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戈序：伤心最是中原事

民国有两位文士，若见其名，便难忘怀。因这二人名中皆有一个“血”字。其一是江苏金坛人徐血儿，他是著名报人，曾担任《民立报》的主笔和主编；且是宋教仁的挚友，1913年3月20日晚，宋教仁遇刺，徐即随侍在侧。后撰讨贼文：“……以一死而可以雪三百年之大仇，报为奴为隶之深耻，男儿何乐而不为！以一死而可以为子子孙孙造万世之幸福，男儿何乐而不为！男儿当以一人之死，救千百万人之生！”宋教仁死后二年，徐血儿患肺结核病咯血而逝，年仅24岁。《民立报》的创始人于右任亲书挽联：“碌碌吾徒青山又损渔父，茫茫天道黄土忍埋血儿。”——渔父即宋教仁。且哭之以诗：“不哭穷途哭战场，耗完心血一徐郎，九州应共冤魂语，黄土无情葬国殇。”

以血入名，似嫌不祥，徐血儿英年早逝，不知是否犯了此忌。当然这不能一概而论，湖北黄梅人喻血轮同样以血为号，却活了76岁，堪称高寿。尽管他的一生颠簸流离，千磨百折，最终沦落孤岛，客死异乡，然而生于乱世，能得善终，即是至大福气。况且喻血轮之平生，少年投身革命，以笔为枪，中年浮沉宦海，而以文学终老，其在立言一面，纵然难称文豪宗师，却自有其可观之处。

论文学派系，喻血轮当可归属鸳鸯蝴蝶派之列。可是今人品评此派作家及文学史，却极少提及喻氏之名，他连附于徐枕亚、包天笑、陈蝶仙、张恨水、严独鹤、周瘦鹃等名家之骥尾的资格都未落得，足见历史不公，造化弄人。自1917年起，喻血轮所作《芸兰泪史》、《蕙芳秘密日记》、《林黛玉日记》等，不仅无比畅销（据喻氏追忆“一年中皆销至二十余版”），且开“日记体”写作之先河。这其中以《林黛玉日记》最负盛名，曾被鲁迅先生当作批判的靶子加以讥讽：“我宁看《红楼梦》，却不愿看新出版的《林黛玉日记》，它一页能够使我不舒服小半天。”——其实《林黛玉日记》与《红楼梦》并不具几分可比性，一者是经典的树干，一者是诠释的枝节，鲁迅如此论调，倒是抬举了喻血轮。

写《林黛玉日记》之时，喻血轮仅26岁，正值才情喷薄的盛年。故此书哀感顽艳，缠绵悱恻，乃是当之无愧的才子书。不过这种才子，到了鲁迅笔下，却被讥为“原是多愁多病，要闻鸡生气，见月伤心”。此批评用在喻血轮身上或无不当。因为一方面，《林黛玉日记》受女主角之原型所严重限制，自然不可能写出花木兰式的勇悍、柳如是式的决绝，其一开篇就只能是“夕阳西下，倦鸟投林，长堤衰柳千树，受斜日余光，惨红如血，秋风吹之，叶簌簌堕……”；另一方面，则基于喻血轮的性情，不说其他，但观他的雅号——绮情君、绮情楼主——便可知喻氏为何种人，擅写何种书。这就像琼瑶、亦舒等，必然对应言情，古龙、梁羽生等，必然对应武侠，前者的名字充满金粉气，后者的名字则潜藏刀光剑影。

喻血轮既名绮情，后作《绮情楼杂记》，可谓名得其所。我最初睹此书名，还以为是《幽梦影》、《浮生六记》一类著作，读后才知书中内容全是“硬通货”，其笔底龙蛇，质直浑厚，波澜老成，一字一句，一腔热血，一腔忧愤，洒向沦陷的故土与家国。文字背后，甚至还有一种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别忘了，喻血轮不仅是才子，是言情小说大家，还是强项的报人，是敢言的志士，当年曾对抗强权，报道惨案之真相，差点命丧于军阀之手。可想而知，在乱世浮沉数十年，心中若无一股硬气，恐怕早已随风摇落，化作炮灰。其于晚年，风雨之夕，写儿女悲欢离合，英雄扰攘纠纷，成此《绮情楼杂记》，足以说明那一份抱负与幽思，依旧在沧桑的肺腑激荡不息。

喻血轮是小说家出身，他的笔法难免有一些演义、滥情的成色，故细节之处，确有疏漏（另有一处，将小凤仙与小阿凤两位妓女搞混了，小凤仙随蔡锷，小阿凤随王克敏，原是二人）。然而这并不足以减损《绮情楼杂记》的价值。我自视为略通近现代史事，可读罢《绮情楼杂记》，依然获益良多。游弋于传媒与政治之间的喻血轮不但恢奇多闻，而且有高识远见。

喻血轮此类杂忆，可补历史之阙。其人之见识，同样值得玩味。如写黄兴，“人多以军事人才目克强，其实克强诗文，实在其军事学术之上”。我倒不觉得黄兴的诗文有多好，不过，喻血轮作此对照，我却无比赞同。因为我一直认为，黄兴的军事才能严重被高估。他之成为民国柱石，凌烟阁上的排名仅次于孙文，是因其德行，而非才具。他这一生，打了多少仗，却几无胜迹。诚然，有些时候，其麾下的兵力处于劣势，但对一个优秀的将军而论，他不仅要会打顺风仗，还得善于打逆风仗，善于以弱胜强，反败为胜。在打仗这一块，黄兴勇悍有余，战术、机变皆不足。民初的将才，第一流当是蔡锷与吴佩孚，黄兴最多是二流。

喻血轮写《绮情楼杂记》那年，已经60岁，且随蒋氏父子逃亡台湾，身为逋客，回望家国，山川琳琅，日月光华，却似梦中旧物。按说，其笔下应该风雨苍茫，悲声不绝如缕。然而，喻血轮如老骥伏枥，依旧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故国之思，黍离之悲，在喻氏笔下，却化作坚忍一心、发扬蹈厉的风雷之气，跃然纸上，直击我的眼目，以至我读其中章节，竟有泪涔涔。这莫非是一种心疾吗？如喻血轮所写的北京某乞丐，徜徉街市，或歌或哭，一日登陶然亭，援笔题诗于壁上：“为感浮生亦太劳，可怜无地处英豪。伤心未是中原事，犹向狂流着一篙。”“此衷苦况向谁说，欲哭还歌泪几行。为问诸公心丧否？狂人犹自笑人狂。”

对喻血轮而言，伤心最是中原事，欲哭还歌泪几行？

傅国涌：呼吸民国的气息

喻血轮出身于名门世家，是“中国铁娘子”吴仪的舅舅。民国初造，他以弱冠之年，即投身新闻界，先后为《国民新报》、《汉口中西报》编辑、主笔，因言得罪袁世凯政府，曾与黄侃一起险遭毒手。二十年代初，喻自办扬子通讯社，也曾触怒湖北军阀萧耀南，又一次险遭毒手。北伐军兴之际，他从武汉到南京，与陈立夫、吴醒亚、石信嘉等人一起创办《京报》（《新京日报》前身）。他还是个鸳鸯蝴蝶派的文学家，有小说《林黛玉日记》、《芸兰泪史》、《西厢记演义》等行世。晚年，他在海峡对岸的孤岛上回忆前尘往事，写下一本《绮情楼杂记》，自述“青年问世，老而无成，走遍了天涯海角，阅尽了人世沧桑，滥竽报界可二十年，浮沉政海亦二十年，目之所接，耳之所闻，知道了许多遗闻轶事，野史奇谈”。许多遗闻是他亲闻甚至亲历，当然也有许多属于道听途说，不足为凭。此书堪称一部“民国版《世说新语》”，若论时间跨度之大，领域之宽，涉及人物的多样，内容的丰富，《绮情楼杂记》也许都不能忽视。

权臣、军阀、政客、官僚，革命党、文人、实业家，乃至画家、戏子、土匪、妓女，各色人等，应有尽有，“譬如看戏，看见过好戏，也看见过坏戏，看见过文戏，也看见过武戏，看见过儿女们悲欢离合，也看见过英雄们扰攘纠纷，真是光怪陆离，无所不有。”他笔端的每一则逸闻都很短，长不过千字，短只有数百，却常能看到别处没有见过的新材料。

武昌首义时，喻血轮还小，只能参加学生军，他的堂舅梅宝玑却是点燃起义之火的一个关键人。在《辛亥起义遗事》中说，舅舅是革命党，到武昌工程营报信时，谎称租界据点被破获，革命党的名单被搜走了，城门紧闭，要按名单捕人，请他们好自为之。工程营之所以率先发难，杀官夺械，就是这个信息带来的恐惧，而为了保命冒险一搏，没想到一击而中，267年的大清江山因此易手。武昌首义中，有个标统杨选青新婚不久即上前线，因擅自撤兵回家，被黎元洪下令杀头，挂在电线杆上的人头，他曾亲见。

1922年，梁启超过武汉亲口对喻血轮说，当年南下反对袁世凯称帝，到广东游说原本挺袁的龙济光，险遭不测，危急之时，一介书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大声一吼，竟然吓住了虎视眈眈的武夫，然后演讲袁氏必败的理由，竟然说服了他们。这段“梁启超吼住龙济光”的故事还是首次读到。

胡子出身的张作霖滥杀文人，邵飘萍、林白水被枪毙后，北大教授高仁山被捕，他的亲友惊惶失措，呈文向张鸣冤，正碰上张打麻将手气不好，不问情由，看也不看，就在呈文上批了“枪毙”二字，高氏因此命丧天桥。在他眼里，浙江军阀卢永祥则是“敬爱文人”。1924年，卢兵败下野，“爱国不敢后人，成功何必自我”的通电即出自文人李继桢之手。二人临别时，卢奉送十万元支票

