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 书名：黑暗昭昭

- 作者：【英】威廉·戈尔丁

- ISBN：9787532766970

- 译者：张和龙

- 责任编辑：冯涛

- 关注微博：@数字译文

- 微信订阅号：数字译文

- 联系我们：hi@shtph.com

- 问题反馈：complain@shtph.com

- 合作电话：021-53594508

目录

版权信息

世俗世界中的黑暗与光明——代译序

第一部 麦蒂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 苏菲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三部 一就是一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世俗世界中的黑暗与光明——代译序

阮炜

英国当代著名小说家，1983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威廉·戈尔丁的《蝇王》于1954年出版以后，立即引起巨大的反响。批评界竞相撰文对之赞誉，中小学则用之为教材，并改编成剧本广泛上演。这部小说已经成为二战后英国文学中的经典作品。戈尔丁以后问世的多部长篇小说都受到评论界的青睐，这除了它们自身的价值以外，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归因于《蝇王》的开拓性作用和巨大成功。然而，1979年问世的《黑暗昭昭》则毫无仰承《蝇王》荫庇之嫌，因为它自身便是一部分量与《蝇王》几乎相当的小说。由于这部小说是作者在经历了英国20世纪60年代轰轰烈烈的实验运动之后写的，因此从形式上看，比《蝇王》要复杂得多，其多线索的故事结构也远不如单线索的《蝇王》单纯，因而给评论者的阐释空间要比《蝇王》大得多。从另一方面看，尽管《黑暗昭昭》有很强的实验性，但它并没有以牺牲主题来换取形式的新颖，因而它的主题并不像戈尔丁1979年以前大多数小说那样不可捉摸。这可能是它受到评论者较多注意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是，这部小说充满了象征和意象，文学引喻较多，因此十分有读头，也十分有评头。

一

如果说《蝇王》以幻想故事或儿童寓言形式象征性地表达了人性邪恶的思想，以及这种邪恶所具有的毁灭性力量，那么在相当大的程度上，《黑暗昭昭》则以当代人物形象和事件结合某种形式的宗教神秘主义表达了相似的内容。在《黑暗昭昭》中，戈尔丁塑造了长着一头黑发、有着一张甜甜的脸的苏菲的形象，她与《蝇王》中嗜杀成性的杰克十分相似。在很大程度上，苏菲是《蝇王》里杰克的变体，不过背景变了，不是核战争后的荒岛，而是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英国南部的“绿野镇”（小说中译为“格林菲尔德镇”）。如果说《蝇王》的儿童世界全部由小男孩组成，他们在孤岛上表现出的屠杀本能，是特殊环境刺激所导致的某种返祖行为的话，那么苏菲表现出来的嗜杀倾向则是《黑暗昭昭》对《蝇王》主题在人物性别方面的补充。故事开始后不久，苏菲便充分表现出了她那毁灭性的施虐狂的恶：在与男朋友罗兰“玩”的过程中，她用一把刀子扎进了他的肩膀。这种施虐倾向其实早在孩童时期便表现出来了。七八岁时，她曾经用一块光滑的鹅卵石砸死了小溪里游动着的一只小水鸟，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快感。尽管她知道用石子击中游动着的小水鸟的几率微乎其微，以后也没有再干这样的事，但她沿着小河追逐、吓唬小水鸟的行为却显示了一种施虐狂般的残忍。

苏菲的恶还表现在她与其孪生妹妹托妮一起整她们父亲的情妇温妮的恶毒方式上，同时也表现在她于梦幻中感到的针对温妮和父亲的“深深的、强烈的伤害需要，伤害欲望”（第八章）。当然，对这种恶毒的心理活动可以作这样解释：父亲的爱迁移到另一个女人身上，为她所独享，女儿们自然会产生强烈的嫉妒。但对父爱的强烈占有欲，也使苏菲在很小的时候便产生过要杀死托妮的下意识冲动，而这种下意识杀机又源于苏菲自己才能感觉到的那种内在的“黑暗”：

她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些自己的理解。世界从她脑海里的每一个方向延伸出来，只有一个方向除外。那一个方向是安全的，因为这是她自己的方向。这个方向位于大脑的后面，就在那里，那里像今晚一样漆黑一片，但那里是她自己的黑暗。她知道，自己站在或躺在这个黑暗方向的一个末端，仿佛坐在一条隧道的出口处，向外注视着这个世界，看看外面是黄昏，黑夜，还是白昼。（第八章）

苏菲心灵中的这个黑暗或邪恶之源自然会产生出（或表现出）某种极端的性变态心理。她对那些温顺、漂亮的“可吃的小男孩们”垂涎欲滴，“看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孩子，她在心里暗暗地说着：我可爱的宝贝！我可以吃了你们！”（第十一章）既然普通意义上的性对于她“几乎与用舌头在口腔内舔舐的感觉差不多”（第八章），她要得到充分的性满足，便只有杀死、“吃掉”异性了。

然而，苏菲以自己内心中那黑暗的“东西”为动力的邪恶远远不止在幻想中“吃”小孩。她伙同一群无赖组成了一个恐怖集团，成为左右这伙歹徒、为他们出谋划策的中心人物。根据她的主意，他们计划绑架一所贵族学校的儿童为人质以索取赎金，因为这样干比抢劫巴基斯坦人开的小店铺所能得到的钱要多得多。不过，除了索取赎金外，苏菲还想要满足自己的另外一种欲念。歹徒们安放的炸弹爆炸，使学校起火，苏菲徘徊于运河附近准备接应。在神志恍惚中，她以为小男孩已被弄进运河里的旧驳船里，并已捆绑好，于是酝酿情绪，直至来了性高潮。在这种性幻想中，她脱掉他的裤子，像屠夫一样冷静地用刀慢慢地刺他的生殖器，从缓慢地折磨他至死的过程中，从他被杀时的痛苦反应中获得一种最高的快乐和满足感。只是由于麦蒂适时的干预，歹徒们绑架儿童的企图才归于破产。在一片喧嚣声中，苏菲终于回过神来。虽然在字面意义上她并没有“吃”掉那小男孩，但是她内心施虐狂的恶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因为，她以这种特殊方式“吃”小男孩的幻觉，与现实之间只有一毫之差。

二

如果说苏菲内心的黑暗与外形上她那一头黑色头发是相应的，那么她那长着一头金色头发的孪生妹妹托妮是否便是她的对立面，象征着心灵的光明呢？戈尔丁在小说第二部分“苏菲”一开始便说，苏菲与托妮之间的不同犹如黑夜与白昼，但紧接着他又说姐妹俩“形影不离，如同一人”。托妮虽然没有苏菲小时候砸死、恐吓小水鸟一类的施虐行为，但她时时刻刻在进行算计，而且工于算计。在古德柴尔德的书店里，这位“可爱的”小姑娘不露声色地揭发了可怜的老头佩迪格里。这与苏菲怀着对温妮的满腔妒火，把后脑勺上释放黑暗的那一部分瞄准父亲那熟睡中的情妇，使其做噩梦的做法显然是不同的。托妮似乎对这一类鬼把戏不感兴趣，但她尽可能地接近大人，把听到的情况报告苏菲。十五岁后，托妮从家中出走，先后卷入阿富汗、古巴等国的毒品走私与恐怖活动。

苏菲以她为榜样，也加入了恐怖团伙并充当军师。这对孪生姐妹在小说中刚出场时表现出来的性格差异——苏菲为本能左右，而托妮善于冷静地盘算——越接近小说结尾，就变得越小。这时，苏菲也像妹妹那样冷静地使用大脑，周密地策划恐怖活动了。绑架小孩失败后，苏菲的男友格里与托妮一块逃走。感到被众人愚弄了的苏菲在极度绝望中往回走去。此时，她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仍然看得见那“一片黑暗”。这时，在电视屏幕上，托妮、格里和他们的同伙押着人质从伦敦机场飞往非洲。在故事情节发展的这个阶段，戈尔丁已经用托妮替换苏菲继续进行恐怖活动，以代表最高的恶。戈尔丁这样做并非没有道理，因为这无疑是在说，苏菲与托妮是一回事。

这种象征性意味极浓的安排点明了小说的主题。如果说“绿野镇”不仅是英国的缩影，而且进一步象征了整个世界，那么苏菲与托妮便是这个世界上邪恶力量的化身。如果说苏菲那双常人的眼睛是为着白昼与光明而生的，她后脑勺上那有着超人力量的、神秘的“眼睛”看到的却只是“一个无限广袤的黑暗世界，一束锥形的黑色光线”（第八章）。《黑暗昭昭》所要告诫现代人的东西，似乎正是这样一种所谓常人看不见的黑暗的存在。戈尔丁的目的是要提醒人们，他们所看到和理解的那种善与光明可能只是一种表面现象，表面现象下面可能是恶与黑暗之实质。这个表面上日夜相继、貌似太平的世界——这片“绿野”——并非不可以看做一个根本没有白昼，而只是由茫茫暗夜统治着的地狱。

苏菲与托妮固然是黑暗与邪恶的化身，但戈尔丁再三表示，她们的行为是由普通人所不理解的神秘力量所左右的。那么我们是否有理由认为，她们所表现出来的邪恶与现实无关，因此也就不具有普遍的意义呢？其实，小说中的另一个主要人物麦蒂是作为苏菲的对立面出现的。最终使苏菲的阴谋破产的麦蒂，也免不了做出很坏的事。小麦蒂为了探索战胜邪恶的真理，经历了信奉《圣经》和某种形式的原始宗教以及直接与幽灵交流、联络的过程。在“绿野镇”孤儿小学上学时，他爱着老师佩迪格里。佩迪格里又爱着另外一个男孩亨得森。正当后者经受着很大的精神压力时，麦蒂像《圣经》上的“赞美诗”作者一样（当然他领会的只是《圣经》的字面意义）向他所认为“邪恶”的亨得森掷鞋以祛邪，而后者恰恰在这时由于精神压力而失足，从楼顶坠落身亡，佩迪格里因此被捕入狱。在麦蒂看来，这是他无意中犯下的罪恶，因此有责任赎罪。在故事结束时，他确实以牺牲自己赎了罪。可以看出，即使是麦蒂也并非完全同邪恶绝缘。直到他同“幽灵”建立起直接交流的关系后，麦蒂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道”，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从而最终成为十足意义上的善与光明的代表。

三

既然麦蒂代表着善与光明，苏菲和托妮则代表恶与黑暗，并且他们之间进行着激烈的斗争，那么我们有理由认为《黑暗昭昭》中贯穿着某种类似摩尼教的善恶二元论思想。值得注意的是，麦蒂与苏菲都具有某种形式的超自然力量。他们显然属于不同于一般人物的另一个层次。他们，尤其是麦蒂，是戈尔丁的所有小说人物中，乃至整个二战后英国小说中少见的半神形象（当然同时期的默多克也塑造了一些相似的人物）。如果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属于神灵或半神的范畴，《黑暗昭昭》中众多次要人物则是地道的凡人和俗人。按照摩尼教教义，不仅在善与恶、光明与黑暗之间，而且在神与凡尘之间也存在着斗争。摩尼教教徒认为自己站在善、光明和神的这一边，认为通过严格的禁欲主义生活方式，可以把人从其本性中较为低劣的凡尘因素中最终解放出来。在《黑暗昭昭》的故事维度中，麦蒂便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看做光明和善的代表，他的使命就是要同黑暗与恶作斗争。

如果说《黑暗昭昭》中的苏菲与托妮代表终极的恶，麦蒂代表终极的善，那么小说中其他次要人物虽不具有苏菲式的极端的恶，却大都在黑暗中俗不可耐地、浑浑噩噩地苟且偷安。戈尔丁自然借此对现代人之苟安于邪恶与黑暗中进行了嘲讽。在他看来，当代西方人不仅没有任何精神上的追求，而且对自身存在的前途也只有一种麻木的、得过且过的态度。这一点在小说的第一章有比较集中的象征性描述。伦敦城在德国飞机的轰炸下，烈火咆哮着，房屋建筑轰然坍塌着，延时炸弹不时爆炸着，到处是残垣断壁，断砖烂瓦，一片凄怆、恐怖的景象。戈尔丁笔下的伦敦，不正像弥尔顿笔下的撒旦以及其他上帝的叛逆者被囚的地方吗？“那里没有和平和希望，那里只有无穷无尽的苦难紧紧跟着／永燃的硫磺不断地添注，不灭的／火焰，洪水般地向他们滚滚逼来。”（参见《失乐园》，朱维之译，1984年版第6页。）然而，在德国飞机轰炸下的伦敦这样一个人间地狱里，似乎人人都能够侥幸活下来。“值得尊敬的”救火队员们听着渐渐飞走的轰炸机的嗡嗡声感到“尽管目前的局面糟糕得难以描述，但他们又可以多活一天了”（第一章）。弥尔顿在眼瞎后用饱满的激情描述的囚禁着上帝的反叛者、燃烧着特别的火焰的恐怖地狱，当然只是想象的产物，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遭受轰炸的伦敦城却是一个活生生的可怕现实。人类终于制造而不是想象出了一个个地狱般的城市：伦敦、德累斯顿、柏林、东京……广岛、长崎的恐怖与惨相则更是弥尔顿所根本不可能想象的当代景观了。但是在戈尔丁看来，当代人在自己创造的地狱里似乎活得还很不错，而更糟糕的是，他们对自己的处境并没有真切的意识。

戈尔丁笔下的伦敦城当然具有含意更加广阔的象征意义。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世界各地绵延不断的局部战争和恐怖活动，“冷战”期间超级大国的核竞赛、核讹诈、局部热战，以及它们拥有的能把地球毁灭几十次的巨大核武库，凡此种种，不正好印证了戈尔丁的看法吗？不正好证明了他通过对伦敦的描写而着意传达的当今世界几与人间地狱无异这一信息吗？地狱般的伦敦在时空上的延续，与苏菲后脑勺上的“眼睛”所看到的那种无限深广的“黑光锥形体”相对应，构成一种复调关系，在文学象征和哲学理念两个层面上勾勒出现代人的危机处境：他们苟活在一种随时可以彻底毁灭他们自己的黑暗恐怖之中。

既然戈尔丁着意刻画现代人的邪恶，并且把他们的处境描写得如此可怕，他塑造麦蒂这样一个肩负着拯救人类的特殊使命的人物便是情理之中的事了。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如果我们把麦蒂作为苏菲的对立面来看，他就是象征善和光明、同黑暗和恶作斗争这样一个摩尼教意义上的半神式的人物；如果我们把他单纯地作为一个秉承神的旨意牺牲自己以拯救世人的形象来看，他和耶稣基督则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圣经》中有这么一段经文：“光来到世间，世人因自己的行为是恶的，不爱光倒爱黑暗，定他们的罪就是在此。凡作恶的便恨光，并不来就光，恐怕他的行为受责备；但行真理的必来就光，要显明他所行是靠神而行。”（《新约·约翰福音》3.19—21）在此意义上，麦蒂就是“光”，他之来到现代世界，有耶稣基督第二次临世的意味，而浑浑噩噩的现代人对此却懵然不知。因此，他们是那“爱黑暗”、“不来就光”的人，他们的行为应当受到“责备”。

在《黑暗昭昭》中的故事维度和象征意蕴上，麦蒂肩负着神赋予他的特殊使命而生活在“爱黑暗”的世人当中，尽管世人认识不到他就是“光”，也认识不到自己在黑暗中苟且偷安，尽管长大成人后的麦蒂无时不全身着黑提醒他们：你们在黑暗的包围之中，你们喜欢黑暗。这似乎又意味着，戈尔丁心目中的现代人毕竟不是弥尔顿笔下地狱中的撒旦，看不见一丝解放和希望之光；现代人虽然有他们的一切弱点，一切不是，但还是值得拯救的。麦蒂的所谓寻求真理，便多少象征地意味着现代人寻求拯救之路，尽管麦蒂神一般的超越性与现代人的世俗性相差极大。

四

应当指出，虽然许多人认为戈尔丁的艺术手法是现实主义的，但这可能只适用于戈尔丁的早期小说，尤其是《蝇王》。在《黑暗昭昭》这部小说中，象征手法、形式对称、哲学探索，乃至宗教神秘才是作者的主要创作手段和兴趣所在。宗教神秘主义在麦蒂身上表现得最明显。在故事中，谁也弄不清楚麦蒂的出身：“即使是最艰辛的调查工作也只能证明，他是在一座苦难的兵燹火城中诞生的。”（第15页）在这种情况下，麦蒂自然不会有一个准确的姓，因而先后被人称为“Windy，Wandgrave，Windrap，Wildrap，Wildwort，Windwort，Wildwave，Windgrove，Windgraff，Windrave”等等。从构词成分来看，这些被强加在他头上或被误读的姓都与“风”、“野”、“疯”、“漫游”等义有关。从神秘象征的意义上看，麦蒂其实是“风”。他虽然诞生于战争的大火之中，但在故事结尾，他的确化为一股“风”，去到永恒处了。在此需要注意，基督教神学的神圣三位一体中的圣灵（另外两个位格是圣父和圣子），是用“风”这一意象来象征的，故而是“灵风”。另外，在整部小说中，麦蒂似乎都在字面和象征双重意义上“漫游”于世。当然，他之舍己救人，把燃烧着的自己当作祭品献给神灵，在世俗的眼光中可以看做一种“疯”。凡此种种都在暗示，麦蒂并非凡人所生，而是由神灵派遣，降临世间，修身求道，以最终执行一项特殊的使命。

因此可以说，麦蒂最突出的特点是他的神秘性。随着故事的发展，麦蒂对自己的身份和“存在”的目的不断地询问：“我是谁？”“我是什么？”“我的使命是什么？”另外，麦蒂也是一个能够直接与幽灵打交道的、看得见超感觉景象的人。逗留澳大利亚期间，他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腰上扎着挂满了钢圈的铁链，独自一人擎着点燃的灯走过一个有一人多深水的池塘。这种神秘的宗教仪式行为似乎表明，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笃信《圣经》的麦蒂也接受了摩尼教一类的信仰，亦即，他在善恶二元论的意义上代表着光明，要同黑暗作不妥协的斗争，要最终战胜黑暗。返回英国后，麦蒂1966年10月3日的日记表明，指导他的幽灵对他修道有方表示满意，因为他们现在对他和他的使命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他的那些凡夫俗子的同类在本质上是多么的“坏”。

麦蒂在1978年6月17日所记，也是他最后一次日记上讲：将有一个大精灵站在麦蒂保护着的那个小男孩的灵魂后边；为了小男孩，麦蒂将作为一个燃烧着的供品奉献给神。当晚，苏菲的同伙在车库里将他击昏，随即安装了炸弹，并将其引爆。学校着火后，一歹徒在混乱中用毯子裹着小男孩企图将他扛走。正在这时，浑身着火的麦蒂像旋风一般冲出车库，旋了几个圈后，便逼近歹徒，使其在惊慌中丢掉小孩仓皇逃走。这样，不论麦蒂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他最终还是以身殉道，按照幽灵的指示，完成了神赋予他的使命。应当注意，麦蒂所救的男孩与亨得森年纪相仿。麦蒂牺牲自己，将他救出，也就是将他认为先前所犯之罪（即以掷鞋为咒骂误杀亨得森）赎去了。通过这种神秘主义的手法，《黑暗昭昭》表达了这样的意思：麦蒂是黑暗人世间的一束希望之光。光明—善与黑暗—恶在他身上，也通过他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当然，前者最终战胜了后者。

如果说《蝇王》中那位海军军官像天神下凡，在紧要关头出现，救文明于水火，无异于一个叙事玩笑，那么在《黑暗昭昭》中，幽灵们最后把麦蒂作为牺牲供奉给神，以使文明渡过危机，这种安排则明显地带有宗教神秘主义色彩。当然，对这种宗教神秘主义可以作积极的解释，即，这是对真理的探索，也就是说，麦蒂以他的自我牺牲告诫人类，文明要保存、发展，人类必须付出某种代价。如果采用这种积极的解释，则《黑暗昭昭》似乎是要用某种新的宗教性来抵制现代社会的世俗性，戈尔丁的这部小说因而也可以看做他所苦心经营出来的济世药方。当然，《黑暗昭昭》也有现代人在黑暗和邪恶中苟且偷安这么一层意思，而且从根本上讲，这可能是它更重要的信息，或者是它更重要的主题。另外，在宗教神秘主义意义上，《黑暗昭昭》也可以看做一部现代启示录，麦蒂的日记不啻为新的现代福音，他牺牲自己而救活的那个小男孩便是他牺牲后新福音的传播者。

从另一方面看，现代人的内心世界固然黑暗，固然邪恶，但是并非苏菲式的极恶，因而是多少值得拯救的，也确实有一个半人半神的善的麦蒂在同苏菲之类的半人半魔进行着斗争。既然恶被抵制着，被抗衡着，甚至被击败，那么现代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麦蒂挫败苏菲的阴谋后，世界似乎又恢复到先前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即，虽然没有极端的恶在制造混乱、恐怖，但人性中内在的恶却是人皆有之，一旦遇到足够的刺激，便又会以新的力量重新爆发出来。从这个意义上看，《黑暗昭昭》的宗教神秘主义完全可以意味着这部小说主题的模糊性。甚至不妨说，麦蒂牺牲自己以拯救小男孩（广而言之，即拯救人类）这种结尾是在“玩”象征，“玩”神秘；这种安排是非理性思维的产物，甚至是一种现代迷信。如果坚持这种观点，则《黑暗昭昭》的整个故事，戈尔丁煞费苦心塑造出来的具有丰富多义性的人物形象，以及他通过他们所阐发的性恶论思想，便可能成为无稽之谈了。

五

还需指出，戈尔丁在叙事形式上大量使用了对偶手法。例如，麦蒂既从烈火中诞生，又在烈火中归去。这是叙事结构上的对偶。麦蒂头部肤色左明右暗（用现实逻辑来解释，这大约是他“在烈火中诞生”的自然结果），这是一种人物外貌上的对偶。苏菲与托妮这对孪生姊妹一个长黑发，一个长金发，这又是另一种人物外貌上的对偶。这些对偶交相呼应，使《黑暗昭昭》形成一个层次丰富的象征网络，对表达小说的哲学思想十分有利。小说的第三部分，也是最后一部分，名为“一就是一”。故事结束时，在完成了提醒人们人世间和宇宙中都存在着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的斗争这一任务后，麦蒂肤色左明右暗的二元分化在焚烧中合而为一。苏菲—黑夜与托妮—白昼这种表面上的二元分化也早已随着故事的进展失去其虚假的表象，表现出了一元的本质。这两个方面的合而为一表达了某种辩证思想，即，对立面是既对立又统一的，对立面存在于统一整体中。

另外，麦蒂和佩迪格里的彩球同其拥有者之间的神秘关系，也象征地表达了戈尔丁对灵魂与肉体的关系的探索。在幻觉中，佩迪格里的彩球断了线，从他手中滚落到地上；在“现实”中，他自己也随之断了气。已经进入超越维度的麦蒂又返回世俗世界，把他亲爱的老师接到那另一个世界。在这时，彩球之断线无异于说，佩迪格里的灵魂脱离肉体，飘移到无限太虚中去了。在这里，小说结尾时佩迪格里的死是与“自由”联系在一起的。对这种象征手法可以作悲观主义的解释，即，死亡是最终的解脱，即最高的自由，死亡是摆脱黑暗笼罩的尘世的最彻底的方式。

最后需要指出，通过佩迪格里这个可笑但又十分善良的形象，戈尔丁表达了某种近乎人道主义的爱的理想。这个人人唾弃的“下流的老家伙”是个同性恋者，为世俗所不容，尤其为最俗不可耐的古德柴尔德夫妇所鄙视。但他同麦蒂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精神交流关系，麦蒂对他的爱慕之情和世人对他的嗤之以鼻形成了对照。由于佩迪格里对男孩子的爱是基于一种不以自己意志为转移的生理“节奏”，这种爱便与小说中一般人物基于内在的邪恶排斥同类——无论是出于政治、经济、宗教、种族，还是社会的原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佩迪格里对小男孩表现出来的同性恋的善与苏菲作为异性对小男孩表现出来的毁灭性的施虐狂的恶形成了尤其强烈的对照。《黑暗昭昭》中一般次要人物的恶（哲学意义上的）与他们的俗气是不可分割的，都是不由自主的；佩迪格里表面上基于生理需要而表现出来的同性恋的爱或善也是不由自主的。从《黑暗昭昭》的叙事逻辑来看，不由自主的爱或善恰恰是现代人最需要的东西。由于佩迪格里的特殊性，戈尔丁在描写他时用的是一种略带讥讽，但总的说来是相当同情的语气。通过这种手法，戈尔丁似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现代人勾勒出了一种理想主义的爱的景观。然而要最终克服世俗的现代世界的邪恶，不采取某种决定性的行动是不行的。似乎只有在一种超越的神圣维度里，在这一个维度的神力的帮助下，光明才能彻底战胜黑暗。

请允许我把我的所见所闻传之于世吧[1]

[1] 引文出自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卷六第266行。译文取自杨周翰先生之译本。

第一章

伦敦犬岛东侧有一片街区，即使相对于杂乱无章的周边环境来说，也可谓异常狼藉。河水被分割成块，货栈、铁轨和移动吊车随处可见，其间有两条布满破旧房屋的街道，街上有两家酒吧和两家商店。大批运货的船只停泊在房前屋后。这里有多少个家庭就有多少种语言。可是此刻不大听得到人声，因为整个街区已经被政府疏散。甚至有一艘货船被炸弹击中起火，也少有人靠近围观。城市的上空阴霾笼罩，探照灯射出的光柱苍白无力，防空气球零星地散浮在空中。探照灯在天上发现的尽是防空气球，而一枚枚炸弹骤然而降，仿佛神秘地凭空而至。它们落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或附近。

人们站在大火旁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燃烧，却无能为力。自来水管早已断裂。此前燃烧的大火将一切吞噬，由此形成的防火隔离带随处可见，它们是遏止大火蔓延的唯一途径。

大火的北侧有几个人，他们站在被炸毁的消防车旁，凝视着眼前的新景象。即使像他们那样经历丰富的人也未曾见过此番情形。在探照灯的映照下，一幅景象如高楼一般在空中形成，其轮廓虽然不如光柱那么清晰，但却更加明亮。它是一道烈焰，一片燃烧的丛林。透过火焰，相比之下，单薄的探照灯光柱便显得暗淡无力。丛林的四周是从地面腾起的滚滚浓烟，也如同火焰一般。丛林的中心原先是狭窄街道的地方，火焰的颜色更加夺目。烈火不停地抖动跳跃，但随着墙壁坍塌，屋顶陷落，其亮度也或明或暗不时变化。大火的咆哮声，轰炸机飞离时的呼啸声，建筑物倒塌的轰隆声——这一切之外，落在残垣断壁中的延时炸弹，则冷不丁地发生爆炸，时而在废墟中划过一道闪电，时而在封堵的瓦砾中发出沉闷的轰响。

被炸毁的消防车停在一条自北向南的道路旁，道路的南端湮没在一片火海中。车旁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无语，一动不动。他们身后左侧二十码的地方有一个弹坑。一枚炸弹炸断了此处的自来水管，也将他们的消防车炸得面目全非。自来水仍然在弹坑中汩汩流淌，但水流越来越小。长长的弹壳碎片将后轮劈成两半，最后落在了汽车附近。弹壳已经不再发烫，可以用手触摸。但这些人对弹壳视若无睹，正如他们对许多日常小事视若无睹一样——弹壳、自来水、被炸毁的消防车，若放在和平时期，一定会引起一大群人围观。他们顺着公路朝前方的浓烟、烈火注视着。他们站立的位置远离高墙，除了炸弹，不会有别的东西落到他们头上。奇怪的是，这却是他们工作中最没有危险的，因为到处是摇摇欲坠的楼房，随时塌陷的地窖，煤气与燃料的二次爆炸，以及各种来源的有毒气体，与之相比，炸弹落下来的危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现在仍然处于战争初期，但他们已经有丰富的经验。他们知道，爆炸可能把一个人埋进废墟，但第二次爆炸说不定又会把他解救出来。他们对爆炸采取中立的态度，仿佛它们是自然力，比如说流星，碰巧在某些季节频繁袭来。这几个人当中，有些是战时业余救援人员。有一位队员此前是音乐家，现在他的耳朵在认识、阐释炸弹的爆炸声中经受了充分的洗礼。炸断水管、炸毁汽车的那枚炸弹险些将他击中，他因防护充分而逃过一劫。不过他一点也未退缩。像队中的其他人一样，他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枚炸弹上。这枚炸弹落在公路上，位置在他们与大火之间。它正静静地躺在弹坑底部，不是哑弹，就是延时炸弹。他站在消防车未损坏的一侧，像其他队员一样，朝公路的前方注视着。他在喃喃自语。

“我不高兴。不高兴。说实话，伙计们，我不高兴。”

其实，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感到高兴，甚至包括他们的队长。队长的嘴唇抿得那么紧。也许是嘴唇用力过猛，也许是局部肌肉牵动，他的下巴在不住地抖动。他的救援队员并非冷漠无情。另一位业余队员是一个书店店主，正站在音乐家的身旁。每次穿上战争制服，这位店主的内心总是充满疑团，而且能估算活命的概率到底有多大。他曾眼睁睁地看着一堵六层楼高的墙突然发生整体垮塌，向他压来。可是他竟然站立未倒，身体动弹不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随后他发现，四楼的一扇窗户四周的砖墙将他紧紧围在当中，救了他。像其他队员一样，他惊恐的心情难以用语言表达。他们所有的人都处于深深的恐惧状态中。明天的天气，今晚敌人的意图，接下去是有保障的安全还是可怕的危险，这些支配着生活。他们的队长力所能及地执行上级下达的命令，但当在电话里听到天气预报，表明敌人无法进行空袭时，他感到如释重负，甚至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他们是一群值得尊敬的人。听到轰炸机离去的嗡嗡声，他们就会意识到，尽管目前的局面糟糕得难以描述，但他们又可以多活一天了。他们全部顺着颤动的街道注视着。对古典世界充满幻想的书店店主感到难受，想到码头这片区域多么像当年的庞贝城。在庞贝城，火山灰让白昼变成黑夜；可是在这里，在街道的尽头，所有物体都是那么明亮，到处是肆无忌惮、残酷无情的火光。而到了明天，一切又会变得暗无天日，气氛阴沉，肮脏不堪，满目将是残垣断壁，还有堵死的窗户；不过，就在刚才，熊熊火光之中，废墟中的石块闪闪发光，其情形仿佛是地狱之都的翻版。越过发光的石块，是大火的核心地带，火焰不是在跳动，而是在颤抖，所有物体，墙壁、吊车、桅杆，甚至道路本身，全部熔化在毁灭性的火光中，仿佛在那个方向的世界的本质连同一切最不容易燃烧的物体全部在熔化，在燃烧。书店店主心中暗想，战争过后，如果有这样一个战后的话，庞贝城旧址的入场费将不得不降低，因为太多的国家将会拥有自己的战争废墟可以让游客观光。

透过各种噪音，间或可以听见巨大的轰鸣声。在大火的白色中心附近，跳动着一道鲜艳的火舌，随后又被大火吞没。也许在某个地方，油罐发生了爆炸，或是煤气从煤窖中泄漏，侵入封闭的房间，与空气混杂在一起，最后达到燃点——情况就是这样，书店店主这样富有见识地想着，非常有把握地为自己的见识感到骄傲。多么奇怪，他想，战争之后，我将会有时间——

他飞快地朝四周扫视，目光寻找着；在他的脚下，有一小截屋顶上的木板条。他弯下腰，把它捡起来，顺手扔了出去。他直起身子，看见音乐家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大火，口中又开始念念有词。

“我不高兴。是的，我不高兴。”

“怎么回事，老伙计？”

其他队员也同样更认真地注视着前方的大火。他们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嘴角绷得很紧。书店店主转过身，朝他们看的方向看过去。

白色大火正变成粉红色，随后又变成血红色，然后又变成粉红色，滚滚浓烟不断地升起。大火仿佛成了这个地方永恒不变的特征。救援队员们一直在注视着。

在街道的尽头，或者在眼前这个地方，从人的角度来说，街道不再是可以居住的地方——此时，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开放的大火炉——此处，怪异的亮点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根屹立不倒的灯柱，一个直立的邮筒，还有奇形怪状的瓦砾堆——就在那里，瓦砾遍地的街道亮成一片，其中有一个物体还在移动。书店店主移开目光，揉了揉眼睛，然后又看过去。他对很多假象了如指掌，对大火中移动的物体了如指掌：阵风吹过后散落的箱子和纸片，燃烧时酷似肌肉运动的膨胀或萎缩的材料，耗子、猫、狗或烧伤的鸟拖动的袋子。马上，他强烈希望自己看见的是一只耗子，但最后却可能发现是一条狗。他又转过身，背对着他肯定没有看清的物体。

当时的情况相当特殊，他们的队长最不愿意看到。他把身子从大火的方向转过来，对着报废的消防车沉思，而他的下巴一动不动。其他队员有意无意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们非常随意地把目光从大火移开。一双双的眼睛，所有队员的眼睛，刚才是朝着被熔化的世界尽头凝视，现在又投到了相反的方向，无精打采地看着上一场大火的遗迹，以及弹坑中越来越细小的水流。队长的心头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这使他立刻不再朝他们注视的地方注视，而是朝他们没有注视的地方看过去。

马路远处三分之二的地方，有一段墙体发生倒塌，垃圾散落到人行道上，部分墙体碎片滚到马路对面。一块碎石击中了街道另一侧的垃圾箱，发出了清脆的叮当声。

“仁慈的上帝啊！”

这时，其他人也像他一样转过身子。

轰炸机的嗡嗡声越来越小。五英里高的白色光柱群已经齐刷刷地消失。不过，大火仍一如既往地发出明亮的光芒，也许比此前更加明亮。现在，大火的粉红色光晕早已散去。藏红色和赭黄色变成了血红色。大火的白色中心抖动得越来越快，超出了人眼的限度，最后变成了一道夺目的强光。在强光之上的天空，在两根明亮的烟柱之间，第一次出现了冷冰冰的、完好无损的一轮圆月——情侣们的月亮，狩猎者的月亮，诗人们的月亮；古老而严肃的月亮女神，现在有了全新的功能，全新的头衔——轰炸机的月亮。她是轰炸机群的司月女神，比此前任何时候更加冷酷无情。

书店店主随口说了一句。

“那儿有月亮——”

队长粗暴地反驳了他。

“你认为月亮在哪个方向？正北？你们没有长眼睛吗？什么事非得让我来留意吗？你们朝那儿看！”

原本不可能、也不真实的事情变成了事实，他们所有的人都很清楚了。一个黑影从晃动的强光中凝聚起来。黑影在道路的正中心移动着，而这条道路似乎比以前更长了，更宽了。如果道路像以前一样，并没有变长变宽，那么那个黑影就矮小得令人难以置信了——令人难以置信地幼小，因为整个地区最先疏散的就是孩子；在破败的街道废墟中，着火的地方随处可见，不会有任何家庭仍然生活在此地，也不会有幼小的孩子从熔铅销铁的大火中走出来。

“喂！你们还在等什么？”

没有人说话。

“你们两个！快去救他！”

书店店主和音乐家朝前跑去。在街道的中间地段，右手仓库下的一枚延时炸弹突然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人行道掀到道路另一侧，墙壁轰然倒塌，落入新的弹坑中。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心动魄，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跑回来。在他们的身后，长长的街道笼罩在尘土与浓烟之中。

队长大吼。

“啊——上帝！”

他向前跑去，其他人紧随左右，跑到没有烟尘的地方停住脚步，而大火引发的一股热浪突然猛烈地撞击到皮肤上。

黑影是一个孩子，离他们越来越近。他们绕过刚刚形成的弹坑时，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他赤身裸体，各种光线照在身上五彩斑斓。孩子的脚步很快；但是这个孩子走在马路的正中央，像大人一样迈着宗教仪式般的庄严步伐。队长能理解——此时他的心头涌动着实实在在的人类情感——理解这个独特的孩子为什么用这样的方式走路。他的左半身锃光发亮，但不是灯光照耀的结果。被烧焦的痕迹在脑袋左侧更加明显。左侧的头发全部烧光，另一侧的头发则萎缩成胡椒粒般的黑点。他的脸肿胀膨大，只能眯缝着眼睛来看自己从何处窄隙穿过。也许是某种动物本能指引着他，使他从大火吞噬的世界里走了出来。也许是运气或不幸，使他朝着唯一能活命的方向走过来。

此刻，他们快步走到孩子跟前，孩子不再是难以置信的事物，而是他们身上的一块肉。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帮助他，救护他。队长此刻对马路四周隐藏的危险全然不顾，第一个冲上去抱起他，充满细致入微的关爱与呵护。有一个队员主动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奔向百码外的电话亭。其他队员看到孩子被抱起来后，立刻在他身旁紧紧地、不太专业地围成一圈，仿佛这样做可以给他带来什么。队长有点气喘吁吁，但心中满是爱怜与幸福。他赶紧对烧伤的孩子进行紧急救护，而这样的急救大约每年医生都要在他身上演练一次。几分钟后，一辆救护车开了过来。关于孩子的身份，队员们还没有得到任何信息，他就被送走了。救护车一路响起也许是多余的铃声。

消防队中最小的队员说出了大家的感受。

“可怜的小家伙。”

几乎同时，大家对这一不可思议的事情热烈议论起来：一个孩子从这样的大火中走出来，赤身裸体，浑身烧伤，却迈着不停的脚步，从容走向细如游丝的安全之门——

“勇敢的小家伙！竟然没有失去理智。”

“时代创造奇迹。看看飞行员们。据说，他们的脸仍然完好如故呢。”

“他的左半边身子，可能有点烧焦了。”

“谢谢基督，我的孩子不在伦敦。还有我的老婆。”

书店店主什么也没有说，他的眼睛似乎茫然地凝视着。在他的脑海深处，一丝模糊的记忆忽隐忽现，但他无法把它确定下来，对它加以审视。他还能记得孩子乍一出现时的情景。由于视力不好，他觉得孩子也许根本不存在——当时，他实际上是搞不清，移动的黑影究竟是人，还是微微颤动的小亮点。难道它是上苍的某种启示？一个被大火残酷吞噬的世界，最能给人以末日灾难式的启示了。可是，他仍然回忆不清。这时，他的思绪被音乐家的作呕声打断了。

队长已经转过身子面向大火。他朝马路上看过去。刚才的事说明，马路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炙热，那样危险。他突然把注意力从大火转移到消防车上。

“喂。我们还等什么？如果车子还能拖动的话，我们就请人把它拖走。梅森，试一下方向盘，看能不能转动。韦尔斯，别出神了！你去查一下刹车线——动作快一点，别不高兴！”

汽车底下，韦尔斯骂骂咧咧，样子很凶。

“好了，韦尔斯，给你发工资，是让你动手干活的。”

“该死的汽油流进了我的嘴巴！”

一阵窃笑——

“跟你说过，要闭上你的嘴！”

“汽油是什么味道，韦尔斯？”

“不比食堂里的味道好多少！”

“好了，小伙子们，把车子翻过来。抛锚的汽车不能替我们干活，是不是？”

队长转过身对着大火。他打量着前方马路上的新弹坑。测算着面前场景的几何位置，他清楚地看到，发现孩子时，如果他第一时间冲上去救援，那么会出现什么情况，自己会从哪一条路线跑过去。他会直接穿过前方的空地，而这片空地现在已变成了弹坑。他将正好遭遇炸弹爆炸，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防车的部件掉落时发出了叮当的响声。韦尔斯在车底下又是一顿咒骂。队长几乎听不见他的咒骂声。他的身上似乎已经结霜。他闭上了眼睛，有一会儿想着自己已经死了，觉得自己真的死了；可现在又活过来了，跳动的眼睑像一道帘子遮住了内心的活动。这时，他重新睁开了眼睛，夜晚还是像以前一样，一切正常如故。他知道皮肤上结起了冷霜。他明智而直观地想着，对此事想得太多实在没有必要，可不管怎样，这个小家伙将不再痛苦地遭受兵燹之罪了，不管怎样——

他转过身子，面对被炸毁的消防车。他看见拖车来了，静静地走过去，心里充满了特别的悲伤。他不是为受伤的孩子感到悲伤，而是为自己，一个仅此一次对事物本质进行过思考的残疾人。他的下巴又开始抖动起来。

这个孩子被称作7号。他惊魂甫定，医院便不得不对他进行急救手术。手术之后，“7号”便成了他从外部世界得到的第一件礼物。至于他的沉默是否天性如此，大家微微感到困惑。他仍然能够听见声音，即使左耳只剩下可怕的一小片。由于眼睛周围的肿胀很快消退，他也能够看见了。他目前的病情无须服用大量药物，但需要长期住院治疗。不过，他的烧伤面积估计占了整个身体的一定比例，所以不可能经常从一所医院转到另一所医院让相关专家进行治疗。尽管如此，他毕竟活了下来。当他能够偶尔说出某个英语单词时，大家仍然搞不清楚，究竟英语是他的母语，还是他在医院里刚刚学会了那个单词。没有任何他的背景资料，只知道他是从大火中救出来的。在住过的一个又一个病房里，他有很多名字：宝贝、亲爱的、宠儿、宝宝、甜心、布布。人们最后给他取了个正式名字，因为有一个护士长跺脚发火了。她说得很严厉。

“我们不能再在这个孩子的背后叫他7号了。这样很不合适，而且会带来伤害。”

她是一位老派的护士长，说话非常严厉，而且很有效果。

相关人员按照字母表上的顺序一一查询，因为这个孩子是从废墟中救出来的众多孩子之一。这些人刚刚给一个女婴取名“维纳布尔丝”。负责用字母“W”取名的年轻才俊想到了“温达普”，因为她的上司在一次空袭中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勇气。她觉得，即使自己结婚了，仍然可以继续做这项工作。她感到很安全、很优越。她的上司对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头，用笔在名字上画圈，想象着一群孩子正齐声大喊：“温达普！温达普！”他写下了他自己取的名字，不过当他低头看到自己写下的名字时，又觉得似乎不太合适，所以又划掉了它。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取这样的名字。这个名字首先跳入脑海时，他感到莫名其妙，仿佛它来自虚空，或只是一个临时的名字。它之所以引起你的注意，是因为你正好处在了它降落的位置。你仿佛静静地坐在丛林中——我的天！——世界上最珍稀的蝴蝶或飞鸟栖息在你的眼前，久久不动，清晰可见，然后又带着永不回头的架势飞走了。

孩子现在所在的医院接受了一个中性的名字“塞普蒂默斯”，但是没有使用过。也许，这个名字有“败血”[1]的意思。他的名字“马修”变成了“麦蒂”；因为“7号”仍然写在所有的相关文件上，所以没有人使用他的姓。不过，在他的童年岁月里，所有来探望的人不得不透过床单、绷带以及医疗设备，来打量他的身体，只有右脸除外。

当各种康复设施从他的身上移开后，他的话也开始多起来。人们注意到，他和语言的关系极不寻常。他的嘴唇不停地蠕动着。用力说话时，他不仅攥紧了拳头，而且还眯缝着眼睛。每个单词似乎成了一件物体，实在的物体，有时是圆圆的、光滑的，仿佛高尔夫球之类的物体，他只是想方设法从嘴巴里吐出来，尽管在吐字时，他的脸发生扭曲变形。有时候吐字不顺，会带来巨大的痛苦，结结巴巴的样子，引起其他孩子哈哈大笑。经过基本的治疗，在没有进行整容手术前，当包裹头部的绷带拆去后，他那皮肉半现的脑袋与残存的耳朵不忍卒看。耐心与沉默似乎是他本性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一点点地学会控制说话时的痛苦，直到最后，高尔夫球与粗砺的石头，蟾蜍和珠宝可以从他的嘴巴里正常吐出来了。

在童年的无边空间中，时间是他唯一的伴侣。大人们试图通过语言同他进行交流，但从来没有人成功过。他听见别人说话后，似乎要思考很长时间，有时候会回答。但语言的通道似乎阻断了。在这个时候，只能通过超越语言概念的方式来接近他。因此，照料他的护士用双臂紧紧地搂住他，心里知道他身体哪些部分可以拥抱，而他则将没有被烧伤的半个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怀里，进行着无声的交流。一个生灵，他似乎成了一个触觉生灵。很自然，这位护士忽略了接下来她所观察到的事情，因为它太细微，甚至太隐秘，很难被看成是对某种征兆的感知。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特别聪明或伶俐。所以她让自己的感知沉入大脑的底层，并没有给予特别的关注。她仅仅认为，是她，而不是其他护士，现在能了解麦蒂的本性。她经常自言自语，想表达某个意思，但是在别人听来，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意思。

“我可以分身出现在两个地方，这就是麦蒂的思维！”

随后，她会发现，她所观察到的事情随风而逝，或者被脑海中随机浮现的词语表达得极不准确。不过，此事发生得太频繁，最后使她形成了固定的信念，从而把它看成是对麦蒂本性的一种定义。

麦蒂相信我是两个人。

不久，甚至出现了更加隐秘的想法——麦蒂相信我随身带着一个人。

她微妙复杂的大脑知道，麦蒂这样的信念是独一无二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也许，有了如此不同寻常的思考，她对自己大脑的本性的复杂性有了一定的认识。不过她觉得，与其他护士相比，自己与这个孩子的关系更加亲近。她的表现让其他孩子愤愤不平，因为她很漂亮。她叫他“我的麦蒂”。当她这样叫的时候，人们注意到，自从大火中逃生以来，他第一次试图用复杂的面部肌肉来进行交流。肌肉的重新组合缓慢而痛苦，仿佛小小的肌肉需要润滑油，但是其终端产品是毋庸置疑的：麦蒂在微笑。不过，由于嘴角向一边歪斜，双唇紧闭，他的微笑不像是孩子发出的微笑；它似乎也表明，尽管可以微笑，但微笑并非家常便饭，而且如果经常微笑，微笑反而会令人生厌。

麦蒂继续转院。他用动物般的耐心承受着这一切，知道这是经常要发生的事情，而且无可逃避。漂亮的护士硬起心肠，告诉他他的未来是很幸福的。她对离别早已习以为常。她非常年轻，所以认为他能活下来自有吉人天相。此外，她恋爱了，这分散了她的注意力。麦蒂这样表示，她却那样理解。不久，复杂的感受中止了，因为她不会也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来理解自己的孩子。她很幸福，早把麦蒂忘了，直至青春消逝，人到中年。

现在，麦蒂被以另一种姿势固定在病床上，这样可以对他的烧伤部位进行自体皮肤移植。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滑稽。在烧伤医院治疗的其他孩子，本身没有多少可以取笑的，却对他的处境津津乐道。大人们前来逗逗他，安慰他，但是没有妇女将他没有烧伤的一侧搂在怀里。如果这样做了，她们会龇牙咧嘴的。他的微笑不再出现。现在，他的身体更多地暴露在普通的来访者眼前；这些人因为匆忙看望自己的不幸家人，对麦蒂这些日子所经历的悲惨遭遇视若无睹。他们扭过身子飞快地对他挤出一丝微笑，而他理解得一丝不差。当他最终被拆去绷带并经过最大限度的恢复后可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微笑似乎永远消失了。左侧的烧伤使他的肌肉发生了萎缩，而且年龄的增长并未使之恢复，所以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的脑袋右侧还长有头发，左侧则是一片骇人的白色，似乎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孩子。秃发的外表使他的童稚气大打折扣，容易使他被看成是一个固执或愚傻的成年人。各种社会组织继续围着他做了大量工作，但能够让他获益匪浅的事情几乎没有。人们对他的背景深入调查，但总是无果而返。即使是最艰辛的调查工作也只能证明，他是在一座苦难的兵燹火城中诞生的。

[1] 塞普蒂默斯的英文是Septimus，与英文的septic（败血）词根接近。

第二章

麦蒂跛着脚从医院走进他的启蒙学校，又从启蒙学校走进另一所学校。学校为英国两家最大的工会所创办。在格林菲尔德小镇的这所孤儿学校，他遇到了佩迪格里先生。也可以说，他们俩不约而同地聚到一起，尽管麦蒂正处于上升时期，而佩迪格里先生开始走下坡路了。

佩迪格里先生曾经在一所古老的教会学校任教，后来去了两家历史不长的基金会，还有相当一段时间，他自称是在海外游历。他个头不高，举止灵活，一头失去光泽的金发，面庞瘦削，满是皱纹，平时一脸焦虑之色，生气或嬉戏时除外。在麦蒂入学前两年，他成了孤儿学校的教员。可以这么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洗净了佩迪格里先生的过去。有欠考虑的是，他住进了学校顶楼的一个房间。他的名字“塞巴斯蒂安”不再有人叫了，甚至自己也不叫了。他现在变成了“佩迪格里先生”，学校里一个无足轻重的男教员，头发也开始悄悄变得灰白。他看男孩子带着势利的眼光，觉得孤儿们一般都比较讨厌，只有极个别孩子除外。他的古典课程在此找不到用武之地。他只能教初级几何，外加初级历史与初级语法。两年来，他发现自己与时代格格不入。他生活在个人的幻想中。他在暗地里始终把自己看成是两个孩子的主人：一个是纯洁美丽的典范，另一个则是现实中的小大人！他主要负责一个大班。有证据表明，这些大孩子已经达到了他们教育的顶峰，现在只是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届时他们就可以从这个学校毕业了。校长认为，鉴于这一情况，让他负责大班可以把他的危害降低到最小。这个做法自有它的道理，但是有一个孩子除外，佩迪格里先生与他保持着“精神关系”。当佩迪格里先生岁数渐大时，他们的关系出现了特殊的变化，完全超出了一个异性恋的人可能会认为的特殊关系。佩迪格里先生会把这个孩子捧到一个高高的位置，并且让自己成为这个孩子的一切，噢，是的，成为孩子的一切；这个男孩子会发现生活非常精彩，一切事情对他来说都会变得非常容易。随后，突然之间，佩迪格里先生对他态度冷淡、漠不关心。对这个孩子说话时，他的语气会非常严厉。由于他们的关系只是精神关系，他连手指也未曾在那细腻的脸颊上碰过一下，这个孩子，或其他人能有什么意见呢？

所有这一切受制于生理节奏。佩迪格里先生懂得这个节奏。这个孩子的美丽已经征服了他，让他感到痴迷，让他感到疯狂——一点点地——让他感到疯狂！在这一段时间内，如果他不小心谨慎的话，就有可能出现失去常态的危险。有些话可能会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在其他人面前，也许是在其他老师面前，有些话会叽里咕噜地说出来——在不经意间说了出来：小詹姆森是一个特别有魅力的孩子，真的堪称是小美人！

麦蒂并没有马上进入佩迪格里先生的小圈子。他正好获得一次机会，可以展示他潜在的禀赋。但是医院夺走了他太多的时光，正如大火夺走了他身上所有可能出现的光彩。他跛着脚，阴阳脸，半秃的脑袋上飘动着的几绺黑色头发几乎遮不住那恐怖的耳朵，所有这些使他成为别人取笑的天然对象。这也许促使他有机会开发内在才能——如果可以称之为才能的话——这样的才能在他的生活中不断积累。他可以消失。他可以像动物一样不引人注目。他还拥有其他优秀品质。他不善绘画，但却充满激情。他伏着身子，用左臂护着画纸，黑色头发飘散下来。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仿佛即将潜入深深的大海。他的画稿总是比较连贯，每一处空白都被他均匀地、清晰地涂满了颜色。这确实是他的一项成就。同样，在课堂上，他专心致志地听老师讲解。他能背诵大半部《旧约圣经》和小半部《新约圣经》。与细瘦如柴的胳膊和腿相比，他的手脚显得硕大。他的性特征——这完全是他的小伙伴们的精辟看法——与他的丑陋极为般配。他超凡脱俗；他的同伴认为这是他最黑暗的罪孽。

马路过去一百码的地方是圣塞西莉亚女修道院学校。两家学校的操场隔着一条狭窄的巷子。女子学校的一侧是一堵高墙，墙头有尖尖的铁刺。佩迪格里先生从他的顶楼宿舍可以看见高墙和铁刺，这一景象使他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男孩们也能看得见。站在楼梯平台上，透过佩迪格里先生宿舍外三楼上的大窗户，你可以俯瞰那堵高墙，可以看见女生的蓝色校服和白色的夏季短袜。女子学校里有一个地方，如果女生们非常调皮，或非常性感——当然这是一回事，她们会爬上去，透过铁刺向外窥视。孤儿学校的一侧有一棵树，也可以爬上去。少男少女们可以迎面相对，中间只隔着那条狭窄的巷子。

有两个男生特别讨厌麦蒂的超凡脱俗，因为他们自己俗不可耐。他们用直接而简单的方式对他的身体缺陷进行戏弄。

“我们一直与对面的女生说话，知道吗？”

接着——“她们一直在谈论你。”

接着——“安吉喜欢上你了，麦蒂。她对你的情况问个不停。”

然后——“安吉说不介意与你在树林里散步！”

麦蒂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他们。

第二天，他们递给他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从大人那里懵懂学来的词句，他们用打字机打印出来，还在上面签了字。麦蒂仔细端详着小纸条，它是从一个粗糙的练习本上撕下来的，就像他手上拿的那本。他的嘴里又在吐高尔夫球。

“她为什么不用手写？我不信。你们在骗我！”

“可是你瞧，上面有她的签名，‘安吉’。我想，她知道，如果不签名，你是不会相信她的。”

他们纵声大笑。

如果麦蒂对在校女生略有了解的话，他一定会看得出来，她们从来不会传递这种纸张的便条。这是早期区分性别的一个范例。一个男生，除非另有目的，一般会用旧信封的反面来当纸条。可如果女生的手中掌握了信封和信笺，则会把它们涂成可怕的紫色，而且要洒上香水，附上花瓣。然而，麦蒂还是相信了这张从粗糙的练习本上撕下来的小纸条。

“她现在就在对面，麦蒂！她希望你让她看看——”

麦蒂紧蹙着眉头，眼睛先盯着一个人，然后又盯向另一个人。未被大火烧伤的半边脸涨得通红。他什么话也没说。

“这是真的，麦蒂！”

他们俩围住他。他的个子比他们高，只是因为残疾而佝偻着背。他口中用力，把话吐了出来。

“她想要看什么？”

这时，三个人的头尽可能地凑到了一起。几乎在同时，他通红的脸色消退了，而白色的脸颊上，一粒粒的青春痘显得更加清晰。他急促地等待答案。

“她没有说！”

“这是真的！”

他张着嘴巴，眼睛不住地打量着两个人。他的目光怪异，仿佛是一个在深海游泳的人，正仰着脑袋，凝眸远视，向前方寻找陆地。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闪亮，内心的希望与出自本性的悲观在搏斗。

“真的？”

“真的！”

“你们发誓？”

他们再次大笑不止。

“我们发誓！”

他又投去恳求的目光，挥一挥手，试图把他们的取笑拨到一边。

“那么——”

他将自己的课本塞进他们的手中，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笑得像猴子。随后他们迅速分开，吵吵嚷嚷地召集其他同伴。他们一帮人吵闹着爬上石砌的台阶，一路往上，一层，二层，三层，一直爬到大窗户旁的楼梯平台上。他们在一人高的大栏杆前挤来挤去，平台的两端被栏杆连在了一起。他们扶在垂直的铁栅上，铁栅之间的间距比他们的身子要窄。在五十码的前方，五十英尺的下方，一个小男孩一瘸一拐地迅速向成为禁区的那棵树走去。在对面女子学校一侧，墙头上出现了两小片蓝色。窗户边的男生们如痴如醉地看着，根本没有听见身后开门的声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这帮人在那上面干什么？”

佩迪格里先生站在过道里，神情不安地抓着门把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帮嘻嘻哈哈的孩子。可是没有人在意他的吆喝。

“我说了，这是怎么回事？有没有我们班的同学？你，长着漂亮鬈发的小伙子，申斯通！”

“我们在看文迪[1]，先生。他正在爬树！”

“文迪？谁是文迪？”

“就在那儿，先生，你能看见他，他正在往上爬！”

“噢，你们这些虚弱、讨厌、阴暗的家伙。你让我感到吃惊，申斯通，像你这么优秀、正直的小伙子——”

一阵小心而高兴的大笑——

“先生，先生，他正在爬呢——”

低矮处的树枝上，叶子一阵混乱。蓝色、性感的小块从墙头上消失了，仿佛被子弹击落。佩迪格里先生拍着双手，大声喊叫，但没有一个孩子注意他。他们顺着楼梯一哄而下，把他晾在了一边。他满脸通红，相比眼前的情形，他对身后的事情更为不安。他通过楼梯的天井目送着他们离开。他将身后的宿舍门打开，转身对里面的人说道：

“好了，亲爱的。你现在可以走了。”

一个男孩子从宿舍里走出来，对着佩迪格里先生发出了自信的微笑。他从楼梯走下去，更加确信自己的价值。

当他离开后，佩迪格里先生恼怒地盯着远处的那个孩子，只见他笨拙地从树上爬下来。佩迪格里先生无意对此事进行干涉——根本无意。

校长从女修道院院长那里听说了此事。他派人叫来了这个孩子。他一瘸一拐地走来，身上污秽不堪，心里惶恐不安。校长对他深表同情，试图淡化此事。女修道院院长在描述此事时，仿佛有所掩盖，而校长知道他必须掀开面纱；然而对此事，校长的心里也带着一丝担忧。他知道，将面纱掀开后，很容易揭开调查者始料不及的事情。

“请坐下，好吗？现在。你知道，有人到我们这儿来告你的状。告你爬上树后所作所为的状。年轻人——尤其是男生——去爬树，我要问的不是这件事——不过，要知道，你的行为会带来严重后果。你干了什么？”

男孩子没有补过的半边脸顿时变成紫红色。他低着头，看着脚。

“你知道，我亲爱的孩子，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人有时会身不由己。如果别人生病了，那么我们会伸出援助之手，或者找到能提供帮助的人。只是我们必须了解真相！”

男孩子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那么，让我看看，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

麦蒂抬头瞥了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正在奔跑一般。他举起右手，抓住左耳边飘散的那绺长发。他做了一个毅然决然的姿势，猛然将头发掀开，阴森可怖的白色头皮露了出来。

也许幸运的是，麦蒂并没有看见校长本能地闭上眼睛，然后又强迫自己睁开，一直睁大眼睛，脸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有一会儿，他们俩什么话也没说，直到校长同情地点点头。麦蒂心情放松下来，将头发重新放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明白了，”校长说。“是的，我明白了。”

随后有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不过，他在思考：给女修道院院长写回信时，应该如何措辞。

“好了，”他最后说，“下不为例。现在走吧。请记住，你只能爬那棵大山毛榉，即使这样，也只能爬到第二根树枝。好吗？”

“好的，先生。”

此后，校长找过不同的任课老师，对麦蒂的情况作了进一步的了解。显然，有人对他太好——也许不好，他身处难以承受的暖流中。这个孩子没有一次考试及格，而且让他参加考试也是愚蠢的。

正因为如此，有一天上午，学生们在画地图，佩迪格里先生在讲台上打盹，麦蒂却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腋下夹着课本，在讲台前停了下来。

“上帝的好孩子。你从哪里来？”

对麦蒂来说，这个问题似乎问得太快，问得太深。他没有回答。

“你想要什么，孩子？快说呀！”

“是校长让我来的，先生。来C3教室，先生。过道尽头的房间。”

佩迪格里先生欣然一笑，猛然将目光从他的耳朵处扭开。

“啊。我们的类人猿朋友在树枝间荡来荡去。不要笑，伙计们。好了。你们懂得礼貌吗？值得信赖吗？有出色的才智吗？”

由于厌恶而发抖，佩迪格里先生扫视了一下教室。他的习惯和乐趣在于将所有学生按照相貌的美丑来安排座位，因此长得最漂亮的学生坐在了第一排。至于这个新学生坐在什么位置，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教室靠右手的后排，一个高高的柜子旁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可以半明半暗地放一张桌子。这个柜子无法移到靠墙而立，否则就会把窗户挡住。

“布朗，你这个机灵鬼，我想让你从那儿腾出来。你坐到巴洛的位子上。是的，我知道他会回来的；那时，我们将不得不作更多的调整，是不是？不管怎样，布朗，你是个淘气鬼，不是吗？我知道你坐在后排想干什么，你别以为我看不见你。不要笑了，伙计们。我不会让你们一直笑下去。那么好吧，你叫什么名字？万格莱夫，你能维持秩序吗，嗯？坐到那个角落去，保持安静。如果他们不守纪律，你告诉我，嗯？动起来！”

他等待着，露出决断和快乐的笑容，直到那个男孩子坐好，有一半身体被遮住了。佩迪格里先生发现，他可以用柜子的线条将他一分为二，这样就只能看见他那或多或少未被烧伤的半边脸了。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此类事情非常重要。

“好了，各位同学。开始吧。让他看看我们在干什么，琼斯。”

他放松下来，开始玩起他喜欢的游戏，因为麦蒂的意外到来，又给了他再玩一轮的借口。

“帕斯科。”

“到？”

无可否认，帕斯科本来不高的吸引力正在丧失。佩迪格里先生顺便想了解他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什么。幸运的是，事情没有发展得多快。

“帕斯科，亲爱的朋友，我想知道，你是否介意与詹姆森调一下座位，这样，巴洛回来的时候——你不介意坐在离审判员席稍远一点的位子吧？好了，你怎么样，亨得森。呃？”

亨得森坐在前排的中间位置。他性情温和，有着抒情诗般的美丽。

“你不介意坐在离审判员席稍近的位子，是吧，亨得森？”

亨得森抬起头，微笑着，充满骄傲和敬仰。托佩迪格里先生的福，他交上了好运。佩迪格里先生受到难以言传的触动，慢慢地离开讲台，最后站到亨得森的身旁，手指抚弄着孩子的头发。

“加斯特里，亲爱的朋友，你上次洗这个黄色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呃？”

亨得森抬起头，仍然微笑着，心中坦然，知道这个问题并不是问题，而是交流、光彩、荣耀。佩迪格里先生放下手，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回到讲台。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柜子后面的那个男孩子把手举了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先生。就是那个同学。他给他递了一张纸条。这是不允许的，是吧，先生？”

有片刻的时间里，佩迪格里先生由于惊讶而没有回答。班级里其他同学也鸦雀无声，直到他们完全理解了那个孩子骇人听闻的话。随后，教室里开始出现了微弱的嘘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不要吵，你们这帮家伙。我说了，现在别吵。你，你叫什么名字？你一定是刚来到文明社会。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警察！”

“先生，你说过——”

“别管我说了什么，你这个刻板的家伙！我的天哪，我们遇到了一个大活宝！”

麦蒂张着嘴，一直没有合拢。

此事之后，麦蒂莫名其妙地接受了佩迪格里先生。这是他不善人际交往的一个征兆。他不应该惹恼这个人，激怒这个人，因为对方最不想引起麦蒂的注意。其实，佩迪格里先生正处于人生的上升期，而且对此非常清楚。在教会学校的漫长而遥远的岁月里，他不可能有这么清晰的认识。他现在知道，上升途中各处的信号是非常明确的。只要他羡慕班级里的美人，无论他示爱的举动多么公开，一切都会平安无事、井然有序。不过，此事的发展已经到了他开始——必须开始——在自己的宿舍里帮助学生辅导功课，尽管这样做是禁止的，而且也是危险的，不明智的。有一段时间，这一举动也是纯洁的——

只是现在，这个学期的最后一个月，亨得森在造物主的提升下，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标致的美人。佩迪格里先生奇怪地发现，这样的美人唾手可得，从不中断，而且年复一年地出现。对佩迪格里先生和麦蒂来说，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月份。麦蒂用极其简单的方式惹恼了他。他的世界如此狭小，而这个人又如此高大。他无法想象出一种建立在玩笑基础上的完整关系。他是佩迪格里先生的活宝。佩迪格里先生亲口说的。正如有的孩子在医院度过多年，有的孩子没有，同样他发现在这所学校里，有些男孩子尽心尽责，把同伴们的事向老师汇报，有的孩子没有这样做，尽管汇报是绝对不受欢迎的。

麦蒂的同学们也许已经原谅或忘记了他的外表。不过，他的死脑筋、自视高雅、无视规则，最终使他成为一个无人理睬的另类。不过，秃发的温达普渴望友谊，他不仅仅惹恼了佩迪格里先生，而且也惹恼了亨得森。那个男孩子不时讥笑，而佩迪格里先生会——

“现在别来，美人，现在别来！”

非常突然的是，亨得森去佩迪格里先生的宿舍更加频繁，而且毫不掩饰。佩迪格里先生在班级里所使用的语言也越来越铺张华丽。这是他人生之弧的顶点。一堂课的大部分时间，他会离开主题，大谈坏习惯。人的坏习惯有很多很多，而且很难克服。其实——只有长大了，人们才会发现——有些坏习惯人是无法克服的。不过，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区分两类习惯：一类是人们所认为的坏习惯；另一类是名副其实的坏习惯。在古希腊，女人被认为是劣等动物，不要笑，同学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这帮讨厌的家伙，当时男人之间的爱，男人与男童之间的爱，得到了最充分的表达。有时候，男人会发现自己对某个英俊的小伙子越来越产生思恋之情。比如说，这个男子是一个伟大的运动员，如果是现在，则是一位板球手，优秀选手——

英俊的小伙子们静心等待着，希望发现这番讲话中的道德要义，以及它与坏习惯之间的关系，但是他们没有找到答案。佩迪格里先生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整个事情并没有就此告一段落，因为佩迪格里先生的表情显得失落而困惑。

人们发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了解是多么微不足道，这太不寻常了。同样，当人们非常肯定自己的行为和思想深深地隐藏在黑暗之中时，他们经常吃惊而悲伤地发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朗朗晴天之下的表现是如何失态的。有时，这样的发现会带来一种令人炫目、毁灭性的震撼。有时，这样的发现犹如和风细雨。

