他确认那个黑暗精灵只是单独行动，并不从属于某支战队，他稍稍放下心来。那个黑暗精灵要么是一个斥候，要么是一名叛逃者。

对此格勒还无法确认。但这两种可能都让兽人头领高兴不起来。如果那个黑暗精灵是斥候，那么就会有更多黑暗精灵随后到来；如果他是叛逃者，他也许就会将这些兽人视为可能的盟友。

格勒霸占头领的位子已经许多年了。对于混乱的兽人种族而言，他作为头领的时间长得简直有些不可思议。这个肥大的兽人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可不是全凭偶然。这一次，格勒当然也不会心存侥幸。一个黑暗精灵完全有能力从他手中夺走这个部落。格勒绝不会允许自己最珍贵的财产落入别人手中。没过多久，两个兽人巡逻兵就溜出了黑暗的洞窟。他们得到了明确的命令——杀死那个黑暗精灵。

一阵寒风吹过山壁。这里的积雪比下面更深，不过崔斯特并不在乎。大片的常绿树林出现在他的眼前，在山岭之间的沟壑中铺展出一片片深色地带。被困在河谷中一整个冬天之后，这些森林仿佛正在邀请崔斯特前去探索。

察觉到自己被跟踪的时候，崔斯特已经向上攀登了将近三里路程。实际上，他只不过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但战士的直觉已经向他发出了确切无疑的警报。他来到一片陡峭的崖壁下，抓着崖壁上丛生的灌木攀爬上去，跳上更高处的岩台，又立刻钻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转身仔细观察。

七个黑色的影子从他身后的树林中钻了出来，其中六个是人形生物，一个是高大的狼。他们小心翼翼地跟踪着崔斯特的足迹。现在，他们距离崔斯特还远，崔斯特无法确定他们的种族，不过他相信那些不是人类。他向周围环顾一圈，寻找最佳的撤退路线，或者是最有利的防御地形。

崔斯特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一手抽出弯刀，另一只手握着匕首了。当他察觉到自己已经抽出武器的时候，追在他身后的那支部队正在迅速向他靠近。面对这种情况，他认真想了想。

那些家伙需要爬上几尺高的陡滑山坡才能来到他面前，所以他可以在这里与他们作战。

“不行。”崔斯特低声说道。他打消了这个刚刚出现在脑海中的念头。他能够在这里发动攻击，也许还能赢。但这场战斗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崔斯特不想战斗，他甚至不想和其他人发生任何联系。他心中的负罪感已经够沉重了。

他听到了追踪者说话的声音，那是一种和地精语很近似的喉音。“是兽人。”卓尔精灵无声地说道。没错，那些家伙的体型也与兽人相符。

虽然认出了对方的种族，但崔斯特的心态并没有变化。他对兽人没有好感。在魔索布莱城，他就已经闻够了这个种族的臭气，但他也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与这些兽人开战。他转过身，找到一条小路向黑暗中跑去。

但兽人们显然不打算放过他，而且他们距离崔斯特已经太近了，崔斯特没办法甩掉他们。现在，卓尔精灵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策。兽人的呐喊和嚎叫已经让他相信来者不善，而他却放弃了有利的作战地形。现在月亮早已落下，天空渐渐变成了黎明前的深蓝色。兽人不喜欢阳光，但刺眼的雪地反光更会让崔斯特几乎完全失去作战能力。

要战斗就必须抓紧天亮前的这一点时间，但崔斯特还是顽固地拒绝暴力，继续想要逃走。他又向河谷中绕了过去。

这是崔斯特犯下的第二个错误。另一支兽人队伍正在等着他，这支队伍里还有一头狼和一个大得多的黑影——一个石巨人。

崔斯特所在的这条小路相当平坦，不过他的左手边是向上的陡峭悬崖，右手边则是同样险峻的悬崖——沿途没有一条岔道，所以追兵绝不会追丢他。现在，崔斯特只能依靠自己的速度，要抢在刺眼的太阳升起之前回到他易于防守的山洞里。

一阵嚎叫声向他发出警告，转眼间，一头满身刚鬃的恶狼跃过崔斯特前方的一堆岩石，拦住了卓尔精灵的去路。崔斯特知道这是一头座狼。座狼扑了过来，张开大嘴向他的头咬去。崔斯特缩身躲过攻击，手中的弯刀如闪电般挥出，正砍在狼嘴里，让那张大嘴变得更大了。

座狼重重地栽倒在卓尔精灵身后，舌头垂到嘴外，上面不断流淌下它自己的血。

崔斯特再一次挥刀猛砍，座狼再没有站起来。与此同时，六个兽人挥舞着长矛和棍棒冲了过来。崔斯特转身继续奔逃，并非常及时地俯身躲避——一块大石头从他的头顶飞过，沿着崖壁滚落下去。

崔斯特不假思索地用一团黑暗结界罩住了自己。

跑在前面的四个兽人一头撞进黑暗结界里，剩下的两个同伙刹住脚步，抓紧手中的长矛，紧张地打量着这个黑球。在这一团魔法形成的黑影中，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兵刃棍棒的撞击声和狂野的叫喊声，仿佛有一整支军队正在里面激战不休。

黑暗中又传来一种声音，是猫科猛兽的咆哮。

两个兽人慢慢向后退去。同时不停地抬头张望，期盼石巨人冲上来把敌人干掉。这时，他们的一个同伙从黑暗结界中跑了出来，然后是第二个。这两个家伙都一边跑一边恐惧地尖叫着。第一个逃出来的兽人很快就从一直站在结界外面、满脸惊愕的两个兽人身边跑了过去，但第二个逃兵就没那么好运了。

关海法冲出黑暗结界，扑倒了那个倒霉的兽人，一口就要了他的命。随后黑豹几乎没有减慢速度，又扑向了那两个没有进入结界的兽人。

那两个兽人已经转过头拼命想要逃走了，但黑豹还是抓住了其中一个，一口将他咬死。然后，黑豹又跳起来，继续向逃走的兽人追去。

崔斯特毫发无伤地从结界另一边走了出来，手中的弯刀和匕首上都在滴血。

高大魁梧的石巨人来到他面前，崔斯特第一眼只看见了他像大树干一样粗的两条腿。但卓尔精灵没有丝毫犹豫。他跳到一块大石头上，又纵身跃起，手中的弯刀直指向前。

他敏捷的身手和迅如疾风的速度让石巨人吃了一惊。这个怪物甚至没能来得及挥起手中的大棒，或者用另一只手挡一下。

只是这一次，运气不在卓尔精灵这一边。他那把在幽暗地域打造并灌注魔法的弯刀经历了太多地表光线的烧灼，刀刃刺在这个十五尺高的巨人岩石化的皮肤上时便开始弯曲，最终齐柄折断了。

崔斯特向后跳去。他信任有加的武器第一次辜负了他。

巨人咆哮一声，举起手中的大棒，脸上也露出凶狠的笑容。但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越过猎物的头顶，扑上了他的胸口，用四只锋利的爪子不停地抓刨。

关海法再一次救了崔斯特。但巨人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挥起大棒想要击打黑豹。黑豹急忙跳向一旁，想要找到合适的立足点再扑回来，但它落在了路面下方的山坡上，撞松了那里的积雪，一时间只能在雪中滑行翻滚。终于，它稳住身子冲出积雪，身上没有受伤，但距离崔斯特和战场已经很远了。

巨人这一次笑不出来了。鲜血从他胸前和脸上的十几道抓痕中渗了出来。在巨人身后，另一头座狼正跑在一队兽人前面，迅速地冲向崔斯特。

如同所有处在明显劣势中的聪明战士一样，崔斯特转头就逃。

如果被关海法吓跑的两个兽人这时折返回来，就能够挡住卓尔精灵。但兽人向来都不以勇敢而著称。那两个兽人已经翻过山脊，没命地狂奔，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崔斯特全力沿着山路飞奔，寻找下山的道路，打算与黑豹会合。但这里的山坡都太陡峭了，他只能小心而缓慢地爬下去。毫无疑问，巨人会趁机用石头把他砸落山崖。向上也同样无法及时逃出石巨人的攻击范围。于是，卓尔精灵只能继续沿山路奔跑，希望这条路不会突然中断。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头。陷入困境的卓尔精灵又多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崔斯特知道今天的好运气不属于自己，他拐过一个弯，发现山路断了——一块很久以前滚落的巨石完全封住了这条路。崔斯特停住脚步，打开背包。现在肯定是对他不利的。

座狼带领的兽人战队追上了石巨人，他们都因为和同伙会合而信心倍增。然后，他们继续全速追赶卓尔精灵，那头凶恶的座狼跑在了最前面。

绕过一个转弯，全速奔跑的座狼突然踉跄了一下。它被一根松散的绳子缠住了，只能先努力停下来。座狼不是愚蠢的生物，但没等这头狼搞清楚状况，卓尔精灵已经将一块大石头推下小路。座狼不明白卓尔精灵想要干什么，直到缠住它的绳子突然绷紧，石头拽着它飞出山路，落下悬崖。

简单的陷阱发挥出完美的效果，但崔斯特能够利用的条件也只有这些了。在他身后，山路被巨石死死封住，路旁的陡峭崖壁让他根本不可能逃走。

兽人和石巨人绕过转弯，看到他们的座狼摔下悬崖，不由得都放慢了脚步。崔斯特面对着他们，手中只有一把匕首。

卓尔精灵试着用地精语向这些兽人喊话，但兽人什么都不听。崔斯特刚说出第一个字，一个兽人已经向他掷出了长矛。

在阳光下几乎变成瞎子的崔斯特觉得那杆长矛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但掷出它的蠢笨家伙让它既没有准头，也没有速度。

崔斯特轻松地闪到一旁，然后丢出手中的匕首。兽人比卓尔精灵看得更清楚，但他的速度不够快。匕首正刺在他的喉咙上。兽人“嗬嗬”地喊了两声就倒在地上，他身边的同伙立刻拔出了匕首——不是为了救他，只是因为这把匕首非常精致。

崔斯特抓起粗糙的长矛，站稳身子，准备迎战大步走过来的石巨人。

一只猫头鹰突然从天而降，发出一阵凶猛的长啸，但紧盯着猎物的巨怪几乎没有注意到它。

不过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石巨人突然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一支箭插在了他的背上。

愤怒的巨人猛然转过身，崔斯特才看到箭杆上颤抖的黑色尾羽。卓尔精灵没有时间去猜测这意料之外的援手，他用尽全力将长矛插进了怪物的肋侧。

巨人急忙又想转回身来，猫头鹰却再一次长啸着飞落。随着它的叫声，另一支箭破空而来，插进了巨人的胸膛。伴着第三声鸟鸣，第三支箭也正中目标。

惊骇的兽人们四处张望，寻找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但刺眼的雪地反光对于这些喜欢夜间行动的歹徒同样不是什么好事情。巨人被箭射穿了心脏，现在只是站在原地，茫然地瞪着前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卓尔精灵再次将长矛刺进他的背后，这一击让巨人一头栽倒下去。

兽人们面面相觑，又看看周围，不知道该朝哪边逃走。

古怪的猫头鹰又飞了下来。这一次它从一个兽人头顶掠过，发出第四声长啸。兽人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手足无措地尖声嚎叫，随即就被一支箭射穿面孔，没有了声音。

剩下的四个兽人一哄而散，各自找路逃命。一个爬上了山坡，另一个原路折返，还有两个朝崔斯特跑了过来。

崔斯特敏捷地转动长矛，用矛杆戳中一个兽人的脸，随后用继续转动的矛杆将另一个兽人的长矛尖压在地上。兽人丢下武器。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及时举起长矛抵挡卓尔精灵。

往山上攀爬的兽人在看见猫头鹰向他飞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这个胆战心惊的怪物一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就缩到一块石头后面。如果他够聪明，就能发现自己犯的错误了。石巨人身上的箭全都是从上方射来的，那名弓箭手一定就在山上的某个地方。

一支箭射进了这个兽人的大腿。蜷伏在山石后面的兽人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不住地挣扎着。听到兽人哀嚎和扭动的声音，既不会被敌人发现、自己也看不见东西的弓箭手几乎不需要猫头鹰用叫声指引，就又射出了一箭。这一箭正中兽人的胸口，让他永远闭上了嘴。

崔斯特迅速转回身，用矛杆末端戳倒了第二个兽人，又在眨眼之间第三次翻转长矛，将矛尖刺进兽人的喉咙，一直刺穿了他的脑袋。

第一个被崔斯特戳了一矛杆的兽人从眩晕中醒过来，用力摇晃着脑袋，想要恢复清醒，继续与卓尔精灵作战。他感觉到卓尔精灵伸手抓住他肮脏的熊皮外衣，紧接着一阵强劲的气流迎面扑来——他已经被扔出悬崖，和那个中了陷阱的座狼作伴去了。

沿山路逃走的兽人听到同伴的一阵阵惨叫声，更是低下头拼命地奔跑。他觉得自己选这条路实在是太聪明了。但很快，他就改变了想法——拐过一个弯，他发现一头巨大的黑豹正在等着他。

崔斯特精疲力竭地靠在挡路的巨石上，握紧长矛，准备在那只奇怪的猫头鹰再一次飞落的时候就掷出长矛。但猫头鹰并没有靠近他，而是落在了十几步以外山路拐弯处凸出的岩石上。

这时，山上的一些动静吸引了卓尔精灵的注意力。在刺眼的白光中，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分辨出有一个人形生物正小心地寻找道路从山上向他走来。

猫头鹰展翅飞起，在卓尔精灵头顶盘旋、鸣叫。崔斯特伏低身子，警觉又忐忑不安。从山上下来的那个人已经滑落到山路转弯的岩石后面，但并没有尖啸的羽箭随着猫头鹰的叫声飞来。

向卓尔精灵走过来的是那名弓箭手。

他的个子很高，腰背挺直，但年纪很大，下巴上留着一把灰色的大胡子，满头都是灰色的乱发。最让崔斯特感到奇异的是他那两颗乳白色的眼珠。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崔斯特肯定不会相信一个瞎子能拥有这种箭术。这位老人的四肢看上去也很瘦弱，不过崔斯特不会轻易以貌取人。这名技艺超群的弓箭手正端着他沉重的长弓，一支箭稳稳地扣在弓弦上。虽然弓弦已被拉满，但他几乎没有一点吃力的样子。卓尔精灵不必有良好的视觉就能看出这张强劲有力的长弓能够发挥出多么致命的杀伤力。

走过来的老人向崔斯特说了些什么，但崔斯特听不懂他的语言。然后对方又换了一种语言，紧接着又使用了地精语，这一次崔斯特听懂了——“你是谁？”

“崔斯特·杜垩登。”卓尔精灵平静地回答。他希望自己至少能够和这个陌生人有一点交流。

“这是你的名字吗？”老人问。然后他又笑着耸了耸肩，“无论这是什么，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来这里要做什么，都不重要。”

猫头鹰注意到一点异动，突然啸叫着扑飞过来。但它已经来不及支援老人了。在老人的身后，关海法悄悄绕过山道转弯，只要向前一扑就能压倒老人。黑豹的耳朵抿在脑后，露出了口中的尖牙。

老人显然察觉到了危险，不过他还是不紧不慢地说完了要说的话：“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了。”

关海法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吼。卓尔精灵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可不这么想。”崔斯特回应道。

第十三章   蒙特里

“  你的朋友？”老人平静地问。

“关海法。”崔斯特回答。

“大猫？”

“可以这么说。”崔斯特再次作答。

老人放松弓弦，让箭缓缓滑落，然后闭上眼睛，向后仰起头，一副仿佛要躺倒下去的样子。片刻之后，崔斯特发觉关海法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卓尔精灵知道，这个奇怪的人类正在和黑豹进行心灵交流。

“是一只好猫。”过了一会儿，老人说道。关海法从山路转弯处走过来。猫头鹰慌乱地飞到半空中，黑豹则只是悠闲地从老人身边经过，站到了崔斯特身边。很明显，黑豹已经不再将这位老者视作敌人了。

崔斯特对关海法的行为感到好奇。他觉得这很像是上一个冬季自己在山洞中和熊进行沟通时的样子。

“好猫。”老人又说了一遍。

崔斯特靠在山石上，松开了手中的长矛。

“我是蒙特里，”老人高傲地做着自我介绍，仿佛这个名字应该让面前的卓尔精灵肃然起敬，“蒙特里·迪布洛奇。”

“幸会，再见。”崔斯特冷冷地说，“既然已经认识了，我们就可以各走各路了。”

“说得有些道理，”蒙特里表示同意，“如果我们都决定放过对方的话。”

“所以？我就要……再一次成为你的俘虏了吗？”崔斯特带着一点挖苦的语气问道。

蒙特里真诚的笑声让心情很糟糕的卓尔精灵也禁不住露出一丝微笑。“我的俘虏？”老人带着不以为然的语气反问，“不，不是，我相信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清楚了。但你杀死了格勒的一些手下，兽人大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你可以住进我的城堡，兽人是不会去那个地方的。”他露出一丝狡诈的笑容，向崔斯特弯下腰，压低声音，仿佛随后的话是只能由他们两个知道的秘密，“要知道，他们不愿意靠近我。”他指了指自己怪异的双眼，“他们相信我有坏魔法，因为我的……”他努力想要找到合适的字眼，但充满喉音的地精语言表达能力很有限，老人很快就灰心了。

崔斯特一言不发地回忆着刚才战斗的情景，下巴一点一点耷拉下来。他终于确认了这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这位老人真的是个盲人！猫头鹰在敌人头顶上方盘旋啸叫就是为了向老人指明目标的位置。崔斯特看了一眼被射杀的巨人和兽人，还是没能收回下巴。这位老人简直是百发百中。

“愿意来吗？”蒙特里问，“我很想知道你的……”他显然又在寻找合适的字眼，“目的，为什么一个黑暗精灵不得不和棕熊大吼在一个山洞里住上一整个冬天。”

想到自己没办法和这个卓尔精灵进行顺畅的交流，蒙特里不由得有些急躁。不过崔斯特能够理解老人的用意，甚至能够猜出一些他不懂的词汇，比如“冬天”和“熊”。

“兽人大王格勒会派出上千个战士来对付你。”蒙特里提醒崔斯特。他感觉到这个卓尔精灵有些难以接受他的邀请。

“我不会跟你走。”崔斯特终于说道。其实他很想接受这位老人的邀请，而且他对这个非同寻常的人类也感到很好奇，但他已经给遇到他的人带去了太多灾难。

关海法低吼了一声，让崔斯特知道它不赞成他的决定。

“我会带来麻烦，”崔斯特努力向老人，向黑豹，也向自己解释，“还是离我远一些对你比较好，蒙特里·迪布洛奇。”

“这是一个威胁吗？”

“一个警告。”崔斯特回答，“如果你接受我，如果你让我留在你身边，你就会遭遇灾难，就像那个村庄里的人一样。”

听到卓尔精灵提起远方的那个村庄，蒙特里支起了耳朵。他听说过在马多巴被残忍杀害的一家人，当时游侠多芙·鹰手曾经收到前往支援的请求。

“我不害怕什么灾难。”蒙特里勉强露出微笑，“我经历过许多……战斗，崔斯特·杜垩登。我参加过十几场血腥的战争，曾经拖着一条断腿在大山里被困了整整一个冬天。我只用一把匕首就杀死过一个巨人，还有……和这里方圆五千步内的所有动物都……交了朋友。你不必替我担心。”老人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狡猾的微笑，仿佛他已经看透了卓尔精灵的心思。“不过，”他缓缓地说，“你担心的似乎不是我。”

崔斯特感到困惑，也感到有一些被冒犯。

“你是在为你自己担心。”蒙特里毫不隐晦地说道，“自怨自艾？这可不应该是你这样强横的人应该有的心态。不要胡思乱想了，跟我来吧。”

如果蒙特里能够看见崔斯特阴沉的面孔，他一定能猜到自己将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但关海法注意到了崔斯特的表情，便用力顶着他的腿表示抗议。

蒙特里从关海法的动作判断出了卓尔精灵的心思。“这只猫想要你跟我走。”他提醒崔斯特，然后又向崔斯特许诺，“我的城堡可要比山洞舒服多了，而且还有比生鱼好吃得多的食物。”

崔斯特低头看看关海法。黑豹又顶了他一下，还伴随着更加响亮、用意更加明显的吼声。

崔斯特依然顽固地站在原地，让自己清楚地回忆起那个遥远农庄中屠杀的场景。“我不去。”他顽固地说。

“那么我就必须将你视为敌人以及俘虏了！”蒙特里高声说道，并且再次举起了长弓，“你的猫这次不会帮助你了，崔斯特·杜垩登！”老人身子前倾，带着微笑悄声说道，“这只猫和我的想法一致。”

崔斯特没办法再顽固下去了。他知道这位老人不会用箭射他，但蒙特里古怪的魅力很快就拨开了卓尔精灵的心防——无论崔斯特曾经怎样牢牢锁住自己的心。

被蒙特里称为城堡的地方实际上是在一些丛生在一起的巨型常绿树干上挖出的大洞。用木棍排在一起形成的篱笆棚屋将这些树洞连接在一起，也起到一些保护作用。环绕这一小片树林的还有一道石砌矮墙。接近这个地方的时候，崔斯特就注意到一些用绳索捆绑木片形成的吊桥在不同的高度上连接着粗大的树枝。绳梯从吊桥垂挂到地面，吊桥上每隔一段距离还设置了十字弩。

崔斯特丝毫不觉得这座生长在泥土上的木头城堡有任何寒酸之处。他曾经在魔索布莱城的一座华丽城堡中居住了三十年，那座城堡完全用岩石砌成，更有许多美得令人惊叹的建筑环绕在周围。但那里的任何一个房间都不像蒙特里的家这样让他感到亲切安宁。

鸟雀发出悦耳的鸣叫，欢迎老游侠回家。松鼠和浣熊在树枝上兴奋地跳跃着，想要接近老游侠，但看到一头巨大的黑豹跟在蒙特里身后时，它们又纷纷躲到了一旁。

“我有很多房间，”蒙特里对崔斯特说，“很多毯子和食物。”他很不喜欢词汇贫乏的地精语。他有很多事情想要告诉这个卓尔精灵，又有很多问题想要让这个卓尔精灵回答。但地精语太过简单，有太多负面的东西，根本不适合用来交流复杂的思想和概念。这种语言有上百个词汇形容杀戮和憎恨，却没有一个词能够描述怜悯。在地精语中，友谊这个词的确切意思是暂时的武力联盟或者是被更强壮的地精奴役。这根本无法表达蒙特里对这位孤独黑暗精灵的用心。

所以，游侠决定，他的第一个任务是教会这个卓尔精灵通用语。

他对崔斯特解释道：“用这种语言，我们没办法……”地精语里没有“适当”这个词，蒙特里只好即兴创作，“好好说话。不过我能用它来教你人类的语言，如果你愿意学的话。”

崔斯特心中满是踟蹰。他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曾经决定一生只做一名隐士。至今为止，他都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甚至做得比自己所预料的更好。这位老人的提议对他是一种诱惑，不过这也一定会很有用。崔斯特知道，如果掌握了这一地区的通用语，他就能避免很多麻烦。看到卓尔精灵答应了，蒙特里笑得几乎要合不拢嘴了。

但那只名叫唿唿的猫头鹰却仿佛不是那么高兴。这个卓尔精灵，尤其是这只大猫闯进了老游侠的城堡，现在它能够在这里的矮树枝上悠闲打盹的时间肯定会减少许多。

“蒙特里·迪布洛奇兄弟把那个卓尔精灵带回家了！”一个精灵兴奋地向凯林迪尔喊道。冬去春来之后，这里的精灵就都在寻找崔斯特的踪迹。那个卓尔精灵从兽人亡命隘口消失了。这让附近的精灵们，尤其是凯林迪尔一直很担心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担心那个卓尔精灵会与格勒和他的兽人匪帮结成一伙。

凯林迪尔一跃而起。他几乎无法理解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他认识蒙特里，那是一位传奇的游侠，只是性格有些古怪。他也知道，蒙特里借助和动物们的联系，能够清楚地判断入侵者的善恶。

“什么时候？具体情况是怎样？”凯林迪尔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如果说在之前的几个月里他一直对这个卓尔感到大惑不解，现在简直就是有些惊慌失措了。

“一个星期以前。”前来报告的精灵说，“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结识的，不过现在那个卓尔已经公开在蒙特里的小树林里活动了。他的黑豹就陪在他身边。”

“蒙特里……”

另一名精灵打断了凯林迪尔，他明白凯林迪尔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蒙特里没有受伤，也没有受到控制。”他向凯林迪尔保证，“看样子，他是主动决定要接纳卓尔精灵的。现在那位老游侠正在教卓尔精灵通用语。”

“太不可思议了。”凯林迪尔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能够监视蒙特里的树林，”前来报告的第二个精灵说，“如果你担心那位老游侠的安全。”

“不，”凯林迪尔回答，“不，那个卓尔再一次证明了他不是敌人。我在马多巴附近和他遇到之后就一直在猜测他的用心是友善的。现在我很满意。就让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再去打扰那个卓尔和那位游侠了。”

其他精灵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不过还有一个躲在凯林迪尔帐篷外面偷听的小怪物不这么想。

特法尼斯会在夜晚潜入精灵营地，偷窃食物和其他用得着的物品。几天以前，这只精怪听到了精灵们谈论那个黑暗精灵。那时，精灵已经开始了对崔斯特的搜寻。听到那个黑暗精灵的消息，他感到异常恼恨，但那个毁灭了乌古鲁和肯法那的家伙到底去了哪里也勾起了他很大的好奇。

特法尼斯用力摇了摇耷拉在脑袋两边的耳朵，悄声说道：“见鬼，那家伙回来了！”他的说话声就像是一只兴奋又莽撞的蜜蜂。转眼间，他就几乎不沾地地跑了。

乌古鲁死后，特法尼斯又找到了一个同伴，那也是一个他绝对不想失去的强大盟友。

只过了几分钟，小精怪就找到了卡洛克。那是一头巨大的银色冬狼，正蹲踞在被他们当作家的高山顶端。

“那个卓尔精灵和那个游侠在一起了。听我说，小心那家伙！就是他杀了我以前的主人。死得透透的！”特法尼斯的语速快得无法想象，巨狼却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卡洛克低头看着下方宽阔的山坡，再向前就是蒙特里树林所在的山岭了。这头冬狼很熟悉这一片地方，也明白要远离那片树林。蒙特里·迪布洛奇是各种动物的朋友，但冬狼的类属更接近于怪物，而不是野兽。它不是游侠的朋友。

特法尼斯也在眺望蒙特里的家。他很害怕自己将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个鬼魅一样的黑暗精灵。一想到要和那种敌人交手，这个小精怪就感到头痛（他的头在犁头上撞出的瘀伤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复原呢 ）。

随后的几个星期里，冬天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春天，崔斯特和蒙特里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朋友。

这一地区的通用语和地精语的差异不是特别大，它们更像是同一语源的两种语言分支，而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语系。崔斯特学得很快，甚至已经开始学习读和写了。

蒙特里是一位好老师，到第三个星期的时候，他开始只用通用语和崔斯特交流。每当崔斯特遇到交流困难而使用了地精语的时候，老游侠就会急躁地皱起眉头。

这是崔斯特感到非常快乐的一段时光，他的生活变得很轻松，能够和朋友分享共同的快乐。蒙特里收藏了很多书籍。卓尔精灵完全被书中各种关于冒险、巨龙和宏大战争的传说迷住了。他曾经深藏在心中的踟蹰，曾经对蒙特里的怀疑都被一扫而空。这些高大的常绿树组成了一座真真正正的城堡，城堡中的这位老人是崔斯特所认识的最好的主人。

在最初这几个星期里，崔斯特从蒙特里那里还学到了其他许多知识。这些宝贵的经验和学识将在他的一生中给予他莫大的帮助。蒙特里让崔斯特知道了他所猜测的季节轮替是真实存在的。老游侠甚至教会了崔斯特如何通过观察动物、天空和风来预测每天的天气。

就像蒙特里猜测的那样，崔斯特对于这些知识也都学习得很快。在亲眼见证这一事实之前，蒙特里绝对无法相信这个非同寻常的卓尔精灵拥有地表精灵一样的优雅、聪慧和善良，甚至还拥有一颗游侠之心。

“你是怎样让那头熊平静下来的？”有一天，蒙特里这样问崔斯特。自从他第一次得知崔斯特和大吼住进同一座山洞之后，这个疑惑就一直盘旋在他的心里。

崔斯特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到现在也不明白在那一次和熊的遭遇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让关海法平静下来一样。”想了很久之后，卓尔精灵才这样回答道。

蒙特里的笑容让崔斯特明白，这位老人比他知道得更多。“游侠之心。”蒙特里在转过身的时候悄声说道。听觉格外灵敏的崔斯特听到了这几个字，但他并不完全理解老游侠的意思。

时光如梭，崔斯特的学习也进展得很快。现在蒙特里将注意力转向了他们周围的各种生灵，动物和植物。他向崔斯特展示了如何搜寻食物，如何仅凭观察动物的行动就懂得它们的情绪。没过多久，崔斯特就迎来了他的第一次真正的测试。他拨开一片浆果树丛的树枝时，发现了一个小巢穴的入口，并立刻遭遇了一只愤怒的獾。

唿唿正在上方的天空中飞翔。它发出一连串叫声向蒙特里示警。游侠的第一个念头是去帮助他的卓尔朋友。獾有可能是这一地区最凶恶的动物，甚至比兽人还不好惹。它们比棕熊大吼速度更快，更容易发怒，无论对手多么高大，它们都会勇猛地发动攻击。但蒙特里又想了想，并没有采取行动，只是认真倾听唿唿继续描述它看到的景象。

崔斯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匕首。獾用后足站起，露出尖利的牙齿和爪子，发出成千上万声如同咒骂的嘶吼。

崔斯特全身松懈下来，甚至将匕首收回到了鞘内。他在此时忽然能够从这只獾的视角来看待这场遭遇了。他知道獾只是感觉受到了威胁。而且不知为什么，崔斯特又察觉到这只獾是选择了这个地方养育它即将出世的幼雏。

獾似乎在对卓尔精灵的行为感到困惑。但不管怎样，这位准妈妈不想作战。当崔斯特小心地退出浆果树丛，让它的巢穴重新被树枝遮护起来时，这只獾也俯下身子，又嗅了嗅空气，记住了这个黑暗精灵的气味，然后就钻回到自己的洞里去了。

崔斯特转过身，发现蒙特里微笑着向他鼓掌。“就算是游侠也很难让被激怒的獾平静下来。”老人说道。

“这只獾怀孕了。”崔斯特回答，“她比我更不想战斗。”

“你怎么知道的？”蒙特里问。不过他丝毫不怀疑这个卓尔精灵的感知力。

崔斯特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也没有答案。他回头看看浆果树丛，然后无能为力地看着蒙特里。

蒙特里大声笑着继续去采集食物了。崔斯特也许还不明白，但蒙特里追随梅莉凯之道已经有许多年，非常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獾本可以把你的皮撕下来。”当崔斯特来到老游侠身边时，蒙特里打趣地对他说。

“她肚子里有小宝宝，”崔斯特提醒蒙特里，“而且比我小得多。”

蒙特里的笑声显然是在嘲弄黑暗精灵。“你没有多大。相信我，崔斯特，和一只母獾相比，你一定会更愿意和大吼纠缠。”

作为回应，崔斯特只是耸耸肩。对这件事，他没法和更有经验的老游侠争辩。

“你真的以为这把小刀能挡住它？”蒙特里又想要讨论一下另一个问题了。

崔斯特看着自己的匕首，这还是他从那只小精怪手中夺取的战利品。这件事他也没有什么可以争论的，这把匕首的确是太小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恐怕我只有这个了。”

“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的。”游侠只承诺了一句，再没有多说什么。平静而充满自信的蒙特里很清楚这片蛮荒的群山中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

老游侠已经毫无保留地信任了崔斯特。

日落之后不久，蒙特里就叫醒沉睡中的崔斯特，将卓尔精灵领到小树林最北边的一棵大树前。

这棵树的树洞贴近地面，大得就像一个宽阔的山洞，只不过这个树洞被一片精心种植的茂密树丛遮住了，而且洞口上还盖着一块和树干色泽完全一样的木板。蒙特里将木板一推开，崔斯特就明白了为什么要采取这些保密措施。

“军械库？”卓尔精灵惊愕地问。

“你喜欢弯刀，”蒙特里想起崔斯特在石巨人身上折断的弯刀，“我也有一把好弯刀。”他俯身进了树洞，在里面找了一会儿，然后拿着一把工艺精湛的弯曲锋刃退出树洞。老游侠退出来之后，崔斯特也进到树洞里，参观了一下这里令人惊叹的武器收藏。蒙特里收藏了种类繁多的武器，从雕工华丽的匕首到巨型战斧，再到各种轻型和重型十字弓，应有尽有。所有这些武器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得到了精心保养。各种长杆武器被整齐地排列在树洞深处的洞壁上，其中包括一杆金属握柄的三叉戟和一杆十尺长的矛——锋锐颀长的矛尖两侧还有两根小倒钩。

当卓尔精灵喃喃地赞叹着退出洞口时，蒙特里问他：“你的另一只手习惯用盾还是短剑？除了有伸出爪子的猫头鹰图案的盾牌、剑和头盔以外，你尽可以取用洞里的所有武器。那三样是我自己用的。”

崔斯特犹豫了一下，他在想像这位盲眼游侠使用近战武器时的样子。“一把剑，”他回答道，“如果你能有另一把弯刀就更好了。”

蒙特里好奇地看着他。“用两把长刃武器？你可不要在战斗的时候把自己搞得手忙脚乱。”

“这在卓尔精灵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崔斯特说。

蒙特里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又回到树洞里。他退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把过分华丽的弯刀。“恐怕这把刀比较适合挂在墙上。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使用它，也可以挑选一把剑，我有几把好剑。”

崔斯特接过第二把弯刀，试了试它的平衡。这把刀有一点轻，感觉还有一点容易折断，不过他还是决定使用这把刀。至少，比起笨重的直刃剑，这把刀能够更好地配合老游侠送给他的第一把弯刀。

“我会像你一样照顾好这两件武器，”崔斯特做出承诺，他知道这个人类给了他一份多么珍贵的礼物，“只有在必须的时候才会使用。”他也知道，蒙特里真正想听到的承诺是这个。

“那么就祈祷你永远也不需要用到它们吧，崔斯特·杜垩登。”蒙特里回答道，“我经历过和平，也经历过战争，我可以告诉你，我更喜欢前者！来吧，朋友，我还有许多东西想让你看。”

崔斯特最后一次凝视两把弯刀，然后就将它们收进挂在腰上的刀鞘里，跟上了蒙特里。

夏季很快就露了头。在这段美好而令人兴奋的友谊中，导师和他非同寻常的学生全都兴致高昂，期待着一个能学习到宝贵知识、会有各种美好事情发生的季节。

如果他们两个知道一个兽人大王正在因为损失了十个士兵、两头座狼和一个宝贵的巨人盟友而大发雷霆的话，他们脸上的笑容一定就不会那么欢畅了。现在，这个大王正瞪着他充满血丝的黄色眼睛仔细搜索这一地区，寻找那个卓尔精灵。这个肥大的兽人已经开始怀疑崔斯特是不是返回了幽暗地域，要么被其他势力抓住了——比如在这一地区活动的小股精灵，要么是那个该死的瞎眼游侠蒙特里。

如果卓尔精灵还在这个地方，格勒一定会找到他。兽人大王不会放松警惕，不会心存侥幸，卓尔精灵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第十四章   蒙特里的测试

“  听着，我已经等得够久了！”在有一天接近黄昏的时候，蒙特里严厉地说道。然后又用力摇晃了一下卓尔精灵。

“你在等什么？”崔斯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

“你到底是战士还是法师？”蒙特里继续发问，“或者两者都是？是那种兼职类型？地表的精灵中有许多兼职型的人物。”

崔斯特感到一阵困惑。“我不是法师。”他笑着说。

“你要保密吗？”蒙特里的声音带有责备的意味，不过他的笑容缓和了粗鲁的态度。他站在被崔斯特当作卧室的树洞外面，挺直身体，将双臂抱在胸前，“这可不行，我接纳了你，如果你是法师，你就必须告诉我。”

“为什么你会这样说？”不知所措的卓尔精灵问，“你怎么会认为我是法师？”

“唿唿告诉我的！”蒙特里直白地说道。崔斯特真的感到莫名其妙了。蒙特里便向他解释：“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场战斗中。你让自己和一些兽人周围都变黑了。不要否认了，法师。是唿唿告诉我的！”

“那不是法师法术，”崔斯特无奈地告诉他，“我也不是法师。”

“不是法术？”蒙特里问，“那是魔法物品吗？好吧，让我看看！”

“也不是魔法物品，”崔斯特回答，“是一种能力。所有卓尔精灵，就算是身份最低微的也能制造出球形黑暗结界。那并不是很难。”

崔斯特的回答让蒙特里想了一会儿。在遇到崔斯特之前，他还没有跟黑暗精灵打过交道。“你还有什么‘能力’？”

“妖火。”崔斯特回答，“那是一种……”

“我知道那种法术，”蒙特里对他说，“林地牧师经常会使用它。所有卓尔精灵也都能生出妖火吗？”

“我不知道。”崔斯特诚实地回答，“还有，我还能使用浮空术，或者说过去可以。只有卓尔贵族能够使用这种能力。不过我的这种能力恐怕很快就会消失了。自从我来到地面上之后，浮空术就总是会失灵，就像我的魔斗篷、靴子和卓尔弯刀一样。”

“用一下看看。”蒙特里说。

崔斯特用了很长时间集中精神。他感觉到自己变轻了，然后离开了地面。但是刚一升起来，他身体的重量就恢复了。他一下子落回到地上，最高距离地面不过三寸。

“了不起。”蒙特里喃喃地说道。

崔斯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能回去睡觉了吗？”他一边问一边向自己的床铺转过身。

蒙特里还有别的打算。他很想试试这位朋友的身手，找出崔斯特能力中的局限，无论那是否和法术有关。一个新的计划已经在老游侠的脑海中成形。这让他必须在太阳下山之前付诸行动。

“等等，”他叫住崔斯特，“你可以等天黑以后再休息。我现在需要你，还有你的‘能力’。你能立刻召唤出黑暗结界吗？还是你必须用一些时间来准备法术？”

“一两秒就够了。”崔斯特回答说。

“那么，拿上你的武器，”蒙特里说，“跟我来。快一点，我不想失去白天的优势。”

崔斯特耸耸肩，穿上衣服，跟着游侠来到小树林的最北边，一片他们很少涉足的地方。

蒙特里拽着崔斯特一起跪倒，指了指一座生满青草的土堆上的一个小洞。

“那里住进了一头野猪，”老游侠说，“我不想伤害它，但我也不敢靠过去和它交流。野猪是最难以预料的动物。”

随后两人间陷入了一阵沉默。崔斯特不知道蒙特里是不是只想等待野猪出来。

“快上吧。”老游侠催促他。

崔斯特转过头，一脸狐疑地看着老游侠。他觉得蒙特里是要他去和那个没有受到邀请就住进了小树林，而且还喜怒无常的客人打招呼。

“去吧，”游侠继续说，“把你的黑暗结界放到洞口去，如果你愿意的话。”

崔斯特明白了，长出了一口气。而蒙特里听到他的声音，却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片刻之后，土堆前方的一片区域就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中。蒙特里示意崔斯特等在后面，自己走了上去。

崔斯特紧张地注视着，倾听着。几声高亢的尖叫声突然响起，蒙特里发出一声惨叫。崔斯特纵身冲进了结界中，却差一点被朋友倒在地上的身体绊倒。

老游侠呻吟着，扭动着身体，并没有回应崔斯特的低声呼唤。崔斯特已经听不到野猪叫声了。他跪到地上用双手摸索，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当他摸到蒙特里蜷曲的身体，抓住胸口的双手时，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蒙特里。”崔斯特喘息着说道。他相信老人一定是受了重伤。他俯下身想要对老游侠说话，却又以更快的速度挺起身子——蒙特里的盾牌狠狠撞在了他的面颊上。