辛亥元老景梅九，1928年到南京，发现新贵登台腐化堕落，闭门写下《腐化记》小册子，直言无隐，被点名者多恨之，世人则争相购阅。在一片污浊中，也有罗文干这样的清流，罗在南京政府做外交部长，每个月有特别办公费三万元可以支配，到卸任时，竟交出了结余的九十多万，全部归还国库。

黎元洪与争女权而名噪一时的沈佩贞有染，因为怕泼辣的沈到外面张扬，奉送万元，为夫人黎本危所知，家中大起波澜。张勋骄横，辛亥之后不肯剪辫子，到处将辫子当戏票、车票、钞票，直到复辟失败，其辫子的价值才归零。曹锟当上大总统后，见到君主国的公使问总统好，见到民主国的公使却问君主好，闹了笑话。

直系军阀1925年控制湖北时，在武汉设立新闻处，所有军事、政治等方面消息都由此发出，新闻界不能擅自采写，简直是“统稿”、“新闻发言人”的祖师爷。作为报人，他对此印象很深。他对吴佩孚的私德，比如不纳妾、伉俪情深等有好感。同时对吴佩孚与幕僚之间的关系也有好评，尤其是杨云史，认为杨的《江山万里楼诗词钞》有许多具有唐人神韵的好诗，其悼吴之作，也沉痛之极

李宗吾的“厚黑学”、“怕老婆哲学”，张謇、章太炎、黄侃、张大千、卢作孚等人的逸闻也都有意思。报人胡政之与北洋时代的安福系有旧，在上海办国闻通讯社、《国闻周报》时，段祺瑞为临时执政，据说有意让胡做内务部长。胡表示愿意永作报人，不愿为官。第一次看到这段轶事，从胡后来的经历来看，未尝不是可信的。

从写新闻到写旧闻，喻血轮大半生可谓兴亡阅尽，他自称“不论年代，不分次序，不褒贬政事，不臧否人物，惟就事写实”，不分年代、次序倒是真的，不褒贬、不臧否，其实，他的每一题目、每一故事都含着褒贬和臧否。那种文字、风格都是典型的民国气味，是非感高于成败感，知人论世，并不出以成王败寇。至少，我们从中依稀可以呼吸到一点民国的气息。那虽是个动荡的乱世，在各个领域却都活跃着一个个有真生命、真性情的人，有缺点、有瑕疵却都是血肉丰满的人，读这样的书，我们对历史的感受会变得丰富起来。对于有读史兴趣的读者来说，《绮情楼杂记》不会让你失望而归。

眉睫：《绮情楼杂记》编后记

喻血轮（一八九二至一九六七），字命三，号允锡，又号皓首匹夫，湖北黄梅人。出身于鄂东著名文学仕宦世家，为乾嘉年间著名性灵派诗人、“光黄一大家”喻文鏊（石农先生）五世孙，也是“中国铁娘子”吴仪的舅舅。光绪末年，入读黄梅八角亭高等小学堂，与吴醒亚等同学。宣统年间，入读黄州府中，开始接触报纸，思想益发激进。武昌起义爆发时，投身学生军。辛亥革命后，入读北京法政学校，不久返回武汉从事新闻宣传工作。先入《国民新报》，后入《汉口中西报》，成为民初新闻界的后起之秀。同时，与鸳鸯蝴蝶派文人多有往来，于民国初年出版十数种哀情小说，或为日记体，或为演义体。一九一七年，曾往苏州等地，与江浙沪一带文人集会、结社，声名日著。一九二一年，担任上海《四民报》总编辑。北伐前夕，担任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七军政治部主任吴醒亚的秘书。北伐时期，在南京与吴醒亚、石信嘉等创办《京报》，为北伐摇旗呐喊，声誉波及全国新闻界。国民政府成立后，历任安徽民政厅秘书、湖北民政厅秘书、湖北应山县县长、湖北省藕池口征收局局长、湖北《中山日报》总编辑、川陕豫党政考查团秘书、民生机器厂秘书、中央造船公司秘书等职。一九四八年底，携自著《秋月独明室诗文集》赴台。晚年，又开始创作鸳鸯蝴蝶派作品，如《红焰飞蛾》等，并以“绮翁”笔名为《新生报》撰写《绮情楼杂记》，为《大华晚报》撰写《忆梅庵杂记》，为一生所见、所闻之记录。

喻血轮既是近代文学家，又是民国著名报人，同时也有过为官二十载的经历。不过究其本质，应是文人，甚至还有旧式文人的色彩。综观喻血轮的一生，他堪称著名鸳鸯蝴蝶派文学家，也堪称著名报人，但在政坛无甚大的作为，最终也不幸地成为了“大时代中的小人物”。作为后世学人，我们所能采摘的不过是他或绚烂、或暗淡的人生中的一些值得怀想和追忆的“花朵”，或许它们能够带着我们走进历史的某一个隐秘的角落。

作为文学家的喻血轮，幼时即随舅、叔辈饱读诗书，古文功底极其深厚。可能由于出身渐趋没落的封建文人世家，且沉溺于古典文学，喻血轮与五四新文学不曾发生过关系，而其社会思想也停留于辛亥革命阶段。现今，我们翻阅喻血轮的《林黛玉笔记》（又名《林黛玉日记》）、《西厢记演义》、《芸兰泪史》等名著，把它们放到民国初年的近代文坛上，仍然可以看出它们的光华来。甚至，我们还可以从中感受出一个世家子弟在北洋时代的落寞、伤感和彷徨。喻血轮终究没有找到人生的新路，在随后的时代洪流中，既不能与时俱进，又未能充分发挥文学才华，终于渐渐地悄无声息地平淡下去。当然，在今人撰写的近代文学史上，喻血轮仍然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被誉为“中国最早的日记体小说家”（《林黛玉日记》和《蕙芳秘密日记》均为近代最早的日记体小说）。他的《芸兰泪史》也被某些文学史家称为与徐枕亚的《玉梨魂》、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并称的“近代文学的三大名作”。然而，文学家之外的喻血轮却鲜为人知，同时也正因其生平的不为人知，研究鸳鸯蝴蝶派的史家也难以真正深入他的文学世界。

作为报人的喻血轮，本着早年激进的变革思想，参加了辛亥革命。清末时的喻血轮接触报纸应与长兄喻的痴有着相同的经历。喻的痴曾回忆说：“先是清光宣间，正《中西报》崭然露其头角于汉上，时予年甫二十，负笈黄州。初不解新闻业为何事，惟感念清政不纲，国势日岌，年少气盛者，鲜不慨然抱改革之志。蕲春方觉慧、詹大悲，罗田何亚新暨同邑宛思演诸君，同学中富于革命思想之尤者也，俱与予交笃且密。课余暇晷，辄相与共读新闻纸或其他鼓吹革命刊物。寒夜青灯，对床风雨，每感痛国是，未尝不淬厉激昂，互以匹夫兴亡之责相勖勉。而予于报载时论，且选其沉痛激越之作，手录成帙，研讨诵读，是乃予读报之始也。” （喻的痴：《我与〈中西报〉》，原载《汉口中西报》“万号纪念刊”）。当时也在黄州府中读书的喻血轮，无疑会受到喻的痴、方觉慧、詹大悲、何亚新、宛思演等革命志士的影响。民国二年，喻血轮入《汉口中西报》，扶持该报成为全国第六大报（仅次于京、沪一带的《申报》、《新闻报》、《大公报》、《时报》、《时事新报》，自此一直领军华中新闻界）。北伐时期，又在陈立夫的主持下，创办了《京报》，一时成为全国新闻界的瞩目人物。许多关于北伐的消息，均出于该报。或者也正由此，喻血轮最终成为了“党国”报人，自此裹足不前，唯党国领袖马首是瞻。现今的报人研究者也仅偶尔提到《汉口中西报》、《京报》时期的喻血轮。喻血轮对这两份报纸怀有深情，曾先后写下《我在〈中西报〉十年生活的回忆》、《北伐时期之京报》，成为研究《汉口中西报》、《京报》的重要文献资料。《汉口中西报》一直标榜“以公理正义为依归，持和平中正之态度”（喻的痴：《本报三十年经过大概》，原载《汉口中西报》“八千号纪念刊”），辛亥革命时被付之一炬，后又复刊。辛亥革命前后，《汉口中西报》是全国最著名的报纸之一，许多名文均出于此。喻血轮和他的大哥喻的痴也由此报而留名于中国新闻史上。喻的痴曾在《我与〈中西报〉》中饱含深情地说：“颇以予侪业此垂三十年，虽碌碌无所成就，要皆肇基于《中西报》，倘坐视此具有悠久历史之区区基业，一旦隳败，恝然不顾，宁不为天下笑？”因此，喻的痴在三十年代中期购下《汉口中西报》，由总编辑成为主办人，黄梅喻氏与《汉口中西报》的关系更加密切了。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二十年代中期喻血轮曾独自主办扬子通讯社，后因军阀干预被迫停办。这也可以说是喻血轮报业生涯中的一个亮点。

作为文职官员的喻血轮，更无所作为，或许他本就无意于为官。一九二六至一九三六年的十年间，喻血轮追随国民党中央常委吴醒亚，长期担任他的秘书，因之对党国人物、事件均有所接触或耳闻。吴醒亚死后不久，抗战爆发，喻血轮到处迁徙、辗转，在仕途上并无长进，而在文学上亦无新的成就。历史便是一个大舞台，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长久地担当主要演员，最终都有沦为“群众演员”的可能。从喻血轮身上，我们或许也可以获得一二启示。