校长要求查看佩迪格里先生班级里几位学生的成绩单。他们俩坐在校长书房的桌子旁，背后是绿色的文件柜。佩迪格里先生滔滔不绝地谈着布莱克和巴洛，克罗斯比、格林和哈利迪。校长点点头，将报告单翻了过来。

“我注意到，你没有将亨得森的成绩单拿过来。”

佩迪格里先生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你知道，佩迪格里，这很不明智。”

“什么不明智？什么不明智？”

“我们有些人遇到了特别的困难。”

“困难？”

“因此，不要在你的宿舍里偷偷补课了。如果你把男生叫到你的宿舍——”

“可这是为他好！”

“可是有规定不能这么做，你知道。一直有——传闻。”

“其他男孩子——”

“我不知道你打算让我怎么处理此事。请尽量不要那样——排斥其他孩子。”

佩迪格里匆匆离开，耳根发热。他能清晰地看出这个构陷是多么严重；由于他的人生轨迹正达到顶点，所以他对一切人、一切事持怀疑态度。佩迪格里在想——而且一半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校长本人也在追求亨得森！所以他开始设计一项计划，这样他就可以遏止校长除掉他的任何企图。他清晰地看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借口，或一个掩护。他不断在思忖应该做什么。他首先抛弃了一个不可能的步骤，接着一个没有希望的步骤，再接着一个可怕的步骤——最后发现，他将不得不走这最后的一步了，尽管他的人生轨迹还没有向下。

他自己给自己打气。当班级同学全部坐定后，他从一个个孩子的身边走过；不过这一次，他深恶痛绝地从后排开始。他特意走到被柜子遮住一半身子的麦蒂身旁。麦蒂仰起脸对着他微笑，嘴角歪斜着。佩迪格里真切地感到一阵痛苦，对着孩子的上空勉为一笑。

“噢，我的天哪！这哪里是一张罗马帝国的地图，我的年轻朋友！这是躲藏在黑暗煤窖里的一只黑猫。詹姆森，让我看看你的地图。现在，你能看见麦蒂·温达普吗？噢，上帝啊。你看，我可不能在这儿闲逛消磨时间。今天晚上我不会去辅导功课了，所以不要去那儿，你带好课本、地图册，还有其他东西，到我的宿舍里来。你知道我的宿舍在哪儿，是吧？不要笑，你们这帮家伙！如果表现出色的话，也许还有黏牙的小面包或一片蛋糕——噢，上帝——”

麦蒂完好的半张脸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佩迪格里朝他的脸瞥了一眼。他攥起拳头，在孩子的肩膀上轻轻地敲了一下。随后，他匆忙返回到教室的前排，仿佛在寻找新鲜空气一般。

“亨得森，美人。今天晚上，我不能给你单独补课了。而且没有必要了，是吧？”

“先生？”

“到这儿来，让我看看你的课本。”

“先生。”

“现在过来！明白吗？”

“先生——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在顶楼的宿舍里给我上课了，先生？”

佩迪格里先生烦躁地凝视着这个孩子的脸，而现在这张脸的下嘴唇噘了起来。

“噢，上帝。你瞧，加斯特里。听我说——”

他将手指伸进孩子的头发，把他的脸拉近。

“加斯特里，我亲爱的。好朋友终有一别。”

“可是你说过——”

“现在不行！”

“你说过！”

“我告诉过你，加斯特里。我星期四会在大教室里补习功课。你带好课本回座位上去。”

“仅仅是因为我的地图画得好——这不公平！”

“加斯特里！”

男孩子低下头，眼睛看着双脚。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坐下来，低头看书。他的耳朵红通通的，耳根周围甚至出现了一丝麦蒂式的紫色。佩迪格里先生在讲台后面坐下，双手在讲台上微微颤抖。低头的亨得森向他投来飞快的一瞥，佩迪格里先生把目光朝别处看去。

他努力让双手平静下来，嘴中咕哝着：

“我会给他补课的——”

在他们三个人当中，只有麦蒂能够对这个世界展现出开放的面容。太阳照在他的半边脸上，闪闪发光。去佩迪格里先生宿舍的时间快到时，他甚至特别仔细地将几绺黑发进行了梳理，让头发遮住乌青的头皮和乌紫的耳朵。佩迪格里先生为他开门时，身子一颤，犹如发烧一般。他让麦蒂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在宿舍里踱来踱去，仿佛走动是一剂止痛药。他开始对麦蒂或别的什么人讲课，仿佛宿舍里有一个能听懂的成年人。补课才刚刚开始，宿舍的门打开了，亨得森站在门前。

佩迪格里先生呵斥道：

“走开，加斯特里！走开！我不会见你的！噢，上帝——”

亨得森号啕大哭，转身飞奔而去，在楼梯上发出踢哒踢哒的声音。佩迪格里先生站在门口，朝楼下凝视着，直到亨得森的哭泣声和脚步声在耳边消失。此后，他仍然待在原地未动，朝楼下凝眸望着。他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条白色大手绢，用它擦着额头和嘴角。麦蒂看着他的后背，一脸茫然。

佩迪格里先生终于把门关上，但是没有看麦蒂。相反，他开始烦躁不安地在宿舍里走动着，嘴里念念有词，一半是对自己，一半是对麦蒂。他说，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是饥渴，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沙漠，人也有各种各样的饥渴。所有的男人都是嗜酒狂。基督本人曾经在十字架上大喊：“我渴！”[2]男人的饥渴是无法控制的，所以不能因为饥渴而责备男人。因为饥渴而责备男人是不公平的。这是加斯特里犯错的根源所在，这个愚蠢而漂亮的年轻人。不过，他还太年轻，所以理解不了这些。

此时此刻，佩迪格里先生瘫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把脸埋在了双手之间。

“我渴。”[3]

“先生？”

佩迪格里先生没有回应。不一会儿，他拿过麦蒂的课本，尽可能简短地告诉他地图错在什么地方。麦蒂开始修改地图。佩迪格里先生走到窗前，伫立着，透过铅框，朝顶端的消防通道看过去。通道外面的地平线上，伦敦郊区尽收眼底，宛如正在生长的植物。

亨得森没有回到大教室复习功课，也没有去他借口离开教室的卫生间。他朝大楼的前部走去，长时间站在校长的门外。这是他伤心的明显标志，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越级汇报绝非是小事。最后，他开始敲门，起初有点怯懦，后来声音越敲越大。

“噢，孩子，你有什么事？”

“来见您，校长先生。”

“谁让你来的？”

“没有谁，校长先生。”

这句话让校长抬起头。他看到这个孩子刚刚哭过。

“你是谁班上的？”

“佩迪格里先生班上的，校长先生。”

“你的名字？”

“亨得森，校长先生。”

校长开口说了一声：“啊！”然后他又闭口。他翘起了嘴角。一丝焦虑开始在脑海深处萌芽。

“什么事？”

“是关于、关于佩迪格里先生的，校长先生。”

焦虑之花完全绽开。他想到了面谈，如何处分，各种烦恼手续，向官员们报告，最后向法官报告。当然，这个人会承认有罪；如果事情没有发展到这一步的话——

他仔细端详起这个男孩子来。

“什么事？”

“校长先生，关于佩迪格里先生，先生——他在宿舍里给我补课——”

“这个我知道。”

现在轮到亨得森感到惊讶了。他注视着校长，只见他在审慎地点头。校长很想回去休息，一是因为疲倦；一是因为任何事都改变不了他劝阻这个男孩子的坚定决心，特别是在还没有说出任何无可挽救的话之前。当然，佩迪格里先生将不得不走人，处理此事的困难应该不大。

“他真好，”校长熟练地说道，“不过，我知道你觉得这样额外补课，比其他人优秀，有点乏味，好了，我理解，你想让我告诉佩迪格里先生，是吧？我不会说是你说的，只会说，我们认为额外补课会让你承受不了，所以你不用再担心了。佩迪格里先生不会让你再去补课了，好不好？”

亨得森的脸红了。他的一个脚趾头在挖着地毯，眼睛向下看着。

“那么，今天晚上你来这里，我们不要对任何人说，好吗？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亨得森，非常高兴。要知道，这些小事情完全可以改正，只要你把这些事向大人们讲出来。很好。现在，高兴一点，回到你的课堂里去。”

亨得森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脸更红了，似乎肿胀起来。泪水从眯紧的眼睛里喷涌而出，仿佛脑袋里全是泪水。

“好了，小伙子。事情还不至于那么糟糕！”

可是，情况反而更加糟糕。因为他们俩谁也不知道悲伤的根源在哪儿。孩子茫然无助地哭着，校长茫然无助地看着，实际上心里也在偷偷地想着他难以准确想象的情景，思考着劝阻这个孩子究竟是否明智，是否可能。当眼泪快要止住的时候，他才开始说话。

“好点了吗？嗯？瞧，我亲爱的孩子，你最好在那把椅子上坐一会儿。我要出去一下——几分钟后回来。如果你想走，也可以走。好吗？”

校长用一种友好的方式点头微笑，然后走了出去，并随手把门关上。亨得森没有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他站在原地，脸上的潮红慢慢地消退了。他用鼻子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随后他回到大教室里的座位上。

校长返回办公室时，发现他已经离开。他稍稍松了口气，因为还没有说出什么无可挽回的话来。不过这时，他恼怒地想到了佩迪格里先生。他盘算着立刻找他谈话，但是最后决定把整个不愉快的事情放在一边，等到明天上午上课时再说。届时，经过一夜的睡眠，他的旺盛精力将会完全恢复过来。明天很快就要来临，尽管整件事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想到早先与佩迪格里先生的谈话，校长怒不可遏，满脸通红。这个愚蠢的家伙！

然而，第二天早晨，当校长打起精神准备谈话时，他发现自己感到非常震惊，而不是给别人带去震惊。佩迪格里先生在教室里上课，而亨得森却没有来。第一节课还没有结束，新老师埃德温·贝尔——已经是整个学校的“风云人物”——发现了亨得森，并遭遇歇斯底里症的发作。贝尔先生被人搀扶着走了，而亨得森仍然留在了围墙下面，蜀葵花遮住了他的身子。显而易见，他是从五十英尺高的铅窗上，或是连接铅窗的消防通道上坠落下来的。他现在已经是命赴黄泉了。“死了，”杂务工梅里曼说，语气强调，显然有点幸灾乐祸。“死了，身子冰冷僵硬。”正是他的话刺激了那位贝尔先生。然而，当贝尔先生镇定下来后，亨得森的身体被抬了起来，人们在地上发现了一只体操鞋——鞋子上有麦蒂的名字。

那天上午，校长坐在桌子旁，看着亨得森曾经在他面前出现过的位置，不得不面对一些无情的事实。他知道自己，用通俗的话来说，要有苦头吃了。他预见到了此事的处理将错综复杂，他将不得不说出这个孩子曾经找过他，而且——

佩迪格里？校长明白，如果他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他今天上午根本不会去上课。只有铁石心肠的罪犯才能做到，或者说，只有某个精于细小算计而冷漠无情的人才能做到——但这不可能是佩迪格里。那么是谁？

警察赶到时，他仍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当警长询问体操鞋时，校长只能说孩子们经常穿戴别人的鞋帽，警长了解孩子们的情况。但是，警长并不了解。他要求见一见麦蒂，就像电影里或电视里发生的事情一样。直到此时，校长才把负责这个学校的律师请来。于是警长离开了片刻，由他们俩找麦蒂谈话。他们明白他是说鞋子被抛弃了。校长大为光火地说，鞋子被扔掉了，而不是被抛弃了，它不是马掌。律师解释了保密与真相的关系，以及他们将如何保护他。

“事情发生时，你在不在现场？你在消防通道上吗？”

麦蒂摇了摇头。

“那么你在哪里？”

如果他们经常见到麦蒂的话，他们就知道为什么太阳又一次闪闪发光，而且使完好的半边脸显得更有光彩。

“佩迪格里先生。”

“他在现场吗？”

“不在，先生！”

“瞧，孩子——”

“先生，他和我在他的宿舍！”

“深更半夜？”

“先生，他教我画地图——”

“别犯傻了。他不会在深更半夜教你画地图！”

麦蒂脸上的光彩变弱了。

“你还是把真相告诉我们吧，”律师说。“真相终究会大白的，要知道。没有什么好害怕的。那么，这只鞋是怎么回事？”

麦蒂仍然低着头，显得朴实而不是高贵，嘴里咕哝着。

律师在追问他。

“我没有听清楚。伊甸园？伊甸园与体操鞋有什么关系？”

麦蒂的嘴巴又咕哝着。

“你这样我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校长说。“你瞧，呃，威尔沃特。可怜的小亨得森跑到消防通道上去干什么？”

麦蒂从眉毛下激动地向上盯着，然后双唇间迸出了一个词。

“邪恶！”

于是他们把麦蒂放在一边，然后让佩迪格里先生过来。他显得虚弱无力，脸色灰白，几乎快要晕倒。校长带着厌恶和同情看着他，给了他一把椅子，他瘫坐了下来。律师将案件办理的程序作了解释：如果被告承认有罪，就没有必要对未成年人进行盘问，那么法庭就会放弃严重的指控，而只提出相对较轻的指控。佩迪格里先生缩成一团，浑身哆嗦。他们对他的态度很好，但是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他只有一次表现出了活力的火花。校长温和地告诉他他有一个朋友，因为小麦蒂已经提供了他不在现场的证明，而佩迪格里先生听完后，脸色变得煞白，然后通红，最后又是一片煞白。

“这个可怕而丑陋的孩子！即使地球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我也不会去碰他！”

考虑到他同意认罪的情节，对他的逮捕尽可能在私下里进行。然而，他是在警察的看护下，从他的顶楼宿舍里顺着楼梯走下来的；然而，他的追随者、阻碍他前进的小人儿就在现场，正目送着他走向耻辱和恐怖。所以，佩迪格里先生对着大厅里的他咆哮。

“你这个可怕、可怕的孩子！这一切全是你的错！”

颇为奇怪的是，学校里的其他人似乎完全赞同他的观点。与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相比，可怜的老派老师现在更受孩子们的喜欢了。尽管在那时候，他经常给孩子们发一片蛋糕，而且和蔼可亲，只要他们愿意，随时让他们取笑逗乐。所有的人，包括校长、律师、法官，都不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亨得森乞求着想要进去，但是在遭到拒绝后，精神上受到强烈刺激，于是在铅窗附近滑倒，人摔了下去。现在亨得森已经死去，再也不会向任何人展示他怒不可遏的心情了。不过，此事的最后结局是：麦蒂被送往考文垂，陷入深深的悲伤中。老师们清楚，他是学校里提前解除学籍的几个学生之一，给他找份简单而不太费脑筋的工作，即使不是一剂良药，那么也是唯一的缓和剂。在小镇主大街一端的老桥附近，有一家弗兰克里五金店，校长设法在那里为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如同109732号佩迪格里一样，学校再也不知道他是谁了。

校长在学校里待的时间也不长。亨得森找他时遭拒绝的事实让人难以释怀。学期结束时，他因健康原因离开了学校。其实，这个悲剧才是他退休的主要原因。因此，当他退休后住进了白色悬崖上的一间平房时，他一次又一次地思考着悲剧的枝节部分，却无法深刻地理解悲剧的本质。只有一次，他发现了一条可能的线索，但即使如此，他也难以确定。他在《旧约圣经》上发现了一处引文：“在以东[4]之上，我抛弃了我的鞋。”此后，一想起麦蒂，他的身上都能感受到一丝寒意。当然，这句引文是一个原始的咒语，经过翻译后，字面意义已经被掩盖，就如同词语“打屁股”，以及其他一些暴力语言。于是他静坐沉思，希望能找到一把钥匙，打开一扇比年轻亨得森的悲剧更加深远的黑暗之门。

他经常会一边点着头，一边自言自语地咕哝着——

“噢，是的，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1] 文迪，麦蒂的众多名字之一。

[2] 原文为希腊语。

[3] 原文为希腊语。

[4] 以东，《圣经》中雅各之兄。

第三章

弗兰克里是一家很有特色的五金店。它位于格林菲尔德小镇的一端。开凿运河与建造老桥的时候，它的所有商品价格开始下滑。19世纪早期的时候，弗兰克里五金店搬进了纤道背后摇摇欲坠的楼房里，它的商品价格更加便宜。楼房的建造年代久远而不可考，它砖石砌墙，瓦甓高耸，辅以木条泥浆，还有一个奇怪的木质结构。其实，这些木质部分很有可能是中世纪的窗户，后来出于习惯在上面钉满了木板条，现在看上去只是一些遍布裂缝的墙壁。当然，没有一道横梁不散布着刻痕、槽口，以及不时出现的洞眼，说明了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楼房一直在不停地营建与改造，进行着分割、翻修和置换。这些楼房最终属于了弗兰克里五金店。它们大小不一，随意排列，像滋蔓的珊瑚一样杂乱无序。面向小镇主大街的楼房正面，晚至1850年才经过修葺整合在一起，其原貌一直保持未变。直到1909年，国王陛下爱德华七世驾临时，才又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整修。

从那时候开始，如果不是更早的话，所有的顶层阁楼，所有的走廊通道，楼房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当做了仓库，里面堆满了货物。有点货满为患。每逢一个时代，每经过一代人，每销售一批货物，弗兰克里都会留下一件样品，或一件剩货。来客在偏僻旮旯里随意寻觅，可能会找到马车灯或锯工架子这样的物件。它们的目的地不是博物馆，而是驿站马车，或拒绝向蒸汽动力让步的锯工。确实，在20世纪的早期，弗兰克里作出了坚定的努力，在楼下添置了尽可能多的当代新货。经过一定的演化，没有明显地故意为之，五金店自动划分为不同的货区或部门，货物按工具、园艺、槌球或杂货分类摆放。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大动乱后，这个地方布满了密如蛛网的电线，营业款顺着电线用小木罐进行传送。对各种年龄的人——无论是孩童，还是退休老人——来说，这都是一道引人入迷的景观。每个营业员在自己的柜台上——叮当一声——启动小木罐，当飞动的小木罐到达收银台时，会敲响一个铃铛，发出丁冬一声！这时，收银员会伸手取罐，拧开盖子，把钱取出，检查单子，放进找零，然后又叮当一声，把木罐送回去！叮当！叮当！这个过程要花掉很多时间，但是却饶有情趣和味道，如同把玩火车模型一般。在赶集的日子里，铃铛声此起彼伏，清脆响亮，盖过了牛群赶过小镇老桥上的哞哞叫声。不过，在其他日子里，铃铛经常沉寂无声。随着岁月的轮回，沉寂期也越来越长。现在，顾客在五金店偏僻而昏暗的角落里闲逛，可能会发现这种小木罐的另外一个特点。由于制造工艺的关系，铃铛的声音越来越沉闷了，而小木罐仍然在顾客的脑海中嘶嘶作响，如同猛禽一般，转过一道弯，消失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里。

历史悠久是弗兰克里五金店的标志。当时设计这个复杂的机制，是为了避免每一个营业员都拥有自己的钱柜。但未能预见到的结果是，蜘蛛网般的电线把他们孤立起来。年轻一代的弗兰克里先生从老一代的弗兰克里先生手中接管五金店，后来也走向衰老的弗兰克里先生去世了，而他的营业员们，也许是通过节俭而虔诚的生活方式，保持着健康，不仅健在人世，而且仍然活跃在柜台的后面。新一代年轻的弗兰克里先生甚至比他的先人更加虔诚，觉得头顶上这条运钱的铁道是对这些年尊绅士们的玷污，于是移走了它。当然，他就是著名的阿瑟·弗兰克里先生。是他建造了小镇的教堂，他的名字被坚守在柜台角落里的绅士们简称为“阿瑟先生”。这些绅士们的语言仍然未受时代变化的污染，而时代见证了非马匹牵引的机车的普及。阿瑟先生把木制钱柜还给了每一个柜台，给每一个独立的部门恢复了尊严。

不过，使用头顶铁道的做法促成了两件事。第一，它使工作人员习惯了适度的平静与安宁；第二，它使工作人员如此习惯头顶上来来往往的收银方式，以致这些年尊的绅士们在收到一张钞票时，会立刻做出向上的姿势，好像要检查钞票的水印一样。不过，这个地方经过进化，也许是退化之后，他们在此举之后会继续保持沉默，目光迷惘，而营业员会试图记起下一步该做什么。然而，称他们为“营业员”对他们的记忆不太公平。在晴朗的日子里，当暗淡的电灯关闭，小店的采光依靠平板玻璃窗和宽敞、布满污垢的天窗——有一些天窗是内置式的，因此从来没有见过天空，这时一些安静的区域一直阴暗不明，如各处的旮旯、被遗忘的通道。在这样的日子里，闲逛的顾客会发现一个长着幽灵一般翅膀的衣服领子，在一个无人造访的角落里微微发光。当眼睛习惯了阴暗的光线后，他可能会发现一张苍白的脸悬挂在有翅膀的领子上面。在低处，也许还有一双手，从看不见的柜台里伸出来。此人会一动不动，如他所出售的一包包螺栓、铁钉、螺丝、铁片和平头钉一样。他也心不在焉，思绪不可揣测，而身体笔直地待在原地，慢慢地消磨着生命，等待着最后的顾客到来。年轻的阿瑟先生甚至带着良好的愿望和真挚的善意相信，营业员站立是唯一合适的方式，而让营业员坐下来工作，则有不道德的成分。

由于年轻的阿瑟先生是一个虔诚的人，坚守着人类某个神秘的精神信仰，所以不可否认的是，在他掌管期间，营业员们变得越来越神圣。年高、俭朴与虔诚合于一身，使他们成为世界上最无效率、同时又最有尊严的营业员。他们远近闻名。年轻的阿瑟先生在对蛛网采取拿破仑式的决定后，已经无计可施了。他是一个天生的单身汉，与其说是性厌恶或性倒错，倒不如说是性动力的减退。他打算把自己的财产留给他修建的教堂。二战期间，五金店欠下了债务，不过很小。阿瑟先生找不到理由不让它继续欠债，尤其是在他的后半生。这些神圣的老人需要养活，因为他们除了现在的工作什么也不能做，而且也无处可去。因为这个违背经商之道的做法，他父亲的会计有一个锐意改革的孙子对他横加指责。阿瑟先生含混不清地咕哝道：“牛在踹谷的时候，不要笼住它的嘴。”

重新采用独立的钱柜是否对五金店的加速衰败产生了影响，现在已无从得知。可以确定的是，当衰败越来越危险的时候，商店出于明显的自发行为，竭尽全力进行了自救。它并没有推卸对这些站立太久、售货太少的年尊绅士们所承担的光荣义务。在第一次的大变动中，它把难以想象的一包包零星货物从一个阁楼归并到另一个阁楼，并且在二楼开设了一间展销室！室内展出各种餐具和玻璃器皿。因为所有的年尊绅士忙碌在各自的柜台后面，因此必须要输入新鲜的血液。当时，既找不到年龄合适的人，也找不到薪水低廉的人，因此，带着干净彻底与跑步进入20世纪的姿态，商店雇用——“雇请”一词带着男性的尊严——雇用了一位女性。在二楼长长的展销室内，电灯——此外，它的灯泡的功率比大楼里其他地方的要更大——一直开着，无论白天的光线是多么明亮，一直开到下午6点钟店铺打烊。通往灯火通明的展销室的那段楼梯，带着一丝本质性的轻佻意味，与楼上展览的物品和看管人的性别较为吻合。它是17世纪晚期残存下来的简易砖石楼梯。人们难以明白的是，这样的楼梯竟然建在了室内，而不是在室外。在不长的时间里，除了餐刀、餐叉和玻璃杯外，又增加了饮料瓶、葡萄酒杯、瓷器、餐桌垫子、餐巾圈、蜡烛台、盐罐子和玛瑙烟灰缸。它不仅是顶楼上的店铺，而且也是店中之店。然而，它似乎是轻浮古怪的事物，那个亮堂的简易入口，铺上地毯的楼梯，一块块小地毯和擦亮的地板，在有点浪费的明亮灯光的照耀下，玻璃器皿或银器闪闪发光。在它的下面，仍然摆放着帚柄、镀锌的铁篮子，以及一排排木柄工具。它与污损的木制货柜很不协调，货柜的格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钉子、大头针、平头钉、铁螺丝或铜螺丝、螺栓。

老人们对此不屑一顾。他们知道，展销室注定会失败的，因为五金店的分裂实际上已经难以控制，衰败已经不可避免。即便如此，楼上展销室开张以后，塑料产品蜂拥而入，而且势不可挡。塑料制成的各种各样色彩绚丽的桶、碗、篮子、水箱和盘子，犯下了滔天大罪。此后，塑料产品得寸进尺，绽放出了各种各样的人工花朵。这些产品在楼下营业厅的中央，全部摆放到一起，搭成了一个售货亭。售货亭额外伸出来一个塑料屏风和花格子，摆放着稀奇古怪的园艺设备。这也是一个女性的领地。它的看护人也是一位女性。不仅是一位女性，而且还是一位姑娘。像其他人一样，她也有一个钱柜。她尝试用彩色灯光进行装饰，并把自己隐藏在幻想的丛林中。

校长把麦蒂硬塞进来的，就是这个古老与现代交错混杂的场所，一个在整体上与现实社会较少关联的地方。他的身份模糊不清。阿瑟先生解释说，这个孩子最好先过来，他们会为他找到用武之地的。

“我想，”阿瑟先生说，“我们可能会安排他去送货部。”

“将来怎么办？”校长问，“——我是说他的将来。”

“如果他表现出色，就可以进入派送部。”阿瑟先生说，远远瞥了拿破仑一眼。“如果他的脑子对数字清楚的话，还可以把他调往会计室。”

“我不应该向你隐瞒，这个孩子似乎一无所长，可是他又不能继续待在学校。”

“他可以先从送货部开始。”

弗兰克里五金店的送货范围有十英里左右，而且可以赊账。如果在格林菲尔德小镇，他们会打好包裹让一个孩子送去；如果路程较远或货物太多的话，他们会动用商店里的两辆小货车。第二辆货车有一位司机兼脚夫，人们就是这么叫他的。因为患有关节炎，司机的双腿有点残疾。他不得不让自己待在座位上，尽可能长时间地忍耐着，有时候忍耐的时间很长。这又体现了阿瑟先生缺乏想象力的善良。它让一个人的工作变成了他的长期考验和恐惧，而且两个人在做一个人的工作。弗兰克里五金店属于“劳动密集型”，尽管这个术语在当时还没有被广泛使用。五金店有时也被人称作“一家优秀的老企业”。

在“古德柴尔德珍本书店”小花园的天井尽头，藏着一个锻造车间，它的前身是一个仍然被称作“马车房”的地方。车间里面摆满了铁砧、工具、火炉，当然还有年迈的铁匠。铁匠的所有时间都在为孙子们打造小玩意儿。这个地方吸引了麦蒂，使他着迷。他开始有了零花钱。他睡在一个狭长的阁楼上，屋顶是15世纪生产的玫瑰色瓦片。他的胃口不错，因为这是阿瑟先生能够调整的事情之一。他穿着厚厚的、深灰色的制服，下身是灰白色的工作裤。他搬运物品。他成了脚夫。他把一个地方的园艺工具搬到另一个地方，然后让顾客签字买单。身处锻造车间外面的一堆堆包装盒中，他看起来非常显眼——他用撬棍一样的工具把这些包装盒撬开。他对开箱已经非常娴熟。他知道了薄金属板和金属棒的尺寸，还有角铁、主梁和电线的尺寸。有时，在安静的营业时间里，人们能听见他在阁楼里的货架间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他经常把那些叫不出名称的古怪货物送到阁楼。它们的售出率很低，往往每半打只卖出一件，其他五件则锈迹斑斑。在这个地方，零散的顾客可以找到一套开放式壁炉使用的拨火棒，甚至能看见一包变了形的第一代无烛花的蜡烛。麦蒂有时在阁楼上打扫卫生——清扫大量不规则板材上的灰土，而扫帚所到之处，只会让尘埃腾起，使它们在黑暗中悬浮起来，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鼻子可以闻到。他开始对恪尽职守的有翅膀的衣领们表示尊敬。商店里还有一个与他同龄或稍大的男孩子，负责步行或骑自行车在本地送货，他把自行车看成是自己的物品。自行车的年纪比他的年龄还要大。这个孩子身体结实，一头金发油光发亮，与他锃亮的靴子一样，充满诱惑力。不过，他用完美的方式与商店保持着距离，因此每次来到商店，他更像是一位光临的顾客，而不像是商店里的工作人员。有翅膀的衣领们所达到的似乎是一种完美的静止，而这第二个孩子却发现了永恒的运动。麦蒂，当然，仍然过于天真无邪，所以不能像这个金发孩子那样，在前进的方向上屈从于环境。他永远都很忙，却不知道别人让他做这做那，目的是让他在他们的视线中消失。铁匠让他去捡天井角落里的烟头时，他并不明白，即使他整天无所事事，到处闲逛，也没有人会在意的。他捡完那些数量不多的烟头后，便返回去禀报。

来到弗兰克里五金店，还没过几个月，他又故态复萌，与孤儿学校时并无二致。他从楼下摆满塑料花的售货亭前走过，带着某种震撼呼吸着它的气息。也许，正是因为那些难以忍受的、没有香味的塑料花的铺张情景，使亭子里的姑娘身上散发出了明显的甜蜜芳香。后来，有一天早晨，他得到任务，把一批新到的花送到艾伦小姐处。他来到售货亭，双臂抱满了塑料玫瑰。由于没有必要，玫瑰花的刺并没有被复制出来。他透过玫瑰花的缝隙朝前面看去，此时一片叶子正蹭到了他的鼻子上。他发现，她已经把前面搁板上的玫瑰移开，在亭子的墙壁上打开了一个口子。这样，他已经能透过玫瑰花看进亭子里面去了。

首先，他感觉到了一个像帘子一样的明亮物体。帘子在头顶部位呈波浪形——她背对着他，非常舒缓地披散下来，一直披散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她身上的香味，按照其自身的规律，向四下飘散着。她听见他来了，把头扭了过来。他发现她的鼻子弧线很短，仿佛正将傲慢无礼的绝对权授予它的主人。此刻，由于扭头，帘子般的头发在鼻子下面带住了。他还看见，她的额头与脸部其他部分被一道精细如画的眉毛分隔开来。在眉毛下面，是一只镶嵌在长长的黑色睫毛之间的灰色大眼睛。这只眼睛注意到了塑料玫瑰，不过她正在忙于接待另一个方向的一位顾客，只有时间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声音。

“嗒。”

空空的搁板在他的手肘底下。他放下玫瑰，玫瑰竖了起来，把她从他的视线中藏起来。他的双脚使他转过身去。他离开了。“嗒”扩散开来，它不仅仅是一个音节，同时也是柔软的、响亮的爆破音，音长无限。他到锻造车间附近才部分地回过神来。他还机灵地问是否有更多的花需要送过去，但是没有人听见，因为他自己并不知道，他的声音非常细小。

现在，他有了第二个念念不忘的对象。第一个是佩迪格里先生，迥异于第二个对象。当这个脚夫在阁楼上清扫云层一般的灰尘时，当他有表情的右脸遭遇毫无理由的痛苦时，佩迪格里先生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如果他的脸因突然的疼痛而发生扭曲，起因不是灰尘，也不是碎片，而是他想起了大厅里佩迪格里先生朝他吼叫的那句话——“这全是你的错！”在一次完全独处的时候，他紧紧地攥住一根尖钉，木然地戳向握着扫帚的手背。他注视着，脸色也许有点苍白，注视着鲜血形成一道细长的印痕，在印痕的一端积成了一滴血——这一切全是因为那听不见的声音又一次在向他怒吼。现在，似乎对他来说，对那张脸的那么一瞥，那香水的味道，那披散的长发，同样充满震撼地塞满了脑海里的每一个角落，让大脑对佩迪格里先生的记忆找不到容身之处。这两次震撼似乎在扭曲着他的内心世界，使他违逆个人意愿，难以进行自卫，不可救药，只能默默地忍受。

那天早上，他在游荡中离开了天井，顺着楼梯爬上了阁楼。他轻车熟路地穿行于散发着碎屑味的包装盒间，经过一堆堆的油漆，穿过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套生锈的锯子，一个套一个地叠在一起的一堆浴盆，再向下经过一排排一模一样的石蜡灯，进入展销餐具和玻璃器皿的狭长房间。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屋脊状的玻璃大天窗，日光通过天窗上方的第二个天窗，会径直照进主营业大厅。向下看去，他可以看见明亮闪烁的五彩阳光，可以看见自己移动时，阳光也同时在移动。他还可以看见下方五颜六色的朦胧一片，那是卖塑料花的柜台，此时他的心跳加快起来。他同时知道，只要他下次再来到此处，一定会向两侧、向下观看那模糊而混杂的场面。他向前走去，进入到另一个阁楼，里面空无一物，随后又向下走了一两级台阶。这个楼梯通向离天井最远端的一堵墙。他用手抓住了防护栏杆，弯下身子，朝天花板的下面窥视着。

他可以看见那一大堆人工塑料花，但是花亭的对外营业窗口设在另一侧。他可以看见这一侧的塑料花，还有他匆忙堆放在另一侧的塑料玫瑰。亭子的中央能看到淡黄色的尖顶，然后是一片白色向四周延伸开去。他发现，能看得更清楚的唯一办法就是从营业大厅里走过去，经过花亭的时候朝旁边瞥上一眼。他的脑子里曾经闪过一丝念头：如果有人与她非常熟悉的话——比如说那个金发男孩，那么，他就可以停下脚步与她聊天。有了这个念头，以及想到此事的不太可能，他的心跳加快起来。所以他飞快地走着，但是双脚似乎迈不动步子，仿佛有太多的脚在牵绊着他。经过那个没有鲜花的柜台，在一码远的地方，他朝旁边瞥了一眼，头却保持未动。不过此时，艾伦小姐正好弯下身子，他能看见的只是空空的售货亭。

“脚夫！”

他摇摇晃晃地加快了步子。

“你去哪里了，脚夫？”

其实，他们并不想知道他去哪里了。如果他们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们可能会觉得有趣，说不定更喜欢他了。

“货车大约等了半个小时了。把货装上！”

他把一捆捆货物朝车上搬去，一捆捆金属件被叮叮当当地扔进了角落。他放进半打折叠椅，最后把自己笨拙的身体移到司机旁边的座位上。

“我们商店有那么多的花！”

帕里什先生，那个关节炎司机，哼了一声。麦蒂继续说着。

“那些花像真的一样，是不是？”

“我没有见过那些花。如果你有我的膝盖——”

“它们很好看，那些花很好看。”

帕里什先生没有理睬他，专心致志地开着货车。麦蒂的声音，实际上相当主动，继续在说着。

“它们很漂亮。我是说那些塑料花。还有那位姑娘，那个年轻小姐——”

帕里什年轻时曾是弗兰克里的三位送货马车手之一。在机动车发明并使用后没几年，他就变成了机动车司机。他随身携带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送货马车的词汇表；另一样是自认为已经晋升的信念。起初，没有迹象表明帕里什先生听见了脚夫的话。然而，他实际上听见了这个脚夫说过的每一个字——正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把他的沉默包起来，卷成武器，以此来击打他的头部。他现在开始实施行动了。

“小伙子，跟我说话，你应该称呼我‘帕里什先生’。”

也许是从这一次开始，麦蒂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那天晚些时候，他又一次来到了营业大厅上面的阁楼上。他又一次在屋脊状天窗下的明亮区域里朝两边扫视，又一次在天花板下东张西望，左右窥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商店打烊后，他匆忙赶到店门前空空的人行道上，但什么人也没有看见。第二天同一时间，他早早地赶到了那里，并得到了回报。他看见淡褐色的头发散发出甜美的光泽，裸露而弯曲的膝盖，以及修长的、闪亮的穿着长袜的双腿。它们出现在巴士车的站台上，随后消失在巴士车内。次日是星期六——半天营业，他整个上午忙忙碌碌，等他有空时，她已经离开。

星期天，他主动前来上早班，在阿瑟先生称之为“食堂”的地方，吃了一顿那里提供的普通大餐，随后为了健康缘故，听从嘱托闲逛出来散步。与此同时，有翅膀的领子们则躺在床上小憩。麦蒂一路走着，经过古德柴尔德珍本书店，经过斯普罗森大楼，向右拐到了小镇的主大街。他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中，仿佛空中有一个高扬的音符在吸引着他，使他无法摆脱。这种状况直接来自于某种内在压力，某种焦虑——如果大脑对过去进行回忆，焦虑就会演变成剧烈的痛苦。这种感觉变得如此强烈，使他转身返回弗兰克里五金店，仿佛看见这个他出了问题的地方，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尽管他伫立在街头，仔细打量着五金店，以及毗邻的书店，以及再毗邻的斯普罗森大楼，但他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他转过斯普罗森大楼的拐角，来到横跨运河的老桥上。经过老桥时，他听见了老桥底部铁皮厕所里哗啦啦的自动冲刷声。他伫立着，俯瞰着运河的水流，内心不知不觉地想到了古老的信念，认为此情此景可以带来裨益与治疗之效。他曾产生过漫步纤道的短暂念头，但是纤道泥泞不堪。他转过身，拐过斯普罗森大楼，又看见了书店和弗兰克里五金店。他停下脚步，朝书店的橱窗看去。图书的题名也帮不上忙。图书里全是文字，它们是人类喋喋不休的物理复制。

现在，问题的某个方面逐渐清晰起来。还是有可能对这一切保持沉默，静下心来穿越一切噪音、一切语词，带着具有穿透力的甜蜜感，穿越这全是你的错和嗒这样的语词和刀剑，走向沉默、沉默——

橱窗的左栏，几排书（《棍棒与枪炮》）的下面，有一个狭小的柜台，上面有一些书籍，但绝不是严格的经典作品。它们是一些英文ABC和祷告入门书之类。其中还有精心裱贴的古老音乐羊皮纸——方阵音符的音乐。在它的左侧，有一个玻璃球立在一个很小的黑木架子上。麦蒂带着一种认同感看着玻璃球，因为玻璃球并没有试图说着什么。它与大部头图书不一样，不是僵化语言的完整储藏室。它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明亮的太阳，太阳显得非常遥远。他认同太阳，因为太阳什么也没有说，而是静卧在那里，看上去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纯洁。当乌云消散的时候，它开始发出灿烂耀眼的光芒。他移动时，它也在移动，但是很快，他站立不动，无法移动了。它轻而易举地控制了他，一支火炬笔直地照进了他的眼睛，使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并不是不愉快的感觉，而是持续的奇妙的感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他同时也产生了恰如其分的感受，真实感和沉默感。对此，他后来称之为“泉水喷涌的感觉”。再后来，埃德温·贝尔称之为“进入一个静谧的另类空间”，众多事物在他面前显现或被展示了出来。

连接处阴暗的一面向他展示了出来。曾经孤立的完整背景现在出现了，它是事件和人物得以存在的基础。他看见了佩迪格里先生，他的脸因为斥责而发生扭曲。他看见了披散的头发，看见了一个侧影。他看见了它们彼此保持的平衡。塑料花丛中那个姑娘的脸，他未曾完整地看见过，现在就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了解这张脸，但同时也知道，他对这张脸的了解有点问题。佩迪格里先生使它平衡下来。他对佩迪格里以及他说过的那句伤人的话的相关了解，每一件事都是理所当然的。

随后，所有这一切对他都不可言说地隐藏了起来。从右下方到稍高一些的左上方有一个地方，可以清晰地看见几个镀金大字。他注意到这是书店橱窗的底部，上面有“古德柴尔德珍本书店”几个镀金大字。他发现自己正歪斜着身体，毕竟镀金大字是呈水平状。由于呼吸的水汽在橱窗上凝结，小黑木架子上的玻璃球开始隐退。玻璃球上的太阳不再闪闪发光。他在困惑中回忆起来，整整一天了，天空没有出现过太阳，而是布满厚厚的云层，云层不时洒下几滴雨点。他试图回想刚刚发生过的事，随后发现，回想的时候他改变了刚发生的事情，仿佛在画面和事件上涂上了色彩和形状。它与在绘画练习册的空格中涂满颜色不一样，因为练习册上的所有线条都已框定，而像心怀愿望，随后看愿望实现；或者说，不得不心怀愿望，然后看着愿望实现。

过了片刻，他转身离开，沿着主大街漫无目的地走着。雨像刺一样下着。他犹豫着，随后朝四周看了看。他的眼光落到了老教堂上，它位于大街左侧不远的地方。他加快步伐朝教堂走去，首先想到了躲雨，接着突然明白教堂是他必须要朝拜的地方。他推开教堂的大门，走了进去，坐在了教堂后厅的西窗下。他小心地挽起裤脚，跪了下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中，他怀着恰当的态度，来到了恰当的地方。这里是格林菲尔德的教区教堂，一座高大的建筑，两侧有回廊和耳堂，布满了小镇悠久而杂乱的历史痕迹。地面上的每一块石板都有铭文，墙壁上没有文字的地方极少。教堂里几乎空荡荡的，不仅仅是没有人。对他来说，教堂里没有玻璃球上的那些特性，那些特性曾在他的内心找到了某种共鸣。他无法找到任何联系，他的咽喉有一块物体，巨大而难以吞咽。他开始念主祷文，然后停了下来，因为语言似乎没有意义。他待在那儿，跪立着，感到困惑而悲伤。跪着的同时，由塑料花与散发出甜美光泽的褐色发浪所带来的痛苦和特别的渴望，如潮水一般涌了回来。

人类的女儿们。

他的内心无声而漫无目的地大喊着。沉默，在沉默中回荡着。

这时，一个声音在说话。而且非常清晰。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这是助理牧师的声音。他正在清理法衣室内的某些物品。他一直恪守着清规戒律的苦行生活，而他的牧师一无所知。他惊讶地发现一个唱诗班的男孩正在法衣室的大门旁搜索着，并想进去寻找一本遗失的连环画。不过，这两句话在麦蒂听来，问得恰如其分，正是他的内心所想。他同样在内心进行了回答。在内心的天平上，一端是一张男人的脸，另一端是如火一般的期待与诱惑。在天平的两端取得平衡之前，他经历了一段纯粹而灼热的痛苦时光。这是对他未曾磨练过的意志的第一次砥砺。他知道——也从未想到过要怀疑这种认识，或者更糟糕的是，去接受这种认识，为之感到自豪——他所作出的选择，不是像驴那样在大小萝卜之间进行选择，而是选择了痛苦不堪的感知。灼热的痛苦继续在燃烧。在它的内里，被吞噬的是冉冉升起的、以塑料花和秀发为中心的完整未来。希望越来越小，从可能转向了渺茫。因为他已经有了感知，所以他也看到了，他毫无吸引力的外表，会让他跟这个姑娘的接触变成闹剧和羞辱。他看到了，同时也想到了，接近任何女人都会是这样。他开始流下了成人的眼泪，本性感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他为消失了的未来哭泣，宛如为一位死去的朋友哭泣。他哭泣着，直到自己再也哭不出来。随着眼泪的流淌，他永远也不知道身上的某些东西也随之流干了。哭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他跪在地上，但是后背碰到了板凳的边沿。他的双手正抓着前面的靠背，额头贴在放祷告书和赞美书的小搁板上。他睁开眼睛，凝神注目时，发现自己正凝视着自己流下的潮湿的眼泪。这些眼泪滴落在石地板上，流入古老铭文的沟槽里。他开始回过神来。这时，天色已经变得朦胧而灰暗，细雨淅淅沥沥地落在高高的西窗上。他发现救治佩迪格里绝无可能。至于秀发——他知道他必须远走他乡了。

第四章

峻急与激情是麦蒂的典型性格。一旦作出了决定，他就会走得尽可能远。周围环境以奇特的方式围着他在作调整——仿佛是由于他的峻急，旅行事宜变得顺利，正因为如此，他去澳大利亚的行程一帆风顺。他遇到了似乎具有强烈同情心的官员，他们本来有可能是非常冷漠无情的。或者，也许是这些官员在看见他枯萎的耳朵时，皱眉蹙额，所以想尽快让他在眼前消失。没过几个月，他在墨尔本找到了一份工作和一家教堂，在基督教青年会找到了一张床铺。所有这些在市中心伦敦宾馆附近的福尔大街上等着他。这家五金店没有弗兰克里五金店大，但是它的楼上有储藏室，一侧的院子里有包装盒，机器车间矗立着冶炼炉。他本来可以在此待上几年——或者一辈子——如果它没有违背他天真的信念：远走他乡可以让他远离烦恼。不过，当然，佩迪格里先生的诅咒挥之不去。此外，也许是流年岁月的缘故，也许是身在澳洲的缘故，也许这两种因素都有，他朦朦胧胧的困惑感越来越强烈，并很快转变成了彻底的惊讶。最终，他的脑海深处浮现出了一句话。

“我是谁？”

关于这个问题，他心中的唯一答案是这样的：你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你伤害了你唯一的朋友；你必须贡献出婚姻、性、爱，因为，因为，因为！只要对情况有冷静一点的审视，就不会有任何人需要你。这就是你。

他的皮肤残缺程度，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甚至最善良的人也不得不作出巨大努力，尽量不露声色地免受他外表的影响。当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尽可能地躲避任何社会交往。这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不可接近的人（他曾在新加坡逗留了四十分钟，那个像玩偶一样的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必恭必敬地站在乘客大厅附近），而是因为一位部长和他的太太，还有其他人。他的《圣经》，有印度纸质和柔软皮革封面，对他的情况无能为力。他的英国口音和宗主国的背景也帮不上他的忙——尽管他曾天真地认为会帮上忙。当他保证自己不再认为自己与众不同，不再轻视澳大利亚，不再期待优惠待遇时，他的同事们变得更加不友好了，反而对不平等和没有享受过优惠待遇而感到怒不可遏。

“我不在乎你他妈的叫什么。我说‘麦提’，你就是‘麦提’。我他妈的就这么叫！”

——面对那个与帕里什角色相同的澳大利亚人时——

“告诉我，究竟怎样才能说好他妈的标准英语！”

可是，麦蒂因为一个极其简单的理由离开了五金店。他第一次搬几箱子瓷器去结婚礼品部时，发现礼品部是由一个美丽而打扮入时的女孩子在负责，而且充满难以言说的危险。他同时也发现，旅居海外并没有解决他的所有问题。此时此刻他本来可以返回英国，只是回国几乎变得不可能了。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也就是说，只要一有机会，他就换掉工作。他去了一家书店工作。书店店主斯威特先生太近视、太马虎，因而不理解麦蒂脸部残疾的影响。斯威特夫人并不近视，也不马虎，所以她看见麦蒂时，就知道为什么顾客不像以前那样光顾书店了。斯威特夫妇比英国卖书人更加富裕，住在城郊的一座乡村宅院里。不久，麦蒂被安置在紧靠宅院主体的一间小屋内。他是书店的零杂工。斯威特先生让他学会了驾驶，担任大房子到书店之间的驾驶工作。斯威特夫人扭着脸向他指出来，如果他戴上一顶帽子，他的头发将更加整齐。由于对自我的深刻感知，而不是对身份的感知，他选择了一顶宽檐的黑帽子。帽子与悲伤的、完好的右脸相配，也与明亮而萎缩的、可怕的左脸相配。左边的嘴角和左眼向下耷拉着。帽子非常靠近耳朵的紫色瘤结，所以别人几乎注意不到他的耳朵有什么特别之处。一件又一件——夹克、裤子、鞋、袜子、高领毛衣、套衫——他成了一个黑衣人，沉默寡言，不近他人，而心中未解的问题依然在等待着他。

“我是谁？”

一天，他将斯威特夫人送到书店，等着接她回家。他站在一摞磨损的旧书旁，这些旧书放在书店门外，全部以五十便士或更低的价格出售。有一本书似乎与众不同。书的前后有木质封皮，书脊早已破损不堪，上面的标题难以辨认了。他随手把书拿出来，发现是一本旧《圣经》，木质的比柔革的分量重，尽管纸张完全相同。他翻开熟悉的页码，突然停住，翻回来，再向后翻，然后再向前翻。他把脸凑近到了那一页，开始低声咕哝着，声音越来越轻。

麦蒂有一个特点，即可以做到绝对的心无旁骛。汹涌而来的语言在他的脑子里不会留下一丁点儿痕迹。在他做礼拜次数越来越少的澳大利亚教堂——还有在英国的教堂，更远可以追溯到在孤儿学校的教室，人们可能讨论过从一门语言向另一门语言进行转换的艰难。可是在白纸黑字的活生生现实面前，所有的解释都是无效的。在20世纪的中叶，麦蒂与他的懒散同类们存在着某种原始的格栅。这格栅似乎筛选并过滤了一个人所需要的百分之九十九的营养，最后只留下百分之一发光而坚硬的石头。所以此刻，他站立着，手里捧着《圣经》，将头抬了起来，用惊骇的目光透过书店凝视着。

它的内容完全不同！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子旁，把两本《圣经》摊在面前，开始逐字逐句地进行比较。凌晨1点钟，他站起来，走了出去。他在那条笔直而没有尽头的路上来来回回地走着，直到早晨来临后，该把斯威特先生送到市区了。当他返回并将车子停好后，他以前似乎从未听到过，乡村聒噪的鸟鸣怎么那么像疯狂的大笑。这声音让他感到如此烦躁不安，于是他毫无必要地修剪起草坪来，试图把自己隐藏在割草机的噪音中。听到割草机的嗡嗡声，栖息在矮房子周围大树上的一群硫磺色羽毛的凤头鹦鹉扑啦啦地飞起来，鼓噪着，盘旋着，随后越过群牛觅食的枯草地飞走了——飞到一英里外的一棵孤树上，然后栖满枝头。顷刻间那里一片白色，无数翅膀扑动着，喧闹声不止。

那天傍晚，在厨房喝过傍晚茶后，他取出了那两本《圣经》，翻到标题页。他将每一张标题页读了好几遍。他最后坐回到椅子上，把自己的柔革封皮《圣经》合起来。他拿起书，走了出去，穿过最近的草坪，越过蔬菜园。他来到菜园的篱笆墙边，篱笆墙的外面是通往螯虾池的小路。他朝月光下数英里宽的草地看去，只见草地一望无际地向前延伸着，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朦胧山丘。

他取出自己的《圣经》，开始一页一页地撕起来。每撕下一页，他让风吹走。书页从他的手中扑哧飞走，在空中不停地翻滚，最后飘落在远方，湮没在长长的青草中。随后，他回到小屋，开始阅读另一本木封皮的《圣经》。他读了一会儿，机械地祈祷着，然后上床睡觉。

那天是麦蒂幸福一年的开始。有一段时间，他的内心比较矛盾，因为乡村小店新来的姑娘长得很漂亮。不过，她是那么漂亮，以致很快就走掉了，换了一个他可以平静对待的女孩子。他幸福地四下走动，或走街串巷，嘴唇翕动着，完好的半边脸像正常人的脸一样露出欢快的笑容。在别人能看见他的地方，他从来不脱下帽子，以避免别人看见他的真容。这使村子里有传言说他戴着帽子睡觉，其实这并不是事实。这样的宽檐帽不是那种可以戴着睡觉的帽子，这一点每个人都清楚。但是，这个传言故事适合他，符合他的隐退状态。早晨的太阳，晚上的月亮，都会发现他在睡觉，一绺污垢的黑色长发静卧在枕头上。他在梦中每一次移动，头颅上的白色皮肤和残疾的左脸都会时隐时现。当听到第一阵唧唧喳喳鸟叫时，他会笔直地坐起来，随后又躺下，片刻之后才起床。洗漱之后，他坐下来读那本木封皮的《圣经》，口中念念有词，完好的半边脸皱眉蹙额。

一整天，他的嘴唇会不停地翕动着，不管是在驾驶旋耕机穿越扬尘的菜地时，还是在铺放浇水的软管时，在红绿灯前停车让引擎空转的时候，在搬送包裹、扫地、除尘或擦拭的时候——

有时斯威特夫人离得近，能听见他的声音。

“——一个银盘子，重一百三十舍客勒，一个银碗，重七十舍客勒，都是按圣所的平，也都盛满了调油的细面作素祭。第56节，一个金盂，重十舍客勒，盛满了香。第57节，一只公牛犊，一只公绵羊，一只一岁的公羊羔作燔祭。第58节，一只公山羊作赎罪祭——”

有时她听见他在屋子里，声音越来越大，磕磕绊绊地，像划伤了的唱片。

“第21节，耶稣对他们说——对他们说——对他们说——对他们说——”

随后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知道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查阅摊开在桌子上的《圣经》。片刻之后，他又会走回来。透过擦窗子的摩擦和嘎吱声，她能再次听见他的背诵声。

“耶稣对他们说，人拿灯来，岂是放在笆斗下，床底下，而不放在灯台上？

第22节，因为掩藏的事，没有不显出来的。隐瞒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

第23节，如果有——”

这是幸福的一年，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周全了！只是有些事情——正如他自己曾经出色而流利地表述过的那样——是在表面之下活动。如果它们浮出表面，那么就要采取行动了。例如，如果一个人糟蹋自己的话，那么就会有明确的行为指令。不过，如果表面之下的事情没有明确地浮现出来，而是原封不动，那么在没有得到指令时，该如何采取必要的行动？当无所作为不可容忍的时候，所谓必要的行动把他推向了无法解释、只能略感宽慰地接受的事情上。其情形犹如将石子放进格子里，然后在格子上比比画画。其情形也犹如沙尘从指缝间慢慢渗漏出去，将优质的水倒进无底的洞穴里。

正是在这一年，麦蒂不再去教堂了，教堂也没有认真努力地挽留他。不再去教堂就像其他姿态一样是必要的行动，而且也是积极主动的行为。从这一年向下一年的转变，本来可以一如既往地悄然而迅速完成，除了日历上的翻动外，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但是对麦蒂来说，它仿佛是锈蚀的门轴，咯吱咯吱地缓慢到来。斯威特夫人的寡居妹妹从佩斯赶来过圣诞节和新年，把她的女儿也带了过来。看到这个女孩子长着一头美丽的头发，还有细腻的肌肤相配，麦蒂又走到那条小道上，一直逗留到凌晨时分。他将眼睛转向天空，仿佛可以从中找到某种帮助。看哪！在高高的天空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星座。那是熠熠生辉的猎户星座，猎手的匕首迸发出火焰来。麦蒂的大喊吵醒了树上的鸟，它们误以为黎明已经到来。鸟儿们再次安定下来后，四周一片寂静。他明白地球是圆形的，天体可怕地悬在太空中，太阳如施了巫术一般在运转，月亮高悬在太阳之上。当他想到人轻松自如地生活在壮丽和可怕之间时，锈蚀的时间门轴咯吱地转动着，始终萦绕在心头的那个问题发生了变化，而且更加清晰起来。

不是——我是谁？

“我是什么？”

新年的凌晨时分，离墨尔本市几英里远的开阔小道上，他大声地追问，并等待着回答。当然，这是愚蠢的行为，就像他的其他许多行为一样。此处，周围几英里的地方，还没有人醒来。当他最后从大声追问的地方转身离开时，太阳已经照亮了地平线上的山峦，但是他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第二年开始后，冬去春来，寒来暑往。那一年，并没有冬天，没有真正的冬天。春天也很短。只是在那时，他提出的问题在大脑表层之下，在他的感觉中，变得越来越温暖，变得越来越炙热，让他夜复一夜地梦见它。连续三个晚上，他梦见佩迪格里先生在重复着那句可怕的话，然后大喊救命。连续三个晚上，麦蒂只是哑口无言，在床单下挣扎着，嘴里试图解释——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如何能拯救你？

后来醒过来时，他发现把天命大声说出来，并不是应该要做的事情。糟糕的是，当你一直想着这个问题时，你将不得不说话，或听别人说话。因为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知道问题的意义何在和怎样提问，所以某些后果开始慢慢清晰起来，就像问题本身慢慢地以新的形式出现一样，他看出来了，他必须迁移他乡。他甚至有一次想到了，这也许不是人们迁移他乡，或者像亚伯拉罕那样漫游的真正原因。当然，如果你将车开出几英里，那么沙漠就伸手可触了。不过，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麦蒂刚刚意识到自己必须迁移时，他就知道自己必须选择向北，在那里猎户星座的明亮匕首可能会更加平坦。因为无法站稳脚跟而迁移时，是需要一丁点儿冲动来确定方向的。同样，在完全不可理喻的事情上，他消磨了太多时光，以致在澳大利亚度过四个年头后，他才开始想到离开墨尔本。由于说不清为什么要离开，也不清楚自己希望寻找什么，所以他花费了很多时间，为简化自己的生活作出了细致的安排。他用节俭下来的工资买了一辆很小，很便宜，因此也很破旧的汽车。他带上木封皮的《圣经》，备用短裤，备用衬衫，右脸用的剃须刀，一个睡袋和一只备用的袜子。这是他最出色的理性行为。他打算一天只换一只袜子。斯威特先生给了他额外的报酬和一份过去流行的“品德证书”，上面说，他工作勤奋，为人诚实，而且绝对真诚。斯威特夫人同他话别后，走进厨房，手舞足蹈起来，感到如释重负。由此可见，如果没有某个方面的支撑，他的所有这些优点是多么不足称道。

至于麦蒂，他则带着负罪而愉快的心情驾车而去。他驾轻就熟地选择了一条熟悉的道路，他曾在周日为斯威特夫妇开车经过的路线。但是他知道，有一个时刻终将到来，滚动的车轮将使他远离戴姆勒轿车留下的印辙。当这一刻到来时，它不是一般的愉悦，而是极度的欣喜——当然，还有更多的负罪感，因为负罪是他的本性。

此后，麦蒂在悉尼附近的一家栅栏公司工作了一年多。他挣了更多的钱，因此大多数时间，他可以远离他人。他本来可以更早地离开这家公司，只是因为他的小汽车出了严重故障。为了支付汽车修理费，他又额外工作了六个月，最后才又踏上了迁徙之路。那个问题继续在燃烧着；当他继续向昆士兰前进时，天气也在燃烧着。在布里斯班市附近，他需要工作，并找到了一份。但这份工作，他干的时间更短，没超过以前的任何工作，包括墨尔本的五金店工作。

他到一家糖果厂做搬运工。这家工厂很小，还没有使用机器。因为是夏天，天气酷热，加上他的外表，女工们纷纷找到经理，要求把他辞退，理由是他老是不停地看她们。其实，是这些女工老是不停地看他，然后嘀嘀咕咕“难怪，很多奶油变酸了”，诸如此类。麦蒂肯定以为，如果不看别人，自己就像鸵鸟一样是一个看不见的人。他被叫到经理办公室。在办理解雇手续时，门打开了，糖果厂厂长挪着圆滚滚的身体走了进来。汉拉恩先生的身高不到麦蒂的一半，身宽是他的四倍。他的脸很胖，一双骨碌碌的黑色小眼睛，总是机警地注视着墙角或门后。他得知麦蒂被辞退的原因时，左右打量了麦蒂的脸，然后看看他的左耳，随后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麦蒂感到，萦绕心头的那个问题有望迎刃而解了。可是，汉拉恩先生却把他领到门外，告诉麦蒂随他上山。麦蒂钻进了他的旧汽车，汉拉恩先生则钻进了他的新汽车，发动了引擎，接着又跳到车外，急冲到门口，使劲把门打开，朝办公室的内部盯着。他慢慢地向后倒退，认真地把门关上，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甚至在门砰的一声关上之后。

从工厂出来，汽车一路曲折地穿过树林和田野，沿着山坡蜿蜒向上。汉拉恩先生家的房子建在半山腰上，周围是长满兰花和地衣的奇特树丛。麦蒂把车停在新车的后面，跟着新雇主登上一条室外楼梯，走向一个巨大的会客厅，客厅的四壁全部都是玻璃墙幕。从房子的侧面可以俯瞰整座小山——那里就是工厂，看起来像是工程师的模型。他径直走了进去，汉拉恩先生从大桌子上拿起一架双筒望远镜，把它对准了模型。他剧烈地喘息着。他抓过电话，对着电话大喊。

“莫洛伊！莫洛伊！有两个女工偷偷地躲在厂房的后面！”

他在说这些话时，麦蒂痴迷地凝视着其他三面墙壁上的玻璃。它们全是镜子，甚至门后也有镜子。它们不是普通的镜子，里面的影像发生了变形。麦蒂对着镜子照了好几次，有时身体被拉长，有时身体被压扁。汉拉恩先生的身体变成了沙发的形状。

“哈，”汉拉恩先生说，“我看得出，你对我的哈哈镜很感兴趣。每天对着罪孽和傲慢进行修正，这是不是一个绝妙的主意？汉拉恩夫人！你在哪儿？”

汉拉恩夫人突然现身。在室内的窗户和镜子中间，有一些零星的门洞，它们由流水一般的灯光组成。她比麦蒂瘦，比汉拉恩先生矮，神态非常疲惫。

“什么事，汉拉恩先生？”

“他来了，我把他找到了！”

“噢，可怜的补过脸的人！”

“我会教育她们，多么可怕的轻浮啊，希望这个地方有个男人！姑娘们！过来吧，你们全都过来！”

这时，在玻璃墙的不同地方，出现了流水一般的灯光门，有的地方光线暗淡，有的地方灯光耀眼。

“我的七个女儿，”汉拉恩一边大喊，一边忙着点数。“你们希望这个地方有个男人，是不是？这里的女人太多，一英里内没有一个年轻男人！我会教育你们的！这个就是新来的男人！好好看看他！”

姑娘们站成了半圆形。双胞胎弗兰西丝卡和特雷莎，几乎刚刚走下摇篮，但是长得漂亮。麦蒂本能地把手攥了起来，希望她们不要对一览无余的左脸感到恐惧。然后是布里奇特，个子相当高，漂亮，近视眼，盯着人看；然后是贝尔纳黛特，个子更高，更漂亮，完全到了结婚年龄；然后是塞西莉亚，个子矮一点，一样漂亮，一样到了结婚年龄；然后是加布里埃尔·简，街头回头率高的那一类女孩子；最后是长女玛丽·迈克尔，一身户外烧烤打扮，无论谁见了她，都会魂不守舍的。

当塞西莉亚适应了室内的灯光后，她双手捂着脸发出了轻轻的尖叫声。玛丽·迈克尔将天鹅般美丽的脖子转向汉拉恩先生，说话的样子魅力十足。

“噢，爸爸！”

这时，麦蒂疯狂地大喊一声，然后夺门而出。他踉踉跄跄地走下室外的楼梯，跳进自己的车子，一路下山而去，遇到拐弯时猛打方向盘。他开始大声地背诵。

“圣约翰启示录。第一章。第1节，约翰写信给亚细亚的七个教会，七个金灯台是它们的象征。第7节，基督降临。第14节，基督的荣耀、权力和威严。耶稣基督的启示，就是神赐给他，叫他将必要成的事指示他的仆人——”

麦蒂继续背诵，声音高昂，后来一点一点地减小，直到像平时一样正常。直到此时，他不得不——“第19节，这书上的预言，若有人删去什么，神必从这书上所写的生命树，和圣城，删去他的分。”

说完“阿门”后，他发现车子需要加油。排队等候的时候，玛丽·迈克尔的影像在他的脑海中飘动着，所以重新上路时，他胡乱地开着车子，胡乱地背着经文——

“第22节，基拿、底摩拿、亚大达。

第23节，基低斯、夏琐、以提楠。

第24节，西弗、提炼、比亚绿。

第25节，夏琐、哈大他、加略，希斯仑，加略希斯仑就是夏琐。

第26节，亚曼、示玛——”

晚上，麦蒂来到格拉德斯通市，一个大城市。他在这个城市平静地逗留了好几个月，找到了一份掘墓人的工作。

生活模式又开始重复：那个问题挥之不去，然后是烦躁不安。他需要继续迁往他处，从而让一切恢复常态。所以，麦蒂开始思考起来。也许，这样说更好：某些问题在麦蒂的内心自动思考起来，并将结果呈现给他。因此，并非出于他的自觉自愿，他邂逅了这个想法；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吗？在这个想法之后，又有了新的想法；不是。因为他们的左脸和右脸是一样的。

那么，我与他们仅仅是脸不同吗？

不。

“我是什么？”

此后，他机械地祈祷着。就麦蒂而言，祈祷是奇怪的举动。他不会祈祷，正如他不会飞翔一样。可是现在，在为所有认识的人祈祷之后，他又增加一点点新内容，大意是，在允许的情况下，如果他的特殊困难能够得到缓解的话，他会感到非常高兴。紧接在这个念头之后，又有一个念头在他的大脑中出现。那是一段可怕的引文——有些人为了天国的缘故自阉。他是在一处墓穴里想到这个念头的，而墓穴是这个念头出现的最佳地方。这个念头使他立刻如复活一般从墓穴中爬出来。在一片充满暴力和邪恶的土地上，他沿着海岸线驱车数英里后，才把这段引文从脑海中清除出去。是邪恶的人帮他清除出去的。警察拦住了他的车子，对他进行搜查，对他的车子进行搜查。警察警告他说，这条路上发生过谋杀，并且有可能再次发生，但他还要继续前进，因为他不敢回头，而且也无处可去。他在一处加油站查看地图。尽管在这块陆地上生活了很多年，但他还没有学会对国家和大陆作出区分。他无知地认为，去达尔文市的距离只有几英里，一路上一定有便利的加油站、食品店和水井。他对获取知识毫无兴趣。尽管《圣经》中随处可见荒野和沙漠，但它从未提到过澳洲内陆的水井和加油站。所以他离开了主干大道，开上了荒芜小路，最后完全迷失了方向。

