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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环湖崩溃》目录

- 序：令人震惊的荒原/阎晶明

- 第一章 天体正在运行(1)

- 第一章 天体正在运行(2)

- 第一章 天体正在运行(3)

- 第二章 开蒙(1)

- 第二章 开蒙(2)

- 第二章 开蒙(3)

- 第二章 开蒙(4)

- 第二章 开蒙(5)

- 第三章 库库诺尔 青色的海(1)

- 第三章 库库诺尔 青色的海(2)

- 第三章 库库诺尔 青色的海(3)

- 第三章 库库诺尔 青色的海(4)

- 第四章 大地密宗(1)

- 第四章 大地密宗(2)

- 第四章 大地密宗(3)

- 第四章 大地密宗(4)

- 第四章 大地密宗(5)

-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1)

-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2)

-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3)

-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4)

-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5)

-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6)

-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1)

-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2)

-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3)

-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4)

-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5)

-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6)

-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7)

-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8)

- 第七章 诱源载体(1)

- 第七章 诱源载体(2)

- 第七章 诱源载体(3)

- 第七章 诱源载体(4)

- 第七章 诱源载体(5)

- 第七章 诱源载体(6)

-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1)

-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2)

-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3)

-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4)

-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5)

-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6)

《环湖崩溃》目录

序 令人震惊的荒原/阎晶明

上篇 创世年――大荒启示

第一章 天体正在运行

第二章 开蒙

第三章 库库诺尔――青色的海

第四章 大地密宗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

中篇 男人和女人――母性的自然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

第七章 诱源载体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

第九章 青海滩头的葬礼

第十章 盖世土林――天神坟冢

下篇 历史的孕育――母马精神

第十一章 又来荒原寻访真理

第十二章 安魂曲

第十三章 野尘荒风

第十四章 大荒原，请不要为我忧伤

尾声 开湖

后记 青海湖――断裂和崩溃之湖

序：令人震惊的荒原/阎晶明

任何一个人在读过《环湖崩溃》之后，都无疑会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惊。”艺术的感染”在这里已经显得过于柔弱和贫乏。它为我们展示的，是一个超越出我们想象，让我们神往又令我们恐惧的世界。我们的确从艺术世界中得到过对大自然的神往，《五彩路》、《神秘岛》使我们童年时的幻想至今无法磨灭；《鲁滨逊漂流记》、《月亮和六便士》又使我们在这种幻想中增添了许多自以为深刻、高雅的理性因素。但是，在我们读过《环湖崩溃》之后，我们所有的幻想、所有塞入这些幻想中的思索，都荡然无存，甚至会感到这种书斋式幻想的可笑。大自然原来如此神秘和可怕，人的力量原来如此生机勃发又微不足道，栖息于荒野之中的生灵野兽原来如此谙熟人情又凶暴残酷。对于我们这些为生活琐事所困扰，又无法忘怀我们的幻想的人来说，这怎么能不是一个巨大的震惊呢？

人和自然、人和野兽、人和人自己的角逐，他们之间的爱和恨，在作者极富激情和诗意的笔下，凝聚得异常浓烈。环绕青海湖的世界是一个充满野性又不乏温情的广袤的天地。与天相接的绿地草原、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让人迷路的白雪世界，使任何一个有感觉的人都会感到一种令人颤栗的激动和高于一切的自卑。这里，有被饥饿所困、成群向人袭击的野狼；有几乎将能压死自己的汽车推翻、虽然惨死、却脚掌直立永不驯服的大黑熊；有被人抚养、充满柔情但最终无情吞噬人类的库库诺尔（小熊）；有抢食馒头屑、被人戏弄又被狂风吹得无影无踪的小蚂蚁；有血肚饱胀、被人”请”到躯体上吸血的跳蚤……

而人呢？”我”怀着敬仰之情和征服意志来到青海湖，但是，”我们”（垦荒队）所借以发泄生命力的开垦地，在收成不如种子数量之后重新复归为一片荒地。”我”和”我”的美丽的”花儿”在雪海中受到雪光反射，变得丑陋不堪，”我”为了生存，也为了适应荒野的法则，竟然大嚼特嚼起生肉，”我”在野性少女卓玛意勒面前，充满了爱与恐怖。精神被震慑，灵魂被拷问。但是，正是这种令人恐怖的野性吸引着”我”，使”我”产生对城市嘈杂的蔑视，对青海荒原的挚爱，以至于”我”不畏死亡，准备在开湖的冰涌中，冷静地接受生命的结束。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在原始荒野的大自然面前，似乎只能顺从、适应。人的意志又是多么坚强博大，在经历了无数次寒冷、艰辛甚至死亡的威胁之后，”我”依旧并且更加坚定了拥抱大自然的信念。

作品通篇激发着一股股无法制止、让人震惊的意志和激情，”有志的男儿都应死在边野”，弥散着一种恢宏、精深的孤独感，”真正的雄鹰永远是孤独的”。所有这一切，都使我们只能这样认为：如果小说中的”我”不是作者自己，如果作者的灵魂世界不是同”我”一样博大，如果作者仅仅是靠听闻、观察和哪怕最为丰富的想象来为自己的艺术品寻找材料的话，无论如何我们不会有如此巨大的震惊。我们所曾经为之赞叹的那些描写大自然的作品，那些或把自然诗意化，或把自然象征化，或把自然历史化的作品，都不过是”小家碧玉”而已。

因为我们阅读这部作品时已被震惊，所以，我们平常所借以评介艺术品的那些成熟或不成熟的理论武器、逻辑思维，已经显得过于规矩、过于浅薄和过于单调。在这里，我只能这样说：这是我迄今为止所读过的一首最为恢宏、最富激情、最为颤栗、也是最长的美丽诗篇。

第一章 天体正在运行(1)

古大海早已经流逝了。印度板块和亚欧板块用无数瞬间的挤压和力的对抗，引出了一个辉煌壮丽的大地变化：地层构造的横向断裂和古高原的奋然崛起。创造这种变化的那个伟大的地质年代――新生代第三纪也已经十分遥远了，遥远到没有哪个生命能记得它。

但是，第三纪曙光依旧沿着时间的轨迹照射到了我们这个悲壮而灿烂的时代：”喜马拉雅运动”的轰鸣、旷世水域古潮汐的涌动、从古海底挣扎而出的参天蕨树、生命以及人类的活动，已被历史写成了一页不朽的文字。那隆升而起的海相沉积层不就是地球出售古生物化石的天然市场么？那深浑渺远的地貌景观和地势构架不就是我们窥望创世前夜那鸿蒙天地的一面镜子么？那圮坍了的古城堡和沙埋了的古战场不就是我们趱行到今天的驿站么？

两大地球板块依旧在碰撞、俯冲，地处板块拼合带的世界屋脊依旧在扭曲、错裂、叠加，依旧在推挤逆冲，急剧抬升。我们没有理由否认：若干年后，这块地球之上生命得以生成发展的第一台地将成为一片类似于南极大陆的冰天雪地，人类将被迫退向平原，退向江河下游和大洋岸畔，或飞升到另一个星球上去。

比起这些永远是崛起态势、永远是朝气蓬勃的有恒的运动来，比起人类未来的征服新领域的壮举来，我和益西拉毛将要跑完的历程又有什么悲壮可言，真正的壮行是早已有了的，那便是生命以及人类一开始出现就在进行着的宇宙遨游：我们被地球载拥着，沿着那条椭圆的神工造就的旋梯式黄道，以每秒三十公里的速度围绕太阳四季兼程。这是最壮丽的远征，也是一年一个循环的惊心动魄的光荣探险。想起这些，我还有什么理由去深切怀念我的三次环湖行，并为它叹息和自豪呢？

然而，既然我活着，既然我在太初景象的环绕中已经有了一种前无古人的创世者的骄傲，既然脚下这块土地被我认为是介于神话世界和人类世界之间的第三种世界，既然我被人钟爱、信赖，被人看做是信仰之舟的驾驭者，我就无权浸泡在低沉的酸缸里哭泣，无权放弃这次迫于无奈的可以倾泻激情的第四次环湖行。

我为什么不能做一个上帝呢？我何不以天神的姿态来一次挽救环湖挽救草原的呐喊呢？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我也是一颗光彩熠亮的神圣的天体，我们就要启程了。

在这洪荒和文明化合而升起的西部地平线上，在这人类撤离”极地”去平原或去另一个星球的前夕，在这大草原八月黎明的轻风中，我要启程了！

我曾经对那位有权有势的我的朋友说：”你们不能再在这里开荒了，不能再在这里办农场了，这里应该是牧草的原野，这里是出产千里马的地方。”

我的朋友说：”哪有什么千里马，你不要骗我们，你要是真的拉出一匹马来一口气跑完一千里，我们就取消开荒计划。”

我说：”取消今后所有的破坏草场的开荒计划。”

我的朋友说：”行啊，就这样说定了。”

我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相信你啊。”

于是我就要启程了。

我在等待启程，我在寻找一匹马，它将载着我日夜兼程，完成一千多公里的环湖奔驰，以证明它是”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的千里马，也证明我自己，也证明父辈，也证明人类的雄性欲望。

我焦灼地看着洛桑老人强健的身躯在一阵嘶鸣的大风中瑟瑟发抖。

他说：”环湖荒原没有真正的千里马。”

“最好的骟马呢？”

“四百里就能挣死。”

“那匹年轻的栗色公马，它不是正在发情么？”

“疯跑三百里，打死也就不起来了。”

我一阵颤栗。波荡天际的秋草为它自身的悲剧发出声声低泣。

“阿爸，益西拉毛呢？”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毡帐门口传来。

我猛抬头，瞥见那双勾人灵魂的女人水性的大眼了。

第一章 天体正在运行(2)

卓玛意勒朝我们走来。

“益西拉毛？”老人失口叫道，浑浊的眼睛闪现点点亮色。

益西拉毛，一位荒原赋予了温情的母亲，半个月前，又给环湖的牧家奉献了两个漂亮而欢实的马驹。可是，它行吗？在洛桑的马中，它从来不是佼佼者。胸瘪、背狭、毛稀、蹄软，典型的劣马。洛桑所以还留着它，仅仅是因为它善良忠厚，即使遇到别处的年轻公马的勾引，也决不会离开洛桑。它适当地控制着自己的情欲，也适时地让自己的生命得到延伸――大概是它多情的兼收并蓄吧，它下的马驹儿总是比它更能得到主人的青睐。

“益西拉毛？可以试试。”老人的神情又趋于黯淡了，但我感觉到的却是深沉的内在的力量。”三天后，给马驹儿断奶。”他又道。

“断奶？”我问。

“要叫母马奶胀，奶胀……”

风把卓玛意勒的声音播向四野。草色浮动，又一次朗声高叫了：”哗――哗――”

把两个小马驹儿藏起来的那天黄昏，益西拉毛从帐房门前经过，探进头来，四下看看，哀哀地望着卓玛意勒和她身边的我。我面孔呆板地摇摇头，见它急速转身，奔向了湖边，奔向了山岗。一会儿，它又失望地归来了，依旧那样哀哀地探进头来。

我忍不住了，上前勒住了它的缰绳。

“你要做啥哩？”卓玛意勒大声道。

我说：”两个马驹，你把它们藏哪儿了？”

卓玛意勒狠狠地瞪我一眼，走过来，俯身摸摸母马已经开始发胀的奶头。

“还小呢。”她说，”明天会更大。”

我忧郁地望望那两堆鲜红的奶头，也伸过手去。

“啪”的一声，她将我的手一巴掌打开：”摸错了。”

我愠怒地举起手，想还她一下。

“来呀！”她朝我挺挺皮袍裹着的隆起的胸脯，放声大笑。

“你呀，怎么就长不大呢？”我说。

我不再理她，丢开益西拉毛的缰绳，安慰地在它脖子上拍了拍。可它并不领我的情，一蹦子跳开。等我来到帐房外面时，它已经朝着盘腿坐在草地上的洛桑老人跑去。

它把头伸向老人，在他的衣肩上磨蹭着，似在苦苦哀求：”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里？”

老人扳住它的头，意味深长地抚摸着。

我站在帐房门口长叹一声，回望着卓玛意勒说：”别忘了，给马驹儿喂牛奶。”

卓玛意勒说：”你呀，真是瞎操心。”

我这才看清，昏暗中，她将木桶提起，袍衣脱去，隔着衬衣，乳峰在迷人地招摇着。

“进来呀！”她轻声叫我。

我没动。我没有兴致在此时和她共同拥有一顶帐房，哪怕是篷顶遮去天空亮色的瞬间――这一定会使我心血潮动的瞬间。但我马上从她那双平静的眼睛中明白，我误解了她。

她说：”你来挤我的。”

“你的？你又没有……”

但她已将衬衣脱去，安详地等着我。我只好进去，把手贴到她的胸脯上，像摆弄牛乳那样来回搓揉。乳尖被我手中的汗水弄得湿润了，我仿佛看到，清亮的乳汁滋出了一道优雅的弧线。唉！那些园林设计家们，怎么就没有搞出一座以石乳为底的喷泉呢！都是山，假山，僵死的雕琢的石头假山，或别的一些让喷泉失去生命之源意义的玲珑玩意儿。

我眼睛凑近乳尖：”不行，你永远不会有奶的。”

她失望地叹气。出乎意料，她没有对我做出任何挑逗的举动，而我，如果不是她快快穿上衬衣，一定会搂紧她丰满柔软的身子，让胸脯的生命之源渍湿我干燥的面孔。她虽然至今没有生育，但她的乳房比过去大多了，而且似乎还在无休止地增大。这是由于成熟，由于发胖，更由于男人的摸揣――那只为男人而存在的魔肉是被我和白华尔旦摸胖、摸出气息和旋律来的。而她却以为，只要怀中抱个孩子，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生的，她就一定会有奶，那乳房的鼓胀，也一定是因为白色的汁液过剩了，涨潮了，就要汩汩流淌了。其实，我何尝不希望她的奶水源源不断呢！不为别的，仅仅为了让我天天呷几口。很多人都接受过母亲奶水的哺育，可很少有人说出人奶到底是怎样一种滋味，在渴极饿极的时候想到的总是别的：馍馍、肉、牛奶、泉水。我不清楚，那些有妻子的男人，是不是想通过吮吸妻子的奶水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的母亲。而我是想的，我比任何时候都迫切地想知道人奶的滋味。

第一章 天体正在运行(3)

卓玛意勒穿好袍衣，提桶出去了。我黯然神伤。是的，我不会成为一个荒原女的丈夫，我终究会走的。我会走么？

青青的草，迎风好比波浪漂……

是卓玛意勒的歌声，迎来了这个沉寂的青海湖畔的秋夜，我的为了环湖草场存亡的忧虑顿时和太阳一起消逝得干干净净了。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甜丝丝的感觉，和以前一样揣度着荒原之夜的幽邃和奇妙，又一次体味到了那种温情淡淡的迷惘。但我明白，如果没有卓玛意勒的博大情怀，荒原的黑夜便会像白天一样乏味、厌倦。

我出去，在益西拉毛身边盘桓，给它加料也给它安慰，然后，回帐房和卓玛意勒以及洛桑一起，就着酥油灯吃饭。然后……我朝她轻轻点点头，起身出门，朝原野深处那个神秘的地方走去。

离开毡帐已经好远了，可我怎么就听不到她那熟悉的脚步声呢？我回过头去，愕然了：她竟然没有跟来。

纯净的黑色的天地间，只有清风忠实而愉快地送来淡淡的草香，只有那颗明亮的被我视为卓玛意勒化身的女性的星星跟着我。我又一次失落了。大荒原，我为你忧伤……

忧伤的歌是低沉的么？是的。然而，在青海湖畔，在环湖荒原，当人们终于迎来了这个灰蒙蒙混浊一片却充满骚动的早晨，当我和益西拉毛就要以天体的盲目和勇敢开始运行的时候，卓玛意勒却用突兀的开头、奔放的旋律、颤抖的尾音，唱出了她的忧伤：

茫茫雾气里，我把马儿寻找，

低低的青草，我的马儿高，

找呀找不到哟，

青青的草，迎风好比波浪漂。

她要用这高亢的忧伤来为我壮行了。而我却呆然木立，望着那望不见的远方的绿色。沉重的雾岚使草天衔接处迫近了我。秋霜，这银白色的冷峻的天露，在阳光撕裂远方云翳的前夕，显出一种铁硬的意志来。

益西拉毛被洛桑老人牵着，从帐房前走了过来。它的情绪已趋于平静，尽量耐心地等待着让它飞奔而去的时刻到来。有它那两个孩子的地方就是终点，至于起点和终点之间的路程，它是不在乎的。不管有多远，那胀疼的奶头都会使它奋不停蹄的，除非它不幸死去。

“这是一匹很平常的马嘛。”我的朋友，那位以权力藐视着科学和自然从而激发了我的环湖奔驰的朋友，对他身边的随员――他的妻子――我的花儿说。

他们就在我身后十步远的地方。我替益西拉毛伤心，连外行也能从它的毛色、体形和步态中，看出它温情阴柔有余而刚武强健不足的气质来，甚至温情得有些病态了。我不理会他们，发狠地咬咬牙，痴望洛桑递过来的鞭子。

我了解我自己的孱弱，即使我不是益西拉毛的主人，即使我和它的感情远没有和环湖荒原的感情那样深沉，我也不会快马加鞭，尤其是在它疲劳欲倒的时候。可我还是紧紧握住了鞭杆，对鞭子的拒绝，意味着对环湖绿色的冷酷。

老人气派地拍拍我的肩膀，仿佛说――不要放过举起鞭子的机会，为了环湖永久的生命。我点头，望望依门而立的卓玛意勒和她那双忧虑的眼睛，啊，她也会忧虑？

阳光斜射，银白的霜色愈加显得晶莹剔透了。益西拉毛的耐心似乎已经到了极限，前蹄轮番刨着草地，头一次次仰起，蔑视着不远处我的朋友一行的现代化交通工具――汽车。老人已将鞍子备好，我接过缰绳，用我那年轻人的敏捷，像一个真正的牧人，一眨眼便跃上了马背。

益西拉毛在我的朋友和我的花儿面前狂暴地打着转儿，等我身子稍一前倾，它便一跃而出。环湖荒原，你容得下一个高原人的豪迈和深爱，可你能容得下益西拉毛母性的激情么？我要诅咒你的辽远和开阔了。诅咒声中，我开始了动荡的马背上的千里行。

太狭小了，这草绿鸟隐的地方，这绣线菊润色成彩锦的牧场。益西拉毛的四蹄还没有真正迈开奔驰的步履，牧人们拘泥成法的对马的调教还在固执地囚禁着它那母亲寻觅孩子的力量，和它应该具有的迅急的跃动相比，它的奔跑简直可以说是鹅行鸭步。然而，绿地就要消逝，前方，那一片恢弘而磅礴的万物枯死的荒原已经向我们漫溢而来了。

第二章 开蒙(1)

“叭啦啦啦啦……”

多少年过去了，即使我有机会让我的脑海保持一片空白，比如打喷嚏时出现两秒钟的忘乎所以的时候，我也无法制止这阵颤栗。它每时每刻都想破坏我的心境意绪，都想拉我回到荒原，回到那个神秘而恐怖、阒寂而阴冷的荒原之夜。

这是汽车在寒夜里打战的声音。我当时自然想不到，它会引起我脑神经持久的悸动，直到十多年后，仍然纠缠不休。

草地凸凹不平，加上大风一浪一浪的撞击，汽车在行驶中不住地哆嗦着：”叭啦啦啦啦……”车厢、车篷、车窗玻璃、车上所有能活动的东西，都在颠簸中跳跃。而隆起的草墩又使车体不住地大幅度地打着趔趄，抑扬顿挫的吭哧声让人感到汽车立刻就要耗尽最后一滴油了。

原野上，不时有大的小的野物箭镞般穿过斜射前方的车灯光束，让我们记住了各式各样的面孔、姿形和叫声。可惜的是，我们对荒原异常陌生，只会单调而重复地喊叫：”又一只獐子！”或者：”看！野羊，比刚才还要多。”直到后来，我们才明白，那天夜里出现在我们视域中的虽然有羚羊和香獐，但更多的是四不像和野驴。

“叭啦啦啦啦……”野物们大概是被灯光吸引来的，却又受到这震颤声的惊吓，往来倏忽，不敢驻足。

其实受到惊吓的还有我，我是父亲的儿子，而父亲又是我们这支垦荒队的队长，加上我年龄最小，小到不知道男人的妻子除了做饭补衣外还会有什么别的用处，只好被大家客气到了司机旁边。司机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兵娃，开车送我们一遭，算是环湖驻军对开发荒原的支持。

突然，一个黑森森的家伙，像一面厚重的石壁，逆光立到了汽车前方。”嘟――嘟――”喇叭声起。它好像没长耳朵，前掌腾地落下，迎车爬来，连那”叭啦啦啦啦”的震颤声也对它毫无威慑作用。

“瞎熊。”兵娃嘀咕。

“什么？”我一抬屁股站起来，头顶咚地撞到驾驶室顶上。

车猛然刹住了，几乎在同时，那黑森森蛮横无理的庞然大物扑了过来，”啪”的一下，紧紧抱住了右边的车灯。

兵娃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按响了喇叭。可汽车越叫唤，瞎熊将车灯抱得越死。兵娃很机灵，顿时摁灭了车灯，又飞快地摇紧车窗玻璃。瞎熊突然发现自己什么异物也没抱住，伸开前肢，抬头望着驾驶室里的两个暗影，一只前掌”?±怖病钡乜僮懦低贰?