“我是崔斯特！”卓尔精灵揉搓着脸上的瘀伤喊道。他听见蒙特里在他面前跳了起来，又听到老游侠的剑被抽出剑鞘的声音。

“我知道！”蒙特里笑着说。

“野猪呢？”

“野猪？”蒙特里说道，“没有野猪，你这个愚蠢的卓尔。从来就没有什么野猪。我们才是对手。这一次我可要找些乐子啦！”

现在崔斯特完全明白了，蒙特里骗他使用黑暗结界只是为了剥夺他的视觉优势，以平等的条件挑战他。“那就把剑握紧些！”崔斯特回答道。他也很想和老游侠比试一下。在魔索布莱城，他最喜欢的就是和札克纳梵进行这种武艺测试。

“好好保住你的小命吧！”蒙特里大笑着回应崔斯特的叫阵，随后便挥出长剑。崔斯特的弯刀立刻将剑刃挡在一旁。

卓尔精灵的两把弯刀向中路迅捷的直刺。这一次攻击足以解决掉大部分敌人，但这一次弯刀只是在蒙特里早已就位的盾牌上敲出两声清响。老游侠确定了崔斯特的位置，径直向前冲来。

崔斯特被迫后退，重心落在脚跟上，不过他总算是及时闪到一旁。蒙特里的剑从侧面攻来，崔斯特再一次挡住了它。老游侠的盾牌又从正面发动撞击，崔斯特将撞击的势头挡偏，同时牢牢站稳了脚跟。

狡诈的老游侠将盾牌举高，挡住崔斯特的一把弯刀，也破坏了卓尔精灵的身体平衡。他的长剑呼啸着向崔斯特的腰间斩来。

崔斯特感觉到游侠的攻击。他脚尖用力向后跳去，同时猛然向后收腹挺臀。尽管全力闪避，他还是感觉到剑锋撕裂了自己身前的空气。

崔斯特发动反击，连续数次以刁钻的角度挥出弯刀，组成一阵复杂凶猛的攻势。他相信这足以结束这场战斗。蒙特里却预料到了他的每一次攻击。崔斯特的一切努力只换来了弯刀和盾牌的几下撞击声。紧接着，老游侠又冲了过来。疲于应付的崔斯特不由得为之感到惊叹。他也算盲斗老手了，但蒙特里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是在黑暗中度过，而且过得像绝大多数视力完好的人一样轻松从容。

崔斯特很快就意识到，在黑暗结界中自己不可能赢得这场战斗。他想到要将老游侠引出结界。但这时战局突然发生了变化——结界失效了。崔斯特相信，他们之间的这场游戏也可以结束了。他向后连退几步，脚底感觉到了隆起的树根。

片刻之间，蒙特里好奇地面对着他的对手。老游侠注意到了卓尔精灵战意的变化，便伏低身子，凶狠地冲了过来。

崔斯特自作聪明地想要翻身越过游侠头顶，然后趁这个受到迷惑的人类转回身、一时分辨不出方位的时候再从侧面绕回来，向他的背后发动攻击。

但崔斯特的计策落空了。蒙特里向上举起盾牌，正好撞到在半空中翻滚的卓尔精灵的脸。崔斯特呻吟一声，重重地跌倒在地。他在晕眩中晃着头，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却发觉蒙特里已经舒服地坐到了他的脊背上，剑刃就搭在他的肩头。

“你怎么……”崔斯特问道。

蒙特里的声音中显示出崔斯特从没有听到过的锐利气势，“你低估了我，卓尔精灵。你以为我瞎了眼，无力作战。绝对不要再这样想了！”

就在那一秒钟的时间里，崔斯特真的以为蒙特里会杀了他。老游侠是那样怒不可遏。他知道自己的轻视伤害了这位老人，同时他也意识到，无论蒙特里·迪布洛奇是多么自信，多么有能力，但他苍老的肩膀上依旧背负着无法摆脱的痛苦。第一次见到这位游侠时，崔斯特就感到失去视力对他而言一定是非常痛苦的事情，现在他更是因此而被卓尔精灵轻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痛苦？

“你的战术太明显了。”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蒙特里又开了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柔和，“既然我伏低了身子，你肯定想要考虑上面。”

“很明显，只有你感觉到黑暗结界消失了才会这样预测。”崔斯特有些怀疑蒙特里并非全盲，“在黑暗中，我绝对不会试图从空中改变自己的位置，这个动作必须借助眼睛的指引。但一个盲人怎么会知道结界消失了？”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蒙特里仍然没有从崔斯特背上下来的意思，“是你的心态！你的脚步声太轻了，那不可能是在绝对黑暗中发出的。还有你的呼气声，卓尔精灵！那个声音显露出了你放松的心情。那时你认定，有了视觉优势，你可以轻易战胜我。”

蒙特里从崔斯特的身上站起来，但卓尔精灵依然匍匐在地上，思考着刚才的教训。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对于这位朋友了解得太少了。有一些事在他看来也许是理所当然、微不足道的，但对蒙特里而言却很重要。

“起来吧，”蒙特里说，“今晚的第一课结束了。这是很有价值的一课，但我们还有很多堂课要上。”

“你说过，我可以睡觉了。”崔斯特提醒他。

“我本以为你的能力应该更强一些。”蒙特里立刻回了一句，同时向仍然趴在地上的黑暗精灵得意地一笑。

在那天晚上和随后的许多天里，崔斯特如饥似渴地学习着蒙特里为他安排的各种课程。老游侠也从这名卓尔精灵口中得到了许多信息。他们的着眼点大多都在当下。蒙特里向崔斯特讲述地表世界的各种事情，以及如何在这里生存下去。而崔斯特总是会在有意无意间提及自己的过去。这几乎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一种游戏——谈论以前的经历，不是为了任何实际意义，只是想看看对方会有多么惊讶。多年以来，蒙特里积累了一些非常棒的冒险轶闻，比如与地精的勇猛战斗，以及那些通常一本正经的游侠们彼此开玩笑的恶作剧。崔斯特对于自己的过去依然带有戒心，但他所讲的关于魔索布莱城的故事，包括那座凶恶阴险的学院和大家族之间的野蛮战争都远远超过了蒙特里的想象。

尽管卓尔精灵的故事非常精彩，蒙特里知道崔斯特还是有所保留，这个卓尔精灵依然肩负着重担。老游侠一开始并没有逼迫崔斯特。他保持着耐心，为崔斯特有着和他同样的原则而感到高兴，而且他们两个对这个世界也有着非常相近的看法——蒙特里很清楚，崔斯特的游侠技艺正在迅速增进。

一天晚上，在银色的月光下，崔斯特和蒙特里一同坐在一棵高大常绿树高处的粗树枝上，老游侠在这根树枝上放了两把椅子。明亮的半月在迅速移动的云朵后面时隐时现，让卓尔精灵感到格外着迷。

蒙特里当然看不见月亮，但他也同样享受着清凉的夜晚。关海法正舒服地卧在老游侠的大腿上。老游侠用一只手不经意地放在黑豹肌肉强壮的脖子上，抚摸着它浓密的毛发，倾听着微风带来的许多声音——那是上千个生灵的窃窃私语。即使卓尔精灵的听觉远比蒙特里更灵敏，他却从没有注意过这些声音。蒙特里不时会发出一阵“呵呵”的笑声——比如，当他听到一只田鼠愤怒地向一只猫头鹰尖叫（也许那只猫头鹰是唿唿 ）的时候。那只猫头鹰打断了田鼠进餐，迫使它不得不逃回地洞里。

崔斯特看看老游侠和关海法，他们两个那么容易地就接受了彼此。崔斯特却感到友谊给他带来一种苦涩的感觉，这更多的是来自于他的负罪感。“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来这里。”他将眼睛转向月亮，悄声说道。

“为什么？”蒙特里平静地问，“你不喜欢我烧的菜吗？”他的微笑解除了崔斯特的心防，卓尔精灵严肃地转回头看着他。

“我是说，我不应该到地面上来。”尽管心情忧郁，崔斯特还是努力笑了一声，“有时候，我觉得我的选择很自私。”

“生存通常都是自私的。”蒙特里回答，“我有时候也会这样想。我曾经被迫将手中的剑插进一个人的心脏。这个世界的残酷会让人深深悔恨，不过这个世界的仁慈之处在于，你的懊悔只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挽歌，你肯定不会背负着它进入战斗。”

“我是多么希望它能够逝去啊。”崔斯特说，他说话的对象更多是他自己，是月亮，而不是蒙特里。

卓尔精灵的这句话却正好击中蒙特里。他和崔斯特的关系越近，就越能够感受到他至今还无法看透的这个卓尔精灵的负担。从精灵的标准判断，崔斯特还很年轻，但已经去过许多地方，更拥有远超过绝大多数职业佣兵的作战技艺。不可否认，崔斯特的黑暗传承会让他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地表世界处处碰壁。但根据蒙特里的评估，仅凭自身所具备的种种才能，崔斯特就能突破这些敌意和偏见，过上长久的舒适生活。所以，让蒙特里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个黑暗精灵还会有如此沉重的负担？崔斯特的微笑掩盖不住他的痛苦，他对自己的惩罚远超过他应该承受的。

“你的悔恨都是真实的吗？”蒙特里问他，“你一定也明白，其中大部分都不是。大多数自己给自己加上的包袱其实都是错觉。我们——至少是我们真实的内心总是会用过于严厉的标准审判我们自己，甚至不认为其他人应该接受这样的标准。我想，这是一种诅咒，或者是一种祝福，这由你如何看待它来决定。”老游侠用看不见事物的眼睛注视着崔斯特，“将它作为一种祝福吧，我的朋友，是你内心的呼唤让你能够奋力攀登你本来达不到的高度。”

“一种充满挫败感的祝福。”崔斯特不经意地回答道。

“那是因为你没有停下来想一想这种攀登对你的提升。”蒙特里立刻做出回应，仿佛他早就想到了卓尔精灵会这样说，“志向越小的人成就也就越小，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我想，去抓星星总要比坐在地上胡思乱想更好，哪怕你知道自己不可能碰到星星。”老游侠向崔斯特露出了他那种典型的狡猾微笑，“至少你站直了身子，看到了更好的风景，甚至还能摘到枝头上低垂的苹果！”

“也许还会被一个躲在暗处的刺客盯上，丧命在一支低飞的箭下。”崔斯特没好气地说。

对于崔斯特倔强的悲观情绪，蒙特里无可奈何地侧过头。这个好心肠的卓尔精灵心上的伤痕让老游侠感到了深深的痛楚。“他也许会被箭射中，”他说出口的这句话比他所希望的更严厉了一些，“但只有对努力生活的人而言，死亡才是重要的！就让刺客的箭射过来吧，要我说，它只会射中那个缩在地上的家伙。没有人会怜惜他的死亡！”

崔斯特无法否认蒙特里的逻辑，更无法拒绝老游侠给他的安慰。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蒙特里在闲谈中向他展示的哲学思想和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实在却又沉重地渗透进他的心灵，让他感受到一种丰沛的青春力量。很久以来，崔斯特的内心都不曾如此安宁过。能够与现在相比的大概只有札克纳梵训练他的那些日子——那段日子实在是太短暂了。老游侠的话语给崔斯特带来了安慰，却还是无法抹去那些一直在折磨他的回忆。死去的札克纳梵，死去的喀拉卡，还有那些死去的村民，他们的声音依旧不断地从远处飘来。“崔斯怪”的叫喊声总是会赶走蒙特里给他的那些善意的教诲。

“我可不想再这样拐弯抹角下去了。”蒙特里似乎有些心绪不宁，“崔斯特·杜垩登，我称你为朋友，我希望你也这样称呼我。那么，如果我不能知道到底是什么重担压弯了你的腰，不能为你分忧解难，我又算是什么朋友？我是不是你的朋友，这要由你来决定，但如果我不是，那么我不知道继续在你身边这样疑神疑鬼又有什么意义。告诉我，崔斯特，否则就离开我的家！”

崔斯特几乎无法相信一直以来都那么耐心和从容的蒙特里竟然会把自己逼到这步田地。卓尔精灵的第一个反应是退缩，在这位放肆的老人面前用愤怒筑起一道墙，将他认为是个人隐私的东西紧紧抱在怀里。但没过多久，崔斯特就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惊讶，开始认真思考蒙特里的话，这让他明白了一个根本性的事实，也理解了老人为什么可以如此放肆：他和蒙特里已经成了真正的朋友，这大部分要归功于老游侠的努力。

蒙特里想要分担崔斯特的过去，这样他才能更好地理解并安慰这位新朋友。

“你已经知道了魔索布莱城，那座我出生的、属于我同族的城市。”崔斯特低声说道。就算是提起这个名字也会让他感到痛苦，“你也知道了一些我的族人的生活方式，还有蜘蛛神后的可怕教义。”

蒙特里的面容严肃起来。他说道：“请把那些事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吧。”

崔斯特点点头。即使看不见，蒙特里还是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卓尔精灵的身子在大树上放松了下来。他盯着月亮，但实际上，他在看着月亮后面更遥远的地方。他的思绪飘回到了他的冒险之中，回到了通向魔索布莱城的路上，回到了学院，还有杜垩登家族。他回想了许久，脑海中逐一浮现出卓尔家族阴森复杂的生活，还有那令人喜爱的，和札克纳梵一同在训练房中度过的简单的日子。

蒙特里耐心地等待着崔斯特，猜测他正在为他的故事寻找一个合适的开头。从以前和崔斯特的交谈中，老游侠已经知道崔斯特的人生中充满了冒险和纷乱，知道对这个卓尔精灵而言，要想将那些回忆梳理清楚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更何况崔斯特的通用语还不是很好，这又为他准确地讲述那些过往增添了困难。同时，想到这个卓尔精灵所背负的重担、愧疚和哀伤，蒙特里甚至有些怀疑崔斯特又开始犹豫了。

“我出生在一个对我的家族而言非常重要的日子里。”崔斯特开口道，“在那一天，杜垩登家族灭绝了迪佛家族。”

“灭绝？”

“大屠杀。”崔斯特解释说。蒙特里失明的双眼中没有任何情感，但就像崔斯特预料到的那样，老游侠的表情显示出强烈的反感。崔斯特想让他的朋友理解卓尔社会是多么恐怖，所以他刻意说道：“也正是在那一天，我的哥哥狄宁将他的剑刺进了我们的长兄诺梵的心脏。”

蒙特里的脊骨掠过一阵战栗。他不由得摇了摇头，意识到自己才刚刚开始了解崔斯特心头的重担。

“这就是卓尔精灵的生活方式。”崔斯特认真而平静地说道，他在试图让老游侠明白，黑暗精灵对于杀戮的态度是多么随意，“在魔索布莱城有一个严格的等级构架。无论是个人还是家族，要向上爬，登上更高的等级，就要除掉站在你头顶上的人。”

崔斯特声音中的一丝颤抖让蒙特里明白了他的心情。老游侠清楚地感觉到，崔斯特绝不接受这种邪恶行径，并且以前也从不曾接受过。

崔斯特继续他的故事，完整而准确地叙述着每一个细节。他的故事涵盖了关于他在幽暗地域度过的四十多个年头。他讲述了姐姐维尔娜对他的严格教养，无数次地打扫家族神堂，了解自己的内在力量，还有自己在卓尔社会中的地位。他用了很长时间向蒙特里解释那种特殊的社会结构，严格区分的等级差异，还有那一套虚伪的卓尔“法律”，那是一座彻底混乱的城市伪装出的残忍外表。听到那些家族战争时，老游侠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在那些战争里，不能让敌方的任何贵族成员活下来，就算是儿童也不允许。听崔斯特叙述那种卓尔的“正义”——没能对另一个家族斩草除根的家族自身就会被完全毁灭，蒙特里更加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只有崔斯特提起札克纳梵的时候，这个故事才变得不再那样残酷。那是崔斯特的父亲和最亲爱的朋友。当然，崔斯特关于父亲的快乐回忆是短暂的，与之相比，札克纳梵的死亡更显得令人胆寒。“我的母亲杀死了我的父亲。”崔斯特严肃地说道，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在此时显露无疑，“马烈丝主母将我的父亲作为祭品献给罗丝，乞求她饶恕我的罪行。后来我的母亲又将他的尸体变为亡灵来追杀我，以此惩罚我背叛了家族和蜘蛛神后的大罪。”

崔斯特用了一点时间才继续讲述下去。他没有半点虚言，甚至还讲述了自己孤身在幽暗地域荒野中生存时所犯的种种错误。“恐怕那时我已经迷失了自我，失去了我的原则，只是盲从于本能，变成了一个野蛮的怪物。”说到这里的时候，崔斯特几乎陷入了绝望。但那种可怕的情绪很快就发生了动摇，他在自己内心的挣扎中再一次站立起来，一丝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那是因为他回忆起了和贝尔瓦在一起的时候。那位充满荣誉感的斯涅布力探矿团长。还有喀拉卡，那位被变成恐爪怪的岩精。

但没过多久，崔斯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的故事终于把他带到了喀拉卡被马烈丝主母的亡灵怪物杀死的那一刻。又一位朋友因为他而死去了。

当崔斯特讲到自己离开幽暗地域的时候，曙光恰逢其时地穿透了东方的高山。崔斯特的讲述开始变得更加谨慎，他并不想泄露那个人类家庭的悲剧，害怕蒙特里会将他们的死归罪于他，让他们刚刚建立的友谊毁于一旦。从逻辑上，崔斯特能够告诉自己那些人不是他杀的，他甚至为他们的死进行了复仇。但负罪感不是一种讲求逻辑的情绪，崔斯特只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坦白这件事，现在还不行。

蒙特里睿智而富有经验，这一地区更有许多动物在充当他的耳目。他知道崔斯特隐瞒了一些事。当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卓尔精灵也提到过一家被杀害的村民。蒙特里自己早就听说马多巴村有一家人惨遭屠戮。老游侠根本不相信这会是崔斯特干的。他怀疑这个卓尔精灵与此事有关，但他不会逼迫崔斯特。

崔斯特已经比蒙特里预料中更诚实、更完整地将自己的过去和盘托出了。老游侠相信他会在合适的时间里把这个明显的窟窿补上。

“至少这个故事很真实。”蒙特里在最后说道，“你在这几十年里经历的事情要比大多数精灵在三百年里经历的更多。伤口已经留下，但它们会愈合的。”

崔斯特则没有那么确定。他的脸上依然满是哀戚之情。蒙特里只能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站起身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在崔斯特熟睡的时候，蒙特里叫来唿唿，在猫头鹰的腿上绑了一张厚实的纸条。唿唿并不是很喜欢游侠的命令。它要为此飞上一个星期，更何况现在正是享受老鼠大餐、和雌猫头鹰欢快交配的宝贵季节。不过，尽管一直“唿唿”地抱怨个不停，但它是不会违背老游侠的命令的。唿唿梳理了一下羽毛，乘着迎面而来的山风振翅而起，轻盈地飞过白雪皑皑的山脊，穿越了一道道通向马多巴的山口。如果有必要，它会一直飞往桑巴达。一位著名的游侠，银月女士的妹妹正在那里活动——这是蒙特里借助自己的动物耳目知道的。他命令唿唿去找到那位女士。

“这就没完了吗？”小精怪呜咽着，看着那个身材魁梧的人类沿小路走过来，“先是那个可恨的卓尔精灵，现在又是这个混蛋！难道我永远也甩不脱这些制造麻烦的家伙了？”特法尼斯摇晃着脑袋，飞快地跺着脚——速度快得甚至在地上跺出了一个小坑。

在山路上，那条被吓到的大黄狗吠叫着露出了牙齿。特法尼斯意识到自己抱怨的声音太大了，便飞快地转了一个大圈，从人类大汉背后很远的地方绕了过去，到了他的另一侧。黄狗还在盯着他原先所在的地方，侧过头，困惑地咕噜着。

第十五章   庇护所上的阴影

在  随后的几天里，崔斯特和蒙特里都没有再提起卓尔精灵以往的故事。崔斯特带着痛楚的心情不断地反思那些重新被点亮的回忆，蒙特里则聪明地为他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他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日常工作，两个人保持着距离，热情也比原先减少了许多。但他们两个都明白，他们之间真正的距离正在缩短。

渐渐地，他们变得越来越亲密。崔斯特开始希望自己找到了一个像贝尔瓦，甚至像札克纳梵一样的朋友。但一天早晨，卓尔精灵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惊醒了。他立刻就知道，他和蒙特里的关系将就此断裂。

他悄悄走到自己卧室的木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卓尔精灵，蒙奇。”说话的是罗狄·麦葛斯特。他手中还攥着一把断掉的弯刀递给老游侠看。

这个粗莽的赏金猎人穿着几层裘皮衣服，让他显得比以前更加庞大。他骑在一匹个子不高但肌肉虬实的马上，正站在围绕小树林的石墙外。“你见过他吗？”

“见过？”蒙特里带着挖苦的语气说道，夸张地眨了眨他奶白色的眼睛。罗狄显然一点也不感到有趣。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赏金猎人开始咆哮了，“你比我们其他人看得更清楚，不要和我装傻！”罗狄的狗身上还带着崔斯特给它留下的那道可怕的伤疤。这时，它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立刻兴奋地抽着鼻子，在小树林前的小路上跳来跳去。

崔斯特伏下身做好了准备，一只手握紧了弯刀，脸上浮现出恐惧和困惑的神情。他不想战斗，甚至不想再打那条狗了。

“管好你的狗！”蒙特里轻蔑地说道。

罗狄却显示出好奇的神情。“你有没有看到那个黑暗精灵，蒙奇？”他再次问道。这一次，他的声音中已经带有怀疑了。

“也许吧。”蒙特里回答道。他转过脸，发出一声尖锐得几乎无法听见的哨音。罗狄的狗感受到游侠明显的怒意，立刻将尾巴夹到两条腿中间，灰溜溜地站到了主人的马旁。

“我养了一窝狐狸崽，”游侠怒气冲冲地说着谎话，“如果你的狗要找它们的麻烦……”老游侠故意没有把威胁的话说完，而罗狄显然晓得其中的厉害。他用颈圈套住黄狗，把狗紧紧地拽在自己身边。

“的确有一个卓尔精灵在去年第一场降雪之前经过了这里。一定就是你说的那个。”蒙特里继续说道，“要抓住他，你可得费一番辛苦了，赏金猎人。”说到这里，老游侠笑了两声，“就我所知，他和格勒之间有了些麻烦，然后就离开了这里，我猜他是回到他的黑暗家园去了。你想要跟着那个卓尔精灵去幽暗地域吗？如果是那样，赏金猎人，你的名望肯定会增长很多，不过也许会搭上你自己的性命！”

听到老游侠这样说，崔斯特放松下来。蒙特里为他说了谎！他能看到那位老游侠对罗狄·麦葛斯特没有什么好感。这一点也让崔斯特感到安慰。但罗狄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开始巨细靡遗地讲述起马多巴的惨剧。随着赏金猎人生硬而又充满偏见的讲述，崔斯特知道自己和蒙特里的友谊即将受到残酷的考验。

“那个卓尔精灵杀光了李斯特登一家人！”罗狄冲着刚才还露出得意微笑的老游侠吼道，老游侠的笑容已经在一眨眼之间消失了，“他残忍地杀害他们，他的黑豹还吃掉了他们之中的一个人。游侠，你认识巴索雷缪·李斯特登。听到他遇害，你还能这么不在乎，你真是可耻！”

“卓尔精灵杀死了他们？”蒙特里严肃地问。

罗狄再一次递出那把断刀。“把他们全砍死了。现在马多巴村悬赏两千金币要他的头颅。如果你能提供更多线索，我可以分你五百金币。”

“我不需要你的金币。”蒙特里立刻说道。

“难道你不需要让那个杀人犯伏法吗？”罗狄反问他，“你不为李斯特登一家的死而感到哀痛吗？难道他们不是好人吗？”

蒙特里随后的沉默让崔斯特相信，这位游侠也许会把他交出去。崔斯特决定，无论蒙特里怎样做，自己都不会逃走。他能够不在乎赏金猎人的愤怒，但不能对蒙特里置之不理。如果游侠指控他，崔斯特就必须接受审判。

“真可怜，”蒙特里喃喃地说道，“那的确是一群好人。去抓住那个卓尔精灵吧，麦葛斯特。你一定从没有得到过这么多赏金。”

“那我要去哪里抓他？”罗狄平静下来。他显然以为自己赢得了蒙特里的信任。崔斯特也这样想，尤其是当蒙特里转回身看着小树林的时候。

“你听说过莫雷米洞穴吗？”蒙特里问。

听到老游侠这样问，罗狄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了。莫雷米洞穴，位于蛮野牛大沙漠的边缘，因为居住在那里的蓝龙家族而得名。“那儿距离这里有将近五百里，”罗狄呻吟了一声，“路上还要穿过陡峭的耐色山脉。”

“卓尔精灵去了那里，或者是朝那个方向走了，就在去年初冬的时候。”蒙特里继续撒着谎。

“卓尔精灵去找龙了？”罗狄惊讶地问。

“更有可能是卓尔精灵去了那里的另外某处巢穴。”蒙特里回答，“莫雷米巨龙有可能知道他，你应该去那里问问。”

“我可不善于和龙打交道，”罗狄闷闷不乐地说，“太冒险了。就算是一切顺利，我也要付出很高的代价。”

“看样子罗狄·麦葛斯特错过了他最好的机会。”蒙特里说，“不过你已经尽力了，毕竟你要对付的是黑暗精灵。”

罗狄牵起缰绳，调转了马头，“不要小看我，蒙奇！”他又回头咆哮了一声，“我不会让那个家伙逃掉的，哪怕我要搜遍耐色山脉的每一个洞穴和角落！”

“为了两千金币要做这么多事，似乎有点不值得。”蒙特里波澜不惊地说。

“那个卓尔精灵杀死了我的狗，割了我的耳朵，还给我留下这道伤疤！”罗狄指着自己的脸忿恨地说道，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没有半点用处——盲眼游侠当然不可能看到他的脸是什么样子。于是他转过头，催马离开了小树林。

蒙特里厌恶地向罗狄挥挥手，然后转身来找卓尔精灵。崔斯特在小树林的边缘迎上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这位老人。

“我一直都不喜欢那家伙。”蒙特里说。

“李斯特登一家是被杀害的。”崔斯特唐突地承认道。

蒙特里点点头。

“你知道？”

“我在你到这里来之前就知道了。”游侠回答，“说实话，我起初也怀疑是你干的。”

“不是我。”崔斯特说。

蒙特里又点点头。

这一次，崔斯特必须将他在地表世界度过的最初几个月原原本本地告诉蒙特里了。当他讲到和豺狼人的战斗时，所有负罪感再一次涌上他的心头。所有痛苦也随之重现，他不得不如实叙述李斯特登一家人，以及最后他在那个农庄看到的可怕情景，“崔斯怪”的呼喊成为所有这些痛苦的焦点。蒙特里告诉他，那个速度飞快的小精怪是快可灵，但是对于崔斯特在山洞中与之作战的那种很像地精又能变成狼的巨型生物，蒙特里也是一无所知。

“你应该杀死那些豺狼人。”在崔斯特的叙述完结之后，蒙特里说道，“不必再为此感到愧疚了，将那件事丢在脑后吧。”

“我怎么能知道谁对谁错？”崔斯特诚实地问道，“我学到的一切知识都来自魔索布莱城，而我直到现在都无法区分这些知识的真伪。”

“看来你真是遇到了不少困惑。”蒙特里说道，他真诚的微笑让崔斯特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来吧，让我和你说说这些种族，还有你的弯刀落在豺狼人身上的时候为什么就是实现了正义。”

作为一名游侠，蒙特里毕生致力于为善良种族和邪恶种族之间的战争奉献自己的力量。善良种族的代表就是人类、精灵、矮人、侏儒和半身人，而邪恶种族包括地精族类和巨人族类，他们生存的目的就是毁灭和杀戮无辜。

“我的宿敌是兽人 [1] 。”蒙特里解释说，“所以我现在主要是在盯着格勒和他那臭气熏天的匪帮。当然，我是在用猫头鹰的眼睛盯着他们。”

崔斯特这时才知道，他的许多决定都是正确的。慰藉之情涌入了卓尔精灵的内心。他的直觉没有辜负他，现在他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一直在纠缠他的负罪感了。

“那个赏金猎人呢？会不会有很多人都像他一样？”崔斯特问，“他们似乎并不符合你对善良种族的描述。”

“每一个种族都有好有坏，”蒙特里解释说，“我只是说一个大概，但千万不要怀疑地精族类和巨人族类普遍的邪恶！”

“我们怎么能确定呢？”崔斯特继续追问。

“只要看看他们的孩子是怎样做的。”蒙特里回答。他继续向崔斯特解释善良种族和邪恶种族的孩子之间巨大的差异。崔斯特认真倾听老游侠所说的每一个字，但在内心深处，他其实早就有了这样的概念。善恶的区别总是在孩子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当崔斯特看到李斯特登一家的孩子玩耍时，他就能感觉到自己杀死豺狼人的行为不是错误的。在魔索布莱城，崔斯特的父亲也曾向他表达过相似的观点，那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所有卓尔孩子都是邪恶的吗？”札克纳梵曾经提出过这样的问题，在饱受困扰的一生中，札克纳梵一直被家族战争中幼儿死亡时的尖叫折磨着。

蒙特里说完之后，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这两个朋友都需要时间来消化今天知道的许多事情。不过蒙特里终于确信崔斯特已经得到了安慰，因为这个卓尔精灵突然转向他，出乎意料地露出笑容，一下子改变了这个残酷话题带来的阴郁气氛。

“蒙奇？”崔斯特问道。他记得罗狄·麦葛斯特在石墙边是这样称呼蒙特里的。

“蒙特里·迪布洛奇。”老游侠呵呵地笑着，打趣地向崔斯特眨了眨眼，“我的朋友会叫我蒙奇，还有麦葛斯特那种人，他们只能说些‘呸’‘熊’‘杀’之类的简单字眼，一遇到更长些的词，他们的舌头就要打结了！”

“蒙奇。”崔斯特低声嘟囔着，而蒙特里的表情让他觉得很是好笑。

“你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崔斯特？”老游侠气恼地问道。

崔斯特点点头，大笑着走开了。现在，“崔斯怪”似乎也不再那样刺耳了。

“莫雷米洞穴，”罗狄恨恨地说道，“该死的莫雷米洞穴！”一秒钟之后，一个小精怪已经坐到了罗狄的马上，盯着这个大吃一惊的赏金猎人。特法尼斯一直在偷听赏金猎人和老游侠在那片小树林前的对话，当老游侠把赏金猎人骗走的时候，他不由得连声咒骂那个家伙的霉运。如果罗狄能够抓住崔斯特，这两个麻烦就都能够从快可灵的生活中消失了。这对特法尼斯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

“你竟然相信那个老骗子？你还没有那么蠢吧？”特法尼斯毫不掩饰地问道。

“够了！”罗狄吼叫着，笨拙地想要伸手抓住小精怪。而快可灵只是跳下马背，又跳过受惊的黄狗，重新爬上马，坐到了罗狄身后。

“天啊，你是谁？”赏金猎人咆哮道，“不要动！”

“我是你的朋友。”特法尼斯尽可能放慢语速。

罗狄转过头，小心地看着他。

“如果你想要找那个卓尔精灵，你可就走错路了。”小精怪自鸣得意地说。

一段时间之后，罗狄已经趴伏在高耸于蒙特里小树林南边的悬崖上，看着游侠和他黑色皮肤的客人为各种日常事务忙碌着。

“狩猎愉快！”特法尼斯说完便消失不见了。他回到了卡洛克的身边。巨狼的气味要比那个人类好多了。

罗狄的眼睛紧盯着远处的树林，甚至没有注意到快可灵离开。“你要为你的谎言付出代价，游侠。”他低声说道。邪恶的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他想到了自己可以找谁做盟友。这可能要花些力气，不过和格勒打交道向来都是如此。

又过了两天，蒙特里的信使带着多芙·鹰手的便笺回来了。唿唿努力地想要讲述女游侠的回信，但它实在是过于激动，完全无法说清楚那个又长又复杂的回信。蒙特里听得一头雾水，又别无选择，只能将信交给崔斯特，催促卓尔精灵念出来。崔斯特对于阅读还不是很熟练，一开始他以为这张折叠起来的纸上只有些曲曲弯弯的细线，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多芙在这封信中详细描述了马多巴村发生的一切以及随后的调查与追逐。她的观点更接近于事实，间接证实了崔斯特是无辜的，并指明了杀人凶手是犬魔幼兽。

崔斯特大大松了一口气。得知老游侠收留了那个“有功的卓尔精灵”，多芙还特意在回信里表达了喜悦的心情和对老游侠的感激。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崔斯特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终究善有善报啊，我的朋友。”蒙特里只说了这一句。

注释

[1] 兽人：在龙与地下城中，兽人是极富侵略性的人形生物，他们会掠夺、抢劫并与其他生物交战。兽人的外貌多变，大致特点是灰皮肤、头发粗糙、弯腰曲背、低额、猪脸、下排犬齿明显突出。

决心

现在我认为，我走过了这么长的道路，只是为了寻求真实——我内心的真实，我周围整个世界的真实，关于一切目的与存在的真实。一个人该如何界定善良和邪恶？

一路上，我的内心始终秉持着是非的原则。但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吗？还是由札克纳梵灌输给我的？或者它只是我个人感知的发展？就连这一点我也无从知晓。我的原则迫使我离开了魔索布莱城，尽管那时我还无法确定我想要寻找的真实到底是什么，但我毫不怀疑，它们不可能存在于罗丝的统治之地。

在魔索布莱城外的幽暗地域中生活多年，又在地表世界经历过最初一段糟糕的时光之后，我开始怀疑我想要的真实是否存在。所有那些经历都让我怀疑生命是否真的有意义。在卓尔精灵的世界，野心就是唯一，只有对物质的贪婪才能提升自己的位阶。但那种贪婪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几乎无法作为让我生存下去的理由。

我感谢你，蒙特里·迪布洛奇，感谢你打消了我的怀疑。我已经知道，那些追逐私利的野心不过是一种无节制的混乱，一种对生命的浪费，有限的获取必然伴随着无限的失去。而这个宇宙中存在着一种和谐，一种为了共同利益齐声进行的歌唱。要加入这歌唱，一个人必须先找到内心的和谐，必须找到自己真实的声音。

关于这种真实，还有一点不得不说：邪恶生物是无法歌唱的。

——崔斯特·杜垩登

第十六章   众神与目标

蒙  特里对崔斯特的教导非常顺利。老游侠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减轻了这个卓尔精灵的精神重担。崔斯特理解自然世界的能力要比蒙特里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优秀。但蒙特里感觉到，有某种东西依然在困扰着这名卓尔精灵。老游侠还搞不清那是什么。

“所有人类都拥有这么好的听觉吗？”当他们将一棵掉落下来的粗大树枝拖出小树林的时候，崔斯特突然问道，“还是说你的这种特长只是为了弥补你的失明？”

这个唐突的问题让蒙特里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卓尔精灵的烦恼。崔斯特搞不清楚老游侠的能力，这让他感到了不安。

“或者你的失明只是一种策略，是为了掩饰你真正的优势？”崔斯特依然锲而不舍地问道。

“是又怎样？”毫无准备的蒙特里只能回了这么一句。

“那么这对你就是一件好事，蒙特里·迪布洛奇。”崔斯特回答，“这肯定能帮助你战胜敌人……也能战胜朋友。”后面这半句话让崔斯特感到一阵苦涩，他觉得自己被心中的骄傲打败了。

“你肯定没有什么机会尝到失败的滋味。”蒙特里意识到崔斯特的烦恼来自他们的那场对打演练。如果他能看得见崔斯特，这个卓尔精灵的表情肯定会向他透露很多信息。

小树林陷入了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蒙特里说：“你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我并没有真的战胜你。”

“你把我打倒在地，而我却无力反抗。”

“是你打败了自己。”蒙特里解释说，“我的确是个瞎子，但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软弱无助。你低估了我。我早就知道你会低估我，不过我很难相信你竟然会那么有眼无珠。”

崔斯特突然停在原地，蒙特里感觉到手中的树枝一下子变重了，也停下来，摇摇头呵呵一笑，抽出一把匕首，高高地抛到空中又伸手接住，喊了一声：“桦树！”匕首飞出，准确地射中了小树林中的一棵桦树——整片小树林中并没有几棵桦树。

“一个瞎子能做到这个吗？”蒙特里以夸张的语气问道。

“原来你能看见。”崔斯特一字一顿地说。

“当然不能，”蒙特里厉声说道，“我的眼睛失去功能已经有五年时间了。但我也不是瞎子，崔斯特，尤其是在这个被我称作家的地方！”

说到这里，游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你以为我是瞎子而已。在我们比试的时候，你的黑暗法术消失了，你相信你获得了优势。你以为在我和兽人的战斗，或者和你的比试中，我的行动——我是说，有效的行动，必须是我预先做好准备，或者演练好的招式吗？如果我像崔斯特·杜垩登以为的那样是一个无能的废物，我在这片群山中大概一天都活不下去。”

“我不是……”崔斯特张了张口，却又因为羞愧而没有能把话说下去。他知道，蒙特里说的才是事实——至少在无意识之中，从第一次见到这位游侠时开始，他就将蒙特里看成是一个残疾人了。崔斯特当然不曾对这位朋友有过任何不敬，实际上，他对蒙特里有着很高的评价。但他还是在自己心中想当然地放大了蒙特里的缺陷。

“你的确是错了，”蒙特里继续说道，“我原谅你。实际上，你对待我要比以前所有认识我的人都更公平，甚至那些曾经和我同生共死、并肩战斗的人也及不上你。坐下来。”他吩咐崔斯特，“现在该我说说我的故事了，就像你把你的故事告诉我一样。”

“从哪里开始呢？”蒙特里沉思片刻，挠了挠下巴。那些往事对他而言已经变得那样遥远，完全是被他丢在身后的另一段人生了。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和过去的联系：为了成为女神梅莉凯的游侠，他所接受的训练。崔斯特也从他这里接受了相同的指导，肯定能够理解他。

“还很年轻的时候，我就将我的生命献给了这片森林，致力于维护自然秩序。”蒙特里开口道，“就像我对你的教导一样，我学习自然世界之道，并且很快就决定要全力守卫完美和谐的自然循环——它是那样宏大而精彩，让人永远也无法看透。正是因为对它的守护，我才会与兽人和其他邪恶种族奋力作战，并乐在其中。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他们是自然秩序的敌人，他们憎恨人类和其他善良种族，也同样憎恨树木和动物。他们是一群彻头彻尾的恶棍，我在砍倒他们的时候绝不会有半点愧疚！”

蒙特里用了许多个小时讲述他的战斗，他的长途冒险——有时孤身一人，有时是作为大部队的斥候。他和崔斯特讲述了他的导师黛拉蒙的事迹。那位游侠已经将弓箭运用得出神入化，百发百中。“为了保卫一个农庄，抵抗一群巨人的侵袭，”蒙特里喃喃地说道，“她死在了战斗中。不过不必为黛拉蒙女士落泪，在那场战斗中，没有一个村民受伤，能够从那片战场上逃走的巨人没有几个，而且他们再也不敢让他们的丑脸出现在那个地方了！”

在讲到后来的事情时，蒙特里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他提起了边境守卫，那是他最后的冒险同伴。他们曾经与一条侵袭村庄的红龙作战。他们杀死了那条龙，三名边境守卫也在那场战斗中牺牲了，而龙喷出的烈焰烧毁了蒙特里的脸。

“牧师治好了我，”蒙特里忧郁地说，“几乎没留下任何还能显示出我曾经承受过剧痛的伤疤。”他停顿了一下，在遇到这位老游侠的这段时间以来，崔斯特第一次看到一团痛苦的乌云掠过蒙特里的面庞，“但牧师对我的眼睛无能为力，这是他们无法治愈的创伤。”

“你在这里等待死亡。”崔斯特的声音中流露出了他本不想表达的责备之意。

蒙特里没有反驳崔斯特的话。“我承受过龙喷吐的火焰和兽人的长矛。邪恶之人对我恨之入骨，因为他们的贪婪无穷无尽，只想侵略这片土地，为自己牟利。但所有这些对我造成的伤害都不及对我的怜悯深。就算是我在边境守卫中的同伴，曾经那么多次和我一同出生入死，也会可怜我。即使是你也会可怜我。”