喻血轮赴台后，鸳鸯蝴蝶派在岛内生根落脚，迎来了第二春，他的文学生命似乎也作了一次“回光返照”。他继续撰写《红焰飞蛾》一类通俗小说，迎合当时的台湾文坛风气和大众读者，可以想见喻血轮并不甘于寂寞。然而，时至晚境，再激进的志士也可能终将熄灭内心的火焰——更何况早在北伐之后，就已经开始了平庸的官场生涯的一介文人喻血轮呢？这时，喻血轮提笔撰写《绮情楼杂记》。严格来讲，这不是一部回忆录，而是“志人”体的笔记。

《绮情楼杂记》是一部比较典型的民国文人笔记。全书分三集，内容颇为芜杂，所涉及的人和事以清末至民国年间为主，且以记录名人的言行、诗文为主，风格近似《世说新语》，堪称一部“清末民国人物言行录”、“辛亥人物志”或“民国版《世说新语》”。此书创作于一九五二至一九五四年间，曾由启明书局于一九五四、一九五五年分集出版。《绮情楼杂记》出版后，喻血轮曾有续作，如一九五九年前后在台北《大华晚报》连载的《忆梅庵杂记》，惜未再结集出版。

一九八三年，台湾文海出版社曾将《绮情楼杂记》第一集，与朱揆初所撰《圜府琐记》合订一册，作为《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续编》（沈云龙主编）第九十六辑第九百五十八册印行。此后近三十年间，从未再版，仅为少数研究民国史学者知晓，如著名学者钱歌川、李敖等人曾有引录，并对其人其书颇为推崇。由此可见，重新挖掘喻血轮，出版《绮情楼杂记》也有一定的文史价值。

喻血轮出身文学世家，又经历了辛亥革命、北伐时期，同时在报界、官场待了大半生，因此书中涉及的方方面面的人物非常广泛。世家子弟、草莽武夫、报人戏子、文士学者，等等，皆在书中“粉墨登场”，或记言，或记事，或记行，或记诗，都有非常大的史料价值、可读价值。喻血轮在序言中自述：“作者青年问世，老而无成，走遍了天涯海角，阅尽了人世沧桑，滥竽报界可二十年，浮沉政海亦二十年，目之所接，耳之所闻，知道了许多遗闻轶事，野史奇谈……近年旅居台湾，孑然一身，每于风雨之夕，想起这些故事，恒觉趣味弥永，值得一记。于是思起一事，即写一段，不论年代，不分次序，不褒贬政事，不臧否人物，惟就事写实……”不过，我们自己翻阅《绮情楼杂记》，倒感觉个中有着很浓厚的野史、逸闻的味道，作者未必真正做到“就事写实”。恐怕读者也只好抱着“姑妄言之姑听之”的态度吧！

《绮情楼杂记》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喻血轮在书中回忆的人物大多是辛亥革命时期的，余则北洋军阀、党国要员，再次之为报人戏子或文坛名人。喻血轮对辛亥志士都持颂扬的态度，而对北洋军阀多系抨击、讽刺，至于党国要员，则多以诙谐、幽默面貌示人。在根本的立场上，喻血轮是站在国民政府一方的。因此，以上均不难理解，但对于读惯了“红色经典”的读者而言，或许就显得“耳目一新”了。当然，历史的是是非非，只有读者自己去评判，喻血轮也不过真实地记录了一个国民政府文职官员的时代观感。

当然，此书也有一些缺点。比如，一些内容与冯自由的《革命逸史》雷同，我们初步可以判断是作者抄自冯著。《绮情楼杂记》中的《野鸡大王徐敬吾》一节的语句亦多近似《革命逸史》。另外，喻血轮在书中宣扬了一些宿命的观念，这些不过是旧式文人常常玩弄的文字把戏——在今天，善良的读者是不会轻易被这样“糊弄”的。

笔者与喻血轮为同乡，自幼即知《绮情楼杂记》一书，曾多方搜寻，未能一见。后在台湾国家图书馆搜到馆藏信息，遂托蔡登山先生代为复印，乃将三集全部予以整理。现付梓在即，特撰此文，作为有关喻血轮和《绮情楼杂记》的一点介绍，望方家给予指教。

连载内容

第一部分：晚清残影

林琴南避妓

林琴南（纾）为近代文坛怪杰，自以冷红生笔名，译《茶花女遗事》风行全国后，遂潜心译著，孜孜不倦。民六七年间，商务印书馆曾有“林译百种”出售，其作品丰富，可以想见。林于译述外，亦尝著中国小说，民六中华杂志曾载其《劫外桃花》，系述吴三桂与陈圆圆故事，不但可作小说观，且可作古文读也。林幼年家境寒苦，聪颖好学，貌寝而鼻生瘤，常有绿鼻涕流出，但下笔万言，见者倾服，因是文名噪甚，为士林所重。尝读书苍霞洲，洲多妓寮，有妓女庄氏者，色技均佳，慕林名，屡夤缘求见，林辄踌躇走避。后庄氏伺林出，饭以珍饵，不意为同伴食殆尽。一日，二人相遇，庄氏甘言媚之，林复逡巡遁去，庄氏以其诡僻不可近，深恨之。后从旅居京师，尝有诗云：“不留夙孽累儿孙，不向情田种爱根，绮语早除名士习，画楼宁负美人恩。”或即指此事。

林纾（1852-1924），福建闽县人。文学家、大翻译家。译有《巴黎茶花女遗事》、《黑奴吁天录》等。

张之洞开和尚玩笑

中国和尚，多半路出家，既不读诗书，又不懂经典，故十僧九伧俗，其与檀越往还，惟在势与利，炎凉冷暖，各有分寸，所谓结缘菩萨，皆欺人语也。清末张之洞署理两江总督时，往来幕府中者，多一时名士，如梁鼎芬、易顺鼎、缪小山诸人，皆常居南京。一日，之洞忽发雅兴，欲游焦山，梁等均随行，小轮抵镇江时，天已垂暮，乃停泊焦山下，之洞于船上假寐。梁因昔奏参李鸿章革职，曾在海西庵读书，易、缪当怂恿梁先至海西庵看奇石，梁亦欣然。既至，方丈已易人，初不识梁，但小沙弥识之，仍以盖碗泡茶，方丈横之以目，而令以普通粗茶款客，诸人怏怏而归。之洞见之，笑曰：“诸君皆有不豫色，得毋为和尚所欺乎？明日再随我去。”次日之洞登山，首至海西庵，方丈闻总督至，于庵外跪迎。既入，方丈端盖碗茶出，足恭侍立。之洞曰：“尔庵中待客，有几等茶？”方丈曰：?“两等，盖碗茶敬贵人，余则粗茶耳。”之洞指梁等曰：“彼辈亦皆贵人乎？”方丈曰：“随中堂来，自是贵人。”之洞曰：“然则今始贵耳，尔昨夕犹以粗茶待之。”方丈闻言，面红耳赤，叩头不已。

张之洞（1837-1909），直隶南皮（今河北南皮）人，洋务派代表人物之一。同治二年探花，历任山西巡抚、湖广总督、军机大臣等职。与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为晚清“四大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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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之虚惊

甲午中日之战，清廷议事诸臣，多以战败责任，归之李鸿章，劾书盈尺，官爵几尽削。鸿章无以自白，居北京贤良寺中，惴惴不知命在何时。一夕漏三下，忽有旨令入见，门前舆马扰攘，一巷皆惊。满清朝例，后帝召见大臣，率在早朝时，其以漏夜召者，多不测。鸿章闻命骇然，遂闭户自为遗嘱，戒子孙世世不得复为官。乃衣冠入朝，值恭亲王出，道上拱手，连曰：“恭喜！恭喜！”旧例大臣被诛，多曰赐死，执刑得亦每以“恭喜”为言，鸿章闻之，益胆落，自以为命合休矣。迨入见，则西后与光绪，方秉烛以待，乃起用之为全权议和大臣，并归其官爵，示章宠也。鸿章辞下，则浃背汗流，裒衣尽湿矣。后鸿章举以语人，犹有余悸。可见专制时代，官爵愈高，生命愈危，盖帝王喜怒莫测，而嫉之者又时时可以陷之，往往罪所由来，莫知所自。若今日民主政治，则无此意外也。

李鸿章（1823-1901），清末重臣，洋务运动的主要倡导者之一，淮军创始人。著有《李文忠公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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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帝浪漫史

清代皇帝崩殂，以同治年最少，有谓感染梅毒而死，有谓实患天花，传说甚多，未知孰是。惟同治喜微服出游，则为事实。相传同治一日至宣德楼小饮，闻隔室有一人唱京调甚佳，询之掌柜，知为翰林院编修王庆祺。逾日，即有上谕令王至宏德殿行走。自是王得亲近同治，私导至八大胡同冶游，并以春宫秘图及春药进奉。同治既死，王奉旨革职永不叙用。当时都中曾有一联云：“宏德殿，宣德楼，德业无疆，且喜词人工词曲；进春方，献春册，春光无限，可怜天子出天花。”此联谐而工，盖讥王也。又传同治一日避雨僧寮，遇一人，穷殊甚，诘之，知为贵家厮养卒，方为主人所逐也。因问如尔辈以何处出息最优？其人以粤海关对，同治当草一函，令其往谒九门提督，未几即由提督荐赴粤海关承役，遂以起家焉。又传同治尝至琉璃厂购玉版宣，以瓜子金抵其值，纸店以非通用物，辞不受，乃令店伙随去取资，至午门，店伙不敢入，弃纸仓惶归。翌日同治遣小内监如数偿之。观此种种，则同治实一幼稚色情人物，今日埃及王法鲁克，颇近似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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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龄公主家世