我意识到完了，瞎熊只要稍微一扑，就会一掌打碎玻璃，然后……但我没想到，兵娃会刷的一下重新打亮车灯。庞大的瞎熊吃了一惊，朝后退退，又伸开两条粗硕的前肢，将灯紧紧抱住。等它要扭动时，灯又灭了。它只好放弃，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两个人影上。就这样，灯一亮，它一抱，再熄，再亮，它再抱。重复了十来次之后，我们都意识到，再这样下去，瞎熊就会明白对它的愚弄了。

“压死它！”从车厢传来父亲的喊声。

兵娃点点头，就在那家伙抱住白炽的车灯不放时，车猛地开动了。一声暴怒的吼叫从车下传来，震得我脚下的铁板嗡嗡直响。汽车前轮已经从它身上压过去了，而当后轮碾上它的肚皮时，它那颗硕大的头和有力的前肢死死卡住了轮胎。车身来了一个急速的旋转，又猛然滞涩在了草地上，黯夜趋于宁静，只有瞎熊的粗声喘气证明着荒原潜在的喧嚣。

“开啊！”父亲从后面催促道。

这时，一阵吼叫，车身顿然倾斜。好在左后轮压在了一簇芨芨草硬实的根块上，车才没有翻过去。”轰”的一声，被瞎熊掀起的右后轮又重重地朝它肚子砸去，它的叫声马上变得尖厉了。

父亲撕开车厢上的篷布，翻到踏板上，敲开驾驶室门，用手来回搓动比划着：”这样，你这样。”

兵娃犹豫了一下，把车朝后倒去，大约退后了一米多，又换挡朝前开。就这样，一退一进，来回碾压揉搓，少说也有二三十次吧，我们才听不到了瞎熊的喘息。

第二章 开蒙(2)

我们提心吊胆地下车，见那瞎熊的大头朝一边歪斜着，整个肚子被碾成了肉酱，身下是流淌的兽血，而一只前掌还在一下一下朝空中扇动，就像一面反抗的旗帜，顽强地树起着。一会儿，熊掌不动了，但没有倒下，静静耸立，让我们隐隐感到，在环湖的荒原，会到处萦绕起对拓荒者的抵触情绪，滋生出锋锐逼人的抵触力量。而我们的行动，便意味着对荒野原始风物的破坏和对这种抵触情绪的挑战。

“哦，死的是头母熊，你们看……”兵娃跑上前，捉住一头在草丛中朝这边窥望的熊崽。

我们围了过去，惊悸地瞅它。而父亲却蛮横地抱起了小熊：”这是我的！”

小熊嗷嗷地叫着，想蹦出父亲的怀抱，扑向母熊。

父亲紧紧搂住：”别叫，孩子，你妈妈死了，我养你。”

父亲哀哀的声音一下子感染了我，让我明白环湖给我们的第一感觉便是忧伤，好像荒原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伤感凝结的地壳板块。

我扑过去，从父亲怀里抱过小熊：”朋友，往后，我们在一起。”

小熊听不懂，依旧嗷嗷地叫着。熊妈妈死了，那惨状小熊看见了。它叫得更急，更响，也更凄切，熊妈妈死了。而对我来说，所有一切都被这只幼熊的猝然而至所代替。可怜的小熊，我的世界，我的影子，似乎也成了我的生命的延伸。

但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对一头小熊的感情，多少是由于同病相怜。我的母亲也死了，死于几年前发生在青海西部的那场鼠疫。作为一个资源勘察队的队员，她的死不足为怪。奇怪的倒是父亲，他改行了，不再搞土壤研究了。而且他竟然会那样痛快地答应我的要求――我不想升高中，想跟父亲一起来环湖，中华儿女志在四方嘛。父亲说：”国家目前最需要的是粮食，青年们都应该像你，算我没有养活一个废物。”

尽管寒风还是那样冷酷，但春天毕竟来了，细草末青的荒原在虫鸣鸟翔中骤然变得生机盎然。

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的我们，顾不得冻土并未疏松，三人一组，憋着劲，将那厚实的方锨用八磅铁锤砸入冻土层。然后，一个人用整个身子的压力朝起撬，两个人在锨柄根部套根绳子使劲拽拉。一次翻起四方四正的一大块，一天翻起三十块。

一个月过去了，等土地完全解冻时，平坦的荒原上已经出现了一片片疙瘩连疙瘩的田地。

播种开始了，一人一盆麦种，撒完为止。荒原上的播种者们，都以为撒进去的都是希望，连扬手抛出麦粒的举动，都那么庄严而神圣。尽管大都是些活泼泼的年轻人，朝气随时都在伴着热汗朝外喷吐，但在这种轻松的劳动中，却没有一个人会说出一句废话，更不要说讲个笑话了。而笑话人人都装了一肚子，大有再添进一个就会撑破肚皮的危险。

这期间，小熊多受了些委屈。它随着人群常常跑进麦田，在人拉柳耱耱过的地里用嘴拱，用爪刨。我没看见它吃麦种，但生怕它吃，劳动时便不再带着它。它一整天都孤零零待在工棚里，饿了、渴了，去桌子底下的瓦盆里进食饮水，孤独感袭来时，便从门缝里朝外张望，望久了又会使劲扳门，而那门却是锁死了的。直到我们下工归来，它才可以在工棚外的草地上蹦?蠹赶拢?但这时它又不想走远了，因为它不再孤独，它的依赖就是我们。

我发现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似乎比孩子更值得爱恋，它从不记仇，从不想去问问：为什么要关我？是谁关的我？尽管这样，人的抱歉却并没有消弭。为了某种补偿，为了它天性的欲望，不管天气是晴是阴，是风是雨，晚饭后，我总要带它出去，去山岗眺望，去草地上翻滚，去坡上坡下地互相追逐。

“小家伙，这儿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荒原上，人熊一家。”我贴着它的耳朵喃喃絮语。

小熊嗷嗷地叫着，大概听懂了，挣脱我的搂抱，跑一圈又回来，依旧嗷嗷地叫着。我禁不住又开始喃喃絮语了。

第二章 开蒙(3)

麦苗出土的时候，小熊也长大了些。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库库诺尔，意思是它在我心中的地位，如同青色的海。它长本事了，吃饭时，踩着床，从棚壁兜板上取下它那只豆绿色的搪瓷碗，用牙咬着让我给它盛饭，然后靠着床沿双手捧着用舌头舔。它也洗脸，在我们用过的洗脸水里，用前掌往头上撩水，还会用我的毛巾擦干。出恭的地方被我固定在棚外的一方草地上，到后来，它竟和人一样不再随地大小便了。

“库库诺尔，来给我抠痒痒。”

每当有人提出这个要求时，它总是先望望我，待我点头后，才过去满足那人的要求。它那毛茸茸的前掌搁在人的光溜溜的脊背上来回搓揉，会使人心痒神荡，好像女性的纤手在温柔地抚摸。当然，这种感觉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只觉得它很小心，从不将尖利的指甲触到人的皮肤上。

有时，它会整个身子爬到人的背上，暖烘烘痒酥酥肉乎乎软绵绵的，照那位被称为二百五的人说，搂个城里的胖婆娘，也没有这样舒坦。胖婆娘的滋味我无从知晓，但库库诺尔以它的灵性所产生的女性的影响，却使我赢得了几分骄傲。如果我故意不同意库库诺尔给谁带去心痒神荡的舒适，谁就会求我，除了父亲。

父亲从来不和库库诺尔亲昵，但我知道，这仅仅是为了队长的尊严，心里对库库诺尔，有着比谁都强的爱怜之情。

而我更有兴趣的是，库库诺尔会按照我的命令，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来――起立，趴下，起步走，向右转，回来。然后，我会让它指出我的五官来。”鼻子！”它会用前掌碰一下我的鼻子，尽管是笨拙的，甚至有时全掌落脸，不知它指的是哪个部位，但我其乐无穷，并且相信它是绝对按我的口令办了。如果我发出这样的口令来：”手！”“头！”“肚子！”它就无法蒙混过关了。我会一连重复几次，直到它指准为止。

“肚子！”无聊的二百五替我下口令了。好！库库诺尔真为我争脸，它憨态十足地将两只前掌全捂到了我的下腹上。我得意而卖弄地朝二百五笑笑。二百五也笑，笑得很鬼，然后喊道：”*！”库库诺尔不知所措了，询问地望我。我摇头，我可不想让它沾上人的腌?云?。我瞪一眼二百五，同时也有了灵感。

之后的两天中，我用柔韧的马齐草编了一个实心的软球，滚来滚去地让它追逐，让它抱回来交给我，还让它站立着用嘴顶住不动。可惜，我手中没有马戏团驯兽的那种电鞭，库库诺尔不怕我，这种复杂的游戏，每次总被它天性的顽皮所破坏。它会用嘴将草球顶向一边，然后追撵而去，再讨好地叼给我。

库库诺尔，在它身上，有我无尽的乐趣，有我对大千世界的好奇和遐想，我拥抱了它，也就是说我拥抱了荒原。寂寞而单调的荒原毕竟是个繁衍生命的地方，毕竟引发了我的情绪冲动，给了我许多关于生命、关于人类、关于自然、关于宇宙的启蒙教育。

只是，在我对生活的五彩梦中，还不曾出现过女人的形象。荒原，缺少女性色彩的荒原，无意中推迟了我青春的骚动，抑制了我对未来的憧憬，那应该以美丽异性为主角的未来哟……

转眼夏天了。由于无水可浇，无肥可施，所谓的田间管理成了我们垦荒队员困顿乏味、无所事事地过日子的代名词。更为糟糕的是，管而不理的庄稼并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样，出现禾苗青青、绿浪滚滚的景象，而父亲却还要鼓励大家继续开荒。

父亲说：”虽然我们已经完成了今年的开荒任务，但我们为什么不能多做些贡献呢？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大荒原有的是未开垦的处女地。更重要的是，我们都是国家的主人，我们都有一颗火热的心。”

大家的反响是强烈的――那就干吧，在入冬之前，再开它几十亩。

于是，春草萋萋的草地又成了我们挥汗如雨的战场。那翻起的土浪，那土浪上面被热阳晒枯了的草叶草根，又一次加固了我们对荒原的征服意识和那种报效祖国的荣耀感。也就是说，我们从大地漂亮的衣服上撕下了一块布，自豪地举在手中，向生活炫耀着我们的荣光。

第二章 开蒙(4)

但是，我们无法天天把自己浸泡在这个蛮荒之地中蜃景般虚无缥缈的幸福泉里，尤其是我。在我和库库诺尔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在我渐渐养成了痴望星空的习惯后，在我对这里能否成为米粮滩的问题朦朦胧胧有了一丝狐疑，并为荒原的深沉旷远而倾倒，常常感到人类渺小、自己似乎顷刻就要消逝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有一个幽灵在纠缠着我。

这幽灵有时令人可怕和困惑，有时又那样美丽和柔情。它多半出现在梦中，让我觉得自己会变成一滴水珠、一座山峰、一束阳光、一棵青草，或者空气，永久地存在于荒原。等我意识到这幽灵似乎是库库诺尔天生的野性带给我的寄托时，我又梦到自己已经变作了一根毛，库库诺尔身上的一根毛，伴它远去，伴它老死。

是的，总有一天，库库诺尔会离开人群的。这一点，我从它的眼睛里已经看出来了。有那么几次，它突然变得呆痴，不听我的口令也不随我进工棚，抬眼好奇地望着远山的雪峰，或者痴迷地听着荒风送来的大自然莫名其妙的音籁。甚至，在我去逗它时，它会蛮横地用头拨开我或干脆躲到一边去独立思考。

我有些紧张，也滋生出一股惆怅来。我想，库库诺尔要是真的忘恩负义地走了呢？我是不是也要去跟它一起生活？我开始有点怨恨库库诺尔了，因为它比我们开垦的田地更直接地掏空了我的心。

又一个黄昏来临了。晚饭后，在工棚外的平地上，一阵笑声把我和库库诺尔引了过去。

几个快活而懵懂的垦荒队员专心致志地用馒头屑惹弄着蚂蚁。一只蚂蚁跑过来了，嗅嗅馒头屑，又警惕地朝后退去。一会儿，它又过来，用前肢轻轻一摸，便忽地将那馒头屑举了起来，直立着，欢欣鼓舞地转了好几圈，再放下，再抱着转圈，如是几下后，它便跌跌撞撞地急速离去了。

等我们再次看到这种小生物时，已经由一只变成了一大群。它们排着队，疯狂地跑动着，不时地扭头用两根纤细的头蕊朝后面的同伴打着招呼。眼看它们就要到达目的地了，二百五突然将馒头屑捡了起来。于是，蚂蚁们开始四周乱窜。

垦荒队员们哈哈大笑。我也开心了，从二百五手中夺过馒头屑扔了下去。蚂蚁们发现了，将馒头屑团团围住，跳啊，舞啊，竖起身子鼓掌，用头蕊向赐给它们美味的苍天致敬并顶礼膜拜。就在它们打算将这千年不遇的佳肴运走时，由于我的恶作剧，它们又一次失去了目标，惊恐地呆愣了片刻，便又互相碰撞着，没头没脑地到处寻找。

一个垦荒队员轻叹一声，啐了口唾沫。我知道他是嫌我太残忍了，但因为我是队长的儿子，便不好意思斥责。我不服气地瞪他一眼，想再次捉弄蚂蚁们一番。可没等我将馒头屑扔下，迎面一阵大风扑来，扬起的尘土灌满了我的五官。我好不容易用手揉出了眼睛的光亮，可蚂蚁早已被大风裹挟走了。我呆痴地望着空荡荡的地面，憾憾地摇摇头。

那个多情的垦荒队员终于由于伤感而恼怒了，结结巴巴地责备我：”你，太有点那个，你为啥骗人家？”

“人家？蚂蚁也成人啦？你是蚂蚁它亲家？”我不想认错，尽管我明白我的错误该有多大。在这阒寂的荒原上，每一个生命都是人的亲密伴侣，如同库库诺尔之于我。

“我就是蚂蚁它亲家，可你连蚂蚁都不如。”他又道。

我气鼓鼓地挺挺胸脯：”我就是不如，怎么样？”我耍赖了，因为要讲这种道理，我讲不过任何一个人。

“你就自己糟踏自己去吧，我们能把你怎么样。”

我还想犟嘴，可半张了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便急转身朝一边走去。

大概是想给我一点安慰吧，库库诺尔紧紧跟上了我。可我要去干什么呢？无边的荒原上，我像一个踽踽而行的孤独的精灵，带着我的忠实朋友，疲惫地踏察着蚂蚁的洞穴。我从口袋掏出那块准备给库库诺尔加餐的馒头，四处寻找，一直到黑夜在我们面前矗起一堵墙的时候。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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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开蒙(5)

手中的馒头已经捏碎了，又被汗水浸透了，我一点点扔向荒原夜风那能够吞噬一切的大口，但愿它能吐给那些被人愚弄了的可怜的蚂蚁。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工棚，默默坐在床铺上呆想不已。库库诺尔蹲在我身边，不住地用舌头在我衣服上舔着。

“睡吧。”父亲过来轻声催我道。

我惭愧得不敢望父亲，便把眼光投向库库诺尔。蓦地，我在它的舌头上看到了我牵肠挂肚的小生命。大风把蚂蚁吹到了我身上，但我却不能保护它们，反而让它们走向了毁灭。我恼了，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又一掌扇向库库诺尔。

小熊嗷嗷地叫着，惊恐地躲到父亲腿下。我扑了过去，想从它的嘴里救出那几只蚂蚁来。

父亲把我抓住了，又攥住我的领口将我拽起来：”你怎么啦？”

“我……”我望着父亲坚毅的面孔，一阵心酸，两行眼泪夺眶而出了，”我、我……”

“你到底要干什么？”父亲着急地问。

我揩了把眼泪，突然大喊：”我要回城！”

“啪”的一声，我脸上重重挨了父亲一巴掌。我倒在床上了，委屈地望着那些跳过来相劝的垦荒队员们。而父亲却还在大声训斥：

“你哪像个青年人的样子！你不是我儿子，你滚，今天晚上就滚。”

之后，父亲蹲下身去，怜爱地抚弄着库库诺尔的头，看它是不是被我打坏了。我又哭了，眼泪滂沱，这是我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哭泣。大荒原，请不要为我忧伤，和泪水一起流出去的，是我的懦弱，是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是我的最后一次稚嫩。我腾地起身，大步出门。

“回来！”父亲大声喊道。

我回头，平心静气地告诉那些以为我在耍小孩子脾气的人，我什么都不害怕了――黑夜、野兽乃至整个荒原。我要一个人出去转转，在荒原上转到天亮。明天，我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父亲叹息着摇摇头，拉我回到床上，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来：”这是今天早晨我在荒地边的一块石头下捡到的。你们不要紧张，我已经派人去给上级汇报。”

我拿过那张纸，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拇指大的汉字：

我这才明白，和垦荒抵触的不仅是荒原的自然蛮力，还有荒原的牧家。由于对牧家感到神秘，又由于那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愚蠢地坚信某一种传说的习惯，在我们的意识中，牧民们任何理由、任何形式的对立，都是恐怖而极端的。对此，远不是男子汉的性格所能对付得了的，我对自己突然又感到失望了。

第三章 库库诺尔 青色的海(1)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沙尘扬起，在我们身边腾起两道厚重的尘雾造就的墙，不住地朝前伸展。身后，一串深深的蹄印，破坏了平阔沙滩单调的海波纹。

这里很久没有过蹄声的清响了，而益西拉毛也惊怪地发现，它从来没有在这样松软的地上奔驰过。它开始喘息，跃动的身姿也显得笨拙，四条腿的摆幅越来越小，尽管后蹄蹬地的力量仍然是母马体力的超量发挥，但它怎么也不能让身子保持那种始终前倾的姿态。四蹄，身子以及马背上的我，都使它感到沉重起来，奔势失去了一往无前的锐气，渐渐趋于狂暴的挣扎。

益西拉毛不时地用眼角扫扫我。怨我么？怨我把它驱入了这该死的沙漠？然而，我相信，益西拉毛不会因为沙地对它的死命拽拉而有丝毫懈怠。沙滩前方，又是沙丘，又是沙山。即使沙山那边仍然是一个黄腾腾的松软的世界，它也是不会盘桓片刻的。它会想到，那边，前方，每个隆起的地物后面，也许就有它的孩子。我看到，沙丘上，和蹄印一样，出现了一串打湿沙粒的香喷喷的马奶。

益西拉毛斜斜地跑上了第一座沙山，又直冲而下，像一头猛兽，身后的蹄印变成了两道深深的犁痕。五座沙山，五道长长的犁痕。益西拉毛仍然是一副拼命的架势。我猛然觉得，在它的血液里，已经注入了大自然的意志，它变得神奇了，像大气一样不知疲倦，像逼来的多雪的冬日一样，势不可挡。毕竟是为了爱的拼搏呀！请原谅，朋友，我不该这样去赞美一匹母马，因为关于”爱”的一切观念，都是人类创造的。

沙山已经远远抛在身后。益西拉毛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缩，挤出滴滴晶莹的汗珠。我的心尖颤抖了。如果不是那由稀疏变得密集的沙地植被使脚下大地变得坚硬起来，如果不是它的四蹄又变得轻松，身姿又变得矫健，喘息又变得均匀，速度又变得飞快，神情又变得疯狂，我真想大声对它说：”停下来吧！原路返回。你的孩子就在你清晨出发的那个地方。”我没有说，我的铁一样的心肠，我的大荒原馈赠的男子汉的让一切驯服的意念，使我依旧欺骗着我们可敬的母马。

我俯身睃一眼马肚底下，那奶头似乎变小了，奶汁变成了汗水，变成了蒸气。马作的卢飞快。洛桑老人，你说过，奶越膨胀，马越心焦。益西拉毛会一直跑到底的。我又一次俯身下看：肿胀的奶头的确变小了。我勒紧左手的缰绳，让益西拉毛跑向隐显一溜儿青色的地方。

于是那青色开始跳荡了，随疾风迎面呼啸而来，像猛兽的群体直面人类的挑战。啊，青海湖――青色的悸动的大海，失去了往日的沉思肃穆，失去了女性的柔情蜜意，也失去了文静的美丽和把人引入往古安谧境地的迷幻色彩，变作了疾驰的石破天惊的颠天扑地的生命潮，令人想见史前阶段、大自然中第一个生命从石隙间迸出时的第一声啼叫。这横亘在时间流程线上的永远不息的声音啊！

大湖来了――那富有弹性的浑宽的前额，那富有旋律的激情以白沫形式的大口喷吐，那用雄性的壮丽绘染而就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我害怕被吞没，禁不住惧怕地望了一眼益西拉毛。知道它渴了，可我并不是为了让它解渴，我的善良呢？我的怜悯呢？我的感情呢？让这一切喂狗去吧！为了青海湖的和平安宁，为了环湖荒原绿色的生命，我要冷静地迎接残酷对心灵的撞击――让益西拉毛的奶头再次肿胀，胀到滴奶，甚至滴血，甚至爆炸；让这肿胀的痛苦再一次给它神奇的力量。

益西拉毛不喝水，睥睨着湖水涌浪一次次对四蹄的挑逗，沿湖疯跑。一溜儿黑影倒映湖水，像黑色的闪电，划过，划过。我开始乞求它了：”喝口水或吃口草吧！”这乞求一直持续到正午热阳直射湖面的时候。蓝天，湖水，都是刺眼的光射。真是会心不远，益西拉毛和我都想到，应该离湖远一点。

刹那间，益西拉毛低下头颅，将嘴伸向水边，一口撕下一簇浸湿了的鹅冠草。这样，连续了好几下后，它飞奔着嚼食而去。湖水，远了。在我们和蓝湖之间，有了一片湿润的牧地。啊，青青草色，我又见到你了。你那动人的美丽的眼睛，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夜是我们的，我们的意味深长的夜哟！

第三章 库库诺尔 青色的海(2)

即使在夏天，环湖的夜晚也把寒冷滞留在荒原四角。同样也是寒冷的工棚里，库库诺尔和往常一样，挤在我的身边。听着人类忧愁的和快活的语言，它似乎意识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一下子提高了许多。当我们发出笑声时，它会将自己的喘息声增大，褐色的腹毛一抖一抖的。如果我们叹息，它至少会受到哀伤情绪的感染，把身子蜷缩了，用嘴轻轻拨弄我的被头。一会儿，它?｝と胨?了，但总是在听到我的鼾声之后。

夜夜如此，习惯了，如同人对荒原的适应，库库诺尔对人群也在适应中有了依赖。在这依赖中逐渐滋生的安全感，使库库诺尔天性的警觉变得迟钝了，为了生存而对外界的抵抗意识也日趋麻木。这夜，当我们被出去小解回来的父亲喊醒时，库库诺尔并不紧张，还以为那不过是它听惯了的”吃饭了”或”出工了”的吆喝，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慢腾腾地蠕动着身子。

“来了！来了！牧民们打我们来了！”父亲的声音是令人心悸的。

没有人表示怀疑，更没有人提议，除了逃跑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快！”我对库库诺尔道。

但慌乱中我忘了告诉它快干什么，甚至连”跟我来”这句我平时每天都要对它说上数十遍的命令也没有。

“裤子，裤子，我的裤子呢？”二百五大喊。

而这时我也发现，我将一条腿死命塞进去的那个布筒原来是衣袖。”我的裤子也不见了。”我在床上胡乱摸揣。

父亲过来，一把拖起我：”快点！”

“裤子……”

“用衣服裹上！”

人们争先恐后地拥向门外。我当时哪里能想到库库诺尔会将我的裤子揪过去，紧紧抱住。它以为抱住了我的裤子，也就等于我仍然在它身边。直到后来，我在寻找库库诺尔时，意外地在原野上发现了我的裤子后，才知道，这一夜，它是怎样丢失的。