“我没有……”崔斯特插嘴道。

“你是在可怜我。”蒙特里说，“在我们的比试中，你以为你占据上风，所以你才会被打败！崔斯特，游侠的力量在于智慧。一名游侠必须懂得自己，懂得他的敌人和他的朋友。你以为我的身体残疾了，否则你绝不会那么莽撞地企图从我的头顶上跳过去。而我懂得你，已经预料到了你这一招。”狡猾的微笑又从他的脸上一掠而过，“你的头还疼吗？”

“是的，”崔斯特揉了揉脸上的瘀伤，承认道，“不过我的脑子更清楚了。”

“至于你最初的那个问题。”蒙特里很满意自己的问话所取得的效果，“我的听觉和其他感官都没有任何异常之处，我只是比其他人更加注意它们向我提供的信息。它们能够很好地指引我，这一点你一定也体会到了。确实，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它们是多么有用。你猜到了我来这里的动机。没有了眼睛，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死人而已。我想要死在这里，死在这片我在早期冒险旅程中遇到并且深深爱上的小树林中。”

“也许是因为森林女神梅莉凯，不过更大的原因可能是格勒——一个近在咫尺的敌人。没过多久，我就改变了心意，心中不再只有我自己的悲剧。我在这里找到了新的目标。虽然我孤身一人，又是个残疾人——在这里最初的一些日子里我的确是一个残疾人，但那个目标给我的人生带来了新的意义，也引导我再一次认清了自己的界限。现在我老了，身体羸弱，还没有了眼睛。如果我死在五年以前，就像我那时打算的那样，我的人生就永远不会完整。我将再也无法知道我还能走多远。只有在逆境中，在超出蒙特里·迪布洛奇所有想象的逆境中，我才能如此清楚地了解自己和我的神。”

在提及自己的神明时，蒙特里听到崔斯特微微耸动身体的声音。老游侠停止了讲述，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话让这个卓尔精灵感到不安。他略作思考，将手伸进链甲衫和长外衣里面，拿出一枚独角兽头形状的坠饰。

“很漂亮吧？”老游侠问道。

崔斯特犹豫了一下。这枚独角兽坠饰精致而美丽，但它的意义让这个卓尔精灵深感不安。在魔索布莱城，崔斯特亲眼见证了自己的族人为了追随高高在上的神明而作恶多端，他一点也不喜欢那种愚蠢的闹剧。

“卓尔精灵，谁是你的神？”蒙特里问。在和崔斯特一同生活的这几个星期里，他们还从没有真正讨论过宗教。

“我不信神，”崔斯特粗声粗气地回答道，“我也不想信神。”

这次轮到蒙特里哑口无言了。

崔斯特站起身，向远处走了几步。

“我的族人崇拜罗丝。”卓尔精灵开口道，“不管是不是她导致了卓尔一族的堕落，但现在她肯定是他们继续作恶的动力。兽人崇拜格乌什，其他种族崇拜其他神。崇拜神祇是愚蠢的。我只会跟随我的心。”

蒙特里微弱的笑声冷却了崔斯特心中的火气，“你有一个神，崔斯特·杜垩登。”他说道。

“我的神就是我的心！”崔斯特向老游侠转回身，高声说道。

“就像我一样。”

“你说你的神是梅莉凯。”崔斯特指出老游侠的前后不一。

“你只是还没有为你的神找到一个与之相配名字而已。”蒙特里告诉他，“这并不意味着你没有神明。你的神就是你的心，你的心又告诉了你什么？”

将这个令人困扰的问题思考了许久之后，崔斯特不得不承认：“我不知道。”

“那就好好想一想！”蒙特里喊道，“你的直觉是怎样对你说那些豺狼人的？又是怎样对你说马多巴的那些村民的？罗丝不是你的神——这一点非常清楚。那么又是什么样的神明才会与崔斯特·杜垩登的心契合？”

蒙特里几乎能听到崔斯特在不停地耸动肩膀。

“你不知道？”老游侠说，“但我知道。”

“你的猜测太多了。”崔斯特还是无法确信。

“我只是进行了很多观察。”蒙特里笑着说，“你和关海法有着同样的心吗？”

“我从没有怀疑过这个事实。”崔斯特诚实地回答。

“关海法就是追随梅莉凯的。”

“你怎么知道？”崔斯特更加心神不宁了。他不介意蒙特里对他的各种猜测，但他觉得这样说关海法是对黑豹的一种攻击。对崔斯特而言，关海法是超越众神的，它不可能追随任何神明。

“我怎么知道？”蒙特里反问道，“当然是那只大猫告诉我的！关海法是一头灵体黑豹，而黑豹正是梅莉凯神域内的生物。”

“关海法不需要你给它贴什么标签。”崔斯特愤怒地反驳道，又快步走回来，坐到了老游侠身边。

“当然不需要，”蒙特里表示同意，“但这是无从改变的事实。你不明白，崔斯特·杜垩登，只是因为你一直生活在一个堕落神祇的权威之下。”

“那么你的神就是真神吗？”崔斯特语带讥讽地问。

“他们全都是真的神明，恐怕他们其实还是同一个神明呢。”蒙特里回答道。崔斯特不得不同意蒙特里刚才对他做出的评价：他什么都不懂 。

“你认为神都是有形的。”蒙特里尽量向他解释，“你将他们视作某种现实存在，认为他们会控制我们的行为，为他们牟取利益。所以你顽固地坚守着自己的独立，拒绝他们。但我要说，神只存在于你的内心，不论你是否给他们一个名字。崔斯特，你一生都在追随梅莉凯，只不过你从没有给你心中的她取一个名字。”

崔斯特心中的兴趣突然压倒了怀疑。

“当你第一次走出幽暗地域的时候，你有着怎样的心情？”蒙特里问，“当你第一次看到太阳或者繁星，看到绿色的森林时，你的心又是如何对你说的？”

崔斯特回想那个遥远的日子。那时他和他的卓尔巡逻队走出幽暗地域，去袭击一个精灵聚落。那是一段痛苦的回忆，但在那些苦涩下面又隐藏着一种安慰，一种惊奇和快乐——那时他感觉到了拂面的微风，嗅到了刚刚绽放的花朵芬芳。

“你又是如何与大吼交谈的？”蒙特里继续问他，“能够和那头熊分享一座山洞，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管你是否承认，你都有一颗游侠之心。而游侠之心就是梅莉凯之心。”

老游侠郑重其事的话语又让崔斯特感到一阵疑虑。“那么你的神又要求些什么？”怒意从崔斯特的声音中消失了。他再一次想要站起身。不过蒙特里拍拍他的腿，让他继续坐好。

“要求？”游侠笑了，“我可不是什么传播福音、推行教条的传教士。我不是刚刚告诉你了？神只存在于我们的内心。你像我一样清楚梅莉凯的原则。你一生都在坚守这些原则。我只是把它们的名字给了你，仅此而已，这样能够让你心中的概念得到人格形象。当你偏离你所知道的真理时，这能够帮助你回到自己的道路上。”说完这句话，蒙特里又拽起了树枝。崔斯特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崔斯特将蒙特里的话考虑了很长时间。那一整个白天他都没有睡觉，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停地思考着。

“我想对你的……神……有更多了解。”第二天晚上，崔斯特找到正在做晚饭的蒙特里，向他承认。

“我很愿意教你。”蒙特里回应道。

一百双充血的黄色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个紧紧牵着黄色大狗走过营地的人类壮汉。罗狄不喜欢到这里来。这是兽人大王格勒的要塞。但他更不想再次放跑那个卓尔精灵。在过去的几年里，罗狄和格勒打过几次交道。这个兽人王在这片野蛮的群山中耳目众多，是这位赏金猎人不可多得的一位盟友。当然，价格也特别昂贵。

几个身材高大的兽人有意挡在罗狄面前，挤撞他，想要激怒他的狗。罗狄很想教训一下这些臭气哄哄的兽人，但他还是明智地让自己的宠物保持安静。每次他来这里，他们都会耍这套把戏，把他撞倒，向他吐口水，故意想要激怒他和他们打架。兽人在自己的数量超过对方一百倍的时候总是会变得非常勇敢。

当罗狄·麦葛斯特走过最后五十码，爬上一片岩石山坡时，身后已经紧紧跟了一大群兽人。格勒的洞穴就在他面前。两个身材魁梧的兽人从洞中跳出来，挥舞长矛挡住了这个闯入者。

“来干什么？”一个兽人用他们的土语问道。另一个兽人则伸出手，仿佛是在向罗狄要钱。

“这次没钱，”罗狄完美地模仿着他们的土话，“这次格勒给钱！”

两个兽人难以置信地对望了一眼，然后转向罗狄齐声怒吼。但他们的吼声又突然中断了，因为一个更加肥大的兽人从洞穴中走了出来。

格勒怒气冲冲地走出山洞，将两名守卫撞到一旁，把他挂着鼻涕的长鼻子杵到距离罗狄只有一寸远的地方。“格勒给钱？”他哼哧着说道。从他嘴里喷出的臭气几乎完全淹没了罗狄。

罗狄发出“嘿嘿”的笑声——这完全是因为一大群兽人就站在他身后，他不能在这时显露出任何软弱的样子。兽人就像恶狗一样，会对示弱的人立刻发动攻击。

“我给你带来了情报，格勒大王。”赏金猎人用蛮横的语调说，“格勒肯定想要听一听的情报。”

“说。”格勒命令道。

“钱？”罗狄反问道，不过他很怀疑自己已经快把运气用完了。

“说！”格勒又咆哮了一声，“如果你的话有价值，格勒会让你活下来。”

罗狄暗自感到一阵悲哀。和格勒打交道永远都只能这样。这个臭气熏天的兽人酋长周围有上百个全副武装的战士，想要和他谈一笔有利可图的交易实在是太难了。但罗狄并没有就此退缩。他到这里来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复仇——当然，他也希望能够让自己的腰包充裕一些。当那个卓尔精灵和蒙奇在一起的时候，罗狄不会公开发动进攻。在这片群山里，蒙奇有很多动物朋友，那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就算罗狄能够干掉那个老头子和卓尔精灵，蒙奇还有众多盟友，其中甚至有像多芙·鹰手那样的强者，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他。

“在你的地盘里有一个黑暗精灵，强大的兽人王！”罗狄高声说道，但他并没有看到这个兽人王的脸上出现他所希望的惊讶表情。

“一个流浪汉。”格勒说。

“你知道？”罗狄睁大了眼睛，反而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黑暗精灵杀死了格勒的战士。”兽人酋长凶狠地说道。聚集在他周围的兽人也都跺着脚，吐着唾沫，大声咒骂那个黑暗精灵。

“那为什么黑暗精灵还活着？”罗狄毫不客气地问道。赏金猎人眯起了眼睛，他怀疑格勒还不知道那个黑暗精灵的具体所在，也许他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的斥候找不到他！”格勒吼了一声。这不算是谎话，但兽人大王脸上气恼的神情其实都是装出来的。格勒知道崔斯特在哪里，即使他的斥候没办法找到崔斯特他也知道。

“我找到他了！”罗狄高声说道。所有兽人都用力跺着脚，发出贪婪饥渴的吼声。格勒抬起双臂，让兽人们安静下来。兽人大王知道，这是一个很关键的时刻，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寻找部落萨满——整个部落的精神领袖。他发现那个红袍兽人眼神聚焦在一起，仿佛正在仔细倾听着什么，这正是格勒所希望的。

正是根据这位萨满的建议，格勒在这些年中一直避免和蒙特里发生正面冲突。萨满认为那个明明瞎了眼却又明察秋毫的老头子是坏魔法的征兆，全体兽人部落对他们的宗教领袖都深信不疑，所以每当蒙特里靠近的时候，这些兽人全都变得胆小如鼠。但现在，蒙特里和那个黑暗精灵结了盟，而且格勒猜测正是那个老家伙帮助黑暗精灵赢得了在山路上的那场战斗。蒙特里在多管闲事，甚至侵入了格勒的地盘，和那个叛逆的黑暗精灵结成一伙。现在格勒已经能够确信，那个黑暗精灵只是一个被遗弃的流亡者，这一地区没有其他黑暗精灵。兽人大王只是在等待一个理由，能够刺激他的爪牙们攻进那片小树林的理由。罗狄给他带来了消息，也许同样能为他提供这个理由。

“说！”格勒冲着罗狄大声吼叫，以免这个人类又向他要钱。

“那个黑暗精灵和游侠在一起，”罗狄回答道，“他就在那个瞎眼游侠的小树林里。”罗狄希望他的话能够激起又一阵咒骂、跺脚和唾沫的雨点，但他失望了。他一提到盲眼游侠，兽人们仿佛立刻被一种沉重凝滞的气氛压在头顶上。所有兽人的目光都在萨满和格勒之间来回游移，显然只想看看头领们有什么打算。

格勒早就知道，这个赏金猎人在这种时候很喜欢编造些故事出来。

“你们必须去干掉他们！”罗狄吼道，“他们就在你们身边……”

格勒举起双手，示意交头接耳的兽人和罗狄都闭嘴。“是那个瞎眼游侠杀了巨人？”兽人大王故意这样问罗狄，“是他帮助那个黑暗精灵杀了我的战士？”

罗狄当然不知道格勒在说些什么，但他立刻就领会了兽人大王的意思。

“正是！”赏金猎人高声说道，“现在那个黑暗精灵和瞎眼游侠正在谋划着要把你们都杀光。你们必须狠狠地砸扁他们，打烂他们，否则他们可就要来打烂你们了！瞎眼游侠会带他的动物来，还有精灵——许多许多精灵！还有矮人，他们都会来攻打格勒。”

一提到蒙特里的朋友，尤其是精灵和矮人，格勒的手下都露出了凶恶的表情。兽人在这个世界上最痛恨的莫过于这两个种族。不过也有不止一个兽人回过头，紧张地向身后望去，仿佛游侠的大军马上就要包围他们的营地了。

格勒紧盯着萨满。

“看守大神一定会祝福这次进攻，”萨满回答了兽人酋长无声的提问，“就在新月升起的时候！”

格勒点点头，红袍兽人转过身，叫来二十个兽人，开始为战争进行准备。

格勒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一把银币递给罗狄。罗狄并没有向兽人大王提供任何真正的情报，但这个赏金猎人宣称有敌人正在密谋对付兽人部落，这帮了格勒大忙，让他能够说服迷信的萨满去对抗那个盲眼游侠。

罗狄毫无怨言地接过这一点可怜的报酬。他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的，这样就够了。他转身准备离开。

“你要留下。”格勒突然冲他的背后说道。兽人王一摆手，几名兽人卫兵站到了赏金猎人身边。罗狄带着怀疑的眼神转头盯住格勒。

“客人，”兽人王平静地对他说，“参加战斗。”

罗狄没有什么选择。

格勒挥手示意卫兵们让开，自己一个人走进洞穴。兽人卫兵们只是耸耸肩，相视一笑。他们可不想进去面对那两个兽人大王的客人，尤其是那头巨大的银色冬狼。

回到洞中的格勒对他的另外一位客人说道：“你是对的。”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非常矮小的精怪。

“我很善于搞情报。”特法尼斯得意洋洋地说道。同时他又在心中补了一句：还很擅长制造有利的局势。特法尼斯认为自己很聪明。是他告诉了罗狄卓尔精灵就在蒙特里的小树林，而且他还和兽人王合谋，利用了罗狄这枚棋子。特法尼斯知道，格勒对于那个瞎眼游侠没有半点好感，现在又加上了卓尔精灵这个理由，格勒终于能说服他的萨满祝福这场进攻了。

“卡洛克会参加战斗吗？”格勒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那头他还摸不透的银色巨狼。

“当然，”特法尼斯立刻说，“我们也对干掉那两个敌人很感兴趣。”

卡洛克理解他们两个交谈的每一个字。冬狼站起身，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出山洞。洞口的卫兵根本不敢阻拦它。

“卡洛克会召集座狼，”特法尼斯告诉格勒，“那可是一支强大的部队。它们都想杀死那个瞎眼游侠。很长时间以来，那个游侠一直都是卡洛克的敌人。”

格勒点点头，开始算计未来几个星期的行动。只有除掉游侠和黑暗精灵，这座山谷才会真正成为他的王国，就像蒙特里到来之前一样。那个游侠很少直接和兽人发生冲突，但格勒知道，正是那个游侠的动物间谍一直在向过往的商队发出警告。格勒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他的战士们突袭没有防备的商队是在什么时候了。兽人最喜欢趁人不备发动偷袭，但只要那个游侠在……

盛夏就要到了，那是贸易的季节，今年兽人一定能有很多收获。

现在格勒只需要萨满确认兽人之神“看守者”格乌什会祝福这场进攻。

新月之夜是兽人的神圣时刻，萨满相信他能在那个时刻获得神明的喜悦。那还要再等两个星期。不管如何迫不及待，格勒在这段时间里也只能躲在洞里不住地抱怨。他知道，他必须等下去。他并不像其他人以为的那样对神明虔诚敬畏，就算是没有萨满的支持，他也早就想要攻打那片小树林了。但除非有绝对必要，狡诈的兽人王绝不会公开与部落的精神领袖作对。

新月之夜就要到了——格勒这样安慰自己。到时候，他就会一举除掉那个瞎眼游侠和那个神秘的黑暗精灵。

第十七章   敌众我寡

“  你看起来很困惑。”第二天早晨，崔斯特看见老游侠站在一座绳桥上。唿唿正蹲在老游侠上方的树枝上。

蒙特里显然陷入了沉思，并没有立刻回应卓尔精灵。崔斯特不觉得会有什么大事，便只是耸耸肩，转身沿着绳桥向远处走去，不再打扰老游侠。一边走，他一边从衣袋里掏出了黑玛瑙雕像。

“趁太阳还不高的时候，我和关海法出去打打猎。”崔斯特回头对蒙特里说，“然后我去睡觉，黑豹今天可以陪你。”

蒙特里几乎没有听卓尔精灵说了些什么。当他注意到崔斯特将黑玛瑙雕像放在绳桥上的时候，卓尔精灵的话才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回响起来，他立刻脱离了沉思状态。

“等一下，”蒙特里伸出手，“让黑豹继续休息吧。”

崔斯特不明白蒙特里为什么要这样说。“关海法已经离开一天多了。”他说道。

“再过不久，我们也许就会需要关海法，而且那绝不是简单的狩猎。”蒙特里解释说，“让黑豹先好好休息一下。”

“出什么事了？”崔斯特一下子也严肃起来，“唿唿看见了什么？”

“新月在昨天晚上升起。”蒙特里告诉他。崔斯特刚刚懂得月亮的循环，便点了点头。

“对于兽人，那是一个神圣的日子。”蒙特里继续说道，“他们的营地距离这里很远，但我昨晚听见了他们的嚎叫。”

崔斯特再一次点头。“我也隐约听到了他们的歌声，但我还以为那不过是微弱的风声。”

“那是兽人的吼声。”蒙特里向崔斯特确认，“他们每个月都会聚在一处，狂野地嚎叫和舞蹈，陷入他们特有的恍惚状态。要知道，兽人甚至不需要喝下任何迷幻药剂就能发疯。我本来也没有太在意，但这一次他们的声音似乎有些太大了，这里通常都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的。不过，也许是幸运……也许是不幸，我相信有一阵风把他们的歌声一直带了过来。”

“所以你听出他们的歌声有问题？”崔斯特问。

“唿唿也听到了。”蒙特里说，“它一直都在帮我盯着那些兽人。”老游侠向猫头鹰瞥了一眼，“所以它飞过去想要看看那些兽人在闹什么。”

崔斯特也抬起头去看那只神奇的鸟。大猫头鹰正骄傲地蹲在树枝上，仿佛听懂了蒙特里的赞扬。不过，游侠严肃的表情让崔斯特有些怀疑唿唿是否真的能理解蒙特里的心思，是否明白他们现在遭遇了怎样的状况。

“兽人组成了一支军队。”蒙特里挠了挠腮边的短胡须，“看样子，刚刚从漫长冬天中醒来的格勒准备施展他的暴力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崔斯特问，“唿唿能听懂他们的语言吗？”

“不，不，当然不能！”蒙特里似乎觉得崔斯特的这种问题有些好笑。

“那你又怎么能知道？”

“一群座狼与兽人会合了。唿唿只告诉了我这么多。”蒙特里说，“兽人和座狼算不上是好朋友，但他们在做坏事的时候会沆瀣一气。昨晚兽人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再加上座狼群集，他们肯定会有大动作。”

“附近有村庄吗？”崔斯特问。

“最近的就是马多巴，”蒙特里回答，“我怀疑兽人不会跑那么远。不过积雪就要融化干净了，商队很快就会经过这个隘口，从桑巴达前往阿德巴堡和其他地方。一定会有一支商队会从桑巴达过来。不过我不相信格勒会大胆到攻击一支有阿德巴矮人重兵护卫的商队，他还没有那么愚蠢。”

“那个兽人王有多少士兵？”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肯花足够的力气，格勒能够召集几千个兽人。”蒙特里说，“但这样至少需要几个星期，而格勒从来都不是一个耐心的家伙。而且如果他真想等到自己的军团大规模集结，也不会这么快就召集座狼。有座狼在的时候，兽人总是会无故消失，而在兽人群旁边待久了的座狼也都会变得又懒又肥。你懂我的意思。”

崔斯特打了个哆嗦，表明他的确懂得老游侠的意思。

“我猜格勒大概召集了一百个战士，”蒙特里继续说道，“也许有十几到二十头座狼，还有一两个巨人。”

“这已经是一支相当强大的军队，足以攻击商队了。”崔斯特说。但卓尔精灵和游侠都怀疑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们同时想到了两个月以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他们让格勒承受了不小的损失。

“他们还需要一两天才能做好准备，”在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之后，蒙特里首先开了口，“今晚唿唿会紧盯住他们，我也会请其他眼线帮忙。”

“我去看看那些兽人。”崔斯特说。他看到忧虑的神色出现在蒙特里的脸上，不过他对此毫不在意。

“在魔索布莱城的时候，我曾经多次完成斥候的任务。”他对老游侠说，“这个任务我非常拿手，不必担心。”

“那是在幽暗地域。”蒙特里提醒他。

“地表的夜晚和地下会有什么不同吗？”崔斯特打趣地问道，一边还向蒙特里眨眨眼，露出宽慰的微笑，“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向老游侠道过“日安”之后，崔斯特就回卧室去休息了。蒙特里听着朋友在树林间极难察觉到的脚步声，心中升起对这位卓尔精灵真诚的钦佩。他开始觉得这是一个好计划了。

对老游侠而言，这个白天过得非常缓慢而乏味，他只能尽量让自己忙于考虑各种防卫小树林的计划。蒙特里从没有为了守卫这个地方而战斗过，他住在这里的时候只遇到过一帮误闯进来的蠢贼。但他早就用过很多时间规划和测试各种不同的防御策略，以备终有一天格勒会忍受不了他的干预，找到足够的勇气向这里发动攻击。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了，蒙特里对自己的准备也有足够的信心。

不管怎样，现在实在是没事可做。在确定格勒的意图之前，他还不可能最终实施自己的防御计划。老游侠觉得这段等待的时间实在漫长。终于，唿唿告诉蒙特里，卓尔精灵起床了。

“我要出发了。”崔斯特来到了老游侠的身边，此时太阳已经落向了西方的地平线，“让我们了解一下我们不友善的邻居有什么打算吧。”

“小心，崔斯特。”蒙特里说道，老人声音中真切的关怀触动了卓尔精灵，“格勒也许是个兽人，但他绝对是一个狡诈的兽人。他肯定早就在等着我们之中有人去探察他的行动。”

崔斯特抽出两把他还不算熟悉的弯刀，将它们在手中转了一圈，给自己增添了一些信心。然后他干净利索地把它们插回到腰间，又把手伸到衣袋里——黑玛瑙雕像让他感到了更多安慰。最后，他拍拍老游侠的脊背，就向远方跑去了。

“唿唿会跟你一起去！”蒙特里在他身后喊，“还有其他你也许想不到的朋友。如果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一定要大声求援！”

兽人营地并不难找——一座巨大的篝火堆正向夜空中喷出熊熊火焰。崔斯特看到许多黑影，其中还包括一个巨人，正在火堆周围手舞足蹈。他听到了狂野的咆哮和恶狼的长嚎，蒙特里称那些狼为“座狼”。这片营地位于一座小山谷中，是一片被巨大枫树和石墙环绕的平坦空地。在寂静的黑夜里，崔斯特能清楚地听见兽人的说话声，所以他决定不再靠近那里，而是选择了一棵大树，将精神集中到一根低矮的树枝上，召唤自己内在的浮空术能力，让身体飘浮上去。

但他的法术完全失败了，对此崔斯特并不感到惊讶。他将弯刀收进腰间，开始沿树干向上攀爬。这棵树直到距离地面二十尺的地方还有足够粗的树枝，崔斯特一直爬到那里。他刚想坐到一根弯曲的长树枝上，就听见了一点呼吸的声音，于是小心地将头探过粗大的树干。

在他的对面，一个兽人哨兵正懒洋洋地靠在树干和另一根树枝相接的地方，将两只手枕在头后，脸上尽是一副无聊的神情。这个家伙显然没有察觉到一个黑暗精灵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离他不过两尺远的地方。

崔斯特握紧刀柄，但他发现那个愚蠢的兽人只是舒服地靠在树上，甚至懒得向周围看一眼。于是他改变了主意，不再理会那个兽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树下那片空地上。

兽人语言的语法和音调都和地精语很相似，但崔斯特本来就不精通地精语，现在也只能分辨出零星几个词。不过兽人显然不是个注重内涵的种族。篝火前的两个假人——一个黑暗精灵和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干瘦人类立刻就让崔斯特知道了他们打算干些什么。兽人群中最庞大的一个正口沫飞溅地咒骂着两个假人。也许他就是兽人大王格勒。随后，兽人士兵和座狼就依次殴打撕咬假人，围观的兽人们则兴奋地大呼小叫，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当石巨人走过来把假黑暗精灵砸得粉碎、踩进地面的时候，兽人们狂欢的气氛更是达到了顶点。

这场狂欢持续了几个小时。崔斯特怀疑还会继续下去，直到黎明。格勒和另外几个大块头的兽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开始在地面上画来画去，显然是在制定作战计划。崔斯特没办法靠得太近，听不清他们在密谋什么，而且他也不打算在这棵树上逗留下去——太阳很快就要从东方露头了。

他看了一眼还待在树干另一侧的兽人哨兵。现在那个家伙的呼吸越来越沉，看样子是睡着了。兽人打算攻击蒙特里的家园，难道他不应该首先教训一下这些暴徒？

崔斯特的良心阻止了他。他从高大的枫树上爬下来，迅速离开了兽人营地。而那个兽人哨兵还舒服地躺在树枝上，已经开始打鼾了。

蒙特里的肩头上站着唿唿。他自己正坐在一座绳桥上，等待崔斯特回来。“他们就要杀来了。”老游侠对刚刚跑来的卓尔精灵说道，“格勒似乎因为什么事而怀恨在心，也许就是罗格断崖的那场小意外。”蒙特里向西方一指，那里正是他和崔斯特相遇的地方。

“你有没有为这样的情况准备避难所？”崔斯特问，“我相信兽人今晚就会发动攻击。那里有差不多一百个兽人，还有更强大的盟军。”

“逃走？”蒙特里高喊了一声。他抓住身边的一根绳子，荡下绳桥站到卓尔精灵的身边。唿唿抓着他的长外衣，和他一起荡了下来，“在兽人面前逃走？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兽人是我的宿敌？对我来说，没有什么能够比砍开兽人肚子更悦耳动听的声音了！”

“我是否应该再提醒你一下敌我力量的对比？”尽管有些忧心忡忡，崔斯特还是微笑着问。

“你应该去提醒格勒！”蒙特里笑着说，“那个老兽人已经把脑子丢掉了，或者就是胆子变得太大了，竟敢来向比他强大那么多的敌人挑战！”

对于如此气呼呼的抱怨，崔斯特唯一的回答——他唯一可能的回答就是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不过，”蒙特里毫不停顿地继续说道，“我愿意用一桶刚捕到的鲑鱼和三匹好种马打赌，老格勒自己绝不会加入战斗。他会躲在后面的森林里，拧着他的肥手指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当我们将他的军队一举击溃的时候，他会是第一个逃走的！自从成为兽人大王之后，他从来都没有胆量真正打上一仗。我猜他过得太安逸了，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不过，我们要好好挫挫他的锐气了！”

崔斯特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老游侠。老人那些听似荒诞不经的话让他只能忍不住笑个不停。不过崔斯特必须承认，蒙特里的这些话让他感到了莫大的安慰，更是鼓起了他的勇气。

“去休息一下吧，”蒙特里挠了挠满是胡须的下巴，转过身再一次打量着周围，“我要开始准备了。几个小时以后，我就会叫你起床。相信那时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卓尔精灵爬进黑暗树洞的床里，在此之前他听到的最后几句话让他完全明白了老游侠现在的心情。“是的，唿唿，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很长时间了。”蒙特里的声音显得格外兴奋。而崔斯特丝毫不怀疑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对于凯林迪尔和他的精灵同族来说，这是一个平静的春天。他们是一群流浪精灵，在这片地区四处游荡，寻找合适的树林或山洞栖身。他们喜爱开阔的世界，在群星下舞蹈，和叮咚作响的山涧溪流齐声歌唱，在山麓的密林中狩猎赤鹿和野猪。

一天夜晚，当凯林迪尔的亲戚们走进营地的时候，凯林迪尔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恐惧。对于这个无忧无虑的族群，这是一种非常少见的情绪。

整个族群的成员都聚集在一起。

“兽人开始骚动了。”一个精灵向凯林迪尔解释说。

“格勒找到了一支商队？”凯林迪尔问。

他的表亲摇摇头，显得很是困惑，“现在时间还太早，不是商旅出行的季节。格勒盯住了其他猎物。”

“小树林！”几个精灵同声说道。整个精灵族群都望向凯林迪尔。他们显然都认为这是因为那个黑暗精灵。

“我不相信那个卓尔精灵和格勒是一伙的。”凯林迪尔回答了他们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蒙特里有许多眼线，他早就应该知道兽人们的图谋了。如果卓尔精灵是游侠的朋友，他就不会是我们的敌人。”

“那片小树林距离这里有很远的路程，”另一个精灵说，“如果我们想要更加仔细地察查兽人王的行动，并及时赶到小树林援助老游侠，我们必须立刻启程。”

流浪精灵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立刻集中起必要的物资和装备——其中大部分是他们的长弓和羽箭。仅仅几分钟之后，他们就出发了，迈动纤细的长腿跑过林地，在山间小道上飞奔，而整支队伍只发出了一阵如同微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崔斯特在那天下午很早就醒了过来。他爬出树洞，伸了个懒腰。被乌云遮盖的天空显得异常昏暗，但在卓尔精灵的视野中还非常明亮。他抬眼一望，不由得吃了一惊。他看见游侠正在一棵大松树高高的树梢上攀爬。这时，蒙特里突然发出野狼一般的嚎叫，像鹰一样张开双臂，一跃而下。满心好奇的崔斯特被吓了一大跳。

不过蒙特里的身上系着一根连在松树上的绳子，松树被他的体重拽弯下来。随着游侠轻轻落下，一棵大树几乎弯曲成为一个椭圆。一落到地面上，游侠立刻起身将绳子在粗大的树根上系牢。

这时，崔斯特才渐渐看清了周围的景象。他发现已经有不止一棵大树这样弯曲下来，树梢全都指向西方，并且被绳子连接在一起。崔斯特小心翼翼地向蒙特里走去。一路上，他避开了一张网、几根绊索，还有一根看上去非常可怕的绳索——绳索上系着十几把双刃匕首。如果有人触发陷阱，那些大树弹起来，一定会带动这根绳索攻击站在附近的任何生物。

“崔斯特？”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蒙特里便出声说道，“走路要小心。我可不想重新捆绑这些树了。不过我承认，把它们拉弯的过程的确颇为有趣。”

“看样子，你已经做了很周全的准备。”在游侠身边站定之后，崔斯特才说道。

“我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蒙特里回应道，“我已经在脑子里将这场战斗演练过上百次。我知道，它迟早都会发生。”他蹲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椭圆形图案，大致相当于整片松树小林的范围。“让我演示给你看。”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画出了小树林周围的地形。其详细和精确的程度让崔斯特不由得连连摇头惊叹，甚至又仔细看了看游侠的眼睛，以确认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盲人。

这片小树林中有几十棵树，南北大约五十码长，东西有二十码多一些。整座树林位于一片和缓但坡度依然明显的山坡上——树林北端的树梢高度只到南端树木一半高度的位置。再向北则是一片崎岖不平、乱石遍布的地面，其中分布着一些小块的草地和陡坡，有一些蜿蜒的小路从其中穿过。

“他们的主力部队会从西边攻过来。”蒙特里指着石墙外说道。那里有一片草地和两片茂密的灌木林被多石的山脊岩壁夹在中间，“这是他们唯一能够集结大部队发动攻击的地方。”

崔斯特迅速扫视了一圈周边地带，对老游侠的判断表示赞同。小树林东边的地势崎岖难行，从那里发动进攻的军队只能排成一队从被两座高大石堆夹在中间的高草丛中通过。那样，兽人们就会成为蒙特里致命羽箭的活靶子。在南边，向上的山势变得非常陡峭，兽人掷矛兵和弓箭手倒是能从那里向小树林发动攻击，但要想杀进小树林，他们就必须越过一道深深的沟壑，沟壑两边都是几乎无法攀登的悬崖。

“我们不必担心南边。”蒙特里好像读到了崔斯特的心思，“如果他们从北边来，就要跑上山坡才能攻击我们。我知道格勒不会那么费力气。现在他在人数上占优势，所以他肯定会驱赶着大群爪牙从西边直接向我们扑过来，一举压倒我们。”

“所以你布置了那些树，”崔斯特钦佩地说，“还有那张网和匕首绳索。”

“很巧妙吧？”蒙特里开始了自我吹嘘，“但不要忘了，我为今天准备了整整五年。来吧，这些树还只是开始。设好大树陷阱之后，我还有事要你做。”

蒙特里领着崔斯特来到另一个被毯子盖住的秘密树洞前。这个树洞里挂着成串的怪异铁器，看上去像是用粗铁链拴住的动物颚骨。

“捕兽钳。”蒙特里说，“都是毛皮猎人放在山上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我找到后，就把它们取走——唿唿非常善于发现它们。我真希望还能看见在一个星期以后，那些猎人来取猎物时挠着头皮大惑不解的样子！”

“这个是罗狄·麦葛斯特放的。”蒙特里拿下距离他最近的一副捕兽钳，将它放在地上，小心地用双脚踩开锯齿形的一双铁颚，又把它固定好，“这应该能让一个兽人迈不开步子了。”他一边说，一边拿起身边的一根树枝敲打捕兽钳。

捕兽钳的铁颚弹起，猛然闭合。强大的力量将树枝一截两段，甚至把留在蒙特里手中的树枝也震飞了。“我收集了超过二十副捕兽钳，”听到铁颚相互撞击的邪恶声音，蒙特里的面色变得冷峻起来，“我从没有想到过要使用它们。它们都很邪恶，但用来对付格勒和他的部落，这些坏东西也算是能够将功赎罪了。”

崔斯特不需要老游侠更多的指示。他将捕兽钳一个个拿出来，布置在西边的草地中，把它们打开，固定住，隐藏好，并将挂在捕兽钳上的铁链拉到几尺之外，固定在木桩上。他在环绕小树林的石墙里面也布置了几个捕兽钳。首先攻进石墙的兽人被这种铁钳夹住之后，一定会对身后的同伙起到阻吓作用。

蒙特里这时已经布置完了所有大树机关——他一共拉弯并系紧了十几棵大树。现在，老游侠登上一座连接小树林南北两端的绳桥，在向西的支架上固定了一连串十字弩。

固定好弓弦、装上弩箭之后，蒙特里和崔斯特就可以在绳桥上一边小跑，一边发射弩箭了。

崔斯特本打算上去帮忙，但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主意。他回到武器仓库，拿出那杆又大又沉的三叉戟，在他准备坚守的地方找到一段牢固的树根，在树根后的地面上挖了一个斜洞，又将这杆金属握柄的重型武器头朝前架在树根上，只有大约一尺长的戟杆末端支起在树根后面，然后用草和树叶将三叉戟完全盖住。

他刚刚做完这件事，老游侠就又在喊他了。

“现在才到了最好玩的部分。”蒙特里又露出了他狡猾的笑容。他带着崔斯特来到一根被劈开的原木前。原木里面被掏空了，并经过火焰烧烤，使其表面变得平滑，上面的所有裂缝也都用树脂封死。“等到水位高涨的时候，这可是一艘好船。”蒙特里解释说，随后又微微一笑，“用来盛阿德巴白兰地也很好。”

崔斯特不明白老游侠的用意，只是好奇地看着他。蒙特里在一个星期以前曾经给崔斯特看过他收藏的几桶这种烈酒，这是他因为警告桑达巴商队提防格勒的伏击而得到的礼物。但崔斯特看不出把这些酒灌进一艘独木舟里有什么意义。

“阿德巴白兰地性子可是非常烈的，”蒙特里解释说，“它燃烧时放射的光芒仅次于最好的灯油。”

现在崔斯特明白了。他和蒙特里一起将独木舟抬出来，放在东边唯一一条道路的尽头，在里面灌上白兰地，又用树叶和青草将独木舟完全盖好。

当他们回到绳桥上的时候，崔斯特看见蒙特里已经在绳桥的东侧也做好了准备——一张十字弩面对东方放置，放在上面的弩箭头包裹了浸透油脂的布。十字弩旁边还放着燧石和钢片。

“这张弩的瞄准只能由你来完成了。”蒙特里向他解释，“没有唿唿，我的箭就射不准。就算是有了那只鸟帮忙，有时候我也还是会射失。”

阳光马上就要完全消失了。崔斯特敏锐的夜晚视觉很快就盯住了那只独木舟。蒙特里为这张十字弩做了很稳固的支撑，只是进行了一些细微的调整，崔斯特就用这张弩锁定了目标。

现在，全部主要防御手段均已就位，崔斯特和蒙特里都在忙着完成收尾工作。唿唿和其他猫头鹰不时会飞过来，喋喋不休地报告各种情报。一只猫头鹰送来了他们预料之中的消息：格勒和他的军队出发了。

“你可以召唤关海法了，”蒙特里说，“他们今晚就会攻过来。”

“一群蠢货。”崔斯特说，“黑夜对我们有利。你双眼失明，根本不需要阳光；而我肯定更喜欢黑暗。”

那只猫头鹰又“呜呜”地叫了起来。

“主力部队会从西边过来，”蒙特里得意地对崔斯特说，“就跟我说的一样。一共几十个兽人和一个巨人。唿唿已经发现一支战队离开了大部队。”

听到老游侠提起巨人，崔斯特的脊椎骨掠过一阵寒意，不过他已经为那个巨人做好了安排。“我来对付那个巨人。”他说道。

蒙特里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我们先看看战况吧。巨人只有一个，你或者我都能对付他。”

“我想对付那个巨人。”崔斯特以更加坚定的语气再次说道。蒙特里虽然看不见卓尔精灵紧咬的牙关和那双浅紫色眼睛里腾起的火焰，却无法忽视他声音中的决心。

“马咕啦——卟克——乌克洛克。”老游侠微笑着说道。他知道卓尔精灵一定没有听过这些古怪的发音。

“马咕啦——卟克——乌克洛克，”蒙特里又说了一遍，“直译过来就是‘白痴大呆头’。石巨人最恨这句话，他一听到这个就会向你冲过来！”

“马咕啦——卟克——乌克洛克。”崔斯特默念了一遍，他必须记住这句话。

第十八章   蒙奇小树林之战

唿  唿又带来了更多的消息。当猫头鹰飞走的时候，崔斯特注意到蒙特里忽然变得非常忧虑。

“格勒军中分出的那支战队有异动？”他问道。

蒙特里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些兽人骑着座狼，数量很少，他们正在向主力部队背后迂回。”