著《清宫二年记》之德龄公主，人皆知其为清廷驻法公使裕庚之女，其实德龄为华父洋母，实“两划水”儿也。按裕庚本姓徐，为汉军正白旗人，幼极聪颖，下笔千言，纵横跌宕，饶有奇气。光绪初年刘铭传授台湾巡抚，延裕入幕府。旋以知府发湖北，鄂督张文襄见之，惊为奇才，历畀沙市汉口厘金局，复以道员明保送部，转内阁侍读学士，奉使法国，垂六年之久。初，裕有前妻，早死，遗一子曰奎龄。妻有婢名凤儿者，裕悦之，宠专房。继又纳京妓，不容于凤儿，服毒死。于时忽邂逅一洋妓，实洋父华母所生也。因入京觅所欢不得，乃遇裕，纳之，凤儿忿，而洋妓阴狠，能以术使裕绝凤儿，且凌虐之，凤儿不堪其虐，亦自经死。裕遂立洋妓为继室，逼前妻所生子奎龄夫妇母之，奎龄不从，夫妇相继殁。自是洋妓大权独揽，玩裕于股掌之上矣。洋妓初来时，携一子，小名羊哥，即前在沪所欢所生，继又为裕生一子二女，德龄即其一也。洋妓颇有才，凡英法语言文字，及外国音乐技艺皆能之，德龄幼承母训，亦均擅长，及随裕驻法六年，得沐西洋文化，益显其美艳多才。归国后，夤缘入宫侍慈禧太后，称以公主，凡外国命妇入觐者，皆由德龄任翻译，于是势倾中外，成为慈禧唯一女官矣。后出宫之沪，嫔一美国人，其《清宫二年记》即成于是时也。裕之二子名勋龄（即羊哥）、馨龄，皆入赀为道员，馨分湖北，勋分江南，皆为端方所摈，不知所终。

德龄（1886-1944），旅美女作家，著有《慈禧外传》、《清末政局回忆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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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学琴

清慈禧太后虽系出满洲，雅好中国文化，能文，善画，尤好弹琴。文宗殂后，穆宗冲龄践祚，慈禧垂帘听政，春秋暇日，辄以弹琴自遣。时京师有琴工张春圃者，为人狷介有志节，琴法甚工，用是驰名于公卿间。慈禧闻其名，特召入宫授琴，授琴处似是寝殿，正屋七大间，慈禧坐极西一间，张即于西厢房弹琴。张于宣召时即与内监约不能跪弹，必须坐弹始成声，皆许之，故不使之面慈禧也。设琴七八具，金徽玉轸，极其富丽，张取弹皆不合节，盖饰美而材劣也。旋闻慈禧命取其平日所弹者付张弹之，内监以授张，一落指，觉声甚清越，于是竭其所长，为龙翔凤翥之曲，似闻隐隐有赞美声，阕终稍憩。忽见有若乳母服饰者数人携一童子来，衣冠华美，约十岁上下，见琴即以指拨其徽，或抽其轸以为戏，张阻之曰：?“此老佛爷物，动不得。”童瞪目视之，旁一妇即责张曰：“你知他是谁？老佛爷事事依他，你敢拦他，你打算不要脑袋吗？”张为之骇然。是日出宫后，更宣召，则宁死不敢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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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球史话

韩战中，美空军自冲绳飞韩作战，次数极多，故今日琉球实已成美太平洋战略中之重要地位。按琉球在元以前，尚不通中国。明洪武五年，其中山王察度始遣使入贡。清初即成为中国属国，职贡不绝。康熙二年尝命张学礼奉使琉球，册封国王尚质。其所乘之舟，为梭子形，上下三层，广二丈余，高如之，长十八丈余，桅高亦如之，殆为特制。中国使臣前往，必直趋那坝，盖那坝为琉球国王居处。其迎接使臣，必致最高敬礼，款以盛宴。宴时，击鼓而歌者，皆大夫以下等官，舞则十龄幼童，皆贵官子弟为之。当时虽无气象测候，然渡海时期，则有一定，去时必在“夏至”前后两三日，归时则在“冬至”前后两三日。故使臣在其国中，有迎风宴、中秋宴、重阳宴、冬至宴、饯别宴，可谓隆重至矣。后又有汪楫奉使册封，曾为琉球撰孔子庙碑，馈贻极丰腆，汪力却不受，琉人遂为建“却金亭”以纪念之，嘉道间犹岿然存在。洎清季，琉球又兼属日本。光绪初，日本废琉球王，改其地为冲绳县。今日通称冲绳，而不称琉球者，实缘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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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乃煌为台湾罪人

清宣统年间摧残民党最力之上海道蔡乃煌，不独为革命之罪人，且为台湾之罪人，其事少有人知。先是甲午战役中国失败，清廷议割台湾为媾和条件，台民闻之大哗，誓死不奉诏，然无术挽回，遂宣布独立，举巡抚唐景崧为总统，谋负隅自守。景崧密电清廷乞饷，许之，饬部输百万金，部中知其隐，阴扼其半。时乃煌以县令客台湾藩幕，署藩李体乾为景崧乡人，为人质直无城府，乃煌于部饷到时，竟乘隙干没二十余万金而逸。致台湾因饷糈不足，无可为御，官吏亦纷纷内渡，于是数百万台民遂沦于异族。向使乃煌不盗窃此银，台湾因条约关系，固未必能保，然至少可予日人以重创，不至其如探囊取物也。故乃煌实台湾沦陷时一罪人也。按乃煌广东番禺人，原名金湘，字雪桥。为秀才时，因争妓案，褫其衣顶，遂挟其兄子乃煌监照走京师，冒应顺天试，登乙科，至是居然名乃煌而字伯浩，人亦莫之辨也。既在台湾窃得饷银后，遂远走四川，纳赀为道员，不数年竟授苏松太兵备道，于是肆毒于上海，至辛亥光复时始逃。

蔡乃煌（1861-1916），广东番禺人，光绪十七年举人。1908年任上海道台。民初追随袁世凯，1916年被粤军将领龙济光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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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之父张百熙

今人谈北京大学者，莫不以蔡元培为宗师，其实北大之父，实为六十年前之长沙张百熙也。其时名京师大学堂，原创自戊戌政变之际，最初总办为余诚格，庚子之乱，生徒星散，慈禧回銮后，以张百熙在西安奏对称旨，遂命为管学大臣。张苦心孤诣，锐意经营北大，以于晦若为总办，以吴挚甫为教长，张鹤龄副之，一时名流，网罗殆尽。先开师范、仕学、译学、医学四馆，继又开进士馆预备科，自是五方秀士群集此最高学府，文学彬彬振朝野矣。张为人气度宏廓，有为有守，其任北大监督时，曾在丰台置有空地一千余亩，以为举办七科大学之用，其计划不可谓不远大，惜因清廷疑忌，不得展其怀抱，乃辞去学务一切差使，改任邮传部尚书，郁郁而殁，士林争悼惜之！如皋冒广生尝挽以联云：“爱士似王阮亭，微向遗疏陈情，动天上九重颜色；怜才若龚芝麓，为数揽衣雪涕，有阶前八百孤寒。”盖纪实也。张殁后，其门弟子尝醵金七千两，欲为张铸铜像，嗣因其家粥不继，遂以此款权储一京号生息，以资生活，讵不久此京号倒闭，款亦被干没，故张身后实一贫如洗也。

张百熙（1847-1907），湖南长沙人，近代教育改革的先驱者。清同治十三年甲戌科进士。历任山东、广东学政，迁内阁学士、礼部侍郎、吏部尚书、邮传部大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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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谋粤自主之逸史

清光绪庚子年，北方拳匪作乱，李鸿章方任两广总督。时香港议政局员何启博士，见时势紧急，瓜分之祸，迫于眉睫，亟谋革命党与李鸿章合作救国，向清廷及各国宣告两广自主。其进行方法，则先由中国党人联名致书香港总督卜力，再由卜力根据书中理由，转商鸿章，建议广东自主方案，并介绍国父与之合作。书上，复由何启向港督代达一切，卜力极表同情，因向鸿章密商数次，谓广东如宣布自主，港督可相机协助，并联合各国领事一致赞成。李鸿章闻之，意颇动。惟以清廷尚未陷于绝境，迟疑观望，以待时机。其幕僚有粤绅刘学询者，与国父为旧交，爰向鸿章推荐国父。鸿章颔之。学询遂贻书国父，陈述原委。国父得书，于五月中旬偕杨衢云及日人宫崎寅藏、平山周等乘轮至港。鸿章闻讯，派幕僚曾广铨率安澜兵轮来迎，约过船开会，但国父得陈少白报告，知鸿章尚无决心，仅派宫崎乘兵轮晋省，代表接洽。宫崎与学询密谈一夜，毫无结果。洎六月下旬，联军攻陷北京，清廷派安平轮赴粤，迎鸿章北上议和，鸿章闻清帝母子出亡无恙，遂决意北上，所谓粤省自主计划，至是遂成画饼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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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襄之孙刚孙

“宗悫堕马竟戕生，虚我期望乘长风破海浪之志；?汪琦虽殇亦何恨，恨汝不能执干戈卫社稷而亡！”此张文襄公督鄂时哭孙联，尝传诵一时。按公孙名刚孙，初留学日本，习陆军，学成归国，于湖北新军训练，多所建白，文襄甚爱之。旋复偕鄂军官弁，赴日观操，事毕归国。抵鄂之日，文襄遣材官士兵驾马车至文昌门外码头列队迎侯。刚孙原豢名驹一，日常骑以驰骋武昌郊外，自赴日月余，颇有髀肉复生之感。故是日登岸，即屏去马车，骑马入城，讵驰抵督院辕门，材官鸣炮欢迎，马骤闻炮，忽惊逸，刚孙立颠坠，伤头颅，仆从见之，急奋力趋救，马益跳跃不可制，蹄复伤及发际，而刚孙所佩刀，且脱鞘出，刺入腰部，血涌出，逾时而逝！此清光绪二十七年十月间事也。刚孙聪明英俊，思想甚新，死时年仅二十余，倘是日乘马车入城，当无此祸，故文襄哭之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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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一身是胆