麦蒂并不感到害怕。这并不是因为他很勇敢，而是因为他不可能意识到危险。他没有能力感到害怕。所以，他一路上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地向前，车子上下颠簸，左右滑动。他很想能喝上一杯水，但是他知道没有水。他看着燃料指示针不断下降，最后在仪表上弹了一下。可是前方仍然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条小路。这时，车子停了下来。车子并非剧烈地停下，车子的姿势也没有出现明显戏剧性的情形。车子停下的地方，矮小的荆棘从看似黄沙的泥土中长出来，多刺的地平线上唯一的缺口是三棵隆起的矮树。它们并不是靠在一起，而是间隔着距离，在朝北的方向一字排开，似乎非常遥远。麦蒂在车子里坐了很长时间。他看着前面的太阳正在落山。天空万里无云，以致在天边的底部，太阳在荆棘丛中有片刻时间变得模糊而凌乱，最后吃力地落了下去，从视线中消失了。他坐在汽车中，聆听着夜晚的噪音。此时此刻，这些噪音耳熟能详，甚至大型动物穿过荆棘丛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一点也不让人感到恐惧。麦蒂坐在座位上镇定自若，仿佛此处正是一个恰如其分的休息场所。他睡着了，直到晨曦初露时刻才苏醒过来。让他苏醒过来的并非是光亮，而是口渴。

他不会感到害怕，但会感到口渴。他走出汽车，在透着寒意的晨曦中四下走了走，希望能碰上水池、快餐店或乡村小店。没有任何准备或深思熟虑，他开始沿着车道向前行走。他目不斜视，直到后背上感到一阵奇怪的暖意，他才转过头凝视着初升的太阳。太阳底下没有汽车，只有灌木丛。他又继续向前走。太阳升起来，他的渴意也升腾起来。

麦蒂没有读过生存手册。他不知道植物组织里含有水分，也不知道在沙地中挖洞，或者观察鸟类的活动。他也没有感觉到冒险的兴奋。他只感觉到口渴，后背火烫，木质封皮的《圣经》在右大腿处晃动不止。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一个人不停地走啊走，最后会颓然倒下，水却仍然没有找到。所以他继续向前行进，其倔强的劲头与他平时的行事方式完全相同，甚至可以追溯到开头的那场大火。

中午时分，灌木丛中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它们有时会漂浮起来，仿佛汉拉恩先生把它们带进奇怪的会客厅。这干扰了麦蒂走路时的视线，或者说，他以为那是路。他稍稍停下脚步，低头向下，眨动着眼睛。黑色的大蚂蚁在他的双脚周围爬动。蚂蚁显然发现，炎热是激发它们工作的动力，因为它们背负巨大的重担，仿佛要完成一项伟业。麦蒂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但是它们对他的处境保持沉默。他再次抬头时，分不清道路的方向。他的脚印也失去作用，因为它们弯弯曲曲地消失了，而周围是一片灌木丛。他尽可能认真审视封闭的地平线，断定有一个方向上，其质地越来越厚，或者说，特别稠密，特别高大。他想，那里有可能是树丛。只要有树，那么就会有阴凉，因此，他决定朝这个方向行进，如果它的位置正好通往西面。不过，中午时分，在赤道附近，即使带上六分仪，通过太阳来辨别方向也是非常困难的。可是这种事发生在麦蒂身上。他抬头向上观看，朝后撤回一步，仰天摔倒在地下。倒地使他气喘吁吁。有一阵子，在夺目耀眼的正午阳光里，似乎有一片巨大的黑影，形状像人。他站了起来，当然，什么也没有，只有太阳垂直地照射着。因此，当他重新戴上帽子，宽檐的影子落在脚上。他找到灌木丛变厚的方向，脑子里努力在想，走这个方向是否理智，但是能够进入脑海中的所有念头只是一股《圣经》律令的洪流，有如浩瀚的黄铜大海。这些律令使他看到了闪亮的水，这个幻象与汉拉恩先生会客厅里的镜子混杂在一起。他的双唇张开着，宛如荒原中两道岩石山脊。所以，这时，他艰难地穿过齐肩的灌木丛，前方有一棵挤满天使的参天大树。天使看见他时，开始讥笑，飞翔，盘旋，然后像潮水一般从空中离开。他清楚地知道，天使希望他能尾随而去；天使嘲笑他，是因为他不能飞翔。不过，他仍然能移动脚步，继续艰难地前行。最后他终于站到大树底下。大树两侧的枝叶往上伸向太阳，因此树底下没有阴凉，而大树周围只有一小片空地，地面上是裸露的沙土。他将背靠在树干上，疼痛让他畏缩，因为炙热的太阳透过夹克晒痛了他的身体。这时，裸露的沙地边缘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土著。麦蒂看到，他就是那个人，一直在那里；在他跌倒时，他站在空中，位于他与太阳之间。麦蒂现在有机会上上下下、认认真真把他审视了一番。这个人并不是很高，实际上，相当矮小。不过，他比较瘦，因此显得很高。土著的手中垂直地握着一根长长的、一头烧焦的木棍，木棍比他们俩的个子都高。麦蒂发现，土著的脸上飘着一朵云，它非常合情合理，看得出他是在烈日高照的天空中突然现身的。他赤身裸体。

麦蒂离开大树向前走了一步，开口说：

“水。”

土著走上前，盯着他的脸看。他猛地抬了一下下巴，口里说着土著语言。他猛烈地挥舞着长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圆弧把太阳也包含了进去。

“水！”

现在，麦蒂用手指着把土著嘴巴遮住的云彩，然后指指自己的嘴巴。土著用长矛朝最茂密的灌木丛挥舞着。这时，他凭空取来一块光滑的小石头。他蹲下来，把石头放在沙土上，对着石头念念有词。

麦蒂感到震惊。他从口袋里慌乱地摸出《圣经》，将它捧到石头上。但是土著继续念念有词。麦蒂再次大声喊叫。

“不，不！”

土著难以理解地看着这本书。麦蒂又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

“看！”

麦蒂猛地朝地下倒去。他躺着，双腿伸展成竖“一”字，双臂向两侧展开，形成横“一”字。土著立刻跳跃着站起来。脸上的云朵被一道宽阔明亮的白色一分为二。

“他妈的空中的大家伙是耶稣基督！”

他向空中跳跃，落地时，一只脚踩在伸开的手臂上，另一只脚落在弯曲的肘部。在身体的两侧，他用淬过火的长矛刺进张开的手掌。他向后高高跃起，落地时，双腿抵近麦蒂的裆部。天空开始变黑，土著消失在黑色天空中。麦蒂翻滚着，像一片叶子，像一条被砍伤的虫，身体扭动着，恶心与疼痛犹如波涛一般涌上来，最终使他失去了知觉。

当他苏醒过来时，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严重肿胀起来，所以他尽力用双手双膝爬行，但是恶心再次淹没了他。因为本性使然，他又天旋地转地站了起来，让双腿分开，拖曳着小腹前进。他的双手用力克制着痛苦，尽量不要失去什么。他朝他似乎还记得的灌木丛外面的某个稠密处走去。不过，当他穿过稠密处时，他走进了一片开阔的空地，离前面的树林还有一段距离。在开阔的空地上，向远处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延伸下去的是一道通电的篱笆。他机械地掉转方向，沿着篱笆前进，但是一辆汽车在他身后鸣着喇叭。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必恭必敬，一言不发。这是一辆路虎牌汽车。它慢慢地开过他的左侧，然后停下。一个人下了汽车，走上前来。他穿着一件开领衬衫，牛仔裤，澳大利亚人的帽子出现在肋下。他仔细盯着麦蒂的脸看。麦蒂像一头动物一样等待着，几乎什么事也做不了。

“我肯定，你已经很累了，是吧？你的同伴去哪儿了？伙伴？朋友？”

“水。”

这人设法小心地把他引向路虎车，齿缝间不时发出嘶嘶的响声，仿佛麦蒂成了一匹马。

“你已经很累了，我的老伙计，噢，天哪，噢，天哪。你怎么会成这个样子？跟袋鼠走了十个回合？把这个喝下去。放松！”

“钉上十字架——”

“你的同伴哪里去了？”

“土著。”

“你看见过土著？钉上十字架？来，让我看看你的双手。那只不过是抓伤。”

“长矛。”

“一个瘦小的人？带着一个微胖的孕妇，和两个孩子？他是哈里·巴莫。该死的混账家伙。我想，他假装不懂英语，是不是？像这样摇头，是不是？”

“只是一个土著。”

“他们有可能在搜寻新人，我是说其他人。自从他上了电影后，已经今非昔比了。他让所有的游客试镜。现在看看你的同伴怎么样了。你很幸运。我是兽医，知道吗？你的朋友怎么样了？”

“我一个人。”

“噢，天哪。你始终只有一个人？你有可能一直在那里兜圈子，要知道，只是兜圈子。现在小心，放松，你能站起来吗？让我把手放下去，把你的裤子脱掉。噢，天哪，我们在澳洲就这么说。如果你是一头公牛，我要说，这个人的活做得不干净。噢，天哪。我们会用吊带把它们吊起来。当然，在我这行，做法一般是不一样的——如果你明白我的话。”

“汽车。帽子。”

“一切还来得及。但愿哈里·巴莫还没有先发现它，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真是白受教育了。把腿分开。我想，他们最终会发现，他没有使你的希望破灭，毁坏你的传家宝贝，尽管它很粗陋。我经常观察阉割的公牛，想知道它会对我说什么，如果它能说话。你口袋里是什么？噢，你是一位传教士？难怪，老哈里——现在，你躺着不要动。尽量用双手撑着身子。车子会有一点颠簸，但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医院不远，真的不远。你不知道吗？你几乎跑到了郊区。你不知道你已经到了澳洲内陆，是吧？”

他打开了引擎，开动路虎车。很快，麦蒂又失去了知觉。兽医回头看他，见他已经昏迷过去，把脚踩了下去。汽车颠簸着，转过一片沙土，开上了一条支路。他边开边自言自语。

“只能叫警察了，我想。该死的，要更加麻烦了。他们不会逮住老哈里的。他会有一打不在场的证据。这个可怜的小狗仔，永远也分不清楚。”

第五章

麦蒂在医院里苏醒过来。他的双腿被吊了起来，感觉不到疼痛。虽然后来疼痛起来，不过，他顽强的心灵可以应对一切困难。哈里·巴莫——如果是他的话——没有找到那辆车。车子后来还给了麦蒂，里面有备用的衬衫、裤子和第三只袜子。他的木质封皮《圣经》放在床头柜上，他继续从中获悉他的天命。有一段时间，他身体发烧，口中胡言乱语，但是当他的体温正常时，他又沉默无言了。他也很冷静。精心照料他的护士发现他的冷静很不自然。她们说，他像一根木头一样躺着，无论情况多么严重和困难，他都面色平静地忍受着，而且一言不发。有一次，病房里的护士长给他一罐气雾剂，让他保持下身干爽，并向他详细解释如何利用导管轻松使用的原理，但是他从来没有用过。他的双腿终于被放了下来，医生允许他坐起来，坐着轮椅出去，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去，最后他可以正常地行走了。他的脸在医院里固定住了，毁容的半边像是化了妆。由于长久的安静，他的一举一动显得更加谨慎。他不再跛脚走路，而是双腿微微分开慢慢行走，仿佛是刚刚获释的囚徒，身体还没有摆脱镣铐的记忆。警察向他出示了不同土著的照片，但是看过一打之后，他说出了白种人的一句伟大名言。

“对我来说，他们都长得一个样。”

这是他多年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他的遭遇被宣传开来，人们开始为他募捐，他开始有了一点钱。人们以为他是传教士。那些与他接触过的人感到困惑。这个人话那么少，脸那么可怕而严肃，似乎没有观点，没有目的。然而在他的内心，那个问题仍然挥之不去，现在有所改变，而且变得更加迫切。它曾经是“我是谁”，后来变成“我是什么”。现在，借助于从空中向他跳跃的土著人的钉上十字架的力量，这个问题又发生变化，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我的使命是什么？”

所以，他在这个奇特的热带城市游走。他一身黑色装束，脸仿佛是用斑斓杂木雕刻出来的。在他散步的地方，有一些老人坐在橙树下的铁椅子上。老人们看见他后陷入沉默，直到他穿过公园到了另一侧。

随着身体的逐渐康复，麦蒂在街头巷尾闲逛。他去了几处礼拜堂。接待他的人请他脱下帽子，走上前来，看到他的脸后，又立刻走开了。当他可以尽兴地踏上更远的行程时，他去了城市的周边地区，观察住在草棚和简陋木屋内的土著。在大多数的时间里，他们的行为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人理解。但是他们不时会有些举动，也许仅仅是一个手势，似乎让麦蒂产生浓厚兴趣，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两次，一整套的手势动作深深地吸引了他——也许是玩几根小棒棒的游戏，或者是投掷布满刻痕的鹅卵石，随后全神贯注地对投掷的结果进行沉思——然后吸气，吹气，不断地吹气——

麦蒂第二次看见一个土著投掷鹅卵石后，匆忙赶回他在节制宾馆的房间。他径直走进宾馆的院子里，捡起了三块鹅卵石，用手握住——

这时，他停住了脚步。

麦蒂站了半个小时，纹丝未动。

随后，他又将鹅卵石放下。他返回房间，拿出《圣经》，开始查阅起来。接着，他来到议会厅，但进不去。第二天早晨，他又试了一次。在明亮的实木问讯台前，他受到了彬彬有礼的接待，但得不到理解。所以他离开了，买了火柴盒。然后日复一日，人们看见他在议会厅的门前码火柴盒，越码越高。有时，他会把火柴盒码到一英尺高，但是火柴盒总是会再次倒塌。他生平第一次吸引了一群人围观，其中有孩子、闲人，还有官员。这些官员在进进出出的时候会停下脚步。后来，警察让他搬到门外的草坪和花圃上。在那里，也许是因为离开了官员，大人和小孩子们大声嘲笑他。他跪下来，用火柴盒搭建他的宝塔。有时，他会像土著人向鹅卵石吹气那样，对着火柴盒吹气，所有的盒子全部倒下。这个举动让大人们哈哈大笑，也让孩子们哈哈大笑。搭建宝塔时，不时会有小孩子冲过去，把宝塔吹倒，于是大家哈哈大笑；有时，淘气的孩子冲过去，用脚把宝塔踢翻，人们哈哈大笑，但会大声吆喝，反对他们这样做，因为大人们友好地站在麦蒂的一边。他们希望某一天，他会将所有的火柴盒搭建在一起，让它们保持平衡，因为这似乎正是他的愿望。所以，如果有一个淘气、充满活力的孩子——不过，他们都是淘气、充满活力的孩子，而且能喊出：“搭起来，秃头！”除非他们不知道帽子底下的秘密，以及北领地地区没有熊——如果这样的孩子踢脚、击打、吐痰、跳跃并把火柴盒撞倒，那么，所有的大人都会大喊大叫，哈哈大笑，显得震惊。外出购物的善良女人，退休老人们，会大声喊道：“噢，不要这样！小坏蛋！”

这时，双腿跪地的黑衣人会仰身向后，身体坐在跷起的脚后跟上。他慢慢地朝周围看去，从黑色宽檐帽的边沿下，环视着大笑的人们。因为他那宛如斑斓杂木的脸上神秘难测、表情严肃，所以大家在湿润的草地上，一个一个地安静下来。

七天后，麦蒂扩充了他的游戏。他买了一个陶罐，收集小树枝。这一次，当每一个人都嘲笑他的火柴盒时，麦蒂把小树枝堆在一起，把罐子安放在树枝上，试图用火柴点燃树枝，但没有点着。一身黑衣的他蹲在小树枝、罐子和火柴盒旁，看起来样子很傻。一个淘气的孩子把罐子踢翻了，所有的大人都大喊：“噢，不要！你这个小讨厌鬼！真是太淘气了！你差一点把罐子踢碎了！”

当麦蒂把火柴盒、小树枝和罐子收拢在一起时，其他人渐渐散去。麦蒂也在公园看门人心不在焉的注视下离开。

第二天，麦蒂已经搬到了草地外面，在那里树枝不会被水打湿。议会厅旁的草坪上，自动喷水器洒下一层水迹。他在中央停车场附近找到了一块路缘石。停车场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那里杂草丛生，野花结籽，在太阳的照射下，植物枝繁叶茂。这里，他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吸引一群人。其实，他花了一个小时搭建他的宝塔，本来可以将所有的火柴盒垂直地码上去，就像其他任何考验耐心的游戏一样，只有给出足够时间，最终才会有结果的。不过，那天有一点风．他刚刚码到第八或第九层时，宝塔就轰然倒下。然而后来，孩子们跑过来了，停下脚步，接着大人们也来了。他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人们同样哈哈大笑，淘气的孩子们继续淘气，大人们继续喊道：“噢，不要！邪恶的小淘气鬼！”这时，他能够把小树枝码好，放上陶罐，擦根火柴，将树枝点着。他收获了更多的笑声，还有掌声，他仿佛成了一个小丑，突然玩了一次变戏法。透过笑声和掌声，你可以听见陶罐下树枝燃烧的吱吱声，小树枝烧着了，杂草烧着了，花籽陆陆续续地砰砰作响。大火开始吞噬着这片荒地，人们发出尖叫声。大人和孩子们纷纷逃离，四下散开。当他们奔到马路上时，只听见刺耳的刹车声，汽车避让的撞击声，以及哭喊声和咒骂声。

“你知道，”秘书说，“你不可以这样做。”

秘书有一头浓密的银色头发。头发精心梳理过，精心护理过，宛如一件银器。麦蒂能听得出，他的口音与多年前佩迪格里先生一模一样。他温和地说道：

“你答应我不要再这样做了，好吗？”

麦蒂没有说话。秘书匆匆翻阅了几份文件。

“罗伯拉夫人、鲍厄里夫人、克鲁登夫人、博罗代尔小姐、莱温斯基先生、怀曼先生、门多萨先生、博纳罗蒂先生——你以为你是艺术家？——你看看，你把那么多的人给烧伤了——他们非常、非常生气——噢，不要！你不可以再这样做了！”

他将文件放下，将一支银色铅笔放在上面，然后隔着桌子看着麦蒂。

“你错了，要知道。我相信，你们这类人总是这样。不，我的意思不是这样。我们知道具体情况，知道各种危险，知道为天气而冒险是愚蠢的，但是你知道，我们是上帝的选民。不。别错误地以为别人不能理解你的信息，不能翻译你的语言。其实，我们能理解。其讽刺在于——讽刺始终在于——关于对灾难的预言，那些有知识、有教养的人总是会理解的。倒是那些遭遇灾难的人——一些卑微弱小的人——其实是一些无知、无助的人，对此一直不能理解。你明白吗？所有法老的军队——与那些无知农民的头生子相比，在时间上还要早——”

他起身来到窗前。他站在那里，朝窗外看去，双手在身后握起来。

“不会有旋风袭击政府。相信我。也不会有炸弹。”

麦蒂仍然什么也没说。

“你是从英格兰哪个地方过来的？南方，肯定。伦敦？我想，对你来说，回国比较明智。我能理解，你无法停止你正在做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停下来。是的。你最好回去。毕竟——”他突然转过身来，“那里比这里更需要你的语言。”

“我想回去。”

秘书轻松地坐到椅子上。

“我很高兴！你是不是真的要——要知道，我能感觉到，那次与本地人、土著居民发生的最不幸的插曲——你知道吗？他们坚持别人叫他们原住民，好像他们依然从属于别人——但是，我们真的感到，我们也许对你有所亏欠——”

他身子前倾，双手紧握在一起。

“——我们分手前——告诉我。你有没有某种洞察力，某种超感知的洞察力，某种预见力——总而言之，你——明白吗？”

麦蒂看着他，嘴巴像阀门一样关闭着。秘书眨了一下眼睛。

“我只是说，我亲爱的朋友，你感觉自己有责任把这个信息硬塞给一个没有留意的世界——”

有一会儿，麦蒂什么也没说。这时，开始时慢慢地，最后猛然一动，他在桌子的另一边笔直地站起来，目光不是注视秘书，而是越过他，朝窗外看去。他浑身在颤抖，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胸前紧握拳头，话从变形的唇齿间迸出来，迸出的是高尔夫球。

“我的感觉！”

然后，他转过身，穿过一间又一间的办公室，来到一条大理石铺成的走廊，走下台阶离开了。他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以及一件不太奇怪的东西：一张地图。他把所有的东西放进古老的小汽车里，这个城市不再认识他了。的确，就古怪而言，澳大利亚不再认识他了。在剩下的短暂日子里，人们只注意到他一身黑色衣服，一张脸令人生畏。在澳大利亚，如果说人类与他几乎不再有一点关系，那么那里还有其他生命存在。他载着奇怪的东西，驱车数百英里。他似乎在寻找更大，而非更小的东西。他似乎想要过低等生活，想找到有水的地方过低等生活，想找一个炎热而恶臭的地方，了此残生。这些东西非常独特，在熟悉的地方可以同时找到，但是在大多数时候很难用汽车来接近它们。因为这个缘故，麦蒂在陌生的地方兜着圈子，经常在汽车里睡觉。他找到许多村庄，里面有三幢腐朽的房子，波纹状的铁皮屋顶在热风的吹拂下发出嘎嘎声、叮当声，几英里的范围内没有一棵树。他经过的其他地方，帕拉弟奥[1]式建筑镶嵌在巨树丛中，桃红色的鹦鹉啁啾着，人工池塘里长满了百合花。他经过的地方，人们驾着轻便马车穿梭来往，拉车的骏马迈着优美的大步。最后，他发现了一个别人不想要的地方，在明亮的阳光下注视着它——尽管是在中午，太阳几乎无法穿透水面——他注视着，也许内心感到一阵激动，但他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原本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的生物一个接一个从视线中溜走。他转过身走开，找到了一个高地，等待着。他读起木质封皮的《圣经》，此刻，在这一天剩余的时间里，他的内心微微颤抖，仔细观看着熟悉的事物，仿佛可以从中找到令人安慰的东西。当然，大部分时间里，他在读着《圣经》，好似以前从未读过一样。他注意到了木质封皮是黄杨木的。他想知道为什么，并且漫无头绪地想着。也许这是出于保护的目的。这样做颇为奇怪，因为《圣经》并不需要它。他在那里坐了几个小时，太阳一如既往地穿过天空，最后沉下山去，天上也开始布满了星星。

此时，他所注视的地方在黑暗中显得特别奇怪。这黑暗异常厚重，就像以前的摄影师将头伸进了天鹅绒布幕中。每一种不同的感觉总能找到充足的证据。人的脚可以感受到柔软而黏稠的物体，半水半泥的物质。它们很快淹没了脚踝和更高的位置，并紧紧地贴在脚踝的周围，但却没有一个石子或碎片。鼻子能闻到蔬菜和动物腐败的气息，嘴巴和皮肤——因为在这种环境下，皮肤好像也能品尝——可以品尝到温热而水汽很重的空气，因此你会产生怀疑，自己的整个身体到底是站姿、游姿，还是漂浮的姿势。耳朵装满了青蛙的巨大鼓噪声，夜鸟的哀鸣声。耳朵也会感受到翅膀、触须、四肢的拂触声，伴随着呜咽声和嗡嗡声。这一切表明空气中也充满了生命。

由于逗留的时间很长，他已经适应了黑暗——此刻将不得不冒着生命和受伤的危险来适应黑暗，愿意用一切来交换眼前的景象，眼睛也将会找到足够的证据。倒地的树干上长出了菌类植物，它们的周围发出了微弱的磷光。树干更多的是融化了，而非腐烂了。不时闪现的是更加柔和的蓝光，沼气的火苗在芦苇和漂浮的植物岛屿中游荡；这些岛屿活动在浓稠的水面上，上面爬满了昆虫。有时，仿佛突然被打开一样，各种亮光显得更加壮观——快速飞过的火花在树干间闪烁着，舞动着，变成一片火云，自我旋转着，破碎开来，转变成一道流光向前冲去，然后不可理喻地自动熄灭，让这个地方显得比以前更加黑暗。也许是带着像熟睡者翻身时发出的叹息，一个大型物体在看不见的水中无力地游动着，悠闲地向稍远处游去。这时，长久伫立的双脚深深地陷进去，泥巴，温热的泥巴，在两侧滑动着。泥水中的水蛭在更黑的黑暗中，更隐秘的隐秘地方，带着无意识的智慧，让人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开始吸附在脆弱的皮肤上喂饱自己。

不过，这个地方没有人。对一个在白天远道而来的巡视者来说，这个地方自从人类诞生以来，是不可能有人涉足过的。飞行生物发出的火花又回来了，仿佛有什么在追逐它们。它们像长长的光带一般飞舞着。

不一会儿，朝一个方向飞行的原因清楚了。一道灯光，接着是两道灯光，在附近的森林后面沉稳移动着。灯光照出了树干、悬空的叶子、苔藓和断枝的轮廓，短时间内使它们的局部清晰可见，有时使它们看起来像是篝火中的煤或柴，起先是黑色，接着燃烧起来，再接着烧完，而两盏侧灯的亮光曲折向前，穿过森林来到沼泽，每一道亮光带着一朵舞动的云，那是稀薄的、微白的飞行生物。那辆旧汽车——它的引擎已经把一切吓走，只有飞行的生物除外，连青蛙也沉静下来，潜入水中——停在了离神秘黑暗的水池有两棵树远的地方。车子停下，引擎熄火了，两盏侧灯暗淡了一些，但是仍然足够明亮，照亮了飞行的生物，以及车旁小道上的一两块松软的沃土。

车子的主人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不过，当车子长久熄火并静止不动，这个地方的噪音又开始响起时，他猛地推开右边的车门，走了出来。他来到后备厢旁，把它打开，取出很多叮当作响的东西。他让后备厢开着，回到驾驶室的座位旁，站了一会儿，朝看不见的水池注视着。随后，他突然不可理喻地忙碌起来。他脱光了衣服，身体出现在侧灯反射的光线中，显得瘦削而苍白。身体立刻被一些细小的飞行生物，还有很多嗡嗡叫或发出哀鸣声的飞行生物所包围。这时，他从后备厢中拿出一个奇怪的物品，跪在松软的地面上，开始把它拆开。玻璃发出叮当声。他擦着了一根火柴，比侧灯更亮，他正在做的——不过，没有人看见——变得可以理喻了。在他前面的地上有一盏灯，实际上是一个古董，他把球形玻璃灯罩打开，点着了灯芯；细小的飞行生物旋转着、飞舞着、闪动着，有的被火焰吞噬，有的被烧焦了半边身体后爬走。他将灯芯的火拧小，盖上了高高的球形玻璃罩。随后，确信油灯稳稳而安全地竖立在软土上了，他转向了第一套物品。他拨弄着，这些物品发出叮当的声响，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除了在他那隐藏着目的的大脑深处。他站起身，不再完全赤身裸体。他的腰部围着一根链条，链条上悬挂着很多沉重的钢圈；有一个钢圈，也是重量最大的钢圈压在腰腿部，这使他显得荒唐而严肃，即使除了无足轻重的自然界生物外，没有人能看见他。他又弯下腰，但是过了一会儿，他不得不稳住自己，双手紧紧抓住车门，因为沉重的钢圈使笔直下跪变得极为困难。最后他做到了，跪到地下，慢慢地把油灯调亮。这时，油灯的白色亮光盖过了侧灯，照亮了树干和叶子的底面。松土、苔藓和泥巴变成固体，就像白天仍然会存在的物体一样。白色细小的东西疯狂地围绕着白色的灯罩飞舞，越过闪烁的水面，水面是那么平坦，那么宁静，一只青蛙用钻石般的两只眼睛注视着灯光。他把脸凑近白色灯罩。他的左眼半闭着，左侧的嘴角歪斜着，这并非是因为灯光的缘故。

随后，他举起油灯，用手撑住车门，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挺直身子，腰间的钢圈叮当作响，油灯高高举起，灯的底座甚至高出了他的头顶。他转过身，缓慢地走着，小心翼翼，朝着水塘的方向。淤泥感受到人的脚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着，暖和的淤泥朝脚的两边分开。他的脸此时扭曲得格外严重，仿佛带着难以言说的疼痛。他的眼睛一张一合地眨动着，他咬紧的牙关微微闪光，而油灯颤动着。他朝里面走去，双脚移动，还有小腿、膝盖，奇怪的生物在水下碰着他的身体，或者像蛇一样在荡起涟漪的水面上游开。他仍然继续走着，深一脚浅一脚。水没过了他的腰，然后又没过他的胸。青蛙从光的迷梦中惊醒，跳进了水里。水塘中央的水到了他的下巴。这时，水突然更深了。他挣扎着，水哗哗地响着。也许有一码远的距离，他没入到水中，除了一只臂膀和一只手，以及古老的油灯、明亮的白色灯罩和疯狂飞舞的生物，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黑头发四散漂浮在水面上。在水底，他用脚使劲踩着塘底的软泥，把头伸出来，急促地吸了口气。接着，他浮出水面，稳稳地朝对岸走去，水从他的身体、头发和腰上的钢圈流下来，但是他手中的油灯上并没有水。随后，他站稳了脚步。尽管空气很热，水汽蒸腾，但是他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痉挛性地颤抖，因此他不得不用双手抓住油灯，保持灯的平衡，以防它跌入泥泞中。颤抖仿佛是某种信号，水对岸三十码的地方，有一只巨大的蜥蜴转身游走，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颤抖越来越弱。当身体不再颤抖时，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池塘，返回他的汽车旁。整个过程庄重严肃而有条不紊。他将明亮的灯小心地举起来，四次抬至罗盘的四个点上。这时，他拧小灯芯，将它吹灭。世界又返回到原来的状态。他将灯、钢圈和链子收起来，放回后备厢。他穿上衣服。他整理好怪异的头发，将帽子平稳地戴上。此时，他安静下来。一群萤火虫返回，在微光粼粼的水面上起舞，每一只萤火虫都留下自己的影像。他进入驾驶室，启动了发动装置，一共启动了三次。在荒野中，发动机的噪音是所有声音中最怪异的，首先是启动装置的呜呜声，然后是发动机的突突声。他开着车慢慢地离开了。

他出发了，不是乘飞机，而是坐轮船，尽管他完全可以承受最便宜的单程机票。也许因为对他来说，乘飞机太傲睨万物，太高高在上了。也许因为潜藏在思想深处的，不是他不愿意看见那个花枝招展、衣着光鲜的新加坡女子，而是对整个新加坡机场，对其中透出的那份不可捉摸的邪恶感到惴惴不安。当然，他现在可以轻松地在男人、也可以在女人中间走动，可以正视别人，而不再被任何人所打动；他也不用避开恶习缠身的放荡妇人，从而担心自己的心灵平静或品德被破坏。

他把小汽车送给了别人，只随身带走了少量物品。他试图在船上当船员，但无论做什么，他这个年纪让人无法安排，尽管他擅长在艰苦的条件下干零活，包糖果，挖坟墓，开车子，而且对《圣经》有出色的研究。他有许多不同人的推荐信，但也不管用。这些推荐信全都写到他的正直、可靠、诚实、忠诚、勤勉（斯威特先生）、谨慎，但都不会提到，他们发现这些都是相当令人厌恶的品质。

他来到码头，手里提着小行李箱，里面装着用来刮右脸的剃须工具，一条备用的裤子，一件备用的衬衫，一只备用的黑色袜子，一条法兰绒裤子，一块肥皂。他站立片刻，打量着轮船的一侧。随后他低头看脚，显得茫然若失。他抬起左脚，晃动了三下，然后放下。他抬起右脚，晃动了三下，然后放下。他转过身，看看港口大楼，再看看远方逶迤的群山。这座大陆从它的内部把群山召来，为他送行。透过这些山丘，他似乎可以看见他所走过的千里之路，他所关注过的数以百计的人。这些人虽然未曾交往，但至少有缘见过。他凝视着码头周围。在系船桩的避风处，有一堆尘土。他快步走过去，弯下身，抓了一把，撒在他的鞋子上。

他爬上旋梯，离开了生活多年的澳大利亚。船员把他带到与其他十一位乘客共同睡觉的船舱，尽管其他乘客一个也未到。他把唯一的行李箱放好后，来到上层的甲板上，再次伫立着，纹丝不动，沉默无语，注视着熟悉的大陆，再朝它看上最后的一眼。有一滴泪珠从那只完好的眼睛中淌出，迅速地流下了脸颊，滴落在甲板上。他的嘴巴微微动着，但什么也没有说。

[1] 帕拉弟奥（1508—1580），意大利建筑师，研究并发展了古典建筑。

第六章

麦蒂在澳大利亚期间，佩迪格里先生出狱了。他受到了很多社会团体的关爱。由于得到了母亲的一笔遗产，他手里有了一点钱。老太太去世时，他还在狱中。这笔钱虽然不能给他足够的自由，但能给他一定程度的机动性。所以他能够摆脱那些毫无指望地想帮助他的人。他去了伦敦的中心市区。很快，他又重返监狱。第二次出来时，他看起来比他的服刑期多老了许多岁，因为像他自怜地哭着说的，他的狱友对他产生了好感。他的精力从来没有旺盛过，现在只剩下一点点，因无所吝惜，最后也被消耗殆尽。他脸上已生满皱纹，身体佝偻着。毫无疑问，枯萎的、杂草般的头发早已是灰白一片。他又重新坐在一个伦敦终点站的一张凳子上。凌晨1点钟的时候，警察把凳子掀了个底朝天。也许正是这次经历，消除了伦敦对他的任何吸引力。从那时起，他一边打工，一边向格林菲尔德进发。毕竟，那里曾经是亨得森待过的地方。死去的亨得森已经被纳入到他的深层意识中，成为他内心渴望的完美典范。他在格林菲尔德发现了一家他以前从不知道的青年旅社——以前也没有必要知道的旅社。旅社冷清而干净，大房间被分割成独立的小卧室。每间卧室有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他在此店落脚，从此店出发，进行了两次考察：一次是去了学校。他透过学校大门向内凝视，看到了亨得森坠楼的地方、大楼上面的消防通道和铅皮屋顶的边沿。法律没有规定他不可以靠近学校，但是他加入了红翅旋壁雀的行列。这些容貌衰朽的家伙们，身体的一侧竖起了一面屏障，至少可以确保有一个方向不会出现麻烦。他现在成了警察认为必须坚决清除的一类人。结果，他自己也认为不应该在街头逗留。任何时候见到警察，他都尽可能自动走开，或绕一个弯子回避。

他仍然有一点经济来源。要不是内心难以抵抗的冲动——在许多国家，这样的冲动不会给他带来麻烦——他是无罪的。他几乎一无所有，但生活上没有感觉到任何艰难。他拥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他的维多利亚镇纸已经没有了，唉，在市场被炸毁前卖掉了。他的悬坠——尽管它们卖了更多的钱——全没了，只留下一个。这个悬坠，他称之为他的幸运宝贝。悬坠一直揣在口袋里，他可以随时用手指来把玩。那象牙质地光滑圆润，整个悬坠跟一枚纽扣一般大小。当然，它确实只有这般大小，上面是两个男孩子激动地交融在一起，令人感到激动。有时，悬坠灼痛了他的手指。正是由于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灼痛，他也一次又一次成了监狱的常客。这一次，监狱有可能要对他进行手术；对此，他开始连续不断地尖叫，撕心裂肺、肆无忌惮地尖叫，结果，内政部的精神病医师只能放弃了手术。出狱后，他又回到了格林菲尔德。此时，他的大脑仿佛已经稳定下来，适应了简单的模式、仪式化的行为和信仰。到达格林菲尔德的第一天，他走在小镇主大街上，像过去一样，注意到了街上的有色人种越来越多。他慢慢地一路走过去，一直走到斯普罗森大楼的对面，商店的一侧是书店和弗兰克里五金店，另一侧是高高隆起的小镇老桥。桥这一头的底层，有一个年代久远的公共厕所。它是铸铁的结构，墙壁上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涂鸦。厕所里并没有多少难闻的气味，也不像表面的黑色杂酚油那样看上去肮脏不堪。这也要归功于19世纪60年代的技术奇迹。厕所里的储水器充满水后，哗哗地冲走，夜以继日地充水，然后哗哗地冲走，就像星星和潮水一样。正是这个让他欣喜的地方，最后一次把佩迪格里先生送回了监狱。但是他不仅仅是带着理性的希望或欲望返回这里。他回到这里，是因为他曾经来过。

他在成长。这么多年以来，他已经从过度沉湎于青春期的性氛围中，向津津有味地体验打破禁忌时的兴奋转变，纵然其结果极为糟糕。当然，公园里有公共厕所，在中央停车场有更多的公共厕所，在集市里也有一些——噢，这个地方到处都有公共厕所，数量之多，令人咂舌，但佩迪格里先生却了如指掌。由于学校永远被禁止入内，厕所是前进道路上的一个中转站。他正打算离开斯普罗森大楼尽头的防护墙，这时看见一个人从书店里走出来，来到大街上。佩迪格里先生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回头看了看厕所的小便处，然后又朝这个渐行渐远的人追去。他下定了决心，大步向前，佝偻着背，身体摇晃着，来到了主大街。他走路时，挺直了身体。他经过那人时转过头。

“贝尔，是你吗？埃德温·贝尔？没想到还能认出你。贝尔？”

贝尔踉跄了一下停住脚步。他发出了一声高叫。

“你是谁？是谁？”

这么多年，总共有十七年了，与佩迪格里相比，贝尔几乎没有发生多少变化。尽管贝尔也有各种个人烦恼，但并不包括那可怕的发胖问题。他仍然保持着三十年代末大学生的独特装束，只是没有挎上书包。他的外表，包括他的狮子鼻，细微地反映了他的发号施令、说一不二的性格。

“我是佩迪格里。你应该还记得我！塞巴斯蒂安·佩迪格里。你不记得了吗？”

贝尔猛然挺直了身子。他匆忙将双手伸进大衣口袋，在下身前惊慌地攥起了拳头。他发出了一声呜咽。

“你……好！我——”

贝尔把拳头伸得更深，鼻子翘起来，嘴巴张开了，并踮起了脚尖，仿佛使用这个简单的办法，就可以让自己摆脱尴尬的状态。然而，这样的表现使他想到：从对方旁边径自走开并非自由人士之所为。所以他又缓过神来，心里感到犹豫不决。

“佩迪格里，我亲爱的同事！”

“我一直在外地，你瞧，完全失去了联系。现在退休了，我想——噢，是的，我想我还是过来看看——”

此时，他们面面相觑，各种肤色的人在他们身边匆匆走过。贝尔凝视着这个老人的脸，这张布满皱纹、愚钝的面具正急切地看着他。

“我兴许还能看看原来的学校，”布满皱纹的脸说道，显得愚钝而可怜。“我想你是我认识的唯一同事了。亨得森的时候，那是——”

“噢，我说，佩迪格里——你——我结婚了，你知道——”

不明智的是，他问佩迪格里是否也结婚了，后来设法止住了话头。佩迪格里却未加注意。

“我只是想，我兴许还能看看原来的学校——”

在这个问题上，有一个相当明确而具体的事实浮出水面：如果塞巴斯蒂安·佩迪格里随意踏入学校大楼一步，那么他将会因蓄谋不轨而被拘捕；另一个同样明确而具体的事实是：如果埃德温·贝尔与他臂挽臂进入校园，那么法律将暂时不予追究，但他们俩谁也犯不着这么做，当然只有佩迪格里认为值得一做。将佩迪格里带进学校，也许只有圣贤之人才有可能做得到，或者是耶稣，也许是乔达摩·悉达多，当然还有穆罕默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要去想穆罕默德了，因为此事会让我卷入深深的麻烦中，基督啊，我怎样才能甩掉他啊？

“如果你朝那个方向去的话——”

埃德温突然又一次踮起了脚尖。他口袋里的两个拳头痉挛性地敲击着。

“噢，兄弟！我刚刚记起来了！哎呀，哎呀——我必须马上回去。你瞧，佩迪格里——”

此时，他已经转过身，肩膀撞上了一个衣着鲜艳的黑人妇女。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这么笨手笨脚！你瞧，佩迪格里，我会和你联系的。”

他转身抬脚朝街上走去，不用看就知道佩迪格里跟在他的后面。此时，贝尔龟缩在某个困惑不解的字谜中，同时仍然用衣服还有拳头护着下身。他在身披莎丽[1]的各类商贩中迂回穿行，佩迪格里则紧紧地尾随其后，两人同时也在不停地说话，仿佛沉默无言会让他们听见别的事情，某件致命的事情。当他们走到斯普罗森大楼时，则出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危险：佩迪格里有可能直接上楼，穿过律师事务所，再直接进入公寓。最后，埃德温·贝尔不得不发出了赤裸裸的声明和惊慌失措的禁令。他将双手伸出来，手掌向外，声嘶力竭地大喊——

“不，不，不要！”

他断然离开，仿佛两人之间有一道有形的枷锁。他逃上了楼梯，佩迪格里一个人留在回廊里，仍然唠叨着能不能去学校，唠叨着亨得森，好像亨得森还在学校。这时，佩迪格里停住了脚步，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他身在一幢私人住宅楼内，一扇玻璃门向下通往花园，楼梯向上通向两侧，楼里有很多门，其中至少有一扇是律师事务所的门。佩迪格里先生再次变成了旋壁雀。他从大楼里走出来，下了两级台阶，来到斯普罗森大楼前的砖石人行道上。随后，他匆忙穿过马路，来到相对安全的大楼对面，然后再回头看过去。他瞥见了埃德温的脸出现在楼上的一扇窗户内，身旁是埃德温娜。这时，窗帘被匆忙地拉上。

因此，往回走的佩迪格里先生成了一个问题，不仅仅是对于对他有所了解的警察而言，还包括停车场的看门人，以及穿灰大衣的年轻人——其职责就是防范佩迪格里先生之类的人。不仅如此，而且更确切地说，对埃德温·贝尔而言，他也成了一个问题。贝尔是当年格林菲尔德所剩下的唯一见证人。佩迪格里先生把自己与贝尔这样联系起来，是非理性的。也许，他需要建立与普通人的正常关系，这是因为他的恶习又复发了，一点点地在吞噬他。因此，在离开贝尔后，或者更确切地说，贝尔离开他之后，佩迪格里先生又朝老桥下勾人魂魄的厕所走去。他本来可以直接走进去，但是一辆警车的车头出现在老桥的顶端。他表现出自己年纪应有的敏捷，走下台阶，躲到老桥底下的纤道上，好像是为了躲雨一样。他甚至伸出手掌，做了一个戏剧性的手势，然后仔细检查，看看上面有没有雨滴，最后他沿着纤道离开了。他并不想在纤道上行走，但是他正好朝着那个方向，而警车已经让回头路变得更加痛苦。佩迪格里先生逆时针转了一圈，实际上是一个长方形。沿着纤道，他经过斯普罗森大楼后面的老马厩，经过弗兰克里五金店后面的杂乱屋顶，经过把危险河水和救济院隔开的那堵长墙；然后，进入左侧很近的一扇小门（右侧是卡姆斯托克树林），穿越通往偏街小巷的人行小道，接着再向左拐，反着方向经过救济院、弗兰克里五金店、古德柴尔德珍本书店、斯普罗森大楼。接着再次向左拐过去。这时他心中感到暗喜，警车的问题被克服了。他再次来到了老桥的底部和黑色的厕所。

他感到纳闷和悲伤，其原因并不在于他与贝尔见面的失败——这次见面后，已经躲开他的贝尔小心翼翼，不想再碰见他——而在于这根本就算不上见面。越过书店橱窗里的图书，西姆·古德柴尔德的身影依稀可见。第二次路过斯普罗森大楼时，佩迪格里听到了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声音，缪丽尔·斯坦诺普正在与丈夫吵架！吵架最终使她与艾尔弗雷德一起私奔到新西兰。高高的墙壁，比砖石，甚至比钢铁还要不容易穿透。坚固无比的高墙随处可见，它们横亘在一切事物之间。张开嘴巴说话，除了墙壁上反射的回音外，什么回应也没有。这个事实是那么深邃玄奥，是那么令人痛苦，但令人感到困惑的是，那些与事实朝夕相处、对事实忍辱负重的人们，从来没有异口同声地发出过抗议。只有书店店主西姆·古德柴尔德偶尔大声抱怨过。其他人，如缪丽尔·斯坦诺普、罗伯特·梅林·斯坦诺普、塞巴斯蒂安·佩迪格里，则认为，在这个言人人殊的世界里，他们每一个人都受到了特别不公平的对待。要不是这些巴基斯坦人，这些西装笔挺的男人们，服饰艳丽、纱巾遮面的女人们，要不是这些黑人，世界原本是大不一样的。

佩迪格里先生从厕所里走出来，重新回到主大街上，尽可能靠近有墙的地方行走。他朝斯普罗森大楼的二楼窗口瞥了一眼，但是当然，贝尔夫妇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他朝公园走去。进入公园后，他看到了一块布告板，上面列举了一些严令禁止的行为。在他眼里，布告的语气看不出有半点危险。毕竟，他已经快到了人生轨迹的底部。所以，他能找到一个座位，坐在椅子的铁条上，一面暗中打量着周围，一面用手指抚摩着口袋里的悬坠。正如他经常自言自语的那样，他正在大饱眼福。孩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在打球，有的在玩气球，有的在微风中放风筝——但风筝不大能放飞起来。大人们零零星星地坐在椅子上——有三位退休老人，一对无处可去的情侣，还有那位穿灰大衣的年轻人。至于他的出现，佩迪格里先生早有预料。在公园较远的角落里，有几个公共厕所。佩迪格里先生知道，如果自己起身去厕所，那个年轻人一定会跟踪查看。

现在，不仅可以光顾老桥，而且还有可能邂逅贝尔，所以佩迪格里先生形成了规律，日复一日地在格林菲尔德小镇来来回回地巡视着。恰逢此时，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在小镇流行。当事情过了高峰、快要结束时，人们只是把它看成是一种流行。后来，他们开始回想。有些人经过回想后，自认为他们知道谁是罪魁祸首了。追根溯源，他们甚至追溯到事情发生的第一天，因为那一天离佩迪格里先生与贝尔见面时相距不远。这是他退休后最近的一次出现。目击者是一位年轻妇女，白人妇女，她刚好从布丁巷慢跑进入主大街。她所穿的平底鞋使她的慢跑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显得好笑，因为她这类年轻女性在跑步时，只会把双手高抬着，一路东踢一下脚，西踢一下脚——这种跑步的方法无法加速。她的嘴巴张开着，口里不断地喊着“救命，救命，噢，救命”，声音越来越弱，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此时，她在商店旁发现了一辆婴儿车，里面有一个婴儿。这一发现似乎使她安静下来，因为她查看了一下婴儿，摇了一下婴儿车，随后便推着车子走了。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紧张、也许不安地朝周围看了看。同一天，菲利普斯警长有真正的理由感到不安，因为他在古德柴尔德珍本书店的外面发现一辆婴儿车，西姆·古德柴尔德和他的妻子露丝都不知道车子是怎么来的。菲利普斯警长不得不把车子推到主大街上，放在他的警车旁，随后用无线电通讯向警察局报告。不久，孩子母亲被找到了。原来是她本人将载有婴儿的童车放在老超市的外面，超市隔壁是旧玉米交易中心。没过几天，这样的事又发生了一次。不过，也许有一个月的时间，婴儿车不断地被人推走，仿佛有人借此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并把它当做一种符号语言。人们开始监视佩迪格里先生。尽管从未有人在现场抓住过他，但是婴儿车移位的怪事从此停止了。因此，人们对那一个月记忆犹新，因为婴儿车推到街上，不能没有人看管。他们却忘掉了一次相当不愉快的事情，即佩迪格里先生（走进老超市寻找麦片，手里提着从乔治超级大卖场买来的一小罐绅士牌调味品）与几位妇女不期而遇。她们看见他在几辆婴儿车之间来回穿梭。这些婴儿车像停泊在码头里的船只一样，停在了老超市的外面。当时在泰姬陵咖啡店的闲谈中，艾伦比太太隔着咖啡杯对阿佩尔比太太说，佩迪格里先生真幸运，因为这是在英国。当然她不是称他为佩迪格里先生，而是称那个可怕的老东西。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佩迪格里先生与婴儿车事件有关。但正如西姆·古德柴尔德同意埃德温·贝尔的说法那样，像佩迪格里这类人在追求性变态时通常是比较狡猾的，而他们的追求是因为他们无法对其他事情进行正常思考。千真万确。在这一点上，如果不是佩迪格里先生有时候会短暂地受益于他的昂贵教育，他和麦蒂何其相似，毕生只献身于唯一的目标。不过，与麦蒂不同的是，他只是非常熟悉目标是什么，目标必须是什么，并且目睹目标实现，或者发现自己主动去实现目标。他的内心充满着某种永恒的折磨人的焦虑，这种焦虑比时间的简单流逝更加催人衰老。至今没有任何记录表明，格林菲尔德小镇会有一个人对他的境况表示同情。可以肯定，超市里的妇女们恨不得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如果有人胆敢说出，他也许从未碰过婴儿车，她们肯定会声色俱厉地加以驳斥。自从他离开这些妇女后，格林菲尔德的婴儿车似乎从此平安无事，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

佩迪格里先生有一段时间远离主大街，就像远离孤儿学校一样。有时在拐弯的时候，他巴望着能见到埃德温·贝尔，而贝尔非常谨慎，从不现身。这个老人，就像损坏的留声机唱片一样卡住了，只能站在栏杆外面，为形象完美的小亨得森扼腕哀恸，对那个脸残的孩子加以诅咒。而此时此刻，那个脸残的孩子正乘坐一艘希腊货船，在康沃尔的法尔茅斯港上了岸，已经回到了当地的五金店。他查阅《圣经》得知，除了安息日以外，再也不会远游他乡了。小镇妇女们试图对佩迪格里先生进行肢体残害的同一天，康沃尔的麦蒂出于某个异乎寻常的原因，开始记起日记来。

[1] 莎丽，指印度妇女用以裹身包头或裹身披肩的整段布或绸子。

第七章

65/5/17

我买了这个本子写日记，用圆珠笔，想记下所发生的一切。我要保留这个日记本作为证据，证明我没有疯。他们不像是我在格拉德斯通看见的幽灵，他们一定是那种货真价实的幽灵。昨天晚上，他们显灵了。我曾经读到过我的天命，当时正通过记忆来复习。我坐在床边正在脱鞋。时间是11点40分，我是说11点40分时，幽灵出现了。起初，我想，五月份天冷，我的房间也冷，但不会越来越冷。热量从我身上散失，仿佛被吸走一般。我身上的每一根毛发，我是说每一根短小的寒毛，而不是脑袋上刺痛的长发；每一根短小的寒毛起了肿块，竖了起来。这就是所谓的恐惧状态。此时，我知道很可怕。我几乎无法呼吸，也无法叫出声来。我想我要死了。这时，幽灵现身，对我现身。我无法准确地说出是如何现身的。事情在回忆时会发生变化。我说不出来是如何现身的。不过，我没有疯。

65/5/18

今天晚上，幽灵没有来。不，我必须说是昨天晚上了。我一直等到12点。当钟声敲响时，我知道他们不会来了。幽灵意味着什么，我问自己。一个幽灵穿蓝衣，另一个穿红衣，戴着帽子。穿蓝衣的幽灵也戴着帽子，但没有那么贵。他们现形，逗留，从11点40分开始，我不知道逗留了多长时间，他们只是看着我。很可怕。幽灵根本没有任何颜色，但是这两个幽灵像我所说过的那样，有红颜色，有蓝颜色。我说不清楚我是如何看见他们的，当我看见他们时，我只是看见他们，但是回忆时情况却是不一样的。这是不是一种警告，我问自己，我是不是还有未完成的使命。我搜索过去，却没有任何发现，当然除了我那个可怕而重大的罪孽。如果我知道如何消除这罪孽，我一定会消除的，但是《圣经》使我来到了这里，而他并不在这里，所以我能做什么。一切皆藏而不露。几乎在两年前，我在北领地地区达尔文市发出了许多警示，但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是在考验我的信仰。

66/5/17

一年后我拿起笔，因为他们又来了。每当我感觉到那种寒冷，热量从我身上吸走时，我就知道他们会来。我等待着，但是他们不说话，仍然只是看着我。我说不清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们在11点以后到来，在钟声敲响前离开，跟一年前一样。也许，他们每年只来一次。我想，这也许与我的一个感觉有关：我身处某件重大事情的中心，始终处在中心。大多数人活到三十岁时，都知道什么叫做恐惧；大多数人害怕鬼魂，但是看不见幽灵。

66/5/21

我在桌子旁阅读“启示录”，这时我顿悟了。与此同时，顿悟就如同幽灵显现一般，但是幽灵没有出现。我感到冷，浑身哆嗦，我身上短小的寒毛竖起来了。我看见历书上的重大日子即将来临。起初，我不知道做什么。这一定是幽灵在我面前显现的原因。他们一定会再来，告诉我应该做什么。我恭候他们到来，这是一种摇祭（wave-offering）。我必须进行举祭（heave-offering），但是物品太少，因此很难看出来，我已经为举祭留下了什么物品。

66/5/22

我在商店里想，怎样做才是一次举祭，但是非常可怕的是，我在退缩。

66/5/23

我打包带去更多的食品和饮料，然后把它们放在祭坛上。我打包带去我说过的所有的话，除了那些必须说的话。几乎没有时间了。我一直尽可能地去祈祷。

66/5/30

起初，因为吃得那么少，我感到剧烈疼痛，感到虚弱，但是这时我发现我没有吃的食物供奉在祭坛上，这帮了我的忙。此外，冷水也可以喝，但是我对茶有着强烈的鲜活的记忆，是加奶加糖的热茶，就像在墨尔本一样。有时候，我甚至能闻到茶香，能感觉到茶的热度。我此时在想，也许有人正在对我行使牧师职责，正如《圣经》里所说过的那样。索恩伯里先生告诉我，我应该看医生，但是他不明白。因为我已经把我的话做了举祭，向他进行解释是不妥当的。

66/5/31

我曾经身处浸礼会教徒、循道宗教徒、教友派信徒和普利茅斯兄弟会教徒之间，但是无论在哪里，都没有恐惧，没有光明。没有相互理解，除了有时候我从记忆里重复我的天命。当我身处这些不同的教徒中，他们有时质问我。于是我用双手掩住嘴巴，根据他们的微笑方式知道他们只能理解一点点。现在，我整天感觉很冷，心里想着日历。我想，在这些特别的情况下，幽灵可能会重现，但是现在是12点多了。尽管钟敲响时我感觉更冷，但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因为我告诉自己，杯子是满的，但是还没有被按下去，水还没有溢出来。我也对自己说过，也许当它溢出第一滴时，它就开始了。这时我记得有人说过，瞬息之间，那么它的地点可能同时在墨尔本、悉尼、格拉德斯通、达尔文、新加坡、夏威夷、旧金山、纽约和格林菲尔德，以及康沃尔。

66/6/1

看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是可怕的，杯子已经满了，正等待着被按下。我什么也不吃，只喝一点冷水。今天，我上楼到我的房间时，却因为虚弱摔倒了，但是时间那么短，没有关系。它突然如闪电一般降临到我身上，是一个巨大的通道，而当时我正在写这最后几句话，一只手放在我身上，我明白了那一天我必须做什么。我的任务就是给康沃尔最后一次机会！！

66/6/4

不需要再做什么准备。明天，我要用整个晚上来观察，以防睡眠侵袭我们。似乎对我来说，66年6月1日，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应该做什么，但是我不能确定。一切都混乱不堪，仿佛是一条大狗掀翻了展品柜台。

66/6/6

我整个晚上观察，昨天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割破自己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困难，但是我将此作为一次供奉。一只鸟在晨曦初露时鸣唱起来，我内心充满强烈的期盼，这是它最后一次开始鸣唱。我取了血，在信纸上写上可怕的数字666，每一个数字像我的大拇指一样长。我根据指示将信纸夹在帽子的橡皮带上，这样从正前方就可以看到这个数字了。我重复着我的天命，因为我想我以后将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而是要接受神的审判。有了这个想法后，我处于巨大的恐惧中。这时我走出房间。街道上空无一人。起初，我以为末日审判已经完成，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但是后来我发现情况并非如此，因为人们不断把食物送往集市。我相信有的人被打动了，有的人甚至被唤醒了回忆，当他们看见我穿街过巷，头上有用血写成的可怕数字时。我戴着帽子去了小镇上所有的教堂和礼拜堂，那些大门上锁的除外。到了这些上锁的教堂时，我敲门三次，将门槛上的灰尘从我的脚上抖掉，然后离开。这时，我疲惫不堪，而且异常恐惧，几乎无法行走。天黑时，我回到我的房间，手脚并用爬上楼梯，等待着，直到子夜时分，开始写这篇日记，这样我就不会在数字上说谎，数字应该是：66/6/7。许多人只知道活这一天，就可以沉湎于世俗的享乐中，而不会遭遇末日的审判。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感觉到，未经彻底的审判而进不了天堂是多么可怕而令人感到悲痛。

66/6/11

我一直在寻找在六号进行的审判，但是没有找到。萨拉·詹金斯死了，但愿她能够安息；医生的妻子在乡村医院生了个儿子。鱼山脚下发生了一次小车祸。一个男孩子（皮·威廉姆斯）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左腿骨折。他的审判会完成的。

66/6/15

现在，所有这些人都有时间进行忏悔了。想到这些，我感到莫大的宽慰。可是在宽慰之中，我感到了巨大的悲伤，而当悲伤不再时，我感到了巨大的空虚，我的问题又来了。我的使命是什么，我问自己。如果是为了发出警示，那么为什么没有出现相应的审判。我将继续下去，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但是我感到了空虚。

66/6/18

他们又回来了。每当我感觉到那种寒冷，我的寒毛竖起来，我就知道他们会来的。这一次我准备得比较充分，因为在那家店铺工作时，我已经想过做什么了。我轻声细语，以免让墙那边的索恩伯里先生听见，问他们是不是我主的仆人。我期待着他们要么什么也别说，要么大声回答，也许轻声细语，但是这反而是一个秘密。当我轻声细语时，我看见他们打开一本大书，上面有闪光的金字写着我主的名字。所以这样极好，但是当然，它仍然可怕。在他们显灵的时间里，我身上的寒毛一直竖立着。

66/6/19

他们不会用普通的方式说话。他们捧出美丽的白纸，上面有字，或者捧出整本整本的书来，速度比你在电视里看到的报纸印刷还快。我问他们为什么来找我。于是他们让我看一张纸：我们不是来找你。我们把你带到我们面前。

66/7/2

今天晚上他们又来了，红色幽灵戴着昂贵的帽子，蓝色幽灵戴着不太昂贵的帽子。那是办公室里的帽子，我无法说清楚我的意思。还有那红色的袍子，那蓝色的袍子。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看见他们的，但是我看见了。他们来的时候，我仍然感到恐惧。

66/7/11

今天晚上，我问他们为什么把我带到他们面前，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他们表示：你最接近万物的中心。这一直是我思考的问题，但是当我为此而感到骄傲的时候，我看见这两个幽灵身影模糊下去。所以我的内心猛地一沉，沉得很深，我就一直那样待着。但是他们离开了，或者我应该说，他们让我离开了他们。此时，我的恐惧不仅是寒冷，恐惧完全发生了变化。恐惧深入骨髓，恐惧无所不在。他们来的时候，我感到了冷，但是并不像他们第一次来时的那样，我的毛发只有一点点刺痛。

66/7/13

恐惧无所不在，而且与内疚、悲伤混杂在一起，但我不仅仅是感到内疚，而且百感交集。这种感觉仍然存在，甚至当他们藏匿起来的时候。

66/7/15

事情太多，不可能全部记下来，但是我必须把它们全部记下来，作为证据。重大的事情正在发生。它们已经发生过四次了，总是在我重复我的天命后发生。他们第一次把我带到他们面前时，我问他们为什么把我带来。他们表示：这是我们的工作。这个回答让我感到莫大的满足，然后我问我的使命是什么，我的老问题。他们表示：它将在指定的时间里出现。他们第二次来的时候，我问我是什么，我的重大问题的更早的形式，他们表示：它也会出现的。他们第三次带我去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恐惧。我问他们，让我做什么。这时红色幽灵表示：把你的书扔掉。我以为是指日记本，于是从床沿上起身——因为他们带我去见他们时，我似乎正坐在床沿上——伸手拿过日记本撕起来。但是，当我撕的时候，红色幽灵非常清晰地表示：把我们见面的记录留下。我们是说你把你的《圣经》扔掉。听见这句话后，我想我大叫起来，他们把我从他们身边用力推开，然后藏匿起来。整个晚上我无法入睡，我感到如此恐惧；第二天在商店里，索恩伯里先生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晚上睡得很糟，这是实话。我整天都在想，他们是不是要把我从他们身边永远推开，因为我不配处在万物的中心；我想，如果他们回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我必须牢记这是困难的——如果他们把我带到他们面前，我会用一些问题来检验他们。撒旦可以如此轻松地作为光明天使出现，就像戴着帽子的红色幽灵或蓝色幽灵那样。那天晚上他们的确来了，第四次现身，并排站着。我马上问他们：你们俩真的是我主的仆人吗？他们俩立刻捧出那部大书，上面用闪光的金字写着我主的名字。我非常仔细地看着，因为我知道那个名字会击倒撒旦，像硫酸一样烧毁他。但是美丽的书页完好如初，金字也一样。这时，因为我决心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尽管感到恐惧和寒冷，我还是问：你们说的“我主”有什么深意吗？这时，他们表示：我们崇拜我主，他是地球、太阳、星星以及宇宙万物的主宰。听见这话，我的内心猛地一沉，我轻声问道：他要我做什么？我是心甘情愿的。于是他们表示：服从，将你的《圣经》扔掉。当时是10点差一刻。我穿上我的慈善大衣，拿起我的《圣经》，走进黑夜中，一直来到海岬边。外面乌云笼罩，漆黑一片，风声海浪声一直不断，而且靠得越近，声音越大。我站在海岬边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下面一些白色斑点，海水正拍打着岩石。我站了一段时间，害怕把书扔下，害怕自己摔下海岬，我想，摔下去要更容易些。我等待了片刻，希望指令能被取消，但是除了风声海浪声，什么也没有。我使尽全身力气将《圣经》向大海深处扔去。我回去时，身体虚弱不堪，而且口干舌燥，当我爬上楼梯，双膝瘫软了下来。不过，我最后设法走到了他们的面前。我轻声说道，我把它扔了。这时，他们捧出那本大书，我看见上面写满了可心的话语。

66/7/17

他们把我带到面前，向我表示：尽管这本书的每一个字都是永恒的，但是你用心记诵的大部分内容，正是你所必需的，它们从一开始就已经为你安排好了。我说，在这种事情上，知道该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反而是可怕的。就好比走在街上那高高的钢丝上。这时，他们表示：只要服从，你就不会摔下。

66/7/25

今天晚上，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马上向我表示：现在，你要继续旅行。我说我心甘情愿，我的目的地是哪里？这时他们表示：目的地不久就会向你透露。不过，我们对你欣然接受感到满意，作为回报，我们允许你向我们问你喜欢问的问题，只要你以前没有问过相同的问题，也没有被回答过。这时我想了片刻，然后问他们，为什么不能每天晚上过来，或者把我带到他们面前。他们表示：要知道，我们是来看你的精神之脸，它被一份罪孽严重毁损，因此我们不得不鼓起足够的勇气才能来看你。不过，你依然是相同情况下可能获得的最佳材质。我立刻问，究竟是什么毁损了我的精神之脸；当他们向我展示我早已猜想到的内容时，我流出了痛苦的眼泪。无论一个人是多么无知，他始终能知道他的罪孽——如果他有这样的罪孽，直到他迷失了方向。是的，我曾经犯下了可怕的错误，对我的亲爱的朋友。也许我不应该那样称呼他，当时他的地位远远在我之上，他就是佩迪格里先生。确实，在过去的每一天里，我总是能听见他被警察带走时对我说过的话。难怪我的精神之脸让幽灵们周身的光明暗淡了下来，环绕在他们身体四周的光明。

66/8/27

很长时间了，他们没有把我带到他们面前。他们来带我的时候，我感到寒冷和恐惧，但是他们不来的时候，我感到孤独，即使我的周围有人。在他们所说的旅行一事上，我怀着强烈的愿望服从他们。我离开康沃尔的意愿是要听从他们的指引吗，我问我自己。有时，当幽灵们没有出现的时候，我想到了我的木质封皮《圣经》漂走了，或者沉没了，我的毛发仍然有一点点刺痛，我开始感到冷了，但不是那同一种寒冷。不过这时，我想起我处在事物的中心，无论等待多久，我一定会感到心满意足的。

66/9/22

我拿起笔写道：已经有三个多星期的时间了，他们没有把我带到他们面前。我知道我必须等待，但有时候感到着急，万一他们因为我做过什么错误的事情不再把我带到他们面前。有时当我的情绪极其低落，我真切地希望我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和几个幼小的孩子。有时我强烈地希望，我能返回我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那就是，格林菲尔德，孤儿学校所在的那个小镇。

66/9/25

他们又来了。我说过，我不知道让我去旅行的说法是否是全部内容，也不知道等待更多的指令是否妥当。他们表示：你的等待是正确的。你现在要多吃多喝，恢复你的体力，以便完成旅行。你要去柯诺商店，从在那里看到的二手自行车中挑一辆能骑的。你要学会骑车。

66/10/3

他们表示：我们对你体力的恢复和学会骑车感到满意。过不了多久，我们会送你踏上行程。我们对你感到满意，所以允许你问我们任何你喜欢的问题。这时我大胆地问了几个月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当我追求进步时，我把慎言作为举祭。刚才我说过，他们让我多吃多喝。也许我也可以多说，因为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对简单的是和不从不满意，而且说过许多不圣洁的话。当我把这些告诉他们，我看见他们身上的光明变得暗淡了，天空中有半个小时出现了沉默。所以我把自己献上了祭坛。最后他们表示：你如此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思想中，而且以亲密的方式，以致我们总是忘了你们世间的生命在本性上是那么邪恶。于是，穿红衣的幽灵（我想他可能是首领）表示：你的舌头太笨，因此在即将到来的承诺兑现期，你要像一把剑一样把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我对他们俩表示深深的感谢，但最主要的是感谢红衣幽灵，因为他比另一个幽灵级别更高。于是他们表示：尽管你有一张可怕的脸，身上存在着尘世间的邪恶，但是在幽灵王国里，你是我们的朋友，因此我们允许你对说话的愿望进行补救。你可以，如果不说话的痛苦超越了忍受的范围（因为那是精神痛苦，我们知道它比世俗痛苦要糟糕三倍）你可以，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对死者进行布道。不过，不要让生者听到。这些话让我感到非常宽慰，我再次感谢他们。