崔斯特向石墙外设置了烈酒独木舟的山口望去。“我们能阻止他们。”他说道。

但老游侠的表情并没有开朗起来。“另一队座狼——大约二十头，或者更多——正从南边过来。”崔斯特明白老游侠在害怕什么，果然，蒙特里继续说道，“率领他们的是卡洛克。我从没有想到那个家伙竟然会投靠格勒。”

“一个巨人？”崔斯特问。

“不，是一头冬狼。”蒙特里回答道。听到老游侠的这句话，关海法抖抖耳朵，愤怒地咆哮了一声。

“黑豹明白，”蒙特里对感到惊愕的崔斯特说，“冬狼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产物，是所有追随自然秩序的生灵的灾星。所以，它是关海法的敌人。”

黑豹再次发出咆哮。

“那是一头非常巨大的怪兽，”蒙特里继续说道，“而且比正常的狼要聪明许多。我曾经和卡洛克战斗过。单凭它一个就足以让我们忙活好一阵了！而且它还带来了座狼群。在我们忙于应付兽人的时候，它很可能会趁火打劫。”

关海法第三次发出咆哮，用巨大的爪子狠刨地面。

“关海法会对付卡洛克。”崔斯特说。

蒙特里伸出双手，抓住黑豹的两只耳朵，让关海法抬起头看着他白色的眼睛。“小心狼的吐息，”老游侠郑重地警告黑豹，“那是一种锥形的冰霜气体，会将你的肌肉冻结在骨头上。我曾经见到一个巨人被那种吐息冻僵！”然后老游侠又转向崔斯特。他知道，卓尔精灵的脸上现在一定充满了担忧。

“关海法必须帮我们挡住那些狼，直到我们赶走格勒和他的兽人。”老游侠说，“然后我们才能抽身对付卡洛克。”他放开关海法的耳朵，用力拍了一下黑豹毛茸茸的脖子。

关海法第四次发出怒吼，蹿出小树林，如同一支射向邪恶心脏的漆黑羽箭。

格勒的主力部队果然出现在小树林西边。兽人们狂呼乱嚎，将灌木丛踩在脚下，气势汹汹地冲杀过来。整支部队分为两股，各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林。

“瞄准南边的兽人！”蒙特里对崔斯特喊道，此时他们两个已经在绳桥上的十字弩后面就位了，“北边的林子里有我们的朋友！”

仿佛是为了证实老游侠的这句话，北边的灌木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兽人的喊叫声。听上去，那不像是勇猛的战吼，更像是恐惧的尖叫。而那一声声尖叫完全遮掩不住另一种雄壮的吼声。崔斯特知道，是棕熊大吼应蒙特里的召唤到来了。而且从灌木林中的声音判断，大吼还带来了它的几个兄弟。

崔斯特对他们的好运并不感到奇怪。他在一张十字弩后面站稳，在第一个兽人从南边的灌木林中钻出来的时候便射出弩箭。随后，卓尔精灵便沿着绳桥快速奔跑，扣动了一连串十字弩的扳机。蒙特里站在桥下，也向石墙外射出数箭。

弩箭纷纷射入兽人群中。崔斯特不知道自己射中了几个敌人，不过呼啸的弩箭的确迫使兽人放慢脚步，并散开了队伍。有几个兽人倒在地上，还有几个转头径直跑进了森林。不过兽人的主力部队还是在向前冲锋，一些兽人从北边的灌木丛中跑出来，也加入到冲锋的队列里。

蒙特里射出最后一箭，然后跑回到他拽弯大树设下的陷阱后面。在这个大型陷阱的中央位置，他三面都有树林保护。他单手握弓，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佩剑，又摸了摸身侧的绳子。

崔斯特注意到游侠已经在自己身下二十尺的地方就位了。他知道，现在将是自己最后自由行动的机会。他找到一样悬挂在蒙特里头顶上方的东西，在那东西上施放了一个法术。

从小树林中射出的箭雨对于冲锋的兽人的确造成了干扰，而草地中的陷阱显然产生了更大的效果。

一个接一个兽人踩进了捕兽钳。他们的惨叫声在冲锋的队伍中引发了一阵混乱。兽人们看到自己的同伙突然莫名其妙地痛苦不堪，便立刻放慢脚步，甚至完全停了下来。

随着骚乱在草地上蔓延，崔斯特停下来，仔细考虑自己最后一箭该射向何处。他注意到一个体形巨大、护甲精良的兽人正在北边的灌木林中，透过枝叶朝小树林这边窥望。崔斯特知道那就是格勒。但他的注意力突然又转向了站在兽人大王身边的一个人影。“该死。”卓尔精灵喃喃地说道。他认出那是罗狄·麦葛斯特。他的心中一阵犹豫，十字弩也在那两个敌人之间左右移动。崔斯特想要一箭射穿罗狄，就此了结这个纠缠不休、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的家伙。但罗狄不是兽人，崔斯特发现自己很不愿意杀死一个人类。

“格勒才是最重要的目标。”卓尔精灵告诫自己。实际上他这样说只是找一个理由让自己不再纠结下去。不等自己的心情再有反复，他已经瞄准并射出了弩箭。弩箭尖啸着飞越遥远的距离，从格勒头顶几寸远的地方掠过，戳在一棵树上。罗狄迅速抓住兽人王，将他拽进树林深处的阴影中。他们原先所在的位置上冲出了一个手握巨石、大声咆哮的石巨人。

石巨人抛出的石头打穿了崔斯特身边的树林，让绳桥连同支撑它的大树枝不住地晃动。第二块石头紧接着飞了过来，砸中一根支撑绳桥的柱子，让绳桥的前半段掉落下去。

崔斯特见到了石块飞来。这么大的石块飞过这么远的距离，却仍然有这样的准头，这让卓尔精灵又惊又怕。当绳桥的前半段在他的脚下塌陷时，崔斯特一跃而起，抓住了身边的一根树枝。稳住身形之后，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新问题。座狼骑兵正挥舞着火把从东边杀来。

崔斯特看了一眼独木舟陷阱，又看看指向东方的十字弩。那张弩和固定它的架子都逃过了巨石的撞击，但崔斯特现在没办法通过摇摇欲坠的绳桥跑到它那里去。

兽人主力部队的前锋已经冲到了崔斯特身后，正在翻越石墙。幸运的是，第一个越过石墙的兽人正好跳进了一副凶狠的捕兽钳，于是他的同伙就都没那么高的兴致想迅速跟上来了。

关海法在不断向南抬升的巉岩乱石之间纵跃穿行。黑豹早已听到了小树林那里发出的第一阵吼叫，但它现在只是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一声声恶狼的长嚎——狼群正在迅速向它逼近。黑豹跳到从山壁上凸出来的低矮岩台上，等待敌人的出现。

卡洛克——巨大的银色狼形怪兽率领它的军队冲杀过来。它们的目标是远处的小树林。当关海法从山壁上扑下来、用利爪向他发动凶猛的攻击时，这头冬狼的确吃了一惊。

大团的银色长毛被利爪扯下，在空中飞舞。卡洛克尖叫一声，向侧旁打了一个滚。关海法仍然稳稳地骑在冬狼的身上，就像伐木工人稳稳站在正在池塘里滚动的原木上一样，不停地朝翻滚的冬狼身上猛挥利爪。但卡洛克是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亲身经历过上百场战斗。就在它肚皮朝天的时候，一股冰霜吐息从它口中喷出，向黑豹袭来。

关海法闪向一旁，同时躲开了恶寒的气体和数头座狼的夹攻。但寒气还是掠过黑豹的侧脸，冻僵了它的脸颊。随后狼群和黑豹就展开了一场追逃战。关海法向远处一跃，绕过狼群。座狼和愤怒的卡洛克都紧紧追赶在黑豹身后。

崔斯特和蒙特里快没有时间了。卓尔精灵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他们后方的安全。他踢掉自己的靴子，一只手拿起燧石，嘴里叼住钢片，向十字弩上方的一根树枝跳去。

片刻之后，他已经在十字弩上方就位，一只手抓住树枝，将燧石用力敲击在钢片上。火花洒落，差点就碰到油布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敲击燧石，终于，一颗火星落到了包裹箭镞的油布上，将油布点燃。

但下一步卓尔精灵就没那么走运了。他不断晃动扭转身体，但就是没办法让自己的脚趾够到扳机。

蒙特里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大致的情形。他能听到座狼正从自己背后向小树林逼近，也知道面前的那些兽人已经突破了石墙。他从被拽弯的大树后面又稳稳地射出一箭，然后发出三次响亮的猫头鹰的叫声。

一群猫头鹰从松树上飞落，扑向石墙边上的兽人。就像草地上的捕兽钳一样，这些鸟并不能对敌人造成多少真正的伤害，但它们引发的混乱为防御者争取到了更多的一点时间。

此时此刻，小树林防御者们唯一占据明显优势的地方是西边北侧的灌木林。大吼和它的三个关系最好、身形也最为高大的朋友已经拍倒了十几个兽人，还有二十多个兽人被它们赶得四散奔逃。

一个刚从熊爪下逃出来的兽人绕过一棵树，差一点撞进大吼的怀里。这个兽人还有一点脑子，知道要把手中的长矛刺出去，但他根本没有足够的力气用那种粗糙的武器刺穿大吼厚实的皮毛。

大吼挥动沉重的熊掌，让那个兽人的脑袋飞过了树林。

另一头大熊缓步走了过来，粗大的双臂抱在胸前。被它抱住的兽人只剩下两只脚还露在粗毛外面，正没命地踢蹬着。

大吼又看到了一个敌人。那个敌人比兽人小很多，速度也快很多。棕熊咆哮一声冲了过去，但那个小怪物不等他靠近就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特法尼斯可不打算加入到这场战斗中，他会跟着北边这队兽人行动主要是为了避开格勒。他早就想好了，自己会一直留在灌木林里，等待战斗结束。但这片树林却根本不像看上去那么安全。于是小精怪闪电般地逃了出去，打算钻进南边的灌木林。

就在快可灵跑到两片灌木林中间的时候，他的计划又出了问题。像风一般飞跑的他就快从一副大铁夹上冲过去时，那两排恐怖的铁齿还是在最后一瞬咬住了他的脚。猛烈的撞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头晕目眩地趴倒在了草地上。

崔斯特知道弩箭头上的这一团小火苗在黑夜中会有多么显眼，所以当又一块被巨人掷出的岩石挟雷霆之势向他撞来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那块石头击中了崔斯特抓住的大树枝。随着一连串断裂的声音，粗大的树枝开始向下掉落。

崔斯特在落下时用脚钩住十字弩，立刻扣动了扳机——此时十字弩还没有被砸偏得太厉害。然后卓尔精灵顽强地让自己悬在树冠上，向远处望去。

带着火焰的弩箭穿透黑暗，越过东侧石墙，逐渐下落，将一连串火花洒在高草中，然后一头扎进烈酒独木舟的外侧。

半数狼骑兵冲过了陷阱，但后面的三个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跑到独木舟旁的时候，从草地上升起的火苗刚好舔过独木舟的边缘。灌满独木舟的白兰地猛烈地爆燃起来。座狼和兽人被火焰波及，在高草中乱窜，点燃了更多草丛。

那些已经冲过山口的座狼遭遇到这场突然的大火，也纷纷回头观望。一个兽人骑兵被重重地摔了下来，正好掉在自己的火把上；另外两个兽人骑兵也险些没能在狼背上坐稳。座狼最厌恶火焰，看到三个同族在火中翻滚，毛皮已经变成了一团火球，它们的士气也明显打了折扣。

关海法来到一小片平坦的地面上。这里只有一棵枫树。黑豹立刻爬上了这棵树。如果有人旁观黑豹的行动，一定会难以置信地眨眨眼，怀疑这棵笔直的树干是不是躺倒在地上，所以黑豹才能这样在它上面飞跑。

狼群很快就追了上来。它们围绕枫树游走，不停地嗅着空气。它们知道大猫就在树上，却没办法从黑色的树冠中分辨出关海法的身影。

不过黑豹很快就出现了，它再一次重重地落在冬狼的背上。这一次，它准确地一口咬住了卡洛克的耳朵。

冬狼不住地蹦跳、嚎叫，关海法的利爪无情地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道伤痕。当卡洛克终于转过头的时候，关海法听见了它喉咙里剧烈的抽气声，就像冬狼上一次进行冰霜喷吐时一样。

关海法脖颈上粗大的肌肉迅速绷紧，拉着卡洛克的耳朵迫使它张开的大嘴歪向一旁。可怕的吐息喷薄而出，却打在三头冲过来的座狼脸上。

关海法的肌肉又猛力朝反方向扭动，卡洛克的脖子里传来折断的声音。冬狼扑倒在地上。关海法仍然将它踩在脚下。

首先冲过来的三头座狼被冰霜吐息击中，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其中一头侧翻在地上，张大嘴想要吸气，但它被冻结的肺已经无法呼吸了；另一头的眼睛瞎了，只能不停地转圈子；最后一头僵直地立在原地，盯着自己的前腿，不明白为什么这两条腿不听自己的命令。

但还有另外二十多头座狼毫发无伤，它们慢慢地向这边逼近，将黑豹团团包围。关海法环顾四周，想要找到一个冲出去的缺口。座狼们却让它找不到任何机会。

整个狼群协同一致，肩并肩地一点点缩小着包围圈。

打前锋的兽人在一棵棵弯曲的大树之间寻找空隙，想要迅速冲过去，其中一些已经深入到树林陷阱的内部。这些陷阱全都相互连结成一体，十几根引线中有一根被踏中，所有陷阱都会被触发。

一个兽人发现了蒙特里的罗网，不过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发现的。他被一根绳子绊倒，面朝下倒在网中，连同身边的另一个同伙一起被兜起来，高高挂在了半空中。不过他们两个都没能想到和身后那些同伙比，他们是多么幸运——尤其是那个不小心触发匕首陷阱的兽人。当大树弹起的时候，那根挂满利刃的绳索剖开了兽人的肚子，又把他一直吊起来，头上脚下地挂在了大树上。

就算是那些没有被利刃绳索击中的兽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生满尖利松针的树枝狠狠抽在他们身上，把几个兽人打飞了出去，其余兽人的身上也都添了不少伤痕，队伍立刻陷入了混乱。

更惨的是，兽人被击中的声音和他们随后发出的吼叫又为蒙特里的箭指明了方向。羽箭一支接一支尖啸着从蒙特里的藏身之处飞了出来，大部分都有所斩获。一个兽人举起长矛想要投掷，却被一箭射在脸上，紧接着又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胸口。另一个兽人转身想逃，口中还呼喊着“坏魔法”。

在那些正在翻越石墙的兽人眼前，这个尖叫着“坏魔法”的兽人突然飞了起来，两只脚悬在地面上方不停地踢蹬。直到他扑倒在地上，背上竖着一支仍然在不住颤抖的箭杆，被他吓坏的同伙们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斯特仍然站在高处的树冠上，完全没有时间为蒙特里的大树机关拍手称赞。西边的巨人又开始行动了，两个仅存的座狼骑兵也稳住坐骑，手中高举火把重新开始冲锋。

座狼们嚎叫着，不断缩小包围圈。关海法已经能嗅到它们散发着恶臭的呼吸了。它不可能冲破狼群严密的防线，就算能成功从狼群头顶上跳过去，它也来不及立刻全速逃走。

不过关海法找到了另一条路。它的两只后爪蹬住卡洛克不住抽搐的尸体，像箭一样蹿入空中足有二十多尺高，伸长前爪抓住枫树最低处的树枝，把自己拽上了大树。然后就消失在树冠里，只留下沮丧的狼群在树下继续嚎叫个不停。

但关海法很快又现身了。它从大树一侧跳下，落在地上，狼群立刻追了过去。在过去几个星期里，黑豹已经相当熟悉这里的地形，知道该把狼群带到什么地方去。

它们沿着山脊向前奔跑，左侧是一片黑色的深渊。关海法熟知这里的每一块巨石和零星分布的每一棵树。现在它看不见峡谷对面的山凹，只能完全信任自己的记忆。突然间，关海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调转方向，纵身跃入夜幕，飞过宽阔的峡谷，轻轻落在对面的山凹处，立刻又全速向小树林跑去。狼群如果想要追赶它，就必须也跳过这道深渊，但这段距离实在是太远了，或者只能绕很长一段路才能跑过去。

座狼们嚎叫着，一点点来到深渊边缘，不住地蹬刨地面。一头狼站稳身子，试着要跳过去，但一支箭射进它的肋侧，彻底打消了它的企图。

座狼不是愚蠢的生物。看到这支箭，它们立刻摆出防御姿势。然而它们没想到，扑面而来的会是凯林迪尔和他的精灵同族射来的箭雨。数十支箭撕裂空气，落在座狼群中。只有很少几头狼从这阵箭雨中躲过一劫。它们立刻四散奔逃，飞快地躲进了黑夜深处。

崔斯特利用魔法技巧来阻止那两个举着火把的狼骑兵——妖火突然出现在火把的火光下方，沿着火把滚落下来，火舌舔到了兽人的手掌。妖火不能造成伤害，甚至无法发出热量，但是兽人看见自己的手变成火团，一下子就慌了神。

一个兽人骑兵将火把远远扔开，这个动作让他在狼背上失去平衡，栽倒在草丛里。座狼回过头，发出气恼的嚎叫。

另一个兽人失手掉落了他的火把，结果火把正掉在座狼的头上。火星喷溅，火焰立刻铺满了座狼厚实的皮毛，刺痛了它的眼睛和耳朵。这头猛兽陷入疯狂，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着，将被吓坏的兽人骑兵也压在了身下。

那个兽人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全身都是瘀伤，两眼直冒金星。他摊开双手，仿佛是在向座狼道歉。但被烧伤的座狼根本没心思去听他说什么，径直扑了过去，伸出有力的双颚咬住了那个兽人的脸。

这些崔斯特都没有看见，他只希望自己的小伎俩能拖住敌人。放出妖火之后，他就用力将身子向下一坠，让残损的树枝带着他落到地上。

有两个兽人终于找到了敌人，一起冲向刚刚落地的卓尔精灵。不过崔斯特双手刚一放开树枝，一对弯刀就已经跳到了他的手心。兽人仍然不知死活地向他冲锋。崔斯特挥起弯刀，将他们砍倒在地。随后卓尔精灵一路突破了一些零星的抵抗，向他预设好的阵地跑去。当他的一双赤脚碰到三叉戟的金属握柄时，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他回想起在马多巴杀死那一家无辜村民的巨怪。现在他又可以除掉一个这样的怪物了，这让他感到很是快慰。

“马咕啦——卟克——乌克洛克！”崔斯特吼道，同时将一只脚踏在牢固的树根上，另一只脚踩住那件隐藏武器的长柄末端。

听到卓尔精灵的喊声，蒙特里微微一笑。有那位强大的盟友在身边，他的信心也增强了不少。他的长弓又射出几支箭，但游侠察觉到兽人此时正利用茂密的树林作为掩护，从侧面向他包抄。游侠等待着，用自己当作诱饵吸引他们。就在敌人靠近他的时候，蒙特里放下长弓，挥剑砍断了身旁一条系着巨大绳结的绳子。

绳结弹起，刚好打在低矮处的一根叉状树枝上，将一样东西打落下来——那是蒙特里的盾牌，上面已经被崔斯特施放了黑暗结界。它精准地落在游侠伸出的手臂上。

黑暗对盲眼游侠没有任何影响，但摸过来的几个兽人发现自己突然身处险境。他们挤在一起，都拼命挥动手中的武器，其中一个兽人砍翻了自己的同伙。蒙特里镇定地分辨打斗的声音，有条不紊地开始下手。仅仅一分钟时间，五个兽人中就有四个横尸当场，第五个则转头逃走了。

游侠战意正酣。他手持着卓尔精灵的黑暗结界，在兽人逃兵的身后追寻怒吼叫嚷的声音，准备消灭更多的兽人。这时又响起的一阵喊声，让他再次露出微笑。

“马咕啦——卟克——乌克洛克！”崔斯特高声喊道。一个兽人向卓尔精灵掷出长矛，崔斯特立刻挥刀将长矛挡在一旁。现在那个兽人已经没有了武器。但崔斯特站稳了脚跟，并不急于追赶他。

“马咕啦——卟克——乌克洛克！”崔斯特继续高喊着，“来啊，白痴大呆头！”此刻，巨人已经来到了石墙旁边。他的目标本来是蒙特里，但他隐约听到了崔斯特的叫喊。巨怪犹豫片刻，转头好奇地望向卓尔精灵。

崔斯特没有错过这个机会。“马咕啦——卟克——乌克洛克！”

巨人大吼一声，用力跺脚，地面也随之颤抖。他踢垮了一整段石墙，向崔斯特大步冲过来。

“马咕啦——卟克——乌克洛克！”崔斯特用尽全力叫喊着，同时调整好双脚的位置。

巨人猛冲过来，吓得面前的兽人抱头鼠窜。他挥舞着手中的巨石和大棒，在几秒钟时间里向崔斯特吼出上千句咒骂——只是卓尔精灵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他的身高是卓尔精灵的三倍，体重更超过卓尔精灵数倍，站在崔斯特面前就像是一座小山，仿佛要将稳稳和他对峙的崔斯特彻底埋葬。

现在巨人只要再迈出两步就能踩到崔斯特了。他鼓足全力，准备发动攻击。崔斯特则将自己的全部体重突然压在脚上。三叉戟头猛地翘了起来，戟杆向后滑进了他挖出的地洞里。

巨人扑了上来，崔斯特顺势向后跳去。带倒钩的长戟头消失在巨人的肚子里，穿透巨人的横膈膜，一直刺进他的心脏和肺叶。金属戟杆被撞弯了，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戟杆末端插进地里足有一尺多。

三叉戟没有折断，巨人被它死死地卡在原地。大棒和巨石都掉落在地上，巨人伸出双手，挣扎着抓住戟杆，却已经没有力气将戟杆握紧。他的一双大眼睛鼓出眼眶外，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和极度的恐惧。他的面孔怪异地扭曲着，大张着嘴却无法吸进一丝空气，也发不出半点叫声。

崔斯特把即将溜出嘴边的喊声咽回到肚子里，“真是不可思议。”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战斗的蒙特里，因为他自己差一点喊出来的正是向女神梅莉凯的祈祷。崔斯特无奈地摇摇头，微微一笑。他的盲眼同伴有时候仿佛比他看得更清楚，这一点尤其让他感到惊讶。

这些思绪让一股正义的力量涌上崔斯特的心头。他沿着戟杆跑上去，挥起双刀斩断了巨人的喉咙。随后，他继续向前飞奔，踏过巨人的肩膀和头顶，大吼着跳向一队目瞪口呆的兽人。

看到他们之中最强横的巨人全身抽搐，张着大嘴却再也无法发出声音。那些兽人早已经吓破了胆。当乌木色皮肤、目露凶光的卓尔精灵向他们扑下来的时候，他们全都转头向石墙外逃去。崔斯特转眼间就追上了最后面的两个兽人，将他们砍翻在地。

在卓尔精灵左侧二十尺远的地方，一个纯黑色的大圆球从树林中冲了出来，追赶着十几个满脸恐慌的兽人。这些兽人知道，只要被那颗黑球吞没，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两个兽人和三头座狼——这是举火把的狼骑兵队伍仅存的力量。他们重新集结起来，悄悄向小树林东边靠近。他们相信，只要杀到敌人背后，这场仗就赢定了。

这支队伍里位于最北侧的兽人根本没有看见如疾风般冲过来的黑色影子。关海法纵身把他扑倒，随即又向前冲过去。它相信那个敌人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黑豹的下一个目标是一头座狼。狼的反应比兽人快，它及时地向黑豹转过头，露出了长长的獠牙。

关海法咆哮一声，停在恶狼獠牙的攻击范围之外，同时伸出两只前爪，轮流向座狼发动攻击。座狼的速度比不上黑豹。它张大嘴向左右乱咬，却总是追不上闪电般的豹爪的速度。黑豹的爪子只挥了五下，座狼就溃不成军了。它的一只眼睛再也无法睁开，舌头被撕裂了一半，软绵绵地挂在口边，就连下颚也被打歪了。

因为其他目标出现，这头狼才逃得一命。当座狼转身顺原路逃跑的时候，关海法没有追上去，因为它看见了离自己更近的猎物。

崔斯特和蒙特里将大部分入侵者都赶出了石墙。“坏魔法。”兽人们纷纷这样嚎叫着，声音中流露出绝望和恐惧。唿唿率领猫头鹰群追击逃敌，它们从空中突然飞落到兽人的脸上，用爪子和喙发动凶狠的攻击，又迅速飞回到高空中，让兽人们更加感到恐慌。在逃跑的时候，又有一个兽人落进了捕兽钳，他的哀嚎声让周围的兽人全都吓破了胆。

“不！”罗狄·麦葛斯特难以置信地喊道，“两个人就打败了你的一整支军队！”

格勒只是恶狠狠地瞪着这个粗鲁的人类。

“我们可以发动反攻。”罗狄说，“如果他们看见了你，他们就会回过头去继续战斗。”赏金猎人的话是有道理的。现在战场上的还有五十个以上兽人，如果格勒和罗狄召集逃兵，重组队伍，就能再一次发动攻击。防御小树林的陷阱已经几乎用光了，崔斯特和蒙特里将会面临非常不利的形势。但兽人大王早就看到了北边灌木林中的异动，无论罗狄怎么说，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个老家伙和黑暗精灵不值得他花费那么大的力气。

战场上的大部分兽人都是先听见吼声，才看到强敌的出现——大吼和他的朋友们实在是一群喧闹的战士。冲进兽人群中之后，这些棕熊们发现自己遇到的最大的麻烦就是很难找到一个目标可以让它们专心拍打。它们胡乱拍打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兽人，将这些小家伙从灌木林中，追进又追出，一直跑回到它们在河边的山洞。现在正是仲春时节，空气中洋溢着活力和激情，爱玩的棕熊们最喜欢用力拍打这些兽人了！

一大群兽人和棕熊从昏倒的快可灵身边一拥而过。特法尼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浸透鲜血的战场上只剩下了自己一个还活着。各种惨叫和嗥吼还不断从西边传过来。兽人们逃走了，不过游侠的小树林中还有战斗的声音。特法尼斯知道，自己在这场战斗中微不足道，而且他的任务早就结束了。剧烈的疼痛从这个小精怪的腿上不断涌来。他从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痛苦。快可灵低头看看自己折断的脚，恐惧地意识到能够摆脱这副凶恶铁夹的唯一办法就是舍弃自己的半只脚和全部五根脚趾。这样做其实并不难，那半只脚和他的身体只剩一层皮连着了。特法尼斯没有半点犹豫，那个卓尔精灵随时都有可能来到这里发现他。

快可灵压抑住自己的尖叫，撕下一片衣服包裹住伤口，一瘸一拐地走出树丛。

这个兽人悄悄地在阴影中爬行。他很高兴黑豹和座狼激战的吼声掩盖了他的声音。他早就没有杀掉那个老人和卓尔精灵的念头了。从西边进攻的大部队被一群熊赶走了，这是他亲眼看到的。现在他只想找到一条逃生的路，但在几乎一直垂到地上的茂密松枝里面，想做到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容易。

兽人爬到一片空地上，却一脚踩到几片干树叶上。叶片碎裂的声音让他僵在原地。他向左边瞥了一眼，又缓缓地向右边转过头。突然间，他向前蹦出去，迅速转过身，仿佛有敌人会从背后攻击他。不过他什么都没有发现。空地中一片寂静，只能隐约听到远处黑豹的咆哮和座狼的尖嚎。兽人长吁了一口气，开始寻找离开这里的小路。

突然，他再次停住脚步，猛地回过头向上望去。一道黑色的影子正蹲踞在他头顶上方的树枝上。不等兽人做出反应，一道银光已经向他落下——弯曲的刀刃完美地绕过他的下巴，切进了他的喉咙里。

兽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双臂张开，全身不断抽搐，拼命想要喊出一声。但他的喉咙被切开，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弯刀再次袭来，兽人向后躺倒，死掉了。

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另一个兽人终于从挂在半空的网里挣脱出来。他迅速将网割开，放出了自己的同伙。两个满腔怒火的兽人不打算就这样逃走，他们悄悄钻进了树影之中。

“就在那团黑暗里，”第一个兽人说道，这时他们刚刚钻过一个树丛，发现了那个完全看不透的黑色圆球，“在它的正中心。”

两个兽人同时举起长矛，大吼着用力掷过去，长矛消失在了黑球的正中。其中一根长矛击中了某个金属物体，不过另一根显然刺中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兽人发出胜利的欢呼，但两声弓弦的震响让他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一个兽人向前扑倒，没有碰到地面就死了；另一个兽人顽强地撑住身子，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前突出的一只箭镞。他总算是活着见到蒙特里悠闲地从他身边走过，消失在黑球中，拿起了附有黑暗结界的盾牌。

崔斯特从远处看着老游侠，惊羡地摇摇头。

“结束了。”精灵斥候对追赶上来的其他族人说道。这时他们刚来到蒙奇小树林南边的乱石滩上。

“那可不一定。”凯林迪尔专注地望向西方，仔细倾听那里传来的棕熊吼叫和兽人的尖叫声。他怀疑有人在背后鼓动格勒发动这场进攻，同时又自认为应该对那个卓尔精灵负责，他必须将这件事查清楚。

“游侠和那个卓尔精灵成功守住了小树林。”斥候说道。

“这一点没有错，”凯林迪尔说，“你们的任务结束了，你们都可以返回营地了。”

“你会和我们一起回去吗？”一个精灵问道。不过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如果命运允许，我会回去的。”凯林迪尔回答，“不过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情。”

其他精灵都没有多问什么。凯林迪尔很少会回到精灵族群中，就算回去也不会逗留太久。他是一名冒险者，野外才是他的家。他立刻启程——首先追上那些逃走的兽人，然后在他们南边跟踪，观察他们的行动。

“他们只有两个人，就把你打败了！”罗狄恨恨地说道。现在，他和格勒在逃亡中暂时停下脚步，好喘一口气，“他们只有两个！”

格勒挥起了大棒向他打去。罗狄挡住这次攻击，但沉重的棒子还是迫使他向后退去。

“你要为此付出代价！”赏金猎人吼叫着从腰间拔出嗜血。十几个格勒的爪牙跑到兽人大王的身边，立刻看出情况有异。

“是你让我们去送死的！”格勒向罗狄吼道，然后他又转头向他的兽人们大吼，“杀了他！”

罗狄的狗咬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兽人。罗狄没有等其他兽人冲过来，立刻转身逃进黑夜中，利用自己知道的所有技巧将追赶他的兽人们甩在身后。

他的努力很快取得了成功——今晚，兽人已经不想有更多战斗了。但罗狄如果够聪明的话，就不应该回头观望。

他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窸窣”声，急忙转回头来，却只看见一只剑柄砸在他的脸上。重重的一击再加上罗狄前冲的势头，让这个赏金猎人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凯林迪尔对着那个不住抽搐的人类说。

第十九章   分别

八  天过去了，特法尼斯的脚还是痛得要命，他只能一瘸一拐地行走。每当他想蹦跳的时候，都不可避免地会在原地打转，撞进树丛里。更倒霉的时候，他还会狠狠地撞在坚硬的树干上。

“你还要向我乱吠吗？蠢狗！”特法尼斯向那场大战之后找到的大黄狗嚷道。他们都不喜欢和对方作伴。特法尼斯常常会将这条丑陋的狗和卡洛克比较——比起冬狼，这条土狗实在是差得太多了。

但卡洛克死了，快可灵找到了冬狼残破的尸体。又一个同伴没有了，这个小精怪再一次陷入了孤独。“只剩我一个了，也只剩下你了，蠢狗！”他伤心地说道。

那条狗向他露出牙齿，又低吼了一声。

特法尼斯很想割开这条狗的喉咙，在这个肮脏的家伙身上跑一百圈，割开它的每一寸皮肤。但当看到太阳低垂在天空中，他知道这头畜生很快就会有用了。

“我要走啦！”快可灵叫了一声，以黄狗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冲到它身边，抓住挂在狗脖子上的绳子，在旁边的一棵树周围绕了三圈。狗向他扑了过来，但特法尼斯轻易地躲开了它的攻击。猛然绷紧的绳子把狗拽了回去。“很快就回来，你这条蠢狗！”

特法尼斯沿山路快速前进。他知道今晚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马多巴的灯光已经出现在远方，但被快可灵当作目标的是另一个光源——一堆篝火。几分钟之后，他就来到了那座小营地旁边，高兴地发现精灵不在营地里。

他看见罗狄·麦葛斯特正坐在一棵大树下，手臂被捆在身后的树干上。现在这个赏金猎人看上去很可怜，就像那条狗一样。不过特法尼斯别无选择。乌古鲁和肯法那死了，卡洛克也死了，格勒在小树林的那场灾难之后也宣布愿意用钱买这个快可灵的脑袋。

现在只剩下罗狄了——这个选项很糟糕，但特法尼斯绝对不打算靠自己一个人生存下去。他飞快地溜到大树后面，低声在赏金猎人的耳边说：“你明天就要被押进马多巴了。”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尖细声音，罗狄一下子僵住了。

“你明天就要被押进马多巴了。”特法尼斯尽可能减慢了语速。

“滚开！”罗狄低声吼道。他以为这个小精怪是在戏弄他。

“你应该对我好一些，你真的应该对我好些。”特法尼斯毫不客气地说道，“你知道，那个精灵要把你抓进监狱，因为你想杀掉瞎眼游侠。”

“闭上你的嘴。”罗狄禁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在干什么？”凯林迪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看看你干的好事，蠢货！”特法尼斯悄声说道。

“我告诉你滚开！”罗狄回嘴道。

“我可以滚，然后你会去哪里？去监牢？”特法尼斯恼恨地说，“我现在能帮你，只要你想让我帮忙。”

罗狄开始明白了。“帮我松绑。”他命令道。

“已经解开了。”特法尼斯告诉他。罗狄发现小精怪的话是真的。他想要站起身，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凯林迪尔在这时走进了营地。

“不要动。”特法尼斯对他说，“我去吸引那个家伙的注意力。”这样说的时候，特法尼斯已经开始行动了，所以罗狄只听到了一阵不明所以的嘟囔声。他仍然将双手背在身后，在全副武装的精灵面前装作软弱无力。

“这会是我们在路上度过的最后一晚。”凯林迪尔将他打到的兔子扔到篝火旁，走到罗狄面前，弯下腰说道，“到马多巴之后，我就会送信给鹰手女士。她是蒙特里·迪布洛奇的朋友。对于在那片小树林中发生的事情，她一定会很感兴趣。”

“你懂什么？”罗狄向精灵啐了一口，“那位老游侠也是我的朋友！”

“如果你是兽人王格勒的朋友，那就不可能是小树林中那位游侠的朋友。”凯林迪尔指出他的谎言。

罗狄并没有当即反驳。特法尼斯在这时行动了。一阵嗡嗡声从凯林迪尔身后传来，精灵抬手按住佩剑转过了身。

“你是什么？”他惊愕地睁大眼，向快可灵问道。

凯林迪尔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罗狄突然跳到他身后，把他打倒在地。凯林迪尔是老练的战士，但在近身格斗中，他不可能胜过粗壮的罗狄·麦葛斯特。罗狄那双肮脏的大手扣紧了精灵细长的脖子。

在罗狄干完那桩肮脏的勾当之后，特法尼斯对他说：“我知道你的狗在哪里，就系在一棵树上。”

“你是谁？”罗狄竭力隐藏住自己的兴奋之情——他不但重获了自由，还知道自己的狗活着，“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只是一个小东西，这一点你一定看得出来。”特法尼斯解释说，“我想结交大个子朋友。”

罗狄考虑了一下，“好吧，你可以和我做朋友。”他大笑着说。然后他在死去精灵的行李中找到了自己钟爱的大斧“嗜血”，带着阴狠的笑容站起身，“那么，我们走吧，回山里去。我还有一个卓尔精灵要杀呢。”

一阵苦涩的表情从快可灵精致的五官上掠过。但不等被罗狄看到，特法尼斯已经将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这个小精怪绝对不想再靠近盲眼游侠的小树林了，更何况兽人大王还在悬赏他的脑袋。他知道，如果罗狄再次出现，而凯林迪尔失踪了，其他精灵一定会有所怀疑。更何况只要一想到有可能再次面对那个黑暗精灵，特法尼斯的头和脚就都痛得厉害。

“不！”小精怪喊道。罗狄从不习惯别人违抗自己。赏金猎人的眼睛里迸出了凶光。

“不需要了。”特法尼斯说了谎，“卓尔精灵已经死了，被座狼杀死了。”

罗狄显然不太相信。

“我曾经告诉过你卓尔精灵的下落。”特法尼斯提醒他。

罗狄感到一阵失望，但他已经不再怀疑快可灵了。他知道，如果没有特法尼斯，他绝不可能找到崔斯特，而且还会跑到几百里以外，把鼻子探进莫雷米洞穴，将自己的全部金币都花在巨龙的谎言上。“那个瞎眼游侠呢？”罗狄问。

“他还活着，但就让他活着吧，”特法尼斯回答说，“他有许多强大的朋友。”然后他用目光引领罗狄望向凯林迪尔的尸体，“精灵，许多精灵。”

罗狄点头表示同意。他对蒙奇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恨意，也不想再去面对凯林迪尔的亲戚。

他们将凯林迪尔和无法带走的物品全都埋入土中，又找到罗狄的狗，然后连夜前往辽阔的西方。

在蒙奇的小树林中，整个夏天都是那样平静和丰饶。对于崔斯特在游侠之道上的天赋，蒙特里一直都很乐观，但这个学生精进的速度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料。崔斯特已经记住了这一地区每一棵树和每一个灌木丛的名字，认识了这里的每一只动物。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该如何学习，如何观察梅莉凯向他展现的种种线索。如果他遇到一只从不曾谋面的动物，只需要观察动物的动作和行为，他就能迅速理解这只动物的意图、态度和情绪。

“去摸一摸它的皮毛。”在一个天色灰暗、风势很强的黄昏，蒙特里这样对他悄声说。老游侠的手正指着草地对面的一片树林，那里露出了一根不住甩动的白色鹿尾。虽然光线昏暗，让崔斯特无法看清那头鹿，但他能感觉到鹿的存在。蒙特里一定也是这样感觉到那头鹿的。

“它会让我碰它吗？”崔斯特悄声问。蒙特里微笑着耸了耸肩。

崔斯特蹑足潜踪地沿草地边缘走过去。他有意挑选了北边的下风头方向。但要从北边靠近那头鹿，他必须先从东边绕过去。在距离鹿还有二十几码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犯了错。鹿突然抬起头嗅嗅空气，抖动了一下自己的白尾巴。

崔斯特僵在原地。等了很长时间，鹿才再一次低头吃草。但这个敏感的生物已经心生警惕，就在崔斯特尝试着再迈出一步的时候，鹿立刻就蹿走了。

然而蒙特里却在鹿逃跑之前从南边靠近，趁鹿从他身边跑过的时候拍了一下鹿的屁股。

崔斯特惊愕地眨眨眼，对得意的老游侠说：“风向对我有利啊！”

蒙特里摇摇头，向崔斯特解释说：“只有当你靠近到二十码范围以内，能够真正从北边接近它的时候，风向才是对你有利的。在那以前，从西边靠近要比从东边更好。”

“但从西侧是不可能绕到北边接近那头鹿。”崔斯特说。

“我不必那样绕。”蒙特里回答，“我选择的路线后面有一道山崖，”他指着南方说，“它挡住了从这个角度吹来的风。让风绕了回去。”

“我不知道那里的地形。”

“你必须知道。”蒙特里轻松地说，“这才是个中诀窍。你必须像鸟一样从空中俯瞰这一整片区域，然后再选择路线。”

“我没有学过飞行。”崔斯特语带挖苦地说。

“我也没有！”老游侠提高了声音，“抬头看一看。”

崔斯特仰起头斜睨灰色的天空，发现一个影子正展开宽大的翅膀捕捉微风，轻盈地在天空中滑翔。

“一只鹰。”卓尔精灵说。

“它乘着从南方吹来的风，”蒙特里向他解释，“然后在悬崖造成的乱流中转而向西。如果你观察了它的飞行，你就会想到这里的地形变化。”