清咸丰间，洪杨乱起，势甚猖獗，各府州县，因承平日久，毫无防御，故所至如拉枯摧朽，由广西直趋湘赣。时江西广信府知府沈葆桢，为保卫地方，去河内募兵，留夫人守城。夫人为林公则徐女，幼承庭训，素有胆识。未几，洪杨军薄广信，城内官商，纷纷作避难计。左右劝夫人行，夫人曰：“汝等可逃，我不可去。”并指一井曰：“此余毙命之所也。”遂出其细软首饰劳军，誓共守城。并修血书求救于屏山军饶总兵廷选，晓以大义，谓：“围城势迫，大局安危所系，越境解围，功在国家不可量。”词意恳切，精诚动人。饶得书，率军至，围遂解，而沈亦适归，城得无恙。后清廷录守城功，谓“夫人一身是胆，临危决策，其功不在诸名将下”。及夫人谢世，曾文正挽以联云：“为名臣女，为名臣妻，江右佐元戎，锦伞夫人分伟绩；于中秋生，于中秋逝，天边圆皓魄，霓裳仙子证前身。”其推崇如此！今日大陆沦陷，所谓显贵夫人，胁夫从贼者有之，临危御敌者，则无一人。

沈葆桢（1820-1879），福建侯官人，林则徐的外甥、女婿。妻林普晴为林则徐之次女。历任江西巡抚、马尾船政大臣。晚年以钦差大臣身份，督办台湾军务，并兼理各国通商事务。

饶廷选（1803-1862），福建闽县人。早年多次赴台湾镇压农民起义。历任漳州总兵、福建陆路提督、浙江提督等职。太平天国时期，因作战英勇，清廷赐“巴林图鲁”勇号。卒赠太子太保，谥“壮勇”，入祀昭忠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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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人攫获牯岭小史

庐山牯岭，在抗战前数年，不独为中外人士避暑胜地，且为高级军政人员集训之所。战争既起，效命疆场捐躯杀敌者，此中陶镕人盖居多也。然在北伐前，牯岭大部分为英租界，民十五始收回，由中国设市政委员会管理之。英人何以租获此名胜区，事至偶然。先是光绪末年，有英人李德立，传教中国，偶过庐山，由狮子庵方丈导游牯岭，李觉山高气爽，泉清木秀，迥异人世，大为羡叹。时代理江防者，为卸职九江电报局总办盛福怀，盛宣怀弟也。为人颟顸，不明世事，李就与议租牯岭为外人公共避暑地，福怀不审利害，慨然允诺。租期九十九年，租值仅数百金耳。后为大吏侦知，而约已签订，无可挽回。且宣怀时任邮传部长，极力为阿弟弥缝，遂令此胜地沦外人手掌，达三四十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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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襄与湖北银元局

清季张文襄督鄂时，除创办汉阳铁厂、兵工厂，及丝、麻、纱、布四局外，复创设银元局，即后日之造币厂。其初仅铸银元，品质最佳，流通至广。当时湖北官钱局印行之一元钞票，其上端即印有湖北银元正反面模型，持此钞票者，十足兑龙洋一元，信用卓著，而官钱局存此准备银币亦至多。迨辛亥革命，鄂都督府所用以发放军饷购办军实者，皆为此存备之银元，以故当时革命军饷糈，毫无匮乏。文襄此一建议，不独有惠于当时湖北经济，且实有功于日后光复大业也。方银元局初成立时，文襄思于局门外自作一长联张之，乃久久未撰，及局已落成，亟待应用，文襄乃令幕府中拟作，又均不惬意。一日方宴客，文襄忽命材官以阔幅朱笺至，即席挥毫，书一联云：“楚国以为宝，天用莫如龙。”上联用成语，嵌国宝二字，下联引蒙庄句，确切龙图，实属浑成自然，巧不可阶。闻其振笔疾书时，顾左右而言曰：“此联悬之局门，有能易一字者，吾当赏以千金。”其豪兴飙举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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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琴南与江春霖

林琴南曩在北京时，与其同乡江春霖最善。时春霖方官御史，以敢言著称，曾因纠弹权贵载振、奕劻，咨回翰林院行定，天下惜之。及春霖放归，德宗旋薨。宣统既立，醇亲王摄政，于是近支亲贵，赫然盈廷，载洵长海军部，载涛长陆军部，毓朗任军谘府大臣，此皆为春霖当时所预言者。故琴南尝有诗寄春霖云：?“直谏何曾愧昔贤，偏当危局放归田。早知破碎难为国，自咽辛酸敢问天。回首翰林官舍在，伤心同德殿门前。可怜四世三公语，果在公归后数年。”此诗虽为慰藉春霖语，然亦可见当时朝政之腐败。后春霖在籍病故，琴南闻之，深为惋悼！当寄联挽之云：?“八千里外，与子长相忆；?二百年来，谏官无此人。”寥寥十八字，道尽两人交谊及春霖功业，的是名人手笔。

江春霖（1855-1918），光绪二十年进士，福建莆田人。曾多次弹劾袁世凯、奕劻、载沣，而被人称为“铁面御史”。著有《江春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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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襄受骗

曩张文襄督鄂时，偶因事入觐，遨游北京琉璃厂，瞥见一古董店内，陈一巨瓮，形制奇（异），古色斓斑，映以玻璃大镜屏，光怪陆离，绚烂夺目。谛视之，四周悉篆籀文，如蚓如蚌模糊不可猝辩。文襄爱玩不忍释，询其价，则谓某巨宧故物，特借以陈设，非卖品也，怅怅而归。逾数日，又偕幕僚之嗜古董者往观之，亦决为古代物，文襄愈欲得之，肆主允往商物主，未几偕某巨室管事至，索值三千金，文襄难之，诘其家世，不以告，往返数四，始以二千金获之。舁至鄂，命工拓印数百张，分赠僚友，注水满中，置之庭前，蓄金鱼数尾，以供赏玩。忽一夕大雷雨，旦起视之，则斑驳之篆籀文，俱化为乌有。细察之，始知苍然而古黝然而泽者，乃纸裹蜡为之，经大雨侵袭，遂冲洗而去，瓮之本身，则一普通陶器耳。古董商伪饰以欺人，文襄遂为所骗，发觉后，为之不怡者累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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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忠走内线

洪杨乱时，胡文忠（林翼）抚鄂，对筹济军饷，安抚流亡，厥功至伟。然胡之获此成功，实赖总督官文（满人）与之合作，官之所以愿与合作，则又胡走内线之力也。缘官有一爱妾，异常宠幸，到任甫一月，值妾生日，官伪以夫人寿辰告百僚，意待贺客至门，再言其实。届期百僚群集，藩司某已递手本矣，闻者告今日实如夫人寿辰也，藩司大怒，索回手本，道府亦纷纷索回欲归。适胡至，竟以“晚生胡林翼顿首拜”之帖入祝，众见巡抚率先入祝，则又相继而入，使官妾得完其体面，妾大德之。胡诇知官畏妾，归署，乃以夫人名义请官妾游宴，而先告太夫人善待之。官妾至，胡太夫人竟认为义女，自是官妾以兄事胡矣。胡若有设施，虑官掣肘，则先关白其妾，妾乃日夜聒于官曰：?“你懂得什么？你的才具识见安能比我们胡大哥，不如依着胡大哥怎么做便怎么做罢。”官辄唯唯听命，自此官胡交欢，遂奠定两湖安定之局。向使胡当时不利用官，而任此满洲大员监督其上，事事为难，则影响军事必甚大。故胡之此事，实一种苦心策略，未可非之也。

胡林翼（1812-1861），湖南益阳人。与曾国藩、左宗棠、彭玉麟并称为晚清“中兴四名臣”。辑有《胡文忠公遗集》。

打黄带子

民国初年任湖北民政长之刘心源，在清末曾任四川成都首府，时首道为贺云奎，首县为熊某，皆鄂人，且皆强项吏也。一日有满洲驻防将军部下某满人，在春熙路购金饰，竟不给值，强携而去。商人诉之首县熊某，熊讯知某满人素无赖，屡屡购物不付值，春熙路商人均识之。遂捕之至，命役杖之，某满人出其身上黄带子示之曰：?“我满洲镇国公也，谁敢打我？”熊曰：?“强抢民物，黄带子也要打。”竟重笞之。当夜熊往见刘心源，面陈此事，刘极称其能，立约贺云奎同谒总督锡良，谢过请参。锡虽满人，颇不直黄带子所为，面慰之。俄而驻防将军至，怒气勃勃，谓熊令目无皇族，应予参革。锡正色曰：?“他们做皇上官，替皇上管教子弟，这是很好的事，怎么能办他的罪？”将军无以对，悻悻而去。自是满人遂不敢在成都横行。

刘心源（1848-1915），金石学家、文字学家、书法家。早年中进士，后历任顺天乡试同考官、江西督粮道、广西按察使、湖北民政长等职。著有《古文审》、《乐石文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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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三捷

民国七年俄兵侵占库伦时，都护使署秘书长张济川死焉！按张为湖北黄陂人，少年时，才气纵横，放诞不羁。光绪癸卯年，入省应乡试，在汉口南城公所眷一妓，名杨喜宝，甚相爱悦，出闱后，流连喜宝香巢，若家焉。未几，榜发，张获解元，捷报迳报杨家，喜宝闻之甚喜。时张方在一烟馆过瘾，喜宝偕报房寻至，烟客群起为张庆贺。张初以为中式即幸事，今闻义解，亦大乐！正喧哗间，有人持箴捐彩票开彩号码至，张原购有一张，试就对之，竟获二彩，计银二万两。烟室主人闻之，谓张功名财帛，一日并室，实为异数，当市鞭爆两竿，就门首燃放。一时贺客坌集，里巷壅塞。喜宝睹是情景，忽语张曰：“妾幸侍贵人，实有夙分，乞公即为脱籍，俾充妾媵，永侍巾栉。”烟室主人力赞其议，当召老鸨至，即日署券，迎喜宝归。张一日之间，既贵且富，复致丽姝，故人谓之一日三捷。惜晚年惨死塞外，良可悲已！ ?