66/10/7

如果你是一个成年人，那么学开汽车比学骑自行车要容易得多，不过今天我的双膝和双肘似乎表现更好，乌青已经消退。我的身体愈来愈强健，不像以前那样在楼梯上摔倒了，从院子里提着箱子进来也不会摔倒。

66/10/11

他们来了并表示：你去向索恩伯里先生提出涨工资，如果他拒绝，你正好可以离开康沃尔，然后去格林菲尔德的职业介绍所。你不要考虑自己做什么工作，有工作机会就要接受下来。

66/10/12

索恩伯里先生拒绝涨工资。他说我应该涨工资，但是从生意情况来看，他承受不了。他给我写了一封推荐信，向任何相关的人士说明：我为他工作了两年，为人持重，勤奋，极其诚实。我感觉糟糕的是，他是一个不信神的人。他的结局会怎么样，我问自己。

66/10/19

埃克塞特不是一个可以逗留的好地方。最好的选择是住在乡村的简易旅社，但是因为我的脸，一位妇女坚决不让我入住。我的自行车承受了这一切。如果不是幽灵让我买自行车，我有可能去乘火车了，费用可能会更便宜。我现在像富人一样在花钱。天气一直很好。

66/10/22

索尔兹伯里和贝辛斯托克的乡村非常开阔，两座城市之间有一条漫长而笔直的马路。一整天我看见了马路两旁下过暴雨，但是暴雨没有下到我的附近。我认为这是一个信号，说明我的旅行是神圣的，充满着亚伯拉罕的精神。

66/10/28

格林菲尔德变化很大。我曾想过去看看孤儿学校，但是当然，我亲爱的朋友佩迪格里先生不会在那里，他被人鄙视，被人抛弃了。没有人会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我以后会打听他的消息。小镇有不少新楼房，人也很多。有更多的黑人、黄种人，还有女人，她们穿着各种各样的服装，但是男人没有。就在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教堂隔壁，竟然造了一座异教徒的庙宇！我看见了这座庙宇，还有那座清真寺，我的精神感到极度不安。我有着强烈的愿望向汝预言，耶路撒冷杀死了先知。我坐在自行车的车座上，一只脚停在人行道上，双手掩住嘴巴，不让预言说出来。不过，教堂仍然在那里。我走进去，在那同一个座位上坐了片刻，很多年前，我曾在此自问。我也在古德柴尔德珍本书店看了看，但书店里的玻璃球已经不在了，原来的位置上摆满了儿童图书，其中有两本是《圣经》故事。职业介绍所当天关门，所以我找了一张床位，骑车兜了一小圈。然后，我回到这里，重述我的天命。

66/10/29

在职业介绍所，工作人员把我所有的推荐信拿去，读完后给予了很高评价。他说，他把学校里的一份工作推荐给我。几乎在同时，我的感觉非常奇怪，我想到了孤儿学校，佩迪格里先生，还有那个悲惨的故事，但是不。他说，学校在小镇外面的乡下，叫万迪考特寄宿学校，等一等，我给他们打电话。他给学校打电话，把我的推荐信大声读给对方听，他们相互大笑起来，这让我很吃惊，因为我的推荐信里没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即使是世俗的人看了也不会。不过这时，那人说，那里的财务主管希望我直接过去面试，并把推荐信带去。我骑着自行车上了主大街，骑过运河上的老桥，运河里的船只比以前多了很多。我一路穿过齐普威克，然后上了一条马道，马道位于树林掩映下的一条深沟里。（我没有骑在车上，否则就是撒谎，我推着自行车上的坡。）这时，我从另一边下了有草的小山坡，进了万迪考特村。学校就在村里，我现在也到了村里。村子离格林菲尔德六英里，中间是那片有草皮的小山坡。获得过优异服务十字勋章的皇家海军退休上校O．D．S．汤姆森对我面试。他问我想要多少工资。我说只要能解决温饱即可。他说了一个数额，我说太多了，它会让我感到不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大谈了一番通货膨胀，对我说可以把多余的钱存在他那儿，不要去想它，除非我需要的时候。我要服从每一个人的使唤。他说这话时，我很高兴地懂得，这正是那两个幽灵想要我做的事情，我的使命就是服从，除非别人要我做错误的事情。

66/10/30

我和主管园丁住一间房，但是他为人粗鲁，性格乖戾。他不让我用他的盥洗室，因为五十码开外的马具室旁也有一个。我不常去盥洗室，因为我已经放弃了那么多的世俗生活。

66/11/7

自从66年10月11日以来，两位幽灵一直没有把我带到他们面前。他们让我来承担这所有的一切。正如他们所表示的那样，我的责任是要永远记住，我是如何接近事物的中心，一切事情将会向我显示出来。今天晚上，我给我简陋的裤子（那条备用的军裤）缝了一块补丁，裤子被自行车磨破了。

66/11/12

这个学校与孤儿学校完全不同。我以前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学校。学生们都是富家子弟和贵族子弟，照看他们的人比孩子们的数量还多。你可以走上一英里，可能仍然是在学校的范围内，尽管有些地方是放牧牛羊的旷野。你会想，从大门到学校是一条普通的马路，长长的马路上绿树成荫。当然我与这些孩子没有关系，我只是与最底下的人有关系。皮尔斯先生，主管园丁，成心跟我过不去。他安排我干重活累活，也干低下的活，并以此为乐，我想，但这是我可以得知我的使命的唯一方式。每周我可以有半天休假。布雷斯韦特先生说，如果安排妥当，我晚上也可以休息，但是我在需要时，要能立刻投入工作。

66/11/20

我帮园丁们除草，采摘。皮尔斯先生仍然粗鲁、乖戾，让我干苦活脏活是他的本性。我帮斯夸尔斯先生在车库里干活。我们有自己的充气泵。

66/11/22

我与学生们没有关系，但老师们有时和我说话，还有校长的妻子，阿佩尔比太太。她对我的脸似乎并不在意，但她的内心是在意的。我敢说，我不在的时候，她一定议论过我的脸。

66/11/24

我从灌木丛中为孩子们捡回橄榄球，他们对我毫不在意，但是会看上我一眼，觉得我很怪，我想，但是我不介意。

66/11/26

尽管两位幽灵没有指示，但是我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骑车来到孤儿学校。我透过大门注视着，我可以看见曾经长满蜀葵的地方，S．亨得森坠亡的地方。一切依然如故。我在观看时，有人打开佩迪格里先生的窗户（我是说顶楼上的那扇窗户，它朝向前面的铅窗，在那里，我看见S．亨得森离开，然后尾随着他，等待着）。我通过手臂的形状判断，开窗的人是一位妇女。也许，她正在打扫房间。当然，我看不见我可怜的朋友了。不过，我真的看见了亨得森坠落后首先发现尸体的那个年轻教师。他是贝尔先生，他完完全全老了。我骑在人行道旁的自行车上，这时贝尔先生依然一身从前的装束，系着大领带，从校长办公室旁的正门走出，然后走出学校大门，来到主大街上。我触景生情，所以跟在他的后面，看见他走进老桥旁的斯普罗森大楼。我感到莫大悲伤的是，他从我的自行车旁经过，却没有把我认出来，这就是事实。看来，我在自己曾视之为家的格林菲尔德没有留下什么，未曾料到还有一位朋友在这里，但是在我的心目中，我似乎把他与家联系在一起。

66/12/31

今天晚上，在等待万迪考特教堂12点的钟声响起时（到时，留下来过年的一些教师会敲起轰鸣的钟声欢度新年，敲钟并非出于敬虔，而是为了取乐），我从头通读了日记本。我当初记日记，是为了留下证据，证明幽灵访问过我，以防别人以为我疯了，把我收容起来，送进精神病院管起来，这样的事就发生在格拉德斯通的R.S.琼斯身上，但是我清楚，我还记下了许多别的内容。我也深深地发现，我不是把话语说出来，而是写下来，这让人感到有一丝安慰。精神生活是一生的考验，如果没有令人安慰的话语，没有幽灵告诉我我处在事物的中心，所有的一切将昭然若揭，那么，我将会像R.S.琼斯一样受到诱惑，自己伤害自己。至于我现在要问的问题，我是什么，我的使命是什么，仍然没有人回答我，我必须像举重的人一样承受！钟声在回响，我希望我能哭泣，但是这似乎不太可能。

67/2/5

今天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天气一直很冷，操场上结了冰，孩子们没有在操场上玩。他们改在庄园里散步。我正在清理马具室旁边的一个角落（因为皮尔斯先生总能替我找到活干，即使当时天寒地冻，地面甚至用铁镐也难以挖开），这时，有三个男孩子走过来停下。他们很少主动接近我，但是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我。这时，最大的孩子，一个白人孩子，问我为什么戴一顶黑色帽子！我不得不迅速思考起来，这是因为，尽管我若无需要绝不开口，但他们是孩子，我主曾经说过对孩子要容忍之类的话。我断定，回答他们的问题是服从的一部分，他们要求我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我说是为了保持头发干净整洁。我的回答让他们哈哈大笑，其中一个孩子让我把帽子脱下。我脱了，他们更是哈哈大笑，我只好对他们微笑，并看到他们对我补过的脸根本不在意，而是认为有人跟我开了个玩笑。对他们来说，我是马戏团的小丑。所以我把头发从光秃的一边捋起，给他们看我畸形的耳朵。他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点也不感到害怕或恐惧。他们离开后，我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感到幸福。我把帽子重新戴上，继续清扫那个角落，但是我当时在想，如果我能让我的朋友佩迪格里先生一切正常的话，我宁可选择生活在孩子们中间，就在这所学校，而不是在别的地方。那么，我的使命会不会与孩子有关，我问自己。

67/4/13

我帮助操场管理员们放下橄榄球门柱。他们干活不肯卖力。其中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皮尔斯先生如何靠出售斜坡上的农产品赚钱，而斜坡的使用权应该是学校的。他们也对我讲了一些孩子的父母亲，但是当发现我很少有回应时，他们很快就停止与我交谈。他们说，这个地方有两个人是侦探，园丁中有一个人是，我在想是谁，但不可能是皮尔斯先生，肯定不是。不过，这与我无关，我提醒自己。是否把皮尔斯卖农产品的事告诉获得优异服务十字勋章的皇家海军退休军人汤姆森上校，我感到心烦意乱。

67/4/20

我得了重感冒，发高烧，一切都变得晃晃悠悠、晕晕乎乎。不过，当我正在重复我的天命时，幽灵们又来了，还是以前的那两个幽灵，红衣幽灵和蓝衣幽灵。他们表示：我们对你服从皮尔斯先生感到满意，尽管他是一个坏种。他要为此付出代价的。然而，为了慰问你，我们允许你问你喜欢的问题，并且只要问题合法，我们都会回答的。我问，是什么事长期以来断断续续让我感到烦恼，正因此，在康沃尔，当我顶着用血写成的可怕数字走街串巷时，几乎没有产生任何效果。他们表示：神的审判并非像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数字不仅对小镇有很大的好处，而且也可以惠及到坎伯恩和朗塞斯顿。继续问。这时，我想了想，然后问，我的精神之脸是否已经痊愈，或者说仍然丑陋不堪。这时他们表示：不，它仍然令我们感到恐惧，但是为了你，我们乐意忍受。继续问。这时我说：因为几乎不知道过去做过什么，所以我是谁？我是什么？我的使命是什么？它与孩子们有关系吗？这时他们表示：是一个孩子。当你带着那个可怕的数字走街串巷时，有一个幽灵，身上穿着黑中带紫的衣服，颜色就像皮尔斯先生在花楸下种植的三色紫罗兰一样，他十分沮丧，深受挫折，而那个孩子安然无恙地诞生了，他的智商是一百二十。继续问。至此我大声喊道：我是什么？我是人类吗？我听见皮尔斯先生在床上翻身，而且鼾声如雷。幽灵们把我从他们身边移走，但是动作很轻。在我看来，也许今天晚上我不需要睡觉了。

67/4/22

一定是到了凌晨3点钟的时候，我想，相当突然地，我汗如雨下，终于感受到了强烈的睡意。所以我睡着了。第二天，我发现自己很难完成皮尔斯先生安排给我的工作。不过我很高兴地想到，我的使命是与学校里的这些小男孩有关，尽管皮尔斯先生试图让我与他们保持距离。一百二十是拿撒勒[1]的耶稣的智商。

67/5/2

今天，我在我的半天休息日走进格林菲尔德。阿佩尔比太太，经常跟我说话的校长太太，让我帮她买一些东西。当她说“你可以到弗兰克里五金店买这些东西”时，事情竟是那么奇怪。所以我来了。当时我看着古德柴尔德珍本书店，心中有点遗憾，因为那个玻璃球已经不在店里了。我想它已经被卖掉了，否则我可能会把它买下的。只是当我再朝橱窗里看去的时候，有两个小姑娘从斯普罗森大楼走出来。很久以前，我给这家商店送过火钩，并且顺便看了一眼橱窗里的儿童图书。这两个小姑娘像天使一般美丽，我非常小心地把我毁损的半边脸背过去。她们又返回斯普罗森大楼，商店的门打开了，我听见里面一位妇女的声音说，斯坦诺普家的两个小女儿真是亲密无间。我骑上自行车离开了，但是情不自禁地希望她们俩就是我的使命。我并不是说我用看露辛达小姐的方式，或者看汉拉恩先生的女儿们的方式，来看她们。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想，一切都已经淡忘了，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非常奇怪的是，67年4月20日所发生的所有事件犹如云雾笼罩，所以我无法清楚记住日记本中的词是孩子，还是孩子们。也许我的使命不是与这个学校里的孩子有关，而是与这两个小姑娘有关。人们称她们为斯坦诺普，也许只是其中一个人叫斯坦诺普，但是我希望这是她们俩的名字。我在等待着发现我的使命，在此期间，我要在我的半日休假时留意她们。幽灵们下一次找我的时候，我会向他们询问这两个小女孩。一个是黑发，一个是金发。我把她们加进了我的祈福名单中。

67/5/9

幽灵们还没有把我带到他们面前。今天，在我的半天休息日，我又走进了格林菲尔德小镇，去看看我能否看见那两个小姑娘，但是她们没有出现。我也许不能非常频繁地见到她们，但是，这当然是按照上帝的意愿行事。我看着她们家的房子。那是一幢大楼，但是一家律师事务所占去了一部分，还有一套公寓。

67/5/13

幽灵们又来了。我立刻询问两个小姑娘的情况，他们表示：一切顺其自然。我当时突然感到恐惧：因为太喜欢这两个小姑娘，我将处于犯下罪孽的危险之中。还没有等我把此事轻声告诉他们，他们立刻表示：你是对的。不要走进格林菲尔德，除非有人派你去。他们对我似乎有一点严厉，我想。他们很快把我从他们身边推开。所以我又一次陷入犯难的境地。我必须对我的命运感到满足，我可以不时地与孩子们说话，同时相信有善良的幽灵（天使）照顾那两个小姑娘，当然会有的。因为她们俩形影不离，所以她们不需要我。

[1] 拿撒勒，基督少年时代的居住地。

第八章

古德柴尔德太太对古德柴尔德先生说的话的确不假。双胞胎姐妹，苏菲·斯坦诺普和托妮·斯坦诺普，形影不离，可是她们本人对此深恶痛绝。如果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情况可能会略微好些，可是她们的外表截然不同，如同白天与黑夜一般。日复一日，姐妹俩形影不离，如同一人。麦蒂看见她们的那一周，她们正好过十岁的生日。关于姐妹俩的巨大差异，苏菲了如指掌。她心里清楚，托妮的胳膊和腿比较瘦削，从咽喉到双腿间，身体形成了一道粉红的曲线。托妮的踝骨、膝盖和双肘有一点突出，脸与胳膊和腿一样瘦削。她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一头荒唐可笑的头发。头发又长又稀，厚度少于——这么说，如果它再少一点，几乎就没有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消失，颜色完全褪光了。相比之下，苏菲拥有强烈的优越感，她的身体圆润、丰满、健美，头上是浓密的黑色鬈发。她的眼睛比托妮略小，但却炯炯有神，眼睛周围有长长的黑色睫毛。苏菲的肌肤白里透红，而托妮的肌肤，如同她的头发，没有任何颜色，在某种程度上透明可见。苏菲对托妮其人了如指掌，至于为什么能了如指掌却无心细想。托妮多多少少就生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多多少少”是你可以找到的最接近的词语，因为托妮的生活并不完全受上面脑袋的指挥，而是以随心所欲的方式，与瘦削的身体紧密相关。她有一个习惯：跪倒在地，仰头向上，一言不发。这个习惯对任何在场的大人都会产生奇妙的效果。他们会被深深地打动。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在这段时间里，苏菲知道托妮无所用心。她没有思考，没有感受，也不存在。她只是像烟雾一样飘离自身。一双棕色的大眼睛透过披散的亚麻色头发向外眺望！她的眼神具有魔力，夺人魂魄。在这种情况下，苏菲会尽可能地躲入自我的世界里，或者回忆没有托妮时的宝贵时光。曾经有一次，满满一屋子都是小伙伴和音乐。苏菲能踏准音乐的节拍，而且希望永远能踏准节拍，一、二、三，跳，一、二、三，跳；每次数到三时，另一条腿总会跳起来，它带来了平静的快乐；因为某种原因，托妮当时不在。它之所以带来快乐，也是因为有一些孩子无法做好这个简单而可爱的动作。

此外，还有长长的街区。后来她认为那是长方形。高兴的是，只有她和爸爸两个人在一起。而且，爸爸主动提议去散步，因而给她带来慌乱的喜悦。只是到后来她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提出散步。如果她想念托妮的话，她就成了爸爸的一个烦恼！但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挽住了她的手。她则抬头看过去——呸！——还带着对那张英俊的脸的信任。他们下了两级台阶，穿过草坪，来到人行道上。他在追求她——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他带着她向右转，让她看看隔壁的书店。接着，他们停下脚步，看着弗兰克里五金店的巨大橱窗。他对她讲过割草机、各种工具，还说过店里的花都是塑料花。随后，他带着她继续向前，来到一排房子前，房子的挡板上有文字。他告诉过她，那是为失去丈夫的女人们开设的救济院。他继续带着她向右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那是一条通道，然后穿过一扇小门，踏上了运河边上的纤道。随后他对她讲解运河上的驳船，告诉她纤道上曾经有马。他又向右拐，停在围墙边的一扇绿色大门前。这时她恍然大悟。这就好比迈出了新的一步，学会了一件新的本领，整个地方已经融为一体。她发现，绿色大门位于他们家花园小径的底端。他已经对扮演王子感到厌倦了，站在纤道上，看着油漆起泡的墙壁。她则继续朝前面走去；离河水太近的时候，他抓住了她，而且很生气。当时，他们离老桥只有几步远的距离。他主动拉着她上了老桥。她试图让他停在上面的公共厕所旁，但是他不愿意。当他再次向右拐时，她试图领着他向前走，和她走上主大街，但是他不愿意。他们确实向右拐了，那里是他们房子的正面。他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她知道他生气了，厌倦了，希望有别的人来看管她。

在走廊里，他们有简短的对话。

“爸爸，妈妈会回来吗？”

“当然会回来。”

“那么，托妮呢？”

“你瞧，孩子，没有必要担心。当然她们俩都会回来的！”

她张着嘴，目送他消失在自己的房间内。她还太小，不会把类似于杀了托妮的内心想法说出来。但是我不希望托妮回来！

然而，在麦蒂看见她们的那天，她们俩确实或多或少变得形影不离了。托妮建议她们俩去逛隔壁的书店，看看那里有没有值得买的新书。下周是她们的生日，她们可以暗示一下照看她们的阿姨，她是需要提醒的。不过，当她们从书店回来时，只有格兰在走廊里，而阿姨已经走了。格兰为她们打好包裹，带着她们上了她的小汽车，一路开到罗斯维尔。她家的平板小屋靠近大海。这样的景色那么令人激动，她的脑子里完全没有了图书、阿姨和爸爸，因此十岁的生日在不知不觉中飞快地过去了。此外，那一次，她还发现了一条其乐无穷的小溪。它比运河要好得多，流动的溪水潺潺作响。她在阳光下缘溪而行，穿过高高的野草和毛茛。奶油色的花瓣带着黄色花粉，是那么的真实。植物有一人多高，互相保持着距离，空间是那么真实。举目看去，四周有那么多的绿色和阳光。她离开郁郁葱葱的绿色后，便看见了零零星星的水面，然后远处是堤岸，远远的，河水穿行其间，尼罗河、密西西比河，或涓涓流淌，或水花飞溅，或洪水下泄，或流水潺潺，或一泻千里，或熠熠生辉！这时，鸟儿们掠过丛林，飞近堤岸的边沿！噢，那只鸟浑身乌黑，头的前部有一个白色小孔；唧唧喳喳、啁啁啾啾的一群毛茸茸的小动物，在它后面的草丛中上蹿下跳，翻滚嬉闹着。它们走出草丛，涉入水中，鸟妈妈和小鸟们十只排成一列。它们顺着溪水游动着。苏菲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除了看之外，还是看啊，看啊，看啊！那情形仿佛是伸长了脖子，你的眼睛被固定在了前面。又好像是头顶被人牵引着向前。这是一种全神贯注，一种如醉如痴，是的。

此后的第二天，苏菲又去了，透过草地上长长的奶油色花朵和野草看着小溪。它们仿佛整个晚上都在等着她，样子丝毫未变。鸟妈妈和她身后的小鸟顺着溪水游走了。她时不时地说着：“呱呱！”她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只是有一点小心翼翼。

苏菲第一次注意到了事物发生的“当然”方式。她可以投掷石头，但是不多。此时此刻——在此处，“当然”的事情发生了——此时，在野草丛中，在干涸的泥土上，正好有一大块鹅卵石离她很近。此处本来不会有鹅卵石的，除非“当然”在起作用。她似乎不需要去寻找鹅卵石。她只要伸出胳膊和手掌，轻松地握住光滑的、橄榄形的石头。一块光滑的橄榄形石头怎么会躺在此处？它不是在泥土下面，或野草下面，而是露在外面，你无需寻觅，伸手就可以拿到。石头握在手中，大小正好，而她正透过一簇簇淡黄色的绣线菊窥视着。她看见了鸟妈妈和小鸟们在远处的小溪上嬉水打闹。

对一个小姑娘来说，扔石头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一般来说，扔石头不是女孩子玩的游戏，不像男孩子那样，时时刻刻都可以玩。不过，即便到了后来，在学会简单的投掷之前，苏菲也永远不明白她所看见的投掷结果。石头投出去了，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她看见了石头会画出的弧线，看见了那最后一只水鸟会游到的那一点，而此时，石头可能还在空中画着弧线。是“可能”，还是“是”？而且，这也是复杂的问题——后来当她回想这件事的时候，情况似乎就是这样，只要未来被理解了，未来就无可逃脱了。不过，不管是否真的无可逃脱，她永远无法明白——至少，直到某个时刻，“明白”本身与此事并没有关系——不明白她的潜能，她的胳膊从身旁举起来，上臂以肘为支点向后摆动，划过左耳，摆出了小姑娘的投掷姿势——她不仅能够把前臂猛地朝前一挥，而且能在最合适的时间、角度并以最合适的速度松开石头，不受指关节、指甲、手掌的妨碍而松开石头，让它沿着——只用它的部分意思——在这一刹那间，沿着，仿佛要从一开始就出现的、可以预见到的两种可能性中选择一种，小鸟，苏菲，手中的石头，仿佛一切均努力瞄准了这一点——沿着空中的弧线。小鸟匆匆地游向了这个点，虽然是在队伍最后，但必然要游到那里。这时，她的心中默默念道：按我说的去做。随后，这个事件的圆满结果出来了。水花四溅，鸟妈妈在水中哗哗地逃开，半扑腾着翅膀掠过水面，叫声犹如人行道发生破裂，小鸟们则神秘地消失了，只剩下那最后的一只。扩散的涟漪中漂浮着一小片羽毛，一只脚向上翻在外面，微微颤动着，身体的其他部位一动不动，只是随着溪水在摇晃。这时，她体验到了一种更为持久的快感，终于能看着那片羽毛轻轻转动，最后随溪水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走过去找托妮。她站在绣线菊中，长长的毛茛蹭着她的大腿。

苏菲再也没有朝小水鸟投过石头。她知道为什么不投了，非常清楚为什么。这是一种明确的感知，尽管也是复杂的感知。有且只有一次，你可以让石头握在注定的手中，画出注定的弧线；有且只有一次完成目标，那就是小鸟的合作，必然地游向那一点，与你分享着它的命运。苏菲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这一切，理解更多的事情；然而她知道，当用语言来表达、分享、解释那个“更多”的时候，语言是无用的东西。此处，“更多”就是这样。例如，它好比知道了爸爸将永远不会与你围着长长的街区、长方形街区散步，经过马厩大门的另一侧。它好比知道了，正如你肯定知道了一样，爸爸是不会来追求你的，因为他已经不存在了，有什么事要了他的命，或者说，他自己要了自己的命，只留下一个鹰脸的形象，成了一个或平静或恼怒的陌生人，不是与保姆在一起，就是待在房间内。

也许，这就是格兰的家、那条小溪和那片草坪让人感到如此宽慰的原因，因为，尽管草坪是你可以学习“更多”东西的地方，但是你可以把草坪当作纯粹取乐的场所。所以，沉浸于溪水和草坪、蝴蝶和蜻蜓、枝头小鸟和连串雏菊所带来的快乐和喜悦之中，假期被延长了。她粗暴地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道弧线，那块鹅卵石，那片羽毛，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份运气，运气，其本质就是运气，运气解释一切！或者说，运气掩盖一切。与小菲尔一道编一串雏菊花，或者与托妮一道在草棚里扮印第安人，她们俩处于罕见的同一状态，她知道这是运气。在这些时候，跳舞，唱歌，去新地方，会新朋友，这些人不应该让他们走（但是却都走了）——高个子的红发女人，还有那个比她年纪稍小的男孩子，他让她穿上他的蓝色丁尼布衣服，上面绣有红色的动物图案，让她戴上那顶大帽子，参加晚会——噢，这是运气，如果不是，谁在乎？那年夏天，也是她们最后一次去格兰家，也是苏菲最后一次检阅水鸟。托妮正在巷子旁边的草地上寻觅小昆虫。她离开了托妮，艰难地穿过更深的杂草、绣线菊和水边的草地。当她看见鸟妈妈和她的小鸟们，便顺着小溪追赶它们。鸟妈妈发出了警告声，声音尖锐刺耳，时断时续，双脚不断加速。小鸟们也一样，游得越来越快。苏菲在它们的一侧奔跑着，直到最后，鸟妈妈从水面飞起来，声音碎裂，口吐白沫，小鸟们也消失了。它们在瞬息之间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曾有一刻，它们排成毛茸茸的一行，拼命地快速游动，脖子伸得长长的，双脚在水底下扒拉着；随后，只听见“扑哧”一声，毛茸茸的鸟儿们不见了。它是那么让人感到惊讶，感到困惑，因此她停止了奔跑，站在那里观察了片刻。她看见鸟妈妈从半路上返回来，在溪水里匆忙游动，如锤击一般发出叫声。只是在这个时刻，她才发现她的嘴巴是张开着的，于是便合了起来。后来，也许有半个小时，鸟妈妈和小鸟们又一起返回来了，苏菲又开始追逐它们。她发现小鸟们不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是潜到平静的水面下。当它们的恐惧达到歇斯底里的时候，便潜入水底。无论它们多么幼小——再也找不到比这些小鸟更小的鸟了，如果你追逐它们，它们最终都会潜入水下，完全从你的眼前消失，无论你跑得多快，无论你如何庞大。她穿过草地，把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了托妮，一半是带着对小鸟的钦佩，一半是带着对它们的恼怒。

“你傻呀，”托妮说。“如果不能潜水，它们就不是水鸟了。”

此话使苏菲伸出了舌头。她将大拇指抵住耳朵，其他手指在脑袋两侧摆动着。托妮的所作所为是不公平的。她有时在几英里之外，肯定远离她那单薄的身子和茫然的脸，随后又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你的面前。她有时候显得若有所失，有时候又异常清醒。她带着你只能称之为“扭曲”的表情，把别人可能意想不到的事情联系起来，这样你只能接受木已成舟的事实，甚至更令人恼火的是，去接受某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不过，苏菲早已学会了如何成功地应付托妮的那一套。她知道，当本色的托妮坐下来的时候，灵魂离开了脑袋，但那并不意味着她无所用心，或悄然入睡，或昏昏沉沉，或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色的她可能灵敏地飞进一片隐形的森林里，掠过隐形大树的枝头，而托妮则是这片森林的护林官。在空中飞翔的托妮可能没有思想，但那时，它可以按照自己的要求适当地改变世界的形状。例如，世界可以被改变成书页的形状，或者被转化成立体的形状。它可能会带着某种隐秘的好奇心，检查由圆形物体做成的球，方形物体做成的盒子，或三角形物体做成的其他东西。未做任何努力，苏菲就已经发现了关于托妮的这一切。毕竟，她们俩是双胞胎。

当托妮指出水鸟的行为和它们的名字之间的联系后，苏菲感觉受到了欺骗，很恼怒。魔力消失了。苏菲俯瞰着托妮，心里想着要不要再回去追逐水鸟。她心里清楚，她要做的事情不是顺流追赶，而是要逆流追赶。如果逆流而行，水流会发挥作用，会减慢它们游动的速度。之后，你就可以赶上它们，仔细观察它们潜水，看清它们在什么地方浮出水面。毕竟，她心里想，它们一定会在某个地方浮出来的！不过，真的，她的心思已经不在上面。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除了这些傻傻的水鸟外，对任何人都已经没有用了。

她把头发从耳朵上捋开。

“我们回格兰家吧。”

她们费力穿过茂密的草丛，向篱笆走去。苏菲边走边想，要不要询问格兰，为什么知道了结果反而让事情索然无味。但是有两件事完全把此事从她的脑子里挤了出去。首先，她们遇到了从农场回来的小菲尔——从农庄回来的小菲尔长着一头鬈发，与《布谷鸟的救赎》中的小菲尔非常相似。他们三个人一道，去他父亲的一块地里玩耍。在那里，小菲尔让她们看他的玩具，她们也把自己的玩具拿给他看。苏菲建议，他们所有的人都结婚。不过，小菲尔说，他得返回农场，跟他妈妈一道看电视。他离开后，她们在十字路口发现了一个红色邮筒，她们不亦乐乎地把石头塞了进去。其次，当她们回到平房时，格兰告诉她们，她们明天要回格林菲尔德，因为她要住院了。

托妮把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知识意想不到地说了出来。

“你是要生小孩吗，格兰？”

格兰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不，不是的。你不懂。我有可能被从医院里抬出来。”

托妮转向苏菲，用通常那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

“她的意思是说，她要死了。”

随后，格兰帮她们打点包裹，仿佛把她们的物品扔得到处都是。她似乎非常生气，而苏菲认为这很不公平。后来，她们躺到床上，托妮睡得很沉，似乎根本没有呼吸，而苏菲躺在床上思考着，一直到天很晚很黑。医院，格兰，要死，让黑暗变得毛骨悚然。她不由自主地审视了她所知道的死亡的整个过程。噢，确实，死亡确实令人毛骨悚然——但是令人兴奋！她在床上猛地翻身而起，并大声喊道：

“我不会死！”

这句话听上去声音很大，仿佛是别人说出来的。听见这句话后，她又钻到被窝里。正是从那时起，她发现自己被迫想着那个地方，那幢平房，仿佛它现在成了这件新事——格兰将死——的一部分。格兰的卧室里，床似乎太大，巨大的家具塞在小小的房间里，一座大房子仿佛被缩小了。巨大的刻有花纹的黑色餐具柜和橱柜，就像是在蓝胡子[1]家一样，你是不能打开的。现在的黑暗，仿佛是某个动物蹲伏在每一个房间里。格兰本人，显得神秘，不，显得恐怖，因为她将被从医院里抬出来，情形可怕。正是在这一点上，苏菲有了自己的发现。事物的神秘性，格兰被抬出来，将某种观念灌输进苏菲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她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些自己的理解。世界从她脑海里的每一个方向延伸出来，只有一个方向除外。那一个方向是安全的，因为这是她自己的方向。这个方向位于大脑的后面，就在那里，那里像今晚一样漆黑一片，但那里是她自己的黑暗。她知道，自己站在或躺在这个黑暗方向的一个末端，仿佛坐在一条隧道的出口处，向外注视着这个世界，看看外面是黄昏，黑夜，还是白昼。当她明白这条隧道就在大脑的后面时，她感觉浑身莫名其妙地哆嗦起来，使她渴望逃离黑暗，进入白昼，就像其他人一样；但是没有白昼。她虚构了白昼，把白昼里填满了人，而这些人的大脑后面没有黑暗的隧道，他们是一些快乐、开心和无知的人。后来她一定是睡着了，因为格兰叫醒了她们。在厨房吃早餐时，格兰显得非常开心，说她们不必对昨天她说过的话太在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医生能创造奇迹。苏菲听见了这些话，以及后来的闲聊，但其实，她并没有用心去听，而是兴味浓厚地看着格兰，无法把眼睛从她的身上移开，因为老是想着这个残忍的事实：格兰快要死了。颇为奇怪的是，格兰本人并不明白。她正努力让她们高兴起来，仿佛是她们快要死了——这是愚蠢的，仿佛她们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她看到格兰的轮廓极为分明。当她被从医院里抬出来的时候，她将与这个世界切断联系。然而，还可以发现更多有趣的东西，苏菲急切等待着。格兰为了让她们高兴说了很多话。她解释，无论她们多么爱她，她们仍然年轻，她们会发现，会有人跟她一样来照看她们——在这个漫长的解释过程中，只有短暂的停顿——当时，格兰吸了口气——苏菲终于问出了她的问题。

“格兰，你会被埋在哪里？”

格兰放下盘子，突然不同寻常地大笑起来，笑声最后走了调。随后，她猛地冲了出去，砰的一声把卧室门关上。双胞胎被晾在了厨房，不知所措，所以她们继续吃饭，但是恭敬地保持沉默。后来，格兰走出卧室，和颜悦色，轻松快乐。她希望她们不要为可怜的老格兰感到太伤心，希望她们记住她们三个人共同度过的快乐时光和有过的乐趣。苏菲觉得她们三个人在一起根本无乐趣可言，而且，如果你把鞋子弄得太脏，格兰会厉声呵斥，但是她开始学会了不把心里想到的话说出来。所以她注视着格兰，对方身上奇怪的轮廓依然如故。她隔着杯子用严肃的目光注视着格兰，而格兰仍然在欢快地说着话。她们回到爸爸身边时，一定会非常幸福的，因为一个新来的阿姨将要照看她们。格兰称其为“互惠保姆”。

托妮问了下一个问题。

“她好吗？”

“噢，是的，”格兰说，那声调与她所说的意思正好相反，“她很好。你们的爸爸会细心安排的，是吧？”

苏菲对这个新阿姨并不关心，因为格兰的轮廓那么分明。托妮继续问着问题，苏菲则沉浸于思考和观察之中。格兰的身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外形除外）可以表明，她是一个将死的人，所以她对事情作了一点修正，思考着可能出现的最终结果。她失望而且有点愤怒地发现，格兰的死将有可能把她与草坪、水鸟、小菲尔和邮筒切断开来。她几乎要把这个想法告诉格兰，但考虑再三还是没说。这时——托妮一定又说了什么不妥的话了！格兰又走了，卧室门砰的一声。双胞胎没有说话，只是坐着。这时，她们俩同时看着对方的眼睛，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她们如此心领神会，乐在其中，这也是极其少见的。

格兰又走了出来，不那么轻松快乐了。她把她们的行李放好，开车送她们去车站，一路上沉默无语。动身回家使苏菲转向了对将来的思考。她问了一个问题，非常小心地避免与格兰，以及与格兰的未来有关。

“我们会喜欢她吗？”

格兰听懂了这个问题。

“你们肯定会的。”

过了片刻，车子经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又开始说话了，说话的声调总是与她所说的意思相反。

“她一定会专心照看你们俩的。”

她们回到格林菲尔德时，发现这个互惠保姆已经是她们的第三个阿姨了。她似乎像另外两个阿姨一样，从楼梯平台对面的房间里走出来，仿佛房间可以生产阿姨，如同温暖的天气生产蝴蝶一样。这第三个阿姨比前两个阿姨更像蝴蝶。她有一头黄色的头发，身上的气息闻起来像是女子美发师。她每天花很长时间往脸上涂脂抹粉。她说话的腔调，与双胞胎在房子里、多塞特、大街上，从白人、黄种人、棕色人、黑人口里听到的腔调大不相同。她告诉双胞胎，她是悉尼人。苏菲起先认为悉尼是一个人，这让她感到困惑。然而，这个被称为温妮阿姨的互惠保姆一旦对自己的脸感到满意，就显得快乐而敏捷。她吹口哨，唱歌，抽烟，尽管她制造了那么多噪音，但是一点也没有招来爸爸的恼怒。当她本人不制造噪音时，她的晶体管收音机替她制造噪音。温妮走到哪里，晶体管收音机肯定会带到哪里。当苏菲知道悉尼是地球另一端的一个大城市时，她鼓起勇气问温妮：

“新西兰是不是也在地球的另一半？”

“我想是的，亲爱的。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很久以前的一个阿姨说的。她是我们的第一个阿姨。她说妈妈去见上帝了。后来爸爸说，她与一个男人生活在新西兰。”

温妮尖声大笑起来。

“噢，这是一回事，我的甜心，是不是？”

温妮改变了很多事情。花园小径尽头的马厩现在正式属于双胞胎了。温妮说服她们，拥有自己的房子应该感到骄傲，感到幸运。因为太年轻，她们有一段时间相信了她。后来，当她们对此习以为常时，也觉得没有必要再改变什么。爸爸感到特别满意，向她们指出，她们俩再也不会为他的打字机的噪音而烦恼了。苏菲有时正是被打字机安全的声音催入梦乡的。她把此看做是另一个关于爸爸的信号（爸爸进进出出，来来往往，与她们保持着距离），关于爸爸本质的一个信号。不过，她没有说什么。

温妮带她们去喝茶。喝茶本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但是一切全给弄拧了。她们坐在沙滩上，周围是一大群人，大多数人坐在折叠式躺椅上，躺椅之间有三三两两的孩子。没有耀眼的太阳，天空不时洒几滴雨点。但是出问题的是大海，即使在大人看来，大海也是有问题的。双胞胎正在海边观看细小的海浪，这时她们听见了喊叫声，人们纷纷朝沙滩上奔跑。海面上有一道泡沫线越来越近，变成绿色的水洞。泡沫冲到她们的身上，她们顿时发出尖叫，口里呛进了海水。温妮把她们俩夹在腋下蹚水而行，身体向前，用尽了力气。海水不断朝她们冲过来，试图把她们卷走。所以她们三人立刻回家。温妮非常生气，三人浑身哆嗦，晶体管收音机已经不能用了。没有它，温妮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们回到家，擦干身体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门修收音机。不过，海浪——没有人能解释清楚原因，即使是大人们，尽管他们在电视里不断地讨论着——有一个讨厌的习惯，在你熟睡的时候返回来。托妮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苏菲则深受其害。她有好几次半夜醒来，听见自己在大声尖叫。托妮则让人感到奇怪。只有一次，她们俩蹲在电视机前，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你可以亲身体验的各种冒险活动，如空中滑翔。节目里还有在太平洋上冲浪的镜头。其中有一次，电视屏幕里全部是迫近的海浪，摄像机的镜头急遽地向上，急遽地向前，所以观众正好处于巨大的绿色海水的包围中。苏菲的胃部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她紧闭双眼，避开了这个场景，尽管她仍然能听见波涛，或某个波涛，或其他波涛连续的咆哮声。当电视上说，现在让我们把镜头从大海切换到空中，她知道电视里将出现降落伞的画面，于是睁开了双眼。这时，她却发现，那个根本不像是双胞胎的妹妹，头发褪光了颜色、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托妮，已经完全晕过去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在很多个星期内，托妮经常栖息在她所看护的森林上空，或别的什么地方。有一次，苏菲提到海浪（已经不存在了），仍然让她感到不寒而栗。托妮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道：

“什么海浪？”

温妮的晶体管收音机从修理店取回来了，再次与她形影不离。你又可以听到一支小管弦乐队在厨房里奏乐，或者听见一个男性声音飘扬在花园小径上。双胞胎被带到主大街，经过新建的清真寺，来到学校，被介绍给打打闹闹的孩子们后，那个细小的男性声音便离开了她们，把她们俩留在了学校。她们手拉着手，仿佛非常喜欢对方。放学后，温妮接她们回家，此举让一些孩子哈哈大笑。有一些孩子几乎是大人了，至少一些黑人孩子是。

温妮比其他两个阿姨做的时间更长。想想看，她与爸爸是多么不同。她搬进了爸爸的卧室，带着收音机和其他所有物品。苏菲不喜欢这样，但是说不出来为什么。根据温妮的安排，双胞胎可以使用从马厩通往纤道的那扇旧的绿色大门。她对爸爸说，她们不得不习惯运河里的水。

这意味着那年夏天和秋天的一段时间里，双胞胎姐妹可以在纤道上探险。她们从老桥开始（桥上的一块碑上刻着建造者的名字）——尽管，也许不是从桥头上那个发出恶臭的厕所开始——一路走去，噢，也许有一两英里的路程，经过一条狭窄的小道，道旁长满了刺藤、黄连花和大片的芦苇，一直走到小镇郊外的另一座大桥。那座大桥的旁边有一个宽阔的大水塘，里面有一条腐朽的驳船。与运河里的一列列汽船、划艇和经过改装（但开始朽坏）的各种各样的船只相比，它更加破旧不堪。有一次走出这么远的距离时，她们爬上运河对岸的另一条小道，沿着一道树木掩映的沟槽，一直往高处爬去，最后爬到山丘的顶端。山丘的一侧是运河和格林菲尔德小镇，另一侧是一个树林密布的山谷。那一次她们回家很晚，但是没有人注意。一直没有人注意，而有时候，苏菲希望他们能注意。不过这时，苏菲已经知道了，温妮允许她们通过花园小径进入马厩——她们是多么舒适、多么幸运的孩子啊！——其目的只是使她们不要碍手碍脚，使她们尽可能地远离爸爸。在马厩里，她们可以做她们喜欢做的事情。她们从家中古老的箱子里翻出服装饰品乔装打扮。这些箱子凝聚着斯坦诺普家族几代人的全部历史，里面有卷发钳和指环、女装、直筒连衣裙、各种衣料、一个假发套（令人难以置信，而且仍然散发着残留的脂粉气）、鞋子。她们把所有这些全部搬出来，试穿试戴了里面的大部分物品。只是不经过允许，她们不能让其他孩子进来。当海浪事件慢慢平息下来，当由此引发的噩梦不再出现的时候，苏菲开始在想，她和托妮又要不得不形影不离了。有一天，她非常清晰地想着这个问题，并揪住托妮的头发来证明情况并非如此。但那个时候，托妮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打架方式。她用细小的胳膊和腿疯狂地扭打，褐色的大眼睛始终不看任何地方。她本人似乎已经逃了出来，将单薄、细长的身体置于脑后，竭尽全力给对手施加任意的伤害和疼痛。苏菲开始发现打架并不能称心如意。当然，学校里有非常粗野的孩子——几乎是大人了，最好能避免打架这样的烦恼，把运动场的中心位置让给他们。所以她们在马厩里玩，可以说，马厩跟运动场差不多；要么，规规矩矩地走在主大街上，感受黑人、黄种人和棕色人的不同；要么，沿着运河和树林之间的纤道尽兴漫步。她们找到了一条登上旧驳船的通道。驳船的内部非常狭长，而且还有一些橱柜。在驳船的前部，有一个旧式的盥洗室，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已经不再发出臭味，至少与驳船的其他部位一样没有多大异味。

就这样，那一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因为要上学，因为住在马厩里，用非常成人的方式邀请贝尔先生和太太来马厩喝茶；后来，她们脱下厚厚的裤子和毛衣，穿上了牛仔裤和轻薄的衬衫。她们的十一岁生日就要在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托妮宣称，如果能找到她们喜欢的可以作为生日礼物的图书，那将是一件大好事。苏菲完全能够理解。爸爸会给她们俩钱，这比心中想着图书要更加容易。让温妮来选书将是可笑的。她们俩必须为她作出选择，而不能让她知道，因为可以找到要为生日礼物保密的借口，这样可以让她觉得选择什么书是她自己的主意。所以她们离开花园尽头的马厩，踏着长满醉鱼草的小径，登上玻璃门前的台阶，走进走廊。温妮正在厨房里拨弄收音机，爸爸正在房间里拨弄电动打字机。她们随后走下两级台阶，来到房子的正门前，外面就是主大街了。她们向右转到古德柴尔德珍本书店。来到书店门前，她们看见橱窗外面有两个箱子，六便士一册图书的箱子和以先令标价的箱子，装满了没人愿意购买的图书。

古德柴尔德先生不在店里。不过，古德柴尔德太太正在店堂内侧的一张桌子上写着什么，桌子旁有一扇门通往别处。双胞胎对她没有在意。她们打开大门时，店门上的叮当铃声着实让她们感到有点吃惊。她们四下寻找儿童图书，但是大多数图书马厩里已经有了，因为书一般可以从不同的渠道买到，而且颇有意思的是，这些图书并不特别昂贵。苏菲不久便发现，这些书都太简单了。她正准备着要离开，这时发现托妮正在翻检书架上的旧书，神情特别安详而专注，所以苏菲等待着，随手翻阅着《阿里巴巴》，心里纳闷，为什么还有人买这样的书。爸爸的房间里就有厚厚的四大卷，如果你想要的话，就可以拿走。这时，在公园里经常帮助小男孩的那位老人走了进来。托妮并没有注意到他，因为她当时正在浏览一本大人图书。不过，苏菲同他有礼貌地打了招呼，因为尽管不喜欢他，但是她对他感到很好奇。所有的阿姨、女清洁工和亲朋好友都乐此不疲：大家见面时彬彬有礼。当然，他恪守着在大街上不与陌生人攀谈的禁令，但是古德柴尔德书店不是大街。那位老人在儿童图书中随意翻动着，然后来到古德柴尔德太太的桌子前。与此同时，店门叮当一声，老古德柴尔德先生从主大街走进来，立刻对双胞胎有说有笑。不过，交谈还没有完全展开，他看见了那位老人，便停止了说话。在沉默期间，他们都听见那位老人正拿着一本书对古德柴尔德太太说：“买给我的侄子，你知道。”这时，正埋头看大人书的托妮，却是用后脑勺看见了他，于是主动说，有一本书装在大衣右侧的口袋里，他忘了拿出来了。之后，一切变得迅速而混乱。老人发出尖叫，声音像女人；古德柴尔德太太站了起来，气愤地说要叫警察；老古德柴尔德先生则走到老人面前，要求他把书掏出来，不要废话。老人手舞足蹈，扭动着身体，双膝哆嗦，胳膊在颤抖，女人一般尖声尖气地在狡辩，离开了书架和纸箱子。苏菲叮当一声为他开门，然后随手关上。一件事发生后，关门也是具有某种意味的。古德柴尔德先生红通通的脸很快恢复正常，他转身面对双胞胎，但是古德柴尔德太太首先开口说话，声音和内容令人费解。

“我想不出，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个人从那个地方放出来？他的老毛病会一而再地复发的，还有那些可怜的小家伙们——”

古德柴尔德先生插话了。

“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是谁一直在偷儿童书。”

说完后，他傻乎乎地朝双胞胎姐妹鞠了一躬。

“斯坦诺普小姐们好吗？我想很好吧？”

她们俩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谢谢，古德柴尔德先生。”

“斯坦诺普先生呢？他好吗？”

“好，谢谢，古德柴尔德先生。”

正如苏菲所意识到的，这样的回答是没有问题的。大人之间经常这样问候和回答，就像他们戴领带一样。

“我想，古德柴尔德太太，”古德柴尔德先生说道，样子并不像平时那样傻乎乎的，“我们可以拿些饮料给这两位斯坦诺普小姐吧？”

她们跟在客气的古德柴尔德太太后面。古德柴尔德太太从来不傻，而是非常冷静和实在。她们穿过书店后门，来到简陋的起居室。她让她们俩坐到关着的电视机前的沙发上，自己离开了去拿汽水。古德柴尔德先生站在她们面前，面带微笑，踮着脚尖晃动着，然后说见到她们真高兴，而且很多日子里，他和她们经常能见面，是不是？他自己有一个女儿，现在已经是大人了，已经结婚，有两个小孩，但是她们远在加拿大。他的下一句话说了一半，大意是有孩子在身边是多么开心的一件事啊——当然，他也说了一些傻乎乎的话，如什么“噢，确切地说，不是孩子，而是两位像你们这样的可爱的小姐”——她们已经嫁出去了，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这句拗口的话说到一半或什么地方时，苏菲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她愿意为之，她有能力随意摆布古德柴尔德先生，这位高个、年老、肥胖而且傻乎乎的书店老板；她绝对有能力对他随意进行摆布，但招惹这样的麻烦并不值得。所以她们坐着未动，脚尖抵在旧地毯上，眼睛越过汽水盯着屋里的东西。起居室的墙壁上有一个布告，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伯特兰·罗素在议会厅为格林菲尔德哲学协会作人类自由和责任的演讲。这是一个过时的通知，字迹暗淡，感觉古怪，因为这个通知被贴在或挂在了通常放画的地方。这时，在相当昏暗的灯光下，苏菲在大写的伯特兰·罗素下面看见了一行小字：主持，S．古德柴尔德。她或多或少有点明白了。古德柴尔德先生继续在说话。

苏菲问了她感兴趣的问题。

“古德柴尔德太太。请问，那个老头为什么要拿书？”

问完后是长时间的停顿，其间没有人说话。古德柴尔德太太深深地喝了一口饮料，然后说道：

“噢，亲爱的，那是偷窃行为，你知道的。”

“但是他年纪很大，”苏菲说，隔着饮料抬头看去，“他老得不能再老了。”

她说完后，古德柴尔德先生和古德柴尔德太太面面相觑，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知道，”古德柴尔德先生终于说道，“他想把书作为礼物送给孩子们。他——他有毛病。”

“有些人会说他有毛病，”古德柴尔德太太说，她的意思是她不属于这些人，“所以需要看医生。但其他人——”听古德柴尔德太太的口气，她则是其他人中的一位——“只是认为他是一个讨厌的、缺德的老头子，他应该被——”

“露丝！”

“啊。好的。”

苏菲能感受到，而且几乎看得清楚，当你想知道有趣的事情时，大人们把不断提供信息的百叶窗关了起来。古德柴尔德太太转过一个角落离开了。

“W.H.史密斯书店已经开张，他们毁了议会厅；还有超市里免费的平装本。即使没有讨厌的佩迪格里让它更快衰落，维持这个书店也是极其艰难的。”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是谁一直在书店里偷书。我要把此事告诉菲利普斯警长。”

这时，苏菲看见他在悄悄地改变话题。他现在显得更胖，面孔更红，满脸笑容，头微微地斜向一边。他伸展身子，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端着托盘。

“不过，款待斯坦诺普小姐——”

停顿中，托妮开始说话，声音细小而清晰，每一个音节如同优秀绘画中的线条一样精确。

“古德柴尔德太太。什么是超—验—哲—学？”

古德柴尔德太太的茶杯在托盘中叮当作响。

“上帝保佑你！你的爸爸教过你这样的词汇吗？”

“没有，爸爸没有教过。”

苏菲看见她再次灵魂出窍一般，便向古德柴尔德太太进行解释。

“这是你书店里一本书的书名，古德柴尔德太太。”

“超验哲学，天哪，”古德柴尔德先生用玩笑的口吻说道，但此事是不能用来开玩笑的。“一方面，可以称它是一本尽是空话的书。另一方面，也可以称之为终极的智慧。正如人们过去常说的那样，各有所爱，各取所需。人们普遍认为，年轻漂亮的小姐是不需要理解什么超验哲学的，因为她们本人就是纯洁、美丽和善良的典范。”

“西姆。”

显然，从古德柴尔德夫妇身上，她们是学不到什么东西的。有很长一会儿，苏菲和托妮的表现堪称“杰出儿童”，随后，她们同时说——这是身为双胞胎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处之一——她们现在必须走了；她们从书店退出来，彬彬有礼地说了“谢谢您”，而年老的古德柴尔德先生喋喋不休地说着“迷人的孩子”。古德柴尔德太太插话说：

“今天下午，你最好把此事告诉菲利普斯警长。我想，老佩迪格里又在干他见不得人的勾当了。他们应该永远把他关起来。”

“他不会碰斯坦诺普家的小姑娘的。”

“至于碰谁家的孩子，真的很重要吗？”

那天晚上，苏菲躺在床上，进行了长时间的思考，几乎变成了另一个托妮，思绪飘然而上，停留在枝头上。“斯坦诺普家的小姑娘？”而她觉得，她们谁家的小姑娘也不是。她把思绪转移到那些对她们产生影响的人身上：已经与罗斯维尔一道消失的格兰、爸爸、女清洁工、阿姨们、一两个老师、一些孩子。她清楚地看到，他们只属于对方，而非旁人。她不喜欢隶属于托妮，反之亦然，因此非常清楚的是，她也不会喜欢隶属于任何人。那么——在你大脑的后部，那个私密的、完全孤立的地方，在那片黑色区域内，你对事物保持着警惕，因此所有这些人，甚至包括托妮，都在外面——这只叫苏菲的动物，坐在自己大脑后面隐秘的隧道口，怎么会隶属于别人，而不隶属于自己呢？这一切都很傻。如果隶属就如同双胞胎一样，那么隧道外面有很多人，就像爸爸与保姆们生活在一起，贝尔夫妇生活在一起，古德柴尔德夫妇生活在一起，还有许多其他人——但是，爸爸可以消失在他的房间内而当他消失在房间里——她突然发现，同时膝盖顶在下巴上——他还可以像托妮一样，走得更远，消失在他的象棋中。

思索至此，她便睁开了眼睛，房间进入她的视线，老虎窗发出淡淡的亮光，于是她又闭上了眼睛，希望继续待在黑暗的隧道内。她知道自己不是像大人那样进行思考，世界上的大人太多，他们是那么高大——

一切都一样。

苏菲开始一动不动，屏住了呼吸。还有那个老头偷书。她亲眼所见。她以前经常听到传闻，但是现在她是亲眼所见。你可以选择隶属于别人，就像古德柴尔德夫妇一样，像贝尔夫妇一样，像霍格森太太一样，选择善良，选择人们公认的正确。你也可以选择真实，选择你所知道的真实——你真实的自我藏在隧道内，与你内心深处的愿望和规则并肩而坐。

她与双胞胎妹妹形影不离，对托妮的真实本性了如指掌，其唯一好处也许在于，每天早晨，苏菲可以毫不犹豫地与她讨论下面应该做什么。她提出建议，她们一起去偷糖果。托妮不仅接受了她的建议，而且还出谋划策。她说她们可以去巴基斯坦商店，因为巴基斯坦人会一直盯着她的头发看，这样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开了，而苏菲可以乘机动手偷窃。苏菲觉得这个主意合理可行。如果托妮让头发从前面飘下来，然后故意天真地去梳理，通过松散的头发缝隙向上窥探，那么这个举动就犹如施展了某种魔法。于是她们来到克里希纳兄弟经营的商店，做这样的事情简直易如反掌。弟弟克里希纳站在店门口，正用清脆的声音对一位黑人说——“好了，你走吧，我的黑人兄弟。我们不稀罕你们这样的顾客。”双胞胎姐妹侧身而过，走进商店，哥哥克里希纳从两包打开出售的红糖中间走了过来，说商店是他们自己开的。然后，他主动把很多糖果塞在她们手中，又送给她们一些奇怪的棒棒，告诉她们这些棒棒是熏香，并且拒绝收取任何费用。这个举动让她们感到羞愧难当，便放弃了偷窃的计划。她们也意识到，如果她们去古德柴尔德先生的书店偷书，情况可能会完全一样；而且那些书都很傻。现在有另外一件事呈现在苏菲的面前。她们有太多的玩具，有太多的零花钱。爸爸的女清洁工和亲戚们源源不断地保证了这一切。最糟糕的是，她们发现学校里有一帮孩子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只是规模更大，那是真正的盗窃。他们有时候撬门行窃，然后把赃物卖给有钱购买的孩子。苏菲知道偷窃是错误还是正确取决于你的思维方式，但无论错误还是正确，偷窃都是无聊的。无聊是不偷的真正原因，非常重要的原因。有一两次，她对这件事的思考是那么深刻，仿佛错误、正确、无聊是一串可以进行加减的数字。她也知道，在如此深刻的思考中，还存在着另外一个数字，一个有待进行加减的X，而她却得不出它的数值。深刻与第四个数字结合起来，让她感到恐慌；如果不是坐在黑暗的隧道口，知道自己不是苏菲，而是这个人，那么她会感到不寒而栗。这个人活着，注视着，没有任何感情，挥舞着、操控着动物苏菲，如同那是一个复杂的玩偶，一个诡计多端、踌躇满志的孩子，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噢，十分单纯的、天真的、轻信的小女孩——让她在所有其他孩子中间进行炫耀，白种的，黄种的，棕色人种的，黑人的；其他孩子就像不能在脑子里做其他计算一样，肯定不能进行这样的算术演算，而且不得不努力把计算结果写在纸上。然后，她突然想到，时不时走出隧道，加入他们——蹦蹦跳跳！——会易如反掌。

这种对事物本质的发现似乎是重大的发现。不过，对苏菲，也许也对托妮来说，她们的十一岁生日开启了一个可怕的月份，尽管托妮似乎没有受到那么大的影响。事情发生在她们生日那天。她们从蒂莫西商店买了一块蛋糕。蛋糕上有十根蜡烛围成一圈，另一根蜡烛插在中央。老爸从房间赶过来聚会喝茶，开着与他本人或鹰脸并不相称的玩笑。他的鹰脸总是让苏菲联想到了王子和海盗。他告诉她们一件事，当时大家才刚刚说了生日快乐，她们甚至连蜡烛还没有吹灭。他告诉她们，他要和温妮结婚了，所以她们将有一个他称之为“得体的妈妈”。他说完后，苏菲在这个痛苦时刻懂得了很多。她知道了温妮把衣服放在保姆室和不断去看爸爸之间的区别；温妮可以直接走进爸爸的卧室，脱下衣服后上床，被人称为斯坦诺普太太；也许（因为故事里发生过）还会生下孩子，爸爸会喜欢这些孩子，不再喜欢她们姐妹俩了，而她们是他的双胞胎女儿，不是别人的。这是一个痛苦不堪的时刻——温妮的脸上化着浓妆，头发发黄，说话的样子很怪，身上的气息与女子美发师有点相似。苏菲知道那是不能发生的，也是不允许发生的。一切都一样，没有安慰。她无法合上嘴巴吹气，嘴巴却越张越大。她号啕大哭起来。甚至号啕大哭也是大错特错的，因为号啕大哭来自于极度的悲伤，但是在当时，是因为她是当着温妮的面暴露出悲伤的，而更糟糕的是，也是当着爸爸的面。这就等于向爸爸表明，他是多么的重要。悲伤与愤怒混杂在一起。她也知道，即使她放声大哭了，事实将仍然存在，巨大而难以忍受的事实。她听见温妮在说话。

“看你的了，伙计。”

伙计是指爸爸。他走过来，对她说话，拍她的肩膀，而她扭过身子躲开了。有一会儿，大家沉默无言。随后，爸爸发出可怕的咆哮声。

“基督啊！你们这两个孩子！”

她听见他噔噔地下了木制楼梯，离开了马车房，随后匆忙走上花园小径。走廊上的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玻璃没有破碎简直是一个奇迹。温妮也跟在他的后面走了。

当她将所有的眼泪抹去后，情况并没有好转。她坐到自己的沙发床上，朝坐在对面沙发床上的托妮看过去。托妮和平常一样若无其事，只是脸颊上微微泛出粉红色——没有泪水。她只是用比较随意的声音说了一句：

“哭吧，宝贝。”

苏菲因为感到太悲痛而没有回答。她现在什么也不需要，只想立刻离开，放弃爸爸，忘掉他，忘掉他的背叛。她揉着脸说道，她们应该去纤道走走，因为温妮让她们不要去。她们立刻动身去了，尽管这样的违禁微不足道，而且也算不上是对这个可怕消息的回应。只是当她们来到破水闸附近的旧船旁时，温妮和爸爸似乎变得有点渺小而遥远了。她们在船上闲逛了一会儿。她们发现了一窝很长时间没有人动过的鸭蛋。苏菲看见鸭蛋时，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变得清晰起来。她看到了她将变着法子来折磨温妮和爸爸，接连不断地折磨他们，直到把他们逼疯、逼走，让他们住进精神病院，就像古德柴尔德先生的儿子一样。

此后，事情按照她们的计划在进行。她们俩同时进入一种“当然”状态，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配合着。她们打算回去后，把生日蛋糕的酥皮吃掉——把它们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然后应该决定打开不让她们打开的旧皮箱子，在里面找到一串生锈的钥匙。这串钥匙可以把平时一直上锁的物件全部打开。那天晚上，苏菲坐在床上，膝盖抵在刚刚发育的胸前，心里清楚要把一个臭鸭蛋留给温妮。她发现自己置身在黑暗之中，内心充满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成为一个怪诞的人——想不到别的词了，怪诞而且强大。她感到恐惧，蜷缩在床上，但是黑暗的隧道仍然存在着。在如此不安全的环境下，她知道应该做什么。

第二天，她发现事情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你只要寻找大人们没有留意的时刻——而这种时刻又是那么充足，乘机从他们中间自由地走过去。你可以迅速地把事情做完，而不会有任何人看见或听见。所以，她迅速地打开爸爸床头柜上的抽屉，把鸭蛋摔碎在里面，然后迅速地离开。她把钥匙放回到重重的钥匙串上。很显然，这些钥匙多年没有使用过了。她觉得这是她想变得怪诞的最便捷的办法，但是她并没有真正地感到称心如意。那天，她在学校那么全神贯注地想着，甚至连霍格森太太也注意到了，而且问她是怎么回事。没什么，当然。

那天晚上，她躺在马厩老虎窗下的床上，对怪诞沉思冥想。她试图把与怪诞有关的事情联系起来，但是却做不到。它不是算术。一切都漂浮着，私密的隧道，计划要做的事情，噢，总之，是那种深深的、强烈的伤害需要，伤害欲望，在卧室里对温妮和爸爸进行伤害。她苦思冥想，心怀愿望，试图反省，随后又陷入冥想。不久，各种情感促使她如此强烈地渴望在这次事情中变成怪诞的人，以至她在某种假定中看到，在冲动的情况下，事情将如何发展。现在她发现自己悄悄地走过花园小径，通过玻璃门，爬上楼梯，悄悄地走进卧室门，来到爸爸平躺和温妮侧卧的大床边。温妮背对着爸爸。她走到小床头柜边，上面有三本书，书旁是床头灯。她把鸭蛋塞进抽屉里，把它捏碎在第一个鸭蛋旁边，那么臭烘烘的，臭气熏天，臭不可闻。抽屉里留下了两摊秽物。随后她转过身，朝床上看去。她把脑袋的黑色隧道对准了熟睡的温妮，把噩梦传给她，让她在床上抽搐扭动，大声尖叫；尖叫声把苏菲吵醒——尽管尖叫声不可能把她吵醒，因为她一直没有入睡——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自己在大声尖叫。怪诞让她感到极端的恐惧。尖叫之后，她大喊：“托妮！托妮！”可是托妮睡着了，进入遥远的梦乡中，所以苏菲只好长时间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恐惧，颤抖。确实，她开始感到，继续变成怪诞的人可能会难以忍受，而大人们终究会获得最后的胜利，因为太多的怪诞行为会让你感到恶心。不过，这时，吉姆叔叔从该死的悉尼回来了。

开始，每一个人与吉姆叔叔在一起都很开心，甚至包括爸爸。爸爸说叔叔是一个天生的喜剧家。但是生日聚会闹僵后不到一个星期，苏菲注意到了，叔叔与温妮有很多时间待在一起；她想知道全部情况，而且有一点担心，因为自己的怪诞很有可能招致他的不悦。毕竟，是他缓解了当时的紧张局面，她心里想着，而且很自豪自己想到了这个词，这个词再合适不过了，他缓解了每一个人的紧张感，使他们的心情——是的，得到缓解。

6月7日，生日过后大约有两个星期，苏菲对自己年满十一岁已经习惯了。她来到了古老的玫瑰花丛的后面，蹲了下来，观看蚂蚁无所事事地忙碌着。这时，托妮顺着花园小径飞跑过来，爬上木制楼梯，进了她们的房间。这让苏菲感到非常惊讶，所以她跟了过去。托妮根本不作解释。

“过来。”

她抓住苏菲的手腕，但是她挣脱开了。

“怎么——”

“我需要你！”

苏菲感到非常惊讶，所以只好跟在她的身后。托妮很快走过花园小径，然后进入走廊。她站在爸爸的房间门前，将自己的头发捋顺。她抓住苏菲的手腕，把门打开。爸爸正在房里，眼睛看着棋盘。屋里的台灯开着，位置很低，靠近棋盘，尽管外面的太阳非常明亮。

“什么事啊？”