“这不可能。”崔斯特无可奈何地说。

“是吗？”蒙特里问道。老游侠转开头，隐藏住自己的微笑。卓尔精灵当然是对的。没有人能够仅凭观察一只鹰的飞行轨迹就判断出附近的地形。当崔斯特走过草地，悄悄向鹿靠近的时候，蒙特里叫来了一只猫头鹰，才知道了这里的具体地形和气流的变化。不过他没有必要告诉崔斯特这件事。老游侠决定让这个卓尔精灵好好思考一下。他能够借此温习他曾经学习过的知识，这会是很有价值的一课。

“是唿唿告诉你的。”半个小时以后，在返回小树林的路上，崔斯特说道，“唿唿告诉了你风向变化，还有鹰的事。”

“看来你对此很确定。”

“是的，”崔斯特坚定地说，“那只鹰没有鸣叫。在这件事上你骗不过我。你看不到那只鸟，而且我知道你也听不见风吹过它翅膀的声音，无论你说什么！”

蒙特里的笑声让卓尔精灵也因为自己的判断得到证实而露出微笑。

“今天你做得很好。”老游侠说。

“我没能接近那头鹿。”崔斯特提醒他。

“真正的测试不在那里。”蒙特里回答，“你相信你的知识，能够笃定地使用你的记忆，对我的话做出判断。现在，认真听着，我要告诉你几个小花招，它们可以帮你接近敏感的小鹿！”

他们从回小树林的路上一直谈到深夜。崔斯特如饥似渴地倾听着老游侠的教导，吸收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不断领会这个世界的各种神奇秘密。一个星期之后，在另一片草地上，崔斯特将一只手放到了一头母鹿的臀部，另一只手放在满身斑点的幼鹿臀部。两头鹿都被这出乎意料的碰触吓了一跳，而蒙特里在一百码以外就“看见”了崔斯特的微笑。

夏季渐渐远去，崔斯特的课程却还远没有结束，但蒙特里已经不再用很多时间教导卓尔精灵了。崔斯特学会了走进原野，自己学习，倾听和观察草木鸟兽的低吟浅唱和细小悸动。大自然无以计数的奥妙让崔斯特沉醉其中，几乎没有注意到蒙特里的变化。现在这位游侠愈发显得苍老了。在寒意深重的早晨，他的脊背已经很难直起，双手经常感到麻木。对此，蒙特里只是暗自忍耐。他不是一个喜欢自怨自怜的人，更不会为必将到来的结局而感伤。

他的生命已经足够长久和充实，得到许多收获。他所体验的人生要比绝大多数人更加丰富多彩。

“你有什么计划？”一天晚上，当他们共进晚餐，吃着崔斯特烹制的蔬菜浓汤时，他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狠狠击中了崔斯特。除了像现在这样生活，他没有任何计划。为什么要有计划？现在的生活是如此轻松，充满欢喜，是这个饱受磨难的卓尔叛徒从不曾想象过的。崔斯特完全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于是他丢给关海法一块小饼干，想要转变话题。黑豹舒服地躺在崔斯特的铺位上，用他的毯子裹住身体。崔斯特有些担心，如果想让关海法离开自己的被褥，大概只有把它送回星界去了。

蒙特里则坚持问道：“你有什么计划，崔斯特·杜垩登？”老游侠的语气愈加坚定，“你打算生活在什么地方？怎样生活？”

“你要赶我走吗？”崔斯特问。

“当然不会。”

“那我就和你住在一起。”崔斯特低声回答。

“我是说以后。”蒙特里显得有些激动。

“什么以后？”崔斯特意识到蒙特里似乎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蒙特里的笑声仿佛是在嘲讽他的猜疑。“我是个年迈衰老的人类，”游侠解释说，“而你是一个年轻的精灵。我的年纪比你还要大，但就算我是一个婴儿，你的寿命也会远远超过我。当蒙特里·迪布洛奇不在的时候，崔斯特·杜垩登又要去哪里？”

崔斯特转过头。“我不……”他踟蹰了一下，“我会留在这里。”

“不，”蒙特里严肃地说，“我希望你还会有许许多多更加丰富的经历。仅仅在这里活着肯定不够。”

“你就在这里过得很好。”崔斯特反驳说。他的语气比自己所希望的更激动。

“我只在这里过了五年。”蒙特里没有感到被冒犯，只是平静地说道，“是在一个充满了冒险和奇遇的人生中最后的五年。”

“我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平静。”崔斯特提醒他。

“但你还是一个孩子。”蒙特里说，“五年不是五百年，甚至五百年也不是你还会度过的全部人生。答应我，等我不在之后，你会重新考虑你要走的路。外面有一个宽广的世界，我的朋友，那里充满了痛苦，但也充满了喜悦。痛苦让你成长，喜悦则会让你能够在自己的道路上走下去。”

“现在，答应我，”蒙特里继续说道，“当蒙奇不在这个世上，崔斯特会去找到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崔斯特想要争辩，想要质问老游侠为什么能如此确定这片小树林就不是崔斯特的“位置”。只是他的内心，依然感到忐忑不安。实际上，他的心正一点点沉下去。重重压住他的是马多巴的回忆，那一家人的死，还有在那以前的所有灾难，所有对他紧追不放的邪恶。但所有这些重压都无法浇灭他走进这个世界的渴望。

他还能再找到多少像蒙奇这样的人？他还会有朋友吗？当这座小树林中只剩下他和关海法的时候，这里又会变得多么空旷？

蒙特里没有再逼迫崔斯特，他知道这个卓尔精灵的困惑。“答应我，当那个时间到来时，你至少会认真考虑我的话。”

他信任崔斯特，不必看到这位朋友向他点头。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就像是一缕细小的尘埃，从破碎的云层中缓缓飘落，和满月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崔斯特和关海法走进大自然，欣赏季节的更替，赞叹天象无尽的循环。然后他兴致高昂地跑回小树林，一路上还不断将茂密松枝上的积雪摇下来。

小树林中的营火暗淡无光。唿唿一动不动地蹲在矮处的树枝上，就连风仿佛都停息了。

崔斯特望向关海法，想要得到一些解释，但黑豹只是坐在火边，神情肃穆沉寂。

恐惧是一种奇怪的情绪，是许多非常细微的线索汇聚成的焦点，让人同时感到困惑和颤栗。

“蒙奇？”崔斯特轻声呼唤。他走近老游侠的树洞，将洞口的毯子掀起来，遮住营火残余的光亮，让自己的双眼进入红外视觉。

他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看着最后一丝热气从老游侠的身上飘走。尽管蒙奇已经变得冰冷，他脸上满足的微笑依然让崔斯特感到温暖。

在随后的几天里，崔斯特许多次努力克制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每当他回想起老游侠最后的微笑，那位年老的人类最终得到的平静，他都会提醒自己，他会流泪只是因为自己的孤独，而不是为蒙奇伤心。

崔斯特将老游侠埋葬在小树林旁，为他建起一座石冢。在那一整个冬天，崔斯特都安静地生活在小树林中，做着各种日常杂事，静静地思考着。唿唿来得越来越少了。有一次，唿唿在离开时最后望向崔斯特的一眼让卓尔精灵清楚地知道，这只大猫头鹰再也不会回到这片小树林来了。

到了春天，崔斯特体会到了唿唿的心情。这二十多年里，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家。在蒙特里身边，他找到了自己的家。但随着老游侠去世，这片小树林仿佛也不再让他感到安心惬意了。这里是蒙奇的家，不是崔斯特的。

“就像我承诺过的那样。”一天早晨，崔斯特喃喃地说道。蒙特里曾经要求他仔细考虑自己将来的道路，崔斯特不会食言。他在这片小树林已经中生活得很惬意，至今也没感觉到有任何不便。但小树林不再是他的家了。他知道，他的家在远方，在那个宽广的世界中，就像蒙特里告诉他的那样，那里“充满了痛苦，但也充满了喜悦”。

崔斯特收拾好东西，其中有他需要的给养，还有游侠最喜欢的几本书，又将弯刀挂在腰间，把长弓挎到肩头。他最后一次绕着小树林走了一圈，最后一次凝视绳桥、武器库、白兰地桶、独木舟、他曾经挡住巨人的树根以及蒙奇布设大树机关、射杀兽人的阵地。然后，他召唤来关海法。黑豹一到他身边，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们沿着小路下了山，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小树林。他们的面前是充满痛苦和喜悦的广阔世界。

旅居

当我沿着引领我来到蒙奇小树林的道路离开那里的时候，一切看上去都完全不同了。我再一次孤身一人，只有关海法会听从召唤来到我身边。但在这条路上，我的心不再孤独，因为我的心中有了一个名字，我所珍视的原则因为她而有了具体的形象。蒙奇称梅莉凯是女神，但对我而言，她是一种生活的方式。

我走过了许多地方，她一直陪在我身边，引领我找到安全之地。当我被蒙奇小树林东北的阿德巴堡矮人驱逐并猎杀的时候，也是她帮助我战胜了心中的绝望。梅莉凯，还有我对自身价值的信念让我有勇气走进北陆的一座又一座城镇。在那些地方，人们对我的态度一直都是一样的：震惊和畏惧之后很快就变成了愤怒。对我好一些的人只是命令我离开，另一些人则会拿着武器追逐我。有两次，我不得不与他们作战，不过我总算还能成功地逃掉，没有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我的身上也因此留下了一些小伤痕，这不算是什么沉重的代价。蒙奇叮嘱我不要像他那样生活。像以往一样，这位老游侠是正确的。在北陆的旅行让我保留了一样东西——希望，如果我继续在那片松树小树林中隐居，我就会永远地失去它。每当一座村庄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新的期待都会催促我加快脚步。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会找到愿意接受我的人，找到我的家。

我想象着这样的事情突然发生——我来到一道门前，郑重地问好，说明我是一个黑暗精灵。虽然，事实不断打破我的幻想，没有任何一扇门曾为我打开。实际上，我宁愿受到人们的监押和审问，就像布灵登石城的地底侏儒们那样。也许人们会连续许多个月对我疑心重重，但到最后，他们终究会看透我的原则，接受我。一个人的本心一定能胜过他的皮肤颜色和种族的名声。

这些年中，我无数次重复着这种幻想，幻想我被一座城镇接纳，和那里的人们进行各种交谈——这些温暖的话语一直帮助我抵抗现实中的一次又一次拒绝和冷遇。也许它们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但我还有关海法，还有梅莉凯。

——崔斯特·杜垩登

第二十章   岁月风尘

西  桥镇的丰收旅店是悠远大道上来往旅客很喜欢的一个歇脚之所。这条大道连接着北方的两座大型城市——深水城和米拉巴。除了价格实惠、床铺舒服以外，丰收旅店的达瑞酒馆和餐厅也是一个著名的情报集散地，在任何一个星期的任何一个晚上，旅客都有可能在这里找到来自诸如路斯坎、桑巴达之类地方的冒险者。这里的壁炉中总是跳动着明亮温暖的火焰，酒窖中备有充足的美酒，而从这里流传出去的故事会在整个被遗忘国度一遍又一遍地被人讲述。

罗狄披着破旧的旅行斗篷，一直将自己带着伤疤的脸严实地藏在斗篷兜帽里。他撕扯着羊肉和硬面包，老黄狗坐在他身边的地板上，不停地呜呜叫着。罗狄偶尔会不经意地丢给它一块肉。

这个赏金猎人狼吞虎咽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只是偶尔抬一下头。不过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直在兜帽的阴影里盯着自己周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怀疑和警惕。他知道，今晚有些恶棍会来到达瑞酒馆。这些人中，有的他认识，有的只是略有耳闻。他不信任他们。如果他们够聪明，肯定也不会信任他。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经过罗狄的桌子旁边时认出了他的狗。那个人停下脚步，想着要不要向这个赏金猎人打个招呼。不过高个子男人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走开了。他看出可怜的罗狄·麦葛斯特根本不值得他费这个力气。没有人知道前几年在马多巴附近的山里发生了什么，但罗狄从那里回来之后，身心都明显遭受了重创。他的脾气一直都很糟糕，现在更是只懂得吼叫，不会说话了。

罗狄又咀嚼了一阵，然后将一根粗大的骨头丢给他的狗，在斗篷上抹了抹油腻的双手，一不小心带起了兜帽，露出那道可怕的伤疤。他立刻将兜帽拽下来，四下张望，看是否有人注意到他。曾经有几个人在看到罗狄的伤疤时露出厌恶的神色，一个眼神就让他们丢掉了性命。

不过这时似乎没有人看他。人们都在忙着吃吃喝喝，大声地讨论自己的事情。

“这绝不可能！”一个人嚷道。

“我告诉过你，是我亲眼看到的！”另一个人也同样提高了声音，“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眼花了！”第一个人毫不退让。又有一个人插嘴说：“就算是你亲眼看见，你也不认得！”那几个人挤在一起，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

“安静！”一个声音响起。喊话的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伸手指向罗狄。罗狄不认识那个人，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嗜血——他一直带在身边的战斧。

“问问麦葛斯特！”那个人喊道，“罗狄·麦葛斯特，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黑暗精灵。”

十几个正在说话的人同时朝罗狄转过头。他们仿佛变成了很大一团液体，向罗狄滑动过来。罗狄的手离开斧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放到了身前的桌面上。

“你就是罗狄·麦葛斯特，对不对？”这个人问罗狄。他显然对这名赏金猎人相当尊敬。

“就算是吧。”罗狄平静地回答道。他很享受这种被别人关注的感觉。自从李斯特登一家被害案之后，就再没有过一群人将他围在中间，认认真真倾听他说话的事情发生过了。

“咳，”一个充满厌恶的声音从人群背后不知什么地方传了过来，“他对黑暗精灵又知道什么？”

罗狄凶狠的目光让站在前排的人不禁后退了一步。他明显注意到了人们的反应，也很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再一次变成了重要人物，再次受到了人们的尊敬。

“黑暗精灵杀了我的狗，”他用粗哑的声音说着，伸手拉过那条黄色老猎犬，让人们看到它头上面的伤疤，“还伤了这家伙的头。该死的黑暗精灵……”他又掀起脸上的斗篷，“还给了我这个。”罗狄通常都会将那道丑陋的伤疤藏起来，不过此时人们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让这个卑劣的赏金猎人感到非常满意。他故意转过脸，让众人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伤疤，也让自己尽量久地享受众人的注目。

“他是黑皮肤，白头发，对吧？”一个肚子圆胖的矮个子问道。正是他最早提起黑暗精灵，引起了大家的争论。

“如果他是黑暗精灵，那就一定是那种样子。”罗狄不屑一顾地说。那个人立刻露出胜利的神情。“我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他对罗狄说，“他们说我看见的只是一个满身泥巴的精灵，或者只是一个兽人，但我知道那就是黑暗精灵！”

“如果你看到一个黑暗精灵，”罗狄板起脸，故意一字一顿地说，“那么你肯定能知道他就是黑暗精灵，而且你绝不可能忘记他！不用理会别人的怀疑，就让那些人自己去看看黑暗精灵吧。到时候他们就会回来向你道歉的！”

“是的，我见过一个黑暗精灵。”那个人高声说道，“我那时正在格伦瓦北边的幽影森林露宿。那天晚上很平静，于是我点起了很旺的篝火来抵御寒风。就在那时，那个怪物走了过来，没有任何先兆，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围所有人都被他的话吸引了。现在，有了一个号称被黑暗精灵留下伤疤的赏金猎人作证，这个矮胖子的故事立刻就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任何声音，甚至附近的鸟也没有叫一声，什么都没有！”矮胖子继续说道，“他将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自己的脸。我有些怀疑，就问他：‘你想要干什么？’他回答说：‘找一个地方，让我和我的同伴今晚能够歇宿。’他的语气很平静。我也没有看出什么不正常。但我就是不喜欢他拉低兜帽的样子。于是我又对他说：‘把你的兜帽掀起来。不看到你的脸，我可不会让你坐下来。’他思考了足有一分钟，然后抬起手。那时他的动作非常慢。”矮胖子刻意模仿出那个抬手的动作，同时瞥了一眼周围的人群，确保每个人都在注意他。

“只是看到他的手，我就知道他是谁了！”矮胖子突然提高了声音。周围的人刚刚听过他以同样的方式讲过这个故事，但还是都被吓了一跳，“他的手就像炭一样黑，又像精灵的手一样细长。我立刻就确定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这样肯定——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个黑暗精灵。就是说，一个卓尔。如果有谁还怀疑我的话，就去自己找一个黑暗精灵看看吧！”

当这个矮胖子瞪着刚才怀疑他的人时，罗狄点头表示赞同，嘴里嘟囔着：“我最近似乎听到过很多关于黑暗精灵的消息。”

“我只听说过这一个黑暗精灵。”另一个人插嘴说，“当然，还有那个和你交过手的黑暗精灵。那就是说，六年里出现了两个黑暗精灵。”

“我早就说过，”罗狄冷冷地说，“黑暗精灵的消息已经把我的耳朵磨出茧子了……”罗狄还没有说完，他周围的人们已经发出了一阵哄笑。在赏金猎人看来，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先的日子，那个时候，每一个人都会认真倾听他的每一句话。

唯一没有笑的是那个矮胖子，他还沉浸在遭遇黑暗精灵的震撼中。“我现在还忘不了，”他在喧嚣的人群中说道，“兜帽里面那双紫色的眼睛盯住我的样子！”

罗狄的微笑在眨眼间消失了。“紫色的眼睛？”他差点惊叫了一声。他遇到过许多有红外视觉的生物。那种用眼睛感应热量的能力在幽暗地域很常见。罗狄知道，那样的眼睛通常都会像是两个红点。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被困在枫树枝杈中的时候，那双看着他的紫色眼睛。而且他一直都知道，那种色泽怪异的眼珠在黑暗精灵中极为罕见。

罗狄身边的人都停住了笑声。他们以为罗狄在怀疑矮胖子故事的真实性。

“的确是一双紫色的眼睛。”矮胖子坚持说道。不过他的声音在打颤，里面也不再有多少信心了。围观的人都在等待罗狄赞同或反驳的声音，同时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嘲笑说故事的矮胖子。

“那个卓尔精灵使用什么武器？”罗狄严肃地问道，同时带着凶狠的神情站起了身。

矮胖子想了一下，突然回答说：“弯曲的剑。”

“弯刀？”

“弯刀。”矮胖子表示同意。

“那个卓尔精灵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罗狄又问道。矮胖子有些犹豫。罗狄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一下子拽过了桌子，“那个卓尔精灵有说出他的名字吗？”赏金猎人又问了一句。他呼出的热气喷到了矮胖男人的脸上。

“不……呃，唔，崔斯……”

“崔斯特？”

矮胖子无力地耸耸肩。罗狄将他扔回到地上，吼叫着问：“他在哪里？你是什么时候遇到他的？”

“幽影森林，”矮胖子颤抖着开了口，“三个星期以前。我猜，那个卓尔精灵是要跟哀泣修道会的人一起去米拉巴。”一听到这个狂热的宗教组织，大部分围观者都发出一阵嘘声。哀泣修道会是一群衣衫褴褛、以乞讨为生的苦行僧。他们相信或者自称相信这个世界的痛苦是有限的，所以他们只要承受更多的痛苦，世界上其他人承受的痛苦就会少一些。几乎所有人对这个修道会都嗤之以鼻。也许他们之中有些人是虔诚的，但肯定也有一些人只是为了讨些小钱就承诺会替向他们施舍的人受苦。

“那些人就是那个黑暗精灵的同伴。”矮胖子继续说道，“冬天到来的时候，他们总是会去米拉巴接受寒冷带来的苦难。”

“那可是很远的地方。”有人说道。

“他们要走的路会比实际上更远。”另一个人说，“哀泣修道会总是要走地道过去。”

“足有九百里，”第一个认出罗狄的人插口道。他想要安抚一下激动的赏金猎人。但罗狄甚至没有听他说些什么，而是拽起黄狗，转身大步走出了达瑞酒馆，狠狠把屋门摔在身后，让那群人继续在惊讶中交头接耳。

“就是那个崔斯特杀了罗狄的狗，砍掉了他的耳朵。”那个人转回身说道。他以前并不知道这个黑暗精灵的名字，只不过是在依照罗狄的反应做出假设。现在，人们都聚集到了他的周围，屏息凝神，等待他讲述罗狄·麦葛斯特和紫眼睛黑暗精灵的故事。像达瑞酒馆的所有客人一样，就算并不知道实际的情形，也丝毫不影响他们讲故事。他将两根大拇指扣在腰带上，开始用自己认为合理的情节编织出一个足够精彩的故事。

那天晚上，这个故事在达瑞酒馆外面的街道上被快活的人们讲述了上百次，赢得了数百阵惊呼和赞叹的掌声。但罗狄·麦葛斯特和他的黄狗已经听不到了，他们的马车轮正在悠远大道上拼命地转动。

“嘿，你要干什么？”罗狄凳子后面的一只口袋里传来疲惫的抱怨声，特法尼斯从里面爬了出来，“怎么了？我们要上路了？”

罗狄转过身向快可灵挥去一拳。尽管特法尼斯仍然睡眼惺忪，却毫不困难地躲开了这一击。

“你骗了我，你这个狗头人的崽子！”罗狄吼道，“你对我说那个卓尔精灵死了。但他没死！他就在去米拉巴的路上。我要抓住他！”

“米拉巴？”特法尼斯喊道，“太远了，太远了！”快可灵和罗狄在前一个春天曾经从米拉巴经过，他认为那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地方，到处都是面露凶相的矮人、目光犀利的人类，而且那里的风冷得让他实在受不了，“我们必须去南方过冬。南方更暖和！”

罗狄的瞪视让小精怪安静下来。“我会忘记你对我做的事。”他严厉地说道，然后又补了一个更加凶恶的警告，“如果我们抓住了那个卓尔精灵的话。”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特法尼斯。小精怪缩回了自己的口袋里。他觉得自己很悲惨，又不知道是不是值得和罗狄·麦葛斯特一起去惹这个麻烦。

罗狄赶着马车在黑夜中飞驰，不停弯下腰催赶马匹向前，同时还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六年了！”

崔斯特将身子俯向火苗。用来生火的是他们找到的一只旧矿石桶。这是他在地表度过的第七个冬天，但在寒冷中他还是觉得很不舒服。他在温暖的幽暗地域已经生活了几十年，而他的种族更是在幽暗地域生活了数千年。尽管冬季还有几个月才会到来，但从被誉为“世界之脊”的山脉吹来的冷风已经在宣示它的威力了。崔斯特身上披着一块破旧的薄毯子，除此之外就只有他的衣服、链甲衫和佩刀腰带了。

这时，卓尔精灵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他注意到自己的同伴们正在为了谁该喝下一口酒而相互吹胡子瞪眼睛——这些人刚刚讨到了一瓶葡萄酒。此刻充作火盆的桶旁边只有崔斯特一个人。哀泣修士不会故意躲避他，但也不经常到他的身边去。崔斯特平静地接受了他们对待自己的方式。他知道，这些狂热的信徒愿意接受他这个旅伴一路同行只是出于一些实际的考量，其实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一些哀泣修士的确愿意一路上被各种怪物攻击，认为这是一种承受真正苦难的机会，不过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还是希望能有一个携带武器、技艺高超的卓尔精灵随行保护。

这样的关系尽管不尽如人意，但崔斯特还可以接受。他在数年前满怀希望地离开蒙奇的小树林，但希望总是在他不断经历的事实面前遭受挫折。一次又一次，崔斯特接近某个村镇，却被严厉的警告、咒骂和出鞘的武器挡在外面。那些带有敌意的行为在他面前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壁。每一次，崔斯特都只是耸耸肩，在排斥他的人面前离开。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游侠精神，无论在技艺上还是在内心都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游侠，这让他能够坦然接受命运冷酷的一面。

但最近一次遭受拒绝让崔斯特的决心发生了动摇。那时，他没能走进剑湾的路斯坎城，但并不是城门口的卫兵赶走了他。实际上，他根本没有靠近那座城市，畏惧绊住了他的双脚。事后回想起来，他发现怯懦比曾经面对过的任何刀剑都更加让自己感到恐惧。在那座城市外面的道路上，崔斯特遇到了这几个哀泣修士。这些四处流浪的人战战兢兢地接受了他，因为他们没有能力把他赶走，也因为他们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凄惨，甚至无暇去在意种族的藩篱。甚至还有两个哀泣修士扑倒在崔斯特的脚前，乞求他解放自己心中的“黑暗精灵畏缩”，好好让他们受些苦。

整个春天和夏天，崔斯特都沉默地守护着这群四处乞讨受苦的修士。他不喜欢他们所做的一切，觉得他们的行为更像是欺骗，这不符合他的原则。但他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崔斯特盯着跳动的火苗，思考自己的命运。他身边还有关海法，他的双刀和长弓也为他出力甚多。每一天他都告诉自己，陪伴这些无力自保的狂信者也是对梅莉凯的一种侍奉，对自己内心的一种坚守。但他还是无法尊重这些修士，更不可能称他们为朋友。看着这五个人酒气醺醺、流着口水相互叫嚷，崔斯特觉得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和他们建立友谊。

“打我啊！砍我啊！”一个修士突然喊道。他向矿石桶跑过来，在崔斯特面前绊了一跤。崔斯特将他扶住，让他站稳。但他立刻又开始大声叫喊。

“释放你的卓尔邪恶的本性，狠狠敲打我吧！”这个肮脏的、从不会刮胡子的修士语音含混地说道。说完，他瘦骨嶙峋的身子一下子跌倒在一座硬土堆上。

崔斯特转过身，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将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黑玛瑙雕像。他需要这种碰触来提醒自己并非孤单一人。他在努力求生，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孤单战斗，他距离胜利还很遥远。也许他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安身之处，但这并不是他的家。

“就像没有了蒙特里的小树林。”卓尔精灵喃喃地说道，“这绝不是一个家。”

“你说什么？”一个肥胖的修士问，他的名字是马汀斯兄弟。这时他走过来，扶起自己酒醉的同伴，“朋友，请原谅杰金兄弟。恐怕他喝得太多了。”

崔斯特用无奈的微笑告诉马汀斯，他并没有感觉受到冒犯。马汀斯是这帮修士的领袖，是他们之中最理性——尽管也许不是最诚实的人。不过崔斯特随后的话让马汀斯愣了一下。

“我会和你们一起去米拉巴，”卓尔精灵说，“然后我就要走了。”

“走？”马汀斯关切地问道。

“这里不属于我。”崔斯特说。

“你应该去十镇！”杰金在旁边叫嚷。

“如果我们之中有人冒犯了你……”马汀斯没有理会喝醉的杰金，继续对崔斯特说。

“没有人冒犯我，”崔斯特再次露出微笑，“马汀斯兄弟，我这一生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我请求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过我还是要向你们道别。这不是我随意做出的决定。”

马汀斯用了一些时间来考虑崔斯特的话。“这是你的自由。”他说道，“不过你是否能护送我们经过隧道进入米拉巴？”

“十镇！”杰金还在叫唤着，“那才是受苦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那里，黑暗精灵。那里是流亡之地。流浪的人肯定能在那里找到他的位置！”

“那个地方藏着许多盗匪，他们会抢劫没有武器的修士。”马汀斯打断杰金的话，并用力扯了他一下。

崔斯特却沉默下来，思考着杰金的话。杰金这时已经倒在了地上。卓尔精灵抬起头看着马汀斯，“你们选择隧道不正是因为隧道比较危险吗？”他问这个肥胖的修士。沿着世界之脊山脉一路下行的隧道通常都是供矿车通行的，但哀泣修士一直都选择这条路，即使他们要为此绕到米拉巴后面进入那座城市。“你们不是向往遭到抢劫，承受苦难吗？”崔斯特继续问道，“冬季还有几个月才会到来，现在大路还没有被雪埋住，而且更方便。”崔斯特不喜欢通向米拉巴的隧道。在那条路上遇到的人总是会过于接近他，让他无从隐藏自己的身份。在前两次通过隧道的时候，崔斯特都曾经被盘问过。

“其他人坚持要我们走隧道，尽管那的确会让我们多走很长一段路。”马汀斯回答道，他的声音也变得强硬起来，“但我更愿意遭受一些个人性质的苦难。如果你愿意陪同我们前往米拉巴，我将不胜感激。”

崔斯特很想冲着这个虚伪的修士大吼一通。马汀斯认为少吃一顿饭就是一种严重的苦难。他非常注重自己的外表，因为许多人比较愿意把钱施舍给穿长袍的僧侣，而对满身臭气的人只会敬而远之。

崔斯特点点头，看着马汀斯将杰金拽走。“然后我就离开。”他悄声说道。他可以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保护这些看上去软弱无助的人就是在侍奉他的女神和他的心，但这些人的行为经常让他对自己的告诫显得苍白无力。

“黑暗精灵！黑暗精灵！”杰金兄弟语音含混地嘟囔着，被马汀斯拽回到了其他人那里。

第二十一章   赫菲斯托斯

特  法尼斯看着那一行六个人——五个修士和崔斯特缓慢地向通往米拉巴西侧的隧道走去。罗狄命令快可灵先来侦察这个地区。他告诉特法尼斯，如果发现了崔斯特，就把那个卓尔精灵引到他面前去。“嗜血会好好招呼那个家伙的。”那时，罗狄一边将他可怕的战斧在手掌上拍打，一边这样吼叫着。

特法尼斯对这个战术没有什么信心。那个卓尔精灵杀死了他曾经的主人乌古鲁，一个远比罗狄更加强大的犬魔。小精怪的另一个主人卡洛克则被卓尔精灵的黑豹撕碎了。如果罗狄真想要和那个卓尔精灵进行正面对决，特法尼斯大概很快就要寻找另一个主人了。

“这次不会了，卓尔精灵。”小精怪突然悄声说道，一个主意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次轮到我干掉你了！”

特法尼斯了解通向米拉巴的隧道。去年冬天，大雪埋住西方的道路时，他和罗狄曾经使用过那条隧道。因此小精怪知道那里的许多秘密，其中有一个足以被用来实现他的计划。

为了避开卓尔精灵敏锐的耳朵，他绕了一大圈躲开崔斯特的队伍。即使这样，他还是抢在他们之前很早就进了隧道。几分钟之后，特法尼斯已经将崔斯特和修士们甩下了至少三里的路程。他撬开了一道吊闸门操纵杆上结构复杂的锁——在这个手艺精妙的快可灵眼里，那不过是个笨拙粗陋的机关。

马汀斯兄弟领头走进了隧道。另一名修士走在他旁边，剩下三个修士环绕在崔斯特周围。这是崔斯特要求的。这样，如果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至少会和崔斯特隔着一个人。卓尔精灵拽紧了自己的斗篷，缩肩低头走在队伍正中。

他们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别的旅行者，只是在火把的光亮中安稳地向前迈着步子。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马汀斯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右侧道路上提起的吊闸门。从那里再往前十几步是一道洞开的铁门，那后面就只剩下了一片漆黑，不像主隧道中一路都有火把照明。

“真是奇怪啊。”马汀斯说。

“一定是有人不小心打开的。”另一个修士说道，“祈祷不会有其他旅人经过此处吧。他们也许不像我们这样熟悉路径，会走错路！”

“也许我们应该关上那道门。”又有一名修士说道。

“不。”马汀斯立刻表示反对，“那里可能有人，或许有商队走了那条路。如果我们关上门，他们一定不会高兴的。”

“不！”杰金兄弟突然高喊了一声，他跑到队伍前面，“这是一个预兆！一个神迹！我的兄弟们，我们受到了召唤，是菲斯托斯向我们发出召唤，要我们承受终极的痛苦！”

杰金转身就向黑洞洞的隧道跑去。不过马汀斯和另一个修士早就知道杰金会发疯，立刻冲上去把他按在了地上。

“菲斯托斯！”杰金狂吼着，一头蓬乱的黑色长发全都散落到脸上，“我来了！”

“那是什么？”崔斯特不明白这名修士说的是什么，不过他依稀认得这个名字。“谁是菲斯托斯？”

“赫菲斯托斯。”马汀斯兄弟做出了纠正。

崔斯特知道这个名字。他从蒙奇小树林中拿出来的一本书中记录了各种关于巨龙的知识。赫菲斯托斯是一头强大的红龙，居住在米拉巴西北的群山中。主隧道里有一条支路通向他的巢穴。

“当然，这不是那头龙的真名。”马汀斯一边哼哧着努力压住杰金，一边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其他人也都不知道。”杰金突然猛地一扭身子，将按住他的两个人甩到一旁，还踩到了马汀斯穿着便鞋的脚。

“赫菲斯托斯是一头很老的红龙，很久以前就居住在米拉巴西部的山洞中，就连矮人都不记得他是在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修士赫斯可兄弟说道，他代替了和杰金缠作一团的马汀斯继续解说，“米拉巴会容忍那头龙的存在，是因为赫菲斯托斯非常懒惰，也很愚蠢。不过我可不会把这种理由告诉那头龙。我相信，绝大多数城市都会容忍这头龙在他们身边酣睡，只要龙不去找他们的麻烦！而且赫菲斯托斯的确没有过什么劫掠城市的劣迹。都已经没人能记得起他上次走出巢穴是在什么时候了。他甚至还愿意做一些用龙焰熔化矿石的工作，只不过他要的报酬非常高。”

“但还是有人愿意付这笔钱，”马汀斯已经控制住杰金，这时接着说道，“尤其是在这个时节，最后一批商队正要前往南方。没有任何火焰能比红龙的吐息更好地将金属从矿石中剥离出来！”他笑了起来，但很快又没了声音——杰金挥拳击中他，把他打倒在地。

杰金又向着漆黑的隧道里窜去。崔斯特的反应比任何人都更快，他抖掉身上的斗篷，追上那个逃走的僧侣，在沉重的铁门内抓住他。卓尔精灵向侧旁迈出一步，一转身子，迫使眼神狂乱的杰金重重地躺倒在地上，把肺里的空气都震了出去。

“我们快离开这个地方，”卓尔精灵瞪着惊骇的修士们说道，“我快受不了杰金发疯了。真应该就放他跑到龙那里去！”

另外两名修士走过来，拉起杰金。众人都准备好再次启程了。

“救命！”一阵喊声从黑暗的隧道中传出来。

崔斯特立刻拔出了弯刀。修士们全都聚集到他身边，向黑影里窥望。

“你看见什么了吗？”马汀斯问卓尔精灵。他知道崔斯特在黑暗中的视力要比他敏锐得多。

“没有，不过这条隧道在前面不远处就拐弯了。”崔斯特回答。

“救命！”喊声再次响起。在这群人身后主隧道的一个拐角里，特法尼斯不得不压抑住自己的笑意。快可灵都很擅长使用腹语。这场骗局对特法尼斯来说最大的困难只是要尽量减慢呼喊的速度，好让对方能听明白。

崔斯特小心地向前迈出一步。那些修士，就连杰金在内，都因为这悲惨的喊声恢复了理智，只是跟随在卓尔精灵的身后。

崔斯特示意他们退回去。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卓尔精灵快步后退，想将吃惊的修士们推出右侧隧道，但特法尼斯的速度太快了。崔斯特距离修士们还有两步远的时候，铁门已经“砰”的一声被关上了。快可灵又迅速将这道门牢牢锁住。没过多久，崔斯特和修士们又听见了第二次撞击声，吊闸门也落下来了。

特法尼斯在几分钟之后就回到了阳光中。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同时又提醒自己要装出一副困惑的神情，告诉罗狄无论在哪里也找不到卓尔精灵和那些修士。

崔斯特提醒那些大喊大叫的修士，他们的喊声有可能惊醒居住在隧道另一端的生物，他们立刻闭上了嘴。“即使现在有人恰好从闸门前经过，也不可能听到你们的声音。”卓尔精灵借助马汀斯点燃的一根蜡烛仔细查看厚重的铁门。这道门用生铁、岩石和皮革修筑而成，与门框紧密契合在一起，想必是矮人们的杰作。崔斯特试着用弯刀柄头敲了敲门板，发出的钝响也不会比喊声传得更远。

“我们被困住了，”马汀斯说，“没办法出去了，我们身上也没有多少食物。”

“又是一个预兆！”杰金突然喊道。另外两名修士立刻就打倒了他，坐在他身上，以免他跑到龙巢那里去。

“也许杰金兄弟的想法能给我们一些提示。”在沉默良久之后，崔斯特说道。

马汀斯带着怀疑的神情问卓尔精灵：“你该不会是想让杰金兄弟跑到赫菲斯托斯那里去，好少一个人消耗食物吧？”

崔斯特禁不住笑出了声。“我没打算牺牲任何人。”他看了一眼正在两名修士屁股下面挣扎的杰金，“不管他有多愿意这么干！但看起来，我们的出路只有一条。”

马汀斯顺着崔斯特的视线朝黑暗的隧道中望去。“如果你不打算有牺牲，那你就真的是看错地方了，”肥胖的修士轻蔑地说道，“你肯定不是想要从龙肚子底下钻过去吧！”

“我们先看看情况。”卓尔精灵只是这样回了一句。他用第一根蜡烛又点亮了一根蜡烛，沿隧道向前走了一小段路。他的理智在不停地劝告他，但一想到可能会面对赫菲斯托斯，他的心中还是充满了不可遏制的兴奋——而且除此之外，他们也的确没有别的出路。崔斯特记得，蒙特里曾经与一头红龙作战，并因此而失去了双眼。关于那场战斗，除了受到的重伤以外，老游侠并不觉得有多么恐怖。崔斯特开始理解盲眼游侠对他说的生存和充实生活的区别了。他还有五百年的寿命，这五百年又会有怎样的价值？

为了那些修士，崔斯特的确希望能有人来打开吊闸和铁门。但当他把手伸到背包里，拿出从小树林中带来的巨龙典籍时，他的手指还是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卓尔精灵敏感的眼睛并不需要多少光亮就能分辨出书页上细密的字迹。不出他所料，这本书中的一个条目记录了居住在米拉巴西边的老红龙。根据书中记载，赫菲斯托斯不是这头龙的真名，而是借用了一个已经被遗忘的铁匠之神的名字。

关于这头红龙的条目不算很长，大部分是前来雇用他熔炼矿石的商人留下的传说。在一些传说里，商人们因为说错了话或者过分讨价还价——也有可能只是红龙饿了，或是那天红龙心情不好——就永远都没再出来。对崔斯特而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本书确认了修士们对这头猛兽的描述——他的确很懒，而且有些愚蠢。根据书中的记载，赫菲斯托斯像所有龙一样高傲，能说通用语，但“对可疑的事物缺乏洞察力，这是红龙，尤其是老红龙常见的毛病”。

“赫斯可兄弟正在试着撬开门锁，”马汀斯来到崔斯特身边说道，“你的手指非常灵巧，你愿意试一试吗？”

“赫斯可和我都不可能撬开那道锁。”崔斯特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书页。

“至少赫斯可在努力，”马汀斯气愤地说道，“而不是缩在一旁，浪费蜡烛阅读毫无意义的书本！”

“如果我们想要活着离开这里，这本书就不会没有意义。”崔斯特仍然没有抬头。但他手中的书本终于引起了这名肥胖修士的注意。

“那上面写的是什么？”马汀斯在崔斯特的肩膀后面俯下身。实际上他根本不识字。

“骄傲。”崔斯特回答道。

“骄傲？骄傲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巨龙的骄傲。”崔斯特解释说，“也许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所有龙都会过分骄傲，邪恶巨龙更胜过善良巨龙。”

“如果我们有像利剑一样长的爪子，呼吸能够融化岩石，我们也会骄傲的！”马汀斯嘟囔着。

“也许吧。”崔斯特承认，“但毫无疑问，就算是对巨龙而言，骄傲也是一个弱点。有几位英雄正是利用这个弱点杀死了巨龙。”

“现在你想要杀死那头龙？”马汀斯瞠目结舌地问道。

“如果有必要的话。”崔斯特仍然漫不经心地说道。马汀斯向上甩了一下双手，走开了。其他人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只是摇了摇头。