穿行在无边的夜色中，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跑向哪里。直到面前出现青海湖沉稳有力的水浪，而马队惊天动地的奔驰声愈来愈近时，我们才停步，浑身颤栗，在恐怖中等待老天赐给我们活下去的机会。我们听到过许多蛮人夷族嗜杀如命的古老的和新颖的故事。故事告诉我们：今天完蛋了，今天要死了，除非我们有本领跳进青海湖，凫向海心山。

就在这等待屠戮的幻灭感中，我发现，人群中并没有库库诺尔的影子。我懵了，旋即大喊：”库库诺尔呢？谁见库库诺尔了？”

“住嘴！”父亲道。

“人命不保，还管那畜生做啥。”二百五也轻声嘀咕。

我转向他，我骂人了：”它是人！不像你，你才是畜生不如的东西。”

父亲过来，给我一巴掌，然后命令大家：”都趴下。”

刹那间，所有恐惧都在我心上溘然逸去，有的，只是为了库库诺尔的忧急。但我还是愤愤然从命了，因为我必须顾全大局――趴着，夜色至少可以让恼怒的牧民暂时失去追赶的目标。果然，当马队拖着一阵惊心动魄的蹄响，潮涌而来时，并没有在我们面前稽留，一晃而过，很快远了。而这时，我们看到夜的深处，有灯光闪烁。

“汽车？”有人道。

父亲肯定了这猜测。于是，我们狂奔而去。

车停了，从车厢里纷纷跳下一些人来。

“站住！”

“是我们！”父亲道。

“站住！”这声音太严厉，所有人都刹住了脚步。

“你们是干什么的？”

“垦荒队的。”

“过来一个。”

父亲大步过去。一见那枪，那枪后面的人，他长出一口气。

天开始放亮了。磅礴的曦潮从湖水那边横溢而来。奔驰了一夜也没有找到驱赶对象的马队，按照晨光的指引，踅回来了。

我们垦荒队的所有人都躲在汽车后面，而那四十来名战士，却匍匐到草地上，举枪瞄准。那大无畏的指挥官半蹲着，用眼光数着牧民的人数。

第三章 库库诺尔 青色的海(3)

马队停止了奔跑，无所顾忌地朝汽车漫荡而来。大概是看到那些乌黑闪亮的枪筒了，为首一个高鼻阔额的人首先勒马停住。

“干什么的？”指挥官大声发问，尽量让声音严厉一些。

“贡嘎滩的牧民。”高鼻阔额的首领汉话说得不错，声音平和而沉重。

“你们要干什么？”

“撵走垦荒队。”

指挥官站了起来，因为他看清，对方所有人都没带武器。

“你们不知道这是犯罪么？”

“犯罪？到底谁犯了罪呀！国家给了我们草场，他们却来破坏！我们的马去哪儿放？我们的牛羊吃什么？”首领的话中充满了忧郁。而当他看清，追撵了一夜的垦荒队就在汽车后面时，语气顿时变得吓人：”让他们出来，滚回去！”这声音刚落，马队就出现了骚动，一下子朝前涌过来。

指挥官果断地朝天放了一枪。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若不是那首领大声制止，枪声并不会阻遏牧民的行动。

“有话好好说，不要靠近我们。”指挥官狠狠地指指身边一字儿排开的战士。

“草场是我们的……”

“哼！草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羊一牛，都是政府的。”父亲大声道，指挥官又将这话喊给了马队。

“对啊，是政府分给我们的。”首领道。

“他们就是政府。”指挥官马上觉得这话不妥，又道，”垦荒队是政府派来的。”

“他们也是政府？”

“不是政府，为什么还要我们军队来保卫他们？”

指挥官的话显然具有说服力。马队中有人大声嚷嚷着，而首领却怒不可遏地将马鞭举起，狠抽了他一鞭子，然后掉转马头，朝前奔去。

整个马队动荡起来，走了，走了，最后一阵蹄音消逝在远方晨光的斜射中了。恐惧悄然消遁，我第一个朝回走去。

“别回去，危险！”指挥官厉声阻止。

“库库诺尔，我的库库诺尔丢了。”

“库库诺尔？是个什么东西？”

“一头熊。”父亲回答着，并没有干涉我的行动。

库库诺尔，你在哪里？就是走遍环湖，我也要找到它。我先去了工棚，在那里吃了点东西，然后便开始满荒原到处游荡。

“大叔，见到库库诺尔了么？”

“库库诺尔？”

“一头小熊。”

我问遍了散居在工棚四周的所有牧家，问遍了四周的每一方牧草，无从知晓。我开始朝贡嘎生产队的帐圈趱行了，那儿就是驱赶我们的马队聚集的地方。在一顶黑色的牛毛帐房里，牧家的旗帜、领导人众驱赶我们的洛桑措木用沉默接待了我。但这沉默里仍然蕴藏了寂寞牧家对外来人特殊的好客。他的女儿，那个叫卓玛意勒的小丫头，给我滚好了奶茶，端来了一个盛着糌粑的杨木匣子，还有羊皮口袋，那里面是黄灿灿的酥油。

我边吃边说，说着就哭了。

大概洛桑意识到库库诺尔的丢失与他有关，用极有经验的口气告诉我：”别再找了，你抚养了荒原的精灵，荒原会酬答你的。”

“我不要任何酬答。”

洛桑说：”可是，只要你们活着，那就是荒原神保佑的结果。”

我不服气，可又不想再争下去。

我在洛桑家度过了一夜，第二天，依旧和他们一起吃早饭。卓玛意勒觉得我吃了她做的东西，就应该和她说说笑笑才对，干吗要哭丧着脸呢！他们可从来不这样。

“你们真的是牛马变的？”小姑娘卓玛意勒问我。

“这……从何谈起呢！”我摇头。

“你骗人，佛爷说，你们是牛马变的。”

“既然是佛爷说的，那就一定是了。”我不想和她发生争执，一切脱离了库库诺尔的话题，我都懒于应付。

“怪不得你们吃草。”她兴奋得满脸通红，因为我的话终于打消了她由来已久的疑惑。稍停，她拿出一本脏腻的画册来，翻到一页给我看。画面上，一抹平畴，葱绿一片，田畦间有白菜、韭菜和萝卜，这就是她提问题的依据了。

第三章 库库诺尔 青色的海(4)

我有点惊讶：”菜，这是菜，我们吃菜，不、吃、草。”

“菜就是草，我们这儿就有蛮菜草。”我苦笑，不想再解释了。

卓玛意勒以为我在事实面前失去了辩白能力，嬉笑着，又翻出一页：”神鸟，你见过？”

“这是飞机。”

“飞机就是神鸟。”她异常自信，”阿爸说，中国有两只神鸟，一只毛主席骑，一只共产党骑。”

我禁不住大笑，忧伤不知不觉埋进了我心灵底层。我诚恳地点点头，期望她再提几个有趣的问题，回到工棚里，好给大伙儿说了解闷。遗憾的是，她被洛桑呵斥出去了，而我也只好怏怏告辞。

尽管我们那政府派来的荒原使者的身份使牧人们感到了一种威慑，但我们的形象太寒碜了，毕竟与他们对政府图腾式的崇拜无缘。洛桑措木亲自来到我们工棚，说他们还要看看荒原神是不是愿意容纳我们，验证的办法自然要按照他们的习惯。

在洛桑措木离去后，父亲召集我们开会，商议的结果其实也就是父亲最初的打算：为了保证垦荒顺利进行，必须去人参加祈福于神灵的仪式。父亲是无私无畏的拓荒者，他要一个人前往。

“我呢？”我生气地瞪视他，我是你儿子，我有义务保护你。

父亲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你嘛，高兴的话就给你老子准备后事。”

也有人附和着发出几声压抑的笑声，而我只有难过了。

“听话听话，你父亲说的没错，他死了有你，你还得给他续香火哩。”

“呸！”我啐向他。续香火，不就把一个男子汉和一个女人拉扯到一起了么？简直是侮辱。狗才想女人呢，我只想我的库库诺尔。它就是我们的香火。我不仅是父亲的儿子，我还是一个真正的荒原男子汉。我，谁也管不着。

那天，我悄悄尾随父亲去了。在一片鲜亮的草地上，用草皮垒起了一个四方四正的祭坛。一尊不知从哪儿请来的铜制佛爷可怜巴巴地立在祭坛中央，由四盏酥油灯围拢着。祭坛下是洛桑措木。他以额捣地，边捣边小声祷祝。忘记他当时磕了多少头，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祷词要是写出来，足有满满十页。接着便是父亲拜佛。他按照汉族的习惯，只磕了三个头，然后叨咕了几句什么。

这之后，洛桑带着父亲来到一口大锅前。四周的牧人忽地围过去。我被他们裹挟着，顾不得躲开父亲的眼光了。那铁锅被三块石头支起，下面有火，锅里的水已在飘着热气，水中浸泡着一层碎石子，石子上面有两个面团。

洛桑措木告诉父亲，他可以任意捞出一个面团。父亲依了。剩下的那个自然就得由洛桑捞出来了。接下来，父亲像模像样地将面团掰开，显出一撮白色羊毛来，而洛桑手中的羊毛却是黑色的。

顿时，牧人们一阵喧嚣。

我紧张极了，不知神灵裁定的结果到底怎样。直到洛桑措木从他女儿小姑娘卓玛意勒手中接过一碗奶茶捧给父亲时，我才长舒一口气。白色的羊毛，荒原中的吉祥物。父亲赢了，我们胜利了，垦荒有希望了。

我跳到父亲面前，夺过他手中的碗：”我也要喝。”

而父亲却转身走向神坛，再一次跪下了。

这时，卓玛意勒端着一碗奶茶飘过来，从我手中换走了父亲已经饮了一半的茶碗。我喝着一定是特意敬献给我的奶茶，高兴地朝她眨眨眼。她笑了。

几年后回想起她的笑容来，我始才悟到，她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期望着我不要离开荒原，因为她日日被寂寞拥抱着，她需要满足，如同我要用库库诺尔、用蚂蚁来安慰我的渐渐向外开放着的心灵一样。在她眼里，我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一群稀奇古怪的人，我们的许多举动――说话、怒和笑的表情、走路，甚至一声咳嗽，都会在她多棱镜似的脑子里变幻出各式各样的可笑或可爱的形态来。

可怜的小姑娘，她试图用观察、揣度我们来充实她的缺少变化的生活。而当时充溢我脑海的，却只是对荒原神的感激――我第一次感到了神的威力。

第四章 大地密宗(1)

劳累已极的益西拉毛，终于超过了最好的骏马所能达到的那个跑程。疲惫的高峰过后，会出现力量的回升，向前，向前，以原始的生命力那不可遏止的情态气势奔驰向前。我暂时不必为它就要栽倒而担心了。

我极目远望，好啊，澄澈的天空，天空下那发光的石头，没有苍苔点染，没有潮气浸润，如同我的心，缺少的从来就是泪水。天光乏味而困顿，像垂垂将尽的一个古老哲人的回光返照。绿色早已溃退了，人和自然的默契也被人类一眨眼的疏忽所破坏。我们，我们的母马――雄壮、急速的进行曲中的生命，在大荒原中颠簸，如陨星俯冲而去。

是的，我们在无阻无拦的天空中，天空在阳光泛滥的混沌中，那儿，似乎永远不再有雪花飘落和大雨倾盆了。

自从那次神秘而狞厉的荒原神走进我的心境，并在那个气象万千的世界里占据了一块地盘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洛桑和卓玛意勒。

我去找过他们，除了希望在路途和他们的帐房四周意外地发现库库诺尔外，还想看到卓玛意勒。她那花花绿绿的藏袍，那稚气而自负的神情，那牧家天性无拘无束的表露，竟让我觉得，她也许是可以代替库库诺尔的。可是，什么也不存在了：帐房、牛羊、牧狗和那种浓郁的酥油味。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云，像烟、像神奇的梦。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转移草场了。年年如此，不同的是，那一年的荒原迎来了垦荒队，也迎来了人祸：卓玛意勒身边消逝了阿爸洛桑的影子。

而我们的垦荒却还在继续，秋收了，所收无几，近百亩农田竟不能奉献两千斤原粮，也就是说，还没有我们播撒进去的籽种多。可这有什么要紧呢？对父亲、对奋斗者来说，担忧的就是事业的顺利。没有挫折，哪来人生！在父亲的鼓动下，在我们热血的沸腾中，失败反而加强了我们创业的信心。

秋气刚驻足，酷寒就来了。在秋天的落寞苍凉中，在漫长的冬天里，垦荒队人人渴望着来年，渴望着色彩――大地的绿色和大湖的青色，还有湿润而美妙的暖季的霞霓，天空中白云莹洁的闪光，草场如思春期把鲜花戴在头上的姑娘般的明丽，那清芬充盈的色彩哟！

而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便是我已经渐渐摆脱对库库诺尔的魂牵梦萦。荒原可以无限延伸，我的心胸也日见扩大。我隐隐感到，我浑身的肌肉在夜夜鼓起，那种让我憧憬的顶天立地、无忧无虑的男子汉形象已经和我的身心融为一体了。

然而，我没想到，我的自我意识的人为膨胀，会被那次天光地光水光冰光的轮番轰炸所粉碎。它滤清了我对春天、对人生未来、对大自然的遐想和寄托，恢复了我初来荒原时的那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那真是一次来自洪荒又展示了若干年后宇宙爆炸奇观的声光表演。冬就要去了，春即将来临，但如果没有开湖，也许季节和气候都会在这将去将来的过程中无休无止地演进下去，到最后便是春也没来，冬也没去。好在，不可逆转的开湖有史以来还没让荒原失望过。终于有一天，风细了，枯黄的牧草静了，郁闷的天空晴朗了，畜群把阳光在湖边踩碎了。突然，羊群一阵骚乱，在牧人的吆喝声中挤挤蹭蹭跑向离湖远一些的草坡。粗风铺地而来，又挟带草枝草叶卷上半空。一会儿，一股更为强大的气体从湖面勃然腾起，又回旋着滞留在天和湖的夹缝中。湖面顿时变得迷朦缥缈，一派蓬莱气象。

开湖了，按照古老的传说，也就是天妃水女洗澡了，鬼怪神魔要抢媳妇了。谵妄的嘶叫，怨怼的反抗，搅得周天动荡。铿锵?∴?的冰的激进，转眼又变作噗喇喇的击水声。大湖，感谢你，你让我如此强烈地听到了你的心音。

而更让我目瞪口呆的是接下来的湖光的辐射。先是一片玉鳞荟萃的光斑，荧荧烨烨闪烁而来，渐渐升高，被阳光一照，又成了洒金的天帷，然后开始燃烧，映红了急速变幻的冰的光柱。于是，大湖又变得煌煌了，如同暴跳如雷的数万只猛兽在湖面来回翻滚，泯灭了又烧起来了。而在更远的鸟岛那边，道道白光凌空越过，在和阳光迅速交配后生出一层浑黄的声色俱厉的透明物来。桑榆之光，理无远照；热阳之晖，与时并明。晴空一下子碧透了，冰声浩荡的大湖之上，突然又由三色组成了一层偌大的板块：绛紫色、铁灰色、赭红色，渐渐变厚，变淡，消逝了。

第四章 大地密宗(2)

猛然间，湖水不再喧嚣，冰块碎了，凌凌乱乱成了安详的漂浮物。远方，是黑黢黢的地平线，近一点，是灰蒙蒙的岚光，再靠近，便又成了蓝幽幽的湖色。离我们最近的湖水则又是绿盈盈、碧汪汪的。

天妃水女胜利了，由于她们的身子还保持着纯洁，她们高兴让湖色和草色携手并进，泱泱环湖也就有了新绿溅溅。馨风，香露，霞色，岚影，还有鸟声，兽情，蓦然麇集在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上――春来了。

但这只能带给人暂时的愉悦，开湖的壮美和开湖所造成的妙景马上偃卧在了超出我们视域的那个角落里。它属于未来，属于荒原春深之后的那个时令。

荒原上的季节，真正可怕的就是开湖之后暖季到来之前的这段日子，也就是春天。大湖的声光表演悲壮地结束了，恶鬼恶神的反扑是不遗余力而充满血腥味的。不住地刮风，不住地降雪，寒流板结成铅块，压得人头老是缩在并不暖和的大衣领子里。而牧家的牲畜却面临着更大的灾难――走向深渊，冻死和饿死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有时候，那吹醒大地、复苏万物的春风，甚至会掀起帐房和棚圈，像驱赶小土粒那样把牛羊一扫而光，再把人凌空托起，托向青海湖那正欲解冻的冰层，随冰块一起翻腾消亡。

更惨的是那些大鸟，高崖上的巢穴随崖石吹落，它们只好在空中翻飞，不一会儿，便被风逼向断壁，一头撞死。而那些啄食过荒原人祖先骨肉的胡兀鹫会在饱餐一顿亡畜的冻肉后，突然被一阵飓风压趴在地上。一种被称为荒虎的旱生植物，被连根拔起，顺风飞翔，又随风直捣鹫鹰。怪就怪在它和飞禽素有缘分，尖利的茎秆会准确无误地穿透鹫鹰乌黑的脊背。荒原的春天，是死神喃喃细语的日子。

按照上级的指示，我们莫名其妙却心甘情愿地开拔了，去荒原深处寻找新的处女地。已开垦的农田，我们把它交给了邻近的那个县。

依依不舍哟，我们是被骄傲宠坏了的拓荒者，除了贡献，我们还有潜藏心底的个人目的，那就是让荒凉培育起我们的自豪感，让艰苦赐给我们一顶毫无价值却光彩四溢的桂冠，尽管这桂冠的作用只等于一场时有神鬼出现的华彩的梦。我们慷慨地抛下了果实，又去别处豪迈地摘取。我们是奋进在荒蛮大地上的所向无敌的征服者，我们万岁！

天冷风大，眼看就要下雪了。

父亲说：”天晴了再走，不然会有危险的。”

然而比真理还要阴沉十倍的天气凝滞不变地欺骗了我们整整一个星期，那黑色厚云在一阵虚张声势的低空飞渡之后，心满意足地载拥着那盆欲落不落的大雪杳然逝去了。荒原在原始浑朴的太阳光中露出了那副淡漠于历史和人世的平和模样，超然物外的沉默羁留在了每一片土地上，太初景象变得更加实在而又悠远。

我们出发了，行进在奔赴新垦地的路上。谁也没想到，飘逝的黑云会急急返回，第二天，我们便遇到了一场骚动旋舞的荒原春雪。

炽白的恢弘的烟气把地球表层的赤褐和苍黄的固有色一瞬间盖去了，也盖去了时间的推进和物质的运动。创造力留在大地上的所有痕迹荡然无存。雪沃荒原，让荒原消逝；白粉涌塞，白得什么也没有。那遥远的地球的童年和第十二条银河中的数亿星球，大概就是这模样吧。

这场大雪依旧表明了荒原对我们的拒绝，可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放弃这个接受挑战的机会。我们继续进发，在雪原上拓展出一道黝黑的深壑，哪怕这深壑每天只能延伸几十米呢。哪怕再往前，会有雪坑陷进我们的身子，然后由雪粉掩埋呢。亘古的荒原，多少年了，直到今天才出现第一代拓荒者。后人会记得我们，环湖的历史会写下我们。这就够了，一切都有了，我们还能期望什么呢？

只是在后来，当我追忆起当时的情形时，我才猛然想到：在雪片缀就的帷幕后面，是舞台，是一出有声有色却滞重舒缓的历史剧。

第四章 大地密宗(3)

那天早晨，我们掀掉雪被，从雪窝子里爬起来。和平的大雪，让荒原免于刀痕斧伤的大雪，突然枯竭了。

“晴了，晴了，出太阳了。”我站起来，又蹦又跳。

父亲却一脸呆滞。他坐在雪窝子里，将耳朵用手掌捂住。马上，所有人都开始打战了。我的四周一片牙碰牙的”咯咯”声。

“怎么啦？快起来呀，天晴了，我们该走了。”

“我们该走了。”父亲抖抖索索站起来，大声催促着，要大家赶快准备开拔。

“向前进，向前进……”我唱起了歌。

“进？已是寸步难进了，退！向后退！”父亲朝我吆喝。

我惊愣着，等要问他为什么时，突然觉得浑身已经冰凉，嘴唇和舌头也死僵僵的了。

荒原的早晨和往常一样有风，那劲风似无数针芒，悄悄钻透衣服，嵌进皮肤。再也不能迟疑了，二十分钟后，我们开始原路返回。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能说话了，脸上、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变得麻木僵硬。

突然，我眼睛一闪，心里一阵发怵。”谁的？这是谁的？快捡起来！”我在心里大喊，又看看前面那一溜儿缓缓移动的人影，拾起那东西，费劲撵上去，一张脸一张脸地察看。

“爸爸！”我在心里凄然叫道。父亲朝我作了个”快走”的手势。我没动，将那东西捧到他面前。他一下呆了，旋即又前后看看。

“你的，这是你的。”我指指他的脸。

他摇头，他不相信，因为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我们光荣的垦荒队员的第一只冻掉的耳朵就这样出现了。而当有些人发现了父亲脸上的异样，去揣摸自己的耳朵时，由于紧张，由于要让自己确信耳朵还在而过于用力地摇晃，又有三个人的四只耳朵倏然脱落。

我们来不及互相表达我们的害怕，又让父亲逼着，心惊肉跳地朝前趱行。但很快便走不动了，累了，心绪黯淡，体力不支。更主要的是，我们的双腿已经冻硬，难以弯曲，双脚呢，也好像冻掉了。好在这不是事实，好在……狼来了。

是狼，荒原上雪天里的饿狼，就在我们前面，一只、两只、三只，一共五只。我数着，还有一只，在我们身后，远远地，循着我们的踩痕爬来了。我们就要死了，饥饿会使它们比平时凶残一百倍。而且，我们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我感到深深遗憾：这辈子就这样死了么？可我并不害怕，我从来没害怕过狼，一开始，我就是准备埋尸葬骨于荒原的。可是，我从父亲，从丢了耳朵和仍然具有耳朵的别人脸上看出，他们不甘心就这样做了荒原狼果腹的食物。不甘心啊，我也不甘心。我抚摸我的硬邦邦的双腿，这铁块一样的筋肉，这已经变得冰一般坚实的血浆，狼们咬得动么？我倒要看看他们的利牙是怎样碰折的。感谢我的知识的贫乏，我那时还不知道，这就是人在自然面前的黑色幽默。