蔡钧诗史

清光绪季年，蔡钧为驻日公使，摧残革命党，压迫留学生，无所不为，以故留日学生界，恨之入骨。有署名东亚伤心人，撰有《乐府》一章，于蔡钧为人，形容尽致。今记其词如下：“使臣怒，使臣怒，使臣怒阿谁？不怒赤阪妓，不怒新桥女大夫。学生汝太不晓事，长揖空阶求不已，不是龙门汝误投，市侩认作韩荆州，从来市侩得志惯横行，未闻献媚蓄意杀学生。使臣当日好肩背，南洋负米东洋卖，相公堂前袖献票纸，王爷膝下跪呈扇子。王爷心中忧，肥奴旁侍喘如牛，亲捧留声机器奏床头。翁在街头卖卜命，儿走上房司门政，儿今作贵人，紫绶金章衬绿巾，绿巾耻，富贵功名由巾起。吁嗟乎！君名不愧替钱死！”观此，则蔡钧之卑鄙龌龊，可以概见。而清廷滥用使节，亦实足贻国际之羞。故此乐府，应作为满清外交史观。

蔡钧，字和甫，浙江仁和人，清末外交官。曾任上海道台。著有《外交辩难》、《出洋琐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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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辛亥风雷

戴季陶之谐联

戴季陶文章勋业，俱极辉煌，昔为报人时，性情潇洒，不拘细节，清末以戴天仇笔名，为上海《民立报》撰文，酒后茶余，喜游览各秘密场所。某岁除夕，为友人邀赴法租界燕子窠观光，时窠主修葺烟室方竣工，乃乞戴为书一楹联，戴适见门前小贩麋集，纷向烟客索债，因援笔亲书“门前债主雁行立，室内烟人鱼贯眠”一联赠之，窠主得之甚喜，悬挂壁间，不轻易除下。后戴氏任考试院长，闻窠主尚健在，此联犹保存未损，因遣人以重资赎归。其实笔墨游戏，无关名位勋业，戴氏索归此联，似未足言旷达。

戴季陶（1891-1949），原籍浙江湖州。历任国民政府考试院长、中央宣传部长、国史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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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起义遗事

辛亥八月十九日，武昌起义，人皆知为工程营熊秉坤放第一枪，然促成工程营起义，实为党人梅宝玑。梅为湖北黄梅人，清末任共进会鄂东支部部长，秘密吸收党人，共图革命。八月十七日汉口俄租界宝善里机关爆炸，梅曾在场，面部且受微伤，当晚渡江至武昌，匿阅马厂谘议局秘书长石山俨家。次日武昌大朝街机关破，彭杨刘三烈士就义，梅知事急，亟欲通知各方党人起事。乃于十九日晨，至工程营门前，坐一烤红薯摊贩处，伺工程营兵士出，以秘密信号探索同志，历数次，始获一人，因告以武汉机关被抄及彭杨刘死难各情，其人闻之，大为惊骇，亟问名册是否搜去？梅因欲激动党人，诡称名册已在宝善里搜去（其实当时名册并未搜去），并谓：“武昌城关已闭，瑞澂将按名索捕，营中各同志，如不速自为计，势成瓮中捉鳖。”其人闻语，沉吟久之，曰：“吾将通知营中同志，迅速起事。”是晚，工程营遂首先发难，造成光辉历史。故工程营举义，实梅宝玑报告消息有以促成之。后梅曾膺非常国会议员，抗战期间，在赣以贫病死！

梅宝玑（1881-1946），字镜垣，湖北黄梅人，为喻血轮之舅。曾任湖北军政府总稽查、众议院候补议员，后支持袁世凯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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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芗铭偷国父皮包

民国三年任湖南督军之汤芗铭（铸新），少年跋扈，固一时风云人物也。按汤为湖北浠水人，清末以弱冠举孝廉，极为张文襄所爱重，保送赴法习海军，与石瑛同班。适国父孙公赴法组织欧洲同盟会分部，芗铭与石瑛同时参加。时孙宝琦以钦差大臣使法，随员中有满人某，与芗铭识，闻国父组党事，遂以重金贿芗铭，嘱窃取同盟会名册，芗铭允之。一日赴国父寓所，乘国父他出，以小刀划开国父手提皮包，偷去名册，转交某满人。满人大喜，即面呈孙宝琦，自以为此功不小矣。顾宝琦颇识大体，知此名册一入清廷，必兴大狱，当时略一浏览，笑曰：“此皆小孩闹玩意，何足轻重。”言竟，掷名册于壁炉中焚毁，欧洲留学生因获保全。宣统二年，芗铭毕业归国，在海军部充见习官，颇郁郁不得志。辛亥革命成功，其兄汤化龙膺选为众议院议长，声势显赫，极为袁项城所信任，芗铭遂得出任“楚同”军舰舰长，巡弋长江。癸丑事起，李烈钧在赣独立，袁氏命李纯率陆军，由瑞昌攻赣，另派芗铭率海军攻湖口，两路均捷，烈钧、林虎逃沪。袁氏计功酬庸，遂任李纯为江西督军，芗铭亦一跃而为湖南督军矣。

芗铭督湘后，为报袁氏知遇之隆，捕杀民党颇多，湘人甚恨，以屠户称之！洎袁氏称帝，芗铭始而恭电劝进，既见云南起义，各省响应，则又宣布独立，电劝袁氏下野，袁氏得电大怒，语左右曰：“他人独立，我固不怪，惟铸新乃我不次提拔，得位跻方面，今亦叛我，夫复何言！”迄袁氏病殂，芗铭寻亦去湘。初寓北平，不问政治，日惟听戏捧角，度其寓公生活。民十返汉，忽深居简出，茹素念佛，以居士自称，汉阳归元寺及何园附近某寺，常有其踪迹。时太虚法师常莅汉讲经，每开坛，芗铭率先至听讲，当其闭目坐蒲团时，几无人识其为当年开府衡岳杀人不眨眼之汤屠户也。民十五后，又称寓天津，境甚贫困。抗战期间，日人颇思利用回鄂，为汪政权效力。故湖北伪主席何佩镕死后，川中盛传其将继何为湖北伪主席，其实芗铭虽潦倒，迄未为日人所动，此其晚节最差强人意处。胜利后，易名“巨心”，加入民社党，为革新派，今则不悉其存亡矣。其人仪表甚佳，中年时，面圆髭短，目灼灼如电，惜其得志太早，不识涵养，遂致蹉跌不振也。

汤芗铭（1885-1975），湖北浠水人。清光绪二十九年毕业于武昌文普通学堂，同年参加湖北乡试中举人。曾任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国务委员、海军部次长兼北伐军海军总司令，后追随袁世凯。著有《辛亥海军起义的前前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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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汉民所出绝对

胡汉民在世时，用人极为慎重，无论事之巨细，必求用当其才。其开府广州时，有人求为某所长，胡以其才短而望奢，因拟一联命对，联曰：“所长（仄声）必有所长（平声），君何所长？（平声）而欲为所长！（仄声）”其人嘿然，无以为对，迄今仍无能对之者。予因忆及一故事，昔有朱项二姓祖祠相对，俗列，祖祠门联须以本姓光荣史实，标榜夸耀，朱氏祠联云：两朝天子，一代圣人。上联指朱温、朱元璋，下联指朱熹，可谓荣矣。项氏无以抗衡，及悬赏征对，一游学者为拟一联云：烹天子父，为圣人师。盖上联指项羽烹刘邦父事，下联指项橐为孔子师事，则又较朱氏更盛矣。中国文字引人入胜，往往如此。

胡汉民（1879-1936），广东番禺客家人。清末时曾中举人。后为中国国民党元老和早期主要领导人之一，也是国民党前期右派代表人物之一。

胡汉民之谐诗

胡汉民为人严肃，风骨峻然。然据冯自由言，胡年少时，亦好诙谐。清光绪三十四年胡居新加坡时，尝撰谐诗赠邓慕韩云：“铜山万壑果然真，发梦忘魂意气伸。旧日师爷称绰号，近来皇帝是乡亲。缩低铁甲方无敌，吓走金表大有人。最恨爱莲贤伉俪，不堪此地更维新。”第一句指邓通，言慕韩祖先之富。第二句谓慕韩屡语人，人生以梦遗为一快事。第三句以慕韩有师爷之称。第四句谓慕韩同乡谭发素有帝王思想，人多以皇帝呼之。第五句谓慕韩尝叹各国海军不解将舰体缩低之法，若能预为缩低至水平线，然后突向敌舰猛撞，必所向无敌。第六句系述光绪三十二年某日东京同盟会开会，有吴弱男、吴亚男姊妹至党部谒国父，衣洋服，挂金表，与国父详谈，娓娓不休。迄摇铃开会，二女仍不告退，慕韩乃手持大金表，入告国父开会时刻，二女始匆匆去。后慕韩告人，此举全靠大金表吓走小金表，故云。第七八两句谓慕韩夫人号爱莲女士，而新加坡有娼寮曰“新爱莲”，胡氏遂用以打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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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起义第一个女官