苏菲发现，在她的记忆中，托妮平生第一次满脸绯红。她喘了几口气，然后用微弱而苍白的声音说道：

“吉姆叔叔与温妮在保姆卧室里发生性关系。”

爸爸非常缓慢地站了起来。

“我——你——”

短暂的沉默，令人尴尬，恼火，不舒服。爸爸快步走出房门，穿过走廊。她们听见他走到另一个楼梯口。

“温妮？你在哪儿？”

双胞胎姐妹开始往回跑，托妮的脸色变得苍白。她们来到玻璃门前，下楼梯进入花园，苏菲跑在前面。苏菲一直跑进了马厩，她几乎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兴奋、那么恐惧、那么担心、那么得意。她在房间里站稳后发现，托妮并没有随她一道回来。也许是过了十分钟后，她才回来，步履缓慢，脸色看起来比平常更加苍白。

“怎么回事？他发火了吗？他们是在做那种事？就像书里面说的那样？托妮！你为什么说‘你需要我’？你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你听见他说了什么？爸爸？他说了什么？”

托妮趴在床上，额头枕在手臂上。

“没说什么。他把门关上，又下楼去了。”

这件事过后，大约消停了三天时间。那天下午，双胞胎姐妹放学回家，路上有一群大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人群高过她们的头。苏菲离开人群，来到花园小径，心里希望自己的怪诞正在发挥作用，但同时又闷闷不乐地在想，真正发挥作用的可能是托妮的所作所为，那就是让爸爸知道了一个秘密。但不管是什么，那天过后，一切都结束了。温妮和吉姆叔叔就在那天晚上双双离开了。托妮——似乎对她的关于怪诞的想法并不关心——尽可能地接近大人世界，并向苏菲报告她的所见所闻，却不对内容进行解释。她说，温妮随吉姆叔叔走了，因为吉姆叔叔是一个澳洲佬，而温妮对他妈的英国佬感到厌恶，不管怎么说，以前发生的一切是一个错误，爸爸他妈的太老了，带着两个孩子也是一个因素，她希望不要有对立的情绪。苏菲既遗憾又高兴地知道，温妮被除掉了，尽管并不是因为她的怪诞。吉姆叔叔走了确实是一个损失。托妮透露出了一条信息，向苏菲表明，她的双胞胎妹妹如何严密策划，最后实施了整个计划。

“她有一本护照。她是外国人。她的真名不叫‘温妮’，而是叫‘温萨姆’。”

这条信息让姐妹俩乐不可支。有一段时间里，她们俩高高兴兴地待在一起。

温妮走后，再也没有请保姆了。爸爸定期去伦敦一家俱乐部，在广播里讲解国际象棋。房子里来过一长串女清洁工，她们把律师们和贝尔夫妇没有租用的房间稍作打扫。爸爸的一个亲戚也不时过来小住，检查她们的衣服，给她们讲解月经和上帝。不过，这个亲戚很没劲，不值得与她交朋友，也不值得去捉弄。

其实，自从除掉温妮后，时间就停止了。她们俩好像爬过了一道山坡，来到了一片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高原上。也许，其部分原因在于她们的十二岁生日悄然离去，爸爸并未留意，因为没有温妮或其他阿姨来提醒他。在那一年中，姐妹俩渐渐意识到，她们有过人的智慧，但是这算不上什么新闻，真的。不过，这一点足以说明为什么看起来其他孩子是那么愚笨。对苏菲来说，“过人的智慧”是大脑中一点无用的垃圾，与其他值得拥有或值得一做的事情毫无关系。托妮似乎也一样，除非你能像苏菲那样了解她。也许，以下就是证明：她们俩很快发现，在选修部分课程时，她们不断跳班上课，尽管不是全部课程。还有更加复杂的证明：托妮有时候会即兴发言，彻底解决一个问题。当然你可以说，她在发言前经过深思熟虑，但是你找不到相关的证据。

月经，月经到来时，苏菲深受其害，深感愤怒。托妮对月经似乎并不在乎，仿佛她可以置身体于不顾，任其自行其是，自己则躲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置身于感受之外。苏菲则清醒地经历了这段漫长而平静的时光；不过，她知道，这些日子里她们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冥想。每当月经来临、身体疼痛的时候，她便开始冥想起来——自从温妮走后的第一次——对怪诞以及它的内涵进行冥想。她发现自己也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一次，圣诞节即将来临时，她走进无人居住的保姆房，然后思考起来——我为什么来这里？她想到了更多事情——站在被撤去被褥的单人床床头，床上有一条破旧的电热毯，因为金属挤压而布满褶皱，污迹斑斑，似乎像医疗器械一样丑陋——她对为什么来这里进行冥想，断定自己有一种朦胧的愿望，去寻找阿姨的本质，以及阿姨之间的共性。然后，带着一阵卑劣的兴奋，还有厌恶的心情，她知道自己想要查明，这些阿姨究竟有什么绝招，可以让爸爸把她们召唤到床上。她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听到爸爸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噔噔两步上了楼梯，砰的一声将盥洗室的门关上——然后是哗哗哗的流水声，诸如此类。她想到了他床边的鸭蛋，心中纳闷，为什么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不过他现在在盥洗室，所以没有机会进卧室去打探。她站在单人床的旁边，等着他下楼。

任何明智的保姆一定会很高兴地搬出这个房间。单人床旁边有一个旧茶杯、一把椅子、一个梳妆台、一个大衣橱，此外什么也没有。她踮着脚尖来到窗前，向下朝通往马厩的花园小径看了一眼。她打开梳妆台的上格抽屉，温妮的小晶体管收音机躺在角落里。苏菲把它取出来，心情舒畅地查看着，因为现在没有了温妮的威胁。她带着一点胜利的喜悦打开了收音机。里面的电池仍然有电，一支小型通俗乐队开始演奏着迷你音乐。她身后的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爸爸。他站在门口。她看着他，知道了托妮的皮肤为什么那么白皙。他们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她首先开口说话。

“我能把收音机拿走吗？”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皮革盒子。他点了点头，喉头吞咽了一下，然后迅速离开了，像来时一样，下了楼梯。胜利胜利，胜利！那感觉就像是抓住了温妮，把她关进笼子里，永远不放她出来——苏菲对着盒子仔细地闻了一下，断定盒子里丝毫不留温妮的一点香气。她带好收音机，回到马厩。她躺在沙发床上，想着一个微小的温妮就被关在了盒子里。当然，这样的想法是很傻的——但是正如她自己所说过的那样，她因此有了一个相伴而来的想法。来月经是傻的！傻！傻！它活该遭遇一个臭鸭蛋，臭不可闻、肮脏不堪的鸭蛋。

打那以后，苏菲开始对关着温妮的收音机非常痴迷。她认为，很有可能，所有收音机的里面都关着它们的主人，所以幸运的是，这一台已经有人了。她经常听听收音机，有时将耳朵贴在扬声器的外罩上，有时将耳塞从插口里拔出来，与它亲密接触。正是用了这样的方式，她聆听了两次演讲。演讲不是针对那个笑逐颜开的小女孩（全世界的小朋友），而是直接面对蛰伏在隐秘隧道口的那个苏菲。第一个演讲是关于宇宙正在衰竭，她明白自己对此一直非常了解。演讲对显而易见的事实解释了那么多，所以为什么傻瓜就是傻瓜，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傻瓜。另一个演讲是关于有些人能够猜出卡片的颜色，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其成功的次数完全超越了常态。苏菲被演讲者本人给迷住了。演讲者称这是胡说。他说世界上没有什么魔法，如果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人能够超越常规地猜出这些所谓的卡片的颜色，那么这个人的眼睛一定是强烈地，噢，非常强烈地暴突出来，一定要对统计学重新进行审视。这样的解释甚至让动物苏菲咯咯地笑起来，因为她本人可以随心所欲地畅游数字的海洋。她回想起了臭鸭蛋，以及儿童时的苏菲正穿过那片无人注意的区域；她知道，他们在毫无结果的魔法实验中所错过的只是臭烘烘的气味，对规则的打破，对他人的利用，以及深藏于内心的愿望，深透性，还有——还有什么？还有隧道的另一个出口，正是它连接的地方。

晚上，当所有这一切同时到来时，她完全从床上跳起来，内心的怪诞欲望如同口中的味觉，那是一种怪诞过后的饥渴。此时此刻，对她来说，除非去做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除非看到了从不应该看的事情，否则她就会永远迷失自我，变成一个大姑娘了。她被驱使着，推动着，内心渴望着。她试着打开锈迹斑斑的老虎窗，最后打开了，只是一道缝隙；不过它不仅仅是一道缝隙，仿佛地窖门在它的铰链处嘎嘎作响。不过，在夜晚昏暗的灯光下，她只能看见熠熠生光的运河水面。这时，纤道上传来脚步声。她置脑袋安全于不顾，歪着头伸进老虎窗的缝隙中；噢，她现在可以看见以前从未看见过的景象了。噢，从来没有人从这个角度看过，不仅仅能看到纤道和运河，而且顺着运河向前，可以看见那座老桥，是的，可以看见老桥的更多景色，是的，还有那肮脏的臭烘烘的厕所，散发着一阵又一阵的臭气；可以看见那个在古德柴尔德书店偷书的老头走进厕所。她用意念让他留在里面，她成功了！她用意念让他停留在那个肮脏的地方，就像用意念把温妮关在收音机里一样，永远不让她出来；她集中意念，皱紧眉头，咬紧牙关，将所有意念集中在一个点上，集中在他所在的肮脏的地方，把他留在了那里；一个戴黑帽子的人缓慢地骑着自行车，经过老桥朝乡下骑去，一辆巴士从桥上开过来，她把他留在了里面！不过她无法坚持下去。戴黑帽子的人还是骑车朝乡村而去，巴士则开进了格林菲尔德的主大街。她内在的意念松动了，所以她无法知道，她是否将那个老头留在了那个肮脏的地方。当她转身离开老虎窗时，她仍然在想，他应该还待在那里；如果我不能确定我是否把他留在里面，那么我也不能确定，我是否没有把他留在里面。与此同时，因为意念松动了，她又变回到了儿童时的苏菲，穿着睡衣睡裤，站在满是月色的房间中央，恐惧如同魔法师的高帽子落在了头上，使她身上的肌肉僵硬起来，因此她惊慌失措地大声喊道：

“托妮！托妮！”

但是托妮早已熟睡。即使摇晃她的身子，她也不会醒来。

在她们十五岁的某个特殊时刻，或某个特殊瞬间，苏菲感觉自己走到了外面的阳光下。她坐在教室里听课，托妮是房间里唯一与她同龄的女孩。其他人都是高年级学生，胸部丰满，屁股肥大。她们呻吟不止，仿佛几何课是胶水，把她们粘了起来。苏菲仰靠在椅子上，因为她已经完成了作业。托妮仰靠在椅子上，因为她不仅完成了作业，而且已经蒸发了，只是将躯体留在了那里，脸仰着。正是在此刻，事情发生了。苏菲不仅心里知道，而且亲眼看到，她们俩正穿越另一个空间；她看到了这一点后，也看到了别的事情。其原因不是托妮是爱哭的托妮，尽管她本来就是一个爱哭的女人，而且永远是这样，不过，是的，她很漂亮，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不，她漂亮，并不是因为她飘动的灰色头发，她瘦削但并不苗条的身材，她透明的脸蛋——她不仅仅是漂亮。她是令人惊叹的美人。如此清楚地看出这一点后，苏菲浑身感受到了一阵痛楚；痛楚之后，她感受到了一阵狂怒，那个爱哭的女人托妮，所有的人当中偏偏是她——

她请求得到宽恕，急切地来到肮脏的镜子前审视自己。是的。尽管不如托妮那么漂亮，但一切都比较正常。当然，天黑，什么都看不清楚，朦朦胧胧，不过，她的身材匀称，美丽，噢，上帝啊，健康，户外型，迷人，有魅力，强壮，是的，也许这是拍照时最出彩的地方；其实，非常令人满意，如果你的身边不总是有那个爱哭的女人，对她这个人，现在只能用这么难听的字眼了——所以，苏菲凝视着污垢斑斑的镜子中自己的影像，在突然变得那么清澈明亮的日光下，已经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上完法语动词和美国历史的那天晚上，她和托妮躺在各自的沙发床上。苏菲猛地拧大新收音机的音量开关，收音机一瞬间发出刺耳的响声。也许这是一次挑战，甚至是一次侮辱，或者至少是对她沉默的妹妹的一次粗鲁攻击。

“你介意吗，苏菲！”

“对你来说无所谓，是不是？”

托妮半跪了下来，身体的姿势发生了变化。苏菲用新的、日光一般的眼睛，看见了那美丽的曲线在变化着，流动着。烟灰色的头发下，额头线条分明，向下，是凹进去的、长长的脖子，然后是肩膀，隆起的胸部，丰满的臀部。臀下有一根脚趾头在蠕动着，正在把拖鞋脱下。

“其实，很有所谓。”

“那么，你要一直为此耿耿于怀了，我亲爱的、亲爱的托妮。”

“我不再是托妮。我是安东妮娅。”

苏菲纵声大笑。

“那么我是索菲娅。”

“如果你愿意。”

那只陌生的动物再次飘走了，只剩下她的躯体躺在那里。可以说，这是一具空心的躯壳。苏菲的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想用收音机把屋顶炸飞，但是这似乎是童年时的做法，而她们已经如此突然地将童年抛在了身后。她翻身仰卧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大块潮湿的印记。她若有所悟地发现，内心新的白昼让大脑后面的黑暗方向变得更加不可思议，却更加昭然若揭；因为它确实存在！

“我的脑袋后面长有眼睛！”

她猛地一下坐了起来，意识到了这句话被大声说了出来。这时，托妮转过头来，久久地看着她。

“哦？”

此后，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不久，托妮又把头转过去。托妮不可能知道。可是托妮知道。

我的脑袋后面长有眼睛。视角还在，视野更加开阔，被叫作苏菲的动物可以坐在那里，用这双眼睛向外窥探，而这只动物实际上没有名字。它可以选择外出，走进白昼，或者选择躺下，待在这个无限深、无限遥远的私密区域内，待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孤独空间中，它是一切力量的来源——

她突然兴奋地闭上眼睛。她在这个新感觉与旧感觉之间建立了精确的联系，臭鸭蛋的感觉，追求怪诞与选择叛逆的强烈渴望，对黑暗世界的渴望，渴望把一切不可能之事变为现实，去打破白昼世界的宁静与常态。当脑袋前面的眼睛闭上后，脑袋后面的眼睛仿佛睁开了，凝视着一个无限广袤的黑暗世界，一束锥形的黑色光线。

她从这样的冥想中回过神来，睁开了那双白昼的眼睛。另一个身影，蜷缩在对面的沙发床上，是一个儿童，一个女人——它无疑也是一种体现，不是体现了那些忽明忽暗的微不足道的细小光亮，而是体现了黑暗和衰竭？

正是从那个时刻起，苏菲不再像以前那样摆出必不可少的手势。她发现自己的手中握着一根测量棒。打量着“应该”、“必须”、“想要”和“需要”。此时此刻，如果他们不能让脑袋后面长有眼睛的俊俏女孩感到满意的话，那么，她就会用她的魔棒轻轻一碰，他们就消失了。嘿！变！

当她们十五岁多一点时，老师说，托妮应该上大学，但是托妮摇摆不定，说她宁可选择做模特。苏菲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但是觉得上大学，或者日复一日把自己的身体装进别人的衣服里，都没有意思。在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自己已经到了非去外面世界闯荡不可的地步的时候，托妮去了伦敦，而且待上了一段时间。这件事让学校和爸爸极为恼怒。女生一般被看成是一件脆弱的商品。结果，没过几天，托妮成了一个真正的失踪者，进了国际刑警组织的名单，而且也上了电视。接下来的事情每个人都知道了，她偏偏出现在阿富汗，陷进巨大的麻烦中，因为她搭的顺风车上的人在运送毒品。似乎有一段时间，托妮有可能要在监狱里待上数年。苏菲对托妮的胆量感到惊讶，而且有一点嫉妒，决定继续求学深造。她肯定托妮现在已经失去了处女之身，所以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一面装饰镜来检查自己的身体。她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她找了两三个男孩子试了试，但是这几个男孩子比较无能，他们的反应滑稽可笑。不过，她从他们身上知道，她惊人的美丽可以让男人神魂颠倒。她考察了格林菲尔德的交通情况，发现了那个最佳地点：老桥对面一百码远的邮筒附近。她等在那里，拒绝了一个卡车司机和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最后选择了第三个男人。

他开着一辆小货车，不是小汽车。他的皮肤黝黑，充满魅力。他说他要去威尔士。苏菲让他在邮筒附近捎上她，因为她认为，他说的很有可能是真话，而且如果她永远不想再见到他的话，那么将更加容易。离开格林菲尔德十英里后，他开上了一条支路，把车子停在一个小树林的边上。他搂住了她，呼吸急促。进入小树林是她的建议。在树林里，她发现他的能力是毫无疑问的。他弄疼了她，比她原来想象的更疼。完事后，他拔了出来，擦了擦，拉上拉链，然后低头看她，带着得意与警惕。

“好了，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苏菲有点吃惊。

“我为什么要？”

他看着她，更少的警惕，更多的得意。

“你是处女。好了。现在不是了。我干了你，知道吗？”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专用纸巾，擦去大腿上一条细小的血痕。那个男人极其风趣地自言自语。

“干了一个处女！”

苏菲拉上内裤。她穿了裙子，而不是长裤，这是很不寻常的举动，但是有一点先见之明。她好奇地看着那个男人。他现在明显喜形于色。

“完了吗？”

“什么意思？”

“性交。做爱。”

“基督啊。你还有什么要求？”

她没有说话，因为没有必要。此时，她对男人的风流本性有了领教，如果这个样本可以作为判断的依据的话。这个在她首次行动中充当工具的人告诉她，她冒了一次天大的风险。她也许被别的什么人带走，此刻说不定已经被勒死，横尸郊外。以后再也不能做这样的傻事了。如果她是他的女儿，他就会用鞭子抽她，好好地收拾她。她只有十七岁。她为什么、为什么可以——

此时，苏菲失去了耐心。

“我还不满十六岁。”

“基督啊！但是你说——”

“要到十月份才满。”

“基督啊——”

这是一个错误。她立刻意识到了。这又是一个教训。始终要坚守最简单的谎言，就像坚守最简单的真理一样。他感到愤怒，恐惧。知道这个致命的秘密后，他怒气冲冲地扬言道，所有这一切绝不要泄露出来，忘掉他，如果她胆敢说出一个字——她反而看出了他是如何脆弱，如何愚蠢——他一定会找到她，割断她的咽喉，如果她胆敢提到是谁找她的话。她感到无聊，就对他说出了实话。

“是我找的你，傻帽儿。”

他伸手抓她，而她快步向前走去，他的手没有碰上她。

“你在我身边停车的时候，我投寄了那张卡片。卡片上面有你货车的车牌号。卡片是寄给我爸爸的。如果不是我找的你——”

“基督啊。”

他踏着落叶犹犹豫豫地向前走了一步。

“我不相信你！”

她把他货车的车牌号背诵了一遍。她告诉他，他应该送她回去，送到他们来的地方。在他骂骂咧咧的时候，她又提到了卡片。最后，当然，他开车送她回来，因为，正如她内心所认定的那样，她的意志比他坚强。她非常喜欢这个想法，所以不像刚才那么坚决，对他讲了那么多的话。这再一次使他感到非常愤怒，但是却让她感到非常高兴。那么，这次事件最不同寻常之处在于，他开始软了下来，说她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她不应该在这样的事情上虚度时光。如果她愿意在下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等他的话，他们可以定期相会。她会喜欢上约会。他很有钱——

苏菲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因为这样可以让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谈他的计划。不过，她不会说出自己的姓名，也不会把地址告诉他。

“那么，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孩子？”

“事实上，不想。”

“‘事实上，不想。’哎呀，基督啊。总有一天，你会被人谋害。死翘翘，你会这样的。”

“在邮筒旁把我放下。”

他在她的身后大喊，下周他会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等她。她对他微微一笑，把他打发走了，然后步行了很长一段路回家，走的都是她能想到的偏街小巷。这样，那辆货车就无法跟踪她了。她仍然对刚才发生的无聊之事感到大为惊讶。当你去掉必不可少、不可重复的第一次疼痛之后，这样的行为真是毫无价值。此事根本没有意义。它所产生的感觉几乎与用舌头在口腔内舔舐的感觉差不多——嗯，确实也有一点感觉，但是不多。

有人也这样说过，不管是谁说的，女孩子事后会放声大哭的。

“我没有哭。”

听见这句话，她的身体出现了长时间的哆嗦，不由自主的哆嗦。她等了片刻，但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当然，性知识课总会加上一点什么寻找性对象，什么达到性高潮之类。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性高潮是不会发生在女孩子身上的——但是这样的行为真是毫无价值，只有达到可能的、尽管难以置信的结果才有意义。最后她从那条纤道步行回家，心中似乎朦胧地觉得，人们对这种事情太小题大做了——人们在电视上相互搏斗，在宽阔的荧屏上谈论不休，所有的诗歌、音乐、绘画，以及每一个人都认为，它是一件光彩夺目的事情，一件最简单的事情，是的，几乎是最简单的一件事，而且也是最糟糕的事情，是的，考虑到整个世界正在衰落，她的感觉模模糊糊是正确的——是的，这是愚蠢的行为。

她基本上答应了爸爸的女清洁工的要求，放学后早早回家，听一听电动打字机的声音，然后记起下午有他的学校广播节目。她来到盥洗室，像电影里的一样，将身上的污垢洗掉，对混杂在一起的血和污垢感到有点厌恶——她把手指深深地插进去，牙关紧咬，下嘴唇被咬痛——她摸到了一个梨形的物体，卡在腹腔的前部，硬硬的，应该是一个定时炸弹，尽管那样很难相信自己，或者你的身体。想到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她越发细致地用手探摸，冲洗，而不管疼痛与否；她触摸到了另一个物体，位于子宫的对面，但是在后侧，位于那堵光滑的墙体的后面，但是通过墙体可以很容易摸到，那是她自己的圆溜溜的粪便，正从弯曲的肠道往下滑动。她浑身抽搐地感受到了——但没有说出声来——每一个音节：我恨！我恨！我恨！这个动词没有直接的宾语，当她稍微有一点恢复正常时这样想着。这种感觉很纯粹。

不过，经过洗涤与清洁，月经来潮与身体康复，这一强烈的憎恨像液体一样，下沉到事物的底层，她又变成了一位年轻女孩，感觉着她是；作为年轻女孩，她意识到自己在聆听太空的声音，对怪诞的种种可能性感到困惑，因为她以好几种方式使用“怪诞”这个词；她意识到自己在抵制教师的建议：你应该进行最后的一搏，让你毋庸置疑的聪明智慧发挥作用，否则——突然之间——你会变成一个没事傻笑的姑娘，只会关心衣着打扮，交交男友，谁跟谁去约会等等；可是，这样不是很好吗，满口新词，听听音乐，成为追星族，追啊，追啊，因为追星可以非常简单。

一切依然如故。托妮还没有找回来。她凝视着自己那张茫然若失的脸，开始对此事的毫无意义感到焦虑，即使此事本身十分简单，而你所能达到的也只能如此。她把自己所认识的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甚至包括死去的格兰、被遗忘的母亲。她发现她们都成了模糊的影子，这让她感到心神不宁。被迫与不喜欢的人如影随形地待在一起，要比这样独自相处、形单影只好得多。她的内心充满困惑和茫然的期盼，认为财富与老练将无比重要——此外，她现在已经满十六岁了！——她选择了一辆名贵汽车，结果发现，车里的人比他的外表要老很多。这一次，发生在小树林里的练习不再疼痛，但是时间更长，而她对这些练习并不理解。这个人给了她很多钱。她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多钱。他让她摆出不同的姿势，而她依样照做，并且发现这些姿势有一点叫人恶心，但是还没有身体的内部那么厉害。只是当她回家后——是的，埃姆林太太，学校早就放学了——她想；现在，我是一个妓女了！从盥洗室出来后，她躺到自己的沙发床上，心里想着做妓女的事，但是，即使她把此事大声说出来，她似乎也不会被改变，不会受到影响，不会的。只有那一卷蓝色的五镑钞票是真实的。她心想，做妓女也没有什么。它就好像是去偷糖果，只要你想做，就可以做的一件事，但是这样的事终究乏味无聊。甚至不会引起动物苏菲说出：我恨！

此事过后，她将性当做被发现、被检视、被抛弃的无聊小事搁置一边。它变得无足轻重，只不过是在床上慵懒地自娱自乐，伴随着不同寻常的，或似乎不同寻常的各种想象，确实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

安东妮娅被遣送回家了，在书房里与爸爸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她们俩在马厩里有过一点交流，非常少的交流，但是托妮并没有把自己的情况事无巨细地讲出来。苏菲一直不知道，托妮与爸爸为什么争吵，后来是如何结束的。但是不久，托妮住进了伦敦的一家旅社。旅社是政府提供的，可以保护她免受伤害。她说她是一位演员，并为此作出了努力，但奇怪的是，尽管她聪明伶俐、青春亮丽，可她并不是优秀的演员。除了上大学，她似乎别无出路，但是她发誓绝不会上大学，然后开始大谈帝国主义。还有自由和正义。对男孩子和男人来说，她似乎比苏菲更加无用，尽管他们蜂拥追逐她的孤傲之美。当她再次失踪后，没有人感到惊讶。她从古巴给他们发来一张桀骜不驯的明信片。

苏菲找到了一份无需任何条件的工作。这份工作是在一家旅行社。几个星期后，她对爸爸说，她要搬到伦敦去住，但是会继续保留马厩里的房间。

他用明显的厌恶神情看着她。

“看在上帝的分上，找个人结婚吧。”

“你不是在做征婚广告，是吧？”

“你也不是。”

后来，当她反复思考并理解他的意思后，她有点想回去，在他的脸上啐上一口。但是打发她走人的话，至少印证了她的想法：她对他恨之入骨；而且远非如此——他们彼此都恨之入骨。

[1] 蓝胡子，法国民间故事里连续杀死六个妻子的人。

第九章

两地奔跑乏味无聊，但花费不多。尽管她把情况告诉了爸爸，但是她每天都要回家一趟。后来，经理的妻子替她找了一个房间。房子不错，但租金昂贵。经理的妻子替一家业余剧团创作剧本，她说服了苏菲参加表演，但是她的演技一点也不比托妮强。她与男孩子出去过几次，避免与他们发生任何无聊的性事。她所喜欢的是躺在电视机前，漠不关心地观看电视节目、广告，甚至观看开放大学课程，让所有的一切从身边流逝。她有时候去看电影，通常与男孩子一道。她曾经与她的同事、瘦长的金发男孩梅布尔去过一次，但是并没有感到非常开心。她有时在想，为什么生活会如此百无聊赖，为什么她觉得，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让生活从手中慢慢流走。但是在更多的时候，她甚至什么也不想。在她的隧道口的那个人控制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小女孩满脸微笑，挤眉弄眼，甚至时不时神情认真地说道：“是的，我的确能理解你的意思！我们正在毁灭这个世界！”但是，隧道口的那个人默默地说着：我可不在乎。

有人——爸爸？女清洁工？——送来托妮的一张明信片。这一次，上面的文字是阿拉伯语。托妮在上面写道：“我（此字已经被她删除）我们需要你！！”没有别的内容。苏菲把明信片放在卧室的壁炉台上，后来把它忘得干干净净。她已经十七岁了，不会被所谓的她们俩谁也离不开谁的说辞所蒙骗。

一个举止端庄的人开始光顾旅行社，向她咨询旅行事宜和飞机航班，而她怀疑他根本无意旅行。他第三次光顾时，邀请她外出约会，她非常勉强地同意了，因为一个十七岁的漂亮女孩就应该这样。他叫罗兰·加勒特，头两次，她跟他出去了——一次是看电影，另一次是跳迪斯科，但他们没有跳舞，因为他不会——他说她应该住到他妈妈家去，那里的房租会更便宜。确实便宜。她住进去了，房租几乎忽略不计。当她问罗兰房租为什么这么便宜时，他说他妈妈喜欢这样。他在保护一个女孩子，仅此而已。对苏菲来说，保护似乎来自加勒特太太，但是她并没有说出来。加勒特太太独身一人，形容憔悴，头发染成棕色，身体非常干瘪，只剩下一副骨架。她站在苏菲房间门口的过道里，身体靠在门框上，瘦骨嶙峋的双臂交叉在一起，一支熄灭的烟头含在嘴角处。

“我想，亲爱的，你这么性感一定有麻烦，是吧？”

苏菲正在折叠抽屉里的内衣。

“什么麻烦？”

较长时间的沉默，苏菲无意打破。后来是加勒特太太打破了沉默。

“罗兰非常稳重，你知道。非常稳重，真的。”

加勒特太太的眼窝很大，仿佛被烧焦过一般。她的眼睛，在眼窝深处，相比之下显得格外明亮，格外清澈。她伸出一根手指，优雅地点了一下眼窝。她继续解释。

“他在政府部门工作，亲爱的。他的前程非常远大。”

苏菲明白了她为什么只收微不足道的房租。加勒特太太竭尽全力想把他们俩撮合在一起。时间不长，她上了他的那张窄床，分享着避孕药带来的自由；他做爱时准确无误，仿佛是在处理公务，办理银行业务，或履行职责。但是，他似乎乐在其中，尽管对苏菲来说，此事一如从前，并无多少乐趣可言。加勒特太太开始不断地在苏菲身上用力，把她自己给卷了进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她发现，罗兰本人不会找女孩子，所以他的母亲不得不出面帮他。想到自己傍上了前程远大的罗兰，她感到颤抖，咯咯笑起来。当然，此事也有一些温暖和快乐。就她而言，她对他们俩的做法有一丝好笑和不屑。正如她所想到的那样，这是硬要把他们俩进行拉郎配。罗兰有一辆车子。他们经常去外面，泡酒吧。她说，为什么不尝试滑翔运动这一新生事物。他说，我永远不会让你去尝试这么危险的事。她说，当然，我也不会让你去。不过，他开始教她学习开车，最后获得了见习车牌。他想见见她的父亲。她觉得很逗，于是带他去了斯普罗森大楼。当然，那天，爸爸在伦敦。所以他们直接来到马厩。罗兰对房子产生了某种与生俱来的兴趣，仿佛自己是一个建筑师或考古学家。

“这个房子是马夫、车夫、照料马的人住宿的地方。你知道吗？房子肯定在运河开凿前就已经造好了，因为现在，你不可能驾着一辆马车出门了。房子建在山坡上，原因就在于此。”

“山坡上？我们的房子？”

“那边应该还有别的马厩——”

“那些房子只是仓库，用来储存物品的。我很小的时候，那里曾经是一家五金商店。叫弗兰克里五金店，我想。”

“那扇门的外面是什么？”

“纤道和运河。还有那座老桥，以及小镇最肮脏的厕所。”

罗兰严肃地看着她。

“你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对不起，爸爸。不过，我生活在——曾经生活在这里，你知道。我和我的妹妹。你过来看看吧。”她领着他登上了狭窄的楼梯。

“你的父亲可以把这个地方装修一下，把它改造成乡间小屋。”

“这是我们的地盘。我的，托妮的。”

“托妮？”

“安东妮娅。我的妹妹。”

他四下仔细打量着。

“这个地方是你们的。”

“属于我们俩——曾经属于我们俩。”

“曾经？”

“她有很多年没有回家了。甚至不知道她在哪儿。”

“这些地方曾经张贴过图画！”

“她有宗教信仰。信仰耶稣什么的。真是可笑。基督啊！”

“你呢？”

“我们俩不一样。”

“尽管是双胞胎。”

“你怎么知道的？”

“你对我说过。”

“是吗？”

罗兰仔细翻检着桌子上的一堆物品。

“这些是什么？女孩子的宝贝？”

“男人没有宝贝吗？”

“不是这种。”

“它不是玩偶，而是手套式木偶。手指放在这里。我过去常玩。有时候我觉得——”

“觉得什么？”

“并不重要。这是我用陶泥做出来的。它一直在摇晃，因为我没有把底座做平。完全一样，它在火里烧过。为了鼓励我，辛普森小姐说。我后来再也没有做了。太乏味了。它适合将东西整理进去。”

罗兰拿起一把手柄镶有珍珠的小刀，镀银的刀身折叠起来。她从他手里取过刀子，打开了刀身，拿给他看。整把刀只有四英寸长。

“刀子是用来保护我的名誉的。大小正合适。”

“你不知道她在哪里。”

“谁？”

“托妮。你的妹妹。”

“政治。她像热衷于耶稣一样热衷于政治。”

“那个橱柜里是什么？”

“秘密。家庭秘密。”

同样，他打开了橱柜门，仿佛得到了她的允许；如此擅自主张让她恼怒，因此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容忍他？此时，他正在翻着她以前的旧衣服，甚至包括芭蕾舞服。所有这些衣物仍然散发着微香。他手里握着衣服的褶边，随后突然转过身来。

“苏菲——”

“噢，现在不要——”

可是，他还是用手臂抱住她，开始发出陶醉的声音。她内心叹息着，不过仍然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因为她早就发现，在这种时候，顺从要比坚持己见会带来较少的麻烦。她心里顺从地在想，这一次看看有什么新花样。当然，最后罗兰使出了常规套路，你可以称之为他的仪式。他试图把她放到沙发床上，同时将两人的衣服全部脱去，其陶醉与渴望的神情一直没有中断。他认为这种陶醉与渴望非常具有诱惑力。她非常配合，因为他相对比较年轻，而且健壮，外貌尚算英俊，肩宽腹平。即便如此，她在顺从他的时候，大脑某个地方又浮现出了另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仿佛从某个隐秘的深处浮现，甚至昭然若揭地出现在隧道口——这是一个有关生命的问题，据说是至关重要的问题，你必须过你自己的生活，你的生命只有一次，等等——如果生命中充斥着这些毫无意义的活动，如安东妮娅的耶稣、政治或庞尼舞，或者如这种哼哼唧唧、卿卿我我的行为，那么，生命是那么微不足道。她躺在床上，被一具肉身骨架紧紧地压在下面。它没有面孔，只有一团蓬乱的头发在她的左肩飘动。头发时不时停顿下来，倏忽转变成一张困惑的脸，然后又变成飘动的乱发。

“我遂了你的心愿，是吧？”

“不仅仅是遂了心愿——”

他又重新忙活起来，如果有什么不同，这次他更加坚决、更加有力。她躺在床上，他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她试图从中寻找此事的更多内涵。身体的重压——有快感。身体的运动是出自本性的——有快感。正是这样，甚至在她与开着豪华车的老头子自愿发生关系时，在某种程度上也有快感，就像那卷钞票；这不是进入某个隐秘的区域，而是——一种暴行。这是一次漫长而富有节奏的活动；关于这个活动，已经有那么多的议论，而且组织和安排了这样一次——交谊舞？这个——可笑的——亲密接触，早已命中注定，因为人体部位是那么天造地设？罗兰，令人愠怒的罗兰，突然间令人恼怒的罗兰，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这是某种体育运动，公共舞会之后的私人舞蹈。它确实有感觉，毫无疑问存在感觉；她在脑子里想到了一些词语，试图用来描述这种感觉，更加有趣、更加浓厚的感觉。在她的肩膀附近，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头颅在摇晃着。

这些词语让她有点得意忘形，所以她大声把它们说了出来。

“微妙的、环状的快感。”

“什么？”

他瘫软在她的身上，喘气，生气。

“你是在敷衍我——当我——也是为了你！”

“可是我——”

“看在上帝分上，女孩——”

一种深深的愤怒在她心头沸腾。她的右手仍然紧紧抓着那把熟悉的小刀。她将刀子狠狠地扎进了罗兰的肩膀。她清晰地感受到了皮肤的抵抗，然后是停顿，最后是退让，仿佛皮肤独立于刀片插进去的肉体；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时刻——罗兰发出号叫，猛然跳开，弯腰低头，在房间里乱转，嘴巴里谩骂呻吟，一只手紧捂着肩膀。她静静地平躺在沙发床上，内心感受到了皮肤的迸裂和锋利的刀片。她将小小的刀片举在眼前。刀片上有一个淡淡的红色小点。

不是我的。是他的。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心中来自刀片的感觉在扩展，填满了她的内心，填满了整个房间。这个感觉变成了颤抖，然后是她的身体变得不可遏止地蜷缩起来。她透过咬紧的牙关大声喊叫着。神经与肌肉明确无误地占据主导地位，一阵又一阵的痉挛将她裹挟向前，把她推向毁灭性高潮的深渊。

在一段没有时间的时间里，苏菲不存在了。此事不存在了。什么也没有，只剩下释放，不可能独自存在的释放。

“我还在流血！”

苏菲回过神来，剧烈喘息着，感到昏昏欲睡。她睁开了眼睛。他跪在床边，手仍然紧捂着肩膀。他低语着。

“我头晕。”

她哧哧发笑，随后打了个哈欠。

“我也一样——”

他从肩膀上抽回手，眼睛专注地看着手掌。

“噢。噢。”

她此时可以看见他的肩膀了。伤口很小，微微发紫。血渗透出来，大多来自手掌的挤压。与这么小的伤口相比，他的身材是那么魁梧，肌肉是那么发达，还有一张那么愚蠢、方形的男人脸。她在鄙视中还带着一丝柔情。

“在床上休息一下。不。不是托妮的床。是我的。”

她下了床，他躺到床上，手再次捂住肩膀。她穿好衣服，在旧扶手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们曾经讨论过，要把扶手椅修理一下，但是当然，她们从来没有做到。液体仍然从他的一只手臂上流下来。罗兰开始摇摇晃晃，发出鼾声，但是非常轻微，仿佛在睡梦中昏厥过去。苏菲又回头思考着自己身体里的剧变，她的身体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如此激情澎湃，又如此平静如初。高潮。性知识课上是这么说的，所有的人都这么说，这么写，这么歌颂。只是从来没有人说过，一把刀究竟有什么用处——变态？

与此同时，她明白了一个新的世界。这一切都是多年前发现的一条座右铭的必然结果？或自然延伸？这一切正变得比较简单。借助于他们的电影、图书以及其他途径；借助于他们的伟大报纸，对耸人听闻的事件大肆渲染，这些事件可以在几个星期的时间内让整个国家陷入如醉如狂的状态中——噢，是的，当然，所有的人都像罗兰一样感到被冒犯，感到愤怒，也许所有的人都像罗兰一样感到恐惧——但是，所有的人忍不住地要阅读，观看，带着刀片慢慢滑入身体的感觉，还有绳索、枪、疼痛——忍不住地阅读，倾听，观看——

手中拿着石块或刀子。动作简单。或者，将简单延伸进入绝对的怪诞中，而不管怪诞是否重要——当魔力与艳闻一同溃烂时，情况一定是这样——

站在另一边，抛开所有愚蠢的借口。是的。

罗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然后坐了起来。

“我的肩膀！”

“没什么。”

“我必须，快。”

“必须什么？”

“打抗体。”

“打什么？”

“打破伤风针。败血病针。噢，上帝。注射。还有——”

“所有这些——”

他正是这么做了。她勉强坐到他的车子里。他是那么全神贯注，那么暴躁不安。

“如果你是一个孩子，摔倒了会怎么样？”

他太专心于开车了。他将自己魁梧而受伤的身体送到医院。至于她是否同来，他却毫不在乎。他从被刺伤——这样说也许更专业——的房间返回来，在一阵晕眩中滑倒在地板上。当他稍微恢复过来后，他默默地开着车子，把她送回他母亲住的房子里，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苏菲反叛了。她独自出走，回到名字叫“肮脏迪斯科”的舞厅。舞厅的名字原本是一个玩笑，但是它确实肮脏不堪。她穿着牛仔裤和运动衫，上面印着“买我”的字样。相比之下，这显得更新鲜。舞厅里的噪音巨大，但是她在舞厅还没待上几秒钟，一个年轻人从舞池里的人群中挤了过来，请她站起来跳舞。他原来是舞蹈高手，舞姿出众，富有创意，噢，而且那么充满激情，几乎不假思索；在他的带动下，苏菲发现自己也跳得非常出色。不久，他们的周围出现了空间，所以他们俩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大，舞姿也越来越潇洒，如行云流水一般。所有的人开始鼓起掌来，结果掌声和喝彩声像音乐一样多——当然，只有节奏，踏在地板上的节奏除外。当节奏停止时，他们俩相互打量着对方，气喘吁吁。这时他低声说再见，然后回到自己的桌子旁，那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这时，一个黑人抓住她，拖着她去舞池跳舞。当他松开她时，她用目光搜寻那位年轻人。他们像老朋友一样在舞池中相遇。他对她大喊（他说过的第一句话）：“两个人，一条心。”太阳似乎升起来了。这一次，在一种无须言明的默契下，他们将精湛的舞技搁置一边，开始低声相互了解起来。她瞥了一眼坐在桌子旁的另一个人，但是她认识这个人。他叫格里，噢，是的，这个人与她一样怪诞。一切都在瞬间发生。

他大喊：

“你父亲怎么样？”

“我父亲？”

当她说完后，音乐停了——突然停了，格里还未来得及收住话头——结果，他的回答在寂静中被大声喊了出来。

“那天晚上与你一道的那个人——那个穿西装的老先生！”

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时，他用双手捂住耳朵，然后又立刻把手松开。

“噢，我的上帝！可是，你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比如说？你看——他们像猴子一样散了。我们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嗯？”

“完美。”

“哦，当然。”

“答应我？”

“有必要吗？”

“还是要。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你知道。不？今晚不行，约瑟芬？”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需要做一些必要的准备。把罗兰从我身边甩开。把他们所有的人甩开。

“只是什么？”

“今晚不行。不过，我答应你。真心答应。我向你发誓。好吧。”

所以他们坐了下来，他把自己的地址给了她。他们一直坐着，最后格里说他犯困了。他们就此分手。只是当他们分手后，她才想起来，他们没有约定见面的时间。一个黑人一路跟着她。她回来后按了门铃，因为门不仅锁上了，而且也插上了门闩。很快，加勒特太太开了锁，下了门闩，让她进了屋，并瞥了一眼在街对面人行道上游荡的那个黑人。随后，她跟在苏菲的身后上了楼。她站在过道里，这一次没有靠在门框上，而是直立着身体。

“你在学习，是吧？”

苏菲什么也没说，但是心情愉快地回头看她，只见她的眼睛在炭黑的眼眶中熠熠生辉。加勒特太太舔了舔薄薄的嘴唇。

“和罗兰好是一回事。男孩子就是男孩子。我是说，男孩子会成为男人。以后，他会安定下来。我知道，现在的情况大不一样了——”

“我累了。晚安。”

“你可能会变坏的，要知道。越来越坏。安定下来。关于他，我不会说什么的。”

“他？”

“那个黑鬼。”

苏菲纵声大笑。

“他！不过，毕竟——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我从未听说——”

“那么——我倒是想看看自己在做什么。”

“你想看看！”

“开个玩笑。我累了。真的。”

“你和罗兰吵架了？”

“他去医院了。”

“他从不去医院！为什么？在星期天？他——”

苏菲伸手在手提包里摸索着。她找到了那柄小刀，把它拿了出来。她开始大笑，但想着以后不会这样做了。

“他受伤了。是我的水果刀。你瞧。所以他去医院找什么抗体之类。”

“受伤？”

“他认为刀子不干净。”

“他总是这样——但是，他拿把那个东西干什么？”

当然，只是削水果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形成，并且到了嘴唇边。不过，看着这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她突然明白了，要想对他们否认什么事简直太容易了。他们难以察觉。正因为如此，苏菲居住在此是安全的。玛·加勒特脸上的眼睛只是一对反射镜。它们所看见的事物是光线赋予它们的。你可以站立不动，让自己的眼睛接受和反射光线；后面的两个人，每一个隐秘地漂浮在她的反射镜后面，双方不需要见面，不需要付出什么。不需要说什么。一切都很简单。

不过，这时，她仍然看着，看见了更多东西。她的内心感到矛盾，无论这个矛盾是否来自此刻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无论是否从这个女人的姿态中，从她的呼吸中，或者从她的表情所发生的最微妙的变化中，可以读出这一矛盾，苏菲看见的并非只有这对预料中的反射镜。她看见玛·加勒特太太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你最好离开；这句话并未说出来，而是被其他想法和语言阻止住了：罗兰会说什么，她还是离开的好：如果他被她蒙骗——

苏菲等待着，心中牢记着简单行事。什么也不要做。等待。

玛·加勒特并没有将门砰地关上，而是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样做则正好是愤怒的表现。过了片刻，听见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后，苏菲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走到窗前，那个黑人仍然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莫名其妙地朝这座房子看过来；但是，当她看过去时，他的目光向一旁瞥去，随后绕过墙角跑开了。一辆警车在大街上巡逻。苏菲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脱去衣服，并感到非常充实，彻底从匮乏和焦虑中走出来，仿佛一道巨大的拱门坍塌下来；将信任交给无名的男人，要比交给罗兰更加容易。如果这个男人必须有一个名字，那么就把格里的名字、格里的脸送给他。还有明天。

第十章

整整一天，苏菲似乎感到，最愚蠢的事情莫过于不断地告诉顾客乘飞机去曼谷的价格；如何从阿伯丁前往马盖特；如何从伦敦去苏黎世，其中还要在某个地方中转；或者如何坐小轿车去奥地利——这样的工作不仅愚蠢，而且越来越枯燥乏味，整整一天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走了。当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她匆忙赶回住处，看着时钟，直到迪斯科舞厅开场的时间快到了，然后才离开。她时不时小跑起来，仿佛担心自己去得太迟，而不是去得太早。不过，格里不在舞厅里。格里没有来。格里一直没来。最后，她跳了一会儿舞，机械地避开旁人，笑容僵硬，犹如雕像。她发现一切是那么难以容忍，一切也是那么不可思议；因为缺少怪诞——这个古老的想法又开始回归！——如果一个男人不在你希望的地方出现，那么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去上班，而是按照格里给过的地址直接找他。他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中听见她在敲门。他摸索着开门让她进屋，睡眼惺忪。她侧着身子慢慢地走进去，手里提着装满了物品的购物袋。她本来想对自己的凌乱说抱歉，可是当她看见房内的景象，闻到里面的气味时，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

“嗨！”

尽管只有他自己在，他还是感到不好意思。

“很抱歉，房间很乱。我的胡子也没有刮。”

“不要刮。”

“你要我刮，还是不刮？”

他处于宿醉状态。带着某种利比多式的冲动，他伸手抓她，而她用一个手提袋挡住了。

“现在不行，格里。我今天来，是要住在这里。”

“上帝。我必须上个厕所。刮一刮胡子。噢，该死。煮点咖啡，好吗？”

她在水槽边的肮脏角落里忙碌起来。如果你闭上一只眼睛，这个地方简直就是公寓——她脑子里想着，用手清理出一块地方，摆上水壶——如果你可以关闭你的鼻子。据说，男人对气味很不敏感。

格里把自己收拾得非常干净，令人惊讶。他刮好胡子，穿好了衣服。她坐在椅子上，而他则坐在未整理的床上。他们隔着咖啡杯子互相看着对方。他的个头比她高，但是身体单薄，四肢松散地拼凑在一起，阳光下的脑袋和脸——嗯，说美丽是错误的，说英俊也不合适，那么又有什么关系呢？节奏——他仿佛在她的脑子里看见了这个词，从反射镜一般的眼睛深深地看进去了——他开始吹起不成调子的口哨，大致是某个曲子，一根手指在咖啡杯上敲着节拍——节奏就是他的一切，这就是为什么——

“格里，我的工作没了。”

“被辞退了？”

“自动离职。太枯燥了。”

模糊的曲子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讶的口哨。这声口哨透着某种曲调。楼顶上，突然发出短促的吵架声，地板上砰砰响了两下，然后是相对的平静。

“真是好邻居。稍等片刻。”

格里将咖啡杯放下，找出一台录音机，将机器打开。空气在颤动。他浑身放松，和着节拍，摇头晃脑，眼睛微闭，嘟起圆润的嘴唇；这个嘴唇可能——可能不会说出那个四个字母的词，而她自己也从来没说过那个词，因此，他们俩不可能像鸭子一样一配一，是吧？

“那么，你以前跟哪个女孩子在一起？”

“没有女孩子，亲爱的。只是熟人。”

他轻轻睁开眼睛，眼睛又大又黑，并带着笑容看着她。什么样的女孩子能拒绝这样的微笑，拒绝这双眼睛，以及向前飘动的黑色头发？

“嗯？”

“浓情蜜意的夜晚。”

“就这些？”

“一位军官兼绅士的保证。”

“所以，那么——”

“是的。想看看我的委任状吗？一旦你拥有它，即使你拒绝了委任，你还是拥有它。陆军少尉。想想看，在阿尔斯特，别人向你开枪。砰！”

“有人向你开过枪？真的吗？”

“真的。如果我待在家里，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希望能看见你穿制服的样子。”

他把她拉到床边，然后拥抱她。她也拥抱他，吻他。他的动作越来越亲密。

“现在不行，格里。还太早。将来我未必适合你。”

“将来的事谁也无能为力。除非等将来到来。”

不过，他还是把手从她的身上收了回来。

“你看，亲爱的。你应该去社会保险部门登记。不过，我会负责帮你，作为你的临时接收人。”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觉得他们从一开始就心有灵犀；对对方欣然接受，对对方的想法全盘接受。

“我们俩住在一起这件事，最好不要泄露出去。”

“哦。那么，我们俩要住在一起，是吧？”

“严格地说，我很划算。”

“你们总是有便宜可占。”

“嗯？”

“窗口亮起了红灯。”

“很多事情像工作。我已经——嗯。你怎么样？”

“多变的市场。认识有钱的老太太吗？”

“不认识。”

“过去有很多这样的老太太。昨天晚上我们讨论过此事。现在，她们都成了没钱的老太太。对初级军官很不公平。不公平，亲爱的。是社会安全，或者是砰砰。”

“砰？”

“雇佣军。至少可以让自己做个上尉，如果你可以找到证据，证明你在军队里是军官或卫兵。有很多钱。”

“这样对你会很好——”

“噢，那是我的上帝吗？如果你受伤或被俘，情况就不那么有趣了。时间解决一切，你过去未曾受伤或被俘。黑人对自己的身份有清晰的认识。现在你像可怜虫一样被射杀。这时，我已经有所期待，有点——不。我不能告诉你，亲爱的，我成了唠叨不休的人。”

她抓住他的胳膊摇晃着。

“不要保密！”

“你想要甩掉我？你需要我给你提供保险，就像我需要你给我提供保险。”

她伏在他的胸口，咯咯地笑着。她的话脱口而出。

“感谢上帝，我不必再伪装什么了！”

有一两天，她一边等职业介绍所的音信，一边收拾格里的公寓，让自己能住下来。也有一段时间，她从他的身边离开，对他的情况进行思考。确实没有，他们确实没有、也不必使用那个四个字母的词，还有花里胡哨的语言，但是一切依然如故。正值青春年华之时，你告诉自己，有那么多的事情无足轻重，于是你偶尔情不自禁地对当下的境况进行察看，然后自言自语——是这样吗？你审视这个奇怪的事实：这个双胞胎姐姐，身份已经明确的双胞胎姐姐，有可能会大发雷霆，但是不会感到恼怒。在这段时间里，当两人遇到有趣的事情时，他们都冲向对方，互相拥抱，哧哧发笑，而不需要说什么——同样在这段时间里，这双大眼睛所发出的微笑，或者一缕头发飘落在额头上，都可以在心中产生甜蜜的感觉——噢，他真可爱！

她站在公共失业部的小窗口前，面对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时，她的心灵在大声喊着：“你真可爱！”结果一颗心又落了下来，因为那张脸刹那间吃惊地微笑起来，然后是满脸通红。此外，当她把填好的表格交上去时，她在想，我知道他不工作，因为他不能工作，他的心里没有工作。一个孩子怎么能工作？现在，他拥有了我的一切，我的身体，他在等待着，却不知道自己在等待，因为积木或小火车——

第四天晚上，格里对她讲了他的朋友比尔。

“一个怪人。当时，他遭到枪击。他的指挥官被打死了，所以他大开杀戒，干掉了半打敌人。”

“他真的杀人？”

“所以他们把他赶走了！想想看！你以为当兵是干什么吃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说他没有错。而且干得很成功。合情合理，是吧？如果说这样做不合天理，那么就不会有无数的人被杀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基督啊。就是这么回事！”

“噢，是你——是的，是的！”

“一切真是他妈的傻啊。”

“你的这位朋友，比尔——”

“他有点愚，你要当心。不过，你不会指望当兵的有什么独立的想法，是吧？如果让我说的话，应该让当官的完善自己。最后穿着红色大衣出现在切尔西。他们会把他撵走的！”

“可是为什么？”

“我没有告诉你吗？他喜欢那样，你瞧。他喜欢杀人。这个人天性如此。所以他们告诉他，他不应该这么做，他这样说。他还说，他以为他们认为他的眼睛里应该他妈的有泪水。原谅他的法语。”

“听起来他很像吉姆叔叔。他是澳洲人？”

“地道的英国人。”

“见到他一定很有意思。”

“你会见到他的。他长得并不像我这么英俊，我亲爱的，但是要记住你是谁的小狗。”

“我咬人。”

所以她咬了。

他们在一间酒吧里见到了比尔。他的口袋里只有一点钱，刚好够付三个人的酒钱。他对钱的来源含糊其辞。他比格里要老很多，但是对格里极其尊重，甚至有一两次称他为“长官”，苏菲听到后微笑起来。在体形上，他酷似格里，但是额头较小，下巴略大。

“格里对我讲过你的事情。”

比尔非常安静地坐着。格里插话。

“不必介意老兄。一切都结束了——”

“当然，他不介意，是吧，比尔？”

“她很好，长官，格里？”

“那个什么样，比尔？”

“什么什么样，苏菲小姐？”

“杀人。”

长时间的沉默。格里突然身子颤动，然后深深地喝了一大口酒，没有停顿。比尔凝视着她，一脸冷漠的表情。

“他们给我们弹药。”

“子弹，你们会这样叫，亲爱的。真子弹。”

“我是说——事情是不是必然如此？一切早已安排就绪，所以当你们行动时，就好像找到了一块准备投掷的石头——是这样吗？”

“我们收到简短的命令。”

现在，轮到她沉默了片刻。我想要知道什么？我想知道鹅卵石，晶体管收音机的嘶嘶声，衰落，衰落，无止境的衰落！

“他们说什么，我讨厌什么。假如生命不是生命。我想——我想知道！”

“没什么好知道的，亲爱的。这是现实。睡觉吃饭。”

“说得没错，长官，格里。你必须要面对事实。”

“究竟是怎么回事？”

“比尔。我想她是说当你杀人的时候。”

这时，更长时间的沉默。苏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见一丝微笑从比尔的脸上浮现。他改变了凝视的方向。目光滑过她的身体，然后又收回来，最后再次向她的眼睛瞥去。随后，他的目光又移开了。她极其敏锐地发现他为什么会这样。她在心里默默念叨。他喜欢我！噢，他是多么喜欢我！

比尔正看着格里。

“水果馅饼都是一样的。”

他又看着她，嘴角带着会心的微笑。

“你用手扣动扳机，明白吗？啪！他就倒下了。”

“所有的人都倒下了，亲爱的。没什么特别。就像按门铃。”

“疼不疼？死得快吗？有没有——多不多——”

微笑放大，最后变成了更加精确的理解。

“不疼，只要打得准。如果身体蠕动，我就再补一枪。就这样。”

“这是一项高级技术活，苏菲，亲爱的。不要为难你的脑袋瓜了。把它留给我们这些出色的雄性野兽吧。你们女人不要去想为什么。”

比尔点着头，对着她咧嘴一笑，仿佛他们俩心有默契。噢，他是多么喜欢我；她心想，不，你不要，不要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把我给牵涉进来，你这个笨家伙！

她的目光移开了。

不久，事情开始清楚了，这两个男人见面不仅仅是为了喝酒。经过一番话中有话的交谈后，他们停下，比尔又看着她。格里拍着她的肩膀。

“亲爱的。我们是不是该走了，去方便一下？”

“你去方便吧，亲爱的！”

“嗬，”比尔模仿女人的声音说道。“你去方便吧。对不起，小姐。对不起，苏菲。”

尽管如此，她还是走了，因为这并不重要。她嗅出了一个秘密，后来秘密被她发现了。

第二天，格里说他有个约会。他非常兴奋，而且有点颤抖。正是此时，她发现他在吃药，黑色的小药丸，能藏在大拇指甲内，或者掉到两块木板的裂缝间。晚上他很晚才回来。他脸色发白，筋疲力尽。她开了个玩笑，说这一定是某个女人的功劳，他一定是和某个女人泡在一起。但是，当他掏出一把枪，不是真枪，就是玩具枪，把它放到抽屉里，她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们俩在那张单人床上做爱，最后他将头枕在她袒露的胸前。一切照旧，第二天他又是格里了，掏出了一团纸条。他说他在赛狗中赢了。显然，他已经忘了她看见了那把枪。所以一切都清楚了。他与比尔时不时做一份工作。有一两天，他们快乐地回到过去。一次，他们遇到了比尔和他现在的女朋友。她是一个怪人，叫黛西，一位朋克，鞋跟有六英寸高，廉价的衫裤套装，死白的面孔，死黑的眼妆，蓬乱的头发宛如乱草堆，一边杂乱地披散着，另一边则耸立着。对苏菲来说，见一次面就足够了，但是她后来发现，她与格里的黑色小药丸有密切的关系。

格里带她去参加一个聚会，没有黛西，也没有比尔，只有一些非常古怪的人。聚会是在一套有几个房间的公寓里举行的。有很多音乐，闲聊，饮酒。他们去了，只有他们俩，因为格里说比尔的脸不合适。由于他正在接触的那个人，他的本意是希望她开始交往一些人，但是非常奇怪的是，事情最后完全走了样。噪音渐渐变成了喧闹，几个人用一张泼有墨点的纸，玩起了一个愚蠢的游戏。你不得不说，墨点看起来像很多东西，有些答案既非常下流，又充满机智。不过，当游戏轮到她时，她看着纸张中间的黑点，什么也没想象出来。随后，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她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眼睛凝视着天花板，聚会的喧闹声没有了，其他人站在她的周围，低头看着她。她用肘部撑起身子，看见了聚会的女主人，正站在公寓的大门旁，对着门外的某个人说话。

“没有什么，我亲爱的洛伊斯，根本没有什么。”

“但是，那可怕的尖叫，尖叫！”

格里带她离开了，解释说她因为太热晕倒了。过了一两天后，她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她的喉咙为什么会发痛。不过那天晚上，当他们离开聚会后，格里说他们需要安静。所以第二天晚上，他们坐在一家酒吧，静静地喝着酒，看着高高挂在一个角落里的电视。确实，苏菲，对她内心深处的黑暗感到困惑，开始发现此处有点太安静了，建议他们离开。不过，格里说等一等。他正在专注地看着电视，脸上带着微笑。

“上帝！”

“什么事？”

“是菲多！是我的老朋友菲多！”

电视里播放着体育节目。一个年轻人浑身肌肉发达，正在表演高空吊环。对苏菲来说，他与大厅里的其他年轻运动员并无两样；也许，那是因为他的表情是那么严肃和投入。

“菲多！他曾经和我一道——”

“曾经？”

“他现在是老师。体育老师。在某个一流学校工作。万迪考特学校。”

“我知道万迪考特。对万迪考特比较了解。它离我们家不远。就在格林菲尔德郊外。”

“噢，表演出色，菲多！优秀的家伙！亲爱的上帝，他汗流浃背了，就像星期天在烧烤。”

“他们为了什么要这样？”

“向他们的女朋友炫耀。为了赢大奖。得到提升。为了健康、财富、名誉——表演结束了。”

苏菲说服了格里和比尔，允许她入伙帮忙。黛西没有来，不想来，这不是她的舞台。他们去了三家商店，离开时只抢到了两百多英镑。此次冒险让苏菲感到震惊。她说服他们去抢巴基斯坦人商店。这次效果比较满意。当格里用他的假枪对着巴基斯坦佬时，他们唯命是从。苏菲提高了他们的技巧，让比尔恐吓他们：如果出现任何麻烦，该组织将炸掉商店。有趣的是，他们看着巴基斯坦佬将钞票一捆捆地放入口袋，就好像放糖果和熏香一样。关于此事，他们欲罢不能。

苏菲对此事作过数学推算，等式的一边是风险，另一边则是钞票。睡觉时，她对格里说：

“这样不好，你知道。”

他在她的耳边打着哈欠。

“什么事不好？”

“抢劫钱柜。”

“古道热肠！你信仰宗教吗？”

“被抓住的可能性太大。”

“百分之一的概率。”

“那么你抢了一百家商店之后呢？”

长时间的停顿。

“我是说——谁最有钱？我是指真正的钱。它可以提升你的生活水平，让你获得自由，让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

“银行不行，我的宝贝。他们已经有太多的防范措施。高科技。”

“阿拉伯人。”

她感觉他因为大笑而身体颤动。

“并没有发生侵略。我们需要三大军种。晚安，做个好梦。”

她将嘴唇凑近他的耳朵，笑嘻嘻地说出了自己的大胆想法。

“他们将孩子送到什么学校？”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格里最后打破沉默。

“基督啊，该死的万能的上帝。比尔会这么说的。基督啊！”

“万迪考特学校，格里。你朋友工作的地方。学校对学生很严厉。他们是王子——一类人。”

“我的上帝。你——你真的是——”

“你的朋友——叫什么来着——菲多？格里——我们可以绑架一个孩子，把他藏起来，然后索要——我们可以索要一百万，一千万，他们会拿钱的，他们不得不拿钱——如果他们不掏钱，我们就——格里，现在吻一吻我吧，是的，摸摸我，干我吧，我们的手里将有一位王子，可以用来讨价还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把他藏起来，绑起来，嘴巴堵起来，如果，噢，如果，啊，没有什么，什么，什么，继续下去，下去，下去，噢，噢，噢——”

这时，他们又一次并排躺在一起，她的手臂搭在格里的胸前。黑暗中的格里似乎霜打了一般，内心感到困惑。当他的呼吸恢复平静时，她摇晃他的身体——使劲地摇晃着。

“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故弄玄虚。它不仅仅是我的突发奇想。我是说真的。不要这样勒索商店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去偷奶瓶！”

“够了。”

“对我们来说，还不够，格里。对我是够了。如果我们继续勒索商店，我们会被抓住的，因为钱太少。不过，这一次——我们需要做一次大的，做一个惊天的大买卖，没有人会想到要去防范的——”

“够了。我想睡觉。”

“我想说话。我不会去抢商店了。太没劲。如果你要我，你就——我们可以一辈子很有钱！”

“决不。”

“你瞧，格里。至少，我们可以去学校，看看那里的情况是什么样子。见见你的朋友菲多。也许，把他拉进来。我们可以去看看情况怎么样——”

“不去，绝不可能去。”

“我们开车过去，看看可能性有多大。”

“不去，我们不去。”

长时间的沉默，这一次她没有选择打破。当他的呼吸再次恢复平静时，她自言自语，在内心默念：

噢，是的，我们会去的，我亲爱的。你等着看！

第十一章

他们把车子停在浓荫覆盖的小路上。这条小路通向山顶。他们慢慢地走了上去。山顶的故道早已荒废，上面风大。厚厚的云层与明亮的太阳交替出现，宛如电影中的镜头切换。远处是圆形的绿色丘陵和靛蓝的地平线。一切静止，只有云层在移动。甚至羊群似乎也喜欢平静。前方一英里的地方，山峦缓缓地隆起来，形成了一个平顶。小路穿过山顶，一直向前，起伏不定地伸入这个地区遥远的中心地带。时间不长，苏菲停下了脚步。

“休息一下吧。”

他转过身看着她，咧嘴一笑。他的脸上泛着红晕，头发飘散在额头上。呼吸稍定后，她朦胧地感觉到，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美丽。

“你好像不能走远路啊，我亲爱的？”

“还是你的脚力好。”

“有些人觉得远足很有意思。”

“不是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想。”

“天生丽质。你生来就是一个大美人，所以——”

她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出来。

“我们在工作！你能不能将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

他们继续向前，并排而行，俨然是一对在乡间游览的恋人。格里指着山顶上的混凝土台子。

“那是用来三角测量的地基。”

“我知道。”

他吃惊地看着她。不过，他还是打开了地图。

“我们把地图摊在平台上，然后朝四周看看。”

“呃？”

“很有意思的事情。大家都这么做。”

“是吗？”

“实际上，我很喜欢这样做，你知道。它把我带回到‘冲锋陷阵’的年代。”

“我们朝周围看什么？”

“我们标出六个郡县。”

“是吗？”

“习惯而已。这是伟大的英国传统。过去的事不必在意，我不会强人所难。关于天空，你注意到了什么？”

“什么？”

“不过，关于天空，人们写过很多书！”他站在水泥柱旁，头发和地图飘动着。他开始唱起来：“把我热爱的生活赐予我呀，让河流从身旁流走——”

一阵强烈的愤怒从内心升腾起来，震撼着她。

“看在上帝分上，格里！你不知道谁——”她打断了他的歌唱，继续很快地说，“我很着急。你难道看不出来？你不知道下面还有那么多的事情——对不起。”

“好的。你瞧，苏菲。这并不是什么工作，是吧？”

“你说过。你同意过。”

“一次侦察而已。”

他们隔着水泥柱互相瞅着对方。她觉得，似乎某一样东西，也许是天空，使他想到了其他地方，其他人。他态度坚决，却又缩手缩脚，仿佛随时有可能——临阵脱逃。

她想到了货车上的那个男人。我的意志比他坚强。

“格里，亲爱的。我们不对任何事作出承诺。但是我们已经花了三天的时间在做这件事。我们知道，他要走右边的那条路，我们将碰巧在那里见到他。我们要和他取得联络，就这样。以后再辩论。”