狼，近了，嗥叫着冲撞而来。我们凝视着，等、待、死、亡。突然，面前的五只狼朝一起聚拢，也像它们的食物那样凝然不动了――它们在等待什么？一会儿，五只狼齐齐发出一阵?Ｈ说某ばィ?回身跳了几步，又转头瞪视着我们。这样重复了几次后，我们和它们的距离便拉大了。莫非，这是它们的蛊惑，是阴谋？我突然记起，在我们身后，还有一只狼。我猛回头，一下惊倒了。

那狼就在离我们十步远的地方。它嗷嗷地叫着，爬过来了。不！不是狼。我朝前扑去，和它拥抱，和它亲吻。它也在拥抱我。我的库库诺尔，嗷嗷地叫着，也在拥抱着我。

所有人都把眼光投向我们。我领着它，也许是它拖着我，来到父亲面前。父亲笑了，它也嗷嗷地笑了。一切都已经过去：狼、恐惧、对死亡的深憾。

库库诺尔伫立着望望前方，朝前爬去。高傲的荒原之王，我们的库库诺尔，让狼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狼们绝望地嗥叫着跑了。

按照父亲的意思，我抱着库库诺尔，让它给我暖热了身子，然后，我带着它，离开了他们。我要去寻找荒原的主人――那个年少的姑娘和洛桑措木，或者别的牧家。覆雪的荒原，哪儿有炊烟，哪儿有抖动的帐房？

第四章 大地密宗(4)

我们走走停停，不知朝哪个方向迈步。严峻的使命逼出了我的眼泪。而库库诺尔却以人世间罕有的勇气，毫不动摇地朝它以为应该去的地方走去。那地方是什么呢？有人么？我对库库诺尔说。我们要去寻找牧人，你可别把我引到野兽堆里。它眨巴着眼睛摇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相信经过这一段独立自主的流浪生活后，它成熟了，更相信它明白了我的焦急，它的荒原之王的灵性会使它成为我们人类的恩公。

两个小时后，库库诺尔把我带到了一条清亮的河水边。河那边，羊群荡接牛马，漫漫散散。几座雪包突起――我看到牧人的帐房了，还隐隐听到一阵马蹄在覆雪上踩出的急促的”嚓嚓”声。远处，年少的姑娘卓玛意勒穿过羊群，纵马朝我奔来。我赶紧将库库诺尔藏在了我身边的岩石后面。

“你阿爸呢？”我大声道。

她立马河边，虎势势地瞪着我：”你找我阿爸？”

“快！快去叫你阿爸！”

“我阿爸不在，他走了，远远地走了。”

“去哪儿啦？”

她不回答，警惕地望望我身后空荡荡的原野，又道：”你找我阿爸干啥？你们要抓走我阿爸，去给他吃草？”

这不是天方夜谭么？我纳闷了，但又不想细细追究。”胡扯什么！”我说，”小妹妹，快去叫帐房的主人，我们的人困在大雪中了，他们就要死了。”

小姑娘沉吟着，片刻，道：”你真的不是来抓我阿爸的？”

我急得大叫：”我发誓，我向佛爷发誓，向荒原神发誓……”

小姑娘还想问什么，那马瞅见了岩石后面探头探脑的库库诺尔，顿时浑身打战，又忽地摆转身子，没命地朝回窜去。

卓玛意勒再也没有照面。在我觉得等待便意味着死亡的时候，我一下子抱住了我的小熊。库库诺尔，你和荒原一样，也是一个矛盾体：你救了我们也害了我们。因为我相信，那个小姑娘是由于害怕库库诺尔才这样绝情地丢下我们的。

但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在一起，岩石下，我和库库诺尔紧紧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等我感到我的双腿可以运载沉重的身躯去完成我们的使命时，我毅然抛开了它给我的温暖，扶着岩石站了起来，向那希望所在的覆雪的帐房眺望。

怎么搞的，是白雪刺坏了我的眼睛，还是冰壳在眼皮之间拉起了一道门帘呢？除了白皑皑的积雪，除了无限伸展着的雪原，我什么也觅不到了。好在我的脑海――人类的脑海是不会结起冰层和冷冻成别的固体的，我马上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走了，赶着畜群、驮着毡帐远远地走了，那个和小母狼一样残忍的卓玛意勒也走了。

可为什么要走呢？躲开了我们也就等于躲开了荒原的未来，躲开了一伙温顺而英雄的人群。我们是温顺的，任何一个冷酷无情的城市人只要一踏上荒原，就都会变得温顺多情起来。

我再也无力迈出步子了，昏昏沉沉歪倒在库库诺尔身上。世界屋脊，洪荒觊觎文明世界的高地，在这里，人比动物更要无能。库库诺尔似乎突然明白：它那种依赖人类生活的温情脉脉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它轻轻卸去我的身体的重压，兀自前去。

“回来，库库诺尔！”我乞望着它，含含混混喊叫着，看它犹豫不决的样子，便蹭着雪地连滚带爬地朝它扑去。我扑在它身上了，胳膊箍紧它的身躯，两手牢牢撕住了那黑色的有点扎手的皮毛。

库库诺尔明白我的意思了，回过头来，用舌头宽慰地舔舔我冰凉的额头，慢腾腾却十分稳当地朝河水上游爬去。就这样，在黑夜和白雪吻合的时候，它将我送进了一道松杉掩映的仰光门。

这是人类社会中的另一种世界，是荒原上的一处神秘、恐怖、狞厉而又以慈悲为怀的密宗院。我不知道那些融心于色空之境的喇嘛们是怎样将我和库库诺尔分开的。等我完全清醒时，我已经躺在一间僧舍的炕上了。

第四章 大地密宗(5)

舍内无人，只有一盏青灯在我眼前闪烁。我支撑着身子坐起来，这才发现我的双脚裹了一层湿漉漉的黑布，而鼻腔里却塞着一粒坚硬的石头。我想将石头喷出来，突然觉得一股说不上是什么味儿却异常难闻的气体直贯嗓眼。我一阵恶心，俯下身去哇哇直吐。

门开了，一个年少的喇嘛走进来，一见我这个样子，惊喜地叫了一声，然后将我脚上的黑布剥去，又从地上捡起那粒石头，快快走了出去。

我明白了，他们就是用这种神授佛传的办法驱走了附在我身上的魔障。鬼知道那石头是个什么宝物，反正它让我觉得浑身松快了许多。

“库库诺尔！”我的眼光朝四周忽忽直闪，腾地跳下炕去，光脚扑向门口，又倏地止步了。

卓玛意勒，像天使一样降临在了我面前。她低着头，双手端着一个有厉鬼群像绘饰的木盘，盘中是一碗奶茶一碗糌粑。

“大哥哥，你饿了吧？”她细声道。

我点点头，端起茶碗，一扬脖喝了下去，这才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她跨进门槛，将木盘放到炕上，撩起眼皮怯生生地扫我一眼。

我发现她的腿有点瘸，更加好奇地问道：”说呀，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阿爸……”

突然，我记起了我的使命，将茶碗扔到炕上，一下揪住她：”快说，你阿爸在哪儿？洛桑在哪儿？”她不语，我急了，扭头朝门口大喊：”快救人哪！我们的人困在大雪中了。”

一个身披紫色袈裟的老喇嘛进来，微笑着抚摸我的头，用生硬的汉话解除了我的忧急――

洛桑已经走了，带着人马搭救垦荒队员去了。

在这之前，整整一个月，他没有走出过这座密宗修炼道场一步。他是来这里躲避”责任”的。由于那次他带人驱赶垦荒队，上级认为有必要把他请到州上去，去干什么，谁也说不清。不知是哪位寺院高僧的妙算，就在请他去的人和车来到贡嘎之前，两个小喇嘛将这位虔诚的教徒、贡嘎牧人中德高望重的主心骨领到了这里。密宗院的住持是州政治协商委员会的委员，属于有影响、信得过的统战对象，俗世间的熙攘争锋至少暂时不会涉足这块清虚无为之地。

但洛桑毕竟是洛桑，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藏身而见死不救呢？在听到骑马跑来的卓玛意勒的陈述后，他以荒原人不计后果的愤怒，一脚踢伤了女儿的腿，望着面前的佛像说：”佛爷啊，佛爷的信民不是这样的，荒原牧家的做派也不是这样的。”

他走了，先去召集人马，再去寻找那些骄傲的拓荒者。

在这个庄严宝相的世界里，在我等待父亲他们被救消息的那一日，我用那种小时候恐怖地揣度黑夜的心理，观遍了寺院的每一座殿堂。我看到了什么呢？我钻进关着库库诺尔的那间房子里，坐在它身边仔细回想，还没想出头绪来，就听到外面有卓玛意勒的哭声。

我们的人得救了，而洛桑措木却被带走了。

“你们放心，我一定让洛桑回来，要是枪毙他，我就去替他死！”在卓玛意勒和那几个来报信的牧人们面前，我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挥拳表示。这一次，我真的长大了。

由于我们全体垦荒队员联名写信给州政府，请求放出洛桑，更由于去州府医治创伤的父亲和另外三个队员的当面陈述，洛桑回到了家园。牧人们感激我们，也感激佛爷的保佑，更感激政府的宽宏大量。洛桑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被教育了几天，有饭吃有水喝，教育教育又有什么要紧呢？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1)

无恒的奔驰，有恒的精神，淹博世界中的益西拉毛，宇宙间的一颗奕奕有彩的彗星。我赞美你，仅仅是因为你能驮着我在失败的道路上癫狂。失败的道路――爱的历程。大概所有的悲剧都是由于爱吧！爱是残酷的，比恨残酷一百倍，这永恒的美丽而崇高的残酷啊，在益西拉毛恣肆飞扬的四蹄下，在煊赫的如鼓如雷的喘息声中，辐射出道道灵光股股精气。哲人说，爱和寰宇一样，既没有开头的痕迹，也没有结束的前景。我们不过是一抹流泻的情绪、一道短命的亮光。可是，这滴血的爱，这新痂盖着旧痂的爱，却以自身的运动和外来的推力，无限地离开着它的原始模式。

益西拉毛，你爱所以你忠，可忠再向前发展一步就成愚了。愚蠢的益西拉毛，我们在溃败的道路上奔腾跳跃，我们相依为命。只是，你有爱的寄托，有从你的骨肉中分离出的小马驹儿。我呢？啊，假如我顷刻倒毙，最遗憾的，大概就是我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我的健全人的生命的象征。但这能怪我么？如果我的花儿愿意，如果我能够把我对卓玛意勒的放浪分一半给我的花儿，我就会有一百个孩子，男男女女，广布环球。

一百个孩子每人手植一百棵草或树，我们和大天大地就协调一致了。可是，命运让我乘荫纳凉的却是一棵不会结果的母树。不不，我的母树是拥有果子的，可我不愿去品尝。卓玛意勒，你怎么就不问问我，为何不喜欢那个孩子呢？是由于孩子是别人生的？

灼灼溢彩的益西拉毛，我们神奇的母马，好像越跑越有精神了。若不是四蹄上拴着整个地球磁场，它一定会成为自然界的第一个飞行家。不，我们已经腾空而起了，我们在轻翔。我站在宇宙空间望地球，望见了我的青海湖。而在它的四周，大山大地都成了几抹黑色的抽象写意。人呢？那么多宏伟的高楼呢？广阔的田野、黄河、长城呢？一切都隐去了。只有环湖荒原那类似月球地貌的灰黄颜色的任意涂抹，成了生物繁衍地和活动场的浓缩，给我以地球如弹丸的宏观印象。在宇宙的显微镜下，人类不过是一团粘在一起的微生物么？宇宙的尺度从来不屑于衡量人的行程和人生历程，包括我们这次一千里环湖行。

是的，在宇宙面前，人类是孤独的。这孤独的环湖奔驰啊！但是，我相信，在我们进驻环湖的第三个春天，宇宙间所有生存着智慧生物的天体都接受到了那个来自地球的强大信息――残酷的人与荒原的吻别，竟使荒原咬了人一口，荒原因此而变得伟大和深刻了。

假如我是一只斜睨过先人围猎于环湖的苍鹰，我将老死在荒原兀立的峭壁上。我要是一条饱经沧桑的裸鲤呢？即使用了十年漫游大湖水域的时间，换来不到三斤的体重，我也愿意在冰凉咸涩的水中再浸泡三十年，等待被鱼网兜住后扑腾几下的那一刻。最可歆羡的当然是鹤鸟，年年出国去东南亚，而年年又飞归荒原，栖息在面积仅有零点八平方公里的湖中小岛上，给环湖的景致陡增一缕诗情、一抹画意。

可我是人，而且是一个荒原的客人。我们就要离去了，魂魄却被一种感怀和忧伤挤兑给了荒原――新生的农田，尽管麦苗稀疏低矮但昭示着人类意志的农田；五只无声无息、无怨无恨地别离了人体的耳朵；迸射火焰的青春的精力和金色的时间；还有，我们的激情，和荒原一样博大，和大气一样无限扩张着的激情。而我们获取的是什么呢？拓荒者的骄傲，豪风一般威风凛凛的人生，还有，库库诺尔。

我们就要走了，进驻环湖的所有垦荒队员都要走了。回城去，那又是一种生活，嘈杂而充满诱惑。库库诺尔，也将和我们一起，经受那个杂色环境的磨砺。库库诺尔欢天喜地地看着我们准备行装，听着我们不时地对它进行城市生活的启蒙：

“别在马路上乱跑，会撞上汽车的。再说，你这模样，谁见了谁害怕。那儿没有草原，不要紧，我们会给你找到绿地的……”

我们还没拿定主意，是送它去动物园呢，还是让它去马戏团？但如果有更理想的条件，我们，尤其是我，会让它待在身边，会让它有更多的自由。库库诺尔嗷嗷地叫着，用手挠我的脊背。我抽身拉起它的手。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2)

“我们就要离开荒原了，库库诺尔，你不想告别你的故乡么？”

小熊嗷嗷地叫着，我领它来到工棚外面。严峻的实实在在的大地，高远而空灵的大天，拔地而起的观潮山。库库诺尔和我一起仰头眺望远方。这远方渺无绿荫，也没有那种深邃博大的气氛――浑莽的山岗切断了我们的视线。

我带它往前走，等我们涉过拉秀河，爬上山岗时，垦荒队的队员们也跟了上来。不远处，环湖牧家――新的垦荒者已经在那里劳动了。曾几何时，他们还像古板而残酷的荒原，本能地拒绝着我们。人就是这样，总要被一种自己所信服的力量所驱使，才会心甘情愿地行动。政府要你开荒，你不干，你要听命于佛爷，好啊，那就让佛爷去说服。佛爷说：”环湖的牧人年年都得用大量的牲畜换青稞，就这样，还是不够吃，政府也是为了我们好啊，听政府的话，开荒就开荒吧，草场不够就少养一些羊，等于用它们换了青稞，青稞会长出来的，青稞会长出来的。”

到底没有务农的经验，这些开荒种田的游牧民的后代骑在马上，马后拖一把木犁，”咣咣当当”地转着圈子，不时从褡裢中一把把抓起麦粒，扬手撒向两旁。麦粒儿落到草丛中，美了那些啁啾的百灵和麻雀，密密麻麻跟在拓荒者的后面，你撒一段，它啄一节。而马背上的人像个布施芸芸众生的现世活佛，慷慨而大度，连回头瞧一眼的举动都没有。真遗憾，我们要走了，不然我们可以教教他们如何开荒。

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是去年大雪消融后，我们第二次进军荒原深处的战果――我们的新垦地。散漫的多层次的鹅黄在考虑自己是不是再高点，壮点，绿点。那种摇摇晃晃的沉思状，令人想见稚童学做爸爸时的滑稽模样。正值春日，它却已经有了秋天的哀愁。

其实，如果我当时清醒一点，就一定会发现，病病歪歪、先天不足的禾苗不过是在顾盼，想高天也许会恩赐几滴雨水，想清亮的拉秀河水会突然漫溢而来。然而，即使有了雨水，即使我们把河水引入田地，庄稼也依旧是苟延残喘罢了。这里比贡嘎那地方的气候还要恶劣，庄稼是不会成熟的，到不了颗粒饱满，一场秋霜，或一场八月雪，就会无情地打蔫它们向人类奉献粮食的无畏精神和儿童般痴迷的玩兴。

片片鹅黄中间，是一块块焦黄龟裂的无苗地，像是要故意气气我们似的喷吐出道道刺眼的光线。可我们有的是对土地的信心，如同我们倔强地不去怀疑我们自身一样。尤其是在土地还不能奉献，甚至比原来更糟的时候，我们更加确信：我们的整个精神都寄托在这里的贫瘠荒凉上。是啊，人怎么可以否定自己呢？历史和现实还没有教会我们。

父亲哭了，我们的眼里也都眶满了咸涩得和青海湖一样的水。看惯了环湖夏季的葱绿，我们见不得失去了植被的灰黄的土地，因为我们的双眼都已经被绿色浸泡透了。多少年以后，我回想起来，才隐隐感到我们流泪不仅是由于惜别荒原，我们有更加深沉而没有自觉到的伤感。我们就要走了，带着大荒原的馈赠――库库诺尔，远去。

回工棚的路上，人人都不说话。连库库诺尔也不再嗷嗷叫了，也不再顽皮地撕拽我们的衣服了。走下山岗，我再次绾起裤腿，拉着库库诺尔涉进拉秀河。就在大家跨上对岸穿鞋放裤腿时，父亲不小心赤脚踩到一颗黑芒草上。茎秆上的硬刺一下子在他右脚掌上划出了一道深壑，血往外直渗。

“疼吗？”我问。

“疼？什么叫疼？”父亲笑着坐下，就要穿鞋。

“可惜啊，白白流走了。”有人道。

父亲想想，朝库库诺尔一笑：”不如让库库诺尔舔了，给它补充点营养，好上路。”

谁也没有想起去阻拦，都好奇地看着父亲跷脚伸向被我拉过来的库库诺尔。库库诺尔犹豫了一下，像人们期望的那样伸出了舌头。它歪斜着头舔啊舔，血没了，脚掌上却湿漉漉粘满了唾液。这是它第一次尝到人血的滋味，似乎要格外回味一番。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3)

父亲突然感到不对劲，猛地缩回脚，而库库诺尔却将头伸过去，一只前掌牢牢地将父亲的脚按住了。父亲一声惨叫。等我们反应过来，将库库诺尔推开时，父亲的脚上已经撕去了一大块皮。库库诺尔在一旁”咔吱咔吱”咀嚼着，那样得意自在，好像我们养活它，本来就是为了让它撕咬我们的皮肉。

我跳上去打它，这是第二次我对我的库库诺尔实行暴力，一点也不怜惜，似乎它生来就是被人仇恨的。父亲喝住了我，毕竟库库诺尔是我们养大的，是我们的朋友、孩子。我们架着父亲回到工棚，马上给他包扎。

生火做饭时，父亲觉得憋闷，我把他搀到工棚外的草地上坐下，望着库库诺尔从那边缓缓爬来。它爬几步，停一下，望望我们这边。

“它后悔了。”我说。

父亲道：”生灵嘛，到底是知恩的。”他放心了，那会儿，他最担心的，就是我对库库诺尔的怨恨。

“库库诺尔，快过来！”我喊着，”你给我父亲赔罪。”

它好像听懂了，加快脚步，呼哧呼哧走来。这喘息我们过去很少听到过，我突然意识到库库诺尔长大了，和我一起长大了。但这并不影响它在我们眼里的地位，失去了天真和憨傻，它更会懂得去爱，如同我们对荒原的爱会与日俱增一样。我又朝它招招手，然后回身进了工棚。

男子汉在一起做饭，总是你推我让。我不会揪面片，那些人就让我和面。我记得，当时我已经把面粉摊在案板上了，似乎就要去水桶里舀水，突然被一种异样的倒地声拽到了工棚外面。

草地上，父亲仰身躺着一动不动。而库库诺尔，这只野性不改的瞎熊却伏在父亲身上，这次不是咬脚，而是胡乱撕扯衣服了。我惊得半晌不知所措，还是二百五机灵，操着一根扁担，跳过去朝熊头狠狠一击。瞎熊头一摆，忽地掉转了身子，气势汹汹地朝二百五逼来。他不敢跑掉，又不敢再打，大喊一声我的名字。

我明白了，似乎只有我这个给它喂过奶，给它拌过食，给它起过名，还搂它睡过觉的人，才会让它清醒过来。

我跳过去：”库库诺尔！”它不再动了。”库库诺尔！”我又听到了它那预示成熟的喘息，不禁涌出一股憎恶来，因为成熟似乎意味着用不着再爱。

它又开始迈步了，离我那么近，目光那样凶悍、诡异地瞪着我。我从二百五手中夺过扁担，朝它捅去，谁想，竟被它一掌打掉了。

“库库诺尔！是我！是我呀！库库诺尔！”

它似乎不懂这是什么呼唤，继续逼近着。它永远不懂了。我浑身冒汗，不由地朝后退去。这时有人递给我半盆面粉，我牢牢端住，瞪视着库库诺尔。等我意识到这只凶猛残忍的瞎熊就要扑过来时，我忽地将面粉泼了过去。它停住了，闭着眼睛摇头晃脑。这工夫我被大家拽进了工棚。工棚的木板门紧紧关上了，我浑身发抖，喊着父亲。

父亲已经不会答应了，瞎熊猝不及防的迎头一掌，竟使他连一声惨叫也来不及发出。他死了，就这样死了。在我们告别荒原的时候，父亲，被我们挚爱过的荒原的主人击倒了，永远地击倒了。蓦然之间，我想起了那个黧黑的夜晚，我们乘着解放牌汽车进入荒原时”叭啦啦啦啦”的声音，我想起了母熊死在汽车轮胎下后我的感觉。荒原，荒原，你毕竟是不近人情的野原。而我们的拓荒，却伴随着一场人与熊的搏斗，悲哀地结束了。

父亲死了，我们就要走了。工棚外面，库库诺尔嗷嗷地叫着。它再也等不来我们的温存、我们亲昵的呼唤了。它嗷嗷地叫着，终于鼓起勇气，蹿出了人的怀抱，带着爱也带着恨，朝荒原深处远远地去了。荒原是它的摇篮，而我们呢？我们的摇篮呢？也是荒原么？

在埋葬父亲的那天，我向荒原，向荒原中的新坟跪拜磕头。我想，如果库库诺尔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怎么办呢？打死它，报仇雪恨？我仿佛听到它那嗷嗷的叫声了。我瞩望远方，迷惘的眼光是为库库诺尔送行呢，还是期望它出现呢？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4)

洛桑骑马来了。他是从二十里外的春窝子赶来为我们送行的。当他听到了这个悲惨的事实后，惊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他扔掉牵马的缰绳，跪伏在坟头，嘴唇抖动着，用经声超度亡者的灵魂。之后，他站起来，告诉我们，怪不得他在半路上见到了一只死去的母狼，一定是库库诺尔首先抓到了狼崽，母狼为了救出孩子，凶猛地扑了过去，却被库库诺尔一掌扇死了。这就是说，库库诺尔又一次用行动表明，在脱离了人群之后，它是有能力生存下去的。