辛亥武昌起义后，鄂军政府组织，除都督府及军、财、内、外各部外，尚有一总监察府，监督都督府以下各部职司，盖一位尊权大之机构也。总监察府监察长为共进会首领刘公（仲文），府内有监印官曰刘一女士，即刘公之如夫人，实中华民国开国最初之女官也。按刘一女士为鄂沔阳人，貌美而善交际，因与沔阳劝学所长善，致青年学生不敢擅入其室，相率锡以“沔阳监学”之徽号。女士幼字回教徒丁姓，以卖烧牛肉为业，嫁后未久，丁忽暴卒。丁亲属以女士有谋杀嫌疑，控之县官，女士自投县署，泣陈寃屈，悲恻动人，县官廉得其情，不予治罪，但令当官择配，当为新堤富商王某所得，乃不容于大妇，偕母逃至武昌，入某女校读书，假寓胭脂山下某客栈。时胭脂山下有党人机关，女士渐与党人稔，亦矢志革命，旋由杨玉如介绍，获识刘公，公一见，大为倾倒，邂逅未久，即营金屋贮之。及阴历八月十七日晚，汉口宝善里机关因爆炸破获，公与女士同时被捕入狱。十九日武昌举义后，众推公为总监察长，公就职日，首先委任女士为监印官，盖为保密而不避举亲也，时各机关皆无女职员，故女士实为中国第一个女官。民元南北统一后，总监察撤销。民二秋，公病卒，女士不知所终。

刘公（？-1920），名仲文，湖北襄阳人，共进会第三任会长、辛亥革命元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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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调侃日警

国学泰斗章太炎，其才气如天马行空，目空一切。平生操持严谨，疾恶如仇。清末亡命日本，见日人鄙视华人，极为愤恨！然为密谋革命，不能不力自隐忍，有时气忿无所泄，则以诙谐出之。某次日本警察厅派警至其寓所调查户口，嘱令填调查表，太炎乃填书：?

职业：圣人

出身：私生子

年龄：万寿无疆

盖太炎素有圣人之称，私生子则以日本为多，故藉此以调侃日警也。民元太炎归国，曾一度任东三省筹边使，然以不惯官场生活，未几即还京。袁项城恐其以文字动摇政局，幽之龙泉寺，太炎曾三次绝粒，未获释。后项城欲称帝，黎元洪被软禁瀛台，太炎尝改昔人诗吊之！诗云：“此人已化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狼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白鹭洲。日暮乡关何处是，黄兴门外使人愁。”项城因是防之益严。太炎生平屡以文字贾祸，而意气不少挫，即此可见其倔强！

章太炎（1869-1936），浙江余杭人，民主革命家、思想家，章黄学派创始人。著有《章太炎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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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克强之诗

三月二十九日为革命先烈纪念日，每年是日，必有人为文以彰先烈之伟绩。黄克强先生，即为是役实际参加之人，其冒险犯难精神，实足以震烁千古！然克强献身革命，此不过其牛刀小试，而其最伟大贡献，厥为辛亥汉阳作战与癸丑南京留守，盖此两役，皆尝躬冒矢石，出入疆场也。以是之故，人多以军事人才目克强，其实克强诗文，实在其军事学术之上。忆其吊刘道一诗云：?“英雄无命哭刘郎，惨淡中原侠客亡。我未吞胡恢汉业，君先悬首看吴荒。啾啾赤子天何意，猎猎黄旗日有光。眼底人才思国士，万方多难立苍茫。”其苍凉雄伟，并不下于唐人。又民国元年十月，为克强三十九岁生辰，尝有感赋一律云：“州九年知四十非，大风歌罢不如归。惊人事业随流水，爱我园林想落晖。入夜鱼龙都寂寂，故山猿鹤正依依。苍茫独立无端感，时有清风振我衣。”盖是时克强方功成身退，故言外颇多感慨！迄民国五年，克强见时局日非，益多抑郁，卒罹不治之症，于是年十月，卒于沪上。

黄兴（1874-1916），湖南省长沙府善化县高塘乡(今长沙县黄兴镇凉塘)人。中华民国开国元勋，与孙中山并称“孙黄”。著有《黄克强先生全集》、《黄兴集》、《黄兴未刊电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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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本危之醋劲

黎元洪在清末任湖北新军协统时，颇好色。迄辛亥起义，任都督，仍不免。夫人黎本危，性极妒，常因此致勃溪。民国元年，各省盛倡男女平权，一时智识妇女，多起而作女权运动，顾因事属初创，常不免越出矩范，以视今日言必合理，行必合法，殆不可同日而语也。时有沈佩贞者，原一浪漫女性，民元以安徽女青年会代表名义，赴鄂谒黎，出入都督府，毫无避忌，黎亦常留其共餐，不意因此发生暧昧。沈故泼辣，竟持此要挟黎，黎畏其张扬，以一万元赠之。事后为黎本危所悉，大兴问罪之师，并迫黎逐沈出鄂。沈遂挟资走北京，上书演说，到处有其踪迹也。又有武昌第一女师校长吴淑卿，因校事常谒黎，其人颇风艳，黎亦乐与周旋，后本危忽矫黎命，将其撤职，其中原故，亦不言可知也。黎入京后，被袁氏幽禁瀛台，黎本危相从左右，为黎唯一亲近人。本危好食武昌洪山红菜苔及樊口边鱼，袁氏恒令京汉路局，按时运京，供本危食。盖袁志在羁縻黎氏，此等事固不靳也。

黎本危，本名危文绣，黎元洪的宠妾。黎元洪死后，意欲改嫁，曾于《申报》发表词作以争女权，引起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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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起义轶事

每年双十节，各报例有增刊，关于辛亥起义史实，已言之多矣。予当时曾躬与其役，耳闻目见，省记颇多。今略记轶事数则于后，虽事非宏巨，不足以付史亭，然酒后茶余，亦可资为谈助：

一、辛亥九月初间，清兵既迫汉口，黎元洪遣兵至汉迎战，有团长杨选青，结婚才数日，时在刘家庙作战，忽不奉命令，擅自撤退，黎闻之大怒，立逮杨至，于都督府前斩之，割其首级，悬之电线杆上，予亲见之。

二、十月间清兵既陷汉阳，与武昌仅一江之隔，其势甚危，黎元洪思迁洪山暂避。会议时，军务部长孙武，闻黎提议转移，大为愤慨，当拔刀狂吼曰：“清兵未渡江前，有敢遁出武昌者，吾必手刃其人。”其议遂寝。次日复逼黎乘马巡视下新河阵地，以示都督并未迁避，军心赖以镇定。

三、汉口失陷后，武昌各部门精神，渐不如前，起义人刘公，为维持纪律，特设立各部总稽查，刘自为部长，凡未任实职之起义人，皆派为稽查官，得直入各机关，稽查一切，其权甚大，隐然为革命军最高纠察机构。忽一夕武昌某部兵变，首攻各部总稽查，并于南楼要道，检查行人，凡佩有各部总稽查徽章者，即予逮捕。幸不逾日，变兵即告平，此即当时所称

四、武昌起义时，各机构自首长至录事，一律月薪二十元，毫无参差，此实为开国一良好制度，且充分表现平等精神。故当时无所谓调整或紧缩问题发生，而公务人员生活，亦获得安定。

杨选青，时为湖北军政府第六协十一标统带、文学社员。一说为杨选青在攻打督署的战斗中，表现非常勇敢，因而在扩军时被任命为第十一标统带。但在反攻汉口的战斗中，正好在家结婚，没有亲任指挥，其部队也没有按原计划向汉口龙王庙进攻。统帅黄兴报告给黎元洪等，蒋翊武与蔡济民等人认为，杨选青失职，理应处罚，但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时，建议暂且记大过，令其戴罪立功，而孙武、黎元洪坚持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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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列五从容就义

辛亥十月在重庆起义，披推为蜀军政府都督之张列五，四川隆昌人，清未创办叙属中学，谋刺川督赵尔丰，未果，旋乘川路风潮，与杨庶堪、谢慧生辈，于辛亥十月二日，逐除伪吏，光复重庆，并以计诛端方。及成都反正，列五遂推尹昌衡为正都督，己副之。未几，改任民政长，袁世凯闻其精悍，恐不受调度，特调之入京，聘为政治顾问。后见袁有异图，大为愤慨。袁欲捕杀之，逃往天津，变姓名，以织篾为生。但仍为袁所侦知，派侦探李某赴津，以入股扩充篾厂为由，与列五识。一日，李约列五至某处会饮，于电车中，以暗杀袁世凯文件，阴置列五衣袋，中途被军警查处，遂被捕送京，交军政执法处。鞫讯时，列五慷慨陈词，痛骂袁氏，当判以死刑。行刑时，列五负手于背，缓步微笑，见看守所长，笑曰：?“我们请了！”所长忽回头大哭，又笑顾左右兵士，曰：请了！请了！”兵士亦为泪下。及抵刑场，列五从容徘徊，仰天四顾，曰：“今日天地晦冥，得毋为我欤？”兵士催曰：?“张先生快走！”列五笑曰：“既至此处，忙什么？”乃缓步前行，兵士由后射击，立毙。此为四川革命首脑，为袁氏戕害之第一人，闻者惜之！

张培爵（1876-1915），字列五，重庆荣昌人。1911年四川保路运动爆发后，张培爵与各路革命党人密谋策划，参与领导了推翻清朝川东政权的武装起义。辛亥革命后被推为蜀军政府第一任都督。1915年，密谋讨伐袁世凯，被杀于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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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五大臣案中两烈士