他仍然从飘动的头发下面注视着她。

“一次只做一件事。”

她绕过水泥柱，紧握着他的胳膊。

“现在，读图的人。它在哪里？”

“右边的那条路从这里向下——看到那根虚线了吗？下面就是昨天你从山谷另一侧看到的地方。他将孩子们带到这根虚线的地方，然后向左拐，绕一圈回去。在野外健身跑步。”

“是这样。来吧。”

右边的那条路通向一道铁栅栏的一侧。栅栏一直蜿蜒向前，最后伸进谷底的树丛中。苏菲的手指向一片灰色的屋顶。

“在那儿。”

“是的，另一侧，那片树林是我们昨天去过的地方。”

“你看，他们来了！”

“上帝啊，是的。非常准时。他来了。告诉他在一英里外。好。他现在在一英里外，靠得够近的了。注意到他的矫健步伐了吗？来吧。”

孩子们正从山坡下往上爬，那里的铅皮屋顶清晰可见。他们是一串跳动的红色物体，小男孩们身穿红色的运动装，身后有一块大一点的红色在上下跳动。这一整串红色快步向山上爬来，后面的那一块红色是一个瘦长结实的年轻人。他身穿红色的运动服，夸张地迈着大步，时不时向前面的孩子们大声吆喝着。格里和苏菲停住脚步，孩子们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眼睛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微笑。年轻人停下脚步，目光注视着他们。

“格里！”

“菲多——我们在电视里看见你了！”

叫菲多的年轻人吆喝了一声，让孩子们停了下来。他和格里互相拍着肩，搂着背，开着玩笑。格里介绍了菲多。菲多曾经是一名中尉，但他立刻指出，别人一般都叫他菲多，或汪汪，或狗仔，但大多数时候叫菲多。

“甚至这些男生们，”他得意洋洋地说，“他们都叫我菲多。”

尽管菲多只有中等身材，但是他的体格极其健壮。他头小脸大，一副饱经风霜的沧桑面容。苏菲从格里那里知道，菲多练过举重，胸肌发达；练过蹦床，双腿有力；还在狭窄的粗石面上练出了高度的平衡感。他的头发乌黑拳曲，额头低，举止迟钝。

“菲多是一个有成就的国家运动员，”格里说，苏菲感觉出来他的语气里充满恶意。“他的抓举令人难以置信。”

“抓举？”

“举重。你知道他的抓举成绩吗？”

“我想成绩一定了不起，”苏菲大声说道，并向菲多弯了弯身子。“能举起那么大的重量，成绩一定非常出色！”

菲多说，是的，成绩确实非常出色。苏菲对他暗送秋波，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双方的瞳孔同时放大。菲多的眼睛相当小，但是放大了的瞳孔使眼睛有所改观。他让孩子们待在原地，但是可以蹦跳活动。格里说，他们在地图上看到了学校的名字。他们在电视里看见过他，所以觉得可以找到他——现在终于见到他了！

“暖和一下，小伙子们，”菲多大喊。“我们一会儿继续。”

“你一定是一个让他们深受鼓舞的老师，马斯特曼先生。”

“菲多，请听我说。只要你打一声口哨，我就过来。”

他手舞足蹈，用拳头朝空中挥舞，然后纵声大笑，笑声非常像犬吠。他说，如果她愿意，她也可以用口哨叫他，他乐意听从她的召唤。

格里插话。

“工作怎么样，菲多？”

“教师工作？噢，你可以看出，我设法适应了工作。这样的事做了很多。当然，并不全是在乡间道路上跑步。你不可能总让这些小孩子们出来跑步。所以大多数时间，我练举重。此外——”他警惕地朝周围瞥了一眼，检视了一下山坡——除了绵羊和孩子外，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我不得不小心谨慎地照看他们。”

苏菲颤声说道：

“噢，菲多！你让工作拖住了，找不着方向——”

他朝她凑过身子，伸手去抓她的胳膊，然后又改变了主意。

“是这样。你看见那个小家伙了吗？不——别让他知道你在看他。像我一样，巧妙一点。用你的眼角瞥一下。”

苏菲看了。一帮孩子就是孩子，没什么特别，除了三个黑人孩子，两个棕色皮肤孩子。大多数孩子都是常见的白色皮肤的那种。

“用拳头打黑鬼的那个？”

“当心！他出身王室！”

“菲多，太令人激动了！”

“他的父母都是好人，苏菲。当然，他们不会一起到这个地方来。可是，他的母亲跟我说过话。她说：‘增强他的体格，马斯特曼先生。’她的记忆力很好，能记住很多名字。夫妻俩都是如此。他的父亲对举重有强烈的兴趣。他说：‘你估计你的抓举极限是多少？’我告诉他，只要能抓即可——”

格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转身，面对面地看着他。

“除了跑步锻炼身体，你还有别的工作吗？”

“我没有说过吗？小家伙们不懂事，你瞧。不过，工作压力很大——噢，上帝，那个高贵的小伙子桀骜不驯——再拿那个棕色皮肤的小家伙来说——他是石油大亨的儿子。不能不称他是王子，尽管这当然不是一回事。更像是一个地主，偷猎时交上了好运。他的老头子可以把这个国家买下来。”

“我想是这样，”格里不露声色地说着。“别人做不到。”

“你是说他的父亲很有钱，菲多？”

“亿万富翁。好了。臀大肌可不能受冷。苏菲，你们俩——我在4点钟的时候有空。在村子里喝杯茶？吃点烤饼？自制的点心？”

格里还没有回答，苏菲接受了邀请。

“太好了，菲多！”

“那么铜茶壶茶馆见。半个小时后。再见。”

“我们会去的。”

菲多瞳孔放大，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顺着小路蹦跳着离开了。他追赶着孩子们，嘴里不停地吆喝着，仿佛是一条正在折磨奶牛的猎狗。孩子们发出哞哞叫的回应，同时也纵声大笑。看得出来，菲多深受这些学生们的喜爱。苏菲朝着他的背影凝视着。

“他们真的花了大量时间练举重？”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在电视里见过他们！”

“是的，我见过。”

“亲爱的，你没有进入过现代化的训练场。”

她发现，她与菲多的瞳孔交流让他恼怒。她却感到兴致盎然。

“别装哑巴了，格里。这样再好不过了。”

“我忘了他是一个脑子迟钝的畸形儿。上帝。”

“他是我们的领路人。”

“你是说，你的领路人。”

“这件事你是赞同的。”

“我才开始发现我们都干了什么。他说的话你听到了。他们在这里会有保护措施，全套的！我们可能被录音了。”

“我不信。”她朝他走去。“你不知道什么叫隐蔽，是吧？”

“我是战士。当我隐蔽的时候，看你能不能把我找到。”

“不仅仅是隐蔽。在过去的三天里，我已经有所了解。我们是看不见的。不，不是因为施了某种魔法——尽管，也许——但无论怎样；不是因为施了魔法；而仅仅是因为。他来过这里，而且你认识他。我可以——控制他——有时是存在巧合的；但有时，行动需要——精心策划。对此我是了解的。”

“我不了解。”

“我在旅行社的时候，做了很多可供查询的表格和材料，还有很多日期和数字。我精通这些东西。我非常精通，你知道，就像我的父亲精通象棋一样，就这样。我只是不习惯用语言把它表述出来。也许，它并不可行。听着。这些数字。我第一次去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就已经在那里工作了。好了，她是一个反应迟钝的金发女孩。她也是一个大美女。经理知道如何挑选她们。并非所有的一切都对生意有好处，可是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可能会睁大眼睛看着她，我亲爱的。可是她，她反应迟钝。你知道吗？我看见她用表格来计算账单的百分之十是多少！”

“这只是她行事的方式。很多人以此为乐。”

“说得对。她在表格里填满日期。例如，77年7月7日；她在表格上是这样写的：7，点，7，点，7，7。好了。艾丽丝填好后，用一双凸出的蓝色大眼睛看着，发出白痴一般的大笑——经理说这笑声很像鸟鸣——他很蠢，什么事都要干涉；她说：‘这只是一个巧合，是吧？’”

格里转过身，开始沿着栅栏向下走去。

“是的，是这样。”

“可是——”

她在后面追上他，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你看不出来，亲爱的，哎，我亲爱的——那不是巧合！巧合来自于混乱、黑暗；你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这四个7——你可以看见它们走过来，对着它们挥手说再见！那是制度——不是巧合——远非巧合——”

“我向上帝起誓，苏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切都在衰落。直线下滑。我们只是——处于混乱中。一切都只有混乱，并且一点点地朝越来越简单的方向发展——我们可以提供帮助。成为一分子。”

“你得信教。否则你的精神会错乱的。”

“善良只是另一种混乱。为什么要自寻烦恼？让随时发生的崩溃继续下去吧，获取你力所能及的东西。它所想要的，是黑暗，让沉重的负担落下，把刹车松开——”

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一条真理。做大事才是通向简单的必由之路。可是她知道他理解不了。

“它仿佛是性的堕落。”

“性，性，没有什么东西像性！永远的性！”

“是的，是的！但是并不是你所意谓的方式——一切事物所意谓的方式，那漫长的、漫长的抽搐，烦恼的释放，空间、时间的悸动和解脱，不断地解脱，最终进入虚无——”

她就在现场；没有携带晶体管收音机，因为就在现场，她可以听见自己或别人发出嘶嘶声、碎裂声、咆哮声，黑暗的空间里传来管弦乐队的奏乐声。

“不断地解脱，一波接一波地扭曲，扩散，向下坠落，向下，向下，向下——”

学校铅皮屋顶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当她抬头注视格里焦虑的面孔时，轮廓又渐渐从视线中消失了。

“苏菲！苏菲！你能听见我吗？”

她所寄居的巨大身躯正前后摇晃着，其原因已经清楚。她开始感到，一双男人的手正在摇晃着她的肩膀。

“苏菲！”

她应了一声，嘴唇几乎没有翕动。

“等一等，好不好？我正在同别人说话——我是——”

他的双手停住了，但仍然紧紧地抓着她。

“放松。好一点了吗？”

“一切正常。”当话从口里说出来时，她发现自己的话是多么可笑，于是便咯咯地笑起来。“一切都非常正常！”

“我们需要喝上一杯。我的上帝，刚才就好像是——我不知道像什么！”

“你那么聪明，我亲爱的！”

他仔细注视着她的脸。

“我并不赞成你的说法，精明鬼。刚才的样子真是太怪诞了，你知道吗？”

随后，出现了明亮的白昼、太阳、微风、山丘、一个已知的日期和地点。

“你刚才叫它什么？”

“刚才令人感到担心。”

“你说到了‘怪诞’。”

一切事情汇聚到了一起。她浑身充满了力量。

“你谈到了这个地方的警卫，谈到了录音。可是我们处于特别时期。他们来了，你瞧。并不是他们看不见我们。而是他们不会看见我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像是把一团乱麻慢慢解开，然后分门别类。你必须崇尚简单。简单是货真价实的。”

“我越来越觉得，你是一个怪胎。我们要不要继续下去，还不能确定。有些事我是不会——”

“我们会继续下去的。你等着瞧。”

“如果我说不，就不会。是我在负责。”

“当然，亲爱的。”

“如果要进行下去，那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当情况超出我们的能力之外，我们会住手的。明白吗？”

她给了他一个特别灿烂的微笑。他用一种体贴入微的方式吻了她。他抓过她的手，两个人默默地沿着栅栏向下走去。一对情侣在漫步。

铜茶壶茶馆空荡荡的。里面只有那套仿制的18世纪家具和仿制的黄铜马饰。他们俩坐在店里等待菲多，一个傻呆呆的女孩子漠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菲多气喘吁吁地来了。格里有板有眼地表演起来，首先露出了有趣和嫉妒的神情；随后，她发现格里已不仅是在表演了。菲多不久便大叫起来。他随身带来了一些照片。一张照片是他在颁奖台上领奖。苏菲吃惊地发现，他不是获得了冠军，而是第三名。她对他的活动表现出强烈兴趣。受此鼓舞，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沓照片，翻给她看。一张照片上的菲多，浑身肌肉发达，闪闪发光，正举起杠铃。另一张照片上的菲多，在攀登岩壁，悬在空中，正对着一处可怕的沟壑微笑着。还有一张照片，菲多进行蹦床表演，在空中翻着跟头。苏菲带着挑衅的口吻说，这些运动到底有什么意义，她有一点小小的怀疑。菲多只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她是不是说运动很危险？一个女孩子可能有这样的感觉——

苏菲道出了她的暗示。

“噢，运动一定非常危险！”

菲多沉思。

“这是从岩壁上摔下来。”

格里非常不愉快，因为他们俩把他给晾在了一边。

“是不是四脚朝天向下坠落？”

菲多把自己受伤的情况一一做了回答。苏菲插话，希望能掩饰自己的偷笑。

“噢，可是这不公平！我们为什么不能——”

格里肯定地大笑起来。

“你！上帝啊！”

但是菲多已经指出了运动范围。他认为女子也是可以参加的。

“槌球，”格里说。“别忘了槌球。”

菲多说他不会忘记。他用征服者的目光看着苏菲，瞳孔放大。喝完茶后，他送他们上了巴士。他们乘巴士去格里的小汽车那里。他强烈要求他们下次再来，他们接受了邀请。邀请的对象实际上是格里，这是唯一不妥的地方。

苏菲与菲多吻别。他又大声吼叫起来。她决心对他暗送秋波。他们俩坐上小汽车后，格里看着她，一半是愤怒，一半是钦佩。

“你都快上了他的船。基督啊！”

“他也许能派上用场。甚至可以加入我们的行列。”

“别傻了，亲爱的。你也许是致命的诱惑，但是你不能创造奇迹。”

“为什么不？”

“我想你是从历史里走出来的，是不是？”

“我不懂什么历史。”

格里恶狠狠地转动引擎。

“不需要懂历史。妓女的本能。”

说完后，他保持沉默。她在思考他的观点。她发现，这完全是男人的观点。现在是格里——他可能会平静地建议，她应该脚踩两只船，利用男人；她可以肯定，他是郑重其事地提出来的——她与可笑的菲多套套近乎，所以让他感到激动不安。想到这一点后，她发现一切的根源在于男人缺乏眼力。潜在的客人没有身份。但是格里了解菲多。

两天后，他们收到了菲多的一封信，再次向他们发出邀请。格里几乎把这事给忘了，他们一定是发疯了。苏菲说她不得不考虑时，她发现格里理解了其中的含义。“我什么也不想做。”他拍着她，表示反对，然后与比尔出门干活去了。苏菲从一个公用电话亭给菲多打电话。她说，她认为她和格里不应该过去。在菲多的一再追问下，她承认，她觉得他们俩在一起并不和谐，格里并不太难处，只是想法太多。想到那友好的关系就这么破坏了，她于心不忍。不行！在她看来，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了。事实上——

她拒绝被事实所诱导。不过，通过数英里长的电话线，她听见菲多大叫起来，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邀请她去南伦敦，观看他的举重比赛，结束后他们再一起讨论具体情况。

菲多在举重比赛中获得了名次，而比赛也让她感到津津有味。它几乎弥补了现场弥漫着的难闻气味。比赛结束后，菲多气喘吁吁地向她表白，他觉得她特别妩媚动人。她等待着通行证。最后，他邀请她在家长日去学校。苏菲原本期待一个直截了当的求爱，现在发现，这样的邀请更加有趣，就像举重一样。

“我不是家长。”

他解释说，家长日是让家长们知道，他如何让孩子们变得生龙活虎。她接受了他的邀请，同时开始认为，他最后的求爱可能是合乎道德的。嫁给——一个举重的！菲多显然认为，格里一旦从视线中消失，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她认真地听他讲着。他带着某种自负与天真，向她展示他的生活——他祖母的富有，以及王室出身，这一点他极为强调。他在言谈中暗示，将来某一天，如果她愿意过来，他可以为她引见王室成员。

“注意了，”他说，“我不是在许诺什么。如果你要求我这么做，我只能照办。”

因此，家长日那天，她去了学校，故意穿了一件不显眼的平布衣服，戴了一顶草帽。现场没有王室成员，这给菲多的心理投下了深深的阴影。他与芒斯蒂芬大人和福丁布里奇侯爵寒暄几句后，心情才一扫阴霾。苏菲检查了菲多的宿舍。要不是宿舍里有一排排的照片，那简直就是体育馆的一个附属建筑。她现在知道，让菲多加入他们的行列，无论如何是没有意义的。这倒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做是错误的。他会觉得这件事比攀岩还要危险。这类事情并不是他的特长。做他的女朋友或妻子，也没有什么前途。菲多提出交友做爱，将不可避免地只限于两次比赛中间。做爱是对身体的快餐式利用，适度做爱才有益于健康。对于他来说女性的另一个用处就是可以作为观众，欣赏他健美的身体。他很具有阳刚之美——臀部是那么窄，屁股的刚劲弧线隐藏在身后！他的肩膀是那么宽，皮肤是那么光滑——他拥有女人或美丽男孩所拥有的所有自恋情结。他对自己的肌肉之美喜爱有加，其程度超过苏菲对自己身体的喜爱。她对这一切了然于胸，甚至当他搂住她的时候。窗外的操场上，学校的鼓乐队正在演奏着嘈杂的音乐，兴奋的家长们挤满在不同的展位前。然而，她却听任他把自己抱到他窄窄的单人床上。床上运动比拒绝他要少一点乏味。不过，有一件事让她感到吃惊。他宣布，他们完事后已处于订婚状态。在回伦敦的路上，她似乎越来越觉得难以置信，这些价值连城的孩子可以任意接近，只要你加入那个奇特的俱乐部。她暗自思忖——此事易如反掌——我已经打入到了内部！

黛西的男友出狱了，所以比尔不得不立即搬家。他专门赶来，把所有情况告诉了他们，所以他们三人在格里邋遢凌乱、他们称之为公寓的房间里，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最后一次工作完全失败——危险很大，收获很小。两个男人乐意听听苏菲的主意，哪怕能听到一点点毫无危害的幻想。当她开始描述学校、建议路线时，格里拍了拍她，仿佛她是一个孩子。

“苏菲，像我说过的那样，他们可能安了小装置，令人难以置信的小装置。例如，你走过一条小路。在你过去半个小时后，带着小装置的直升机可以根据你走路时留下的体温找到你。如果你藏身树林中，他们也可以根据你的体温发现你。在显示屏上，你看起来像是一团火。”

“他说得对，知道吗？凡事应当小心。”

“我们还是去抢银行吧，精明鬼。尽管那是拿性命相搏，但倒不一定是疯狂的行为。”

“不过，这件事那么有新意，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谁在乎这些小装置？一旦我们得到他——菲多给我看过平面图。我可以找到我们想要的任何东西。任何东西。那是——力量。他把我介绍给了校长太太。你瞧，爸爸有了奇思怪想，什么最后的莫希干人——最后一位家庭成员，我是说比尔，别介意。不管怎样，我是说——下象棋！”

“没有人会把什么事都告诉你，大小姐。总会有些事，他甚至都不知道。”

“想不出更好的表达，老一套。火力掩护。想一想你在开阔地带，这时砰的一声！所有的人都倒下。此外——错误同盟。”

“你看，格里。这件事以前没有过。所以它会成功。我们——我和我的妹妹托妮——我们曾经尝试过。你把别人的智力看得太高。不是这样，要知道。他们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失败，或者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概率。我们尝试过，不费吹灰之力。我知道，有我加入，我们有了优秀的人才。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信息——我会搞到的。我们需要武器，也许炸药，我们需要安全的地方藏身，或者把他藏起来。这个地方？也许——还有那些马厩和那艘旧驳船。里面有一个橱柜，一个破旧的厕所——”

“我们需要安全的办法脱身——基督啊！”

“操，对不起，小姐。”

她伸手拿过晶体管收音机。它不再是属于温妮的破旧机器。它握在她的手里，大小正合适。她拧动开关，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填满了房间。

是的。是黑色。走开。结束。

格里大笑。

“你不要以为，他们所使用的频道，你用那玩意儿就可以捕捉到。”

这并不可笑，她想。我为什么那么肯定，我并不可笑？在她的手掌中，单调的声音时断时续。是的，如果你这么说。不是，我说过是黑色。也许，他们不是警察。也许——什么？在收音机内外，在整个世界的无限空间中，存在着可以听见的秘密和混乱，无限的混乱。她拧动调谐转钮，结束了单调的声音，一路调过音乐、访谈、智力竞赛、一阵大笑、外语，音量很大，随后越来越小。她又将转钮拧回来，找到了所有频道之间的那一点；很快，在这个脏乱的房间里——房间总是散发着下水道和食品的气味，被服凌乱的床铺周围或整洁，或杂乱——窗户外射来的一束光线浑浊不明，仿佛整个世界只是这个房间的附属——很快，传来了黑暗的星球间、星系间的声音，整个宇宙解体与衰退的沉闷声；她知道为什么一切事物将变得简单，成为那最后的衰退的一个微小分子。

衰竭。黑暗。

一个微弱的声音嘶嘶地传回来：我找不到号码。我说过是黑色。

一阵幸福愉快的感觉传遍她的全身。

“这件事将比较简单。”

“谁说的？”

“我的想法。”

这是意志的胜利。仿佛是某只无形的手在推动，两个男人开始讨论他们曾明确质疑的行动计划。他们开始摆脱疑问的纠缠，将未解决的问题搁置一边。苏菲想到了学校，因为她了解学校以及学校里的人。她对他们一次次抛出来的无效而随意的建议不置可否。她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内容，但听清了说话的语调。他们的语调使她明白，他们俩仿佛是在攀爬一堵钢铁城墙，城墙的中心是一群权贵和富豪。最后，他们完全停了下来。比尔后来走了。格里从藏酒的抽屉里取出威士忌。他们一边脱衣做爱，一边慢慢地喝酒。苏菲心不在焉。

“你干活没有用心。”

“你注意到了吗，格里？这件事会让我们更深地理解对方。”

“没有，我没有注意。”

“是的。我们的心将更加接近。”

这时，他开始抽搐，喘气，紧抓，呻吟。她等待做爱的结束。她拍着他的后背，用一种友善的方式拂乱了他的头发。

他咕哝一声，伏在她的肩膀上。

“不可能比两个人一张床更加接近了。”

“我说的是‘理解’。”

“我们相互理解吗？”

“嗯。我理解你。”

他愉快地说道：

“把我分析一下，医生。”

“为什么让我分析？”

“我老是做这样的噩梦，医生——我可以叫你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吗？——谈谈可恶的心理变态——”

“不见得吧。我敢肯定，你没有做梦，格里。你对钱做着白日梦，你这个可爱的家伙。大笔的钱。”

“噢，天哪。为了让左邻右舍满意，我应该狠狠地揍你一顿。但是顺便说一下，要记住我才是头儿。”

“你？”

“看在房东的分上，甜辣椒！现在是睡觉时间。”

“不。”

“贪得无厌。”

“并非如此，而是学校。是这些问题——”

“钻进了死胡同。”

有一会儿，她什么也没说，想到他那么容易放弃，所以必须在后面推他一把。

“我会回来的。”

他翻身仰面躺着，伸了伸身体，打着呵欠。

“苏菲，宝贝。你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菲多？我的上帝，他是那么乏味的一个人！只有当我们三个人商量后，我才发现，有那么多的事情，我必须要搞清楚。没别的。”

“记住你是谁的小狗。”

“汪，汪，噢，我的上帝。只是——如果他将我哄到床上，那纯粹是出于无聊。婚前性行为。”

他朝她微笑，侧着身子，一脸调皮，得意洋洋。

“如果是出于绝对的需要。但是亲爱的，请不要沉湎其中。”

她感受到了明显的愠怒。

“我的未婚夫不会这样。他在接受培训。一切依然如故，格里，我想你至少可以装出嫉妒的样子来！”

“我们大家都要作出牺牲。告诉他，如果他卖给我们一个孩子，他也可以拥有我，只要他想要。他是一个多么出色的男人。他的抓举成绩提高了吗？”

“你不知道我在忍受什么。校长太太认为，只要我们俩结婚，我们就应该立刻生儿育女。她全力支持我们成家立业。我会需要更多的钱。”

“我们没钱。你知道这个情况。”

“我不得不扮演这个角色。菲利丝对懒散也不太感兴趣。”

“菲利丝？”

“菲利丝·阿佩尔比。校长太太。奶牛。”

“这些全都是废话。睡个好觉吧。”

“菲多？上帝保佑你，我的宝贝，听到你的声音太好了！噢，棒极了！我担心你可能和小家伙们出去了。是的，我知道你们一般星期六出去。可是，噢，真是甜蜜的好消息！旅行社里的安排经常调整。你知道吗？旅行社又多给我三天假期——是的，带薪休假！我要立刻到你那儿去！”

“噢，那样太好了，苏菲，真是太好了！汪汪！”

“好啦。好啦。”

“真是太棒了！当然，顺便说一下，你知道我要工作。我正在训练。”

“我知道，亲爱的。我认为你很了不起。你在做什么？对不起，我没有听清楚，电话线路——你在做什么？你在练习什么？练习你的三角肌？噢，棒极了，亲爱的，他们在哪儿？我能帮忙吗？”

在话筒里，一个细小的声音开始谈起三角肌。她把话筒从耳朵边移开，带着厌恶的神情看着它。细小的声音继续在说话。她等待着，悠闲地看着一个男人从身旁走过，那人有着一张令人生厌的阴阳脸。细小的声音在叫她——

“苏菲！苏菲！你在听吗？”

“对不起，亲爱的。我刚才在找硬币。见到我你高兴吗？”

“那当然！阿佩尔比太太问起过你呢。听着。我会在学校替你找一间房。”

“噢，太好了。那么，我们可以——”

“训练！训练，亲爱的！”

“你能确定下来吗？问一下宿舍监管。我敢肯定她喜欢你。”

“噢，算了，苏菲，你在开我的玩笑！”

“我嫉妒，亲爱的。所以我现在想早点过去，这样我就有机会监督你。”

“你没有必要这么做。我和格里不一样。”

“是的。确实不一样。”

“你还没有见到他？”

“谢天谢地，没有！如果女孩子得到你——”

“如果我得到一位女孩子——汪！汪！”

“好啦。好啦。”

（基督。）

“还是坐巴士？”

“还是坐巴士。”

“苏菲，亲爱的，我必须走了——”

“那么要等到今天下午了。我在电话里给你一个深吻。”

“我也给你一个深吻。”

“亲爱的！”

她把电话放下，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电话那头是菲多的细小身影，他的体格是那么迷人——如果你喜爱雕像的话。她在心里狠狠地说了一声：

“呀！”

她坐上了巴士，车子经过小镇老桥，一路颠簸来到齐普威克，然后绕过几座山坡，进入另一个谷地和万迪考特村，而菲多已经在等着接她。她将大事置之脑后，也不管它是否能够成功。她不得不进行表演，但并不能完全胜任自己的角色。五天的行程安排太满，因而她无暇表达不悦，但是她的内心有一种持久的兴奋（内心有一首歌）。关于这所学校，她有一连串的问题需要搞清楚，然后在脑子里一件一件地把它们勾去，尽管有些事情必须小心处理，就像小鸟静坐在鸟巢中一样。如果菲多多一点智商，或者对个人成就少一点关注，那么，她不停打听谁负责什么，就有可能让他产生疑问。小男孩们也让她感到满意，他们充满诱惑力，甚至让她垂涎欲滴。他们没有称呼她“小姐”或“苏菲”。无论是最大的男生，还是最小的男生，都严肃地称她“斯坦诺普小姐”。他们抢着为她开门。只要有东西落地，他们会立马帮她捡起来。她提出问题时，孩子们不是说：“我怎么会知道？”而是回答说：“我会替你打听清楚，斯坦诺普小姐。”然后马上跑步去打听。这非常难得。菲多工作时，她乐于观看这些让人垂涎的小男生们。他们是那么温和，那么漂亮。看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孩子，她在心里暗暗地说着：我可爱的宝贝！我可以吃了你们！

至于菲多，让人放心的是，他一直在训练。不过，他们确实做了一次爱。她坐在快要枯死的榆树下，他走过来，观看小男生们打板球。

“苏菲，熄灯后到我房间里来。我会让门虚掩着。”

“但是你在训练，亲爱的！”

“偶尔为之，对身体有益。此外——”

“此外什么？”

“我们已经订婚了，就是这样。”

“亲爱的！”

“亲爱的！噢，好球，贝林厄姆！”

“什么？”

“听我的，等到熄灯。”

“值班老师怎么办？”

“老拉瑟福德？”

“我不想在他值班时撞见他，被人看成是一个坏女人。”

菲多看起来很狡猾。

“他会以为你是去上厕所。”

“那么好了，菲多，你为什么不能到我的房间里来？”

“你会让我被炒鱿鱼。”

“什么！在今天这个年代？看在上帝的分上，菲多，他们认为——我是说，看看这个戒指！我们已经订婚了！我们生活在20世纪70年代！”

菲多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理解力。

“不，不是这样，苏菲。噢，亲爱的，不，不是这里。”

“那么，你也可以像我一样，让人以为是去上厕所。”

“你我都知道，厕所不在你住的方向。”

她感到非常恼火，但还是让步了，心里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代价，因为她获得了学校的宝贵信息，并永远存储在自己的聪明脑袋里。她同意去他的房间。那天晚上，她确实去了。她的心里从来没有如此冷淡过，她的感觉或情感是那么疏远。她像木头一样躺着。这样做，对菲多来说，似乎再合适不过了，反而是更加彻底的合作。在他痛快之后，也正如她所想到的那样，在他释放完了之后，她几乎没有做出任何表露情感的最微小的表示或姿态。在当时的情况下，她只是轻声地对他说：

“完了吗？”

独自回到校长太太替她安排的房间后，她感到了真正的快乐。第二天，仿佛做爱不是把他们结合在一起，反而是驱赶着他们各奔东西。离别时，他们只是极其简单地吻了一下。

“再见，苏菲。”

“再见，菲多。祝你练好三角肌。”

这一次，她直接回到公寓。格里在睡觉。他在酒吧里混了一个通宵，所以昏昏沉沉地睡到了下午。他从枕头上抬起脸，恍惚间看见她把四个塑料购物袋丢在床上。

“哦，天哪。”

“上帝啊，格里，你看起来真是一塌糊涂！”

“我去上个厕所。你煮点——”

“咖啡，知道了。”

她冲的是速溶咖啡，等格里从厕所回来时已经好了。他两手拨弄了一下头发，盯着架子上的剃须镜看了一会儿。架子下原本有个敞口壁炉，现在已经不用了。

“上帝。”

“我们干吗不离开这个鬼地方？找一个好一点的房子。咱们没必要跟住在牙买加似的。”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端起咖啡津津有味地喝起来。不一会儿，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把空杯子递给了她。

“再来点。还有药丸。把卷纸递给我，左手第一格抽屉。”

“难道这是——”

“被你吵得头疼死了。安静一点，好吗，亲爱的？”

她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我觉得是菲利丝。”

“呃？哪个菲利丝？”

“阿佩尔比太太，校长的老婆。”

“她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苏菲自顾自地笑了笑。

“她在培训我呢。我通过了第一次测试，成绩很好。校长老婆，你简直不敢相信，她就想着——成天被小男孩围着的女人，总喜欢琢磨他们的身体。”

“强奸？”

“不是的，你这讨厌鬼！”

“我知道那个词，你和小男孩讲话来着。”

“听着，我说的是个人卫生，亲爱的。那才是她关心的事。”

“哦，她觉得你很臭，就是大家总说的那种狐臭。”

“香水，她关心的是香水。‘我总擦点淡淡的香水，苏菲，亲爱的。’”

她向后一仰躺在床上，冲着天花板笑。他咧嘴一笑，坐了起来，似乎是咖啡或药丸起了作用，要么是两个一道起了作用。

“反正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身上臭吗？”

他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捏了捏她一边的乳房。

“放手！格里。现在不是时候。”

“被菲多的性欲折磨累了？你跟他干了几次？”

“我根本没和他怎么样。”

格里把自己的杯子放在地上，又拿过苏菲的杯子，也放在地上，然后他翻了个身，一半身子压在苏菲身上，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你真是个小骗子，机灵鬼。”

“要这么说，亲爱的，那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又偷了几次腥啊？”

“我的大小姐，绝对没有，对天发誓。”

接着他们相视而笑，真是天生一对。他弯下身去，脸朝下头靠在她的头边，用鼻子嗅了嗅她的头发，喃喃地说着什么。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朵，让她感觉直发痒。

“我那儿都硬了，信不信，我放到你的两个奶头中间，能让你的牙爽得咯咯响。”

但是他没有动，只是躺在那里，轻轻地呼吸，比菲多的呼吸还要轻柔。她把一撮压住的鬈发抽了出来，喃喃地回答道：

“我算知道这些问题是怎么回事了。”

“金手指大人绝对会让你满意的。你还真要坚持干成这单买卖，是吧？”

“比尔也醉了一宿吗？”

“他从来不醉。上帝对他太好了。怎么了？”

“好，就这样！再开一次备战会议！”

他瞅着她，惊讶地摇摇头。

“有的时候我真觉得你——你做事从来不会放弃，是吧？”

随后，他们三人又在昏暗的小屋里碰了次头。两个男人反复讨论着这宗买卖。她自己没提什么建议，只是回答了他们对行动计划的一些疑问。但是她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这两个男人已经逐渐偏离了现实世界，开始做起了白日梦。起初，她还顺着他们的思路一起幻想，但一会儿就感到厌倦了，便自顾自地做起梦来，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图像，那些只有她自己才清楚的惊天白日梦。他们开着一架直升机，从高空放下钩子，抓走一个黑色、棕色或是白色皮肤的小富家公子。他们挖了一条秘密隧道。他们的身体变得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于是几个人勇往直前，大踏步地走着，子弹打到皮肤上又弹回来，而其他人的手根本抓不住那超人般的肉体。还有，她自己成了全能的女神，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周围的事物，于是她把小公子哥从床上揪起来，穿越静寂的空气，来到了一个地方——什么地方呢？她打了个寒战，仿佛清醒地看到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又是在哪里；似乎不需要动动脑子，这个地方就能替她思考，妙计也会随之冒出来。

两个男人默默地看着她。她记不清是否说过话，只是倦怠地冲着他们笑了笑。她能看得出来，两人因为证明了这整件事不可行，似乎大松了一口气。当她张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如同她的微笑一般温柔。

“是啊。可是，如果晚上发生爆炸或大火，他们又会怎么办呢？”

屋子里沉寂了一段时间。终于，格里强忍住火气说：“我们不知道，不知道什么会烧着，不知道孩子们往哪儿跑，什么都不知道！你讲了这么多，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得对，苏菲小姐。”

“好吧，我会回去看看的。我会尽量多回去。既然我们已经开始了，就不要——”

比尔突然站了起来。

“好吧。那就等你回来后再说。天哪！”

两个人等到他走了。

“格里，打起精神来嘛！想想那些钱！”

“哎呀呀，我的上帝，你以为比尔是吃素的？亲爱的小辣椒，咱们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

“问题是我还没有想到一个理由回去。”

“爱的激情。”

“傻瓜，他们觉得我还在旅行社工作呢。”

“就说你被炒了鱿鱼。”

“影响我的形象。”

“就说你炒了他们，打算提升一下自己。”

“但是我也不能心急火燎地跑回菲多那里去啊——”

“装成惊慌失措的样子，说他把你搞大了。”

“搞大了？”

“怀孕了，怀孕了呀。”

苏菲停顿了一下。

“亲爱的长官，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我根本没和他睡过。”

“那就告诉他，我让他当上爸爸了。”

他们两个人滚作一团，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然后突然开始做爱。他们全神贯注，相互伤害，用了一些新招。两人都春心荡漾，坚持了很久，动作很慢却又极度渴求。两人的高潮并不同步，却都让他们累坏了，躺在压得皱巴巴的床上，一道灰暗的光线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在他们身上。苏菲连唇膏都懒得再补，只是躺在那里出神。

“格里，总有一天，你绝对会变成最淫荡的老头。”

“那你就是最淫荡的老太婆了。”

那道灰暗的光线如同潮水一般照着苏菲。

“不，我不会的。”

“为什么你不会？”

“别问我，反正你也不明白。”

他突然间坐了起来。

“我们不是心灵相通吗？快点，振作点。否则我要你干吗？”

“是啊，对你来说是太奢侈了点？”

“甜心，有一点我敢肯定，你可绝不是个解放论分子。”

这句话逗得他们俩都笑了起来。

“我可是真的喜欢你，亲爱的。真的！我觉得只有你才能——”

“什么？”

“算啦。就这么着，我要走了。我可能把戒指落在那边了。哦，亲爱的，多么珍贵的戒指啊，这可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的情感价值——哦，菲多，亲爱的，我太对不起你了，你能原谅我吗？不不，不是格里的错——可是，亲爱的，我把咱俩的戒指弄丢了！是啊，我哭了好久呢！哦，亲爱的，那戒指至少值两镑半吧？我们上哪儿再搞那么大一笔钱？哦，你知道吗？格里他——呃，你还知道什么最恶毒的形容词？”

“你已经够恶毒的了。”

“我迟早让你见识一下。”

“好啊，你来啊。”

“帮我把这破戒指收起来？哦不，这么一想，我最好是在学校的某个角落找到了它，你说呢？这样才更加说得通。”

“别忘了在菲多的枕头下面找找。”

“你简直——”

随后，想起那些极度混乱的场面，那些没人承认却又心知肚明的谎言，那些猜度，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和肮脏污秽的事，他们禁不住倒在彼此怀里，笑得乱颤起来。

于是，她带着戒指回到了万迪考特学校，却吃了不小的一惊。首先是菲多，他一听说戒指丢了，立马就火了，气冲冲地告诉她这戒指要值多少钱。它可比两镑半贵多了，部分手工还相当稀罕。而另一方面，有关漂亮的斯坦诺普小姐弄丢了订婚戒指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学校，也让整件事情告一段落。一些老师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却原来是这里的头头。至于那些小男孩——虽然这整件事的效果正合她的心意，但这中间的过程却的确令她略感尴尬。校长阿佩尔比博士告诉所有人，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准确回忆斯坦诺普小姐上次来学校期间的一举一动。虽然菲利丝·阿佩尔比举止老练，试图让校长的言语显得不那么笨拙，或是带有任何暗示意味，但他还是播下了猜疑的种子。于是，斯坦诺普小姐到他未婚夫房里去看照片的消息传着传着也变了味。苏菲勉强挤出几滴眼泪，却很有感染力。菲利丝和善地教导菲多，说他真是个幸运的男人，一枚戒指也不过就是一枚戒指，可一个女孩子真正想要的是她的未婚夫一千倍地珍视她，爱她远远超过任何物质财富。至于校长，他几乎都快要责备起菲多来了。

“小伙子，你知道《圣经》里怎么说的。‘一个好女人胜过红宝石。’”

“可我那是猫眼石。”

“啊，好了。我们可不信那一套，对吧？”

最终不知是苏菲还是哪个勤杂工——这部分的情况并不很清楚——在一棵枯朽的榆树下找到了那枚戒指，大家都松了口气。戒指很可能是勤杂工找到的，因为有人听到苏菲激动地向他道谢，还亲切地冲着他那张可怕的脸微笑。不过，当她和菲多说一定要好好奖赏这位勤杂工时，菲多却好像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个人似的。整件事情唯一的麻烦就是菲利丝一定要把自己的车借给他们，好让他俩出去兜兜风。哦，阅读课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菲利丝表示会帮忙代课，只要不用教那些小鬼头怎么拼写“accommodation”就行。好了，你们两个年轻人快走吧，单独待一会儿。菲多，别在那儿怄气了！干吗那么野蛮！女孩子又不像你们当过兵的。她们需要——苏菲，带他走吧，让他乐一乐。开车到修道院那边去瞧瞧，西边的风景美极了！

于是他们开车走了。一开始，菲多还有一些闷闷不乐，车也开得笨手笨脚的，但不一会儿就缓和了下来，再后来，他的情绪反而有点高涨，变得含情脉脉了。苏菲则一直心情很好，因为她心里清楚，以后就再也不用面对菲多了。她还跟菲多解释说今天不方便。他了解女孩子，不是吗？他显然知道，可是对别的就一无所知了。这一点似乎又让他感到闷闷不乐。

突然间，苏菲对他的厌烦情绪如开闸的洪水一样不可遏止，连同格里、比尔、罗兰和整个男人世界都被这股情绪淹没了。她想，我今晚不回公寓了，一会儿给酒吧打个电话，让他们给格里带个信，我今天要回家里的马厩过夜了，去他妈的。我要来点更大的——我要那种——

尊重？欣赏？敬畏？欲望？

她让菲多在格林菲尔德的主大街停车。由于对他生了一肚子气，当她轻快地沿着大街走到斯普罗森大楼的时候，脸上反而看起来更加神采奕奕了。她蹦蹦跳跳地走着，手里拎着塑料袋一路磕磕碰碰地经过了自助洗衣店、中餐外卖店、蒂莫西·克里希纳商店、波特威尔丧葬铺、苏巴达尔·辛格家男士衣料铺。走过前门的时候，她还很高兴地向古德柴尔德太太打了个招呼。这扇门仍然保留着18世纪的辉煌。她侧身走过小巷，穿过大门，来到大厅。这时一位律师助理正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似乎盼望着能来一位客户，可是又担心自己失望。埃德温·贝尔正爬着楼梯，往律师办公室楼上的公寓走去，突然想到——我太熟悉这轻快的进门脚步了——苏菲，哦，亲爱的苏菲回来了！

苏菲在主卧室外听了一会儿，但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径直走进去想打电话。

“爸爸！”

他接受了她的一吻，可一看到苏菲的胳膊扫过书桌，就大声嚷嚷起来。

“小心点！妈的，你们这些女孩子，非得笨手笨脚的不可啊？你不应该在——另一个呢？安东妮娅呢？”

“我怎么知道？鬼才知道。”

“啊，是的，你们两个谁也不要以为我会充冤大头。如果你来找我是为了钱，咱们不妨实话实说——”

“不是钱的问题，爸爸。我只是回来看看你。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女儿啊，还记得吗？”

“你是想用电话吧。”

两人一阵沉默。

“等会儿再打。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桌子上散落的纸，伸手把它们整理了一番，又放到那台小机器上。

“他们都管这个叫电脑，但它还称不上。我看最多就是台加法机，还能做点变量计算什么的，还有——”

“它会思考吗？”

“学校里什么都没教给你啊？看看这个，看那个光标移动一下，这东西笨得要命。我发明了一种方法，可以让它在八步之内配合白棋挪动。这技术起码值好几百镑呢！”

“操这份心干吗？”

“我得检测这东西啊。研究它能干点什么，怎么弄，总是有人感兴趣的。让我想起了当年破译密码的日子来。”

她拎起购物袋准备离开，却看见他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极力装出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就像书本里写到的父亲一样。这倒把她逗乐了。

“呃，最近怎么样，啊？苏菲？”

“旅行社太无聊了。”

“旅行社？啊，对对，旅行社。”

“我正想找点别的事情做做。”

他的双手指尖对在一起，两腿在书桌下随便伸着。他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笑了起来，脸色也变得十分明亮，仿佛心里算计着什么——是的——她立刻明白了，他是多么轻而易举地把一个又一个阿姨从卧室里引诱出来。

“你有男朋友吗？”

“你觉得呢？”

“我的意思是——找到固定的男朋友了吗？”

“你是想问我，我有没有跟哪个小子干过？”

他冲着天花板笑了起来，却没有笑出声。

“要知道，你这样说吓唬不了谁。我们以前不也那样吗？只不过我们不那么说，也不大讨论这些。”

“妈妈离开后，那些阿姨都一个个——走了。托妮跟巴特勒走的时候，是想去找妈妈，对吧？”

“我也这么想过。”

隧道口的那个人开始说话，但却是隧道口外面的苏菲开的口。

她似乎很轻松。

“希望这事没有打扰你和你的玩具。”

“玩具？什么玩具？那要看你怎么定义玩具了。”

“我想妈妈也不喜欢象棋吧。”

他显得局促不安起来。仿佛不是因为身体移动，而是出于一阵刻意的沉默，他说话的音调升了半度，其中掺杂着一丝紧张。

“你要想用电话就用，反正我会走开的。估计你也想打个私人电话。但记住，我不想再谈起她。你最好明白。”

“可我本来就明白！”

他勃然大怒。

“你懂个屁！你知道什么？你们俩知道什么？这种感情上的事，这、这种——”

“说啊，看你说得出来。”

“那种味道像蜜糖。它吞噬你，淹没你，捆绑着你，奴役你——那——”他一挥手扫过桌子上的一堆纸和棋子——“那是生活。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这个人又说什么了，又消停一会儿，又臭又湿，难得干净一点，又要冲牛奶，洗尿布，小孩哭闹——”

他停下来，然后又恢复平常冷静的声音。

“我不想搞得像不欢迎你似的，不过——”

“不过你还要忙着摆弄那堆玩具。”

“你说对了。”

“我们好像并不那么热络，你说呢？”

“嗯，这词用得很恰当。”

“你、妈妈、托妮和我——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一切都在衰竭，我们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退降。”

“恐怕你都没工夫恨我们，对吧？”

他看着她，不安地动了一下身子。

“走吧，呃，苏菲。走吧。”

她站在那儿，离门不远，立在两个塞满衣服的塑料购物袋中间。她回头看见他皱着眉，那过时的二分头发型，他的衣领和领带，灰色的络腮胡子，脸上的皱纹，饱含着男子气的鹰脸。她一瞬间明白了过来。哦，一直都是这样，自从生日那天永远失去他的时候起，就是这样，回想起他们在长方形街区散步的时光，小女孩抬头看着他，就是那几分钟，那半个小时，她被他宠爱着，没错，他宠爱着她。即使现在，也依然如此，但不是格里、菲多或是比尔的那种爱——是一种更宽广的情感，植根在遥远的星际，一句我喜欢你简直太微不足道，仿佛小溪中泛起的一个水泡，虚无缥缈，像开了一个笑话——

她掩饰了自己的心情，开口说话，一方面做出几分调皮女孩的模样，像是一个关心父亲的女儿；另一方面言语间又流露出一丝愠怒。

“可是爸爸，你不能总是这么一个人过啊。总有一天你会变老的。你难道不需要，呃，当然你可以说性没那么重要，但你怎么解决问题啊，我是说——”

她面朝他站着，视线紧紧地锁在他的脸上，那严肃、阳刚的脸，鹰钩鼻子，一双眼睛非常犀利，似乎能穿透一个砖头人——她的双手拎着两个摇摇晃晃的袋子，腾不出手来，而她曼妙又有些迟钝的身体却有了反应。就在他的面前，她没戴乳罩的两个乳房挺了起来，那娇嫩、纤弱、迷人却又难以遏止的乳头变得十分坚硬，竖立着从衬衣布后面透了出来，形成了一个清楚的印记，如同被呼唤出来一般。她看见他的眼光慢慢移动，往下，滑过她绯红的脸和喉咙，直直地盯着那对凸起的点。她把嘴张了张，闭上，又张开。

“那么你怎么——”

只是透过耳朵中汩汩的血流声，她才听见这句话。她发现他的眼睛抬起来，盯着她。他的两颊也泛着微红，双手往后挪了挪，抓住转椅的扶手。他一只肩膀微微拱起，仿佛要挡在两人之间，而视线却绕过肩膀盯在她的身上。突然，他好像要故意显露出几分自在、几分胆量，好像并不忌惮任何禁忌，直截了当地冲着她说起话来，甚至还特意把椅子转了一下，好证明他没什么要躲躲藏藏的，连他的肩膀后面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的话如同一记记重拳，冲击、摧毁着一切，把她从这间游乐室兼主卧室——这个无比私密的房间——抛了出去。

“我怎么解决问题？”他的脸上透出一股憎恨——“你真想知道？嗯？我用手自慰。”

于是他们两人，一个缩在椅子上，被自己的两只手捆绑着，另一个站在门边，被手里的两个袋子拴牢了。他在原地蓄势已久，他的身体好像只是一个人体模型，一个傀儡玩偶，被他自己重新调整着。他挪动了一下位置，低头看着象棋机，两只手接连从椅子扶手上抬起。眼前的这番景象完全是一个专心致志搞自己的研究、做自己的工作、盘算着自个儿生意的男人，什么都是他“自己”的。男人不就是这样吗？

她立在原地，迟迟不动。隧道口的那个人不再出现了，而隧道口外面的这个女孩子呼之欲出。她觉得自己的脸好像肿了起来，眼底和心里的泪水忍不住要通通涌出来。

她哽咽着，瞥了一眼窗子，又回头看了看他冷漠的身影。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吗？”

他没有作声，安静地坐在那儿，低头看着象棋机，右手拿起一支圆珠笔，做出要写字的姿势，可是又没有动笔。他的手和圆珠笔举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她的心里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这突如其来的痛把她弄懵了。一股脑的情感充塞了整间屋子，好像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必须锁在四堵墙围起来的立方盒子里。她不懂，不过只有一件事她明白了，就是他在两个人心里狠狠地捅了几刀，捅过那些子虚乌有的情感，哦，不，是那些从来都不可能存在的情感，只剩下断绝关系，永别，解脱，残酷而又轻蔑的行为。

“好吧——”

她的双脚粘在地上动弹不得。她费劲地从地面拔出脚来，力气太大让她踉跄了一下。她转过身去，两手袋子的重量把她拖得直摇晃。她腾不出手来，却还得把门拽开，一只脚抵在后面才拉开。屋里的那个身影静静的，手微微颤抖，门合上的瞬间把他挡在了视线之外。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大厅，打开玻璃门，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一只脚在身后抵了一下。她差点滚下楼梯，沿着长满醉鱼草的沥青路一阵小跑，穿过杂乱的迷迭香、薄荷和玫瑰花丛。蔓生的玫瑰被自己的茎秆压弯了身子。她爬上狭窄的楼道，冲进开有天窗的老马厩，瘫倒在冰凉而舒适的沙发床上。她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仇恨。正当她怒火中烧之际，却听到心里一句无声的话：这一切的秘密就在于内心的怨愤。她停下来，似乎想透过眼泪、怒火和仇恨，来寻找那一份怨愤，即将释然的怨愤。哦，那句话说得对，怨愤就在她的脑海中，于是她细细回想起来。曾经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哦，手里可没有臭鸭蛋）沿着花园小径漫步，那少女的身体，散发着芬芳，挺着双乳，一路笑容满面，回到大厅，来到房门前，打开门，笑眯眯地把所有的情感毫无保留地给了他。可现在，一个真实的、健壮的女孩踉跄地走下楼梯，尾随着那个幻影般小女孩的脚步，走上楼梯，打开玻璃门。电动打字机的声音不停地响着，主卧室内游戏的滴滴声不断，可是她，她却不能，身体没法、没法动弹。她只能走开，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她又回到潮湿的床上，就这么躺着，无力生气，可心里的仇恨翻腾着，似乎要蹦出来一般，连嘴里和胃里也跟着泛起了苦水，不，比苦水更难受，像酸水一样在灼烧。

终于，她躺在那里，想法和知觉都消磨光了，仅剩的一点意识，既不会评价什么，也不能苛责什么，只有光秃秃的抑或是冷冰冰的一句“我是”或者“它是”。然后，内心里那个无名的东西又来了，似乎永远存在，不曾离开，那个东西又从隧道口伸出头来往外看。好像生命伊始，大脑中的隧道口就有这个东西的存在，它向外看着，对着这个黑暗的角度，对这个不断扩展的方向了如指掌。它审视并注意到了这股未能爆发的怒火；它知道这股怒火迟早会寻找机会爆发的；它甚至吐出了一句话（虽然没发出声音）。

要不了多久了。

苏菲慢慢地清醒过来，感觉到了周围的东西，她的床，她在哪儿，她的身体，还有自己的平凡。她发现右脸颊上斜着压了一道床单的印记，似乎比平时压的印子还要深，可能是脸颊上的肉因为充血而肿胀的缘故。血液里流淌的是愤怒，是憎恨，是耻辱。她坐起身，双脚从床上放下来。她走到镜子前，啊，可不是，一道褶皱就在脸上，泪水挂在眼眶边，把脸都哭红了，一双眼睛就更红了。

像绣了红棉纱似的。

谁在说话？新来的阿姨？托妮？妈妈？还是他？

她开始忙着自言自语起来。

“这样可不行，精明鬼！我们必须弥补损失，对吧？难道女孩子的首要任务就是做个蜜糖宝贝，扮成乖乖妹，来迎合自己的未婚夫，或男朋友？或别的什么人——”

有人轻轻地走上了木楼梯，脚底下几乎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木板受压时发出微弱的吱吱声。她看见一个脑袋，还有脸和肩膀。这人有一头黑色的鬈发，和她的头发一样。额头下是一双黑色的眼睛和一张精致的脸。她披着围巾，长长的雨衣敞开着，笔挺的西裤露在外面，是格林菲尔德小镇上不大能看到的款式，裤管塞进了一双长长的高跟靴子里。这女孩从楼梯径直走过来，站在那儿，毫无表情地盯着苏菲。苏菲也盯着她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苏菲伸手到挎包里摸了摸，拿出唇膏和镜子，忙着补起妆来。过了好一会儿，当她终于感到满意时，才把东西放回包里，拍去手上的粉尘。她们聊了起来。

“我就没本事把头发塞进假发里。隐形眼镜也是。你在眼睛上动刀子了？”

“没有。”

“巴勒斯坦。古巴。还有——我知道你打哪儿来。”

这张脸的后面传来一个微弱、遥远的声音。经过化妆，一张新面孔浮现了出来。

“很明显。”

“这次是英格兰，是吧？那些自命不凡的糊涂杂种们。”

“我们正在考虑。朝周围看看。”

仿佛要演示这个动作一般，托妮在房间里走动了一圈，往墙上曾经贴过图的地方看去。突然间，苏菲感到一阵狂喜，它仿佛从内心深处苏醒过来，汩汩地升腾起来，简直按捺不住。

“你见过他吗？”

托妮摇了摇头。她试图揭去仍然粘在墙上的残画。欣喜不断地升腾起来。

“你说过‘我们需要你’，呃？”

“呃？什么意思？”

“你有人手，又有钱。肯定的。”

托妮没有挪脚，慢慢地探下身子，坐在床头上。她等待着。苏菲向天窗外面看去，朝老房子漆黑的窗户看去。

“我有办法，有计划，有技巧，完全行得通。”

现在轮到她慢慢地坐在床头，盯着那谜一般的隐形眼镜。

“哦，亲爱的，亲爱的安东妮娅。又要从头再来！我们俩又要形影不离了。”

第十二章

斯普罗森大楼的隔壁是古德柴尔德书店。西姆·古德柴尔德坐在书店内，试图思考重大问题。此时并没有顾客在书架前浏览，所以思考本来并不困难。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说过的那样，飞机每隔一分钟就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在伦敦机场降落，来自欧洲大陆的怪兽一般的卡车正肆无忌惮地碾压小镇老桥，所以静心思考绝无可能。此外，他也知道，稍稍思考一下重大问题（他有时候称之为“回归”），就很有可能发现自己又在耿耿于怀：他太胖，秃顶，下巴左边有一道伤口，早晨刮脸时给割破的。他想，当然你可以工作。你可以重新进行一些调整，对图书的定价做一点手脚，以便能亦步亦趋地跟上暴涨的物价。在喧嚣的闹市里，这是唯一可以思考的问题，既然自己秃顶、年老、气喘。你也可以思考，从广义上看，作为商人，自己的责任是什么。石油股票还不错，足够维持一辈子。它们能提供面包和黄油，但是没有果酱。书店也不提供果酱。怎么办？怎样招揽巴基斯坦佬？怎样招揽黑人？珍本书店还能采用什么非凡而独特的招数，将大批白人读者从电视机前挖走，让他们重新阅读古老的书籍？如何让读者相信，一本装帧精美的图书具有内在的美、魅力，甚至仁爱？是的，尽管世界如此喧闹，但是你可以对这些事情，而不是对重大问题进行思考。

他每天都要冥思苦想一番。时间不长，他发现自己会习惯性地站起来，内心充满了压力。这压力来自对自我缺点的回忆。他之所以站起来，是因为如果不站起来，回忆就会呈现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令人不堪忍受。他凝视着宗教学、神秘学、玄学、艺术复制品、《绅士杂志》——记忆突然闪现！他站起来所竭力逃避的那一幕，砰的一声在他的意识中闪现出来。

大约在一个月前的拍卖会上。

“二百五十英镑，二百五十英镑，有没有加码？二百五十英镑，最后一次——”

这时，中部图书公司的鲁珀特·海辛向他弯腰示意。

“我要在这个价位介入了。”

“什么？缺了一年的？”

鲁珀特张开的嘴没有合上。他瞥了一眼拍卖师，然后又回头看看西姆。这已经足够了。鲁珀特迟疑不决的时候，拍卖师已经敲槌，牛津的桑顿书店获得了竞拍。

那一次的恣意妄为，并非是经商之举，纯粹是为了阻挠鲁珀特，为了消遣取乐。内心深处翩翩起舞的魔性在作祟。而你无法开始漫长的补偿之旅，让一切尽善尽美；你不可能将所有的《绅士杂志》以二百五十英镑的价格卖给鲁珀特·海辛，外加百分之十给他本人——你不可能这样做，因为，换个方式来说，这最近一次的拍卖仅仅是书山之一角。这一大堆图书犹如一堆垃圾，一堆粪土，一堆肮脏不堪的布片，摞得像山一般高——不管做何处置，都无关紧要，这堆书的数量太大了。为什么要剔去顶端的最后一点污秽呢？

此时，西姆像平常一样，眨了眨眼睛，晃了晃身体，从这一大堆图书里走出来，来到书店柔媚的阳光下。每当早晨这个肆无忌惮、玩世不恭的时刻，他便在书店里踱着步，看看左边的小说、诗歌和文学评论，又看看右边的《圣经》、祈祷书、工艺图书和消遣书籍。这时，他会嘲讽自己，嘲讽祖先，嘲讽这个家传的古老行当——书店业，它正无可挽回地走向穷途末路了。他甚至对那些儿童图书也嘲讽一番。几年前，他亲自把它们摆在平板大玻璃窗的旁边。他第一次布置的时候，露丝购物回来后什么话也没说。后来，当她把茶送到他的桌子上时，她朝书店上下扫视了一眼。

“我觉得你正在改变书店的形象。”

他当时矢口否认，可是她所说的话是对的。看见斯坦诺普家的孪生小姐妹手牵着手从街上走过来，他的心里突然感到，书店里的每一粒灰尘都是由铅做成的，他也是由铅做成的，而生活（他正在失去的生活）就像两个孩子一样阳光灿烂、纯真无邪。带着秘而不宣的激情，他开始采购儿童图书，而且还是新书，把它们摆放在大玻璃窗的左侧。家长们偶尔在圣诞节时买上一册，或难得在年中，也许是在孩子的生日时买上一本，然而书店营业额的增加微乎其微，难以察觉。

西姆有时候在想，他的父亲所出售的商品是否也同样出自某个隐秘而模糊的动机。他的理性主义者父亲在此处放了一面占卜黑镜、带芦苇棒的《易经》以及整套塔罗纸牌。西姆对自己的动机再熟悉不过了。他在利用儿童书籍引诱斯坦诺普家的双胞胎，让她们能成为自己孩子的替补——玛格丽特，已经结婚，而且远在加拿大；史蒂文，患有不治之症，正躺在病房，父母日复一日地去探望，有一段时间无法与他进行任何交流。聪慧的小女孩也的确来过书店。她们个头仍然不高，几乎够不着球形把手，可是她们却带着通常源自优越生活的镇定与自信。她们像小猫用鼻子嗅东西那样，郑重其事、全神贯注地浏览图书。她们把书打开，一页一页地翻阅。可以肯定，她们翻书的速度比她们和其他任何人阅读的速度要快。然而她们似乎确实是在阅读：那个金发女孩——托妮——看了儿童书后，又取下了一本成人读物；另一个则冲着一张图片咯咯地笑着，满头的黑色鬈发颤动着——

露丝对此完全理解，虽然她的内心一定苦涩难言。她把她们俩请到起居室，让她们品尝柠檬汽水和蛋糕，可是她们再也没有来过。从那以后，每当她们去上学的时候，西姆常常站在书店的门口。开始，由互惠保姆[1]送她们上学，后来她们俩结伴而行。他准确地知道什么时间应该站在那里，恍恍惚惚地接受帝王般恩赐于他的小小礼物。

“早上好，古德柴尔德先生。”

“早上好，斯坦诺普小姐！”

她们出落得越来越美丽。宛如华兹华斯的诗篇。

露丝从起居室里走出来，准备外出购物。

“忘了告诉你，我昨天遇见埃德温了。他要来看你。”

埃德温·贝尔住在斯普罗森大楼的楼上；他们家有一套公寓。曾几何时，西姆羡慕贝尔一家，因为他们离双胞胎如此之近。但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很久以前——也就在十年前，其实也不算很长——双胞胎姐妹还是小姑娘，而今，她们早已超出阅读儿童书籍的年龄了。

露丝仿佛洞察了他的心思，朝书店窗户的左侧点点头。

“你应该试一试其他书。”

“有什么建议吗？”

“家庭图书。英国广播公司的出版物。服装书。”

“我会考虑的。”

她离开书店，来到小镇的主大街上，走在满眼异国穿戴的人流中间。西姆点头，不住地点头，赞同儿童书籍的说法，却知道自己不会更换它们。它们会逐渐积满铅一般的灰尘。它们代表了某种执著。他突然转向堆在桌子旁的图书；这些从兰波特农庄收购来的旧书需要整理和标价——工作、工作、工作！

他最享受的就是工作——正是因为工作，才使他继承了父亲经营的书店生意。竞拍古书是一种煎熬，因为他胆小怯懦，不愿意冒险。可是随后的东挑西拣——几乎就像是从沙砾中淘金。你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旧书中悄悄寻觅，眼睛早已盯上了那暗藏价值的闪光之物；然后经过可怕的竞拍——最后到手的是温斯坦利的《彩绘玻璃研究入门》初版，而且品相完好！

是的，此事发生过一次。

西姆在桌子旁坐下来，可是门被猛然推开，铃声响了。进来的正是埃德温，这个传奇人物或即将成为传奇的人物，身穿方格大衣，披着飘拂的黄色围巾——埃德温·贝尔，依然是30年代在校大学生的打扮，仅仅缺少一条牛津裤[2]来配齐那个时代的全套行头。

“西姆！西姆！”

他仿佛是一阵风，诗人爱德华·托马斯[3]之风，混杂着乔治·博罗[4]之风，掠过荒野，掠过大自然，但仍然显得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推心置腹。

“西姆！我的好西姆！我遇到了那个人！”

埃德温·贝尔大步流星地走进书店，像女士横骑马鞍一样，侧身坐到桌子上。他砰的一声把手里的课本和那本《薄伽梵歌》扔在桌子上。西姆靠到椅背上，摘下眼镜，眯起眼打量着这张急切的脸。从逆光处看过去，他的脸是那么模糊不清。

“究竟是怎么回事，埃德温？”

“那个人——瞧那个人[5]——如果不是太亵渎神祇的话。你知道吗，西姆？我认为不是。这是一个最不可思议的人，很有一点能量——现在我很，你知道吗，我很——激动！”

“你什么时候不激动？”

“终于！我真的体会到——凡事皆要等待，久等必有一善。经过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会说——”

“我不会说什么！”

“你会说，我的所有希望总是化为泡影。唉，的确如此。对此我坦然承认。”

“通神论、唯科学主义、印度教圣贤——”

埃德温平静了下来。

“埃德温娜也是这么暗示的。”

埃德温·贝尔与埃德温娜·贝尔之间的姻缘，一定是在宇宙洪荒之际就已经注定了。与他们的名字巧合相比，这桩命中注定的婚姻更加明显。他们的长相如此相似，除非你对他们非常熟悉，否则没有其他人作为参照，他们俩看起来很像是有异性装扮癖。除此以外，埃德温的声音要比一般男人尖细，埃德温娜的声音则要比一般女人低沉。想起早先和他们通电话时的情形，西姆就不由得摇头叹气。一个尖细的声音接了电话，于是他说：“喂，埃德温娜！”那个声音回答说：“西姆，我是埃德温！”后来接电话的是个低沉的声音，他说：“喂！埃德温！”他却听到——“西姆，我是埃德温娜。”他们从斯普罗森大楼，或是从大楼里的公寓里走出来，一道在小镇的主大街上散步时，两人都戴着完全相同的围巾，围巾在几乎相同的敞开的大衣外随风飘动。埃德温娜的头发比埃德温的头发略短，胸部则稍大一些。这是一个可以用来区分他们的有效方法。

“我想，埃德温娜一贯比你有头脑。”

“西姆，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人们缺乏想象力的时候，通常都要这么说。我把这称之为‘小女人综合征’。”

电话铃响了。

“喂？是的，我们是。请稍待片刻。书的品相良好。七英镑十便士，对不起——我是说七英镑五十便士。我们有您的地址？好的。是的，我会。”他放下电话，在桌子上的日志簿里做了个记录，重新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埃德温。

“嗯？讲讲看！”

埃德温用手抚平脑袋后面的头发，那姿势简直与埃德温娜如出一辙。夫妻俩愈来愈像了。

“就是我刚才说过的那个人。黑衣男子。”

“我以前听说过。黑衣男子。白衣女子。”

埃德温突然发出得意洋洋的一笑。

“可是情况并不是那样，西姆，并不是那样！如果你那样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明白，你这是故作风雅！”

“毕竟是书商么。”

“可是我还没告诉你——”

埃德温隔着书桌把身子凑过去，眼睛里闪烁着热情的光芒，嘴张开着，短小的鼻子向前伸出去，在搜索着，充满激情，充满期待。西姆疲惫不堪地摇了摇头，但依然显得愉快而亲切。

“相信埃德温娜，埃德温。她的胸脯比你大，啊，上帝，我怎么会说这些，我的意思是说——”