我用咬牙抿嘴的举动显露着我对荒原之王的憎恶，可内心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庆幸：消除了对它是否能活下去的担忧，我就可以加固我的仇恨，问心无愧地悼念我的亲人了。

洛桑就要回去，他说，他们已经成立了人民公社，牧人没有过去那么自由了。他这个生产队长就更要起带头作用。再说，正是接羔大忙季节，他还得去指挥生产呢。

末了，他对我一个人说：”卓玛意勒要来送你们，我拦住了，我怕她哭，荒原人是见不得眼泪的。”

我怅怅地叹口气，马上意识到了洛桑话中的含义，我在心里说：”我比荒原人还要坚强，即使在父亲的坟头，我也没有掉泪。”

洛桑拍拍我的肩膀：”放心走吧，我知道你们汉人的习惯，每年春天，我会来这里添土烧纸的。”

我感激地点点头。

但是，回城心切的垦荒队员们谁也不再提起开拔的日期了，大家都觉得有必要奉承我的意愿。是的，我不想离去，我害怕父亲孤单。

在欲走不忍的那几日，早出晚归，我每天都在荒原上游荡。我看到了什么？十年后，当我第二次来到环湖荒原时，我才澄清了当时那种异常模糊的印象――没有什么比荒原更能给人以博大的空间意识了。旷野无垠，遥远的地平线上，在一片荒原蜃景无声的鼓荡中，观潮山独自挺起，像上帝劈开两腿，仁慈而坚毅地鸟瞰苍茫大地。闪烁着第四纪全新世金刚光泽的锥状岩石在腿间出世了，以永恒的精神横亘于大气之上，喷出一道人类黎明的曙光。于是，在上帝面前骤然开出的几朵荒原精神花，瞬刻绽放，以女性的姿态舞蹈唱歌，凭借地球至高点的优势，将芬芳播向田野，遍布世界的石英岩块因此而软化成了人类的祖先。

就在这种创世的开端，父亲死了，他死在世界屋脊。这里是人类金庙的顶端，这里离天国最近，这里是上帝的故乡。他死得其所，死得光荣么？可我们呢？我们在上帝的故乡盘桓，我们也是一个个小上帝，我们是上帝的多象变体。我们来寻找万古不凋的人类第二源泉――荒原精神花。它在哪儿呢？是掩埋了，还是吹走了？而远方，只有蜃景，万里一道荒原蜃景。父亲就是在这种寻找中死去的。他没有找到，没有啊。

游荡中，我加快了脚步。有个时时陪伴着我的好心的垦荒队员拉住了我：

“别过去，你会走不到那里的。”

我掰开他的手：”你回去吧，我不会失踪的。”说罢，我唱着”请到荒原来寻访真理”那支歌，像骆驼一样呆头呆脑地朝观潮山走去。

然而，我首先看到的却是那只没有了凶残也没有了原始活力的大荒精灵――美丽的母狼。母狼死了。它用母性的献身改变了我对它的偏见。它残暴，那也是生存发展的需要啊。可敬的母狼，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母狼，低伏着头颅，朝着落日的方向，用死而不僵的崇高的物质原理，永久地歌颂着皇天厚土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歌颂着生命在终结时对泯灭的义无反顾和荒原大神永恒的安详。

我蓦然想起我在密宗院看到的那些神像。神仙老爷们对生命永远保持着一种远程扫视的淡泊心态和倨傲神情，只有我，只有生命对生命的时候，才会向死尸鞠躬。

我蹲在母狼面前，轻轻抚摸那黄色的绒毛。我说不清，为什么我那茫然的眼光要去寻它的生命的蘖生。终于，我发现了几只比人类、比上帝还要自豪和超脱的活蹦乱跳的跳蚤。我用十二分的机敏和迅捷一个个捏起，左手握成一个空心拳，将它们放了进去。透过缝隙，我仔细端详它们那忘乎所以的奋力一跳，愣然凸突了眼睛：它们具有雄狮的勇猛，具有彗星闪光的弧线，在占领空间时又具有政治家的老练和哲学家的顽固。每一个跳蚤也是一颗天体，甚至比天体还要妄自尊大，还要肆行无忌。相比之下，我和我的人类要谦虚谨慎规矩老实得多了。但是，那种荒原教会我的对生灵的温柔情愫，强有力地压抑着我对跳蚤的妒忌。随着它们在手中的静卧不动，我也有了一种和平安适的心境。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5)

“跟我去做伴吧！”我请求着它们的同意，站了起来，向母性的殉道者――狼尸再次致意，然后发出一声深疚的叹息，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蜃景还是那么遥远，那是库库诺尔逸去的地方，那是上帝的宅园，那是父亲的灵魂得以升华的高地――仙湖、祥云、天澍、翠林。我处在洪荒炽情的拥抱中，我处在遥远的年代神灵们活动的标准线上。鸿蒙中的浅红淡绿的荒原风景线在前方招摇，招摇：仙湖、天澍、魔女的风采、温馨的气息。我害怕诱惑，赶紧转过头朝回走去。

夜来了，在工棚里，在垦荒队员们的沉默中，我躺在床上，侧头望着那悬吊在床头的小药瓶，眼光很快捧住了那只酷似库库诺尔的母性的大肚皮跳蚤。它也在望我，伏在玉色的玻璃上，像守了一夜新房而不见新郎那样，含情脉脉地望我。我们一见钟情了，我们已经有了频繁的心灵感应。我起身，拧开瓶盖，将那哭软了身子的母蚤轻轻拈出，毫不迟疑地将它放在了我贴肉的汗衫上，又挑了几个年轻漂亮、性情温和的去给它做伴。它是需要几个伴娘的。

“你这是干什么呢？”有人过来问我。

我摇头。可就在这一刹那，我恍然悟道：在失去了温暖和亲人之后，像早晨，云雾突然散去而更加清晰了青海湖的面影，我有了阳气升腾的条件。我希望再次得到那可以让我有所寄托的温暖，于是，我不知不觉地把温暖和母性联系了起来。我意识到女人的存在了。而过去，我对父亲的感情是等同于儿子对母亲的感情的。

我想起了密宗院护法神殿中的一幅壁画：龇牙咧嘴、狰狞可怖的大威德布畏金刚，用粗壮黝黑的双臂紧搂着一个柔软娇美的裸身女子。这就是对我最初的关于男女合体、刚柔相济的启蒙？但少私寡欲的佛门禅境，何以要绘染这种图画，给俗人以情爱的启示呢？猜不透的密宗世界啊！

第二天，我又一次来到父亲的坟头，磕下了我的最后一个头，然后起身朝前走去。

观潮山――我眼里的上帝来给我送行了。我站到他的脚前，仰视他并默默向他鞠躬。一会儿，我挪动脚步，就要离去了，又一次回头，蓦然看到了上帝脸颊上两串滚落的太阳耀斑一样的神仙泪。

上帝啊，在这悲怆的大风起跑线上，在这浑黄跌宕的荒海潮头，在无涯荒野向你举起寂寞嫦娥的素洁飘带而你又不能朝她扑去的时候，你也是孤独的。这是神灵无法宣泄慈悲和智勇的惆怅，是创世之夜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育成创造意识而无用武之地时的那种悲哀。寂寞的上帝，他看不到人类，就感到身为造物主的他也将消逝。

我步履滞重地走上前去，来到他那插地而立的腿边，低头伫立着掏出小药瓶，捏出了剩下的两个跳蚤。我用手指蘸了一点唾沫，将两个稚憨的生灵粘在了他冰凉的肌肤上，咬咬牙，扭转了身子。

荒原，别了。身后，观潮山劈腿而立，高高耸立起一个神国英主的孤峭形象。风声隆隆，那是上帝爱的语言。

是的，我，父亲的灵魂，托着我们走路的荒原，都没有权力让垦荒队员们在悲苦中多浸泡几日，他们大多是有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家庭的。我第一个打好了行李。

“那……咱们就在城里给他老人家烧纸吧！”

已经被荒原塑造深沉了的二百五说着，又一次哭了。除了我，大家都哭了。之后，我们便出现在了湖边。沿湖朝东前行，会使我们少一些疲惫感。

青海有波，清冽的北风吹来，将水的气息沁入心脾，我们像啜饮着甘醇的佳酿。只是，我的心早已丢失了，丢失在犁铧走过的土壤里，丢失在吞投了父亲的荒原大风中，丢失在草尖上滚动着的晶莹的留恋里。我无缘享受佳酿的滋润，想那空碧悠悠的远方怎么就会有无数讥诮眼光的闪现呢？

今年的开湖是在静悄悄中进行的，万里冰壳一夜之间化成了冷月清光辉映的汤汤大水。由于缺少爆发力，缺少真正的摧毁，湖边还残留了一层或狭或宽的冰岸。冰岸似乎是专门留给我们的，在春天劲风光明磊落的吹拂中，在开湖的尾声，大湖又让我们领悟了一次它存在的意义。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6)

那是下午起风之后，我们小憩着观赏湖中巨大的水纹缓缓散开的时刻，那是真正的拍天之浪，而且是冰浪。青海湖沸腾了，泛滥了，聚攒大自然的野性，将大理石般的冰块甩向天空。那冰块小的有半间房子大，大的简直就是一面高墙，在空中扭着旋风舞，之后，便稳稳地在湖岸上立定，越集越多，顷刻就成了一座高大浑厚的冰坝。

冰坝把荒原和大湖间隔成两个世界，而坝址所在，正是我们刚才观景的地方。我实在想不起我们是怎样逃生的，大概是样子太狼狈了，不愿去想。可有一个问题老在脑中回旋：在荒原，在大湖面前，到底是我们玩了风景，还是风景玩了我们？

应该感谢的是，开湖的放荡不羁、威势赫赫的尾声，让我们在它的气势面前步步入彀――忧伤和怨愤不知不觉消逝了，只留下恐惧和淡淡的感奋，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自卑感。是的，我无权批评大湖，因为我渺小。我无权批评荒原，因为我怯懦。我无权批评贫瘠和苍凉，因为我本身就很贫乏和苍白。父亲，安息吧！你说过：”是男儿就要死于边野。”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1)

奔驰，我的益西拉毛还在奔驰。但到半途须努力，要登绝顶莫辞劳。这是哪位佛爷的教诲？它出现在荒原密宗院仰光门的两边，也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但我明白，要紧的是遵道而行，遵古道而行。

古道，悠远的古道，在你的记忆里，贮藏着先人和往昔。往昔在祖先和死神无休无止的搏斗中流逝了。只有环湖的土地，和青海湖一样，不屈不挠地创造着无数激越和奋争的瞬间永恒，也创造了一个亘古的永恒――引吭高歌关于爱、关于生活、关于死灭和创造的图腾。这图腾太古老、太宏阔了，意志坚定得如同古希腊的哲人、故国东方的圣贤。

我们就在这图腾的万丈光焰里飞驰，用益西拉毛的四蹄，向历史的图腾镌入几个新的象形文字――当人们，当我的朋友，要在环湖的土地上种植声望和政绩时，要强迫荒原赐给他和他们一首壮丽的史诗并让他们成为角色时，当他们要踏着湖浪冲天的旋梯，挪步于沉积沙砾造就的台阶，夤缘一种身外之物、身外的金碧辉煌的殿堂、身外的珠光宝气的花翎时，荒古的悲凉、史前的苍茫、蛮野的豪风，你来了，毫不客气地大叫大嚷着，带着江河横溢般的逼人气势和电光扫射的速度。

于是，马背上的我，在头顶高高的风声里，只好依偎在记忆的深井边。这井一直深到穿透地核。在那里，我掬一捧水，再用手指的蠕动滴滴筛出。水珠落地了，渗入沙土中，渗走了我的绵绵长恨，渗走了卓玛意勒珍珠般纯净的心灵、玛瑙般明亮的眼睛，也渗走了我的花儿如锦如缎的谈吐、睿智超群的大脑和熏香了我的双颊的她的芬芳。只有益西拉毛伴我前行，伴我拓展心路，伴我精神忽天忽海地沉浮。

益西拉毛，你的醇厚醉人的鼻息，萦绕在我的胸脯，又向周身抚摸而去。你那音乐般富有节奏的眼波，节制地但又毫不吝啬地晕散在我的脸上。在你的身上，在那一片抖颤不止的鬃毛上，我看到了我的希望之乡。

波浪漂，盖住了雪白的羊羔，

你抱起了羊羔，羊羔哟，

在你怀中蹦蹦跳，

青青的草，迎风好比波浪漂。

歌声来自河中。那是圣洁的布哈河，注入青海湖的一支草原河流。悠长而高亢的尾音融进了空气，消逝了。涛声、蹄声和益西拉毛的鼻息又成了伴我远行的音乐。近了，我看到了唱歌的女人：光溜溜浸泡在清亮的水中，不住地朝我招手，胸脯抖动着两坨高高隆起的肉。我和益西拉毛一起扭过头去。

“嗷！嗷！嗷！嗷――”似曾相识燕归来，哪儿听到过？省城，周末舞会的电子琴中，发出了这样的”嗷”叫。

我的花儿说了：”这声音是对一种自然发声的模仿。”

“什么自然发声？”

“人的，那种处于朦胧状态的自然的性挑逗。”

这解释大概是不错的。布哈河中的女人(我希望那不是少女)，骤然成了返璞归真的荒古的女神。哦，我懂了，我的返璞归真了的益西拉毛，我的返璞归真了的环湖荒原，还有卓玛意勒赠给我的返璞归真了的爱。

可是，面对那抖动的乳房，我还在犹豫。而益西拉毛已经顾不得任何别的意念了，直扑放荡不羁的河流，将我脸上的羞赧毫无遮掩地送到了她面前。水花猛烈溅起，粗野地打向她裸露的身子。益西拉毛从她身边闪过。河中放荡出一阵粗犷的笑声，仿佛是大地羁留至今的盘古时代的音响。

又是一阵更加狂放的”嗷嗷”声，又是一曲野性的恋歌。

我顿时滋生出一种欲念：停停吧，益西拉毛，让我回过头去，再望一眼她，哪怕看不见她的面孔，哪怕她那褐色的皮肤化作一朵闪亮的水浪。因为我要理解她，如同我要理解我的母性的益西拉毛。这理解会给我力量的：为什么捧给我酸奶、捧给我糌粑、捧给我皮褥、捧给我夜色的，是卓玛意勒呢？现在，卓玛意勒对我，似乎已不再是那种虚荣的驱使了。在益西拉毛跑到终点的那一刻，我希望，还是她给我捧来第一碗奶茶。我没有虚荣，我的行动也不是为了满足她的虚荣，让她满足的只应该是……哦，整个生活和环湖荒原永久的绿色，永久的绿色的黎明，永久的绿色的黎明的曙光。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2)

太阳很快晒干了益西拉毛身上的布哈河的水。奶头，湿淋淋渗露奶汁的奶头，在母马腹下摇晃着。那就是鞭子哟，用力抽打着它的心。它的焦急已经使它无法顾及自己的体力了。狂奔，成了益西拉毛整个生命的搏动，谁让它是母性呢？可我要说的是，生活不仅仅是赛速度，更重要的是赛耐力。而母性的耐力永远是时间所无法限制的。我的花儿，你缺乏的也许就是这种耐力。

益西拉毛仍然在拼命。我也和母马一样骁勇，直起腰，高举马鞭，用一种真正骑手的英姿，用一种真正牧人的高叫――瞎了眼的我的朋友，干吗不赞美我的生活呢？还有你，我的花儿，赞美吧，我的马背上的疾驰而豪迈的生活。如果你归来，我一定会把你拽上马背的。

面前是荒原，身后是荒原，起点是荒原，目的地也是荒原。开阔，宏大，气派，自由。我激动得流泪了。环湖，你和那个用激情蒙过我的眼睛的女人一样，在我浪迹荒原的岁月里，被我糅进了理想的光环中；在我聆听她心灵的跳动时，在我切中原野深沉的脉搏并随着节拍跑动得疲惫不堪时，又被我用眼光糅进了荒原女神尊严的神情里。在你的怀抱里，我听到了昔日骄横的征服者失悔的祈祷。它让我和我的益西拉毛跺着坚实的大地，去做另一种恢复元气的征战。因为，人类和植被肚脐相连，还因为我必须阻止那条腿的逼近――试图用践灭绿色的办法显示智慧、拯救文明、炫耀进步的对环湖也对人类自身的侵略。

践踏者的自以为是超乎大地之上，像瀚海中从天而降的灼烫的金光。已经够热了，不需要照耀。而远方，绿洲也在哭泣、飘零。尽管它给予了人类生存的一切，但在牧人们眼里，在和畜群的比较中，草地似乎永远是后娘养的。环湖，灵光福佑了贫瘠，让它沉入甜蜜的睡眠，那醒着的、活脱脱的、具有鲜亮气息的，却是不得安宁、常遭毁灭的。

哦，还记得那残酷的性信息素么？阿弥陀佛――我记住的却是我最应该忘怀的。蓦然之间，我看到了爱的痉挛和喧嚣。雄性的呼唤被漠风掩盖了。星空灿烂，魔鬼在给生命的秘密举行着热闹的葬礼。而荒原上漫游的欲火随狂风疾驰，点燃蓝幽幽的迷人的火光，像一首古老而新颖的寓言诗，我们便是这诗意化了的角色。

可如今，草原毛虫，你们去哪儿了呢？草场一天天荒败了，湖水一天天下降着，连你们也不愿意流连家园了。不不，也许，仅仅是由于你们看到，那年的夏秋两季，家园的土地上，到处横陈着殉情的伙伴。

草原毛虫，青藏高原优良牧草的天敌。在环湖虫灾严重的草场，被咬啮的牧草往往只剩下枯枝败叶，成为一片片随风游移的漂浮物。我的花儿称之为”草原垃圾”。而我们的工作便是为捍卫绿色献身。既然是又一次环湖的召唤，既然有我的花儿执拗的撺掇，我没有理由，仅仅为了怕勾起往事，怕看到父亲荒败的坟冢，而不接受荒原的邀请，那伤痕累累的荒原啊！

但我还想做最后一次推辞：”说实在的，这方面我不在行。”

我的花儿有点得意：”跟我学。”

“笑话！什么时候我跟女人学过什么。”

“笑话！什么事情，不是女人教你的。吃饭，穿衣，还有……”

“生儿育女。”

“当然。”她说着，笑盈盈递过一份材料来。

这是在省畜牧厅草原工作站的办公室里，我们向荒原进发的前一天。我们的鼻祖，那个德国化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Butenandt，自然不知晓，在他的关于蚕蛾性引诱物质的分离成功之后，在中国，中国的西部，在西部的环湖，在环湖的荒原，会有两个渺小的人儿，成为他的理论的实践者。

我们来了，以绿色守护神的身份开始了我的第二次环湖行。而我的花儿却飘进了一个梦幻世界――她过去对大湖、对环湖的种种遐想。和人一样，毛虫以绿色为生存的依托。那浓绿聚秀的地方正是荒原具有神魅的一片草原――南甸。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3)

我的花儿站在鸟韵如缕的草坡上，面朝远方碧净的天空，迷醉了：”蓝天，白云，啊，荒原！啊，羊群！啊……狼来了！”

她半张着嘴，双腿不禁抖索起来，眼睛直勾勾瞪着那只吐着红舌头，朝她飞奔而来的黄色家伙。那家伙牛犊一般高大，四腿轮番蹬地，传来一阵”腾腾腾”的声音。她忽地扭转身，撒腿就跑。平缓的草坡上，每一棵小草的绊腿都会增加她的恐惧感。因为她以为，狼扑过来后会首先用牙齿咬住她的裤角。

离她十步远的我跟她一样紧张，想跑过去引开它，又有些胆怯。这时，救星来了，是一阵粗放的笑声。我的花儿蓦地煞住脚，猛回头，惊呆了：那狼竟服服帖帖站在一个老人和一个姑娘中间。啊，原来是条狗。她抬脚狠狠踢了一下面前那丛碧绿的蒿草，脸红红地低下去。

“姑娘，过来。”满脸紫斑和褶子的洛桑喊了一声。

我的花儿睃我一眼，轻轻拽过斜挂在自己身上的照相机，麻利地打开皮壳，”哗”地亮出镜头：”别动！都别动！”

狗又叫起来，但没有向前扑，昂头不时地看看主人的表情，又随老人朝后退去。卓玛意勒惊愣在那里，胆怯地望着照相机。我的花儿从镜框里看到了两个荒原人、一条荒原狗的惶怵，不禁得意地冲我笑笑。我也笑了，她这个消除自己难堪的办法实在不错。

“别动！别动啊！”她嗓门又增大了。

洛桑极为困惑，干脆扭转了身子，躲避灾难似的快步朝不远处那头悠闲吃草的牦牛走去。

“阿爸！阿爸！”卓玛意勒回头叫了两声，看老人不理，便快快跟了过去。

我只好上前，向我的花儿解释：”见怪不怪，荒原人都是这样，以为照相会摄走灵魂。”

她睁大了眼：”怎么会这样？”

这有什么可吃惊的呢？古老的荒原，古朴的荒原人，古旧的荒原意识，这就是一切。我们得适应它和他们，而不是让他们跟着我们转。我们不是救世主，不是。

我说：”你真有福气，一踏上荒原，就遇上了好人，走，我们已经有住宿的地方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好人？”

我吃惊地瞪着她：”你忘了，我给你说过，我在荒原有熟人。”

她一愣，笑道：”你说的就是他们呀？可是，你说那姑娘很美。”

我朝前翘翘下巴：”难道她不美？”

我的花儿用鼻腔轻轻哼了一声：”再说，看不出你们是熟人哪！”

是的，他们还没有认出我来。离别已经十年了，又是在荒原中不期而遇，他们即使看着我面熟也不敢贸然猜测我就是那个因为爱一头瞎熊而葬送了父亲性命的人。

我朝前走去：”卓玛意勒！洛桑大叔！”

他们回过头来，直勾勾望着我。突然，洛桑惊喜地叫了一声，又对女儿说：”是你那垦荒队的哥哥。”

卓玛意勒一脸懵懂：”他怎么有胡子？”

洛桑说：”哈哈！草要死，羊要老，人要长嘛。”

姑娘大了，洛桑老了，可是，在我们握着手，互相问候的那一刻，我们之间的陌生感却消逝得那样快。荒原如旧，感情如旧，我和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为时间的关系而有所变化――和过去一样亲热，也和过去一样存在隔阂。

“走吧，去家里喝茶。”洛桑道。

“就让我们喝茶？那我们就要去找别的牧家了。”