崔斯特暗自一笑，继续读书。他的计划已经渐渐成形了。他将关于赫菲斯托斯的条目读了好几遍，记住了其中的每一个字。

烧光了三根蜡烛之后，崔斯特还在阅读。修士们变得越来越不耐烦，肚子也越来越空。他们又戳了戳马汀斯。胖修士站起身，将腰带提到肚子上，大步向崔斯特走过去。

“还是骄傲吗？”他语气尖酸地问。

“那一部分已经看完了。”崔斯特回答。卓尔精灵举起书本，让马汀斯看到一幅画面——一头巨大的黑龙盘卷着几棵倒下的大树，俯卧在一片粘稠的沼泽中。“我在看这头龙的故事。它也许对我们能有帮助。”

“赫菲斯托斯是红龙，”马汀斯不以为然地说，“不是黑龙。”

“这的确是另一头龙，”崔斯特说，“邱尔特的摩根迪维纳珊德，或许可以让他来和赫菲斯托斯谈谈。”

马汀斯兄弟完全糊涂了。“红龙和黑龙的关系并不好，”他狐疑地说道，“就算是傻瓜也知道这件事。”

“我一般不会听傻瓜的话。”崔斯特回了一句。胖修士再次摇着头走开了。

“还有一些事你是不知道的，但赫菲斯托斯很可能知道，”崔斯特用其他人都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道，“摩根迪维纳珊德有双紫色的眼睛！”他合上书本，相信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可以一试了。如果他曾经见识过一头年长红龙的雄壮与恐怖，也许他此时就不会露出微笑了。但无知和蒙特里的回忆给了这名年轻的卓尔战士巨大的勇气，反正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而且他也不打算因为害怕未知的危险就让自己饿死在这里。不过他暂时还不打算冲过去。

他必须先练习好龙的发音。

崔斯特在自己的冒险生涯中见到过很多宏伟华丽的地方——魔索布莱城的贵族宅邸、夺心魔的洞穴城市，甚至还有一片强酸湖泊。但没有任何地方能够与龙穴的奢华瑰丽相比——堆成小山的黄金和宝石布满了巨大的洞室，如同舰船驶过时被激起重重浪涛的海面。到处都是闪烁着耀眼光芒的武器和盔甲，以及各种工艺精美的杯盘酒盏。所有这些财宝足以填满一百个富有国王的金库。

抬眼欣赏这一奇景的时候，崔斯特不得不提醒自己别忘记呼吸。让他心潮澎湃的不是这里无尽的财富，他对于金钱珠宝并不在意。从这些华美的器物与宝藏中，他仿佛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冒险传说，仿佛有一百条不同的道路正在他眼前展开。和这座龙穴相比，他和哀泣修士会的乞讨生活以及他只想找一个能被称为家的地方安度一生的想法都显得那样简单无聊。他再一次想起蒙特里的巨龙故事，还有盲眼游侠向他讲述的所有冒险故事。突然间，他很想亲身经历那些冒险。

崔斯特想要有一个家，想要得到他人的接纳。但看着这些珍宝，他意识到自己也渴望在吟游诗人的书中占有一席之地。他希望克服危难，寻求奇遇，甚至书写自己的传说。

这座洞室本身非常巨大，地面不算平坦，洞穴深处的角落甚至超出了崔斯特的视野。整座洞室中弥漫着一种朦胧的金红色光晕和令人不舒服的温热感觉。崔斯特和其他人用了一些时间来寻找散发热气的源头。

崔斯特转回头，向等在他身后的修士们眨眨眼，朝自己的左边一指，那里是这条隧道唯一的出口。然后他用无声的唇语说：“等待信号。”

马汀斯犹豫地点点头，他仍然不知道信任这个卓尔精灵是否明智。在过去这几个月的旅途中，崔斯特对于这些讲求实际的修士们来说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盟友，但巨龙毕竟是巨龙。

崔斯特再一次细看这座洞室。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了宝藏。在两堆黄金之间，他发现了目标——那头华美壮丽不亚于任何宝藏奇珍的生物。在黄金堆积成的山谷中，一条包裹着金红色鳞片的巨大尾巴闪耀着辉煌的光彩，正在缓缓地来回摆动，不断将金币向巨龙身边扫过去。

崔斯特早就在书籍的插图中看见过巨龙的形象，魔索布莱城学院中的一名魔法导师甚至制作过各种巨龙的影像供学生们参观。但无论什么样的知识储备，都无法让他此刻的心情稍有平静。在所有族类的巨龙中，巨大的红龙也许是最震撼人心的。

崔斯特终于将自己的目光从那条尾巴上移开，寻路走进这座洞室。隧道通向洞室的入口位于洞室侧壁的高处，有一条小路一直向下延伸到洞中。崔斯特花了很久时间端详这里的地形，记住小路上的每一级台阶，然后抓了两把尘土放进衣袋里，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在上面施加了黑暗结界。在黑暗结界的包裹中，他摸索着，小心而又安静地走下小路，为他提供指引的只有龙尾持续不断扫拂金币的声音。他碰到第一堆宝石的时候差一点被绊倒，这时他听到龙尾突然停住了。

“我的冒险。”崔斯特无声地提醒自己，继续向前走去，集中精神回想周围的情况。他想象那头红龙在他面前扬起了身子，看透了他的黑暗结界伪装。这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以为马上就会有一股烈火吞没他，将他烧成焦炭。但他还是向前走去，当他终于来到第一堆黄金前面的时候，他很高兴听到那种闷雷一般悠长的呼吸——这代表着巨龙还在熟睡。

崔斯特慢慢向第二堆黄金走去，同时在自己的意念中准备好一个浮空术。他并不期待这个法术能够顺利生效——现在他每一次尝试这种法术，只会得到更加彻底的失败。不过他需要一切手段，来帮助自己的骗局成功。爬到这座金币堆的半腰上，崔斯特突然拔腿飞奔起来，每一步都踢起了许多金币和宝石。他听到龙抬起头的声音，但脚下丝毫没有放缓，同时又拿下了肩头的长弓。

跑到金币堆顶上，他一跃而起，施展了浮空术，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飘浮了短短的一瞬之后，浮空术失效。向下掉落的时候，他拉开弓弦，将这支附有黑暗结界的羽箭射到洞室的另一边。

崔斯特绝对无法想象如此巨大的生物竟然能这么敏捷。但就在他重重跌落到一堆金杯和珠宝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被一头怒不可遏的猛兽盯着。

那双眼睛仿佛射出了两道诅咒的霹雳，将崔斯特钉住、击穿，让他恨不得匍匐在地乞求宽恕，坦白自己的一切欺诈，为自己的每一点罪行向神明一般的赫菲斯托斯忏悔。红龙如同巨蛇般的长脖子微微向一旁弯曲，但他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面前的卓尔精灵。崔斯特感觉自己被这道目光紧紧锁住，就像被棕熊大吼抱住一样。

崔斯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微弱却又坚定的声音，那是盲眼游侠向他讲述战争和英雄传说的嗓音。一开始，崔斯特几乎听不到那声音，但它始终不曾消失，以特有的方式提醒崔斯特，现在还有另外五个人的生命全部系于这场冒险的成败。如果他输了，那些修士也都必死无疑。

计划的这一部分对崔斯特而言不算太难，因为他随后要说的话完全是真心实意的。“赫菲斯托斯！”他用通用语喊道，“是你吗？我终于见到你了！哦，最伟大的巨龙！你远比传说中更加伟大而高贵！”

红龙抬起脖子，让他的头从卓尔精灵面前退开，向上升高了十几尺，一种困惑的表情出现在那双仿佛无所不知的眼睛里——直到此时，崔斯特才真正看清了他的脸。“你认识我？”赫菲斯托斯用充满共鸣的声音说道。巨龙喷出的灼热气息将崔斯特的满头白发向后吹去。

“谁能不认识您呢？伟大的赫菲斯托斯！”崔斯特挣扎着跪起来，但还是不敢站起身，“我要找的正是您。见到您，我才知道您果然是名不虚传！”

红龙可怕的双眼怀疑地眯了起来：“为什么一个黑暗精灵要来找赫菲斯托斯，考克白城的摧毁者，口吞万牛之龙，愚蠢银龙安格兰德的杀星……”

这番对功绩的夸耀一直持续了数分钟，崔斯特只能努力忍耐着红龙喷出的一股股带着恶臭的热风，同时还要装出对这头龙的诸多邪恶勾当敬佩有加的样子。赫菲斯托斯说完之后，崔斯特不得不停顿片刻，努力回忆红龙最初的问题。

他真实的困惑表情对他的骗局也很有助益。“黑暗精灵？”他仿佛完全不明白这个称呼。他向红龙抬起头，更加困惑地重复着这个词，“黑暗精灵？”

红龙向四周望了一圈，目光如炬。他注意到了落在洞室中间财宝堆上崔斯特的黑球结界。“我在说你！”巨龙突然咆哮一声，发出的震荡声波将崔斯特击倒在地，“黑暗精灵！”

“卓尔精灵？”崔斯特迅速挺起身，这一次，他终于鼓起勇气站立起来，“不，我不是。”他看了自己一眼，仿佛突然想起来一样，“是的，当然，”他说道，“我经常会忘记自己现在的样子！”

赫菲斯托斯发出一阵悠长的低吼，显示出他越来越失去耐心。崔斯特知道，自己应该快一点了。

“我不是卓尔精灵。”他说道，“不过，如果赫菲斯托斯不能帮我，我很快就会是一个卓尔精灵了！”他只能希望自己的话引起了红龙的好奇，“相信你一定也听说过我，强大的赫菲斯托斯。我是邱尔特的摩根迪维纳珊德，一头颇有些名气的老黑龙——或者说，我曾经是一头黑龙，而且很希望能再次变回黑龙。”

“摩根迪维……”赫菲斯托斯说道，不过他没有把这个名字说完。赫菲斯托斯当然听说过这头黑龙。每一头龙都知道这个世界里其他大部分龙的名字。就像崔斯特希望的那样，赫菲斯托斯也知道摩根迪维纳珊德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这时崔斯特回想起了和喀拉卡在一起的经历。那位不幸的岩精被一名法师变形成了恐爪怪。“一个法师战胜了我。”他阴郁地说道，“一支冒险队伍进入了我的巢穴。他们是窃贼！不过我也杀掉了他们之中的一个，那是个圣骑士！”

赫菲斯托斯似乎很喜欢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崔斯特不由得暗中为自己感到庆幸——这是他临时起意编造出来的。“他的银甲在我的酸液中嗞嗞作响，那声音还挺好听的！”

“真是太浪费了，”赫菲斯托斯插口道，“圣骑士可是很好吃的！”

崔斯特用微笑掩饰自己的不安。黑暗精灵的味道又如何呢——他不由得感到这头龙的嘴离他太近了。“我本来能够把他们都杀光，还能从他们身上夺取几样宝物，但这一切都被那个卑鄙的法师毁了！正是他对我做了这种可怕的事情！”说到这里，他又难过地看了看自己的卓尔躯体。

“变形术？”赫菲斯托斯问。崔斯特注意到红龙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点同情——这正是他一直祈求的效果。

崔斯特严肃地点点头。“一个邪恶的法术。夺走了我的身躯，我的翅膀，还有我的强酸吐息，只留给了我摩根迪维纳珊德的心，但……”卓尔精灵的停顿让赫菲斯托斯睁大了眼睛。崔斯特那副可怜而迷惑的样子的确打动了这头红龙。

“我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蜘蛛了，”崔斯特喃喃地说道，“我想要豢养它们，亲吻它们……”崔斯特向上瞥了一眼，看到红龙的脸上露出一副厌恶的神情。整个洞室中都响起金币和珠宝震颤磕碰的声音——红龙在无意中抖动了一下自己的脊背。

低矮隧道中的修士们看不见洞室里发生的事情，但他们能清楚地听到崔斯特和红龙的交谈，明白卓尔精灵到底想要干什么。他们看到杰金兄弟被吓得哑口无言——在他们的记忆中，这位疯子兄弟还从没有这样过。只有马汀斯低声说出几个字，表达了他们共同的想法。

“那个家伙还真有一手！”胖修士咯咯地笑了两声，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唯恐发出的声音太大了。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赫菲斯托斯愤怒地咆哮道。崔斯特在强大的声波中向后退去，但这一次他维持住了身体平衡。

“我祈求您，伟大的赫菲斯托斯！”崔斯特用哀求的语气说，“我已经别无选择。我去了魔索布莱城，那座卓尔精灵的城市，但卓尔精灵们告诉我，那个法师的法术太强大了，他们没有办法消除。于是我只能来找您，伟大的、具备强大威能的赫菲斯托斯，您的变形术名闻遐迩。也许您能看在我们是同族的份上……”

“同族？”雷鸣般的咆哮让崔斯特再一次跌倒在地，“你可是一条黑龙！”

“不，不，我是一头龙。”崔斯特急忙说道。他飞快地跳起身，很明显，他的话冒犯了这头红龙。他觉得自己也许应该马上逃走。赫菲斯托斯持续不断的咆哮让崔斯特知道，现在他亟需找些别的事情让这头红龙分分神。他发现红龙背后的洞壁上有一个方形的壁龛，那里的一整片洞壁都被龙焰烧成了焦黑色，布满残损的痕迹。他相信那就是赫菲斯托斯收取高额酬金熔化矿石的地方。想到有多少不走运的商人和冒险者在那堵墙前变成了灰烬，卓尔精灵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是什么造成了这么恐怖的破坏？”崔斯特敬畏地喊道。赫菲斯托斯不敢让视线离开卓尔精灵，他怀疑这个不速之客还有什么诡计。

但又过了一会儿，红龙明白了黑暗精灵注视的地方，脸上的怒容也消失了。

“是什么样的神明降临在您面前，伟大的赫菲斯托斯，赐予了您如此神奇的力量？在整个被遗忘的国度中都不会再有哪里的岩石如此残破变形！自从这个世界有火焰以来……”

“够了！”赫菲斯托斯隆隆地说道，“你难道不知道红龙的吐息吗？”

“我当然知道红龙能喷吐火焰，”崔斯特依旧只是注视着壁龛，“但我怎么能想到这火焰会如此猛烈？任何火焰都不可能造成这样的破坏啊！”

“你想要看看吗？”红龙发出一种险恶的、带有硝烟味的呼吸声。

“是的！”崔斯特喊道，“哦，不！”他蜷缩起身体。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赌这一把，“我的确很想看看这样的烈火，但我又很害怕感受到它的热度。”

“那就看着吧，邱尔特的摩根迪维纳珊德！”赫菲斯托斯咆哮一声，“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巨龙开始猛力吸气，将崔斯特向前拽了两步。他的白发扫在眼睛上，斗篷几乎从身上扯下来。在他身后的财宝堆上，金币如同被风吹动的沙砾，叮叮当当地向前滚落。

然后，红龙的脖子向背后弯曲，形成一道长弧，巨大的红色脑袋对准了那座壁龛。

随后的烈焰洪流几乎要耗尽洞室中的空气。崔斯特感觉到自己的肺叶在燃烧，双眼有如针刺。烈焰散发出的高热和强光对他造成了双重折磨，但他还是继续看着红龙的表演。烈焰怒吼着吞没了壁龛，气流撞击和猛烈燃烧所发出的声音有如雷霆。崔斯特又注意到，赫菲斯托斯在喷吐的时候紧紧闭起了双眼。

熊熊大火终于退去。赫菲斯托斯得意洋洋地转回头。崔斯特依然只是盯着壁龛，看到熔化的岩石从洞壁和洞顶上滴落。现在他脸上的敬畏之情完全不是装出来的。

“众神在上！”他嗓音沙哑地悄声说道，终于将目光转回到巨龙身上，他看到巨龙一脸嚣张跋扈的神情，“众神在上！”他又说了一遍，“邱尔特的摩根迪维纳珊德本以为自己非常厉害，现在却只觉得自己卑微渺小。”

“你当然应该这么想！”赫菲斯托斯用铜钟一般的声音说，“黑龙怎能与红龙相比！摩根迪维纳珊德，现在你明白了吧。记住这一课。当一头红龙来到你家门口时，这一课能救你的命！”

“确实。”崔斯特立刻表示同意，“不过，恐怕我不会有什么家门了！”他又看看自己的卓尔身躯，脸上尽是厌恶的表情，“或者说，我的家门大概只能开在黑暗精灵的城市里了！”

“这是你的命，和我无关，”赫菲斯托斯说，“不过我还是可怜你的。我会让你活着离开，尽管你这个搅扰我好梦的家伙根本不值得获得这样的优待！”

崔斯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能够接受赫菲斯托斯的恩赐，现在就从红龙巢穴的正门走出去，毕竟他现在最想做的莫过于离开这里。但他的原则和蒙奇的故事都不允许他这样做。隧道中的同伴该怎么办？他提醒自己，还有吟游诗人的冒险诗歌呢？

“那就吞掉我吧。”他对红龙说道——他甚至无法相信这几个字是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至少我知道，龙族的荣誉不可能忍受黑暗精灵的卑贱命运。”

赫菲斯托斯巨大的双颚向前推过来一点。

“悲哀的巨龙一族啊！”崔斯特哀叹道，“我们的数量在不断减少，人类则像害虫一样孽生无度。可叹巨龙的宝藏终究会被法师和圣骑士们偷走！”他忿恨地说出最后这个词，让赫菲斯托斯愣了一下。

“可悲的摩根迪维纳珊德啊，”崔斯特继续用戏剧性的腔调说道，“一个人类法师的手下败将。那个人类的力量甚至超过了赫菲斯托斯，巨龙之中最强大的一员！”

“超越我？”赫菲斯托斯怒吼道。整座洞室都在这吼声中颤动不止。

“那我又该怎么想？”崔斯特也高声叫喊，只是和巨龙的声音相比，他那一点音量实在是太可怜了，“赫菲斯托斯不愿意帮助他弱小的同族？呸，我才不相信会是这样，整个世界都不会相信！”崔斯特抬手指向洞顶，拼尽全力高声演讲——他不必提醒自己失败的代价，“人们会说，赫菲斯托斯不敢解除一位法师的法术，被遗忘国度的所有生灵都会知道这件事！强大的红龙不敢对抗更加强大的法术，害怕显露出自己的弱点，惹来同样的人类法师。他在害怕人类的冒险团队到北方来，劫掠又一个巨龙宝藏！”

“啊！”崔斯特睁大了眼睛高声喊道，“赫菲斯托斯不战而降，难道这样就能阻止人类法师和他那肮脏的窃贼朋友来抢劫他吗？还有哪头巨龙的财宝能比米拉巴的红色富豪赫菲斯托斯的更多？”

红龙陷入一阵踟蹰。他喜爱自己现在的生活——在宝藏堆中安然大睡，商人们的丰厚酬金还在不断增加他的财富。他不需要那些逞英雄的冒险者在他的巢穴周围探头探脑！崔斯特正是要引发他这样的心情。

“明天！”红龙咆哮道，“我要在今天冥思咒语。到明天，摩根迪维纳珊德就能再一次成为黑龙！那时他就要离开此地。如果他胆敢再说什么混账话，他的尾巴就会被烧焦！现在我必须休息和记忆法术了。变成卓尔的龙，你不许动。我能嗅到你，听到你的声音，无论你跑到世界的任何地方都躲不过我。我可不像许多贼希望的那样睡得那么沉！”

崔斯特当然不怀疑他说的每一个字。现在的情况很顺利，完全符合他的希望。但他却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不可能再等一天，继续与这头红龙说话。他的朋友们也等不下去。当赫菲斯托斯解除一个完全不存在的法术时，这头骄傲的红龙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崔斯特完全不知道。如果赫菲斯托斯真的将卓尔精灵变成了一头黑龙，崔斯特又该怎样做？这让他的心中渐渐生出了恐慌。

“当然，黑龙的吐息其实要比红龙的更好。”当赫菲斯托斯转身的时候，崔斯特的嘴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红龙立刻向他转回头，脸上闪过一阵令人惊骇的怒意。

“你想要尝尝我的吐息吗？”赫菲斯托斯恶狠狠地问道，“我倒是很想搞清楚，你怎么敢说这种大话？”

“不，我说的是实话。”崔斯特回答道，“我无意冒犯您，伟大的赫菲斯托斯。您的烈焰的确让我心服口服！但黑龙的吐息也不可低估。它的质量甚至超过了强横的红龙火焰！”

“怎么说？”

“酸液，哦，超凡的赫菲斯托斯，口吞万牛之龙，”崔斯特回答道，“酸液会附着在骑士的盔甲上，造成持久而深重的伤害。”

“就像熔化的金属一样吗？”赫菲斯托斯语带嘲讽地问道，“就像被红龙火焰熔化的金属？”

“恐怕时间会更久。”崔斯特低垂下目光，“红龙的吐息会释放出爆炸性的毁灭力量，但黑龙的强酸伤害力更加持久。这正是敌人害怕的。”

“爆炸性的？”赫菲斯托斯吼道，“你的吐息能持续多久，可怜的黑龙？我知道，我的吐息持续时间才更长！”

“但……”崔斯特指了指壁龛。这一次，红龙骤然全力吸气，把崔斯特向前拽了好几步，差一点飞了起来。卓尔精灵总算还足够清醒，向修士们喊出了信号，“九渊地狱的烈火啊！”这时赫菲斯托斯已经猛转过头，对准了壁龛。

“是信号！”马汀斯在一片喧嚣声中说道，“快逃命啊，跑啊！”

“绝不！”被吓坏的赫斯可兄弟喊道。其他人，除了杰金以外，也都是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

“天啊，那正是我们要承受的！”满头乱发的疯杰金哀嚎着，走出了隧道。

“我们必须跑！否则就没命了！”马汀斯提醒众人，同时一把抓住杰金的头发，以免他走错路。

他们在通向洞室的隧道口争执了几秒钟。不过其他修士很快也都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而且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他们冲出隧道，沿着紧贴洞壁的小路连滚带爬地跑进龙穴。他们站起身，却又不知道是应该爬回到隧道里，还是向龙穴的正门逃跑。一时间他们只是在原地乱蹦。但他们已经手忙脚乱，没办法再爬上倾斜的小路了，尤其是马汀斯还要努力抓住杰金的头发，于是龙穴正门成了他们唯一的出路。终于，修士们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跑过了龙穴洞室。

尽管都被吓破了胆，但包括杰金在内的所有修士都没有忘记抓起满把的珍宝装满自己的口袋。

就算是赫菲斯托斯也从没有喷吐过如此猛烈持久的火焰！他紧闭双眼，一次又一次咆哮，让壁龛中的岩石分崩离析。大团大团的火焰溅射到洞室之中。崔斯特差一点在强猛的热气中昏厥过去。但愤怒的红龙不会这么简单就停下来，他决定要彻底让这个恼人的访客知道自己的厉害，在自己面前永远也抬不起头来。

仍旧在喷吐中的红龙稍稍睁开眼睛，想要看看他的力量展示产生了什么样的效果。在整个世界中，巨龙最熟悉的莫过于自己的宝藏洞穴。赫菲斯托斯当然不会错过那五个跑过主洞室、逃向大门的人影。

龙息突然停止，巨龙猛地转过头。“窃贼！”他咆哮着。雷鸣般的吼声将岩石都震裂了。

崔斯特知道，游戏结束了。

长满长矛般利齿的巨大双颚向崔斯特咬过来。崔斯特闪向一旁，但还是躲不开巨龙的攻击。他只好一跃而起，抓住了一根龙角，骑到了巨兽的头上。他迅速爬到巨龙的头顶，用尽全力攀附在那里。满腔怒火的巨龙努力要把他甩下来。崔斯特伸手想要拔出双刀，却摸到了自己的衣袋。他从衣袋中抓出尘土，毫不犹豫地洒到了红龙硕大凶恶的眼睛里。

赫菲斯托斯完全疯狂了。他凶狠地上下甩着头。崔斯特却依然牢牢地贴在他的头顶上。暴戾的红龙只能另想办法解决这个敌人。

当赫菲斯托斯的头全速向上抬起的时候，崔斯特立刻就明白了红龙的战术。和赫菲斯托斯的长脖子相比，这里的洞顶并不算高。现在龙头距离地面已经很远了，不过被挤在巨龙头顶和洞顶岩石之间的下场只会更糟。崔斯特纵身跳了下去，龙头随后就撞进了洞顶。

崔斯特有些晕眩地站起身，赫菲斯托斯却几乎没有因为刚才猛烈的撞击受到什么影响，立刻就开始用力吸气。

运气拯救了卓尔精灵，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一块很大的石块从破碎的洞顶掉落下来，正砸在红龙的头上。赫菲斯托斯的吐息也变成了没有伤害力的一口粗气。崔斯特全速奔向一座金币堆，一头扎到了金币堆的后面。

赫菲斯托斯在暴怒中吼叫着，喷吐出剩余的龙焰。失去理智的巨龙将这股烈焰直接喷到了金币堆上。黄金熔化，大块的宝石在火焰洪流的高压下碎裂。这座金币堆占地足有方圆二十尺，堆积得非常紧密，但躲在后面的崔斯特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仿佛在燃烧。他再一次跳起身。他的斗篷已经冒起了青烟，沾上了许多熔化的金水。

崔斯特抽出弯刀，冲向正扬起头的红龙。这次冲锋非常勇敢，但是非常愚蠢。他用尽全力挥刀斩向红龙，却狠狠地吃了一惊——在两次响亮的撞击声之后，握住两把弯刀的双手只感到一阵剧痛。弯刀就像是砍在了石墙上！

赫菲斯托斯高高昂起头，根本没有在意小精灵的攻击，而是大声地哭喊：“我的金子！”然后他低下头，如炬的双眼仿佛再一次穿透了这个卓尔精灵。“我的金子！”红龙恶狠狠地说道。

崔斯特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转头就跑。

赫菲斯托斯一甩尾巴，抽中了另一堆财宝。金币、银币和宝石如同雨点一般在洞室中落下。“我的金子！”巨龙一遍又一遍地咆哮着，迈步在黄金的海洋中横冲直撞。

崔斯特躲到了另一堆金币后面。“救救我，关海法。”他放下玛瑙雕像，低声恳求。

“我嗅到你的臭味了，小偷！”巨龙的吼声如同乌云中的雷暴，在距离崔斯特藏身之处不远的地方震响着。

仿佛是回应红龙的咆哮。黑豹出现在金币堆上，发出挑衅的嗥吼，然后纵身一跃向远处跑去。崔斯特仍然躲在金币堆底下，仔细倾听，计算着赫菲斯托斯追赶黑豹的脚步。

“我要把你嚼成碎屑，变形怪！”巨龙狂吼着，张开大口向关海法咬去。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利齿，就算是巨龙的长牙也不例外，都不可能伤到关海法突然化成的黑雾。

崔斯特冲出金币堆，顺手还将几件珠宝抓进衣袋里。暴躁的红龙用力抓刨面前的金银宝石，发出的巨大声音为卓尔精灵的逃窜提供了掩护。但龙穴的面积很大，崔斯特还没有跑到大门口，赫菲斯托斯已经抬起头发现了他。红龙感到一阵困惑，心中的怒火却没有分毫减弱。他又咆哮着向崔斯特追了过来。

崔斯特从书中知道，赫菲斯托斯懂得地精语。对于他知道什么，这头红龙却完全不了解。于是他故意用地精语大声喊道：“等这头蠢龙跟我出去之后，马上把这里搬空！”

赫菲斯托斯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双眼紧盯住通向矿坑的那条低矮隧道。这头愚蠢的巨龙现在心情极其恶劣，只想把那个骗了他的卓尔精灵嚼碎，但他也害怕身后有人溜进来偷走他的财宝。最后，赫菲斯托斯大步走到隧道口前，用生满鳞甲的头狠狠撞了一下隧道上方的洞壁，然后回到洞室中间，打算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巨龙知道，那些小贼早就逃走了。如果他想要抓住他们，就必须离开自己的巢穴。但在一年中的这个时节出行并不是一个好选择，毕竟有许多酬金可观的生意就要上门了。

到最后，赫菲斯托斯终于摆脱了眼前的困境。他决定要将下一支来找他的商队完全吃下肚，一个都不剩。这个决定让他找回了自己的骄傲，可以继续安心大睡了。而进入梦乡的时候，他只会把这个决定忘得一干二净。不管怎样，巨大的红龙回到他的洞室中，拨动着他的黄金，想要从他不小心熔化的金水里尽量拯救一些珠宝出来。

第二十二章   家的方向

“  你把我们都救出来了！”赫斯可兄弟喊道。在龙穴正门西边的一座岩石山谷中，崔斯特刚一追上那些修士，除了杰金以外的所有人就立刻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

“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报答你……”

崔斯特倒空了他的口袋，各种宝石金饰掉落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惹得五双贪婪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其中有一颗红宝石直径足有两寸，仅仅是这枚宝石就足以换来哀泣修士们从不曾想象过的财富。

“给你们的。”崔斯特说，“都拿走吧，我不需要财宝。”

修士们满心愧疚地彼此交换着眼神，他们都没想过要和别人分享自己口袋里的金银珠宝。“也许你应该留下一些，”马汀斯说，“如果你还打算自己一个人离开的话。”

“我确实打算和你们告别了。”崔斯特坚定地说。

“待在这里是不可能的，”马汀斯说，“那么你打算去哪里呢？”

崔斯特的确还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哀泣修道会不是他的归宿。他思考了片刻，回忆起自己这一路上许多无疾而终的尝试，许多将自己赶走的地方，突然间，一个念头跳进了他的脑海里。

“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崔斯特对杰金说，“在我们进入隧道的一个星期之前，你说过的那个地方。”

杰金有些迷惑地看着他，似乎记不起来了。

“十镇，”崔斯特说，“流亡者之地。无家可归的人能够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十镇？”马汀斯踟蹰了一下，“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朋友。冰风谷可不是一个适宜居住的地方。十镇里有不少杀人不眨眼的恶棍。”

“那里永远都吹着凛冽的寒风，”杰金深陷在眼窝中的一双黑眼睛里却显露出心驰神往的光彩，“寒风中还带着针一样的沙尘和冰粒。我和你一起去！”

“还有好多怪物呢！”另一个修士一边说，一边拍了一下杰金的后脑勺，“有冻土雪猿和白熊，还有残暴的野蛮人！不，我可不会去十镇，就算赫菲斯托斯在背后赶我也不去！”

“说不定那头龙真的会追过来。”赫斯可紧张地向距离他们还不算遥远的龙穴望了一眼，“这附近有一些农家。也许我们可以在那里过夜，明天再返回隧道。”

“我不会再和你们一起走了。”崔斯特又说了一遍，“你们说十镇不适合居住，那难道我能在米拉巴找到一个更欢迎我的地方吗？”

“我们今晚去农庄借宿。”马汀斯想了想，“在那里给你买一匹马，还有你需要的给养。我其实一点也不希望你离开，但十镇对一个卓尔精灵来说似乎是一个选择。”他狠狠瞪了杰金一眼，“许多人的确在那里找到了容身之处。对无家可归的人而言，那里能算得上是一个家。”

崔斯特能够听出这名修士语气中的真诚。马汀斯是在为他着想，对此他非常感激。“我该怎样才能到那里呢？”他问道。

“沿着山脉走，”马汀斯回答道，“让大山一直在你的右手边。绕过这道山脉之后，你就会进入冰风谷。那是世界之脊北边的一片平原，其中只有一座孤独的山岭，那座山岭就是那里的标记。那些小镇就环绕在山岭周围。希望那里能够实现你的心愿！”

说完这句话，修士们便准备离开了。崔斯特将双手交叠在脑后，靠在山壁上。他知道，现在他的确应该和这些修士告别了，但他无法否认心中的愧疚和孤独感。他们从龙穴中得到的这一小笔财富会彻底改变他这些旅伴的人生。他们能以此买到一个安身之所，以及营建正常生活所需要的一切物资。但财富并不能改变崔斯特所面临的藩篱。

十镇，杰金所说的无家可归者的家园，走投无路的人聚居的地方。它给卓尔精灵带来了一点希望。命运已经有多少次拒绝他了？有多少次他满怀希望地来到别人家的门前，却只是被锋利的长矛赶走？这次应该会不一样了，崔斯特告诉自己。如果他在那个流亡者之地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那么他还能去哪里？

长久以来，这个饱受苦难的卓尔精灵一直在努力逃避因他而起的悲剧、罪孽和偏见，但他从不曾真正成功过，希望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一种愉快的情绪了。

那一晚，修士们去了一个小村子借宿，崔斯特在一片灌木林中过夜。第二天，修士们牵着一匹好马来找崔斯特，但他们之中少了一个人。

“杰金在哪里？”崔斯特有些担心地问。

“被捆在谷仓里了。”马汀斯回答，“昨晚他想要逃走，回去……”

“找赫菲斯托斯。”崔斯特替他把话说完。

“如果他今天还想那么干，我们真应该放他走。”满脸厌烦的赫斯可说。

“你的马，”马汀斯对卓尔精灵说道，“如果你在昨晚没有改变主意的话。”

“还有一些新衣服。”赫斯可递给崔斯特一件毛皮衬里的斗篷。崔斯特知道这些修士平时是怎样俭省度日的，这让他差一点改变想法留在他们身边。但他还是无法否认自己的心意。和他们在一起，他永远都不会感到安心的。

为了显示自己的决心，卓尔精灵径直向那匹马走过去，打算爬到马背上去。他以前见到过马，但从没有如此接近过这种动物。马匹强大的力量让他感到惊叹——一条条流线型的粗壮肌肉从马脖子上一直延伸下来。走到马身边，他才吃惊地发现马的脊背竟然这样高。

他用了一点时间盯住马的眼睛，尽可能向这匹马表达自己的心意。然后，让所有人，包括崔斯特自己在内都感到震惊的是，这匹马低下了头，让卓尔精灵能够更容易地爬上马鞍。

“你对马还真有一套，”马汀斯说，“以前你从没有说过自己还是一个技巧高超的骑手。”

崔斯特只是点点头，尽可能在马鞍上坐稳。马却在此时小跑了起来。崔斯特用了不少时间才摸索出该如何控制马的前进方向，结果他跑反了——向东跑了一大圈才让马调回头来。他努力在马背上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那些修士也从没有接触过马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不停地点头微笑。

几个小时以后，经过一番努力，崔斯特终于开始转向西方，一路沿着世界之脊的南侧前进。

“是那些哀泣修士。”罗狄·麦葛斯特悄声说道。他正站在一道石崖顶端，俯瞰着那一小群修士向米拉巴的隧道中走去。此时，距离他们告别崔斯特已经有几天时间了。

“什么？”特法尼斯愣了一下，从口袋中跑出来，站到罗狄身边。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因为速度太快而吃了亏。没有多想一下，他的话就脱口而出：“这不可能！那头龙……”

罗狄凶恶的瞪视落在特法尼斯身上，就像是雷雨云的阴影。

“我是说，我以为……”特法尼斯语无伦次地说着。但他知道，罗狄比他更熟悉这条隧道，也很清楚他摆弄锁头的能力，所以这个赏金猎人很可能已经因为他的失语猜出事情的大概了。

“你想要自己杀了那个卓尔精灵。”罗狄冷冷地说。

“饶命啊主人，”特法尼斯说，“我不是想……我是为您担心。那个卓尔精灵太邪门了，真的！我让他们走进了龙住的隧道。我以为您……”

“算了，”罗狄低吼一声，“做了就做了，别再啰嗦了。现在，回到袋子里去。如果那个卓尔精灵没死，我们就要弥补你犯的错误。”

特法尼斯点点头，松了一口气，钻回到了袋子里。罗狄提起袋子，将黄狗叫到了身边。

“我要去和那些修士谈谈，”赏金猎人恨恨地说，“但首先……”他甩起袋子，用力抽在石壁上。

“主人！”快可灵发出模糊的喊声。

“你竟敢偷我的卓尔精灵……”罗狄吼叫着，残忍地将袋子抽打在坚硬的岩石上。在最初几次抽击时，特法尼斯还不住地扭动着身体，甚至用他的小匕首将口袋割开了一点。但袋子很快就被液体染成深红色，里面的快可灵也不再挣扎了。

“怪物，还想偷我的卓尔精灵吗？”罗狄喃喃地说着，将鲜血淋漓的袋子扔到一旁，“来吧，黄狗。如果卓尔精灵还活着，那些修士一定知道能在哪里找到他。”

哀泣修道会是一个致力于承受苦难的组织。他们之中的一些人——比如杰金——的确受过许多苦。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想到目露凶光的罗狄·麦葛斯特是多么残忍。不到一个小时，罗狄就用力赶着马车，沿山脉南缘向西飞驰而去了。

冰冷东风永无休止的歌声充满了崔斯特的耳朵。自从绕过世界之脊的西侧边缘，这歌声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他先是转向北方，然后是东方，进入了以这种风命名的贫瘠之地——冰风谷。冰风的凄号和刺骨的寒冷并没有让这个卓尔精灵退却。对崔斯特而言，这种狂野的气流更像是一股自由的气息。

另一个自由的迹象，是当这名卓尔精灵绕过世界之脊时，看见了辽阔的海洋。

在前往路斯坎的旅途中，崔斯特曾经见过大海。现在他很想停下来，向西继续走几里路，再一次到海边去看看。但寒风提醒他，冬天就要到了。他知道，一旦第一场雪落下，前往冰风谷的路就会变得非常难走。

在进入冰风谷的第一天，崔斯特就看到了凯恩巨锥。这座险峻的高山孤傲地矗立在世界之脊北方的苔原中。他急不可耐地向那座高山前进，将它的孤峰当作地标——那里就是能够被他称为家的地方。每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座高山上，心中就隐隐约约生出了希望。

他从西南方向沿着商队路线逐渐靠近十镇，一路上超过了几支小队伍，或者是孤零零的马车队，或者是几个骑在马背上的人。太阳总是低垂在西方，暗淡无光。崔斯特披着厚实的斗篷，拉低了兜帽，将自己乌木色的皮肤完全隐藏起来。对于每一名从身边经过的旅者，他都只是简单点头示意。

在这片破碎的平原上，凯恩巨锥的岩石尖峰直插千尺之上的苍穹，覆盖在上面的积雪就算是在短暂的夏天也不会消融。山脚下有三片大湖，被称为十镇的那些城镇大多环绕在湖边，不过其中最主要的城市是远离湖泊的布林·山德。布林·山德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在城头飘扬的旗帜猎猎作响，仿佛向寒风发出挑战。崔斯特行经的商队路线一直通向这座城市，这一地区的大市场正在这里。

借助远处升起的青烟，崔斯特能够判断出在这座山丘城市的数里范围内，还有另外几个聚落。他在城门前思考了片刻，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前往那些更加偏僻的小镇，而不是直接进入最大的城市。

“不。”卓尔精灵坚定地说道。他把手伸到衣袋里，轻轻抚摸黑玛瑙雕像，然后双脚一夹马腹，催马登上山丘，向这座壁垒城市的高大城门走去。

“商人？”站在箍铁城门前的两名哨兵中有一个人喊道，“在一年中的这个时节来做交易可有些晚了。”

“不是商人。”崔斯特低声回答。在这个时刻，他的心情反而放松下来。他努力让自己颤抖的手缓缓抬起来，要将兜帽掀开。

“那你是从哪个城市来的？”另一名卫兵问道。崔斯特放下了手。他的勇气被这个冰冷的问题打消了。

“米拉巴。”崔斯特老老实实地回答。他突然很害怕卫兵再多问一个问题就会让他彻底气馁。不容自己多想，他抬手就掀起了兜帽。

两双眼睛立时瞪圆了。两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不！”崔斯特急忙阻止他们，“求求你们，不要这样。”深深的疲惫感从他的声音和神态中流露出来——这些都被两名卫兵看在眼里。崔斯特已经没有力气参与因为误解导致的战斗了。这种战斗毫无意义。如果是对抗地精匪帮和肆虐生灵的巨人，这名卓尔精灵的弯刀立刻就会飞入他的手中，但如果必须和误会他的人们作战，他的刀刃就会变得异常沉重。

“我来自米拉巴。”崔斯特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稳定，“前来十镇是为了和平地定居于此。”他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威胁。

卫兵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崔斯特是黑暗精灵，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们从没有见过黑暗精灵，对于这个种族，他们的了解仅限于那些炉火边的传说故事。从那些故事里，他们知道在一场远古时代的大战里，精灵族分裂成了两支。

“在这里等等，”一名卫兵悄声对自己的同伴说道，后者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命令，“我去向发言人凯西乌斯报告。”他用力敲打箍铁城门。城门刚打开一道仅容一个人走过的缝隙，他就溜了进去。剩下那名卫兵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崔斯特，握紧剑柄的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如果你杀死我，就会有一百支弩箭射穿你。”他高声宣布，努力装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却还是失败了。