然而再一次，就像在其他场合、还有其他人在场时一样，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关于贝尔夫妇的性生活，一直有很多谣传；这些谣传人人皆知，但是没有人会说出来——此时，可以肯定的是，背对着光线的贝尔满脸窘迫，确切地说，面红耳赤，兴奋和愉快变成了愤怒？西姆一下子跳起来，用拳头击打桌子。

“哦，该死，该死，该死！我为什么会这样，埃德温？上帝啊，我为什么会这么说？”

贝尔终于把脸转过去。

“你知道吗？我们有一次几乎，差一点儿，就提出诽谤的控告？”

“是的，我听说过。我知道。他们也说过。”

“‘他们’是谁？”

西姆含糊地做了个手势。

“是别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的确知道，西姆。我的确知道。”

这时，西姆沉默了片刻，不是因为他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有太多的话要说。他所能想到的一切语言要么具有双重含义，要么很有可能被人误解。

最后，他仰起头。

“两个老头子而已。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只要再过几年。我们会一点点变得内向、愚蠢，也许胜过我们的——我的天性，这是完全可能的事。只是不会、不会达到比现在这样更厉害的程度，是吧？这样百无聊赖，忙忙碌碌，一心只惦记着鸡毛蒜皮的琐事——整天忙这忙那；但另一方面，每天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情。你读过那些报纸了吗？电视里放了什么节目？史蒂文现在好吗？我可以把它卖给你，八十五便士，外加邮资；如果前面明明是陷阱，那么千万、千万不要往里跳——我六十七岁了。你呢——多少岁？——六十三了。在外面有巴基斯坦佬和黑人，还有中国人、白种人、朋克青年和游手好闲的人，还有——”

他停下来，有几分惊讶，自己竟然唠叨了这么久。埃德温在桌子上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站了起来，眼睛朝书店的玄学书看去。

“我几天前讲课，整整一节课，裤子的拉锁都开着。”

西姆紧闭双唇，但是胃翻腾了一两下。埃德温好像并没有觉察。他正透过一排排图书，朝很远的前方看去。

“埃德温，你刚才正要告诉我那个人的事。”

“啊，是的！”

“一位圣方济各会修士？一位印度教圣哲？达赖喇嘛——第一个想在威尔士建造布达拉宫的达赖喇嘛——转世？”

“你在冷嘲热讽。”

“对不起。”

“无论如何那不是达赖喇嘛。仅仅是个喇嘛而已。”

“很抱歉，对不起。”

“达赖喇嘛仍然在世，所以不可能是他。”

“哦，上帝。”

“但是这个——后来我发现自己在——不是哭泣，因为这个词的含义有点孩子气，有些幼稚——而是流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欣喜。”

“一个悲伤的人。”

“不再悲伤了。”

“他叫什么名字？我想知道名字，为了能长久记住他。”

“那么你已经落伍了，亲爱的老兄，彻底落伍了。生活的本质即在于此。没有名字。把名字擦掉。对名字置之不理。想一想看，那些混乱、喧嚣、吵闹、荒谬、粗暴的麻烦事，都是语言给我们带来的，也是我们给语言带来的——噢，该死，我又在大放厥词了！”

“他想要摆脱语言的束缚，已经接近了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而且是通过你，找到了我。语言是我们俩赖以生存的最重要的手段。看看这些书吧！”

“我看到了。”

“想想你讲授的课程。”

“好了！”

“难道你不明白吗？你曾经说过，失礼妄言比罪孽更让你感到忧虑。也正是在此刻，你受到鼓动，妄想作出巨大牺牲，来容忍我们的世界——我的世界黑白颠倒——处心积虑地漠视被记录下来的文字，如印在书报上的、电台里广播的、电视里放映的、录在磁带上的、灌成唱片的——”

“不，不是。”

“上帝啊，西姆，你比我年纪大！你还有多少时日？你还能等候多久？我告诉你——”埃德温做了一个幅度很大的手势，他的长大衣敞开了——“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奇怪的是，你知道，我并不在乎我还能活多长。是的，我不想死。可是话说回来，我也不是快要死了，对吧？不管怎么说，今天不会死，还有点运气。那一天终究会到来，但我不会喜欢。大概是的。不过，不是在今天。今天具有无限性和平凡性。”

“你不愿意冒一次险？”

西姆叹了口气。

“我能预见到哲学协会的复苏。”

“它从未消亡过。”

“那么是恢复了。我们太咬文嚼字了！”

“超验主义——”

这个词像被扣动的扳机一样对西姆产生了作用。他完全停止了倾听。生命更迭的大轮盘，当然，还有印度教宇宙，据称和物理学家们力图揭示的宇宙完全相同；佛教五蕴和化身、星系衰落、表象与幻觉——自始至终，埃德温讲起话来，越来越像赫胥黎某部不太成功的小说里的角色！此时，西姆开始默诵他个人的特别信条。他的信条完全合乎情理；同样也完全荒唐无理。我对这一切坚信不疑，如同我对看不见的事物坚信不疑一样；如同我相信宇宙正在膨胀，相信黑斯廷斯战役的发生，相信耶稣的生平，相信——这是一种不会触动我内心世界的信念。这是一种二流的信念。我的信念构成了我；它们繁多而琐碎。

这时，他能再次听见埃德温在说话，于是他仰起脸朝他点点头。这个细微的、典型的不诚实行为，意思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是的，我在听着。埃德温仍然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使他飞速坠入习惯性的错愕之中。对生命的严酷现实感到错愕，对以下的无情事实感到错愕，即一切他信以为真、坚信不疑的事物——并非二流的信念，就是对自我的信念，正如那人所指出的一样，因为他感觉自己想到了，感觉自己想到了，感觉到了没有止境的意识洪流——

他发现自己又在点头。埃德温继续在说着。

“那么告诉我，他怎么会知道我是个探索者？它写在我的身上了吗？像种姓标记一样写在我的额头上了吗？我的脸上刻有部落的印记？抛开全部的技术细节、超人的洞察力、预知力、超感应知觉，所有的水晶球占卜、预见，天赋能力——他的确知道！我们散步时，我发现我自己——问题的关键在这里，我发现，不是他在讲话而是——”

埃德温沉吟了片刻，露出神秘兮兮的样子，像他这样仪表堂堂的人可能会露出的那样。

“你不会相信的，西姆。他没有说话，而是我在说话。”

“那当然了！”

“不，不，不是为我！是为他！我是在设法为他寻章问句——我绝对没有茫然语塞——”

“你从未茫然语塞过。正如我母亲所说，我们俩都巧舌如簧，伶牙俐齿——”

“正是这样！正是这样！他一头，我另一头。于是——沿着石子路，我们朝尚未被砍伐的榆树丛走去——雨像针一般下着，风呼啦啦地刮着——”

埃德温收住话头。他从书桌上起身，双手深深地插进口袋里，敞开的大衣扣了起来，像拉上的窗帘。

“——我不仅是用语言在交谈。”

“也许，你又说又唱。”

“是的，”埃德温不带一丝幽默地说。“完全如此！也就是说，我体验到了语言所无法表达的东西；在当时的情景下，我完全体验到了。”一个黑人小男孩把脸贴在厚厚的玻璃窗上，朝密不透风的书店内窥视，随后又跑开了。西姆回头注视着埃德温。

“总有那么一个时刻，我将不得不忍受你的口若悬河。埃德温，难道你不明白我被虚文浮礼束缚住了吗？在你的面前，我从来没有能力把我的真实想法和盘道出。”

“我想让你来一次。回到公园里。”

“你要安排一次聚会？”

“他会来的。”

西姆用手摸了一下光秃秃的脑袋，因为恼火而浑身颤动。

“我不能随心所欲地离开书店。你是知道的。而且露丝外出购物了，我确实走不开，除非——”

书店的门铃响了，自然是露丝回来了。埃德温得意洋洋地转向西姆。

“你瞧？”

这时，西姆真的恼羞成怒了。

“无足轻重的事情啊！”

“一切都那么严丝合缝。早上好，露丝。”

“埃德温。”

“物价还在涨吗，亲爱的？”

“这里涨一个便士，那里涨一个便士。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正在向他解释，我不能离开书店。”

“你现在可以离开了。冷午餐。我很乐意看店。”

“你又看见了吧，我亲爱的西姆？当然是琐事！”

西姆在逼迫下变得执拗顽固。

“我不想去！”

“和埃德温去吧，亲爱的。对你有好处。那里有新鲜空气。”

“不会有什么好处，你知道。从来就没有。”

“你起来吧。”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瞧，露丝，如果格雷厄姆书店按约而来，那么告诉他们，我们还没有把爱德华·吉本全集配齐。《吉本文选》缺了一卷，可是我们有全套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品相完好。”

“而且是初版。”

“《衰亡史》按照谈好的价格卖，其余的再讨价还价。”

“我会记住的。”

西姆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戴上羊毛手套和柔软的帽子。两人并肩走在小镇的主大街上。社区中心的塔楼上，钟敲响了十一下。埃德温朝钟楼点了点头。

“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他的。”

西姆没有应答。他们经过社区中心时，没有说话。在中心的墓地里，墓碑尚未被移走。哈罗德·克里希纳商店，斯普林和德萨妮服装店，巴尔托洛齐干洗店，妈妈咪呀中餐外卖店。桑德哈·辛格杂货店的门口，辛格弟弟正用流利的英语与一位白人警察交谈。

庙宇与新建的清真寺。关闭整修的自由党会所，所有外墙的表面尽是各种涂鸦文字：统一联盟加油；杀死杂种弗朗特；弗格斯通补鞋店。

埃德温突然闪开，避开了一名锡克教妇女。她的身上穿着鲜艳的衣服，一些地方被雨衣遮住了。在大约有十二码的距离，西姆一路跟着他，在一群男男女女的白人中穿行，他们正在等候公共巴士。埃德温扭过头说道：

“与我二战后刚来的时候不同了，是吧？当时伦敦还没有朝小镇扩展过来，市郊绿草坪仍然是一片乡村绿地——”

“如果你闭上一只眼睛，情况确实如此。庞森比曾是教区牧师。你刚才说，你是在那里遇见你提到的那个人的。”

“我本来想去参观小史蒂文的木雕。他离此处有一段距离——并不远；可是把这个地方当作社区中心，这已经是一个副产品了——还有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人举办过昆虫摄影展——你知道我所指的那个人。真吸引人。哦，对了，小剧团曾经排演过萨特的作品——你知道——《禁闭》——在、在北边的厢房里——”

“你是指以前用来储备圣餐的北耳堂。”

“哎，西姆！你这个墨守成规的老顽固！你甚至连圣餐也未领过！别忘了，我们是多种族社会，不管怎样，所有的宗教都是一家人。”

“你把这些看法告诉清真寺里的人试试。”

“你说什么？统一联盟一直在找你？”

“别这么讨厌。这个人——”

“我遇到他时就在——不，不在那里。洗礼盆应该在另一边。当时，他站在西窗下，正低头注视着古老的碑文。”

“墓志铭。”

“我教授书本知识，你知道。我以教书谋生。毕竟，学校也以教书为本。昨天见过他之后．我在谈论莎士比亚历史剧时突然想到——仁慈的主啊，莎翁没有费心将自己的作品印刷出来，原因即在于此！他心里清楚，你明白。他应该清楚，不是吗？”

“《维纳斯与阿都尼》。《鲁克丽丝受辱记》。对你来说，还有十四行诗。”

“青春年少啊。字句叫人死[6]。这是谁说的？”

“你读到的仍然是文字！”

“有时候我们俩默默无语，我是说一言不发。有一次，在这样的沉默无言中，我却有所发现。你明白，可怕的喷气式飞机从头顶掠过，破坏了这样的沉默无言；我知道，如果、如果我们俩，或者说，如果他能找到一处绝对僻静的地方——我想这就是他待在社区中心的原因。寻觅寂静——当然是令人失望了。所以，我们只有部分时间在说话。确切地说，只是我在说话。你注意到了吗？我很健谈，几乎像患了多语症一样，为了说话而说话。好了，我没有，当时并没有。”

“你是在谈你自己，不是谈他。”

“一点不假！有时候，我——嗯，我说原始语。”

“日耳曼语？”

“别这样——上帝，从前讲拉丁语的哲学家们和神学家们，他们是多么幸运！可是我忘了。不，他们并不幸运。那是一种印刷文字——与现在存在距离。西姆，我说的是纯洁的神灵的语言。天国的语言。”

埃德温向一旁斜视，桀骜不驯，双颊绯红。西姆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我明白，”他咕哝着。“那么——”

“你不明白，你感到尴尬。我也不明白，我也感到尴尬——”

埃德温再次将两只拳头插进大衣口袋里，并且在身前交叉起来。他情绪激昂地说道：“这并不重要，是吧？极其轻慢失礼，是吧？有点循规蹈矩，是吧？一些雕虫小技，是吧？只是动动舌头讲讲话而已，没有什么。那个瞬间已经过去，我无法再重新体验了。我只能进行回忆，而什么是回忆？无用的一团乱麻罢了！我应该把它写下来，缝在夹克的翻领里，放在这里，或别的地方。此刻，我们俩就像一对说脏话被撞见的顽皮小女生一样满面羞赧。既来之，则安之。你是持赞成态度的，西姆。把它当做科学，这样感觉会好一些。我要对那个记忆进行精确的描述——我说了七个词。我说了一个短句子，把它看成是在我面前显灵的光辉神圣的幽灵。哦，我忘了，我们要讲科学，是吧？光辉一词尚可使用。神圣？那么好了——这是在宗教术语中与‘神圣’一词普遍联系的一种情感。那光明并非来自这个世界。好了，笑吧。”

“我没有笑。”

他们默默无语，继续向前走了一会儿。埃德温将头扭向一旁，心存戒备和怀疑。他的肩膀撞上了一个矮小的欧亚混血儿，立刻又变成与人交往时的埃德温，举止神态比他私下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更加真实。

“非常抱歉——我的笨手笨脚，无可饶恕——你真的没事——哦，我真的太差劲了！你没有伤到吧？太谢谢你了，非常非常感谢！日安。好，日安！”

随后，如同突然切断了电源一般，心存戒备的埃德温边走边回头看西姆。

“是的，我相信你没有笑。谢谢。”

“你说的是哪七个词？”

西姆惊讶地看到一阵确凿无疑的红潮从埃德温的脖子向上涌去，漫过他的脸，还有低低的额头，最后消失在粗硬的灰白色头发下面。埃德温咽了一下唾液，在打结的围巾上能看见他凸出的喉结上下移动。他局促不安地咳嗽了一下。

“我记不清了。”

“你——”

“所剩下的只是有关七的记忆，有关那个幽灵的回忆，尽管早已模糊不清，但此刻却变得晶莹透明——无色，哎呀——”

“你像安妮·贝赞特[7]一样做到通灵了。”

“情况正是这样！这恰恰就是区别所在！我完成了这件事，准确地说，是这件事发生了——我们的傻瓜们——有些人的见解也许会利国利民，他们的人生哲学、宗教信仰、道德准则也许正是我们所孜孜追寻的，也许能对明天或后天或来年作出某种具有启发性的评论——问题在于，这已经是明日黄花了！曾经的明天、后年！我无须解释，西姆，我现在没有任何追求——我已经找到了，在公园，与他并肩而坐的时候。他给予了我。”

“我明白。”

“我刚才有些沮丧，你知道，当你——情绪低落。是啊，我刚才感到沮丧。”

“这是我的过错，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一切该来的，都会来。一个人身上带着手写本，而不是铅印本，我想他是不会反对的——只要，只要是这个人自己亲手抄写的——”

“你是认真的吗？”

“你可以把你自己的想法写下来，秘密保存起来——你知道，西姆，我刚刚回想起来了。记忆全回来了。他拿走了我的书。”

“什么书？”

“一本平装书。不重要的一本书。他拿了书，去了公共厕所。当然，回来的时候——呃，他没有把书还给我。”

“你已经忘了。就像那七个词一样。”

“不过，他还是做了一件事情。他捡起一个火柴盒和一块石头，然后将火柴盒放在座椅的扶手上，上面摆上石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它们的平衡。”

“他说了些什么？”

“他长着一张天生不会说话的嘴。仁慈的主啊，我说了什么？确实如此！天生不会说话的嘴！”

“那火柴盒和石块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也许还在那儿，也许掉下去了。我没有看。”

“我们真荒唐。我们俩。”

“他当然可以说话，因为他说过‘对’。我几乎可以肯定他说过‘对’。一定是这样说的。我还可以肯定他还说过其他一些话。对了，他还说过不少与‘秘密’有关的话。”

“看在上帝的分上，什么秘密？”

“我没告诉过你吗？那是另外一件事。没有复制的语言，一切都没有永恒的名字。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必须知道。”

西姆在人行道上停了下来，于是埃德温也止住脚步，并扭过头看他。

“喂，埃德温，这已经是奇谈怪论了！这些都是关于共济会的东西，搞核心小圈子，搞阴谋——你难道不明白吗？他本人难道不明白吗？你可以站在主大街或集市上宣讲；你可以站起来振臂高呼，你可以使用轻便扩音器，但是没有人会在乎，一点也不会在乎！喷气式飞机仍然会呼啸着飞来飞去，往来车辆依然川流不息，还有行人、警察、时髦青年以及所有的人，没有人会注意。他们会以为，你是在为超市里的五便士折扣做广告。我们因浅薄琐碎而遭到诅咒，这就是事实真相——秘密？我一生中从未听说过这么愚蠢之极的事情了！”

“不管怎样——你瞧，我已经把你带到公园大门口了。”

“我们尽快结束吧。”

他们站在大门内侧几码远的地方，埃德温踮起脚尖四下张望。三五成群的孩子们在公园里嬉戏玩耍。管理员站在离公共厕所只有几码远的地方，表情严肃地看着孩子们进进出出，或簇拥着跑向厕所。

埃德温发现了孩子后面的那个人，心里猛然一惊。西姆也转过身，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那个人的脸。他的外表看起来有点像演员，仿佛化过装，正要扮演某个舞台角色。他戴着宽檐的黑色帽子，身穿一件黑色长大衣，两只手像埃德温一样插在大衣口袋里。西姆注意到他与自己体型完全相同。这时，两人的目光恰好相遇。然而那个人的脸很奇怪。右脸的肤色比欧洲人黝黑，但又不是明显的棕褐色，不能把他划为印度人或者巴基斯坦人；当然他也不是黑人，因为他的五官和埃德温一样属于高加索白种人。但是他的左脸是一道谜。仿佛是——西姆想了片刻——在阴沉的雾天里手持一面镜子，折射出的微弱光线把左脸的亮度降低了一两度。左侧的眼睛要比右侧的小。这时，西姆意识到那暗淡的颜色并非来自光线的反射，而是因为两侧的皮肤不同。这个人在许多年前接受过皮肤移植手术，移植的皮肤覆盖了大半个左脸。埃德温之所以说他的嘴生来不会讲话，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因为移植的皮肤将左侧的嘴角包住了，也将左侧的眼睛几乎封住，一只或许生来就看不见的眼睛。一圈黑色头发从黑色的帽子露出来，左侧有一个深紫色的东西从长长的黑发中凸出来。西姆突然感到一阵反胃，因为他看到的是一只耳朵，或者说，是耳朵的残留——一只被头发完全遮住的耳朵，残损的外观立刻暗示着它的出现源自于那次引起皮肤移植的事件。在所有的景象里，西姆没有料到，会看到如此触目惊心的畸形，不由得感到畏缩而不敢正视。一开始为了主动打招呼而张开的嘴巴一直没有合上，而且什么话也没有说。也不必说话，因为他能听见身旁的埃德温急切地说着，声音特别响亮，犹如驴叫似的干号。那声调只有滑稽模仿老师才有，因而经常在背后被人模仿。然而埃德温说了些什么，西姆并未注意。他的目光固定在那人一只半的眼睛上和生来不会讲话的半个嘴巴上，以及其中所流露出来的特别忧伤上。那忧伤似乎与收缩的皮肤一道缩小了嘴巴。此外，这个人的轮廓似乎清晰明了——这一定是脑子里的奇思怪想——在背景的衬托下却成了一个中心。

西姆目不转睛地看着，同时感到要说的话在体内涌动着，来到喉咙边，不由自主地冲了出来。

“我认为，所有这一切都是妄言妄语。”

那个人的右眼似乎睁大了，仿佛有一道光芒突然从里面射出来。愤怒。愤怒与忧伤。埃德温回答道：

“当然它并非像你所想象的那样！问题的悖论在于，如果你稍加思考，古德柴尔德，你就会知道，它并非像你所想象的那样！”

一架呼啸而过的喷气式飞机在头顶上方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与此同时，小镇主大街似乎正遭到一整列重型卡车的侵袭。西姆把一只手举到耳边，与其说是挡住噪音，不如说是表达抗议。他朝身旁瞥了一眼。埃德温仍然在说话，他的短鼻子向上翘着，面颊潮红。他的样子像是在唱天谴之歌，有横扫一切、摧枯拉朽之势。

西姆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这些话已经深思熟虑。

“我们要把自己卷入什么样的旋涡中？”

这时，喷气式飞机飞走了；重型卡车轰隆隆地离开了，向右转了一道弯后，朝高速公路的匝道开去。他回过头来看那个人，却大为惊讶地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各种杂乱无章的猜想塞满了大脑，大多荒谬可笑。随后，他看见了他，在十码以外的地方，正迈着大步离开，双手插在长长的大衣口袋里。埃德温正跟在他的身后。

就这样，他们三人排成一队，沿着那条石子铺成的主干道走着。充满忧伤与愤怒。忧伤与愤怒如此混杂不清，以至完全合而为一，成了一股力量。再一次，语言似乎径自从身体里向喉咙边冲来，就像瓶子里的气泡一样。但是，那个人的脸朝向前方，不在他的视线之内，所以他还是设法控制住了。

我早就料到他是一个神职人员。

好像心灵相通似的，埃德温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我知道这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料到的。你觉得怎么样？”

又一次勉强而又谨慎地——

“我么——有兴趣。”

他们走到一处儿童乐园附近，那里有秋千、跷跷板、旋转木马和滑梯。当他们朝公园中央走去的时候，街道上的噪音——此时正好有一列过路的火车在铁轨上突然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逐渐减弱了，仿佛绿地周围的树林除了阻断视线之外，也有隔音之效。只是每隔两三分钟，喷气式飞机依旧在上空轰鸣而过。

“在那儿！你看到了吗！”

埃德温伸手抓住西姆的手腕。他们停下脚步，向前张望。

“看到什么？”

“那只球！”

那个人并没有放慢速度，超过了他们。埃德温又使劲地拽了一下西姆的手腕。

“你一定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么，看在——”

好像正和一个特别迟钝的小学生谈话似的，埃德温开始解释。

“那个男孩子踢的球。球飞过石子路，从他的脚下穿过去了。”

“胡说。球是从他的双腿之间穿过去的。”

“我要对你说，是从他的脚下穿过去的！”

“眼睛的错觉而已。我也看见了，要知道。球是从双腿之间过去的！你要稳重些，埃德温。接下来，又该说他可以在空中飘浮了。”

“喂，我亲眼所见！”

“我也一样。球不是从脚下穿过去的。”

“是从脚下穿过去的。”

西姆突然大笑起来。片刻之后，埃德温也禁不住发出微笑。

“对不起。可是——瞧，清清楚楚——”

“球没有从脚下穿过去。这是因为，如果穿过去了——你明白，埃德温，这样的奇迹是无足轻重的。不光是无足轻重。如果球是撞上双腿后再弹开了，那又有什么区别？其实，我一直认为，如果球确实是穿裆而过，干净利落地穿过去了，而且非常有可能是这样，那么又怎么样呢？”

“你是让我怀疑我亲眼所见的事实。”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没有看过魔术师的表演吗？他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与众不同的人。他让我感到手足无措，你也一样。但是我不会被迫接受光线引起的错觉，或微不足道的巧合，这是违背自然规律的。这也不是什么奇迹，如果你喜欢用奇迹这个词的话。”

“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那是另外一个维度，如此而已。”

“唯科学主义的表面文章。”

“他的生命，就我所了解的而言——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有可能是几个小时吧——充满了那种——现象。”

“他为什么不去实验室？那里可以进行调控。”

“因为他另有重任！”

“比真理还重要？”

“是的。是的，你可以这么说！”

“什么重任？”

“我怎么知道？”

那个人在石子小道旁的椅子前停了下来。西姆和埃德温也止住脚步，站在离椅子几码远的地方。有一小会儿，西姆感到自己愚不可及。因为此刻，显而易见的是，他们紧紧跟在那个人的身后，仿佛此人并非人类，而是某种珍稀的兽类或鸟禽，你无法像人那样与之进行交流，却只能对它的习性、羽毛或毛皮兴趣盎然。这是愚蠢荒唐的，因为那个人只不过是一个白人而已，一身黑色装束，半个脑袋在很多年前被严重毁伤，而皮肤移植并不完美；那个人——西姆一直这样告诫自己，心中愈来愈感到欣慰，愈来愈觉得有趣——那个人对人生的酸楚遭遇感到闷闷不乐，应该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

埃德温已经不再说话，朝那人注视的方向望过去。三三两两的孩子在公园里嬉戏玩耍，其中大部分是小男孩，在他们的边上也有一两个小女孩。还有一个成年人。他是一个瘦长的老头。西姆想，他的岁数似乎比我还要老，公园里年纪最大的人，在这个属于儿童的早晨，一个瘦长的、佝偻着背的老头子，一头蓬松的白发，一身黑白相间的旧西服，西服的年纪远比孩子们要大，一套像样的、过于讲究的西服，昔日有绅士并且人们穿西服背心时绅士们经常定做的那种西服；他的脚上穿着一双有松紧带的棕色皮靴，不过在这个儿童的早晨里，他没有穿大衣，脸上露出焦虑不安而且相当愚蠢的神情——那老头正在和孩子们玩球。那个老头子，或许是年老的绅士，或许只是个老人，精力旺盛，步履轻快，把球扔给一个男孩，然后接回来，再投给另一个男孩，然后接回来。在此期间，他一直缓慢地——他和男孩子们——向厕所挪动，枯瘦的脸上带着急切的神情和隐约闪现的微笑。

我看到了什么？

西姆原地转了一圈。公园里不见管理员的踪影。毕竟，到处都有三五成群的孩子，一个人不可能照应到每一个地方。埃德温看上去义愤填膺。

那个老头，岁月并没有完全影响他的敏捷身手。他用锃亮的皮靴使劲地踢了一脚球，咧开薄薄的嘴唇嘻嘻一笑。球击中了一个男孩，击中了所有的男孩。球飞出去了，反弹起来，仿佛是那个老头策划过一般。球弹起来了，又弹起来。黑衣男子双手抓球举过头顶。老头嘻嘻地笑着，挥着手臂，等待着他把球传回来。黑衣男子等待着，孩子们也在等待着。这时老头迈开大步，像猫一样轻快地从对面奔到小道旁，随后开始放慢步子，止住微笑，甚至停止了喘息。他微微弯腰，只是略微欠了一下身子，依次打量着他们中的每一位。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孩子们也在等待着。

老头欠了欠下巴，从跳动的白色眉毛下仰视那个人。他是一个整洁的老人，不太自然的整洁，尽管他的西服那么破旧。他的声音说明他受过良好教育。

“我想，这是我的球，先生们。”

依旧没有人吱声。老头再一次焦急不安地干笑。

“看在这些孩子的分上！”[8]

黑衣男子将球抱在胸前，端详着老人。西姆只能看见他完好的半边脸，完好的那只眼睛和耳朵。这半边脸是匀称的，甚至是迷人的。

老头又说话了。

“如果先生们与内政部有联系，那么我只能向你们保证，这是我的球，我背后的那些小家伙们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把话说得明白一点，你们没有指控我的证据。所以劳驾你把球还给我，然后走开。”

西姆说话了。

“我认识你！很多年前——在我的书店里！那些儿童书籍——”

老头瞪大了眼睛。

“哦，好哇，这是一次老相识的会面，是吗？你的书店？那么请允许我告诉你，先生，这些日子以来，我们现款交易，从未赊欠。我付过钱了！噢，对了，我付出了不小代价！不单是为买书，而且也为生活付出了代价。你们不明白，是吗？问问这位贝尔先生，是他领你来的。可是我已经付过钱了，所以你们不要纠缠不休。把球还给我！那是我买来的球！”

黑衣男子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那是一种缓慢的抽搐，使他胸前的球急剧震颤起来。他的嘴巴张开了。

“佩迪格里先生。”

老人猛然一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变形的脸，端详着，头歪向一边，似乎能看穿左脸苍白的皮肤，从眼前紧绷变形的嘴巴到仍然未完全隐藏的耳朵，进行彻底的搜索。凝视变成了怒视。

“我认识你，麦蒂·伍德拉夫！就是你——很多年以前，你从来不露面，竟然不顾脸面、残酷无情、厚颜无耻地——哦，我认识你！把球还给我！我只不过——那全是你的错！”

抽搐重新出现，但是这一次，他的忧伤与愤怒清晰可见——

“我知道。”

“你们听见了！你们就是我的证人，先生们，我要求你们来作证！你们明白吗？整个一生都被毁了，这一生本来可以过得如此、如此的美丽——”

“不。”

这个字低沉而刺耳，仿佛来自某个不习惯说话的地方一样。老头咆哮起来。

“把球还给我，把球还给我！”

然而，他面前的那个人将球牢牢地抱在裹着黑衣的胸前，整个态度仍然是拒绝。老头又一次厉声怒吼。他环视周围，像被蜇了一般大叫起来，因为孩子们已经走了或散去了，与公园其他地方的孩子合到一起。老头大步跑到空旷的草地上。

“汤米！菲尔！安迪！”

黑衣人转向西姆，隔着球看着他。他郑重其事地用双手把球递过来；西姆明白，他必须同样郑重其事地把球接过来。他用双手接球的时候，甚至将身子稍稍欠了一下。黑衣人转身走开，紧跟在老头的身后。他似乎知道他们也起动脚步跟着他，所以用警告的手势朝身后挥了挥手，眼睛却没有朝周围看上一眼。别跟着我。

他们目送他穿过草地，直至消失在厕所的后面。西姆转身看着埃德温。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样，有些事是清楚的。那个老人，他的名字叫佩迪格里。”

“我说过，是吧？他过去常来偷书。偷儿童书。”

“你起诉过他吗？”

“只是警告他离开书店。我了解他。他想把那些书作为诱饵，那个老、老——”

“你瞧，幸好苍天有眼。”

“别假装虔诚。你从来不会处心积虑，想着骚扰儿童，我也没有。”

“他是这儿的常客。”

“像别人一样小解。”

“如果他与那个老头没有纠纷。”

“如此行径真是为人所不齿。希望我们不要再见到他。”

“谁？”

“那个老家伙——你叫他什么——派蒂菲尔？”

“佩迪格里。”

“那就佩迪格里。真令人作呕。”

“也许，我最好看看——”

“看什么？”

“他可能正在——”

埃德温穿过草地，小跑着朝厕所而去。西姆等待着，不仅感到愚蠢，而且感到恶心，仿佛手中的球是一件污秽之物。他思忖着该怎么办。接着，他想到了那个衣着整洁、却带有恶心欲望的老头，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将思绪转到干净和甜美的事物上，想到了斯坦诺普家的小姑娘。她们是那么精致美丽，那么端庄文雅！看着她们茁壮成长，真是赏心悦目；尽管她们早已出落得美丽性感，但她们永远不会超越童年时的娇美与精巧，那是一种能够使你哭泣的美丽——当然，她们的成长最终并不理想，这既是她们本人的问题，同样也是斯坦诺普的问题。苏菲是那么漂亮，那么友好——早上好，古德柴尔德先生，古德柴尔德夫人好吗？是的，是那样的，不是吗？毫无疑问，斯坦诺普家的双胞胎如同一道亮光，在格林菲尔德小镇上空熠熠生辉！

埃德温正往回走。

“他不见了，消失了。”

“你是说他走了。不要言过其实。那儿有一扇门，外面是一条月桂树夹着的小路。”

“他们俩都走了。”

“这个球怎么办？”

“你最好保管它，我想。我们会再见到他的。”

“我现在该走了。”

他们一起沿着石子路往回走，然而刚走了五十多码远，埃德温停住脚步。

“大约在这个位置。”

“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我亲眼所见。”

“不记得了。”

可是埃德温没有在听。他的下巴垂了下来。

“西姆！现在我理解了。哦，是的，所有的一切都合乎逻辑了！我更进一步地理解了——如果不是对他本性的理解——理解了他的工作方式，他正在做什么——那只绕过或穿过他双腿的球——他听之任之。他知道，他所需要的不是那只球。”

[1] 互惠保姆，以授课、协助家务等换取食宿的女孩子。

[2] 牛津裤，20世纪20年代开始流行的一种裤脚特别宽大的裤子。

[3] 爱德华·托马斯（1878—1917），英国诗人。

[4] 乔治·博罗（1803—1881），英国散文作家、语言学家。

[5] 原文为拉丁语。

[6] 《新约圣经》“哥林多后书”第3章第6节，使徒保罗说：“不是凭着字句，乃是凭着精意；因为那字句是叫人死，精意是叫人活。”

[7] 安妮·贝赞特（1847—1933），英国社会改革家、费边社会主义者、神智学家。

[8] 原文为拉丁语。

第十三章

露丝开始出现幻想了。这对她来说是极不寻常的，因为总的来说，她是一个脚踏实地的女人。但是现在，她正感冒发烧，卧床不起。有一个女孩子不时来照看书店。尽管西姆在看不见她和书店的时候感到紧张，但是他经常到楼上喝一杯热茶，而且也劝她喝一些。每一次喝茶的时候，他都会因为她的幻想而待上片刻。她躺在双人床上她的一侧，这里曾是多年前他们的孩子出生的地方。她闭上双眼，脸上因为出汗而闪闪发光。她的嘴里不时发出咕哝的声音。

“你说什么，亲爱的？”

一阵咕哝。

“我给你又端来了一点热茶。你想坐起来喝一点吗？”

露丝说话了，声音清晰得令人惊讶。

“他走动了。我看见他了。”

一阵肌肉的疼痛收紧了西姆的心。

“好的。我很高兴。坐起来，喝一点吧。”

“她拿着一把刀子。”

“露丝！坐起来！”

她的眼睛突然睁开，他发现它们正盯着自己的脸在看。接着，她朝卧室四下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空中一架正在降落的喷气式飞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仿佛可以用眼睛看到。她用双手撑住，让自己坐了起来。

“好一点了吗？”

她浑身不断颤抖。他用一块毛巾披在她的肩膀上。她开始喝水，一口一口地抿着，随后把玻璃杯递回去，眼睛没有看他。

“你现在处于人们常说的发热阶段，你的病情会越来越好的。还要让我给你再量一次体温吗？”

她摇了摇头。

“没有意义。情况我们都知道。噪音太大。哪个方向是北？”

“什么？”

“我想知道。我必须知道。”

“你还是有点晕晕乎乎，是吧？”

“我想知道！”

“这个……”

西姆想到了外面的那条马路，主大街与小镇老桥。运河、铁道、高速公路，还有冷酷无情的空中航线，纵横交错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有点难，太阳会在哪个方向？”

“太阳不停地移动。还有噪音！”

“我知道。”

她又躺了下来，合上了眼睛。

外面的马路上传来汽车喇叭声。他透过窗户朝外面看去。一辆重型载货卡车正缓慢地向老桥开去，被堵在后面的汽车变得焦躁不安。

“待会儿就安静了。”

“到店里去看看吧。”

“有桑德拉在呢。”

“如果我需要什么，我会敲地板的。”

“最好还是不要吻你。”

他将食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再将食指移到她的前额上。她笑了。

“去吧。”

他轻轻走下楼梯，穿过起居室，走进店堂。桑德拉坐在桌子边，面无表情，眼睛直瞪瞪地看着书店的大橱窗。她唯一在动的地方是下巴，因为她正在嚼着一块似乎永远嚼不完的口香糖。她长着浅棕色的头发，浅棕色的眉毛，眉毛的颜色被眉笔的颜色所覆盖，但原有的颜色依稀可见。她的体形很胖，身上穿着宽松的牛仔裤。西姆并不喜欢她。露丝从仅有的三个求职者中选中她，是因为这份工作工资不高，根本不需要动脑筋，按照现代人的标准来看，也是很枯燥的工作。西姆知道露丝为什么要从求职者中选择最不迷人，或者说最难看的桑德拉。他同意了她的选择，但是心里后悔不已。

“桑德拉，你看，我可以坐到我的位子上吗？”

对她嘲讽是一种浪费。

“我不介意。”

她站起身。他坐了下去。而她慢慢地踱向登高取货用的踏脚凳子，并将硕大的臀部坐在上面。西姆怒视着她。

“桑德拉，也许你站着会更好。要知道，顾客希望你站着接待他们。”

“没有顾客。一个也没有，也不可能有。现在不会有，快到午饭时间了。今天一直没有人来，甚至连电话也没有。”

她说的是事实。书店的营业额少得可笑，若不是那些珍藏本——

此刻，西姆感到一阵强烈的自卑。指望桑德拉了解书店与超市或糖果店之间的差异是徒劳无益的。桑德拉对它们的差异有着自己的看法。她的看法无疑是倾向于超市的。超市里人气旺盛，有同事，有交谈，有闲聊，有灯光，有喧闹，最重要的还有米尤扎克[1]背景音乐。这里只有图书在书架上静静地、忠实地等待着，书中的语言一成不变，经过一个又一个世纪，初刊本已经变成了平装本。很显然，西姆经常惊讶地发现，自己有发现惊讶的能力；他会从惊讶开始，进入一种普遍的惊讶状态中。正如那个人所说过的那样，他朦胧地感觉到这种状态是智慧的开始。但唯一的问题在于，惊讶不断发生，但智慧却并未随之而来。我生活在惊讶之中；我将在惊讶之中死去。

桑德拉可能感觉到了自己的体重。他看着她，看她的肥臀如何压在踏脚凳子上。接着，她可能要再歇一会儿。他站了起来。

“好吧，桑德拉，你可以在我的椅子上坐一下，坐到电话铃响。”

她用力从凳子上抬起她的臀部，慢慢地走过来。他看着她的两条大腿互相摩擦着。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里依然嚼着口香糖，像母牛一般。

“谢谢！”

“如果乐意的话，你可以看看书。”

她转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为什么？”

“我想，你能认识字吧？”

“那还用说。你的太太问过我，你应该知道。”

越来越糟。我们必须辞掉她。干脆聘个年轻的巴基斯坦人。他会勤快一点。虽然不得不时刻盯着他。

千万不要这样想！种族关系。

他们总是成群扎堆。我说他们成群扎堆，并无丝毫恶意。他们并非我所想象的那样，也并非我所感受的那样。感谢上帝，没有人知道我的感受。

但是书店即将有人光临了，也许是一位顾客。此人正在推门而入，门铃丁冬一声！来客不是别人，正是斯坦诺普。西姆迎了上去，双手恰如其分地揉搓着，这是他煞有介事的个人小动作。

“早上好，斯坦诺普先生！很高兴见到您。您最近好吗？我想，很不错吧？”

斯坦诺普以他一贯的作风将所有客套抛在一边，直奔主题，很有技术含量的主题。

“西姆，雷蒂[2]的《棋谱》。1936年版。多少钱？”

西姆摇了摇头。

“对不起，斯坦诺普先生。只是我们没有这本书。”

“卖了？什么时候？”

“恐怕我们从来就没有过。”

“不，你们有过。”

“随便你怎么说——”

“了解自己的藏书才是精明的老板。”

西姆摇着头，大笑。

“你挑不出我的毛病，斯坦诺普先生。请记住，我父亲在世时我就经营书店了。”

斯坦诺普敏捷地跳上踏脚凳子。

“它在这儿。品相较差。”

“天啊！”

“我知道我见过这本书。尽管有几年没来了。多少钱？”

西姆接过书，吹掉上面的灰尘，然后看了一下扉页。他快速地计算着。

“三英镑十便士。我是说三英镑五十便士。”

斯坦诺普将手伸进口袋，准备掏钱。这时，西姆开口说话，显然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昨天，我看见斯坦诺普小姐了。她经过书店——”

“谁？——我的女儿？那一定是苏菲。无所事事的小婊子。”

“可是，她是那么迷人——她们俩是那么迷人——”

“已经长大了。那一代人不迷人。没有谁迷人。这是书款。”

“谢谢，先生。她们总是能给我们带来快乐。天真无邪、美丽大方、彬彬有礼——”

斯坦诺普哈哈大笑起来。

“天真无邪？她们曾经给我下毒，几乎要了我的命。她们把脏东西放进床头柜里。她们肯定是找到了房间的备用钥匙，然后精心策划——两个婊子！让我纳闷的是，她们是在哪儿找到这些小怪物的？”

“一个玩笑罢了。可她们对我们总是那么和颜悦色——”

“也许你会见到她们。你和贝尔聚会的时候。”

“见到她们？”

“你们正在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是吗？”

“埃德温说过。”

“那么，好了。”

斯坦诺普向他点点头，匆匆地扫了桑德拉一眼，然后退出书店，丁冬一声！楼顶上传来一声响亮的敲击声。西姆匆忙上楼，恰在露丝吐痰时扶住了她。稍好些后，她问他刚才和谁说话。

“斯坦诺普。他来买一本棋谱，幸亏我们有那本书。”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梦，是噩梦。”

“那不过是个梦。下一次就会做个好梦。”

她又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他踮着脚尖走下楼梯，来到书店。桑德拉仍然坐着。这时，门铃又丁冬一声响了。来人是埃德温。西姆发出“嘘”的一声，然后夸张地将口中剩余的气呼了出来。

“露丝身体不好，她在楼上睡觉——”

埃德温迅速压低了声音，这一转变同样显得夸张。

“怎么了，亲爱的西姆？”

“只是感冒。现在正在恢复。但你知道，在我们这个年龄——当然，并不是说她跟我一样大，可是情况却都一样——”

“我明白，我们的岁数大致相仿。好了，我有一个消息。”

“聚会？”

“恐怕我们与从前都不一样了。可是，我真的不担心。很多人被邀请了。”

“在斯坦诺普家。”

“他告诉你了？”

“他刚刚还在这里。顺路的。”

西姆为斯坦诺普能顺路光顾他的小书店隐隐感到自豪。毕竟，他是个名人。他主持专栏、广播节目和棋艺展示。自从棋艺节目退出新闻的“灰色外围”而博比·费希尔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后，西姆虽不情愿可也不得不对斯坦诺普的能力产生钦佩。

“我很高兴你没有表示反对。”

“谁？我？反对斯坦诺普？”

“我总有一种感觉，你对他的态度，请容许我这么说，有点儿不开明。”

西姆听后陷入了沉思。

“我想，此话不假。毕竟，我和他一样，在这里度过了一生。我们是格林菲尔德小镇的老住户了。你知道，这里出现过一些传闻。我想，我过于拘谨了。当时他的妻子离他而去。女人嘛，你是知道的。露丝没有时间去帮他。另一方面，他的双胞胎女儿——一直给我们大家带来快乐，哪怕只是看着她们成长。如此、如此迷人的孩子，他怎么能、怎么能不闻不问——任凭她们长大，怎么能——”

“你将能再次欣赏到她们的魅力，尽管是通过间接的方式。”

“她们不是这样！”

“噢！是的。让你始料不及，是吧？但是他说了，我们可以借用他们的房子。”

“一个房间？”

“花园后面的马厩。你没有去过？”

“没有，没有。”

“她们曾在那里住过，时间不长。如果要我说，与斯坦诺普分开，她们一定乐不可支。同样，斯坦诺普见不到她们，也一定乐不可支。她们将马厩据为己有。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知道这个地方。毕竟，我就住在花园的前端。你难道不认为，我应当知道吗？我们刚来时，姑娘们甚至邀请我们去喝茶。那是一种孩子式的茶会。她们是那么郑重其事！托妮问了很多幼稚的问题！”

“我不明白。”

“你的脑筋冥顽不化！”

西姆禁不住埋怨起来。

“那个地方太偏僻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去社区中心。那样我们可以请更多的人。”

“那个地方别具一格。”

“女性气质？”

埃德温吃惊地看着他。西姆感觉自己满脸通红，因此他急忙进行解释。

“记得我女儿上大学时，有一次我走进她住的青年旅馆——满屋子的女孩子，上上下下都是——仁慈的上帝呀！你永远不会相信香水味会有如此的穿透力！当时我就想，如果一个地方只有一两个——噢！你知道。”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根本不是。”

“对不起。”

“不用道歉。”

“这个气质。”

埃德温绕过中间的一排书架，转身又走了回来。他挺直了身子，满脸笑容。他张开双臂。

“嗯——啊！”

“你似乎感到心满意足。”

“西姆，你去过社区中心吗？”

“没有。”

“当然，这没有关系。此事正合我意，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他的——”

“你知道，我并没有——并没有像你那样印象深刻，一半的印象也没有。你最好理解这一点，埃德温。我毫不怀疑，那件事对你来说尤其——”

“只要侧耳倾听。现在！”

“我在听，你继续讲吧。”

“不，不！不是听我讲。只要侧耳倾听。”

西姆朝四周看了看，仔细聆听着。来往车辆发出的噪音不大不小，没有任何异乎寻常之处。这时，社区中心的钟声敲响了。接着，就像是钟声的延伸一样，他听到一辆救火车驶过老桥，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一架正在降落的喷气式飞机发出轰鸣声，声音越来越近。埃德温刚张开嘴巴，想要说话，随后又合上了，并举起了一根手指头。

与其说是听见了，不如说是西姆用脚感觉到了——轻轻的颤动，一阵接着一阵，因为一列火车轰隆隆地越过运河，拖着长长的车身穿过田野，朝英格兰中部地区开去。

楼顶上传来了砰的一声。

“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露丝上厕所时，希望他等在门外。他想，她的身体不久会好起来的。他坐在阁楼的楼梯上，等着她。透过天窗，他可以看见，人们已经将弗兰克里五金店乱糟糟的屋顶掀开了，屋顶下面是五金店里滑稽可笑的货物。不久，拆房者们就要使用连枷球和链子，尽管实际上并不需要。只要轻轻一碰，这幢老房子就会轰然倒塌。噪音更大了。

他返回书店时，发现埃德温坐在书桌上，正与桑德拉交谈。见此情景，他怒火中烧。

“你可以走了，桑德拉。我知道时间还早，但我要关门了。”

桑德拉依然嚼着口香糖。她从书桌后面的挂钩上取下一件宽大的夹克衫。

“再见。”

他目送着她走出书店。埃德温大笑起来。

“什么事也没发生，西姆。我不会引起她的兴趣的。”

“你——”

“可为什么不呢？众生平等。”

“噢，是的，我相信是这样。”

我确实这么想的。我们都是平等的。我相信是这样。或多或少，这是一种四等信仰。

“你在向我解释某种疯狂的思想。”

“过去，人们常在圣井附近建造教堂。有时候，在圣井的上方建教堂。他们需要圣井，需要水，水是你用木桶从大地中汲取的东西，大地将它赐予你。不是水委会从水管里输出来的。它是天然的、鲜活的、原生的东西。”

“疯狂的念头。”

“它之所以神圣，是因为人们膜拜它。它的无限慷慨让我们有了那样的观念，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无限慷慨是有选择的。”

“水是神圣的，在过去也是。”

“今天，我还是不能相信。”

“那么现在，就像那时的水一样，我们混乱的生活中有一件奇特而出人意料、必不可少的东西。寂静。珍贵而原始的寂静。”

“使用双层玻璃。技术能给我们答案。”

“就比如将天然的圣水注入钢笔，通过管子认真地将它导入。不，我刚才的意思是指随机出现的寂静，幸运的寂静，或者是注定的寂静。”

“你已经去过那里，最近几天去过？”

“斯坦诺普刚一答应，我就去过那个地方。当然。在通向二楼房间的楼梯顶端有一个过道。你可以通过小天窗向外看，一边可以看见静谧而古老的运河，另一边可以看见花园的葱绿草坪。寂静便栖息在此，西姆。我了解它。寂静就在那里，正等待着我们的到来，等待着他的到来。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已经为他找到了。神圣的寂静在等待我们的到来。”

“这不可能。”

“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然，有一种掉头向下的感觉，而整个小镇则有矗立向上的感觉；可以说，这里位于楼梯的最底端，与外界隔绝，像一座庭院，一个深深沉入地下的私密空间，阳光照射下来，几乎是照在杯子里，那么宁静，仿佛有一个人——一个不再需要呼吸的人——正用双手把杯子托起来一般。”

“这是天真。你说过的——一种孩子式的茶会。那是令人伤感的事。”

“这有何伤感之处？”

“你知道，她们已经长大成人了。你看看，埃德温。建筑物有时候会将声波反射过来——”

“甚至是直升机的声音？”

“为什么不可以呢？不管怎样，建筑物的表面会反射声音。会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释的。”

“你刚才说过这是天真。”

“我这颗年老的心被感动了。”

“这么说——”

“两个女孩子走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个地方刚刚装修过，如果你是指这个方面。”

“有意思。你认为她们会感兴趣吗？我是指两个女孩子。”

“她们不在家。”

西姆正想说他看见过苏菲在书店门外经过，但又想还是不说为好。因为无论何时，只要埃德温听人问起她们，他的脸上总有一丝好奇的表情——仿佛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那些奇怪、感性、快乐而伤心的细节，本来只存在于某个男人的假想世界中，现在已不再是私密，而是被披露出来，供人检阅，像一本书一样供人阅读，不，像一部连环画一样，成为西姆·古德柴尔德漫长一生中所做过的荒唐事中的一部分。

因为他老了，感觉自己老了，对自己急躁不安，就如同对这个世界一样，所以他不慎泄露了自己习以为常的秘密，好比连环画一样露出了一角。

“我曾经爱过她们。”

终于——把秘密暴露出来，可依然隐晦。

“我的意思是说——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她们婀娜多姿，所以、所以讨人喜爱。我不知道——她们仍然是——对了，她是一个黑发姑娘，苏菲，还是我上次见到她时的模样。当然，金发的那位——托妮——她已经走了。”

“你这个浪漫的老头。”

“身为人父的本能罢了。你知道，斯坦诺普一点也不关心她们，我可以肯定。当时，他跟那些女人——唉，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不过觉得她们受到了冷落。我无论如何不想让你认为——”

“我不会的。噢！不——”

“并非——”

“完全不会。”

“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绝对明白。”

“当然，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比她们俩要大很多。”

“是的。这一点我明白。”

“所以，两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与我们比邻而住，自然会心生怜爱。”

“当然。”

很长时间的沉默。埃德温打破了沉默。

“我想把时间定在明天晚上，如果你方便的话。他明天晚上不在家。”

“如果露丝的身体状况良好的话。”

“她会来吗？”

“我的意思是说，她的身体好了，就可以单独留在家里。埃德温娜来吗？”

“噢，不，当然不会来。你了解埃德温娜。她见过他，你知道。只有一两分钟。她是如此、如此——”

“敏感。我知道。无法想象她怎么忍受得了做医院社工的工作。她必须明白这些事情。”

“这是一次尝试，但她有自己的认识。事过之后，她明确地说了出来。如果他是病人，情况可能会不一样。你是知道的。”

“是的，我明白。”

“不在工作期间，情况是不一样的，你是知道的。”

“是的。”

“当然，如果出现紧急情况——”

“我理解。”

“所以，恐怕只有我们三个人。回忆往事的时候，不需要很多人在场。”

“也许，埃德温娜愿意过来和露丝做伴。”

“你知道她是多么害怕细菌。要知道，她虽然像狮子一样勇敢，但是对细菌却十分害怕。不是病毒，只是细菌。”

“是的，我相信是这样。细菌比病毒更肮脏。细菌里也许含有病毒，你说是不是？”

“她就是害怕细菌。”

“她不是会员。妇女通常不当会员。你是会员吗，埃德温？我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噢，上帝！不同的信仰标准。将协会里的会员人数乘以信仰的数目——”

“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西姆。”

“隔离墙。我的一个自我相信有隔离墙。例如，这个自我认为，尽管弗兰克里五金店在这堵墙的另一边——等他们将墙推倒后——可墙依然存在。对墙的存在假装不知是徒劳无益的。但另一个自我——唉，怎么说呢？”

“也许，他能穿越隔离墙。”

“你的人？那么，让他去穿越吧，毋庸置疑。我知道——”

我知道意念是如何从床上爬起来，往前走，下楼梯，跨出门，沿着那条小道来到马厩。在两个小女孩的光彩映衬下，马厩显得熠熠生辉、灿烂夺目。但是她们已经安然入睡了，而且长睡不醒，即使她们的影像还在跳着无聊的舞蹈，愚蠢的阿拉伯舞蹈。

“知道什么？”

“没什么。一个协会会员。”

一切都是想象，他已经加以证实。

“隔离墙，我完全相信，隔离墙依然存在。”

一就是一，孑然一身，更多的事情也将是如此。

埃德温看了一下手表。

“我必须走了。跟他取得联系后，我会立刻通知你时间。”

“对我来说，深夜是最佳时间。”

“对整个协会来说也是如此。谁对这两个小女孩心怀眷念？”

“一个多愁善感的老家伙。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来。”

他陪着埃德温走出书店，来到大街上，恭敬地施礼，目送他匆匆离去。

一个多愁善感的老家伙？

西姆暗自叹息。不是多愁善感的老家伙，而是不守规矩的会员。

8点钟的时候，露丝因为要看书而半坐起来。西姆的胃因为吃了鱼片、复水土豆片和罐装豆子而觉得鼓胀。西姆走出书店，随手把店门锁上，没走几步便来到斯普罗森大楼。天色依然大亮。在这幢建筑的右手，斯坦诺普家的窗口亮着灯光。整个小镇很安静。只有啤酒屋内的一台自动唱机扰乱了蓝色的夏日黄昏。西姆心想，马厩里的所谓宁静并非必不可少。他们的小型聚会还不如在——对三个人来说，聚会一词并不合适——在街上举行；但是就在他思考的同时，一架直升机，闪烁着红色灯光，正沿着长长的古老运河飞行；一列火车仿佛要侵入这个地方，正轰隆隆地通过高架轨道。直升机与火车开过后，他的耳朵又开始灵敏起来。他听到了斯坦诺普家的窗口传来微弱的打字声。他正在写他的书稿、广播节目稿或专栏稿。西姆跨上两级台阶，来到玻璃门前，将门推开。这一切都是轻车熟路：左手是律师事务所和贝尔家；右手是斯坦诺普家——走廊的另一端有一扇门，向下几级台阶是小花园。在西姆看来，这是一个既荒谬又浪漫的地方。他能感觉到，也能意识到它的荒谬和浪漫。他与这两个小姑娘没有丝毫关系，以前从来没有过，将来也不会有。所有的一切纯粹是幻想。她们只来过书店，次数不多，很少很少——

左边的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埃德温兴致勃勃地出现了。这一次，他激情洋溢地张开了双臂，搂住西姆的肩膀，用力挤压着。

“西姆，亲爱的老朋友，你来了！”

这样的招呼很可笑。西姆很快挣脱开来。

“他在哪儿？”

“我在等他。他知道地点。我想他知道。我们先去吧？”

埃德温迈着夸张的大步，走到走廊的底端，把门打开，下面是通向花园的台阶。

“你先请，亲爱的老朋友。”

花园的小径爬满了横生的植物、灌木和开花的小树。它直接通向有着玫瑰色屋顶和古老天窗的马厩。多年来近在咫尺却不为所知的景象出现在眼前，西姆在片刻之间露出了惯常的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张开嘴巴，想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但是又忍住了。

走下的每一级台阶——总共有六级——都有不同的质感：一种麻木感，一种沉闷感。西姆立刻把整个过程与曾经在布拉瓦海滩[3]游泳的情况联系在一起。当时身穿潜水衣，口含着氧气管，整个人潜入水底。但这里不是潜水，不是从高处跳水，打破平静的水面，打破某个界限。这里同样有毋庸置疑的界限，但是不够明显。你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出了格林菲尔德傍晚的喧闹。你感到——麻木一词并不贴切，沉闷同样不贴切。找不到贴切的词语来形容。长方形的花园，杂乱无章，冷清而荒凉，就像是一个池塘，只能说，像是一个僻静的池塘。抚慰心灵的池塘。西姆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仿佛这种感受会自动入耳入眼，但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郁郁葱葱的果树、枝蔓的玫瑰花丛、甘菊、荨麻、迷迭香、羽扇豆、柳兰和指顶花。他抬头朝清澈的天空看过去；令人吃惊的是，天空中有一架飞机正在降落，它的轰鸣声竟然被抹掉了，因此看上去像滑翔机一样显得优雅而清纯。他再次朝四周看了看——醉鱼草、铁线兰、婆婆纳——花园里的香气直扑鼻孔，犹如一件崭新的物品。

埃德温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我们继续往前走。”

“我刚才在想，这里的一切比我们家那块方寸之地更加可爱。我已经忘了什么叫养花了。”

“格林菲尔德可是个乡村小镇！”

“问题在于从什么角度来看。真是非常安静！”

在花园小径的尽头，他们来到了浓荫蔽日的天井。有一段时间，天井的入口曾经有紧闭的双门，但是后来门被拆走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小门，正对着花园，直通纤道。在他们的左手边，有一段向上的楼梯。

“从这儿往上。”

西姆跟着埃德温上了楼梯，随后站住脚步，朝四周打量。把这个地方叫做公寓显得言过其实了。这里的空间只够放一张狭窄的沙发床，一个旧沙发，一张小桌子，几把椅子。里面有两个柜子，两边各有一个入口通往微型卧室。还有几扇天窗，正面俯瞰着运河，背面是主房。

西姆一言不发，只是站着。这并不是因为房间狭小，地面只是用一块板铺成，内墙是用某种劣质材料做成；也不是因为那些破烂的二手家具，填充物已下坠的扶手椅和污渍斑斑的桌子。而是因为这里的氛围，这里的气息。有人，也许是苏菲，最近来过这里。空气中充斥着廉价而刺鼻的香水味。香水味掩盖了某种陈腐的气息，食物的气味，浓重的气味，是——不，既不是短暂一阵，也不是一点点汗味——而是淋漓的汗臭。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它的四周有精美的镶边；镜子下面有一个架子，上面放着一些瓶子、用了一半的唇膏、罐头、香水和粉底。天窗底下有一个矮柜子，上面是一个硕大的洋娃娃，斜靠着，微笑着。中间的桌子上有一堆杂物：紧身裤、手套布偶、一条待洗的裤子、一本女性杂志和一副晶体管收音机的耳塞。铺在桌上的天鹅绒桌布镶有穗边。墙上曾经贴过图片或照片，现在只留下一块块粘贴过的印迹。印迹之间还有一些装饰物品，如瓷花和一些彩纸碎片——一些彩纸组成了玫瑰花结的图案。到处都是灰尘。

在西姆的心中，二十年的幻想如泡沫一般消失了。他告诉自己：是的，当然，是的，没有人照料她们，她们必然要长大成人，是的，我在胡思乱想什么？而且她们没有母亲——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难怪——

埃德温小心翼翼地将桌子上的东西移走，把它们放在天窗下的柜子上。柜子的旁边有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粉红色的，跟桌布一样也镶有穗边。

“你觉得我们可以将窗子打开吗？”

西姆似乎没有听见。他正在端详内心只能称之为哀伤的东西。最后他转向天窗，仔细查看着。窗子有很多年没有人打开过；有人曾经油漆过边框，但后来放弃了。这情形跟房间另一端天窗下的柜子的柜门一样。有人想把它漆成粉红色，但同样放弃了。西姆透过天窗朝外面看去，凝视主屋的目光模糊起来。

站在旁边的埃德温说：

“感受一下这里的宁静！”

西姆吃惊地看着他。

“你难道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什么，西姆？”

哀伤。毫无疑问是这样。哀伤。冷落。

“没什么。”

这时，他看见花园另一头的玻璃门打开了。有两个人走了进来。他转身看着埃德温。

“噢，不要！”

“你以前知道这个情况吗？”

“我当然知道地点是在这儿。这儿就是我们喝茶聚会的地方。”

“你本来可以告诉我。我向你保证，埃德温，如果我知道这个情况，我是不会来的。该死的家伙——他在书店扒窃时被我们逮住了。你难道不知道他去过什么地方吗？他进过监狱，你知道为什么。该死的家伙！”

“温德格里夫[4]。”

楼梯上的声音突然很近。

“这样的事没有人会当真。我不明白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我对此毫无兴趣。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你瞧，埃德温——”

黑色帽子和那张残脸出现在视线内。在他的身后，令人吃惊地跟着公园里见过的那个老头，灰白的头发，消瘦的脸庞。老头在楼梯上停了下来，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噢，不要！噢，你不会这样，麦蒂！这是怎么回事？无名的同性恋者？三个治好了，一个要走人？”

那个叫麦蒂的抓住了他的衣服领子。

“佩迪格里先生——”

“你像过去一样是一个大傻瓜，麦蒂。让我走，听见了吗？”

真是荒唐可笑。这两个陌生而丑陋的家伙在楼梯上扭成一团。埃德温在楼梯顶部急得团团转。

“先生们！先生们！”

西姆多么希望能远离是非，远离这幢被侵占的屋子，这幢其宁静被如此野蛮夺走的屋子。但楼道被堵住了。一番挣扎之后，那个老头已经疲惫不堪，一边喘着气，一边尽力在说话。

“你——在说我的情况——我的情况很好——没有人知道。你是精神病专家吗？我不想被救治，他们都知道的——所以，再见了，祝你们愉快——”他可笑而努力地完成社交礼数，向楼梯上的西姆和埃德温鞠了一躬。与此同时，他又试着将身子挣脱开来。“——再见，祝你们非常愉快——”

“埃德温，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离开这里。这简直是一个错误，荒唐可笑，丢人现眼！”

“你没有权力扣住我——谁也没有——放开我，麦蒂，我会，我会采用法律手段的——”这时，戴黑帽子的男子松开了他，双手放了下来。他们俩站在楼梯上，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犹如游泳者站在水下的斜坡上。佩迪格里的脸刚好与温德格里夫的肩膀齐平。他看见了一英尺上方的一只耳朵。他因为深恶痛绝而浑身痉挛。

“你这个丑陋的、丑陋的怪物！”

慢慢地，麦蒂的右脸不可遏制地涨红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老头转过身匆忙离开。他们听见天井的圆石上响起了他的脚步声，看见他出现在茂密花床间的花园小径上。他匆匆忙忙地走着。走到小径的中段，他转过头，脚步未停，越过肩膀朝马厩的天窗看过去，带着情景剧中恶棍的所有恶毒眼神。西姆看见他的嘴唇在翕动；但是奇怪的消音环境掩盖了他的声音——因为对这个地方一番亵渎之后，其魔力已经从神奇下降成障碍了。接着他走上台阶，出了走廊，来到大街上。

埃德温开口说话了。

“他一定以为我们是警察。”

温德格里夫的脸发白，然后又一次变黄。他的黑帽子稍稍歪向了一边，那只伤残的耳朵赫然在目。仿佛知道西姆在看什么，他摘下帽子整理头发。现在，他戴帽子的目的显而易见。他小心地理顺头发，调整好帽子，然后又戴上。

真容暴露出来后，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让观者可以容忍。温德格里夫——麦蒂，那个老头是这么叫的吗？——麦蒂露出了他的残疾，他的畸形，也可以说，他的生理缺陷后，已经不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怪物，而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西姆发现自己接受了这个交往中的细小变化，然后清醒地作出了决定。他伸出了他的手。

“我是西姆·古德柴尔德。你好。”

温德格里夫低头看着西姆的手，仿佛那是一件有待检查的物品，而不是用来行握手礼的。接着他抓住这只手，翻转过来，仔细打量着手掌。西姆对这个举动微微感到不安，便低头查看手掌上是否有污垢，是否有趣，是否有纹饰——当这些想法从意识里浮现出来时，他开始明白，原来他正通过手掌给自己看相，于是他便站在那里，浑身放松，同时也无任何兴致。他仔细打量自己的手掌，苍白、起皱、宽大的手掌，可以说，生得精致匀称，是由最珍贵或至少是最昂贵的材料生成——这时，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掌让时间停止了运转。精致而美丽的手掌，仿佛是用光做成的。它珍贵无比，上面珍贵地铭刻着一种自信和精巧，超越了艺术，其根基是主人的绝对健康。

一阵从未经历过的痉挛过后，西姆凝视手掌上的巨大世界，意识到了它的圣洁。

他们回到小房间。这个陌生而不再令人望而生畏的怪物依然低头凝视着。埃德温把椅子移到桌子旁。

确实如此。这个宁静的地方充满了魔力。而且脏乱不堪。

温德格里夫松开了他的手。他把手收了回来，把它的美丽和一切启示收了回来。埃德温说话了，话里明显带有一丝弦外之音和些微的嫉妒。

“您测出了他的长寿？”

“不，埃德温。不是这个方面——”

温德格里夫走到桌子的另一边，那一边便成为上座。埃德温在他的右侧坐下。西姆在左侧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桌子的三面坐好了，最后一面空缺无人，佩迪格里不在。

温德格里夫闭上了眼睛。

西姆朝房间四周注视着，心情放松。到处可见用来固定装饰物的图钉。一面相当破旧的镜子。天窗附近的沙发床上挂着七零八落的边穗——在橱柜的最远角，坐着一个带荷叶边的洋娃娃，后背靠在一个垫子上——还有一些画着小马的图片，一张年轻男子的照片，他也许是一个大众明星，但现在已经湮没无闻了——

那个人将双手放在桌子上，掌心向上。西姆见埃德温低头向下瞥了一眼，用左手握住那个人的右手，并向西姆伸出了右手。西姆有一会儿对这个做法感到为难，但还是伸出左手，抓住了埃德温的右手，并把右手放到温德格里夫的左手上。他触摸到的是一只粗糙而富有弹性的手掌，没有宇宙，只有温暖，令人惊讶的温暖和炙热。