老人明白我们是想住在他的帐房里，嘿嘿笑着，一连吐了几个”好”字。

我们跟着洛桑父女，洛桑父女跟着绵延的羊群，朝前走去。远处，那顶黑色帐房酷似绿浪尖上浮起的礁石，忽地升高，又忽地落下。我顿时体验到了那种异常熟悉的忧伤情绪，不由地叹口气。荒原，依旧是伤感的荒原，迎接我们的依旧是伤感的氛围。

卓玛意勒扭过身来了，专注地望着我的花儿。

我看我的花儿有点窘迫，忙拉拉卓玛意勒的袍袖：”她，好看？”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4)

卓玛意勒居然摇摇头：”你的老婆？”

“这个……你问她自己。”

卓玛意勒没问，自以为猜中了，冲我们眨眼，又把整个身子贴过来，在我耳根说了句连我也感到脸热的粗话。我伸手打她，她喊着跑向了洛桑措木。

我的花儿问我：”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的花儿显然不相信，但也不打算追究了。这大概就是她给我们这次环湖行定的基调。而我讨厌的正是她的这种不予追究。她真的不想追究？她这可怜的做作，可怜的超脱。

我们的工作就在这种只可承认友谊的关系中开始了。

草地清新，阳光温和。我们坐坐站站，观察两种诱捕器的诱虫效果。那纸壳像一只船，在绿波间漂啊漂，渐渐被飞虫笼罩了。这就是我的花儿发明的新式诱捕器――船形的蜡纸板底，涂有聚异丁烯粘着剂的纸板盖，底和盖相距一尺。不远处是另一种诱捕器――一个搪瓷盘，盛有加了绿染料的水。每个诱捕器中都有四个作诱源的雌性毛虫，不断散放激素向原野发出爱的呼唤。而那些进入诱捕器，被我和我的花儿及时灭杀的雄虫，大概就是虫类中为少年维特之烦恼寻找解脱的义勇军了。为爱殉难，似乎值得。没有哪只虫在被我们捉住后，会做出一副驯服的可怜相，或用垂危的哀求惹我们同情。

一天就要过去了，结果表明：我的花儿发明的纸壳粘胶诱捕器大大优于水盘诱捕器。”粘胶”一天诱捕了四百五十七头雄虫，而”水盘”的诱捕量却只有六十六头。若不是卓玛意勒从远方策马而来，此刻，我的花儿一定会放肆地乱叫。她有这个习惯，一激动就嚷嚷，想恭维她时，你可以说像只百灵鸟的啁啾，想埋汰时，说是母猫叫春也不为过。而这会儿，我猜想，一定像雄性毛虫求偶的嘤嘤声。

卓玛意勒是专程跑来开我们的玩笑的。她停到我们面前，挑衅地望着：”谁敢骑？”

“我。”我的花儿大步上前。

“你？你也会骑？”卓玛意勒明亮的眼睛望望她又望望我，”你只配让他骑，哈哈。”

卓玛意勒用这种粗俗的玩笑，把我和我的花儿从根本上拴在一起了。作为一个被荒原风熏染过的粗犷的男子汉，我当然不应该在乎。而我发现，我的花儿也不在乎。好啊，环湖的坦荡、荒原的直爽，给了我们袒露胸襟的勇气，给了我们这种神秘的不在乎。

我上前，揪住卓玛意勒的袍襟，拉她下马，又朝我的花儿喊道：”过来！”

她过来了，小声道：”其实我不会骑。”

“别给我丢脸！”我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硬让她爬到马背上，再扶她坐正。”别害怕，它叫益西拉毛，环湖草原最老实的马。”

我将缰绳交给她。她放心了，因为昨天晚上我学骑马时，就用的是益西拉毛。可这时，卓玛意勒突然跳过来，朝马屁股打了一拳，又发出一声尖厉的野叫。马朝前猛地一窜，我的花儿便仰身倒了下来。幸亏我手脚麻利，这个漂亮的城市姑娘那柔软的躯体被我满怀拥抱了。我尽快让她站稳，尽快松了手。

“你呀，缺乏教养。”我瞪视卓玛意勒。

她笑着：”我等着你教养哩。”

我不想开玩笑，示威地拉起我的花儿的手：”咱们走。”

在那顶随风飘摇的黑色帐房里，我这个年轻的男性是最最得宠、最有光彩、最应该高兴的，但为了我的花儿，我只好装作忧愁，闷闷不乐。吃饭的时候乃至整个夜晚我都变得少言寡语了。今晚依旧如此。

“你是个好人，可你不能和我们交心。”第二天早晨，当我的花儿拉着卓玛意勒去帐前高岗上眺望大湖日出的时候，洛桑措木对我说。

我万分惊奇：”洛桑，我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么？”

“夜里，卓玛意勒等你，你为啥不去？”

我想起来，昨天晚饭后，卓玛意勒瞟着我的花儿朝我耳语，是一句隐语，意思是说她要和我一起数天上的星星。我只能把这话当做玩笑，尽管我听到了大夜弥漫时，帐外的草地上荡起的歌声：

高高的马儿遍地跑，

来我这里吃青草，

快快来哟，

青青的草，迎风好比波浪漂。

“今夜……”老人的企盼从那双幽邃的眸子中流溢而出了。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5)

我惶然，我断然拒绝，扭身离开了他。这举动显然是对牧家、对牧家女的大不敬。我被冷落了，早饭时，她不给我双手捧来奶茶，也不像昨天那样对我飞眼冲我笑。这就对了，正因为这冷落，我才是问心无愧的。

我们又出发了，去向荒原释放性信息素。这天，在那个日光淡荡的中午，她那么兴奋，那么神采飞扬，又那么深沉。我的花儿，眼眉细溜弯弯，一蹦一蹦的，而嘴唇却始终湿漉漉的，一翕一张――她讲了那个草原毛虫的寓言，那个古代昆虫的传奇。我想听，还想侧头望她那张红晕淡淡的脸。我迷上了――她和昆虫。哦，古荒原，古边关，古战场，还有古毛虫，那么古老的古毛虫――

它们原来是可以成为智慧生物的，或者，至少可以变得强悍威风一点。仅仅是由于它们太善良、太愿意信奉温良恭俭让的哲学了。在?肮藕榛氖贝?，它们就喜欢宽宥和忍让：你好我好他也好，它们成了”宁可清贫也不浊富”的有志者，只要爱就足够了。在它们那个创世的黎明，在黎明珠贝色的云霞里，它们避开了争夺和打斗。雄虫们沉溺在爱的情愫里，早早地为妻子和母亲建造起了一座座暖意盎然的小屋。缠绵的爱的陶醉和甜甜的伤感的麻醉，妨碍了它们的演化。于是草原毛虫雌蛾的翅和足又渐渐趋于原始――退化了，甚至到了无法活动的地步，成虫羽化后竟不能挪出茧壳。

可是生命总要扩张，从往古扩张而来，又要从现在扩张而去，去迎接那个被自然界再次筛选或者彻底淘汰的日子。它们无法去阳光下和雄虫幽会，便酝酿出一种性信息素来，不断伸缩腺体朝外释放，又透过茧壳的空隙播向四野八方。与此同时，雄虫的触角格外发达起来，翅膀也愈加健壮。它们简直可以像云雀那样自由轻翔了。雄虫和雌虫之间出现了一种崭新的异常强烈的性引诱关系。爱的进击、生命的冲动，便以此为基础开创了一个新局面。

八月，荒原变得温情，暖风吹得毛虫醉。无数雄蛾在绿色的太阳潮中飞鸣。爱是寻找，是活力的拼搏，和许多智慧的与无智慧的雄性生物一样，它们的生命也循着这条轨迹生成、发展。而雌性生物对爱的贪婪永远是没有止境的，一头雌蛾一天竟能诱来四百多头雄蛾。雄蛾轮番挤进茧壳，纵情占有。尽管只有那么一小会儿，尽管马上爱的对象会被别的雄蛾抢占，但它们是自豪的。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鸣翅飞远了，高傲而快活地唱着那支抒情的歌曲――”我骄傲，我是光荣的雄性；我歌唱，我是永恒的雄性；我赞美，我是阳刚的雄性。茫茫大荒原，哪里是我的爱？哪里有爱哪里就有我。我是蓝天下迎风飞翔的雄性。”就这么飞着，用亢奋的歌声，乐观地去迎接冬天，也迎接死亡。

“真让人羡慕啊。”我说。

我的花儿一愣。不知为什么，她这次出乎意料地没有嘲笑我，可我知道，我这种羡慕毛虫的感叹才是真正应该受到嘲讽的。羡慕别种生物，是人类自身的堕落。我堕落了么？不不！是人就能包容一切而又能消化一切，只要是美的，管它属于哪种生物呢。类比嘛，我是一条雄性的虫，向荒原哼唱爱恋之歌。不不，我是迎风呼啸的树，向大自然歌唱草木之曲。那么，我的花儿呢？

该给她讲讲关于荒原的悲剧了。也许，这样的悲剧也就是我的第一次环湖行会带给她深沉的。她需要深沉，至少应该让她想到，我们的试验也许只能是热情和精力的浪费，因为我们为了植被的绿色的意识，并不是社会的流行意识和老百姓的普遍意识。他们的意识是红色的，炽热得如同冶炼生铁的火炉。是的，我们垦荒那会儿，到处都出现了炼钢炉，仅仅过了十年，整个中国便膨胀成为一个大炉膛了。而荒原作为炉膛中的一个夹角，是焦炭暂时没有烧到的地方。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6)

“想听听么？我的第一次环湖行。”

我问我的花儿。她那种应诺的神情哟，真会让人误解为她应诺了我的男子汉的恣情。可她马上又补充道：

“最好别提你父亲。如果我不看你的面子的话，他应该是绿色的敌人。”

哦，我已经告诉过她关于荒原的故事了，我干吗还要自寻苦恼呢？不过是一种排泄郁闷的方式罢了。然而，对于天真的人来说，忧伤不过是一枚发夹和胸针。我给她的胸针够多的了，有的她佩戴着，有的已经被她丢弃。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无论如何，她是不应该嘲笑父亲的。父亲代表着一段历史，而嘲笑历史除了浅薄之外还能证明什么呢？是的，即使给她讲一千遍关于荒原的故事，她也是不会深沉的，因为她没有来荒原寻访真理的准备。再说，她向荒原的靠拢，她对我的接近，并不是感情发展的自然趋向，而是建立在天真稚嫩基础上的冲动。

我的花儿，还记得我们是怎样认识的么？

我们光荣的垦荒队员回城之后，便各奔前程了。为了度过自然灾害和浮夸风带来的饥馑岁月，他们大部分接受了下放农村、回老家种地的命运。而我，由于年龄小，由于父亲是畜牧厅的干部，被保送到厅属畜牧专科学校学习。毕业后便去草原工作站做了一名牧草鉴定员。于是，我有了去厅属柴达木沙生植被试验基地帮助工作的机会。

那天，我和基地中的几个已经连续三年获得”老黄牛”称号的同龄人喝酒。这是一月中的最后一次奢侈，也就是说，将五听罐头从基地小卖部拿出来后，我们已不名分文了。而酒却是月初发饷后就买好了的，散装黄酒，一次一桶，天天喝，天天有。谁买酒花不够二十元，谁他妈就不是男人。我们几个中不会有人想做女人的，那意味着与酒绝缘，意味着他将处在一个被男人损害的危险境地中。在这常年看不到绿色和女人的大沙漠中，我们共有的情人就是那迷人而辛辣的黄酒。它容纳了我们的疲倦和各式各样的发泄，包括男性原始生命力的冲动。

然而，那天我们不满足了。酒残菜尽，我们走出宿舍，来到基地门外，肩碰肩，手挽手，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前走去。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们的歌声粗壮得像一道亘古沙梁，而我还嫌粗壮得不够，瞩望黧黑的远方，心中大叫：”老天爷，请给我古巨猪的喉咙吧！”

之后，我们吼叫着登上了那座被我们称为”镇墓骆驼”的沙岗。

夜空如伞，半球形的固体天穹上挂着几道金星缀就的天狗网。我仰头默望着，突然用神明显灵后给我的古巨猪的嗓门大吼一声：”女――人――”

于是，我的那些讲义气的朋友们做了我的伴唱群体。一阵更加雄浑粗闷的声音以盘古开天之势撞向穹顶：”女――人――”

天摇地晃，黯夜飞转，流星崩落了，轰然落地，化作两颗熠熠闪烁的小太阳――在沙岗脚下，在那个宇宙黑洞似的陨石坑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来，朝我们眨巴着一双明亮的大眼。

“女人？”我身边有人喊道。

我顿时睁圆了眼：”啊，女人……追！”

我们大叫着，奔腾下岗，如狼似虎。那女人惊呆了，继而醒悟，返身就跑。我们一直追到她跑不动，一头栽倒在沙地上。在二十米开外，我们好奇而开心地望着她，好一阵前仰后合、酣畅淋漓的大笑。我们满足了，唱着即兴编造的战歌回归。

突然有人说：”那好像是她。”

“她？”我矢口否认，”不！不会……”

“要不是她，这里怎么会冒出个女人来！”他又道。

我朝这个说了实话的朋友耸起了眉峰，因为我一下子明白，我们今夜的男性的疯狂全是由于她的降临。她是上午坐着给我们送吃喝的卡车来基地的，她来干什么？她要是不走，难道我们就这样疯狂下去？不，要疯狂的只应该是我一个人。在她面前，在那种来自天外的魅力面前，我希望全世界的男人都是瞎子，都是些阳痿病患者。我承认我是自私的，可是，父亲，上帝，深镌在我脑海中的密宗院的众神们，谁也没说过不可以高呼自私万岁。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7)

我们沉默地迈动双腿，悄然而行。月亮匿去了，大夜变得和梦一样黑、一样险恶。镇墓骆驼隐去了，基地的灯光泯灭了。我们和世界一起沉入了大沙漠的黑梦中。

又一个傍晚来临了，古漠黄如金。而在天际，在地球的边缘，却有一道低矮浑莽的赤红的山峦――一条庞大的火龙缓缓蠕动，旷漠热风、旷漠中随时都在燎焦着大地的有色空气和旷漠欲火，都是从那边漫溢而来的。在金色和红色的托举下，炽白的太阳又一次忧郁地滚过苍茫的天空，无可奈何地去迎接只属于它的伤感而美妙的黄昏。大沙漠中的白太阳在每一次夜生活之前，都有一次热能和光能的肆力挥耗，都有一场欲火的有声有色的燃烧。

突然，黄昏破碎了，从赤红渐渐变作橘黄的地方，淡出无数馒头状沙丘来。放荡不羁的沙丘弧线之上，是迎风抖动的她的身影。

“她在干什么？”

我回头询问同宿舍的朋友，他们也早已从窗口望见她了。

“等我们呢，走，我们去看看。”

一阵欢呼。之后，我接过柴达木黄牛群特意敬我的半碗黄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我们威武雄壮地出发了，脚步沙沙，大摇大摆，给荒漠驱赶无穷寂寞，也给我们自己壮胆。我的花儿，我的天上的仙妃，我的男人心中的阴湿地，你当然不会想到，当燥热迅急烘干了我高额高鼻上的油汗，当我敞开衣襟用动荡的胸脯向你炫耀雄性的强健时，我已经有了一种令人悲哀的深疚。我在心里说：”对不起了，我的花儿，男人的豪迈从来就是建立在女人的懦弱和耻辱之上的。”这是我的由荒凉培植起来的狰狞而又坚韧的信念。而他们，柴达木黄牛群簇拥着我也就等于簇拥着信念，簇拥着他们的生命树。

我和他们已经心照不宣了：由我发难，由我在阴湿地上第一个扎根，由我让我们的仙女发出第一声痛苦而美丽的叫声。我们已经不计后果了，什么领导诘难，什么道德规范，都成了飘逝的毫无重量的白云。

我停在她面前，嗓音低沉地问她：”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那敏锐的少女的神经已经感觉到了这股来势凶猛的雄风，朝后退退，嗫嚅道：”沙治。”

“你有什么毛病，需要沙治？”

“腿关节疼。”

“这么说，你来我们基地就是为了亲近沙漠？”

“不，一边工作，一边治病。”

“你原先是哪儿的？”

“省草原工作站。”

“可我没见过你呀。”

“年初刚分来的。”她眸子朝我一闪，又道，”我在站里听说过你。”

“他们都说我什么？”

“说你人不错。可是……”

我急了：”说呀！”

她忽地瞪起眼：”那天晚上是你们在追我吧？我就那么好欺负？告诉你，我会拼命的。我可不是那种无能的雌性毛虫。”

“毛虫？”

“我是研究毛虫的专家，你懂么？哼！”她高傲地扬扬头，又道，”你们哪，简直就是一群野兽！”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浅薄的雄性意识一下子垮了，那半碗黄酒给我的胆量也杳然不见了踪影。连我也没想到我会替自己辩护：”我们，那夜，是在观夜景，看见了你，以为是一头熊。”

“我也在观夜景，可我观到的却是一群饿狼。”她的声音骤然增高了，两眼火灼灼逼视着我，”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也是来沙治的。怎么样，我们一块……”

“对不起，我已经完事了。”她说。

这么说，她刚才有那么一会儿是脱去了裤子的：把女人丰腴的双腿埋进黄沙，用温热的自然之气撵跑那浸入骨髓的体内寒流。机会已经错过了，我们还站着干什么呢？我想回去，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行男人的脚印直通一丛摇摇摆摆的沙棘。

我厉声问她：”刚才就你一个人？”

“当然。”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8)

“告诉你，我们是来保护你的，别无企图。”我说罢，大步走向沙棘。

我们基地的头、那个可怜的单身汉被我从沙棘后面拽出来了，就等于拽出了我们的发泄对象。我大喊：”来呀！把这个偷看女人光腿的家伙揍一顿。”

可是，没有人过来。因为他是个好人，他作为头可从没整过大家。我沮丧地叹口气，松开了手。这时，我的花儿，你的惊恐的尖叫，你的惨白的面颊，你那明澈的大眼中喷涌而出的愤怒，使在场的所有男人都感到了一种羞耻感的冲击。我们脸热心跳了，一个个默默地从你清亮的眼光中溜了出去，只留下你一个人在大漠中亭亭玉立。

第二天，你就走了，在男人们的爱情把戏面前，在我们泄洪般汹涌的追撵之下，你成了一面飘摇的风筝，张开楚楚动人的翅膀，飞走了――勇敢地只身踏上了荒漠坦途。

我说：”她会迷路的，我得去陪伴她。”

好心的基地的头同意了，又叮嘱道：”你劝劝她，如果她执意不回来，你一定要把她送到城里。”

“那我也不想再来这里了。”

他沉吟着：”行啊，我打电话给草原工作站，就说你的任务提前完成了。”

他这是在收买我，好让我对他的丑行守口如瓶。可他哪里知道，即使他给我许多坏处，我也不会出卖一个荒漠人可怜的窥探欲望的。

我追上了她，又领她踏上公路，搭车回城了。这种排除了爱情的同行啊，仅仅是为了挽救我的人的良知。我好像欠了她的债，不这样偿还就无法做人似的。渐渐地，我的精神萎缩了，我不再想她了，也没有了对她的负疚感。尽管我和她还有工作上的联系。

摆脱了荒漠的枯寂，我感到世界上最无聊的便是追逐女人。再说，城市也将她的女人的魅力淹没在了花浪楼海和喧嚣的人际风云中。五光十色的繁华里，我寻觅着新的生活伴侣，那最愿意和我拥抱的竟是我一向不曾钟情过的事业――我想著书立说了，书名就叫《未来的大西北――失去平衡的自然地理和人的归宿》。我已经开始动笔了。若不是这场轰轰烈烈的革命将我的高论误会成”马克思主义的对立面”，我一定会写下去，写他个天翻地覆慨而慷。

第七章 诱源载体(1)

益西拉毛狂暴地把脖颈扭向右边。我的酸疼的手腕已经无法对付它这种执拗了。执拗来得有点莫名其妙，右方山坡上，不过是一顶不应该对它有任何吸引力的白布帐房。我气狠狠地举起了鞭子。益西拉毛将眼球滚向眼角，乞望着我，而四蹄却没有丝毫改变方向的表示，腾起的土浪把牧草冲击得东歪西斜了。

蓦地，我看到帐房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棚圈。等我明白益西拉毛激动的原因时，它已经从围墙上一跃而过。我们的眼前，也是一位骝色皮肤的母亲。不过，它身体消瘦，面容有点憔悴。一个同样瘦弱的马驹惊骇地呆立在它的身边。益西拉毛站定了，朝马驹俯下头去，伸出热得发烫的舌头，耳朵、鬃毛、鼻子惊喜地抖动着。那消瘦的母亲朝后让让，它似乎也有点高兴，这个狂奔而来的大嫂这样喜欢她的孩子，做母亲的自然也光彩。可它马上发现了异样，”咴咴”两声，朝益西拉毛横扫了一尾巴。益西拉毛宽容地摇摇头，用那种只有对亲生孩子才会有的柔情，嗅着马驹儿，然后，将身子靠了过去，好让它噙住自己发胀的奶头。

“你看，它不吃你的奶。”我用脚碰碰它，想使它快快醒悟。

益西拉毛讨厌地瞪我一眼，又朝前凑去。那母亲过来，蛮横地挡在它面前。一连串的干扰使益西拉毛发怒了。它将身子一摆，屁股倏地横了过去。马驹惊恐地朝墙角缩缩。而那消瘦的母亲已摆出一副搏战的架势，耳朵扇了几下，仰头长啸一声。

益西拉毛回头看看，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失误，失望而又怨忿地在圈内急速转了一圈，沉重的眼皮眨巴了几下，在我将鞭梢轻轻弹向它的浑圆屁股的同时，它的身子朝后倾去，然后跷起前蹄，跃过了低矮的围墙。

奔驰。益西拉毛母性的疯狂，使它聚攒了神奇的动力。奥博的环湖，有我们伟壮的母马，还有我这个光荣的骑手。一个声音告诉我：你们也许跑不到头的。我说：要想到头就干脆别跑，原地趴下，让沙尘在我们身上堆起一座无名小丘。

是的，用地质年代来衡量，人生就是一个无头无尾的瞬间，就是一段没有尽头的黄沙之路，人们之所以能够跑下去，是由于有一支幻想曲在给你提供所需要的一切，包括女人。幻想的艺术就是理想的艺术、信念的艺术。益西拉毛，明白么？我们在幻想的道路上奔驰。而你，我的母马，就是我的信仰之舟……