“我为什么要杀你？”崔斯特无奈地问道。卓尔精灵始终摊开自己的双手，表明自己毫无威胁。到现在为止，他相信自己和卫兵的交流还算顺利。在他敢于靠近的其他村镇，人们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会四散奔逃，或者举起武器驱赶他。

没过多久，另一名卫兵带着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回来了。那个人剃净了胡须，用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不住地打量崔斯特，不放过卓尔精灵身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的衣着精致整洁。看到这两名卫兵充满敬意的神情，崔斯特立刻就明白，新来的这个人在十镇有着相当尊贵的地位。

这个人将崔斯特审视良久，似乎是在考虑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然后才说道：“我是凯西乌斯，布林·山德的发言人，也是十镇议会的主席发言人。”

崔斯特微微鞠躬。“我是崔斯特·杜垩登，来自米拉巴以及更远的地方，现在想要进入十镇。”

“为什么？”凯西乌斯厉声问道，明显是想让崔斯特措不及防。

崔斯特耸耸肩：“这需要理由吗？”

“对于黑暗精灵，也许就需要理由了。”凯西乌斯实话实说。

崔斯特真诚的微笑让这名发言人放下戒心，也让紧贴在发言人身边准备随时保护发言人的两名卫兵平静下来。崔斯特说道：“除了我想要来这里，我给不出任何理由。发言人凯西乌斯，我走了很远的路，疲惫不堪，非常需要休息。我听说，十镇是流亡者之地，我毫不怀疑地表世界的一个黑暗精灵正是一名流亡者。”

卓尔精灵的话听起来很合情理，仔细观察这个卓尔精灵的发言人清楚地感到了他的真诚。凯西乌斯用手撑住下巴，思考了很长时间。他并不害怕这个卓尔精灵，也不怀疑精灵的话。但他仍然不打算允许卓尔精灵进城——这肯定会在城中造成骚动。

“你不应该来布林·山德。”凯西乌斯直白地说道。听到这个不公平的宣判，崔斯特眯起了浅紫色的眼睛。凯西乌斯则毫无惧色地向北一指。“去独林镇吧，它就在都尔登湖北岸的森林里。”然后发言人的视线又转向东南，“或者去南边红水湖的蜜酒镇，或是道根之洞。那些城镇的规模更小，你可能引发的骚乱和遭遇的麻烦也会更小。”

“如果他们也拒绝我呢？”崔斯特问，“公正的发言人，那时我又该去哪里？死在空漠荒原的寒风中吗？”

“你还没有去过那里，不会知道……”

“我知道。”崔斯特打断了他，“这个游戏我已经玩过许多次了。有谁会欢迎一个卓尔精灵？哪怕是一个背弃了自己的族人和邪恶之道，只想平静生活的卓尔精灵？”崔斯特的声音变得格外严厉，其中没有任何自怨自怜的意味。同样的，凯西乌斯也知道，这番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格外真实。

凯西乌斯对这名卓尔精灵有着真切的同情。他自己也曾经是一个流亡者，不得不来到这个世界的尽头，这座偏僻荒凉的冰风谷，在这里找到了他的家。从这里继续向北，就再也找不到任何文明的痕迹了。冰风谷是流亡之人的最后归宿。这时凯西乌斯的脑海中又出现了一个想法，一个可能解决眼前的难题，又不会让他的良心受到谴责的办法。

“你在地表生活已经有多久了？”凯西乌斯很认真地问道。

这个问题让崔斯特考虑了片刻。他不知道这位发言人想要干什么。“七年。”他回答道。

“都是在北陆？”

“是的。”

“而你至今都没有找到一个家，也没有任何村镇愿意接纳你。”凯西乌斯说，“你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艰苦的冬天。毫无疑问，也战胜过许多敌人。你很擅长使用腰间的那两把弯刀吗？”

“我是一个游侠。”崔斯特平静地说。

“对卓尔精灵而言，这是个非同寻常的职业。”凯西乌斯说道。

“我是一个游侠，”崔斯特更加用力地说了一遍，“专精于自然之道，也很擅长使用我的武器。”

“对此我并不怀疑。”凯西乌斯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才说道，“这里有一个可以为你提供庇护、供你隐居的地方。”发言人引领崔斯特的目光转向北方，朝凯恩巨锥的岩石山坡望过去，“在矮人谷和开阔苔原的后面，那座山下。”凯西乌斯向崔斯特解释说，“十镇需要一名哨兵在那座山的北坡驻扎。毕竟这里的危险总是来自那个方向。”

“我来这里是想要找一个家，”崔斯特打断了他的话，“你却给了我岩石中的一个窟窿，让我负责保护那些对我没有任何恩惠的人。”实际上，发言人的这个建议对有着游侠之心的崔斯特很有吸引力。

“难道我还需要再提醒你，你的情况与众不同吗？”凯西乌斯回答道，“我不会让一个流浪的卓尔精灵进入布林·山德。”

“难道任何人都必须证明自己有价值，才能留在这里吗？”

“普通人不会有像你这样令人生畏的名声。”凯西乌斯的回答平静而且没有半点犹豫，“就算我是那样慷慨，仅凭你自己的话就大开城门，欢迎你进城，那么你真的能在这座城市中找到自己的家吗？卓尔精灵，我们全都知道事情不会有这么简单。我相信，布林·山德城中并非所有人都会这么通情达理。只要你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无论你的态度多么谦卑，用意多么善良，你都会造成人群的骚乱，甚至会导致这里爆发战争。”

“你在其他任何城镇中也都只会遇到这样的结果。”凯西乌斯继续说道。他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么真实，也猜到这番话一定拨动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卓尔精灵的心弦，“我给了你岩石堆中的一个窟窿，至少那里还在十镇的疆界之内。你在那里的行为，无论是好是坏，都会成就你超越肤色的声誉。现在我的提议在你听来还是那么不近人情吗？”

“我需要装备和给养。”凯西乌斯真诚的话语让崔斯特做出了决定，“我的马该怎么办？那种山岩地带肯定不适合这种动物生活。”

“把你的马卖了吧，”凯西乌斯说，“我的卫兵会把它卖一个好价钱，再购置齐备你所需要的一切物资，然后回来找你。”

对于这个建议，崔斯特考虑了片刻，便把缰绳递给了凯西乌斯。

发言人随后就离开了。他认为自己很聪明，不仅解决了眼前的难题，还说服崔斯特为他看守北方的边境。布鲁诺·战锤和他那些整天板着脸的矮人自然会看住这个卓尔精灵，确保他惹不了任何麻烦。

罗狄·麦葛斯特将马车停在世界之脊西端山坳的一个小村子里。赏金猎人知道，很快就要下雪了。他可不想在进入冰风谷的半路上遭遇大雪。他可以留在这些农夫中间，等待冬天过去。所有离开冰风谷的人都必须从这里经过。如果那些修士说的是实话，崔斯特去了那里，他就无处可逃了。

那一晚，崔斯特从城门口出发。他更喜欢在黑暗中赶路，尽管黑夜里也更加寒冷。沿着被矮人当作家园的岩石山谷东侧边缘，他一直向北行进，一路上格外小心地避开那些长胡子居民设下的岗哨。他以前只遇到过一次矮人。那时他刚刚离开蒙奇的小树林，恰好经过阿德巴堡。那场遭遇并不是一次令人愉快的经历。不等他做出任何解释，矮人巡逻兵就赶走了他，而且在群山中追赶了他很多天。

无论在经过这道山谷时多么谨慎地尽量绕小路前行，但崔斯特还是没办法绕过一座高耸的岩堆。这堆巨石上被开凿出了一条阶梯小径，崔斯特只好拾级而上。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前往凯恩巨锥的路只走了不到一半，还有很远的路要赶。崔斯特一级一级沿着蜿蜒的小径快步前行，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转向山下——亮灯的城镇正逐渐在他眼前铺开，越来越开阔辽远。

这道台阶不算很高，只有大约五十尺，但平坦的苔原和清澈的夜色让崔斯特能够看到五座城镇：两座在东方的湖边，两座靠近西方最大的那片湖泊，布林·山德就在南方数里之外的山丘顶上。

崔斯特不知道自己驻足观望了多长时间。那里居住着那么多人，在那些灯火中，闪烁着那么多他还不知道的希望和梦想。他来到十镇还不到一天，但这一天的经历已经让他的心绪安宁了许多。他知道，这片群山之间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听说他的事迹，甚至有可能会接纳他。

一个粗犷生硬的声音将崔斯特从沉思中惊醒。他立刻防御性地伏低身子，绕到一块山岩后面。一连串的抱怨声指引崔斯特迅速找到了那个走出来的人影。那个人的肩膀很宽，大约比崔斯特矮一尺，但体重显然远远超过了卓尔精灵。不等那个人停下来用头撞了一下岩石调整头盔，崔斯特已经知道他是矮人了。

“遭天杀的。”矮人嘟囔着，又“调整”了一下头盔。

崔斯特对这个矮人很感兴趣，但他也很清楚，心情不好的矮人肯定不会欢迎一个在午夜时分不请自来的黑暗精灵。当矮人第三次调整头盔的时候，崔斯特跳起身，悄悄沿小路跑了过去。他从矮人身边一闪而过，发出的声音绝不比云影擦过地面更响。

“嗯？”矮人终于对自己的头盔感到满意，却从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急忙转回身，“是谁？你要干什么？”他前后左右跑了几步，双眼机警地扫视周围。

周围只有黑暗、岩石和风。

第二十三章   复苏的记忆

这  个季节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冰风谷中，大片雪花在半空中跳起了令人着迷的之字形舞蹈。这样的雪实在是不多见。实际上，更经常出现在这一地区的是被狂风裹挟、有如利刃一般的暴风雪。小女孩凯蒂布莉儿站在她居住的洞口，痴迷地观赏着雪景。在洁白大地的映衬下，她的深蓝色眼睛显得更加清澈纯粹了。

“这场雪来得晚，不过下得很大。”布鲁诺·战锤嘟囔着来到凯蒂布莉儿身后。他是一位有着红色胡须的矮人，是凯蒂布莉儿的养父，“这肯定是一个艰苦的季节，就好像一切都是为白龙准备的似的！”

“哦，爸爸！”凯蒂布莉儿严肃地说道，“不要再抱怨了！这场雪很美。没有了大风，它一点危险也没有。”

“人类的浪漫。”矮人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他仍然站在凯蒂布莉儿身后，让女孩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凯蒂布莉儿不必回头就知道，就算她的养父此时正在口出怨言，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却肯定仍然充满了温柔。在她看来，布鲁诺说话九成都是吼叫，剩下一成就是牢骚。

凯蒂布莉儿突然向矮人转过身，一头红色的齐肩卷发也被甩到了脸上。“我能出去玩玩吗？”她的脸上露出充满希望的微笑，“哦，求你了，好爸爸！”

布鲁诺努力摆出一副严厉的面孔咆哮道：“出去？只有傻瓜才会把冬天的冰风谷当作游戏场！长点儿脑子吧，小丫头！这样的季节会冻住你的骨头！”

凯蒂布莉儿的微笑消失了，但她拒绝就这样放弃。“矮人当然会这么说，”她的反驳把布鲁诺吓了一跳，“你就喜欢待在山洞里，看不到天空的时候你才会有笑容。但我还要再等一个漫长的冬天才能出去。在那以前，今天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天空的机会了。求你了，爸爸。”

在女儿的哀求面前，布鲁诺没办法再维持自己威严的面孔了。但他的确不想让女儿出去。

“我担心外面会有怪物出没。”矮人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权威一些，“几天以前的一个晚上，我就察觉到外面有不速之客，但我没看见它。也许是一头雪狮，或者是白熊。你最好……”

布鲁诺没能把话说完。凯蒂布莉儿失落的表情早就让矮人想象出来的恐惧无影无踪了。

对于这一地区的种种危险，凯蒂布莉儿并不是没有见识过。她与布鲁诺的氏族在这里共同生活已经有七年之久。她刚开始学习走路的时候，一群地精杀害了她的双亲。尽管她是一个人类，但布鲁诺还是收养了她，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

面对凯蒂布莉儿不依不饶的哀怨表情，布鲁诺只好说道：“你可真倔啊，我的小丫头。出去玩一会儿吧，但不要走得太远！你这个野丫头，要答应我，不要让洞口离开你的视线，还要带上剑和号角。”

凯蒂布莉儿扑上去，在布鲁诺的面颊上印了一个热吻。沉默寡言的矮人急忙抬手在脸上抹了抹。当女孩回身消失在隧道里的时候，矮人还在不停地抱怨着。布鲁诺是这个氏族的首领，在其他矮人的心目中像岩石一样刚硬。但每当凯蒂布莉儿将感激的吻印在他面颊上的时候，他都只能无可奈何地向女儿投降。

“人类啊！”矮人又嘟囔了一声，大步向通往矿场的隧道走去。他想要敲几块铁矿石下来，提醒一下自己是多么刚强。

这个精力旺盛的年轻女孩很容易就给不听话的自己找到了充足的理由——现在她站在凯恩巨锥脚下的山坡上，回头望过去，发现山谷对面布鲁诺洞穴的大门距离她已经有快十里的路程了。布鲁诺曾经告诫凯蒂布莉儿不要让洞口离开她的视线。凯蒂布莉儿的确做到了。至少在这个比较高的地方，她能看到矮人山洞和山洞前的一大片地方。

凯蒂布莉儿兴高采烈地从一片凹凸不平的山坡上滑下来，却发现自己经验丰富的父亲给她的警告真的很有道理。此时她刚刚完成了一次快活的滑行，正起劲地揉搓双手，去除手指上的寒意，却听到一阵低沉可怕的吼声。

“雪狮。”凯蒂布莉儿无声地说着，回忆起了父亲的话。她抬起头，却发现父亲猜得并不是很准确——的确有一头巨大的猫科猛兽正站在一堆岩石上俯视着她，但这只猫是纯黑色的，而且是一头巨大的豹子，不是狮子。

凯蒂布莉儿挑战一般地拔出鞘中的匕首说道：“后退，小猫！”她的声音中只有一点很轻微的颤抖，但她知道，这种恐惧也会招来野兽的攻击。

关海法抖了抖耳朵，匍匐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悠长响亮的咆哮，在山岩之间回荡不息。

凯蒂布莉儿没办法用同样强猛的咆哮还以颜色，也没有黑豹展示出来的那么多又长又锋利的牙齿。她环顾周围，寻找逃生的道路。但她知道，无论朝哪个方向跑，都不可能逃得过黑豹的猛力一扑。

“关海法！”上方传来一个喊声。凯蒂布莉儿向白雪覆盖的山坡上望去，发现一个披着斗篷、身材清瘦的人正小心地寻路向她走来。“关海法！”那个人又喊道，“快躲开！”

黑豹发出一声“呜呜”的低吼作为回答，就从那堆铺满雪花的岩石上跳起来，连续跃上几座小悬崖，就好像是跑过平坦的原野一样。

凯蒂布莉儿仍然心存恐惧，不过看到黑豹远去的身影，她的心中又生起了真实的钦羡。她一直都很喜爱动物，也经常研究它们。关海法全身流线型的肌肉张弛流转的样子比她能想象的任何情景都更加壮美。当她终于收回自己痴迷的目光，才意识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已经来到了她身后。她急忙转过身，匕首仍然紧握在手心里。

一看到卓尔精灵，匕首便从她的手中掉落出去。她的呼吸也突然停住了。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也让崔斯特大吃了一惊。他想要确认这个女孩是否安然无恙，但是当他看到凯蒂布莉儿的脸时，脑海中的一切想法都被洪水一般的回忆冲走了。

崔斯特最初注意到的，是这个女孩和农场上那个细沙色头发的男孩年龄大致相当。这个念头不可避免地给他带来了马多巴的痛苦回忆。但崔斯特更仔细地看清凯蒂布莉儿的眼睛，思绪便骤然飞回到更加遥远的过去，他和他的黑暗族人一同行动的那一天。闪烁在凯蒂布莉儿眼睛里的快乐和天真，也曾经出现在崔斯特见到的一个精灵女孩的眼中——崔斯特在同族疯狂的刀刃之下拯救了那个女孩。所有这些回忆彻底淹没了崔斯特，将他卷回到精灵森林的鲜血沼泽中，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兄长和同伴残忍地杀戮了一整个精灵聚落。陷入狂暴的崔斯特差一点就杀死了那个精灵女孩，差一点就让自己踏上了他的同族心甘情愿为其狂奔的黑暗道路。

崔斯特摇摇头，甩去那些回忆，提醒自己，现在他面前只是一个不同种族的不同的孩子。他想向小女孩打招呼，但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那个被诅咒的“崔斯怪”依然回荡在卓尔精灵的脑海中，重复了许多次。崔斯特找路返回了山峰北面自己居住的洞穴。

就在那天晚上，寒冬爆发出了它的全部威力。冰寒彻骨的东风吹过雷格冰川，推动暴雪，形成了一道道高不可攀的冰浪。

凯蒂布莉儿愁苦地望着大雪，知道自己要过许多个星期才能再去凯恩巨锥。她并没有将遇到卓尔精灵的事情告诉布鲁诺和其他矮人，因为害怕自己受到惩罚，更害怕布鲁诺会将那个卓尔精灵赶走。看着越堆越高的积雪，凯蒂布莉儿只希望自己当时能更勇敢一些，留下来和那个陌生的卓尔精灵说几句话。咆哮不停的大风只是让她的这种希望更加强烈，而她又不知道自己是否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我要去一趟布林·山德。”两个多月之后的一天早晨，布鲁诺这样说道。冰风谷的冬季通常都会持续七个月，这样罕见的晴朗天气在一月份出现实在是出人意料。布鲁诺用怀疑的眼神看了自己女儿很久。“你今天想要一个人出门吗？”他终于问道。

“如果能出去走一走最好了。”凯蒂布莉儿回答，“这个洞快把我憋死了，今天的风又不是那么冷。”

“我会让一两个矮人陪着你。”布鲁诺说。

凯蒂布莉儿一心只想着去调查那个卓尔精灵，所以立刻表示反对。

“他们全都在忙着修理他们的屋门呢！”女孩的声音实在是有些太过高亢了，“不要为了我去麻烦他们啦！”

布鲁诺眯起了眼睛：“你实在是太倔了。”

“和爸爸学的嘛。”凯蒂布莉儿眨眨眼，化解了父女之间更多的争执。

“那么，一定要小心，”布鲁诺说，“而且只能在……”

“……在能看见洞口的地方玩！”凯蒂布莉儿替老爸把话说完。布鲁诺转过身，大步走出洞口，一边还无可奈何地抱怨着他怎么会在那一天收养一个人类女儿。看着父亲硬挺的脊背，凯蒂布莉儿非常想大笑出声。

又是关海法首先遇到了这个红发女孩。凯蒂布莉儿径直向凯恩巨锥跑来，当她从西边的小路绕过山峰时，一眼就看到了黑豹正在上面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看着她。

“关海法。”女孩喊道。她记得卓尔精灵是这样叫黑豹的。黑豹低低咆哮一声，从凸出的岩石上跳下来，开始向女孩靠近。

“关海法？”凯蒂布莉儿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她显得有些犹豫——黑豹距离她只有十几步了。

第二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关海法竖起了耳朵，浑身绷紧的肌肉明显松弛下来。

凯蒂布莉儿缓缓走向黑豹，试探着迈出一步又一步，“关海法，那个黑暗精灵在哪儿？”她轻声问道，“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你为什么想找他？”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凯蒂布莉儿僵在原地。她记得这个柔和如同乐韵的嗓音。她慢慢转过身，看到了卓尔精灵。那个精灵距离她只有三步，一双浅紫色的眼睛立刻就盯住了她的双眼。

凯蒂布莉儿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崔斯特再一次沉浸于记忆中，也只是无声地站立着，凝视着，等待着。

“你是卓尔精灵吗？”凯蒂布莉儿无法忍受这种沉默，终于开了口。她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在心中责备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一个愚蠢的问题。

“是的，”崔斯特回答，“为什么要这样问？”

对于这种奇怪的回答，凯蒂布莉儿耸耸肩，“我听说卓尔精灵都是邪恶的。但我觉得你并不邪恶。”

“所以你就冒这么大的风险，一个人来这里找我？”崔斯特说，“不过不必害怕，”看到女孩突然显露的不安，他急忙又说，“我不邪恶，也不会伤害你。”这几个月里，他孤身一人居住在这个还算舒适但仍然非常空旷的山洞里，所以他非常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次交谈。

凯蒂布莉儿点点头，相信了他的话，对他说：“我的名字是凯蒂布莉儿，我的父亲是布鲁诺，战锤氏族的国王。”

崔斯特有些困惑地一歪头。

“就是山谷对面的那些矮人。”凯蒂布莉儿指着山谷解释说。她知道这个卓尔精灵一定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他不是我真正的父亲，布鲁诺在我还只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就收养了我。那时我的亲生父母被……”

女孩没办法把话说完，崔斯特也不需要她再说下去。从女孩痛苦的表情中，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我是崔斯特·杜垩登，”卓尔精灵打断了她，“幸会，凯蒂布莉儿，布鲁诺之女。能和另一个人交谈实在是很高兴。在入冬后的这几个星期里，我身边只有关海法，就是这只大猫。当然，我的这位朋友并不健谈！”

凯蒂布莉儿几乎笑得合不拢嘴。她回头瞥了一眼黑豹。关海法正懒洋洋地倒卧在小路上。“它真是一只漂亮的猫。”凯蒂布莉儿做出评论。

崔斯特丝毫不怀疑女孩声音中的真挚，还有她望向关海法时眼神里的喜爱。

“过来，关海法。”崔斯特说道。黑豹伸了个懒腰，慢慢站起身，走到凯蒂布莉儿身边。崔斯特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应了女孩没有说出口，但已经闪耀在明亮眼睛里的请求。凯蒂布莉儿先是试探着，很快就开始越来越用力地抚摸起黑豹光滑厚实的皮毛，感觉到它强大完美的肌肉。关海法毫无怨言地接受了女孩的抚弄，甚至在凯蒂布莉儿停顿片刻的时候还贴近了女孩，想要她再多抚摸一会儿。

“你只有一个人？”崔斯特问。

凯蒂布莉儿点点头，笑着说：“我父亲要我不能到看不到洞口的地方。我相信，现在我能很清楚地看到那里！”

崔斯特回头向山谷对面望了一眼。那道遥远的山壁距离他们足有好几里远。“你的父亲不会高兴的。这是一个荒蛮之地，我来到这里刚刚有两个月，却已经和我不认识的白毛猛兽战斗过两次了。”

“冻土雪猿。”凯蒂布莉儿告诉他，“你一定是住在山北面。冻土雪猿不会绕到这边来。”

“你这么确定？”崔斯特语带挖苦地问。

“我还从没有见过冻土雪猿呢，”凯蒂布莉儿回答，“但我不害怕它们。我是来找你的。现在我找到了。”

“你找到了，”崔斯特说，“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凯蒂布莉儿耸耸肩，继续揉搓着关海法光滑的毛皮。

“来吧，”崔斯特对她说，“我们找一个更舒服的地方聊天。雪地的反光会刺痛我的眼睛。”

“你一直都住在黑暗的隧道里吗？”凯蒂布莉儿满怀希望地问道。她很想听听十镇以外的故事。这里是凯蒂布莉儿唯一知道的地方。

崔斯特和女孩一同度过了美好的一天。他向凯蒂布莉儿讲述魔索布莱城，凯蒂布莉儿则告诉他关于冰风谷的种种传说，还有她和矮人的生活。对于布鲁诺和他的氏族，崔斯特尤其有兴趣，毕竟那些矮人是距离他最近，也是最令他害怕的邻居。

“布鲁诺说话就像是硬邦邦的石头，但我知道他的心肠一点也不硬！”凯蒂布莉儿向卓尔精灵保证，“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的族人们都很好。”

听到女孩这样说，崔斯特感到很高兴。但更加让他感到高兴的还是这次交谈，因为他终于有可能交上了一位朋友，更因为他非常喜欢这个充满魅力和热情的小姑娘。凯蒂布莉儿的活力和对生命的热爱真切地感染了他。在这个女孩身边，卓尔精灵不必再去回忆那些永远都在折磨他的事情。他感觉到，自己在多年以前救下那个精灵孩子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

凯蒂布莉儿的歌声和她任由长发在肩头甩动的样子轻轻卸下了崔斯特肩头由负罪感形成的重担，就像巨人举起石块那样容易。

他们可以就这样给对方讲故事，讲上一天一夜，讲上好几个星期。但是崔斯特注意到太阳已经贴到了西方的地平线。他知道，女孩现在必须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崔斯特说。

“不，”凯特布莉儿拒绝了他，“你最好不要过去。布鲁诺不理解你。你会给我惹来山一样大的麻烦。我可以自己回去，不用担心！我比你更熟悉这里的道路，崔斯特·杜垩登，就算是你的腿比我长，也跑不过我！”

听到女孩这样吹牛，崔斯特笑了起来，但他几乎立刻就相信了女孩的话。他和女孩很快就出发了。把女孩送到最南边的山脚下之后，崔斯特才和她道别，并相互承诺在下一次雪停的时候再见。如果雪一直下，就在春天再见。

女孩迈着轻快的脚步回到了矮人聚落。但第一眼看到面色阴沉的父亲，她的好心情就褪色了不少。布鲁诺在早晨去布林·山德找凯西乌斯谈事情，才第一次得知有一个黑暗精灵在他的家门口安了家。这当然不会让他感到高兴。不过他已经猜到，这件事一定会让他好奇心重（有时实在是好奇心太重 ）的女儿很感兴趣。

“离那座山远一些。”一看见凯蒂布莉儿，布鲁诺就说道。这让女孩感到一阵绝望。

“但是爸爸，为什么？”女孩想要反对。

“答应我，小丫头！”矮人命令道，“没有我的允许，你绝不能再踏上那座山一步！凯西乌斯告诉我，那里有一个黑暗精灵。快答应我！”

凯蒂布莉儿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然后就跟着布鲁诺走进矮人洞穴。她知道，想要改变父亲的想法非常困难，但她也知道，布鲁诺对崔斯特·杜垩登的看法很不公平。

一个月以后，大雪又停了。凯蒂布莉儿一直记着自己的承诺。她不会再踏上凯恩巨锥，但她可以站在山边的小路上呼唤崔斯特和关海法。崔斯特和黑豹正在寻找女孩，立刻就来到了她身边。这一次，他们在山谷中分享了更多的故事，还有凯特布莉儿用包袱带来的午饭。

当凯蒂布莉儿在那一晚回到矮人聚落的时候，布鲁诺感到非常怀疑。他只问了女儿一次是否遵守了诺言。这位矮人一直都信任他的女儿。但是当凯蒂布莉儿回答说她没有踏上凯恩巨锥的时候，矮人的怀疑却丝毫没有减少。

第二十四章   重被提起的过去

在  那天上午的大部分时间里，布鲁诺都缓步走在凯恩巨锥矮处的山坡上。空气中春意渐浓，大部分积雪都已融化，不过还是有一些冻结不散的冰团雪块让山路很不好走。布鲁诺一只手同时拿着战斧和绘制着冒泡啤酒杯图案的盾牌——这个图案是战锤氏族的徽章，所以他只能用另一只手攀扶岩壁。每次脚底打滑或者遇到挡路的大石块，他都会咒骂一声，一般都是在骂黑暗精灵。

当他绕过凯恩巨锥的西北端时，长长的尖鼻子已经因为寒风的刺激和吃力的喘息变得通红。“该休息一下了。”矮人喃喃地说着，在山壁上找到一个十尺宽的裂隙，打算暂时躲避一下片刻不停的强风。

布鲁诺不是唯一注意到这个舒适位置的人。他还没有走到那道裂隙，一阵皮翼鼓动的声音便突然响起。矮人面前随即升起了一颗昆虫一样的巨大头颅。矮人向后退去，警惕地盯住挡住自己道路的怪物。他认得这是一只冰蠕虫，又被称为极地蠕虫。他可不打算和这种怪物为敌。

冰蠕虫从山壁的裂隙中追了出来。蛇状身躯足有四十尺长，翻卷而出，如同它头后的一根冰蓝色缎带。一双巨大的昆虫复眼闪耀着白色的光芒，死死盯住矮人。在它身侧张开的短皮翼支撑这只生物的前半段高高扬起，准备发动攻击。数十只细腿飞快地推动着剩余的硕长身躯。

布鲁诺感觉到越来越强的热量——这只激动的巨虫后背开始发光，先是暗淡的褐色，很快就变成了亮红色。

“至少这样还能给我挡挡风！”矮人“嗬嗬”笑了两声。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跑得过这只怪物，所以他停止逃跑，开始凶狠地挥动战斧。

冰蠕虫直接扑了上来。它强大的双颚足以将这个小东西囫囵吞下，填进饥饿的肚子。

布鲁诺跳到一旁，转动身体带起盾牌，挡住冰蠕虫的大颚，不让它咬住自己的腿，同时手中的战斧正劈在这个怪物头顶的双角之间。

这只生有双翼的怪物凶猛地向上一扬头，战斧几乎没有对它造成什么伤害。迅速恢复平衡之后，它再一次准备发动攻击。但布鲁诺已经抢先出手——矮人将大斧交到挂着盾牌的手中，抽出一把长匕首向前突刺，正插进怪物的第一对细腿中间。

冰蠕虫的大头猛地啄下来，但布鲁诺已经滑进了它的肚子下面。那是冰蠕虫最软弱的地方。“知道我的厉害吗？”布鲁诺一边吼叫，一边将匕首用力向上插，匕首尖一直从怪物覆满鳞片的脊背穿了出来。

怪物甩动身体，将布鲁诺砸向地面。但布鲁诺身着铁甲，完全不惧怕这种撞击。于是怪物翻转身体，要用灼热的脊背来压垮矮人。

“想得美，你这个不是龙不是虫也不是鸟的臭虫！”布鲁诺吼叫着爬起身，躲开了散发高温的怪物背部，又跑到这只怪物身侧，用尽全力将已经失去平衡的冰蠕虫掀翻过去。

虫子脊背撞在冻雪上，发出剧烈的“嗞嗞”声。布鲁诺双足一蹬，撞开怪物狂乱摆动的细腿，再次靠近它柔软的腹部，挥起伤痕累累的战斧，劈开了一个又深又宽的伤口。

冰蠕虫用尽力气翻卷着，前后摆动长大的身躯，将布鲁诺甩到一旁。矮人立刻又站起身，但这次他的速度不够快，被翻卷过来的冰蠕虫脊背压到了。焦热的虫身紧贴在布鲁诺的大腿上。矮人努力跳开，但还是伤了一条腿。他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还在冒烟的皮革护腿。

随后，矮人和冰蠕虫又开始对峙，双方都对面前的敌人有了更多敬意。

冰蠕虫张开大嘴，用力咬下来。布鲁诺的战斧顶住那张大嘴中的一根牙齿，将冰蠕虫挡在一旁。但冰蠕虫撞过来的力道让矮人受伤的腿弯曲下来，布鲁诺失去了平衡，无法再次躲避冰蠕虫的攻击。一根长角钩在布鲁诺的手臂下面，将他拽向一旁。

布鲁诺撞在一小片岩石上。不过矮人很快就恢复过来，还在大石头上用力撞了一下头，把头盔调整好，同时把眼前的金星撞走。

冰蠕虫在身后留下一道血迹，但它的凶狠劲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它再一次张开大口，发出一阵“嘶嘶”声，布鲁诺立刻将一块石头扔进它的喉咙里。

关海法向崔斯特发出警告，告诉他大山的西北边有状况。卓尔精灵从没见过极地蠕虫。但他在山坡高处的一道岩台上看到那场战斗之后，立刻便知道矮人陷入了困境。他很后悔自己将长弓留在了山洞里，于是只能抽出双刀，跟随黑豹以最快的速度沿着遍布冰雪的山路向战场跑去。

“来吧！”顽固的矮人向冰蠕虫吼叫着。怪物也仿佛听懂了他在叫阵，径直向他扑来。布鲁诺站稳脚跟，打算在变成蠕虫的食物之前至少再狠狠地砍它一斧。

冰蠕虫的大头又向矮人咬来。就在此时，一声咆哮在它身后响起，怪物犹豫了一下，稍一回头。

“蠢货！”矮人高兴地呐喊一声，一斧砍中了冰蠕虫的下颚，将巨大的下颚砍成两片。冰蠕虫痛苦地尖叫一声，一双皮翼疯狂抖动着，想要抬起头，躲开矮人凶狠的攻击。

布鲁诺又是一斧劈下去，然后是第三斧。每一斧都在冰蠕虫的大颚上劈开一道裂口，并将虫头砸得不断低垂下来。

“以为你能咬到我，嗯？”矮人吼道。他伸出挂盾牌的手，抓住冰蠕虫的一根长角，让冰蠕虫无法再次扬起头来。随后矮人猛地一拽，将怪物的头拧成一个易受攻击的角度，另一条肌肉虬结的手臂高举起沉重的战斧，狠狠劈进了极地蠕虫的脑壳。

四十尺长的怪物颤抖着，挣扎着，但仅仅一秒钟之后，它已经不会再动了，只有后背还放射出赤灼的热气。

关海法又一声咆哮让高傲的矮人从怪物的尸体上抬起头。布鲁诺身上带伤，体力耗尽，却看见崔斯特和黑豹迅速向他靠近。卓尔精灵的手中还握着两把弯刀。

“来吧！”布鲁诺向他们怒吼着。他误以为自己又遇到了两个敌人。他将战斧在厚重的盾牌上用力敲击，“来吧，尝尝我的斧刃！”

崔斯特骤然停住脚步，呼唤关海法不要再向前。但黑豹仍然摆出临战的架势，一双耳朵抿在了脑后。

“关海法，离开这里！”崔斯特命令道。

黑豹气愤地最后吼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大猫的退却让布鲁诺感到庆幸。他恶狠狠地瞪着与他只间隔着一条极地蠕虫的崔斯特。

“我们一对一决斗，是吗？”矮人吼道，“你有胆子接住我的战斧吗？卓尔精灵，还是你只喜欢对小女孩出手？”

矮人所指的显然是凯蒂布莉儿。这让崔斯特的眼睛里闪过一阵怒意。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布鲁诺轻松地挥动着战斧，吼声中充满嘲讽：“来吧，有胆子过来和矮人玩玩吗？”

崔斯特很想发出全世界都能听见的吼声。他想要跳过那条死虫子，狠狠教训一顿矮人，用强横的力量让矮人知道恶语伤人的下场，但他不能这样做。崔斯特不能违背梅莉凯和蒙奇的期望。他必须再一次压抑自己的怒火，必须默默接受这种羞辱。他自己和他的女神自然明白他真实的心。

双刀还鞘，崔斯特回身走远。关海法跟到了他身边。

布鲁诺疑惑地看着那两个家伙的背影。一开始，他以为卓尔精灵是个懦夫，但是当战斗的兴奋渐渐消退，布鲁诺开始重新思考这个卓尔精灵的意图。最初布鲁诺以为他跑下来是为了同时消灭交战的冰蠕虫和自己，难道他真正想要做的是援助自己？

“呸，”矮人嘟囔一声，否认了这种可能，“黑暗精灵才不会这么干！”

回家的路对于一瘸一拐的布鲁诺来说实在很漫长，不过这也让他有了许多机会重新思考发生在凯恩巨锥西北方的那些事。当他终于回到矿山的时候，太阳早已落下，凯蒂布莉儿和几个矮人正聚在山洞外，准备去找他。

“你受伤了。”一个矮人说道。凯蒂布莉儿立刻开始担心崔斯特和他的父亲之间是不是爆发了战斗。

“极地蠕虫，”矮人王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杀了那家伙，但也被烧破了一点皮。”

其他矮人纷纷点头，对他们首领的强悍力量表示钦佩——极地蠕虫绝不是容易对付的。凯蒂布莉儿则响亮地长出了一口气。

“我看到那个卓尔精灵了！”布鲁诺向女儿吼道。他很怀疑女儿的这声叹息另有原因。这个矮人还在因为和黑暗精灵的遭遇感到大惑不解，同时也在猜测凯蒂布莉儿和这件事会不会也有关系。这个小丫头是不是真的遇见过黑暗精灵 ？他始终摆脱不了这种疑虑。

“我看见他了，亲眼看见的！”布鲁诺继续说道。现在他将视线转向了其他矮人，“卓尔精灵和我见过的最大的一只黑猫。就在我砍倒那条蠕虫的时候，他向我冲了过来。”

“崔斯特不会的！”凯蒂布莉儿在父亲开始习惯性的吹牛皮之前打断了他。

“崔斯特？”布鲁诺问道。女孩转过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布鲁诺决定暂时先不追究这件事。

“他就是向我冲过来了，我说得没错！”矮人继续说道，“他的手里还握着两把刀！我把他和那只猫赶走了！”

“我们可以彻底赶走那个卓尔精灵，”一个矮人说，“把他赶进群山里！”其他矮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但布鲁诺现在只想搞清楚那个卓尔精灵的真正目的。他高声喝止了矮人们的议论。

“他有权住在那座山上，”布鲁诺对矮人们说，“是凯西乌斯给他的权利。我们不需要和布林·山德发生矛盾。只要卓尔精灵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不找我们麻烦，我们也不会去轰他走。”

“但是，”布鲁诺转头看了一眼凯蒂布莉儿，“你不能再靠近他，不能再和他说话！”

“但……”凯蒂布莉儿嘟囔道。

“绝对不行！”布鲁诺咆哮起来，“现在就答应我，小丫头，否则以莫拉丁 [1] 的名义起誓，我一定会砍下那个黑暗精灵的脑袋！”

凯蒂布莉儿犹豫着，恐惧紧紧攥住了她的心。

“答应我！”布鲁诺命令道。

“我答应。”女孩嗫嚅着说道，然后她就逃回了黑暗的山洞里。

“布林·山德的发言人凯西乌斯让我来找你，”这个外表粗俗的大汉说道，“他说你知道那个黑暗精灵。”

布鲁诺扫了一眼他正式的会客大厅中其他矮人。他们没有一个对这个粗鲁的陌生人有好感。布鲁诺用手撑住生满胡须的下巴，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决定不去理会这个人和卓尔精灵的恩怨。他本想直接将这个无礼的家伙和他臭烘烘的狗轰出去，但凯蒂布莉儿就坐在他身边，正在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罗狄·麦葛斯特没有忽略小女孩的反应。“凯西乌斯说你们一定已经看见了那个卓尔精灵，毕竟他居住的地方离你们很近。”

“就算是我的人见过他，”布鲁诺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们也没怎么谈论过他。如果你要问卓尔精灵干了什么，他并没有给我们惹麻烦。”

凯蒂布莉儿好奇地看看父亲。小女孩的呼吸明显轻松了下来。

“没惹麻烦？”罗狄喃喃地说道，一丝狡诈的光芒闪烁在他的眼睛里，“那绝不可能。”赏金猎人以缓慢而颇有戏剧性的动作掀起兜帽，露出脸上的伤疤，“也许他现在没有惹麻烦，但他肯定会在你疏于防备的时候狠狠给你来一下子！”

“是那个卓尔精灵留给你的？”布鲁诺没有任何警惕或者惊讶的表情，“挺花哨的伤疤，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伤疤都好看。”

“他杀了我的狗！”罗狄开始咆哮。

“看起来它不像死狗啊。”布鲁诺语带嘲弄地说道。大厅周围响起了一阵嗤笑声。

“是我的另一条狗。”罗狄更加气恼了，但他明白矮人有多么顽固，“你是不是在乎我无所谓。但我要杀掉那个家伙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因为他的头能够换得赏金。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马多巴？”

布鲁诺耸耸肩。

“那是桑巴达北边的一个村庄，”罗狄开始解释，“一个和平安宁的小地方。住在那里的全都是农夫。有一家人，姓李斯特登，住在那个村子的边上，三代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家。告诉你，那一家的主人巴索雷缪·李斯特登是一个好人，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他有四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就像你身边的那个女孩一样，身材高挑，腰细肩挺，一颗心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热情和爱。”