他在内心发出一阵强烈的大笑，身子因此而颤抖。什么哲学协会、会议记录、主席、会员、场地、会议室、尊贵的来宾，现在已沉沦到这种地步——两个老头手拉着手和一个——叫什么来着？

一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西姆发现他想挠一下鼻子。他琢磨着将手拿开是否会太唐突，并因此会打破这个圆圈，于是他决定不那么做。毕竟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牺牲。此刻，如果可以远离挠痒的念头，那么就会发现别人似乎离自己有千里之遥。因此这不是一个小圆圈，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圈，比石头阵的圆圈还大，其范围如郡县，如国家一般——巨大无比。

西姆发现自己又想给鼻子挠痒。惹人恼怒的是，有两个如此不同的刻度，一个是方寸之间，另一个则是广袤宇宙——但是鼻子之痒却不能不抵抗！鼻尖左面的一小块皮肤在痒，一阵可怕的痒会引发全身皮肤的每一根神经都要共同发痒。他坚定地与之抗衡，感到自己的右手被紧紧地握着——此刻，他的左手也是如此，被紧紧攥着，一个人攥着另一个人的手——结果，因为用力太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脸因为剧烈痛苦而扭曲着。他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可是手被握得很死。他所能做的便是不断地挤眉弄眼，扭动面部的肌肉，可笑地动用脸颊、嘴唇、舌头，或任何部位，试图去触碰鼻尖——随后，由于受到启发，他低下头，用鼻尖去摩擦两手之间的桌面。他感到如释重负，他的手掌同样获得了释放。他趴在那里，鼻子贴在桌面上，呼吸又恢复到原有的均匀状态。

埃德温在他的头顶上说话了。也许不是埃德温，也不是说话。是音乐。是吟唱。它只有一个音符，金色、闪光的音符，没有一个歌唱家能唱出的音符。当然，人类的呼吸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它像西姆展开的手掌一样在他的面前展开，扩大，变得珍贵无比，一波连着一波，超越经验，化为痛苦又超越痛苦，饱含着痛苦和快乐，又摧毁着痛苦和快乐，在形成中，在变化中。它停顿了片刻，意味着还有事情发生。它又开始，持续，停止。它只是一个单词。它的开头音节，富于变化的标准爆破音是一个辅音，金色的音域中出现一个元音，元音持续了很长时间；结尾的半元音不是结束，因为没有，也不可能有结束，而仅仅是做了一个重新调整，以便让幽灵世界再次隐藏起来，缓慢地、缓慢地从视线中消失，犹如告别的恋人一样不舍离去，无言地盟誓爱情永恒，时刻准备着听从恋人的召唤。

黑衣男子松开西姆的手后，所有紧握过的手又变回到一双双普通的手。西姆明白了这一点，因为当他把脸从桌子上抬起来时，他把双手收回到桌子上；右手的手掌，微微出了点汗，但并没有被弄脏，与别人的手掌没有什么两样。他坐直了身子，看见埃德温正在用纸巾擦脸。他们不约而同地朝温德格里夫看去。他端坐着，双手摊开在桌子上，头低垂着，下巴抵到了胸前，黑色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

一滴明亮的水珠从帽檐下面滴了下来，落在桌面上。麦蒂抬起头。可是，西姆从半边残脸上读不出任何表情。

埃德温说话了。

“谢谢你——十分感谢！上帝保佑你！”

麦蒂紧紧盯着埃德温，接着又看向西姆。西姆发现，在这半张棕色的脸上确实出现了一种表情。疲惫不堪的表情。温德格里夫站起身，一句话也没说，朝楼梯走去，随后开始向楼下走去。埃德温跳了起来。

“温德格里夫！什么时间？你看——”

他快速冲向楼梯，跟了下去。西姆听见他快速的说话声模模糊糊地从天井传来。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聚会？”

“你肯定吗？还在这里？”

“你会把佩迪格里带来吗？”

“你看，这里，你，呃，收费吗？”

不一会儿，一声喀哒的门闩声从通往纤道的那道门传来。埃德温登上了楼梯。

西姆迟疑地站起身，向四周打量着，看着图片及贴过图片的地方、洋娃娃、挂着黑面玩偶的柜子。两人并肩站着，彬彬有礼，坚持让对方先下楼；随后并肩走过花园小径，拾级而上，穿过走廊——斯坦诺普的书房里依然传出打字机的声音——他们出门来到街上。埃德温停下脚步，两个人面面相觑。

埃德温说话了，话中饱含情感。

“你们俩是一个完美的组合！”

“谁？”

“你和他——就玄秘而言。”

“我和——他？”

“一个完美的组合！你知道，我所说的并非虚言。”

“你在说什么？”

“当你进入那种恍惚状态时——我可以从你的脸上看出你内心的激烈斗争。然后你让一切消逝，就在那里，在我的面前！”

“当时的情况并不是这样。”

“西姆！西姆！你们俩把我当乐器一样弹奏！”

“埃德温，你看——”

“你知道发生了一些事，西姆，不要谦虚，这是虚假的谦逊——”

“当然发生了一些事，但——”

“我们消除了障碍，打破了隔离墙。是不是这样？”

西姆正要强烈地否认，这时他开始回忆起来。毫无疑问，确实发生了什么，很有可能，这件事需要他们三个人。

“也许，我们确实如此。”

[1] 米尤扎克，一种通过线路向机场、商场、餐馆等播放的背景音乐。

[2] 理查德·雷蒂，国际象棋“超现实主义”创始者之一。

[3] 布拉瓦海滩，位于西班牙东北海岸加泰罗尼亚自治大区的赫罗纳（Girona）省，距法国南部很近。

[4] 温德格里夫，麦蒂的姓。此处以下经常使用，其拼写一直在变化，如Wildwave，Windgrove，Windrove，Windrave，Windrow等，统一译成“温德格里夫”。

第十四章

78/6/12

我亲爱的朋友佩迪格里先生来了，一直走到斯普罗森大楼马厩的楼梯上，但不愿意留下来，因为他担心我们会伤害他。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走了，我和贝尔先生在一起，他仍然在孤儿学校任教，在一起的还有书店的古德柴尔德先生。他们俩渴望着什么，也许是语言。我们围成一个圆圈，防止邪恶幽灵的侵犯，因为在马厩里有很多幽灵，绿色的，紫色的，黑色的。我尽最大的可能把它们赶走。它们站在两位绅士的身后，用爪子抓他们。我不在的时候，这两位绅士是怎么活下来的，我问自己。贝尔先生给我钱，太可笑了。不过我像小孩子一样哭了，因为可怜的佩迪格里先生为他的自我所束缚，看见可怕的自我是可怕的。我只能宽恕他，当我可以免去担任那个男孩的监护人。如果不是对佩迪格里先生感到担心的话，担任这个男孩子的监护人，我会拥有幸福的生活。在生活的每一天，我会时时刻刻地去伺候他，对未来很多年的幸福充满期待，但愿我能治愈佩迪格里先生和我的精神之脸。

78/6/13

一件可怕的大事在酝酿中。我原来以为，只有我和以西结[1]获得了如何向这些能看见的人展示物体（如火柴盒、荆棘、甲虫壳，及娶一个坏女人，等等）的方式因为它。我说不清我的意思。

她丢掉了她的订婚戒指，她与体育老师马斯特曼先生订婚了，据说他现在很有名气。我们一直在她到过的地方寻找。我动员孩子们到榆树底下去寻找，我自己在榆树附近寻找。孩子们走后，她来了，问我是否在榆树下找过，我说继续找下去没有意义，说孩子们已经找过了，说我自己找过了那将是撒谎，但是她说，我在把话说清楚之前，要先找找，然后走开了。她很漂亮，面带微笑，我把自己愚蠢的脸狠狠地拧了一下，狠狠地拧是对它的行为进行惩罚，然后我继续寻找戒指。但是，我抬头看去（我必须记住，因为抬头而要再把脸狠狠地拧一下，但当时我没有想到），我看见她把戒指扔掉，而她却说戒指丢了，随后又假装找到了，她挥舞着双臂大呼小叫。她大笑着朝我走来，伸出左手手指上的戒指。她说我必须告诉每一个人，戒指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其实，我应该告诉马斯特曼先生我找到了。今天晚上，我不知道做什么。因为我发过誓，尽量按照别人的吩咐去做事，只要不是坏事，我不知道她要我做的事是否是坏事。我感到失落，就像戒指失落了一样。现在，我问自己，这个征兆意味着什么。撒谎是某种征兆吗，我问自己。她微笑着撒谎。她用行为撒谎，而不是用语言。她说的是真话，但又不是真话。她找到了，但又没找到。我不知道。

78/6/14

一整天我处于茫然恍惚之中，脑子里想着戒指，想着它的意义。她是一个可怕的女人，但为什么她向我显示征兆？这是一个挑战。这意味着是否丢掉了首饰她并不在乎。我睡觉前履行了我的使命，将自己献上祭坛，如果这样做是正确的话。我不知道我那时所拥有的是不是幻觉或是在做梦。如果那是做梦，它和大家平常所做的梦不一样，因为平常的梦人们是可以承受的，每天晚上，我问自己，这个梦很像《圣经》里的梦。法老一定曾经遭遇过烦恼，否则他不会派人去调查。这绝不是普通的梦。也许，它只是一个幻觉，而我确实在场。它是《启示录》里的那个女人。她带着五彩缤纷、令人痛苦的天国荣光来了，她得到允许来折磨我，因为我对斯坦诺普小姐心怀恶念。可是老是想到她并不是我的过错，她丢弃首饰的做法那么怪异，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明白，她了解天兆，知道如何显露天兆。可是问题是《启示录》里的那个女人戴上了斯坦诺普小姐的面孔，放声大笑着，导致我玷污了我自己，我醒来时发现这是非常痛苦的，我感到恐惧，感到惊讶，因为，既然哈里·巴莫仍然在北领地地区，我想我不可能玷污我自己，那么我也不可能感到恐惧或惭愧。

今天（这可不是梦）78/6/15，一整天，我在干活，我试图感到惭愧，但做不到。我发现，我像其他人一样犯下罪孽。我说不清我想说的意思。我听鸟鸣，想知道它们是否像笑翠鸟一样，在讥笑、嘲讽，但是它们没有。那么，她是不是伪装成光明天使，或者说，她是一个善良的幽灵。我现在可以看见天空。我是说我可以看透天空，在我们的头顶上方，天空微微染上了色彩。孩子们来了，但是时间很短。我尽量告诉他们，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令人高兴的，因为它们都是对上帝的欢呼，诸如此类。可是我不能。这仿佛是从黑白向彩色的转变。长长的草坪和我所在的地方有一棵树，树梢间有一丝阳光。孩子们去欣赏音乐了。我能听见音乐，但只有一点点。所以我丢下手中的活，跟着他们去了，站在仓库边音乐教室的窗外。他们在留声机上放着音乐，音乐的声音很大，我听得清清楚楚，就像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树林和天空一样，孩子们像天使一般，那是一支大型的管弦乐队，演奏着贝多芬的交响乐，我第一次在音乐教室窗外的沙地上跳了起来。阿佩尔比太太看见了我，走过来，所以我停住了。她的表情仿佛是一位笑容满面的天使长，所以我站住了。她对我大喊，第七交响乐太好了，是不是，我不知道你喜欢音乐，我笑容满面地对她大喊我也不知道。她的样子看起来是一位笑容满面的天使长，所以我的嘴巴大喊，也不知道喊些什么。我是一个男人，我可以生一个儿子。她说你是说你健康，这是多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啊。我随后记起自己曾发誓保持沉默，而那似乎非常微不足道，但是我想，通过与孩子们谈话，我已经非常接近健康状态，所以我像牧师一样用我的右手祝福她。她看起来很惊讶，并且很快走开了。这就是皮尔斯先生过去常说的出乎意料。

因为将那件事写下来，我是说在单词表与单词之间，因为一件大事已经向我显现。这件大事不是幽灵夜访，也不是幻觉或梦境，而是一个开场白。我看见了天意。我希望有一天那个孩子会读到这些文字。我明白将来某一天他会读到这些文字，因此这促使我将它们写下来，尽管当时我曾愚蠢地想以此作为证据，来表明我并没有疯（65/5/17）。真相就在日记之中，因为我的通灵之眼已经开启。神圣的幽灵并没有将善良吹进这个世界，善良必须通过人的本性自然而然地降临。我看见了他们，矮小、干瘪，其中有一些人，他们的脸跟我的脸一样，有的残缺，有的损毁。每一张脸的背后是一位幽灵，就像升起的太阳。此情此景超越了快乐，超越了舞蹈。这时，一个声音对我说，是音乐将琴弦磨损，将琴弦折断。

78/6/17

我必须抽出时间来，讲述昨天晚上我复述完我的使命后所发生的奇妙的事情。我会尽可能快地写下来，因为过不了多久，我要骑自行车去格林菲尔德小镇，去看望贝尔先生、古德柴尔德先生、佩迪格里先生，因为这一次，我想他会同意随我一起去。昨天晚上我想有事情可以做了；我在某种程度上向幽灵们伸出我个人的温暖，他们温柔地将我带到他们面前。穿红袍戴桂冠的长者，穿蓝袍戴头饰的长者，在等待着，和蔼地问候我。我感谢他们对我的关照，希望继续与他们友好相处。我特别感谢这么多年来，他们拔除了我内心深处的诱惑之根，当然我现在能看出诱惑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当我把此事告诉他们时，他们的身上发出了奇妙而耀眼的光芒，让我的眼睛无法睁开。他们表示：我们看到你凝视人类的女儿，发现她们的美丽。我问他们斯坦诺普小姐的情况，以及她丢弃戒指的征兆，并承认自己不明白其中的含义。这时他们表示：所有这些我们也无从得知。很多年以前我们请她来，但是她没有来。

我一直站在马具房的外面，抬头看着天空，但是现在我走进我的卧室，坐在床沿上。我亲爱的、亲爱的孩子，很难在事情发生之后把它记下来，因为这是一件奇特而重大的事情。同时年长的幽灵们把我带到他们面前。他们表示：现在我们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我们增加你的信息量，让你的信息量爆满而外溢。直冲云霄的喊叫把你带下来。现在有一个高大的幽灵将站在你正在保护的孩子的后面。那就是你的使命所在。你将在烈火中被献祭给上帝。现在我们要把你引荐给我们的一位朋友，我们将与你同吃同饮。

尽管现在我对他们习以为常，我知道我的精神之名，当他们叫我时，我不再感到寒冷，可是这条消息就像是处在天堂的底层，因为我可以说这使我浑身感到寒冷，就像上一次一样（65/5/17），我身上的所有毛发都竖了起来，浑身起了疙瘩。但是当我身上的热量一点一滴散去时，我看见他们的朋友站在他们中间。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头顶有一圈太阳的光环。红衣和蓝衣长者脱下他们的桂冠，将它们扔掉，我脱下我的桂冠，将它扔掉。我非常敬畏白衣幽灵，但是红衣长者表示：这就是将要站在你所监护的孩子背后的幽灵。那个孩子将把幽灵语言带给世人，向大家宣讲。听到此话后，我的头在他们面前低下了，我的内心是那么快乐，眼泪夺眶而出，洒落在桌子上。这时，我仍然低眉垂眼，在我的小桌子旁欢迎他们，小桌子似乎还有空间。这时蓝衣长者表示：今天所有的天神都有快乐，因为自从亚伯拉罕之后，这样的聚会不曾出现过。这时我主动提供给他们精神食物和饮料，他们接受了。当此事过去之后，我强烈渴望把自己献祭上去，并且问他们我应该做什么，他们现在想要什么。红衣幽灵表示：我们什么也不要，只是来看望你，与你同乐，因为你是我们中间的一员。因为你是一位长者，所以我们会与你分享智慧；尽管智慧仍然在你体内，你应该拥有。他们并没有展示那部大书，而是创造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开局；即使此事是一件我能够完成的大事，将它描述出来也不会是正当的。

在此期间，头上有太阳光环的白衣幽灵坐在桌子对面；在我第一次能看见他之后，我一直不敢抬眼看他的脸。现在，因为开局的荣光，因为他们曾经称他是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抬头看他的脸，剑从他的口中飞出，击中我的心脏，带来巨大的痛苦，因此当我后来发现时，我晕了过去，倒在桌子上。当我再次醒来时，他们已经离开了我，而且

教堂塔楼上的乡村钟声敲响了。麦蒂从他的小桌旁站了起来。他合上了笔记本，把它藏在橱柜的抽屉里。他匆匆来到马具房，抓起靠在墙上的自行车。他嘶嘶地吸了一口气。后轮胎漏气了。他举起车子倒过来，让车座和把手朝下立起来。他匆匆跑到水龙头边，装满一桶水，开始把内胎取出来，将它浸入水中，寻找漏气的地方。

[1] 以西结，希伯来先知，《旧约圣经》“以西结书”之作者。

第十五章

露丝微笑着摇了摇头。西姆摊开双手，这个姿势是对他祖父的不知不觉的模仿。

“可是我想要你来！我多么希望你能来！以前和我一起犯傻，你从未表示过反对！”

她没有说话，但继续面带微笑。西姆抬手摸了一下光秃的脑袋。

“你过去总是羡慕斯坦诺普——”

“胡说八道！”

“那么——女人——”

“我不是‘女人’。”

“可是我真的希望你能来。是不是时间太晚了？”

再次沉默。

“是因为佩迪格里吗？”

“去吧，亲爱的。好好地开心一下。”

“那样几乎不——”

“好了。祝你们聚会成功。”

“埃德温娜要来。”

“她说过要来吗？”

“埃德温正在问她。”

“如果她去了，转达我对她的问候。”

第一次聚会后，过了一个星期，又到了那个怪人闲散的下午。西姆费尽了口舌，却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他遭到了三次拒绝，一次“可能会来”明显表明了不会来的意图。西姆懊恼地想着，也许值得发一个哲学协会的死亡通知，将它插入《格林菲尔德广告报》的出生与死亡栏目中。走到斯普罗森大楼的走廊时，他仍然在斟酌着通知的措辞。埃德温站在他们家楼梯的台阶下面。

“露丝在哪儿？”

“埃德温娜在哪儿？”

又是一段沉默。西姆先开了口。

“佩迪格里。”

“我知道。”

“是佩迪格里。正是因为他，她们才不肯来。甚至露丝也不肯来。”

“唉，是的。是的。要不然，埃德温娜怎么着都会来的。”

“露丝也一样。”

“她是一个有着深刻自由思想的人，要知道。只是佩迪格里——”

“露丝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宽宏大量的。真正意义上的宽宏大量，希腊式的宽宏大量。”

“当然。你知道，主要是因为推走婴儿车的那件事。让年轻妈妈们痛心疾首。蓄意的精神折磨。她对此深恶痛绝。有一次，她甚至说，要是下次撞在她的枪口上，她非亲手把他阉了不可。”

“她没说撞在枪口上吧！”

“她是说对孩子下手时。把一辆有孩子的婴儿车推走，可以看成是对孩子下手。”

“我想她的意思是指——”

“噢，不。她不会这样说的，是吧？我是说，她虽然见多识广，经验老到，但有些事情——”

“我记得，她说要阉了他的时候，露丝表示赞同。完全赞同。”

埃德温瞥了一眼手表。

“他们有点晚了。我们现在去吧。”

“你先请。”

他们轻轻走下楼梯，蹑手蹑脚地走过花园小径，来到马厩下面的天井。埃德温把楼梯底端的灯光打开。上面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受惊的响动。西姆满怀希望地可以看到佩迪格里，但是当他来到上面时，看到的却是苏菲。她正站在沙发床旁边，刚才一定是坐在床上观望。他立刻想到，她的脸色苍白，神情慌张。埃德温立刻作出了反应。

“我亲爱的苏菲，见到你真高兴！你好吗？没开灯？非常对不起——噢，天哪！你爸爸，你看，他说我们可以——”

那姑娘抬手捋了一下脑后的鬈发，随后又把手放了下来。她穿着一件白色运动衫，胸前印着“买我”的字样。其实，西姆在想，运动衫里面没有别的衣物，一点别的衣物也没有，所以——

“我们会离开的，亲爱的苏菲。你的爸爸一定弄错了。他告诉我们，可以用这间屋子聚会——不过，这是多么荒唐！我是说，这听起来很荒唐。当然，你不会想——”

这时，三个人全都沉默无言，就那么站着。那盏唯一的灯泡在每个人的鼻子下面投出一道阴影。甚至苏菲看上去也狰狞可怖：巨大而深陷的黑色眼窝，鼻孔下因灯光形成的如同希特勒式的胡子的阴影。运动衫，牛仔裤，平底拖鞋；当然，还戴着一顶帽子？脑袋后面有一顶手编的帽子，帽子被鬈发遮住。

她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瞟了一眼远处的购物袋。这些塑料袋一个挨着一个，放在沙发床的一头。她又捋了捋头发，舔了舔嘴唇，随后回头看着埃德温。

“聚会？你刚才说到聚会什么的——”

“只是一个荒唐的错误。你的爸爸，我亲爱的。西姆，你看他是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骗骗我们’，我想你会这么说，苏菲，这是我最近得到的信息。当然，你回家是来休息的。我们会去走廊，把其他人拦住。”

“噢，不！不！爸爸没有弄错。我正要离开，你看。我会把灯关上。你们可以待在这里，欢迎你们。你看——稍等片刻——”

她迅速地在房间里走动，打开天窗下面的一盏台灯，台灯有一个粉红色的、有穗边的灯罩。她关掉那盏独立的、没有灯罩的电灯。脸上的丑陋阴影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自下而来的玫瑰色光亮，对着他们俩闪烁。

“哎哟！我的天哪！这盏糟糕的顶灯！托妮过去就这么叫它——不过我很高兴看到你们！你们聚会不止一次了，是吗？在这里，请不必客气。”

“你不把你的、你的购物袋带走吗？”

“那些购物袋吗？噢，不！我什么也不带！噢，确实如此！你们不知道，今天晚上我们用不上这些物品。太无聊。我把东西挪开，为你们腾出地方——”

西姆感到惊讶，仔细打量着那张泛着玫瑰色光亮的脸，无法相信那灿烂的微笑只是灯光映照的结果。她异常兴奋——眼中闪出的光芒仿佛磷火一般——她也似乎满腹心事。他立即想到了那个司空见惯的、令人沮丧的结论。性爱，当然。一次幽会。被打断。最彬彬有礼的做法，最通情达理的做法应该是——

然而，埃德温却滔滔不绝。

“那么再见，亲爱的苏菲。你最近怎么样？给我们讲讲。”

“噢，是的。我还是那样。”

她拿起手提袋，挎到肩膀上，侧身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代我向贝尔太太问好，好吗？还有古德柴尔德太太？”

姑娘粲然一笑，然后走下了楼梯，那片玫瑰色光亮留在身后，显得暧昧而空落。他们听见通往纤道的门打开了，然后又关上了。西姆清了清嗓子，一屁股坐到桌旁的一把椅子上，四下张望起来。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桃色青楼。”

“我没有听说过。没有。”

埃德温也坐了下来。有一会儿，两个人没有说话。西姆扫了一眼对面天窗下的硬纸箱，只见箱子里塞满了各种罐装食品，箱子上还放着一捆绳子。

埃德温也都看到了。

“她一定是要去野营。希望我们没有——”

“当然不是。她有一个年轻情人，你知道吗？其实——”

“埃德温娜看见过她与两个小伙子来往。我是说，在不同的时间。”

“我见过一个。年纪比她老，我想。”

“埃德温娜说，她觉得一个像是结过婚了。另一个比较年轻，她觉得更般配。其实，埃德温娜是世上最不爱传播流言蜚语的人。不过她说了，让她对眼皮底下的事情视而不见，她可做不到。”

“沮丧。这样的事情让我感到沮丧。”

“西姆，你真是个老古板！太一本正经了！”

“它让我感到沮丧，因为我年纪老了，比不上两个年轻小伙子。还有，两个年轻姑娘。”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西姆瞥了一眼埃德温，发现那盏女式台灯给他平添了一丝秀气，让他的并未微笑的嘴角挂着笑容。或许，我看上去也是如此。我们就这样待在这里，心情沮丧，脸上挂着灯光画出来的微笑，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正如那个人所说过的那样。

“他们来得太迟了。”

埃德温漫不经心地说道。

“‘泡妞’，这是现在的说法。”

他迅速地看了一眼西姆。也许，他脸上的亮光下面似乎多了一丝紧张。

“我是说，这类事情人们常有所闻。这些男孩子，你知道，然后，人们又读到——”

“‘泡妞上床’。这是美国的说法吗？”

“你对自己所听到的，感到难以置信，是吧？电视上都这么说！”

又是沉默。然后——

“埃德温——我们还需要一把椅子。一共有四个人。”

“上次聚会时有四把椅子。还有一把在哪儿？”

埃德温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盯着那些角落看，仿佛第四把椅子不是没有了，而是不太显眼，若是凝神细望，就可以看见它。

“这个柜子是她们放玩具的地方。我还记得，她们请我和埃德温娜来喝茶时，会把每一个布娃娃拿给我们看——她们给每一个布娃娃取了不同凡响的名字，编了不同凡响的故事——知道吗，西姆？这两个姑娘天资聪颖，富有创造力。我是说她们不仅仅是聪明。她们拥有真正的、难能可贵的创造力。不知道她们的布娃娃是否——”

他伸手打开柜门。

“太奇怪了！”

“把布娃娃放在柜子里，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什么。但是——”

橱柜的正中，第四把椅子朝外摆放着。椅子的靠背和腿都绑着长长的绳子。为防止绳子松开脱落，绳子的末端都仔细地用火烧过。

“好啦！”

埃德温关上柜门，走了回来，用手抓住桌子。

“请你帮个忙，西姆。我们只能让第四个人坐到沙发床上。虽然我觉得这似乎不太像、不太像是降神会，是吧？倒让我想起从前的品茶会。我和你讲过品茶会，是不是？”

“是的。”

“不过，她把椅子弄成这样，绑上绳子，还有其他东西，天知道她要干什么。”

“埃德温。”

“什么事？”

“仔细听好了。别人都还没有来。你知道，事情碰巧让我们撞见了。我们不应该看到那把椅子。”

“有什么后果——”

“听着。它和性有关。你不明白吗？捆绑。性游戏。这是个人隐私，而且、而且让人羞于启齿。”

“仁慈的上帝！”

“其他人都还没有来。这是我——我们——至少可以做的事情。我们，你和我，必须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要泄露出去，一点一滴也不要泄露出去——想一想看，我们刚才打开灯，当她看到是我们的时候，她是多么惊讶——她坐在黑暗中，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也许一切准备就绪，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而现在，她一定边走边想，噢，上帝啊，我祈祷上帝，千万别让他们打开那个柜子——”

“仁慈的上帝！”

“所以我们千万不要——”

“噢，但是我不会——当然，除了对埃德温娜！”

“我的意思是，毕竟——要不是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的意思。毕竟，我们都，我的意思是——”

“你究竟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玫瑰色的房间继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中。西姆根本没有想着聚会，或者降神会——称之为降神会可能会更好些。他在思考着环境是如何模拟人的直觉判断力的。很多人声称拥有直觉判断力，也有很多人否认直觉判断力的存在。在这里，玫瑰色的灯光，紧闭的橱柜，几根交错缠绕的人造纤维绳，其中的秘密由此泄露了出来，如同白纸黑字一般昭然若揭；所以，他们两个人，不是通过玄妙的感知，而是凭借丰富的想象，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他们无意知晓的，也不应该知晓的秘密。那个比苏菲大很多的男人，青楼一般的灯光——西姆的内心在苦苦寻觅着答案，光艳撩人而又富有讽刺性的答案，想象是如此炽烈，以至于那气息让他透不过气来——

“愿上帝拯救我们大家。”

“是的。拯救我们大家。”

更长时间的沉默。最后，埃德温开口说话，几乎小心翼翼。

“他们简直太慢条斯理了。”

“如果他不来，佩迪格里就不会来。”

“如果佩迪格里不来，他也不会来。”

“我们怎么办？给学校打电话？”

“我们联系不上他，我有一种感觉，他随时会来到这里。”

“太糟糕了。他们可以事先告诉我们，如果——”

“我们已经答应了人家。”

“那么我们再等一个小时。如果再不来，我们就走人。”

埃德温伸手把鞋子脱掉。他爬到沙发床上，双腿盘了起来。他将双臂紧贴在肋下，然后将前臂慢慢地伸出去，掌心向上。他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西姆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就是这个地方，这个独一无二的地方，这个常常让他想入非非、而今已置身其中的地方，不仅僻静安谧，而且满是尘埃、污垢和异味；此时此刻，它似乎又带有几分青楼色彩，那粉红色的灯光和柔媚的女性气息——最后，还有那把变态的椅子，仿佛来自他抽屉里的那本禁书。

这一切我都了解，他想，而且了如指掌。

然而，当多年的幻想最终破灭的时候，心中终究会升起一丝凄凉的满足感，甚至还有撩人心弦的蠢蠢欲念。她们总归要长大成人，总归要失去曼妙光彩的童年。她们总归要经历人人都要经历的人生烦恼；毫无疑问，此时此刻则是这种模式：尽情享乐，或追赶时髦，或滥交乱性，捆缚受虐。童年时我们曾栖身天堂。

埃德温突然哼了一声。西姆朝桌子对面看去，只见他的脑袋猛地向上一颤。埃德温在冥想中沉睡过去，又被自己的鼾声吵醒。这个样子很煞风景。伴随着埃德温的如雷鼾声，西姆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徒劳感。他试图想象如何采取某个深刻触及灵魂的重大步骤，或某种谋划，或某种手段，可以将他们俩包括进来，可以进行精心策划，旨在把佩迪格里从地狱里拯救出来；他不得不承认，西姆，老朽的书店老板，而不是别人，将因此成为整个事件的中心。

其实，所有的一切依然正常如故，平淡无奇。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生活将一如既往地继续下去，其中堆满各式各样的信念，一流的，二流的，三流的，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一直通向由日常冷漠和无知构筑的难以逾越的障碍。

9点整。

“他不会来了，埃德温。我们走吧。”

麦蒂·塞普蒂默斯·温德格里夫没有来，他有一个最佳的理由。当时他正在有条不紊地补胎。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省时间和精力，他扛起自行车去了车库，这样他可以在几秒钟内用气泵完成充气。可是他没有看见弗伦奇先生。他发现车库的大门敞开着，感到很奇怪；他一直走到车库的后侧，心里纳闷弗伦奇先生为什么没有开灯。当他走出车库的后门，来到敞开的办公室门口时，有一个人从车子旁边溜了过来，用大扳手狠狠地砸在他的脑袋上。他立刻不省人事地倒了下去。那个人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拖进办公室，然后塞到桌子底下。随后，他继续行动着，把一个沉重的箱子抵在车库的墙角，墙的另一边是书店。时间不长，炸弹爆炸了。炸弹把墙炸塌，炸倒了书店的水箱，轰开了附近的储油罐。水涌入燃烧的油罐中。水非但没有扑灭火焰，反而沉了下去，让汽油浮了起来。火警铃声骤然响起，熊熊燃烧的汽油如一道火浪喷涌而出。

很多陌生人纷纷朝大火现场跑去。苏菲的计划完美无缺。消防演习根本无法应对爆炸。现场一片混乱。砰砰的巨响犹如射击一般，令人难以置信。混乱中，一个士兵打扮的陌生人扛出一包东西朝校外冲去。那包东西由毯子裹着，一双小脚从毯子的一端伸出来，挣扎着。此人在沙地上绊了一下，但仍然竭尽全力地奔跑着，朝阴暗的树林冲过去。腾起的火舌迫使他迂回前进。这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团火焰似乎被安排好了，从车库大门里冲了出来，不断地旋转着。它似乎有目的地冲向那个人和他扛着的东西。它一路急速向前，只听见身上发出唯一的燃烧声。它离那个人如此之近，样子又如此怪异，以至于那个人扔下了那捆东西。一个孩子从毯子里跳了出来，撒腿就跑。他一路大声尖叫，朝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士兵打扮的人挥拳朝那个火怪疯狂地击打着，然后又飞奔起来，边跑边大叫着冲向茂密的树林。那个火怪扭动着，旋转着。片刻之后，它摔倒在地；又过了片刻，它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苏菲离开马厩后，沿着纤道匆匆赶向老桥，然后又来到主大街。她跑进一个电话亭，拨了号码，但听筒里一直是忙音。她走出来，跑步回到老桥，下了纤道往回走，然而马厩的天窗里仍然亮着玫瑰色的灯光。她像个孩子似的跺着脚。有一段时间，她显得茫然无措，朝那扇绿色大门走几步，然后又离开；向水边走过去，然后又回头。她再一次向老桥跑去，然后又转身站住，紧紧地攥起了双拳，向上举起来。在大桥刺眼灯光的照耀下，她的面色苍白而狰狞。接着，她又沿纤道一路跑下去，渐渐远离了小镇和路灯。她过了马厩，经过屋顶被拆毁的弗兰克里五金店，然后是救济院长长的围墙。她一路向前，步履轻快，但已经气喘吁吁；有一次，她在泥泞的纤道上滑倒了。

一个声音在她的内心响起。

危机一旦开始，他们一定会深陷其中。但愿危机还没有开始。孩子们到睡觉时间了。小大人们。她的脑海里闪现出后天可能贴出的布告：万亿寻男孩。但是，不，不。这是不可能的，按照我、我们现在的情况，那是不可能的。

像个大人一样。是的。要更加老练一些。

篱笆内传来一阵巨大响动，她猛然刹住脚步。一只动物拼命在扑腾挣扎着，发出吱吱的尖叫声。她能辨认出那是一只落入捕猎器的兔子，就在纤道和树丛之间的沟渠旁。它拼命挣扎着，并不知道是什么困住了它，也不在意是什么困住了它，而是在竭尽全力的挣扎中耗尽性命；它拼命挣扎着脱身，也许是挣扎着奔向死亡。它的挣扎扰乱了夜晚的宁静，将时刻张网以待的捕猎过程及其逻辑演变，夸张得怪诞而可憎。她匆忙走了过去，继续向前。疾步快走让她全身发热，但至少有一分钟的时间里，她的身上却感到寒冷。

她浑身热乎乎的。

那里曾经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橡皮艇还系在那里，说明他们还会回来的，也许就在明天。我必须记住这一点。比如女孩子是什么模样。女人又是什么模样。还有家庭琐事。爸爸在哪儿？在他的主卧室内。妈妈在哪儿？见上帝去了，也许在新西兰。其实都是一回事，亲爱的，是不是？那边有船闸，有桥，有一艘破旧的驳船。那里有很多高耸的山丘，山脚下微光闪烁着。

那是一条低洼的小路，通往树林茂密的山顶。没人会从那个方向下来，就算开车也不会，是不是？手里提着包袱也不会。运河里的水会不会把汽车淹没掉？我们应该事先将事情弄清楚。如果沿着小路往上走，或者从道路侧旁走上去，就可以看见山谷和俯瞰学校的斜坡。那样做并非聪明之举。待在此处要更加明智。万一有人过来，就可以把他轰走。待在这里才是明智之举。

她向左拐弯，朝低洼的小路走去。与纤道相比，在树丛下的沟槽里走路要更加缓慢。空中似乎有一些东西在追赶着她，揪住她的肩膀不放，所以她竭尽全力向前疾走。月光透过云层四下洒落开来，留下斑斑光影。枝节横生的树丛侵入小道，透过密集的树干，远处的山峦在明暗云霭和月色流光的映衬下，恍如浮在空中，熠熠生辉。

这时她停下脚步，站立不动。

这是选择什么方向的问题。你可以说服自己，认定学校上空直冲云霄的烟雾不仅源自学校；巧合可以延伸开来——在那瘦削的金发姑娘眼中看来是真正意义上的巧合——可以延伸到那道烟雾下两处全然无关的火焰，一处火势微弱，可以控制；另一处——

那是一小片玫瑰色的火光，在山丘的背后若隐若现。丝毫不见烟雾升腾，也没有火光冲天，只有一两片玫瑰花瓣，此刻渐渐展开、绽放，深入云端，玫瑰的形状更加轻盈，玫瑰的色彩更加明亮。据说，消防队在接到报警后的十五分钟内，就能赶到学校旁边的山谷。电话线已经被切断。但是，天空中的这道火光足以引人注目；而学校里的其他人也许能找到某种通讯方式，他们力所不及，也无法切断的通讯方式——

他会沿着运河把那个男孩子带到这里来，再沿着纤道把他扛到马厩——我们可以使用那艘废弃的驳船，船头上的橱柜，里面的旧厕所——

火光照亮了山丘。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属于她个人的火焰，是她完成的一件杰作；这是一份宣言，一件举世瞩目的壮举——一次惊天大事，一次凯歌高奏！她心潮澎湃，便放声大笑，对自己的离经叛道欣喜若狂。山丘后面的火光颤动不已，仿佛是一针松弛剂，让整个世界变得虚弱不堪，如蜡烛的顶端一般开始融化。正是在此刻，她知道了那最后的一击，深知自己将堪当此任。她闭上双眼，任幻象在身边回荡。她看到自己如何沿着驳船的悠长过道，从一头爬向另一头。在眼睛闭上的时候，她的双手不再感受到粗糙的树皮和自己的身体。相反，她触摸到了膝盖下凹凸不平的地板，听见船底河水流淌的声音，发觉两手变得湿漉漉的。不知什么时候起，格里的突击队军刀握在了她手里。从橱柜的方向，从前方的厕所里传来一阵砰然响动，犹如一只兔子在拼命挣扎。这时，挣扎声停止了，仿佛这只兔子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因而不再动弹分毫。也许，兔子正在聆听这缓慢靠近的水一般的声音。

“好啦！好啦！我来啦！”

砰砰的响动又开始了，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是的，自然是女孩子的声音。

她用对话的方式冲着门喊道：

“请稍等片刻，我会给你开门的。”

门轻而易举就打开了，而且开得很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椭圆形的小窗，驳船的舷窗。在驳船的中线部位，在抽水马桶的正上方，还有一个白色的小方块，可能是除臭剂。小方块在马桶上剧烈地晃来晃去，而她能闻到一股尿臊味。那个男孩子就在那里，胳膊反绑在身后，脚和双膝被捆了起来。被捆绑的男孩坐在马桶上，如同他可能被捆绑并塞在橱柜里一样。他被绳子固定在两侧的船壁上，嘴里塞着一大块黏糊糊的东西，脸颊撑得鼓鼓的。他竭尽全力扭动着，鼻子里发出呜呜的哀哼声。他坐在那臭烘烘的马桶上，那么令人作呕，她不禁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咿呀哎哟，噢，此事是如此怪诞不经，你会发现整个过程彻头彻尾是一次毁灭，而且

我已经作出了选择。

如果早知道这样，我应该带上一把枪；用刀更加过瘾——噢，太过瘾了！

男孩子现在一动不动，坐在平坦的石头上等着她。她开始用左手摸着他的衣服，他没有动弹。可是，当她把他的衬衣掀开时，他又开始挣扎起来。但是他身上的绳子捆得非常结实，格里的活干得太完美了，令人啧啧称奇。男孩子只能用穿着长袜的双脚有限地踢几下，样子可爱。如果不是穿着睡衣睡裤，那么这个讨厌的小家伙一定在做着什么事。她用手划过他裸露的肚子和肚脐，我亲爱的，那是中心，如果你非要准确说出具体部位的话。她摸到了如纸一般单薄的肋骨，在左胸中央，还有怦怦怦的心跳。所以，她将他的裤子脱下，用手握住他潮湿的小鸡鸡，而他挣扎着，鼻子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她将军刀的刀尖抵在他的皮肤上，发现刀尖找到了恰当的位置，然后缓慢朝前推动，刀刺了进去。被囚禁的男孩在剧烈地颤抖、挣扎，而她，或者是别人，带着一点恐惧，保持着距离，焦虑不安。所以她继续不停地刺着刀子，感觉刀子一次又一次地刺中了跳动的物体，或者说，跳动的物体撞到了刀子上。男孩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中爆裂，他的鼻子里发出了更大的哼哼唧唧声。她使尽全身的力气刺着，神志完全失常。里面跳动的物体卡住了军刀，因此刀柄在她的手中颤动着，黑色的太阳出现了。到处都是液体，还有剧烈的颤抖。她将军刀拔了出来，让颤抖自由展现，但是颤抖停止了。被捆绑着的男孩子静静地坐在那里，鼻孔里流出来的黑色液体将白色的胶带从中间一分为二。

她在突然的惊吓中清醒过来，脑袋砰的一声撞在树干上。这时，形如昆虫的物体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一盏红色的狂乱的灯光沿着山腰在盘旋。它从头顶经过，越过山丘的天际线，随后向下，朝着火的地方飞去。充满激情的模拟杀人让她浑身颤抖起来。她开始离开茂密的树林，回头朝破旧的驳船走去，她的双膝变得松软。她来到运河的郊外大桥——有一辆小车开了过来，没有灯光，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颠簸着。她不能溜之大吉，只能等待。车子停下，倒退，掉头，随时准备离开。这时她走过去，咯咯地笑着，摇摇晃晃地向格里解释，两个老人在马厩里，他们可以利用驳船，但是在驾驶室的座位上，她看到了比尔。

“比尔？他在哪儿？还有那个孩子？”

“他妈的没有孩子。我把他搞到手了，但是一个着火的家伙跑出来，追上了我——苏菲，全都弄砸了。我们必须逃走！”

她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脸，半边苍白，另外半边在闪光，因为空中有一片燃烧的云。

“苏菲小姐——走吧，该死的学校！我们时间不多了——”

“格里！”

“他没事——他们抓住你的男朋友做人质——现在，走吧——”

“他们？”

从她不戴假发被他发现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了。早已有迹象向我表明，只是我拒绝相信。背叛。他们自以为完成了一桩交易。

她内心的愤怒淹没了欣喜和凶狠，使她的情绪爆发出来，冲着他，还有他们，声嘶力竭地大叫，咒骂，吐口水。随后，她四肢着地，对着杂草声嘶力竭地尖叫。杂草丛中，没有孩子，只有一个苏菲，被每一个人所利用和欺骗的苏菲。

“苏菲！”

“昏了头了，你这个愚笨的畜生！噢，呸！”

“最后一次——”

“滚开！”

当她终于停止尖叫的时候，她开始明白她如何抓破了自己的脸，她的双手如何抓着头发。此时此刻一无所有，没有他，没有他们，也没有她，而只有漆黑的夜晚，大火在山顶的上空即将熄灭。眼泪如大雨一般顺着双颊流淌下来，将脸上的血迹冲走。

不久，她跪了起来，开始说话，仿佛他就在眼前。

“这样于事无补，你瞧！这么多年来，没有人——你认为她很出色，是不是？男人们总是捷足先登。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格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最低限度的肉欲与身体，别无他物，无人可遇，无人同行，无人相伴，无人分享。只有思想。幽灵。思想和虚空，完美的恐怖分子。”

她猛地站起来，眼光朝破旧的驳船瞥了过去，那里没有男孩，没有尸体。她扔掉手提袋，想知道自己的脸到底抓伤了多少。她朝驳船和大火的方向背过身去，开始沿着纤道往回走。此刻的纤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漆黑一片。

“我要说出来。我被利用了。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把椅子上的绳子拿走。他说过我们是去野营，我的上帝。我一直愚蠢之极，我的上帝，对不起，我情不自禁地哭了，我想，我的未婚夫一定参与了此事，我的上帝，他的朋友是——我可以肯定，我的爸爸与此事无关，我的上帝。他想让我们搬出马厩，我的上帝，他说过，他想把马厩派上别的用场。不，我的上帝，那还是在他去俄罗斯参加象棋大会之后。不，我的上帝，他从来没有说过。”

第十六章

从大楼后面走出来时，西姆习惯性地扶了一下墨镜。这个动作似乎已经成为他的无意识生命的一部分。他有三副眼镜，是在长达数周的审讯期间购买的。他的走路也是无意识的，迈着气宇轩昂的步伐走着。他早已认识到，步履匆忙是致命的——几乎具有毁灭性。那样的话会吸引别人的眼球，引起别人的惊呼：他是他们的同党；或者说，今天，就是这个家伙出庭作证的；甚至会说，那就是古德柴尔德！他的名字似乎对他们具有特别的吸引力。

迈着气宇轩昂的步伐，他走过那条支路，来到舰队大街，这样避开了那些仍然排队等候进场的人群。一位过路的警察打量了他；即使是戴着灰暗的墨镜，他也能察觉那人是带着兴趣和鄙夷看着他的。

我去喝杯茶就没事了。

如果你走得离此次审讯越远，你可能会想，那么被人认出来的可能性就越小？完全不是这样！电视让全国各地变得一样。有一个家伙正在作证——无可逃遁。彻底毁灭，公众谴责，无所谓好与坏。这两者其实还含有某种尊严。但是做一个傻瓜，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傻瓜——

审讯结束后，当我们可以离开的时候，法庭会证明我们无罪。在此之前，我们将一直戴着木枷受辱。那么之后呢？

巴士上的那个女人——他是他们的同党！住在马厩里的那帮人，不是还有你吗？然后是吐唾沫，无效的唾沫，方向不准，挂在他皮革长大衣的袖子上——我们什么也没干！那是在祈祷！

一家店铺前围着一群人。在这样的时间与场合，他总是任凭自己被吸引过去。于是他停住脚步，站在人群的后面。透过人群的缝隙，他可以断断续续地看到，橱窗里至少有十五台电视，正在播放着同一个节目。随后他发现一台小一点的电视，位置较高，放在一个角落，所以他不再来回晃动观看。

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是午后新闻报道。屏幕一分为二，下面三分之一的屏幕上是法官马洛里先生和两个助手，屏幕上方是浓烟滚滚的学校，现在这个镜头已经举世瞩目了。尽管他从未去过学校——在它毫发未损、威严矗立的日子里，但是他仍然可以辨认出不同的孩子，王室的、酋长的、不同民族的，纷纷从不同的窗户里跳出来，或者被扔出来。电视上端的画面切换了。现在切换到了伦敦机场——是托妮，她的头发闪闪发光，还有她的同谋：年轻的前政府官员。离他较近的地方，在他的枪口下，是那个已经与双胞胎姐姐订婚的举重运动员——他也参与了此事？令人难以置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飞机正在起飞——画面又开始切换，当他看见即将播放的画面时，他的心头感受到了一阵缓慢的疼痛。镜头朝下对着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一个人身体扭动着，然后头突然碰到桌子上。他们手拉着手坐着。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抬起头，张开了嘴巴。

电视画面又切换到了审讯场景，每一个人都在哈哈大笑，法官、审判人员、新闻记者，还有各种古怪团体。这些古怪团体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从来都没能搞明白。他们也许是特别代理人，充当靠墙站立的武装警察的后援。画面又开始切换，这一次切回到了那三个人缓慢移动的镜头：他低着的头扭动着，然后是埃德温的嘴张开着——这一次，在橱窗前围观的人群，像审讯中的那些人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情况并非如此！”

幸亏没有人注意。他匆忙离开，不堪忍受再次看到（这条新闻如此受欢迎）后面的画面，自己的证词被法官马洛里先生描述成这次可怕事件中的拙劣喜剧——

“你说，古德柴尔德先生，你并没有感到精神恍惚？”

“没有，阁下。我的双手被他们握住了，我正在努力给鼻子挠痒。”

全场哄堂大笑，笑声不断——噢，整整持续了几十秒。

我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我也觉得我们不是——无辜的。

我听见她在大街上说话，另一个女人一边点头，一边用同样的方式在说：无火不起烟，我说过嘛。随后她们俩停住话头，因为她们看见了我。

地铁在高峰时间人流攒动，喧嚣而嘈杂。他抓住一根拉手吊带，低垂着头，眼睛朝双脚的方向看去，一个男人凸起的腹部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平静地站在那里，还没有人把他认出来。

他出了站台，从地下走到街头，感觉自己又一次变得脆弱不堪。当然，我们所有的人都与此事逃脱不了干系！我们都置身其中，难道不是吗？

那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会计，但却是一位秘密特工人员，不管他们怎么称呼他。秘密跟踪的那个特工说，他们已经监视她的妹妹整整一年了。谁利用了谁？

我与此事毫无关系。然而，我感到有罪。我毫无结果的欲望使空气凝结起来，隔开了来自真实世界的声音。

我疯了。

在小镇主大街上，他挺直身子走着，感到痛苦而紧张。他知道，甚至那些棕色女人，脸上蒙着面纱——当他经过时，她们把面纱拉得更高，以避免受到玷污——甚至那些棕色女人也注意到了，目光闪向一边。

他继续走着。

甚至桑德拉也在留意他。她迟缓而笨拙地走过来，但是因为兴奋而满脸红光——“我的妈妈不让我来可是我说只要古德柴尔德先生让我来——”

桑德拉希望与恐怖扯上关系，不管恐怖的事情离她有多远。

他的身旁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减缓至他的走路节奏。他朝身旁瞥了一眼，并排而行的是埃德温，只见他翘起下巴，拳头紧攥在长大衣的口袋里。他步履稍快，身体掠过西姆的肩膀。随后他们继续并行。人们纷纷避让。西姆转进他停放货车的地方。埃德温没有走完最后的台阶去斯普罗森大楼，而是一直跟着他。西姆打开货车的侧门，埃德温一言未发地上了车。

书店后面的小起居室内，灯光暗淡。西姆正想着要不要把窗帘拉开，但最后决定不拉。

埃德温开始说话，声音犹如低语。

“露丝好吗？”

“怎样算‘好’？”

“埃德温娜与姐姐住在一起。你知道斯坦诺普的行踪吗？”

“据说，在他的俱乐部里。我不知道。”

“有报纸追踪到了苏菲。”

“‘他偷走了我的心，恐怖分子姐姐说。’”

“你要搬家，我想。”

“打算卖给购物中心的人。”

“价格公道吗？”

“噢，不。他们要拆掉这个地方，把这里开辟成一条通道。是一家大公司。”

“图书呢？”

“拍卖。也许能卖一点钱。我们现在名声在外。卷铺盖走人！”

“我们是无辜的。法官说了。‘此时此刻我必须声明，我想这两位绅士是一次不幸巧合的牺牲品。’”

“我们不是无辜的。我们比有罪更加糟糕。我们荒唐可笑。我们犯了一个想当然的错误，自以为你可以明察秋毫。”

“他们正在劝说我退休。这不公平。”

西姆大笑。

“我想去我女儿那里，摆脱这该死的事情。”

“去加拿大？”

“流放。”

“西姆，我想，我应该写一本书，讲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你会有闲暇时间的。”

“我会跟踪、调查每一个与整个可怕事件有关的人，我将查明事情的真相。”

“他是对的，要知道。历史充满假话。历史没有撰写人，历史也没有内容。”

“阿克夏记录[1]——”

“至少，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用那种白痴的行为来愚弄自己。没有人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复杂，涉及的人太多，一连串杂乱无章的事件在自身的压力下分崩离析。这些可爱的家伙们——他们拥有一切——拥有世界上的一切，青春、美貌、智慧——难道生命真的没有意义吗？为正义和自由而大声疾呼！什么自由？什么正义？噢，我的上帝！”

“我看不出他们的美貌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财富如潮水一般涌向他们，而他们对此置之不理。财富不仅仅属于他们，而且也属于我们。”

“听！”

“什么事？”

埃德温伸出一根手指。他们听见一阵响动，有人推开了书店的大门。西姆跳起来，向前冲过去。佩迪格里先生进屋后，正随手把门关上。

“我们今天不营业。祝你日安！”

佩迪格里似乎并不为自己辩解。

“门为什么开着？”

“门本来不应该开着的。”

“可门是开着的。”

“请你离开。”

“古德柴尔德，你没有必要心情如此沉重。噢，我知道，那只是一次问讯，不是审判。可是我们都知道，不是吗？你占有了我的一点小财产。”

埃德温推开西姆走上前。

“是你告的密，是不是？就是你，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所以你不愿意待在——”

“我离开了，是因为我不喜欢我的同伴。”

“是你安装了监视器！”

“埃德温，这事重要吗？那个秘密特工——”

“我说过，我会查明真相！”

“好了。我想要回我的球。就在那儿，在你的桌子上。我付过钱。麦蒂是诚实的人，你知道的。”

“等一等，西姆。我们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回你的球。你还想再次坐牢吗？”

“我们所有的人都有可能坐牢，不是吗？我怎么会知道，我是不是对着两个非常聪明的恐怖分子说话，是他们将这些女孩子送进了牢房？是的，当然，她像——其他人一样坏！法官说过你们是无辜的，但是我们，广大的英国公众，我们——发现我也是他们的同党，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不是吗？”

“不，西姆——让我来。佩迪格里，你这个肮脏的老东西，应该把你清除掉。把它拿去，走开！”

佩迪格里先生发出了一阵咆哮声。

“你们以为我喜欢在厕所和公园里游逛，拼命想、想——我不想那样，可我不得不那样！不得不！只是为了，不，不是那样，只是为了情感；而且不仅仅如此，只是一种感受——我花了六十年时间才发现，我为什么与其他人不一样。我有一种生命节律。也许你们还记得，也许你们太年轻记不得了，人们说上帝的所有孩子都有节律？我的节律高潮如波浪一样运动。你们不知道那样的生活是什么滋味，是不是？你们以为我想坐牢？可是我的节律那么频繁地到来，悄悄地在体内涌动。你们不知道拼命克制涌动时的那种滋味，但愿你们能知道，噢，是的，你们会的！去感受结局，那可怕的高潮，灾难在移动，移动，移动——去了解它——星期五你对自己说：‘我不会去了，我不会去了，我不会去了——’然后带着某种可怕的惊讶，你知道，一到星期六，你仍然会去的，噢，是的，你会去的，你会朝他们的门帘摸过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

“而且情况越来越糟。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医生对我说过，我最后的结局会是怎样，心中充满痴迷、恐惧，老态龙钟——让某个孩子保持安静——我是不是像是处于衰老的边缘？”

“放弃吧。去医院。”

“但愿他们年轻时去过医院。竟然绑架一个孩子——不在乎谁遇害——想象一下，这些年轻人，还有那个漂亮女孩，整个一生全给毁了！不，我绝对不是最坏的人，先生们，看看那些爆炸、绑架、劫持，都是为了那个最高尚的动机——她说过什么？我们知道我们的现在，而不是可能的将来。那是一个我最喜欢的人，先生们。我不会因为你们的善良和好客而感谢你们。对不起，我们不会在牢房里见面的——当然，除非他们能发现更多的证据。”

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只见他用大衣把身体裹上，将那个硕大的彩球捧在胸前，迈着轻快而蹒跚的怪异步伐，从书店的侧门走了出去。片刻之后，他的身影闪过钉在书店橱窗上的木板的缝隙，离开了。

西姆坐到桌子旁，一脸疲惫。

“此事不可能发生在我的身上。”

“是的。”

“真正的烦恼在于，此事没完没了。我坐在这里。他们会不会停止播放我们三个人聚会的画面？”

“迟早会停放的。”

“播放的时候，你能不看吗？”

“不能。实际上，不能。我不能不看，像你一样。像、像——不，我不会说像佩迪格里一样。不过，每一个新闻时间，每一次特别报道，每一次电台节目——”

西姆站了起来，走进了起居室。一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响，电视屏幕闪烁着，然后明亮起来。埃德温站在过道里。他们又重新调到了另一个频道。学校的镜头出现了，画面慢慢展开，将破碎而熏黑的厢房拍了进来。此后，没完没了的画面是托妮、格里、曼斯菲尔德、库兹把一群人质朝飞机驱赶过去。在一天滚动播出之前，作为前奏，电视上又在播报最新的新闻报道，画面上是托妮在非洲，进行广播，美丽而漠然，大谈民主与正义，银铃般的声音组成一个长长的咏叹调——

西姆在咒骂她。

“她发疯了！为什么没有人说出来？她是疯子，是坏种！”

“她不是普通的人了，西姆。我们最终不得不面对现实。我们都不是。”

“我们都发疯了，该死的整个人类都发疯了。我们被包裹在幻觉、错觉和困惑之中，误以为我们周围的隔膜是可以看透的，我们所有的人都发疯了，禁锢在孤寂的世界中。”

“我们自以为我们了解。”

“了解？了解比原子弹还要糟糕，向来如此。”

他们再次沉默，面面相觑，侧耳倾听。然后不约而同地大叫起来。

“日记？麦蒂的日记？什么日记？”

“——已经交给了法官马洛里先生。它也许能提供线索——”

不久，西姆将电视关掉。两个人互相看着，面带微笑。电视上将要播放麦蒂的新闻——几乎是与他进行一次会谈。无论如何，也不知道为什么，西姆在想到麦蒂的日记时大受鼓舞——此时此刻，几乎心花怒放。在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自己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佩迪格里先生身穿黑白相间的旧西装，他的长大衣搭在一只手臂上，双手捧着那只彩球，正朝公园里走去。他有点气喘吁吁，由于气喘吁吁而心中恼怒，因为他回想起几天前，他与古德柴尔德先生和贝尔先生的谈话——在这次谈话中，他主动谈到了自己的衰老。那么，年纪已经从某个潜伏的地方跳出来，正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因此他深深地感觉自己不能像平常那样，来应对自己的痴迷心结。心结仍然存在，这是事实，没有人可以否认；在天气依然温暖的秋天里发现自我，可是在夜晚，气温会突然变冷，你还有别的途径可以发现——你还有别的途径可以发现自己正朝某个方向前进，尽管刚刚一个小时前，你还说出了绝望的话来；不仅在当时，而且此时此刻，当双脚向前迈进的时候，尽管你——不，不，不，不会再出现了，噢，上帝！双脚（你知道它们会这样）将你带向前方，爬上漫长的山坡，来到天堂般的、危险的、该死的公园，那里有黎明之子们在奔跑，在玩耍——现在，前面的大铁门仍然敞开着，他的气喘吁吁似乎不再重要了；有一个事实，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早已摆在眼前：今天晚上，他将在警察局的牢房里度过，淹没在连谋杀犯也不会遭遇到的特殊鄙视中——这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使他经常发出一连串的不会有回应的口头禅：“不，不，不，噢上帝！”这个事实越来越失去它的重要性，现在正颤巍巍地承载着一个难以掩盖的将来；因为衰老而导致的气喘吁吁将更加严重，不是因为老耄，而是因为衰老，或者越过衰老的门槛，正如他自己说过：彼亦同吾，垂垂老矣[2]——

他仍然大口喘气，带着惊讶和悲伤，让自己的双脚带着自己向前走去，现在又一次爬上陡峭的痴迷山崖，穿过大门来到沙地，双脚在寻找，眼睛朝公园深处孩子们嬉笑玩耍的地方窥视——只要再过半小时，他们就要随妈妈回家了。然后再过半个小时，我将继续坚持整整一天！

一阵风吹过，将秋天的落叶刮到双脚上，但是双脚对此毫不在意，继续快速向前，太快——

“等等！我说过了，等等！”

可是一切都顺理成章。身体自有它的原因，双脚是自私的，因此当双脚试图走过长椅时，他才有片刻的工夫来制止它们。他穿上了长大衣，然后猛然坐倒在铁椅子上。

“过分了，你们俩。”

两只脚在锃亮的靴子里什么也没做。他有点缓过神来，感觉昏昏欲睡，包裹在一团幻觉的迷雾中。心脏比双脚更加重要，它在发出抗议。他俯下身子，心脏怦怦怦地乱跳，希望不要发生什么令人讨厌的事情。当他发现心跳第一次放慢时，心中暗想，甚至不敢冒险说出“空气”这个词，因为空气是心脏所必不可少的，必须排除其他任何活动——

真是逃过一劫！

不一会儿，他睁开双眼，让球的明亮色彩形成固定形状。孩子们将不会待在公园的另一端。一些孩子会朝这个方向走来，一定会的，来到公园的正门，他们会顺着那条路走过来，他们会看见明亮的球，他把球扔出去，他们会将球送回来——这样的游戏是绝对正确的，最坏也会带来片刻的欢笑声，最好——

一片云从太阳上面移开，太阳用许多金色之手抓住他，温暖了他。他吃惊地发现，他对太阳的仁慈充满感激之情，孩子们走过来还有一会儿工夫。如果说思想和决定是令人兴奋的，那么它们同时也是令人疲倦的，有时让人歇斯底里，而且非常危险。他想着，在必须采取行动之前，休息片刻将有益他的心脏，所以他裹紧了长大衣，头低垂在胸前。太阳的金色之手温暖地抚摩着他。他能感觉到阳光的存在，如同感受波浪一样，仿佛有人正在用船桨在划动着。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很高兴地发现，光是确定无疑的东西，独立存在的元素。此外，也是离皮肤很近的东西。这使他睁开了眼睛，朝四周张望。随后他发现，阳光的功能是不仅让物体沉浸在金色中，而且也让物体隐藏在金色中。他似乎正端坐在椅子上，自己的双眼淹没在光的海洋中。他朝左侧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看见；然后朝右侧看了看，毫不惊讶地看见麦蒂走过来了。他知道，这应该让他感到惊讶，因为麦蒂已经死了。但是，麦蒂真的来了，正通过公园大门走进来，而且像平常一样，穿着一身黑色衣服。他慢慢地来到佩迪格里身边。佩迪格里发现他走路的姿态不仅自然，而且甚至很协调。这个孩子的外表并不像人们所以为的那样狰狞可怕。他慢慢地走过来，全身沐浴在金色之中。他来了，站在佩迪格里的身前，低头看他。佩迪格里明白，他们俩共处一个皮肤沐浴着阳光，并且让大家紧密相连的公园里。

“你知道，这全都是你的错，麦蒂。”

麦蒂似乎同意他的说法。真的，这孩子的外表是讨人喜欢的！

“所以我将不再对麦蒂布道。此事我们不要再提了。呃？”

温德格里夫继续向前走着，手里提着他的帽子。佩迪格里先生看见，这金色，这风，这奇妙的光与温暖，具有不同寻常的活泼本性。它们让温德格里夫有节奏地移动着，目的是为了停留在一个地方。随后在很长时间内，他感到环境是那么宜人，因此几乎没有必要再去想别的事情。但过了一段时间，凌乱的思绪开始大量涌现，而佩迪格里先生已经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他把这些思绪说了出来。

“我不想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进了牢房，要知道。这样的事情发生得是那么频繁。我年轻的时候，他们常常把这个叫拘留。”

温德格里夫似乎同意他的说法。他没有说话，但佩迪格里先生知道温德格里夫确实同意他的说法——这是令人确定无疑地感到高兴的事，所以佩迪格里先生感觉眼泪夺眶而出。不一会儿，佩迪格里先生稍稍恢复平静后，便把这种确定无疑的感受说了出来。

“你是一个怪人，麦蒂，你一直如此。你有这种突然现身的习惯。有很多次，我想知道你是否真的存在，因为没有别人在看在听，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有很多次我在想——他是不是与所有其他物体紧密相关，或者他是不是某种漂浮的物体。我感到困惑！”

这时，又是长时间的沉默。佩迪格里先生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们给它很多叫法，不是吗？性、金钱、权力、知识——所有的时间里，它正安伏在他们的皮肤上！他们都渴望的东西，却并不了解它——可是，真正爱我的人，却正应该是你，丑陋的小麦蒂！我试图将它扔掉，要知道，但是它不会离开。你是谁，麦蒂？在这个邻近的区域，一直有这样的人，这样的怪物，那个女孩子和她的男人们，斯坦诺普，古德柴尔德，甚至还有贝尔和他可怕的老婆——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坏人，但是没有他们坏，我从不伤害别人——他们以为我伤害儿童，但是我没有，我只伤害我自己。你们知道，如果我的寿命很长，有一件事我是绝对不会去做的——只让孩子安静，不让孩子说话——那是地狱，麦蒂，那将是地狱——救救我！”

正是在这个时刻，塞巴斯蒂安·佩迪格里才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金色的风瞬息多变，先是向上飘动，然后向上旋转，最后向上急冲，罩住了麦蒂。金色变得强烈起来，宛如燃烧一般。塞巴斯蒂安恐怖地看着，他身前的那个人，像置身于篝火中一样，被吞噬，被融化，最后消失了。那张脸不再是双色，而是变成金色，像火一样。到处都能感受到硕大羽毛的孔雀的眼睛，嘴唇边的微笑既可爱又可怕。这个人吸引住了塞巴斯蒂安，因此恐怖的金色嘴唇突然发出了一阵大喊——

“为什么？为什么？”

那张隐隐浮现的脸俯瞰着他，似乎要说话或歌唱，但不是用人类语言。

自由。

塞巴斯蒂安抚摩着捧在胸前的五彩缤纷的球，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于是极其痛苦地大喊：

“不！不！不！”

他让球贴近身体，抱得更紧，以避开那双朝他伸过来的巨手。他把球抱向自己身体，比皮肤上的金色阳光更靠近身体。他能恐怖地感觉到球在他的双手间跳动。他紧紧抱着，一次又一次地大声尖叫。但那双手还是伸进了他的双手中。它们抓住跳动的球，把它拿走了。在他尖叫的时候，将球与他绑在一起的线被扯断了。球被拿走了。

公园管理员从另一个大门走来，看见他坐在椅子上，脑袋低垂在胸前。管理员感到厌恶和恼怒，因为他可以看见那只明亮的彩球。球落地的时候，滚落在老人脚下几码远的地方。他知道，这个肮脏的老东西永远无可救药了。还在二十码开外时，他便开始恶毒地咒骂起来。

[1] 阿克夏记录，神智学术语，是指神秘知识的系统累积，它包含所有有关人类生存和宇宙历史的知识、智能。

[2] 原文为古希腊文。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世俗世界中的黑暗与光明——代译序

第一部 麦蒂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 苏菲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三部 一就是一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