西伯利亚不是在苏联么？可那儿的寒流干吗要跑到我们中国来呢？真怪，寒流在我们周围肆虐，可它的产地却十分遥远。

洛桑措木父女就要搬家了，这比往年提前了一个月。当然，如果夏窝子草势旺厚，大可不必顾及这气候变化，荒原嘛，本来就具有不属于人类的自己的个性。我和我的花儿的行踪也是不言而喻的，离开那顶明礁似的黑色帐房，荒原会一口吞噬我们。好在我们是逐水草而工作――牧人的秋窝子，我们的新基地。

羊群和牛群在经过饿馁的跋涉之后，一下子扑向了新草场。但仅仅过了几天，苍绿便被黝黑取代了。土地的衣装被无情地剥去，丑陋得不堪入目。牧草变成粪便，随后又被卓玛意勒捡去，塞进了泥炉的胸腔。于是，炊烟升起，荒原上的炊烟原来是牧草的变种。

他们又要走了。在跟着洛桑一家离开秋窝子那天，我向我的花儿发誓，假如我成了诗人，我宁肯辍笔也不去赞美任何形态任何地方的炊烟。还要，还要诅咒所有描绘了炊烟的文字。

“恶劣！”我的花儿给我下了这样的评语。”灭绝人间烟火，你可怎么生活？”

“大家怎样过我就怎样过。”

“家家都升炊烟呢？”

我哑口无言，真是后悔啊，我为什么要让她抓住把柄呢？她不过是个女人，尽管有性格，也漂亮。可女人的所有优点都不属于自己。她们存在的意义仅仅是因为世上有了男人。可我，却不能让属于我的她、她的美丽屈就于我，甚至还要让她肆无忌惮地随时占据上风，更不用说别的了――大概是卓玛意勒挑逗的缘故，我突然复苏了我的青春的欲念，我想和我的花儿……那个，是的，我真想和我的花儿那个。

第七章 诱源载体(2)

新草场又到了。遗憾的是，这里的牧草更加稀疏，土壤已经明显地趋于沙化，令人怃然而叹。卓玛意勒将畜群缓缓驱入草场，怎么也不肯跨下马背。

“阿爸，就在这儿？”

“还能在哪儿呢。”

“再往前走走嘛！”

“唉――”老人在他以为可以下帐的地方跳下牛背，不声不响地忙乎开了。

我只好对卓玛意勒解释：”再往前就是垦荒地了，那儿……”

“知道，那儿现在头发细的草都不生。”

“什么？”

她瞪我一眼：”什么什么？”

但马上，我相信了面前的事实：当初我们拓荒者的荣耀，我们的热血的象征，已经变得不可思议了，豪风吹跑了疏松的土壤，卵石裸陈。大荒原中又有了戈壁滩来增饰荒凉和恐惧。是的，时间让光荣变成耻辱的事太多了。可我想不到会这样快，想不到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马上看到我们生命的浪费。而父亲却挺身在高高的山包上，用迷离的眼光瞩望着大荒蜃景――无边辽阔的绿油油的麦地。

哦，可恶的卓玛意勒，你是想看看我向荒原低头认罪的模样吧？

我吼起来：”那你为什么还要往前？”

她说：”我是说穿过荒地，去泽曲热巴。”

撒谎。在嘲弄面前，我决不低头。垦荒者的荣耀和骄傲，都是事实。仅仅为了让父亲于冥冥之中心安理得，我也要高昂头颅，直面荒原，巩固荣耀。我开始恨起卓玛意勒来了，尽管我明白，环湖的文明发展还不足以让一个牧家女变得具有捉弄先驱者灵魂的智慧。

还是我的花儿对我具有威慑，她眼光朝我一闪：”干么恼火？泽曲热巴一定比这儿好。”

“你不知道。”

“我咋不知道？无非是害怕路过垦荒地呗。”

“唉――”

“你像个老头。”

“是啊，在你面前我真的成老头了。”

“那你最好还是离开我。”

我倏然抬头，第一次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的花儿――求求你了，女人，不要这样赶我。她将头扭向一旁。我只好离开她，来到洛桑身边。

为了我们的试验，我说：”我看，我们还是去泽曲热巴。”

老人摇头。

我又说：”别太固执了，反正那儿是草山争议区，你占了就属于你。”

我尽量说服着洛桑，因为我明白，泽曲热巴――荒原中的小盆地，此时秋气不至，晚夏的凉风依旧那般温情，草正野，花正红。即使刈不来过冬的青干草，牛羊肥实的秋膘也会使它们个个活着去迎接来年那个牧草返青的春天。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试验最好能在牧草丰美的地方进行。

洛桑措木最终还是不肯答应。他是荒原人，如同荒原的自尊使它永远不准备接受稼禾的缀饰，荒原人也不打算接受任何不应该撷取的东西。

我冷笑着离开老人，去对我的花儿说：”别再想泽曲热巴了，赶快工作吧，别他妈等到草去虫飞的时候，我们就什么也干不成了。”

“我也这么想。”她吩咐卓玛意勒帮她去马背上取下那个硬壳的提包。

小船又要航行了，不同的是，作为性引诱的诱源，不再是活的雌蛾，而是我们从雌蛾身上提取的激素粗提物――把未交配过的雌蛾捉来，剪破小腹，挤出腺体，磨碎后用溶液浸泡，再经过滤投入塑料泡沫。这泡沫便代替活雌蛾，成了性信息素散发器。这过程和所有提取激素的细节，都是专家们长期研究的结果，一般要在实验室中进行，而我们把它简陋化了，并放在野外，只是为了看看用人工提取激素进行灭虫的办法有没有普及价值。

我的花儿很快将散发器放到船舱里，抱着小船，四下里寻找适合安置的地方。

卓玛意勒凑过来，指着船舱问道：”这是啥？”

我的花儿生怕她毛里毛糙地乱摸，忙朝一边躲躲。这使卓玛意勒更加好奇，伸手就要取那散发器。

第七章 诱源载体(3)

“别动！”我喊着，上前拉住她，”这是诱源载体。”

“诱源？”

“就是……搞性引诱的……激素。”

“激素？”

我急了：”怎么说你也不懂，通俗一点吧，就是勾引公虫的东西。”

“那……就是女人一样的东西了。”

“可以这么理解。”

我看她还要说什么，忙推她一把：”去去去，没时间和你?ム隆！?

“天黑了呢？”

“你放心，只要我和你这位大姐在一起，天就不会黑的。”

显然，卓玛意勒没搞懂我的话，思谋着给正在扎帐房的父亲做帮手去了。

我的花儿将小船放好，过来站到我身边：”她对你可算是用了心的。”

我苦笑：”我是男人嘛！”

“那你干吗那么冷淡呢？”

“我怕你掉进醋缸。”我恶狠狠地说。

“没那回事，我从来不知道醋是什么滋味。”

“一切都得经过试验。”

她笑了，苦楚楚的。我也惆怅。

她又说：”给我说说你们男人吧，他们是用什么眼光看女人的。”

“这个，说不上。我倒想听听女人是怎样看待男人的。”

“我不知道。”

“那么你自己呢？也不知道？”我把眼光投向远方，感到浑身轻松。终于有机会让我咄咄逼人了，而这个机会又是她制造的。活该，自作自受。

“也不知道，真的。”她一脸憨态。

“装傻。”

“唉，有时候我想，像我这样一个女人，能带给别人什么呢？也许，他们需要的我不具备，而我自视可贵的他们又不需要。”

我欣然点头：”你对自己的看法基本上是中肯的。老实说，你和卓玛意勒应该中和一下。”

“如果无法中和呢？你就像现在这样？”她开始逼我了，”告诉我，你到底需要哪种女人？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尽力给你物色。”

“没有这个必要，我宁肯自己寻找，宁肯一辈子找不到，也不会求你的。”

“要是这样，你就迷失方向了，你就会失去……”

我盯着她：”说出来呀！”

“就会像雄虫一样失去那种机会。这是令人遗憾的，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是男人么？”

“那只是由于我眼前有女人。”

“又是‘迷向’。”

“‘迷向’有什么不好！”

她一怔，点头自语：”好，好。”突然，她尖叫一声，一把揪住我，”有了，有了。”

“有了什么？”

“有了灵感。你想想，如果我们把提取的性信息素到处放置，雄虫就会到处寻找母体，可又找不到。而它们的交配期只有一个多月，过期作废。失去了机会，第二年的毛虫数量自会减少，这比诱捕效果不是更好么？”

扫兴啊，我诅咒她这方面的灵感。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妙极的发现。

“你可以试试。”我冷冷地说，”甚至可以搞人工合成性信息素，这比从雌虫身上提取不是更进了一步？”

“对！太好了！我们一起试试。”她兴奋得露齿微笑。

“我？跟你一起试试？我可不想过期作废。”好一盆冷水，泼得她僵立着不知所言。我高兴了，傲然离去，很快钻进了那顶刚刚撑起的黑色帐房。

奇怪。卓玛意勒将一碗刚滚开的奶茶端到我面前后，便快快跟阿爸出去了。我躺到地毡上，仰望头顶那一片被天窗框住的蓝天，想我的花儿这时一定会有的苦苦思索的可笑模样，得意得翻了个身。下次，要是再遇上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会噎她个半死，关键是要想好一句绝妙的话。

一会儿，洛桑进来了，坐在我身边，挠挠我的腰肢：”去，有你睡觉的地方。”然后将我拽起，”去呀！外面。”

我懵头懵脑地来到帐外，蓦见草地上又升起了一顶白布帐房。我什么也没想，是新帐房就得进去看看。里面，卓玛意勒裹着皮袄平躺在地毡上。

第七章 诱源载体(4)

“病了？”我很吃惊。荒原人似乎从来不病，像洛桑，他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尝过西药片儿是肉做的还是奶制的。我蹲下去，摸她的额头，是有点发烧。”大概是感冒了，这里冷，你得去毡帐那边。”

她伸出手来，我拉住，可怎么也拉不动，反而被她拽倒了。她咯咯浪笑，忽地掀掉了皮袄。我浑身一抖，眼睛、脑海，全被面前这个一丝不挂的女性的裸体占据了，好像满世界都闪烁一种肉色的神圣的光晕。一对肥嘟嘟的奶子突突跳着，光滑的下腹也在不住地颤动。她在笑，浑身上下都在笑，又蛮又野，又娇又媚。我仓皇失措了。直到她坐起，动手狠撕我的衣服，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掉进了幽深的青海湖，或被湖水淹没，或挣扎着划向岸畔，但后一种可能太渺茫了。亲爱的亚里士多德，你说过，狗冒着生命危险试图同狮子和老虎交配。如果老虎正在发情，那它将同狗欢愉；如果不在发情期，它便会将狗吃掉。我啊，我这条忧郁的狗。

她不知用什么能耐那样快地脱去了我的上衣，两条胳膊已牢牢缠在我的腰上了。而我自己骨髓里液体的沸腾和浑身的颤抖都表明，我已经成为一个可怜的俘虏。”我的花儿。”我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扑向卓玛意勒。她一阵狂喜，随即松了手。我吻她，让她满脸开花。但这是极其微不足道的。她将手朝下伸去。

一般热流顿时让我的心跳加快了：”我骄傲，我是光荣的雄性；我歌唱，我是永恒的雄性……我是蓝天下自由飞翔的……”可是，那雄性的飞虫怎么也找不到它的爱，飞遍了荒原也找不到。它们透明的羽翅已经没有力气了，嗓音渐渐喑哑，失望地看着冬天从天际缓缓走来。而在远方，失恋的雌虫依旧等待着，它多情地将呼唤爱人的信息播向四野，一次比一次强烈，之后便渐渐微弱。终于，雌虫唱完了它的爱情之歌，开始呻吟、低泣。它的生命的全过程，仅仅为了一个目的：爱。如今它依旧爱着：再见了，朋友。它发出了最后一声问候。它死了。远方，它的朋友――那些疲倦的雄虫听到了这声最后的也是永恒的爱的告别。它们也开始告别。它们也死了……

我感到屈辱，扳掉了她的手：”我是男人，我自己会。”接着便是一阵大笑。

卓玛意勒被我的笑声所征服，不敢乱动了，抑制着兴奋和那股湖水般汹涌的渴念，耐心等待着，不时将光洁丰腴的双腿蜷起又伸直。我捺住我的裤带，站起，”砰”的一声拉开。除了卓玛意勒起伏的肉体波荡出的啸声外，一切响动都消逝了。太静了的时间的流泻让我想到有许多亮眼在四周的孔窍中窥伺；或者，什么也不存在了，我的花儿也不存在了。我又忽地拉紧了裤带，歉疚哀求甚至恐惧地望着她，倏然退去。

帐外，蓝天高远，这充满异味的荒原，这野旷的舒展。我深吸一口气，疏通了窒息着的胸腔，向湖水那边我的花儿的影子跑去。我满脸通红，可她并没在意。

“快来看，快来看。”她指着那只纸壳的小船。

我好悔啊！干吗要来这里呢？干吗要守着僵死的道德规范去侮辱卓玛意勒的生命的搏动呢？干吗不拿出我在柴达木时的那种精神呢？我的花儿，你的身边、你的心上只有那只小船。尽管，比起小船来，比起诱惑在船舱中的雄性毛虫来，我有人的优越，我无比得高大完美。

我向湖边走去。湖风带着湿淋淋的雾岚朝我扑来。在雾里藏一会儿吧，藏到夜深，藏到忘记一切……真冷，要下雪了么？在荒原，大雪不光属于冬天。

然而，心是藏不住的。对这次令人担忧的荒原女的挑战，我陡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第二天，在飞舞的雪花中，在已经失去了雄虫飞鸣的冷凉空气中，我和我的花儿满草场寻找雄虫躲身的地方。完了。今年的雄虫大概不会再有求偶的机会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雌虫是否还在释放爱的信息呢？可惜，我们没有收取这种信息的触角。每一种生物都有只属于自己的性引诱方式。人类的方式是什么呢？情欲，情欲包含着的情感因素，还有，某种外在的礼仪束缚和内在的道德顾忌。存天理，灭人欲。高尚得可以，也虚伪得可以。

第七章 诱源载体(5)

累了，坐下来小憩，我漫不经心地望着纷扬的雪花。这种被人用来象征纯洁的奇怪的晶体，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候，真让人讨厌。

我沉思着，突然告诉我的花儿：”卓玛意勒想和我睡觉。”

“那你就去呗，犹豫什么？过去你可是很勇敢的。”

我理解她说这话时心不在焉的轻笑。她把我看得那样高贵――一个多少有点倨傲的来自城市的小知识分子，又被一个天使般美丽的同样是小知识分子的姑娘陪伴着。而那个牧人的无知的女儿呢？一张被高原紫外线烧红了双颊的脸庞，一身拖拖沓沓的厚重的袍服，一股不管不顾的邪劲。那双贼亮的眼睛，好像黯夜里闪闪烁烁的流星，美丽却不温柔，而女人失去了温柔那还算女人么？或者说，就没有女人味了。

勇敢而美丽的卓玛意勒在我的花儿的眼中，简直可笑之极。而我，似乎也这样认为。至少在昨天那个被羞愧震颤的黄昏，我是鄙夷和害怕卓玛意勒的，我好像已经老了，再也没有了那种强烈的雄性意识了。

可我的花儿也许不明白，卓玛意勒并不是想要和我结婚。她只不过是想赢得一个少女在荒原上的声誉――能让一个来自城市的漂亮而强健的男子汉跟她相好，那来自姑娘们乃至小伙子们的艳羡的目光，会使她女性的自尊和骄傲，镀上一层天空炫目的蓝色、草原迷人的绿色和青海湖晶亮的水色。明白我的推测么，我的花儿？住在环湖的这个民族永远是智慧和强悍的，因为他们具有许多敢让外族男人投降的开放的女性，他们更懂得怎样才会产生真正健壮而聪颖的生命的延续――荒原的后代。

“该回去了。”她提醒我，口气中有浓浓的忧郁。

我默默站起，也拉她起来。

雪大了。突如其来的不合时令的雪，总是很大，如同突如其来的别的一切。大概已近黄昏，成了雪原的旷野更具有一种滞重的沉寂美。像所有壮丽的悲剧发生前的那一刻，静悄悄的空间挤出几声哓哓的叫声，那是感到天气骤然变坏而没有做好冬眠准备的旱獭的惊叫。

我们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了，可洛桑的畜群呢，那顶温暖而充满情趣的帐房呢？

“卓玛意勒！卓玛意勒！”我的花儿朝旷野呼喊。

“别喊了，他们这是有意躲开的。”我说着，竟有点忿忿然了。”这是卓玛意勒，不，还有洛桑老人的报复。可耻啊！”

我的花儿，她眼睛中那熠亮的波光，又清又亮，闪闪地朝我荡来。苍茫的荒原，被雪覆盖了的荒原，变成一个浩浩无际的晶体板块了。在它上面，在白色的氛围里，在整个世界中，只有她那双黑津津闪动的眼睛存在着。我激动了，想说出我的心里话，但又不敢。

还是我的花儿聪明，她细声说：”冷啊！”

“不要紧的。”我说。

我们开始动手建造雪窝子。末了，我坦然走向她。粗犷的荒原给了我野性的基因，如同沙漠的枯寂给了我男人的进取。我没有害羞，更没有担忧，因为我十分准确地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期待。我们躺下，在纷扬的大雪中，在凛冽的风声里，互相取暖，一会儿，身上就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被。真是一种野性的浪漫。可是，她嫌我，嫌我缺乏热量。

“你摸，我的身子还是凉冰冰的。”

我摸她的胳膊，的确是凉的，但我仍然要固执地去想：”我拥抱的是我的花儿的温馨的娇躯。”这并非是谵妄之言。温柔、馨香、姣好总是用来说明女性的。而对她来说，投入我的怀抱，也就是为了让自己在温柔中融化。我是豪放的荒原喂养过的汉子，我不应该在乎那种规范化和程式化了的异性之间的接触。

可是……我的心和手一起颤抖，我没有勇气解开她的衣扣。我非常清楚：在这种史无前例的”大革命”的年月，我们的试验不会出现企盼中的那种结果――争取投资，建立青海湖性信息素研究站，保卫环湖的绿色。基于此，我没有信心去把精力和时间浪掷在毛毛虫的性研究上，哪怕这意味着我会因此而走向国际生物颁奖台呢。试验结束之后便是抗争，我们的绿色守护神的豪迈，我们的科学工作者的骄傲，将会伴随抗争的失败而荡然无存。绿色将继续消逝，青海湖将一天天干枯，环湖草原将成为一片广袤的沙原，扩展死寂，也扩展恐怖。那时，她的由秀美的脸庞、漂亮的身段和温馨的气息造成的女性的风采、魅力，依旧故我。而我呢？失去了对环湖未来的热盼，失去了对干涸枯败的憎恶和为了绿色的献身，也就只是个凡夫俗子意义上的男人了。而她倾慕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男人。青春的骚动、野性的浪漫带来的悲剧是不会有壮美色彩的。

第七章 诱源载体(6)

在夜色带给我们神秘、大雪带给我们机缘的时刻，我意识到了我们的科学试验的荒唐，也意识到了浪漫结合的荒唐，更意识到了这场”大革命”的无情。

我们无语。在雪被底下，我们默默无语。我的花儿，你为什么也要默默无浯？刹那间，我觉得她怅怅的眼光把我的灵魂掏走了。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1)

奔腾的荒原、疾驰的大湖、倾倒的地球、耸动的地平线、旋转的宇宙。益西拉毛，像饿狼扑向累倒的血液还在滚沸的活尸，像忠实的猎狗为了获得主人的信任，英武地射向一只逃命的沙狐，像劈裂大地的闪电，像划过草尖的疾风，像水脉一晃，像投向情人的一瞥惊心动魄的目光。而路途依旧遥远，脚下依旧坎坷。那肿胀的奶头已经裂开滴奶的口子了，一道，两道……我这个高超的骑手还俯身看见了那隐现在乳尖上的第三道裂口。可它的头颅却不肯低下，眼光的投射还是那样熠熠有神。

荒原，假如你承认你就是我们的爱，你就永远不会看到我们的疲惫。益西拉毛，那让雄性感到羞赧的气派昭示荒原注目：它将成为环湖首屈一指的枭雄。它已经失去了，失去了母爱的温柔，失去了女性的和顺，变得狂暴了，粗野了，倔强了，潜藏于生命底层的兽性的残忍使它不顾一切了，包括自身的安危。是的，爱是仇恨和疯狂的源泉。

然而，环湖，荒原，自有复仇的办法，它用广袤无边和起伏不平，用承受热阳烤炙的无私，用生产逆风的办法，冷酷地试图挫败征服者。既然人们对它不那么彬彬有礼，它也无需对益西拉毛温文尔雅。悲歌在飞奔的四蹄下低吟，越来越浑厚沉闷了。

清晨，出太阳了，而雪花还在飘洒。我的花儿掀开雪被，坐起来〖FJF〗?V〖FJJ〗我一眼：”太可怕了，我和一具僵尸睡了一夜。”

我惨然一笑，看着她离开了我。而我依旧躺在那里，静静听着远方随晨风飘来的沉重的涌浪节奏，既无兴奋，也无伤感。一切都被茫茫荒原、被我的花儿的执著淡去了。

是的，很久以前我就想过，应该把忧伤交给时间，流逝，流逝，只在需要的时候，只在生活用不着我们的时候，用回忆掬一捧过去了的事情，细细品味，也让儿孙们听听流年的回音，大概也是一种享受吧！可是，昨夜的平静已经证明，我的心已不再年轻了，该是掬一捧往事的时候了，可为什么反而变得健忘淡泊了呢？脑海中，那涌来荡去的潮汐之上，只有我自己的随波沉浮的身影。这身影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到哪里去，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悠悠。

我蓦然觉得我的身体飘然而起了，飘离了人类社会，飘向了创世年代神〖FJF〗?〖FJJ〗们的生活环境中。哦，原来我还没有到忘怀一切的地步，神秘的密宗院里，七彩绘就的神佛故事壁画中，不就有我的影子么？渺远的大湖，湖畔，神国仙妃――吉祥的鹿目女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像沙丘一样隆起的乳胸，在太阳潮炽情的拍打下，昂扬地鼓荡起伏着。终于，那母亲腺的喷口，滋出了一道彩虹般美丽的抛物线，横跨天际，弧射向高原干燥的土地。

土地上，一个人类的大孩子张大皮干肉裂的双唇，狗熊般吮吸。汩汩流淌，在孩子口中汩汩流淌的地球第一台地的阴柔，这苦涩而解馋的救命乳汁啊！在我的人类先民的痛苦和欢欣之中，凝结成了文殊菩萨手中的那根粗壮的金刚杵，从脊梁上将我挑起。于是我能站立了，我能走路了。我的人类的母亲――鹿目女惊奇地望着我这两条强健的大腿，投来嫉妒的一瞥。