布鲁诺大约能猜到这个壮汉说这些有什么用意。凯蒂布莉儿在他旁边晃动着身子，显得更加不舒服了。矮人王看得出来，他的女儿也听出壮汉的弦外之音了。

“那是一家好人，”罗狄喃喃地说着，装出一副回忆旧日哀伤的表情，“九个人住在一幢房子里。”赏金猎人的表情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他直瞪着布鲁诺，“九个人都死在了那幢房子里，”他高声说道，“被你的卓尔精灵砍死了，还有一个人被他邪恶的大猫吃掉了！”

凯蒂布莉儿想要说话，但她的双唇间只发出了一声尖叫。布鲁诺很庆幸女儿的失态。如果凯蒂布莉儿把心里的想法清楚地说出来，只会向这个赏金猎人泄露出布鲁诺不想让他知道的情报。矮人伸手按在女儿的肩膀上，平静地对罗狄说：“你给我们带来了一个黑暗的故事，吓到了我的女儿。我不喜欢女儿被吓到！”

“请原谅，矮人王，”罗狄鞠了一躬，“但你必须知道存在于你家门口的危险。卓尔精灵是邪恶的，他的那只猫也同样邪恶！我不想让马多巴的悲剧重演。”

“在我的厅堂中是不可能的。”布鲁诺告诉罗狄，“记住，我们不是普通的农夫。卓尔精灵不会来打扰我们，而你已经在打扰我们了。”

对于布鲁诺的冷漠态度，罗狄一点也不惊讶。而且他很清楚，这个矮人，或者至少是这个女孩掌握着更多关于崔斯特的情报。“我恳求你，如果不为了我，就为了巴索雷缪·李斯特登想一想。如果你们知道我能在哪里找到那个黑色恶魔，请告诉我。如果你们不知道，也请给我一些士兵，帮助我把他搜出来。”

“矮人都在忙着冶炼金属，”布鲁诺解释说，“没功夫去为别人追杀什么魔鬼。”布鲁诺的确不在乎罗狄为什么要对那个卓尔精灵紧追不放。不过这个赏金猎人的故事也让矮人更加坚信要尽量避开那个黑暗精灵，尤其是不能再让女儿和他接触。布鲁诺的确有些想要帮助罗狄了结这件事，至少这样能够让令人不快的黑暗精灵和赏金猎人都离开他的山谷，但他无法忽略凯蒂布莉儿明显的难过表情。

罗狄无法掩饰自己的怒意。他开始寻找其他可能。“如果你要找那个黑暗精灵，你会去哪里，布鲁诺国王？”他问道，“凯西乌斯告诉我，你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片山地。我该从哪里开始找起呢？”

布鲁诺发现自己很喜欢看这个令人不快的家伙发火。“大山谷。”他故作神秘地说，“辽阔的群山中有许多洞穴。”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坐了许久，又摇摇头。

罗狄终于忍不住发火了。“你要帮那个杀人的卓尔精灵吗？”他咆哮道，“你自称为国王，却……”

布鲁诺从石雕王座上跳起身，罗狄谨慎地后退了一步，将一只手放在嗜血的斧柄上。

“我只听见一个恶棍在说另一个恶棍的坏话！”布鲁诺向赏金猎人咆哮道，“我猜，你们两个谁也不比谁更好！”

“李斯特登家的人可不会这么想！”罗狄也向矮人吼道。他的狗感觉到主人的愤怒，露出牙齿，发出凶恶的低吼声。

布鲁诺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这头陌生的黄色畜生。现在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争吵让布鲁诺更感到饥饿！一条黄狗能填饱他的肚子吗？

“你什么都不想给我吗？”罗狄质问道。

“我可以给你一脚。”布鲁诺的气势丝毫不比他弱。几名全副武装的矮人士兵逼近过来，确保这个凶悍的人类不会做蠢事。“我本来打算请你吃顿晚饭，”布鲁诺继续说道，“但你的气味太糟糕，不适合我的餐桌，看样子，你从来没有洗过澡。”

罗狄一拽狗链子，大步向外走去，一路上不断抬起他沉重的靴子，踹开面前的门板。布鲁诺一点头，四名士兵跟随着这个赏金猎人，确保他乖乖离开，不会再生事端。在会客大厅里，其他矮人都哄笑着，为了国王对付这个人类的方式高声欢呼。

布鲁诺注意到凯蒂布莉儿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兴高采烈。矮人王相信自己知道其中的原因。罗狄的故事，无论是真是假，都在这个女孩的心中种下了一些怀疑。

“你听到了。”布鲁诺粗声粗气地对女儿说道。他想要说服女儿，结束他们之间的争执。“卓尔精灵是一个被追缉的杀人犯。现在你要好好记住我的警告了，小丫头！”

凯蒂布莉儿抿起嘴唇，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对于在地表世界的生活，崔斯特并没有告诉她太多，但她了解这个卓尔精灵，不相信他会是一个杀人犯。而她也无法否认这个明显的事实：崔斯特是一个黑暗精灵，至少对于她经验丰富的父亲而言，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证明罗狄·麦葛斯特的故事了。

“听到我说话了吗，小丫头？”布鲁诺吼道。

“你要让他们当面对质，”凯蒂布莉儿突然说道，“那个卓尔精灵和凯西乌斯，还有丑陋的罗狄·麦葛斯特。你要……”

“这不关我的事！”布鲁诺咆哮着打断了女儿。面对父亲的震怒，泪水从凯蒂布莉儿温柔的眼睛里滚落出来。她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翻倒了。崔斯特有危险，他的过去更是一团迷雾。更让凯蒂布莉儿痛心的是，她从记事起就敬爱有加的父亲竟然对寻求正义的呼唤如此充耳不闻。

在这个可怕的时刻，凯蒂布莉儿做了一个十一岁女孩面对如此不公的现实唯一能做的事——她转过身，从布鲁诺身边逃走了。

凯蒂布莉儿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发现自己正沿着凯恩巨锥脚下的小路全速狂奔。她违背了对布鲁诺的承诺，但她无法违抗自己的心意。也许她不能为崔斯特做些什么，但至少可以警告卓尔精灵，罗狄·麦葛斯特正在找他。

她的心中如同一团乱麻，充满了焦虑。当她站在卓尔精灵面前的时候，她才明白自己跑出来的真正原因。她希望崔斯特平安无事，但她更需要的是自己内心的平静。

“你从没有说过马多巴的李斯特登一家人。”她冷冷地说道。卓尔精灵脸上的微笑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凄惨表情清楚地显示出他的痛苦。

看到崔斯特的黯然神色，女孩以为他真的承认了他是那场悲剧的制造者。内心受伤的女孩转过身想逃走。但崔斯特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回到自己面前。这个女孩已经全心全意地接受了他，如果让这个女孩相信那种谎言，他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我没有杀人，”崔斯特对着啜泣的凯蒂布莉儿悄声说道，“我只杀了那些杀害李斯特登一家人的怪物。我说的是实话！”他完整地向女孩讲述了在马多巴发生的所有事情，甚至包括在多芙·鹰手的追捕中逃亡的过程。

“所以我到了这里，”他最后说道，“我想将那些经历抛在身后，但我只能说，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里！”

“你们两个说的故事完全不一样，”凯蒂布莉儿说，“我是说你和罗狄·麦葛斯特。”

“麦葛斯特？”崔斯特倒抽了一口冷气，仿佛自己体内的空气全都被挤了出去。崔斯特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那个壮汉了。他还以为罗狄·麦葛斯特只是他过去的一部分。

“那个人今天来找我们，”凯蒂布莉儿说，“是个粗鲁的大个子，牵着一条黄狗。他在追杀你。”

听到女孩这样说，崔斯特感到一阵眩晕。难道他永远也无法逃避自己的过去？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又怎么能希望得到人们的接纳？

“麦葛斯特说是你杀了那一家人。”凯蒂布莉儿继续说道。

“我们两个人的话，你都听过了。”崔斯特说，“这两个故事都没有明确的证据支持。”随后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这段沉默仿佛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我从来都不喜欢那个大丑八怪。”凯蒂布莉儿哼了一声。在遇到罗狄·麦葛斯特之后，她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女孩的友谊深深打动了崔斯特。但他无法忘记正盘旋在他们头顶上的麻烦。他也许不得不和罗狄战斗。如果那个赏金猎人能激起其他人对黑暗精灵的憎恨——这绝不是一件难事——那么这次他将面对的敌人很可能不止罗狄一个。或者崔斯特将不得不逃走，再一次将荒野作为自己的家园。

“你要怎么做？”凯蒂布莉儿问道，她感觉到了这位朋友的为难。

“不必为我担心。”崔斯特向凯蒂布莉儿保证。他一边这样说，一边拥抱了女孩。他知道，这个拥抱也许就代表着和这位朋友的道别。“天色不早，你该回家了。”

“他会找到你的。”凯蒂布莉儿严肃地说。

“不会的，”崔斯特恢复了平静，“至少他不会很快找到我。关海法在我身边，罗狄·麦葛斯特还不敢来找我的麻烦，我有足够的时间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好了，走吧！天很快就要黑了。我知道，你的父亲肯定不会高兴你到这里来。”

想到父亲，凯蒂布莉儿也待不住了。她向崔斯特道别，转身离开，但没走出几步，她又跑回来紧紧抱住了崔斯特。当她返回矮人矿山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她没有为崔斯特解决任何问题，至少在她自己看来是没有。但她知道了她的朋友不是某个人所宣称的杀人怪物，这让她的心情放松下来。与之相比，崔斯特的麻烦似乎也不再那么紧急了。

对崔斯特·杜垩登而言，今天的黑夜显得格外阴沉。他本以为那个赏金猎人只存在于他过去的回忆里，但现在这个威胁又来到他的身边。除了凯蒂布莉儿以外，根本没有人想要保护他。

如果他还想生存下去，他将不得不再次孤身作战。除了关海法和自己的双刀，他无所凭依。但与罗狄·麦葛斯特的战斗，无论输赢，都绝非他所愿。

“这里不是家。”崔斯特喃喃地对酷寒的强风说。他拿出黑玛瑙雕像，召唤来黑豹同伴，“来吧，我的朋友。”他对大猫说，“我们走吧，不要等到我们的敌人来找我们。”

在崔斯特收拾行囊的时候，关海法警惕地为他放哨。没过多久，早已厌倦了四处漂泊的卓尔精灵居住不久的新家又空空如也了。

注释

[1] 莫拉丁，被遗忘国度中的矮人主神。

第二十五章   矮人的玩笑

凯  蒂布莉儿听到了狗叫声。但她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那个大汉已经从一块大石头后面跳了出来，粗暴地伸出一只胳膊抱住了她。“我就知道！你和他有勾结！”罗狄吼叫着，将恶臭的气息直接喷到女孩的脸上。

凯蒂布莉儿一脚踢在他的胫骨上，挣扎着说道：“放开我！”罗狄很惊讶，这个女孩的声音中竟然没有一丝恐惧。当女孩再一次想踢他的时候，他用力晃了晃她。

“你跑到这座山上一定是有原因的，”罗狄丝毫没有放松自己的手臂，“你是来找那个卓尔精灵的。我就知道，你们是那家伙的朋友。我早就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凯蒂布莉儿向罗狄的脸上啐了一口，“你说的都是谎话。”

“那个卓尔精灵和你讲了他编造的李斯特登一家人的故事？”罗狄轻易猜出了女孩刚刚做了什么。

凯蒂布莉儿知道自己因为愤怒而犯了错误，让这个卑鄙的坏蛋知道了太多事情。

“卓尔精灵？”凯蒂布莉儿漫不经心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罗狄发出嘲弄的大笑。“你刚刚和那个卓尔精灵在一起，女孩，这一点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你要带我去找他。”

凯蒂布莉儿向他冷笑一声，结果又惹来一阵猛力的摇晃。

突然间，罗狄凶狠的面容变得温和起来。凯蒂布莉儿更不喜欢他现在这种眼神。

“你是个活泼的小女孩，是不是？”罗狄抓住凯蒂布莉儿的另一只肩膀，让她转过来，正对着自己，“充满了活力，对吗？小女孩，不要怀疑，你会带我去找卓尔精灵。但我们也许可以先做些别的事情，一些能够让你不再忤逆罗狄·麦葛斯特的事情。”他轻轻抚弄凯蒂布莉儿的面颊，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又很恐怖，让凯蒂布莉儿感到威胁。凯蒂布莉儿觉得自己都要吐了。

此时此刻，凯蒂布莉儿鼓起全部勇气，毫不退缩地盯着这个大汉。她只是一个年轻女孩，却是在刚强的战锤矮人中长大的，那是一个自豪而强悍的氏族。布鲁诺是一位战士，他的女儿同样也是战士。凯蒂布莉儿提起膝盖，狠狠顶在罗狄的胯下。大汉一下子松开了抓住她的手。女孩伸手去抓大汉的脸，同时又撞了他一膝盖。这一次的攻击效果不算理想。罗狄扭转身子，挡住了自己的要害。不过这让女孩差一点就从他的双手中挣脱出去。

罗狄紧紧抓住女孩的手腕，手指如同粗大的铁箍。他们争斗了一会儿，凯蒂布莉儿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另一条胳膊同样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没等她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被从罗狄身边拽开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她身边。

“你终于来认罪了。”罗狄兴奋地向崔斯特吼道。

“快跑，”崔斯特对凯蒂布莉儿说，“这里的事情与你无关。”凯蒂布莉儿浑身颤抖着，完全被吓坏了。她完全没有反对崔斯特的命令。

罗狄用一双满是节瘤的大手攥紧了嗜血的斧柄。赏金猎人曾经和这个卓尔精灵战斗过，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跟得上敌人灵活的脚步和动作。他点了一下头，放开黄狗。

大黄狗冲了上去，正要纵身扑向崔斯特的时候，关海法却杀过来，一掌将它向旁边拍出老远。黄狗站起身，它并没有受什么重伤，但黑豹每咆哮一声，它都要后退几步。

“够了，”崔斯特的面色突然严肃起来，“你已经追了我许多年，走了很远的路。我敬重你的毅力，但我告诉你，你的愤怒用错地方了。我没有杀死李斯特登一家人。我绝不会对他们刀刃相向。”

“让李斯特登家滚得远远的吧！“罗狄咆哮起来，“你以为我只是为了他们吗？”

“我的头也换不到赏金了。”崔斯特说。

“让金子也滚得远远的吧！”罗狄继续叫嚷着，“卓尔精灵，你杀了我的狗，还砍了我的耳朵！”他将一根肮脏的手指戳向自己脸上的伤疤。

崔斯特还想争辩，想提醒罗狄，首先挑起战斗的是他，也是他自己的斧头砍倒那棵树，划伤了自己的脸。但崔斯特明白罗狄为什么会一直追他到这里，也知道仅凭言辞不可能让他心满意足。崔斯特已经伤害了罗狄的自尊，对于像罗狄·麦葛斯特这样的人，自尊心受伤远比肉体受伤严重。

“我不想和你打，”崔斯特坚定地说，“带着你的狗离开吧，只要你答应不会再追我，我会相信你。”

罗狄嘲讽的笑声让崔斯特的脊骨掠过一丝寒意。“我会追你到世界尽头，卓尔精灵！”赏金猎人吼叫着，“无论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没有一个窟窿能深到让你躲得过我，没有一片海洋能宽到把我们两个隔开！我会抓住你，卓尔精灵。就算这一次你又跑了，我以后还是会抓住你！”

罗狄狰狞地笑着，咧开长满黄色的牙齿的嘴，同时小心地一步步向崔斯特逼近。“我会抓住你，卓尔精灵。”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凶狠。突然间，他向崔斯特冲过来，嗜血被高高举起。崔斯特迅速向后一跳。

如果继续挥斧劈砍，结果只会是一场空，但罗狄没有继续猛攻，而是将战斧向前推，仿佛要直捣崔斯特的胸口。

这一招也只是虚晃一下。罗狄在眨眼间又扑向了崔斯特，挥起斧头朝卓尔精灵劈过来。“不要动！”他向崔斯特吼道。崔斯特只是灵巧地侧闪、跃起或俯身躲避，让他的攻击一次次落空。崔斯特知道对方的进攻没有丝毫保留，自己这样退让非常凶险。但他只希望先消耗掉这个大汉的体力，然后再寻找一种更和平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作为一个如此粗壮的人类，罗狄的动作可以说是非常敏捷，但崔斯特要比他更快。卓尔精灵相信他能够将这个游戏拖延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嗜血从侧面扫过来，劈向崔斯特的胸膛，但又是一记虚招。罗狄想趁崔斯特俯身躲避的时候踢中他的脸。

崔斯特看穿了对方的企图。他没有俯身，反而一跃而起，一个筋斗翻过斧刃，轻轻落在地上，拉近了自己和罗狄的距离。他终于开始攻击了，两把弯刀的刀柄全都戳在罗狄的脸上。赏金猎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鼻子里流淌出来。

“离开这里吧，”崔斯特诚恳地说，“带你的狗回马多巴去，或者去任何你能够当作家的地方。”

如果崔斯特相信罗狄能够因为再一次遭受羞辱就知难而退，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罗狄怒吼着直扑了上来，挺起肩头想把卓尔精灵撞翻。

崔斯特将刀柄砸在罗狄低垂的头上，就势向前翻滚，滚过了罗狄的脊背。赏金猎人重重地倒在地上，但立刻又跪起身，抽出一把匕首向还没有完全转过身的卓尔精灵掷过去。

崔斯特在最后一瞬看到银光一闪，垂下一把弯刀挡住了匕首。紧跟着又一把匕首飞来，然后是第三把。每掷出一把匕首，罗狄都会朝忙于应付的卓尔精灵靠近一步。

“我知道你的伎俩，卓尔精灵。”罗狄带着阴险的笑容说道。他又飞速向前踏出两步，来到崔斯特身边，嗜血再一次劈砍下来。

崔斯特向侧旁一滚身，在几尺之外站起身来。罗狄信心十足又持续不断的攻击让崔斯特愈发感到烦躁不安。他对这个赏金猎人的打击已经足以让普通人类晕倒了。他不知道这个粗壮的家伙到底能承受多少伤害。这个念头让崔斯特不可避免地开始考虑，他也许不能只用刀柄进行打击了。

嗜血再一次从侧面砍来。这一次，崔斯特没有闪避。他一步踏进战斧攻击的弧形范围，竖起一把弯刀挡住战斧。罗狄中路大开，完全没办法抵挡他的另一把弯刀。弯刀连续三次飞速地刺向罗狄的一只眼睛，但赏金猎人反而狞笑着扑上来抱住崔斯特，把身体单薄的卓尔精灵压倒在地上。

崔斯特挣扎着，踢打着。他知道，他的好心反而让自己陷入困境。在这种贴身肉搏中，他不可能和罗狄比拼力量。现在他的动作受到限制，更失去了速度上的优势。罗狄紧紧压在他的身上，同时伸出一只手臂，挥起嗜血用力劈下。

黄狗的一声吠叫是罗狄得到的唯一警告。这不足以让他躲开黑豹的扑击。关海法将罗狄撞飞出去。倒在地上的大汉没有忘记挥斧反击从他身上扑过去的黑豹。关海法的后腿上立刻出现了一道伤口。

顽固的黄狗也想冲上来。但关海法已经转身绕过罗狄，赶走了黄狗。

罗狄转向崔斯特，却迎来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弯刀攻击。他根本看不出刀刃的走向，更谈不上反击。崔斯特见到了黑豹身上的伤口，浅紫色的眼睛里闪耀起不可遏制的怒火。一只刀柄砸在罗狄的脸上，紧接着是一记刀背，一只脚踢中罗狄的肚子，胸口，然后是胯下，三次攻击一气呵成。罗狄承受了所有打击，怪嚎一声，依然没有倒下。满腔怒火的卓尔精灵继续发动猛攻。一把弯刀格挡开斧头。罗狄还是冲了上来，想再次压倒崔斯特。

但崔斯特的另一把弯刀首先砍中了罗狄，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伤口。赏金猎人后退一步，捂住流血的伤口。嗜血也掉落在地。

崔斯特却丝毫没有减缓攻势的意思。他挺肩一撞，让罗狄失去平衡，随后又是一通拳脚，打得罗狄头晕目眩。紧接着崔斯特高高跳起在空中，双脚直踹，正蹬在罗狄的下巴上，让他重重地倒在地上。罗狄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感觉到一对刀刃交叉着架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我告诉过你，马上离开。”崔斯特冷峻地说道。他的刀刃没有再向下移动，但罗狄真切地感觉到了冰冷而锋利的金属刀刃。

“杀了我，”罗狄冷冷地说，他感觉到了对手的软弱，“如果你有胆子就杀了我！”

崔斯特犹豫了，但他的怒容没有丝毫缓和。“离开这里。”他尽可能平静地说道。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保持平静，因为他即将面对一场自我的审判。

罗狄向他发出一阵大笑。“杀了我，你这个黑皮肤的恶魔！”他猛地挺起身，但还是跪在地上，“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抓住你！卓尔精灵，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果有必要，我会把你追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崔斯特面色一白，不由得看了关海法一眼，向黑豹寻求支持。

“杀了我！”罗狄近乎歇斯底里地嚎叫着。他抓住崔斯特的手腕，把它们向自己拽过去。明亮的血痕出现在他的脖子上，“杀了我，就像杀我的狗那样！”

崔斯特在恐惧中想要后退，但罗狄的双手像铁箍一样锁住了他。

“你没有胆量这么干吗？”赏金猎人吼道，“那么就让我帮帮你！”他猛地一拽崔斯特的手腕，让刀刃在自己的脖子上割出更深的伤口。崔斯特不知道这个疯子是否感觉到了疼痛，至少他扭曲的面孔上完全看不出来。

一阵混乱的情绪从崔斯特心头涌过。他非常想就此杀死罗狄，不是因为他想报复，而是因为一种愚蠢的愤怒，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就崔斯特所知，罗狄唯一的罪行只有未经许可就错误地追缉他。仅仅这一点并不足以判他死刑。在崔斯特所珍视的一切事物中，生命是格外宝贵的，即使是罗狄·麦葛斯特这个卑鄙家伙的生命。

“杀了我！”罗狄一遍又一遍地高喊着。卓尔精灵的厌恶表情反而让他的心中充满了下流的快感。

“不！”崔斯特冲着罗狄一声怒喝，让赏金猎人一下子闭住了嘴。愤怒至极的崔斯特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不想再去看罗狄是否还会继续那种疯子一样的叫嚷，便一膝盖撞在罗狄的下巴上，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掌中挣脱出来，然后反转双刀的刀柄，砸在赏金猎人的两侧太阳穴上。

罗狄的双眼向上一翻，但并没有昏厥过去，而是顽强地晃晃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崔斯特一次又一次地用刀柄砸他的头，终于把他打倒在地。现在卓尔精灵转而开始害怕自己的行为杀死了这个强横的赏金猎人。

心中的怒火烟消云散，崔斯特站在这个大汉的身上，不住地颤抖着，泪水充满了他浅紫色的眼睛。“把那条狗赶走！”他向关海法喊道，然后在惊恐中松开手让染血的弯刀落地，俯下身去确认罗狄是不是还活着。

罗狄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黄狗正站在自己的身边。夜幕正迅速落下，寒风越来越强了。他的头和手臂都痛得厉害，但他不在乎这些疼痛，只想继续追杀他的目标。现在他相信，崔斯特没有能力杀死他。他的狗明白主人的意思，立刻循着卓尔精灵的气味向南跑去。一人一狗重新上了路。但是当他们绕过一块大石头，看到一个红胡子矮人和一个女孩正等在那里时，罗狄的胆气稍稍消散了一些。

“你不应该碰我的女儿，罗狄·麦葛斯特，”布鲁诺平静地说，“你不应该碰我的女儿。”

“她和那个卓尔精灵有勾结！”罗狄抗议道，“她把我来的消息告诉了那个杀人的恶魔！”

“崔斯特不是杀人犯！”凯蒂布莉儿毫不示弱地喊了回去，“他根本没有杀死那些人！你这样污蔑他只是为了让其他人帮你抓住他！”凯蒂布莉儿突然意识到，她这样说实际上是向父亲承认了她私自去见了崔斯特，而刚才凯蒂布莉儿遇到布鲁诺时只是告诉了父亲罗狄粗暴地对待了她。

“你又去找他了？”布鲁诺露出了受伤的表情，“你对我说了谎。我告诉过你不要去找卓尔精灵，你答应不会再去了……”

布鲁诺伤心的样子让凯蒂布莉儿也感到很心痛，但她有自己坚守的信念。布鲁诺从小就教育她做人要诚实，这包括了要对自己诚实，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你曾经对我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颗心。”她反驳道，“你说过每个人的心都不同，都应该认真去看待。我要告诉你，我和崔斯特结识，看见了他的真心。他不是杀手！而这个人……”女孩伸手一指罗狄，“是个骗子！我说谎的确是我不应该，但我绝不能让崔斯特被这个人伤害！”

女儿的话让布鲁诺想了一下，然后他伸手紧紧抱了一下自己的女儿。

女儿对他说谎，这点仍然让他感到刺痛，但矮人也为女儿感到骄傲，因为她坚持了自己的信念。实际上，布鲁诺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找凯蒂布莉儿。他本以为女儿是跑到山洞深处去生闷气了。他是来找卓尔精灵的。他越是回想那场和冰蠕虫的战斗，就越相信崔斯特是来援助他，而不是要来杀死他。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更打消了他的一切疑虑。

“崔斯特把我从这个人的手里救了出来，”凯蒂布莉儿继续说道，“是他救了我。”

“卓尔精灵迷惑了她。”罗狄感觉到布鲁诺越来越强的敌意，他可不想和这个危险的矮人作战，“听我说，他是一条杀人的恶狗，如果死人能说话，巴索雷缪·李斯特登一定也会这样说！”

“呸！”布鲁诺怒喝一声，“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女儿。否则你就不会那么轻易否认她的话。我早就告诉过你，麦葛斯特，我不喜欢我的女儿被欺侮！我认为你应该离开我的山谷。我认为你现在就要走。”

罗狄怒吼一声，他的狗也狂吠不止，还跳到赏金猎人和矮人之间，向布鲁诺露出了牙齿。布鲁诺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向那头畜牲吼了一声，让黄狗更加愤怒了。

黄狗向矮人的脚踝扑了过来。布鲁诺抬起沉重的靴子踏在它的嘴上，把它的下颚死死踩在地上。“把你的臭狗也带走！”矮人一边吼着，一边打量着黄狗多肉的后腿，又开始盘算这只畜牲也许能派上更好的用场。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矮人！”罗狄也吼道，“我要抓住卓尔精灵，如果那个卓尔精灵在你的山谷里，那么我就要待在这里！”

布鲁诺却已经从这个人的声音中清楚地听出了气馁的意味。他仔细看了看赏金猎人，注意到罗狄脸上的瘀伤和手臂上的血痕。“卓尔精灵从你的手中逃脱了。”矮人的笑声实实在在地刺痛了罗狄。

“不会逃脱太久的，”罗狄说，“只要没有矮人挡我的道！”

“回矿道里去。”布鲁诺对凯蒂布莉儿说，“告诉其他人，我也许会稍晚一点回去吃晚餐！”布鲁诺卸下了肩上的斧头。

“好好教训他。”凯蒂布莉儿低声嘟囔了一句。女孩丝毫不怀疑父亲的力量。她亲吻了一下布鲁诺的头盔，然后就欢快地跑开了。她的父亲信任她，那么一切事情就都不会有问题了。

没过多久，罗狄·麦葛斯特和他三条腿的狗离开了矮人的山谷。

罗狄在崔斯特身上发现了弱点，这让他相信自己能够战胜这个卓尔精灵，但他在布鲁诺·战锤的身上完全没有见到同样的弱点。交手刚几个回合，布鲁诺就把罗狄踩在脚下。罗狄一秒钟都不曾怀疑，如果他叫嚷着要矮人杀死他，布鲁诺将很高兴地满足他的愿望。

在凯恩巨锥南边的山坡上，崔斯特打算最后一次眺望十镇。但他却看到了那辆马车驶出山谷。他猜测那是赏金猎人的马车。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他也不相信罗狄会突然改变心意。崔斯特低头看看自己的行囊，不知道下一站该去哪里。

城镇中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崔斯特看着灯光，心中百感交集。他曾经多次来到这片山坡上，痴迷地观赏远方的景色，幻想自己找到了一个家。而现在，眼前的景色仿佛完全不同了。罗狄·麦葛斯特的出现让崔斯特知道，他依旧是一个流亡者，永远都是。

“崔斯怪。”他喃喃地说道。真是一个被诅咒的名字。此时此刻，崔斯特已经不相信自己还能找到一个家，也不相信一个内心并不黑暗的黑暗精灵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安身之地——无论是地表还是幽暗地域。希望永远地从崔斯特疲倦的心中离去，被寒风连根吹走了。

“这个地方叫作……布鲁诺岩。”一个生硬的声音在崔斯特身后响起。崔斯特转过身，想要逃走，但那个红胡子矮人距离他太近，现在想要逃开已经不可能了。关海法冲到崔斯特身边，露出了牙齿。

“让你的宠物躲开，精灵。”布鲁诺说，“如果猫像狗一样难吃，我对它可没什么胃口！”

“这里是我的地方，”矮人继续说道，“我叫布鲁诺，这里叫布鲁诺岩！”

“我没有看见这里挂着私人属地的牌子。”崔斯特气愤地说道。他的耐心已经在漫漫旅途中耗光了，现在他脚下似乎只剩下了更长的旅途，“我现在知道了，我会离开的。不用担心，矮人，我不会回来了。”

布鲁诺抬起一只手，示意卓尔精灵不要说话，也不要离开。“但这只是一堆石头，”这已经是布鲁诺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道歉了，“我用我的名字称呼这堆石头，它就是我的了？它不还是一堆该死的石头！”

听着矮人出人意料的抱怨，崔斯特不由得侧过了头。

“什么东西都不能只看外表，卓尔精灵！”布鲁诺大声说着，“不能！我们都相信自己所知道的，不是吗？但我们又总是发现自己所知道的和我们想的根本不一样！你以为狗肉很好吃吗？至少看上去是那样吧？但现在我的肚子真是痛得厉害啊！”

听矮人第二次提到狗，崔斯特突然想到了罗狄·麦葛斯特的离开。“你把他赶走了？”崔斯特指着通向山谷外的道路说，“你赶走了麦葛斯特，让他不能再来骚扰我？”

布鲁诺没有认真听卓尔精灵在说些什么。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这桩善举。“千万不要相信人类，”他刻板地说，“你从来都不知道人类是怎么想的，等你搞清楚的时候，很可能一切都迟了！但我总是以为其他种族的心思都很明白。毕竟，精灵就是精灵，侏儒就是侏儒。兽人就是又蠢又丑陋，从不会有例外，不过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布鲁诺拍了拍他的斧头，崔斯特没有误会矮人的意思。

“所以我也是这样想卓尔精灵的，”布鲁诺继续说，“我从没有遇到过卓尔精灵，也从不想遇到。谁想和黑暗精灵打交道呢？卓尔是坏的，心肠都黑透了。我的爷爷这样告诉我爸爸，我爸爸这样告诉我，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他转过头，望向西方都尔登湖边塔马兰镇的点点灯光，又摇摇头，踢飞了一块石子，“现在我听说一个卓尔精灵在我的山谷里晃荡。作为一个国王，我该怎么做？然后我的女儿还去和他幽会！”一阵突然的火气冲上布鲁诺的眼睛，不过那股火气很快又消散了，当他看着崔斯特的时候，脸上几乎露出了困窘的表情，“她当着我的面撒了谎——她以前从没有这么做过，如果她够聪明的话，以后也再不会这么做了！”

“这不是她的错。”崔斯特开口道。但布鲁诺摆摆手，示意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布鲁诺继续说道：“我以为自己知道很多，”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哀伤，“我以为我懂得这个世界，但看来只有待在洞穴里的生活才比较容易明白。”

他回过头看着崔斯特，一直看进卓尔精灵那双微微闪烁的浅紫色眼睛里。“布鲁诺岩？”矮人气恼地耸耸肩，“给一堆石头起名字有什么意思？卓尔精灵，我以为我知道，我以为狗肉会很好吃。”矮人用手揉着肚子，皱起了眉，“就叫它一堆石头吧，这样我就不再占有它了！或者管它叫崔斯特岩，这样你就能赶我走了！”

“我不会，”崔斯特低声回答，“就算我想这样，我也知道不能这样做！”

“那就随便叫它什么吧！”布鲁诺吼叫着，突然觉得非常沮丧，“就算是你把一条狗叫成一头牛，也不会改变那东西的味道！”布鲁诺两只手一甩，狼狈地转过身，大步向岩坡下面走去，一边还不停地嘟囔着。

“帮我盯住我的女儿！”崔斯特听到连声嘟囔的布鲁诺向他高声喊道，“如果那个女孩还像兽人一样笨，在这座到处都是臭雪猿和巨虫的山上乱跑，我就只能让你……”

布鲁诺绕过了一个弯。崔斯特没有听见他随后的话。

崔斯特不明白这次乱七八糟的对话到底说了些什么，但他并不需要清楚地理解布鲁诺的每一句话。他伸手抚摸关海法，希望黑豹和他一同分享眼前这片突然变得无比美好的景色。崔斯特知道，他将会坐在这片山坡上——这座布鲁诺岩上，无数次地观赏那些充满活力的灯光。将矮人说的所有话放在一起，崔斯特清晰地听到了一句话，一句等待了这么多年才终于在他耳畔响起的话：

欢迎回家。

尾声

在  被遗忘国度所有已知种族中，人类自身最容易陷入迷惑，却又最让其他种族感到迷惑。蒙奇让我明白，神明并不是外在的个体，而是我们真实内心的具象。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人类信仰的许多风格迥异的神明多少也体现了这个种族本身的多样性。

如果你遇到一个半身人、一个精灵、一个矮人，或者是任何其他种族的生灵，无论是好是恶，你都能做到心中有数。当然，每个种族中都会有例外，我自己就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例外！矮人虽然公正，性子却总是粗鲁，我也从没有遇到过或听说过喜欢岩洞更胜过辽阔天空的精灵。只有人类与众不同，每一个人类也许都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自己的心性，或者就连自己都不明白。

善良和邪恶，如果你用这样的词汇来评判一个人类，那你必须非常小心。我曾经与卑鄙的人类刺客作战，也见证过痴迷于力量的人类法师无情地毁灭所有妨碍他的生灵。在不止一座城市中，成群的人类掠夺他们不幸的同族，自己生活在华丽的宫殿里，却任由其他男人、女人甚至孩子在贫民窟泥泞的街道上死于饥饿。但我也遇到过另一些人类：凯蒂布莉儿、蒙奇、沃夫加、塔马兰镇的阿果瓦，他们的荣誉毋庸置疑，在短暂的生命中，他们为被遗忘国度所做的贡献甚至要超过大多数能活过半个千年甚至更久的矮人和精灵。

人类的确是一个令人困惑的种族，这个世界的命运正越来越多地落入他们孜孜不倦向外探索的双手中。这也许会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而且肯定会在这个世界上掀起更多的波澜。人类拥有的品性比其他任何种族都更加丰富多样。同时，他们还是一个会经常互相征战的“善良”种族。人类内部爆发的战争多得令人吃惊，在这方面，他们可算是善良种族中独一无二的。

对这种变化，地表精灵始终都抱有希望。他们拥有最漫长的寿命，一生中会经历很多个世纪。他们相信人类终将变得越来越善良，而邪恶力量只会自相残杀，崩塌为虚无，把世界留给能够生存下去的力量。

在我出生的城市中，我见证了邪恶的局限和自我毁灭，明白了仅凭强横的力量根本无法取得更高的目标，哪怕只是想让力量变得更加强大也不可能。正因为如此，我也会对人类抱有希望，对被遗忘国度抱有希望。人类是最多变、可塑性最强的种族，是最具有反省能力的种族，最有可能学习到何为错误，又该如何改正。

我生存的基石是一个信念——我这一生有一个比生存本身更崇高的目标：这个原则让我没有虚度此生，这就是我在这一生中得到的最大奖励。所以，我更不能带着绝望的心情看待未来，而是应该在心中充满希望，并坚定地帮助这个世界攀登上更高的高度。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尽可能将它完整地回忆出来，完整地记录下来。我的面前还有很长的道路，还会有更多艰难险阻。所以现在我必须将我的过去记录下来，以备日后能够诚实地反思它们。

回首那些往事时，我绝不会面带笑容。这一路走来的代价太过沉重，没有人能以轻松的心情去看待。但我还是常常会想起札克纳梵、贝尔瓦和蒙奇，以及所有那些与我告别的朋友。

我也经常会回忆我遇到过的那些敌人，许多被我的刀刃结束的生命。我生存在一个充满暴力的世界里，我的生命也已被暴力所浸染，我和我所珍爱的人有许多敌人。我因为舞动如飞的弯刀而受到赞扬，因为超凡绝伦的武艺而被钦佩。我必须承认，我也曾多次放任自己为那些艰苦习得的技艺感到骄傲。

但每当我放下兴奋的心情，更加仔细地审视这些战斗时，我都会因为无法挽回又不可能有其他选择的事实而感到哀伤。想到玛索吉·赫奈特，我还是会心痛难耐，那是我唯一杀死的卓尔精灵。是他挑起了我们之间的战斗，如果不是我比他更强，他肯定会杀死我。我知道，在那个决定命运的日子里，我的行为是正当的，但我从不会因为别无选择而感到安心。任何事情总应该有一个比刀剑更好的解决办法。

这个世界依旧充满了危险，兽人和巨魔可能潜伏在每一处山道的拐角。善于战斗的人常常会被当作英雄，得到无数欢呼和掌声。但我要说，“英雄”这个词的含义远不止膂力和武艺。蒙奇是一位真真正正的英雄，因为他克服了自己的逆境，因为他从不会为了不公的命运而眨一下眼，更因为他有着清晰的原则，并严格地遵守自己的原则。贝尔瓦·迪森格同样是一位英雄，这位失去了双手的地底侏儒竟然愿意和一个叛逆的卓尔精灵成为朋友。还有喀拉卡，他宁死也不愿给朋友们带来危险。

出于相同的原因，我认为冰风谷的沃夫加是一位英雄。他坚守原则，克服了战争的欲望，更克服了他在野蛮的童年时代产生的误解，让自己能够看到这个世界并不只是一个等待他去征服的战场，而是一个有希望的地方——让沃夫加明白这两者有着巨大差别的正是布鲁诺。这位矮人同样是英雄，是被遗忘国度最公正的国王之一。他是矮人一族最为珍视的原则的化身，矮人们都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保卫他，甚至会用死前的最后一息唱出给他的颂歌。

最后，我的父亲，当他奋起勇气反抗马烈丝主母的时候，也成为一位英雄。在他的一生中，大多数为坚守原则和本心而进行的战斗，他都失败了，但他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但所有这些强大的战士都无法与我最初来到冰风谷时遇到的一个小女孩相比。在我遇到的所有人中，没有人能够比凯蒂布莉儿对自己有更崇高的标准和荣誉感。她经历过许多战斗，但她清澈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天真的光彩，她的微笑还是那样纯洁无瑕。如果她悠扬动人的嗓音被玩世不恭的杂音所玷污，整个世界都将在那一天感到悲哀。

那些称我为英雄的人所谈论的常常是我的战斗技艺，却对指引我刀刃的原则一无所知。我接受他们的恭维，但那只是让他们感到满意，而不是我。当凯蒂布莉儿称我为英雄时，我才会感到满足而斗志昂扬，因为我知道，她赞扬的是我的心，而不是我挥刀的手。那时我才敢相信，“英雄”的名号是我应得的。

我的故事结束了——我真的敢这样说吗？不过现在我至少坐在我的朋友身边，他是秘银厅实至名归的国王。我们周围是如此宁静平和，欣欣向荣。一个卓尔精灵找到了他的家和他人生中的位置。但我必须提醒自己，我还很年轻。我面前的道路比我身后的道路长出十倍不止。此时此刻，我心满意足，但这个世界依旧充满了危险。游侠必须坚守自己的原则，同样也离不开他的武器。

我真的敢相信自己的故事就此完结了吗？

我可不这么想。

——崔斯特·杜垩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