求求你了，神圣的母亲，别再让我软弱无力地躺下，别拒绝我对你的崇拜，别再让我把心灵拴在地球的脖子上，徒作一枚心形的饰物。我要和你一起飞升。我是你的，你有权力汲取我浑身的血液，权充你的护肤霜或花露水，涂抹在肌肤上，育成你的女性的丰腴和嫩白。

可是，冷酷的鹿目女并不在乎这来自人类的请求。她不理不睬地远去了，只把她的嫉妒留给了我。于是我也变得喜欢嫉妒了――嫉妒一切女性，嫉妒洪荒大地，嫉妒宇宙自然，嫉妒那个远星近月的夜晚，公猿给摩登女郎的那一个优雅的飞吻――这跨越历史长河的远程默契和褊狭的恋情，一下子使世界失去了平衡，人类从此分化了，分化成原始的团帮体系和现代的孤独群体。我就只好来这里，迫于无奈而又异常主动地承受这种被干燥钟情而被阴湿遗忘的苦痛，承受这种被阳刚锻造而无阴柔抚摸的煎熬，承受这种拒绝女性拥抱之后的孤寂无告的折磨。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2)

我明白我这是自讨苦吃，可即使这苦果会让我顷刻死去，我也不得不吃。我害怕密宗院里那些恐怖的幽灵扒去我的人皮，用我的腿骨做他们布道的法号。太威德布畏金刚怀中的裸女哟，据说是观音菩萨的化身。她投入这位愤怒神的怀抱，目的是现身说法，改变其贪欲凶残的本性。如果金刚欲念不灭、凡心不改，菩萨就会使他变作一头苦难兽，永远成为愤怒神们践灭的对象。

我的花儿，你莫不是观音转世？莫不是想试探我是否还具有大漠中追逐女人的野蛮？在那一个创世的早晨，我的摩登祖先漫不经心地创造了我，而在今天这个依旧在创世的黎明，神灵们教化过的我，却要拒绝爱，拒绝给女人创造一个分娩的机会。我的菩萨，你的试探是拙劣的，我有能力抵制任何诱惑。

遗憾的是，在我对女性冷漠的洋洋得意的回避中，我的人的尊严，我的男子汉的荣耀，我的雄性的血气和精气的作用，我的大自然和鹿目女赋予我的崛起与奋进的意识，轰然圮塌了，逸然而出的是洪荒――心的失落。然而，面对我的花儿，面对这场即将消逝的大雪，我的自尊却还要让我去说：大荒原，请不要为我忧伤。

我站起来了，跨出雪窝子，望望远方的雪山，走向我的花儿：”怎么，今天还要工作？”

“性信息素的迷向试验。”她和我都说的是人话，顿时将我从半神国半人界的密宗氛围中拉了出来。

我愣怔着，又道：”可是，还会有雄虫么？”

“试试看吧，还没到雄虫死去的季节，天晴了也许还会飞出来。”

我一声叹息，引来她诧异的目光。她那一双黑洞洞的眸子被雪色染透，变得莹润了。可我怀疑她这是流泪。你呀，用美丽和柔情撞开我心扉的我的花儿，你是软弱的。尽管此时你比我更有勇气待在荒原，但最终在厄运面前，你会显得不堪一击。

我说：”丢下你的试验吧，我们该回去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不！”

我明白她的执著――要出成果，根植于环湖荒原的真正成果，不能震惊世界，也要播向远方和后代。这我同意，因为我勉强也算是”志士仁人”中的一员。可是，我们依旧是天真的。这里，环湖，荒原，虽然有丰饶辽阔的事业的土壤，但气候呢？在单色调的背景中，我们不过是几株惹人注目的花花草草，徒作了点缀。可我们却无法超脱，只能嫁给生活。就是说，等待吧，等我们的生活有了出息，我们的出息便在其中了。

“好吧，我陪你到底。”我说。

“如果仅仅是为了陪我，我就只好撵你走了。”

“那你还要我干什么？”

沉默。我抬起询问的眼睛，仍然是沉默。她有恨，她憎恶我的沉默，如同憎恶那种妨碍事业的高寒带的冰冷气候。看来，我是不能沉默的。

我说：”如果，你的试验成了酒宴上助兴的闲言碎语，你还会来荒原么？来这里做一个普通的牧人？”

她激愤地仰起头。她说，要那样，她宁肯再往西去，去昆仑山上海拔五千米的地方试验南国水杉的引种，或者去荒无人迹的大漠，为九级漠风吹折的一杆骆驼刺而伤心落泪。”反正，”她说，”不作无谓的牺牲。”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兀自前去，期望她跟来。她跟来了。白雪刺眼的折光里，有趣的迷向试验又使我们暂时忘怀了别的。

雪后初晴，云烟淡淡，渐渐散尽了。雪光和日光的辐射交汇成荒原特有的物质空间。身前身后，好一个无边光景。轻清的风日里，正像我们期待的那样，雄性毛虫的声息渐渐从四面八方传来了，这大概是今年它们的最后一次航行，拼命鼓翅，拼命嘤嘤哼唱。我们在地上划定了一个迷向区，捉来几只雌虫分散着放置，又将八个含有超量性信息素的塑料泡沫左一个右一个地摆开。

第一只雄虫飞来了，它找不到那个可以钻进去拥抱爱人的茧壳，可发达的触角又受不了那种强烈的性引诱的刺激，忽儿盘旋，忽儿俯冲，发出颤抖的鸣叫，把整个迷向区震荡得有声有色。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3)

人类到底是智慧生物，开起这种残酷的玩笑来，令虫、令兽、令整个大自然都望尘莫及。这只雄虫直到累死，也不会明白：引诱最强烈的，恰恰是虚假的。而它的爱的附丽、那个焦灼等待的雌虫，此时却默默无闻，它的纯真的光晕被一大片斑斓的华彩所湮没；它的质朴的、羞羞答答释放出来的性信息素，即使聚攒了整个生命的力量，也抵不过塑料泡沫的诱雄魔力。

这只雄虫被迷惑了。但它执迷不悟，直到能量耗尽，直到爱的欲求彻底消逝，才颠簸着飞出了迷向区，飞不多远，便一头栽向大地。它大概是死了的，死得悲壮而惨烈。但它却无法勾起我们的怜悯。我们是骄傲而高贵的人类。我们又一次成功了。

我的花儿的那张迷人的脸，绽成了真正的花朵――眉开眼笑：”用引诱剂干扰雄蛾，可以起到阻碍雄蛾寻找雌蛾的作用，而且阻碍作用随着剂量的提高而增大。这给抑制草原虫害的猖獗提供了极有希望的新途径。”

“你真行，论文的腹稿已经有了。”

对这赞叹，她由衷地感谢，也显出被赞叹者通常具有的那种不好意思来。可我，老实说，是违心的。我甚至为她的成功而恼怒，甚至默默预祝她在荒原的所有试验，都他妈一败涂地。因为这是一种得不到承认、也得不到推广的毫无价值的成功。眼看草场一天天缩小了，牧草一年年退化了，土壤一天天变质了，湖水一寸寸后退了。而使草场走向荒败光秃的，绝不是毛虫。

一部分人为了人类自身的生存、发展，也为了维护某种永恒的存在，颠前踬后，抛洒生命，理直气壮地要保护这个哺育了人类的大自然。另一部分人，也是为着同一个目的，却要践踏灭杀人类的摇篮。人类的悲剧性的结局，就在这种并行不悖却又对抗不息的过程中发生了。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于是碰撞，厮斗，流血五步，悲剧一幕又一幕。

历史就在这种悲剧的无休无止的情节发展中演进着，缓慢而滞重地来到我们身边，待演完了这一幕便又会沉沉地离开我们。而我们却很少去考虑这些，尽管我们也许具有探明宇宙、把握宇宙、将宇宙窃为己有的智慧。我们意识到的只是我们活着，还要活下去。为此，我们必须即刻吃点什么。

“我饿了。”我的花儿说，”去哪儿找吃的？”

“洛桑所以有丢下我们的狠心，是因为雪窝子里睡觉冻不死人，可我们不能吃雪。”

“你是说，他一定会给我们留下食物？”

“你还算聪明。”我说。

我们疲惫地来到曾经是洛桑家的那个地方，开始扒雪。我们的猜测是不错的，那只刨出来的羊皮口袋里的糌粑和酥油，足够我们吃两天的。那么两天后呢？

“我看，我们还是应该找找他们。”我的花儿边吃边说。

我点头，仅仅是为了避免第二次一定更难堪、更会让人失去自制力的雪地上的男女同宿。

吃饱了，又胡乱咽了几口雪，我便将羊皮口袋甩向我的脊背。云雾飘来了，雪山消逝了，而对雪山来说，我们也在消逝。茫茫雪原上，一切都消逝了，也消逝了我的花儿的那张白皙丰腴的漂亮面孔。

我突然停住，朝她吼一声：”你的脸！”

她一惊，马上又指指我的脸。我一下子慌了，我意识到，她脸上的丑陋也出现在了我的脸上。

“快走！”我拉上了她。

她懵懵懂懂被我拖着，好一会儿才问：”这是怎么啦？”

“雪光反射，妈的，我们得找个遮阳的地方躲起来。”

她四下望望，沮丧了。雪原平阔，无遮无拦。她让我停下来，恐惧地望望我的脸，开始掏镜子．我一把抓住，任她怎么挣扎也不松开。我明白，一旦她从镜子里看到了她那张脸，一定会吓个半死。姑娘受不了毁容的刺激，除非她天生就希望世界被丑陋所充塞，除非她以丑为美，除非她娘给她进行过阿芙罗蒂德其丑无比的启蒙教育。想想看吧，原本是一种美不可言的娟秀隽逸，而现在却烙满了白花花的水泡，一个水泡就是一个待炸的炮弹，一旦爆炸，便又是血肉绽放。那感觉，我受不了，是人都受不了。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4)

我们又开始前行。傍晚了，晚霞被雪色浸透，白炽炽而又空荡荡的。她渐渐离开了我。我问道：

“哪儿去？”

“打兔子。”

“我跟你去。”

“胡来！”

她瞪眼吓唬道，那脸就更可怕了。的确是胡来。一个女的，像猎兔人那样蹲在草丛里，人的排泄方式和由社会注入意识的羞赧都要求她避开人眼。而一个与她不相干的男人却要跟她去，可笑。但我明白，她给自己创造了一个滋生绝望的机会，她会偷偷照镜子的。有好戏要看了，大起大落，大哀大悲，一个悲剧女性的恸哭、悔恨、恼怒、疯张、楚楚动人。而我，一个男子汉，假如要诚心爱她，这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了。这，我能做到么？

她来了，装四方小镜的右边那个衣袋盖明显起了变化。我一阵惶怵。

“等急了？”她问。

“不急。”

“怎么愣着，快走啊！”

我机械地跟上了她。

她说：”也许，我们找不到洛桑了。”

“能的。”

“你总是很自信。”

我一怔，看她那平和的眸子：”比你，差远了。”

她淡淡一笑，自然而又自负。我恍然大悟：妈的，我还不如去为一只毛虫分忧呢！她的脸，她不要，而我却舍不得丢。屙屎的没急，拾粪的急了。我算个什么东西。再说，这样一个不珍视美尤其是自己的美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要被一个男人朝夕相陪呢？

我这才发现我的潜意识：我追逐绿色而来，不仅由于它是人类、禽类、畜类赖以生存的根本，对我更具有吸引力的是它的无涯的壮美。假如，我要求一个女人只给我奉献她的肉体，我也许压根就不会和我的花儿同行；或者，我会让我的花儿早早枯萎，在给我生一串儿女之后，无奈地枯萎。

我的心和脸一起变得异常阴郁了。我有意和她拉开了距离。而在这之前，我所以紧挨着她，也许只是为了向荒原、向荒原人、向荒原的一切生物展览一件艺术品，尽管这件艺术品还不一定属于我。但她是属于世界、属于人类的，守护她当然也是一种幸福，不然，孔夫子和柏拉图的历史意义就会贬值。

她停住，回眸笑着：”快点呀！”

“别浪费表情了。”我在心里说，”老实告诉你，你现在长得不仅丑陋而且有点?Ｈ肆恕！?

我迟疑着过去，真想不出我哪来的勇气会再次站到她身边，望她，伴她行走。可她偏要比平时更近地靠向我。

“那是什么？”她问。

我下意识地望望她的脸。

“我是说前面。”她又道。

我纳闷了。我看到，远方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朝这边飘来，像一大块闪着荧光的黑色绫缎。

“别动！”我一把拽住她。

“你听，还有声音。”

我赶紧附和：”像毛虫的……”

“不错，是毛虫的。”

刹那间，我预感到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恐怖，一下子从她背上扯下了那只挎包。挎包里有作为性引诱散发器的几块塑料泡沫。也是刹那间，雄性的毛虫团队用阵阵战叫证实了我的预感。我们的天，是毛虫布成的天，我们的地，我们视域中的全部景观，都成了雄性毛虫拉起的无边帷帐。这帷帐是浑厚沉重的，我们没有能力突破它。啊！汹涌的毛虫潮，弹奏着愤怒的《神圣的战争》，浩浩荡荡，宛若洪钟鸣放。而那些打冲锋的敢死队员们，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又挤挤蹭蹭地沸滚着落在了我们的衣服上。

“快跑！”我大吼一声，兀自向前奔去。

我的花儿跟来了。

“别跟着我！”我又吼道。

她不听，我忽地停住，一下将她推倒。我又开始疯跑。诱源在我身上，我必须用它将毛虫引向远方，不然，只消几分钟，大荒原的亿万毛虫将会一口一口将我的花儿的骨肉啄食得不留遗骸。因为这些阳刚精气的占有者终于明白，是我们利用了它们本能的爱的冲动，欺骗了它们并将它们残忍地杀戮。爱是不能欺骗的，也是不能戕害的。在我疯跑的那一刻，我毛骨悚然，像过去被我捉住的毛虫那样，浑身颤动。而那翻卷着怒浪的毛虫潮已经无情地将我淹没。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5)

我恐惧地大叫，但这声音比起毛虫的咆哮来，不啻一声旷野猫慵懒的哈欠。这时，我从身上取下了挎包。对不起了，我的花儿，尽管我明白这包里的雌虫和性信息素对你何等重要，但活命要紧，生命只有一次，别的都可以重来。我将那罪恶的性引诱源掷向荒野，看着饿虎般的虫群朝它盖去，长喘口气，瘫软在地上。

但是，我马上发现，毛虫群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对我的复仇性的追杀。它们分出一部分来，一下子将我罩住了。我腾地跳起，又开始逃命。虫潮扑来，我满脸都是灼烫的感觉，被虫咬噬的痛苦像一股水流进了我的心脏，又向周身的每一条血管蔓延开去。尽管我浑身冒汗，但感到的却是冰冷，血肉就要像冰块一样凝固了，双腿的奔跑也成了机械运动。

这运动一直持续到天光隐去，大夜盖顶。雄性毛虫没有夜间飞翔的习惯，那是由于黑暗催逼着雌虫安眠，遏止了它释放爱的信号的欲念。就是说，我只要逃离这片天空，就一定会安全了。可现在，我不能再这样逃跑下去。毛虫群的涌动越来越强烈，而我心力交瘁，恨不得即刻趴倒。莫非我身上也沾染了性引诱剂？莫非我也是一只运载诱源的小船？我将外衣脱去了，朝空一抛，往前跑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

我不想爬起来了，我跑不动了。来吧，我的大荒原的雄性毛虫。我知道，对荒原、对大自然我是有罪的。我愿做一堆烂肉，用身体的毁灭给荒原招来几声生命的欢笑。只希望我的灵魂飞升到鹿目女母性的怀抱里，再和她一起去父亲身边，去那个神秘而恐怖的密宗世界报到。

遗憾的是，毛虫又一次受骗了。月光下，它们朝衣服扑去，以为那就是残害过它们的罪魁。它们在衣服上堆积着，一层又一层，很快便垒起了一个黝黑的大包。等这个大包不再增高、声嘶力竭的鸣叫由洪亮变得沉闷时，我的神智和体力也渐渐复原了。

我抬眼寻觅，这才看到，不远处，有灯火闪烁，尽管微弱，可对我的感召力却是空前强大的。我吃力地朝灯火挪去。于是，对雄虫的惊悸消散了，我有了和卓玛意勒再次相逢的机会。

好像在荒原迷蒙混沌的地方，原始把每日窥望文明的那根管子突然延长了许多，一片富丽堂皇的建筑群转瞬间便成了人们感怀的对象；殿堂消逝了，围墙圮毁了，居民们也都离去了。是的，当我站到它面前，透过旷世岑寂，望着头顶那一轮亿万年前的月亮时，感到这片建筑群当初是用情绪的砖坯垒起来的。如今，虽然它理所应当地有了悲剧的命运，但氤氲在残砖断瓦之上的情绪却不住地拓展着人们的思维：这是第几茬人类的活动痕迹？或者，人们会想，在悠远无极的荒原，终于寻到了一处古人类的部落遗址。

可我马上发现了我的错觉，那闪现灯光的地方不就是给我以神学启蒙的护法神殿么？久违了，我的密宗院，什么时候你破败成了这副模样呢？是那四时不衰的风霜雨雪，还是这场日见伟大的文化革命？

就在这片古老寺院悲哀的废墟之上，在那座孤零零的没有了喇嘛居守的护法神殿里，卓玛意勒从她情人的怀抱里挣脱出来，高兴地拽住了我的衣袖。她把脸几乎贴到了我的嘴上，一股热气从她身上袅袅升腾，将我的冰冷顷刻驱散了。

“你还是没忘记我。”她毫不怀疑地以为，我是来找她并想和她亲热的。

我不想解释。一个胆小的被荒原嘲弄着的男人，一个被小小毛虫追杀的逃犯，在她眼里是不值分文的。为了表示我的冷漠，我说：”有吃的么？”

她回头：”白华尔旦，拿吃的来。”

那男人旋即移动黑森森的身躯，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羊腿，放到升起灯苗的土台上，又拔出自己的腰刀斜斜插进肉中。看来这小伙子是从远处跑来跟她幽会的，这肉是他路途上的干粮。

我吃了一惊：”生肉？”

“吃啊！”卓玛意勒将我拉坐到铺着蒿草的砖地上。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6)

她和她的情人怎么也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迟迟不动手。生肉，我过去吃过，但那是猎奇式的吞吞吐吐的品尝，不是正儿八经的果腹。

“吃啊！”她坐在我身边。

“好，我吃。”我只说不动。

白华尔旦急了，过来，连撕带割，将巴掌大一块鲜红的肉捧过来。我接了。既然我要使自己装扮得具有荒原人的豪迈，我就得首先让我的胃囊适应这种蛮风野俗。我开始大嚼特嚼。我的嘴从来没有这样大幅度地运动过，竟感到了一种宣泄积郁的舒畅。我突然想到，人类正是在咬噬大自然和别种生物的欢畅中，逐步增强着某种自我意识。如果这种意识过分强烈，就会使人产生错觉――妄自尊大地以为人可以战胜一切。但结果是，战胜别的一切之后，人类便等于战胜了自身。于是人和自然，同归于尽。

荒原跌入了无边的寂静，黯夜在窗外沉思，残存的壁画上狞厉的神像依稀可辨。我的惊悸荡然无存了。我将最后一块生肉吞进喉咙，在裤子上擦着手起身告辞。而她却倏地闪向我的身后，让我直面着白华尔旦把别语吐露。

白华尔旦惊愣着，实在纳闷我为什么要走。卓玛意勒只好上前对情人解释。她说，我是汉人，不喜欢在我和她睡觉时，有另一个也是属于她的男人在场。白华尔旦似有所悟，憨笑着送我出门，也送她出门。我始才明白，我已经作为第三者破坏了别人的一个情欲喷溅的温醇的夜晚――这发生在古寺院护法神面前的爱情啊。我始才明白，作为女性，作为被荒原激发了真诚追求、被风日抛弃了纯洁专一的女性，卓玛意勒也许有过许多忘记了神的斜睨而放纵性情的夜晚。

“我看，我们还是算了吧。”我说。

她不理会我的话，也没有必要理会，一切都已经决定了。

我说：”她，我得去找她。”

“阿爸早就去找你们了。”

“洛桑不一定找见她。”

卓玛意勒大笑。我明白这笑声的意思：即使我的花儿是遗落在荒原上的一颗玛瑙，洛桑也能找到。我只好跟她前去。我已经不打算再一次拒绝她了，拒绝是无用的，只能证明我的怯懦。既然我和我的花儿之间已经被我垒起了一道防线，我也就摆脱了社会赋予男女私情的那种束缚。哦，这令人着魔的大荒原，大荒原中密宗天地间的情爱，那魔女和男人紧紧拥抱的黑夜中的黑梦啊，当你将要和父亲的坟冢一起，永远成为我悲苦而壮丽的人生记忆的时候，我的所有顾虑都已经亡逸了。

我多么想伸出手去，捧住大荒原黑梦那细草缀饰着的软绵的脸颊，吻一下，再吻一下。不！我应该以陨星从天而降的磅礴俯冲，在你袒露的丰满的胸脯上，在你那具有大起大落的弹性的母亲腺上，留下我的唇痕――一个偌大的深穴，从此告别，别而无憾。因为它最有力量证明我的存在，它会时时提醒那喜欢忘却的荒原，那忽去忽来的寡情忘义的荒原风，那无休无止地进行着历史的机械化涌动的青海湖，记住那个被痴爱激荡了神经、被密宗天地修正了灵魂的大荒原疯子吧！

大荒原黑梦，请不要为我忧伤。

Table of Contents

《环湖崩溃》目录

序：令人震惊的荒原/阎晶明

第一章 天体正在运行(1)

第一章 天体正在运行(2)

第一章 天体正在运行(3)

第二章 开蒙(1)

第二章 开蒙(2)

第二章 开蒙(3)

第二章 开蒙(4)

第二章 开蒙(5)

第三章 库库诺尔 青色的海(1)

第三章 库库诺尔 青色的海(2)

第三章 库库诺尔 青色的海(3)

第三章 库库诺尔 青色的海(4)

第四章 大地密宗(1)

第四章 大地密宗(2)

第四章 大地密宗(3)

第四章 大地密宗(4)

第四章 大地密宗(5)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1)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2)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3)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4)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5)

第五章 这里是上帝的故乡(6)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1)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2)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3)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4)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5)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6)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7)

第六章 古毛虫预言(8)

第七章 诱源载体(1)

第七章 诱源载体(2)

第七章 诱源载体(3)

第七章 诱源载体(4)

第七章 诱源载体(5)

第七章 诱源载体(6)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1)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2)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3)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4)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5)

第八章 大荒原黑梦(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