清末北京车站炸五大臣案，人皆知为烈士吴樾所为，其实吴之外，尚有柳聘侬、张榕两人。柳于车站逃出后，官吏悬赏万金购缉之，于光绪三十四年，飘流至潮州，旋为巡警所获，派弁兵一百二十名，解京请奖。濒行时，柳口占一绝云：?“百廿健儿同警跸，槛车今夜发潮州。鼎烹俎醢浑闲事，犹胜南冠作楚囚。”语意豪壮，诚不愧为革命党人。张榕为山东人，时年仅二十二岁，与吴樾同至车站，掷炸弹后逃逸，更名余本强，匿迹天津，为侦探杨以德所获。某国公使重其才，欲出而保护之，榕不欲卖籍偷生，挺身入京。后为慈禧所闻，悯其幼，处以无期徒刑。居狱四年，与狱吏王喜璋善，王感其侠义，遂与偕亡，东渡日本。榕善剑术，在日与某武士较剑，击败之，名遂大噪！辛亥武昌起义，榕归辽阳，组织急进党，为张作霖所忌，颇为郁郁。民国元年一月廿三日，赴北里友人宴会，行未远，一刺客尾其后，连发三抢，中要害而死，闻者惜之！

端方之死

清宣统三年川汉铁路风潮发生后，清廷命端方由武昌入川平乱，端于七月率鄂军三十一、三十二两标兵入川，九月间抵重庆，闻武昌起义，端大恐，亟率军进驻资州。适清廷革川督赵尔丰职，以端代之。端知事无可为，欲入都面陈机宜，兵大哗，逆端行。时统兵者为曾广大及邓某，禁兵勿暴动，端则布告军士，谓已遣人至成都银行借银四万两发饷，并为全军措办归装，众怒稍息。此十月初一日事也。至初五日端束装待发，众以银未至，阻其行，并要端书券，端与之，至初七日银犹未至，众以端诳也，复哗。有营官董海澜倡议入行馆，驱端至侧屋，谓我辈将假尔室开会，兵入室，搜行箧无所得，即欲杀端。时兵皆举抢待发，曾广大止之曰：?“此中满人，不过端氏兄弟两人耳，尚有无数汉同胞，岂能玉石俱焚？”众遂逼端至行馆大门一小屋中，手刃之，其弟亦死乱刀下，众军即日东下归鄂矣。迨初八日成都借银至，然已无及，遂为红十字会所得。民初人皆谓端方死于川军，其实系鄂军所杀，此亦辛亥革命一段史实也。

端方（1861-1911），清末大臣，石学家。著有《陶斋吉金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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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方之诙谐

端方之死，予前已记之。端生前颇善诙谐，尤好嘲弄人。宣统三年，赵尔巽将任东三省总督，端往贺曰：“三哥恭喜，帖子已写好否？”赵茫然不解所谓，端笑曰：“即谨具满洲三省奉申俄日笑纳之帖子也。”赵为之愕然色赧。端开府两江时，有某中书发起拒赌会，趋谒节辕，痛陈赌害，端太息曰：“诚如君言，余向亦嗜此，一行作吏，兹事废矣。惟近日盛行麻雀牌，士大夫皆嗜之，君亦能之乎？”中书曰：“某于各种赌经，均门外汉也。”端曰：?“我犹彷佛忆之，麻雀牌中他牌均四，惟白板则五。”中书急辩曰：?“否！白板亦四也。”端笑曰：?“然则足下亦个中人也，能正我之误，大佳！”语已，端茶送客，中书赧然而退。又端官工部时，同官有赵有伦者，京师富家儿，目不识丁，以其舅张翼之援，纳赀为郎，不数年历得要差。尝以千金购一妾归，为大妇逐出。赵赁别舍居之，妇又靳其出门。一日与端相遇署中，端忽与语曰：“吾偶作一联，君试为吾评骘之。”联云：“一味逗豪华，原来大力弓张，不仅人夸富有；千金买佳丽，除是明天弦断，方教我去敦伦。”额曰：“大宋千古。”此已将赵之名姓嵌入，然赵不识字，犹为人述之，闻者匿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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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容死后吓倒徐世昌

烈士邹容，于清光绪三十年因苏报案与章太炎同禁上海西牢，章判三年，邹判二年。至次年正月，邹患病甚剧，于二月二十九日卒于狱，由刘三收其骨密葬沪西华泾乡，外间鲜有知者。迄光绪三十二年夏，天津探访局总办杨以德忽密报巡警部尚书徐世昌，谓邹容秘密入京，图谋革命。徐闻讯，大为惊骇，飞饬内外警厅戒严，并搜查各客栈及庙宇寺院，凡青年旅客，俱遭逮问，时距邹容谢世，已一年又半矣。清吏之慌张，殊使人失笑。按杨以德在庚子前，原为火车检票员，拳乱时颇获横财，遂捐一杂职，夤缘入采访队，工谄媚，善迎合，经其逮捕罗织成狱者，不胜枚举。洎袁世凯任直隶总督，遂报捐知府，旋保道员，袁于天津设探访局，杨遂得充总办矣。杨知袁之注意革命党，遂收罗国父及康、梁、章太炎、邹容诸人肖像，陈列室中，日夕谛观，自谓能捕得其一，则京堂可操左券矣。如上述密报邹容入京，即其京堂梦中诬妄事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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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宠惠少拒奔女

司法院长王宠惠，少读书香港皇仁书院，故早通英文。其父为基督教老牧师，宠惠颇不信宗教，因之沪，任南洋公学教员。庚子秋，党人秦力山起兵大通失败，逃沪。时租界得清吏照会，搜捕党人甚力，宠惠秘密收容之，旋资助赴日。力山到日后，于辛丑年创刊《国民报》于东京，函约宠惠任英文部撰述，宠惠由是东渡。《国民报》既出版，力倡民族主义，篇末附英文论说，皆宠惠所撰也。宠惠在东京，与力山税屋同居，宠惠居楼上，力山寓楼下，所雇日本下女，貌颇妖冶，爱宠惠少年英爽，屡向之献媚，或以语言调戏，宠惠道气盎然，不之理，并告力山，嘱其斥责，力山笑颔之。一夜，此女伺宠惠熟睡，竟赤身往就，宠惠大骇，大呼力山不止，力山应曰：“我来！我来！”下女始狂奔而去。次日传之留学界，皆为捧腹大笑！按此事曾载《革命逸史》，当属确实。

王宠惠（1881-1958），著名法学家，广东东莞虎门人。曾任国民政府外交部长、代总理、国务总理等职。

秦力山（1877-1906），湖南善化人。戊戌政变后流亡日本，任《清议报》主笔。1900年至武汉与唐才常组织自立军，任前军统领。1901年创办《国民报》，为留日学界第一份宣传革命的报纸。1902年与章太炎等发起支那亡国纪念会。同年又在上海创办作新社，旋创刊《大陆》月刊，竭力驳斥康梁保皇言论。1905年入云南从事反清活动，积劳成疾，次年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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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女斗士徐宗汉

青年节，即四十二年前三月二十九日，广州革命党人谋攻督署事败，七十二烈士殉难黄花岗之日也。关于是役史实，记载极多，人皆知之，予今所记，则为躬与是役之徐宗汉女斗士也。宗汉，广东香山县人，幼随父在沪读书。年十八，适海丰李晋一，生子女各一，结缡数年，李以病去世，宗汉教养遗孤，辛勤备至。民前四五年间，宗汉次姊佩瑶，执教于南洋槟榔屿华侨学校，约宗汉往助，宗汉因是有南洋之游。时槟榔屿初设同盟分会，日宣扬革命主义，宗汉闻而善之，因加入为会员，助党人扩张党务，深资得力。清光绪三十四年回粤，即与港穗同志设机关，运军械，往来香港广州之间，清吏以其女子也，故不之疑。辛亥三月，广州党人将举事，宗汉于河南溪峡设一机关，频频由香港密运枪械炸弹至是处，分发各同志，并于门外张贴大红对联，伪饰喜事，故无疑之者。及二十九日晚，攻督署事败，黄克强指受枪伤，寻至溪峡机关，宗汉为之裹伤。至四月一日，乃为克强改装，亲送至哈德安夜轮，相偕赴港。抵港后，克强以指伤过剧，入雅丽氏医院割治，照例割症，须有亲族签名，宗汉遂从权以妻室名义行之。未几伤愈出院，即正式与克强结婚，虚名夫妇，竟成事实矣。是后相随克强革命，无役不从。先后得二子，民五克强逝世，宗汉抚养遗孤，至于成人。抗战后，移居重庆，于三十三年三月病逝，享年六十有八。

徐宗汉（1876-1944），广东香山（今珠海市）人，近代实业家徐润之侄女。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加入中国同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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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生才刺孚琦之威猛

辛亥年三月初十日，温烈士生才于广州刺杀满洲将军孚琦，实为三月廿九日黄花岗诸烈士起义之先声。按温为粤之嘉应州人，少孤苦，六岁母又弃去，既无叔伯，终鲜兄弟，伶仃无依，乃就食外家。年十四，被匪人诱至荷兰，充刈草工，三年后转至霹雳，充锡矿工，旋逃归。历随沈宗济、荣勋、魏邦瀚赴越，入冯子材营为旗牌兵。因身历坷坎，恨满人特甚。曾在霹雳识国父，亲受薰陶，遂立志革命。辛亥年初回广州，日谋行刺满大员，以张革命声势。会三月初十日法人组织之远东飞艇社，定在广州东门外演放，遍邀当道参观。孚琦性好纵游，税驾往观，回署时，行至东门直街谘议局前麒麟阁门次，温突从人丛中跃出，闯至轿前，持枪向孚琦猛击，卫队骇绝奔去，轿夫亦逃，温得从容射放。孚太阳穴、脑门、颈项、胸部各中一抢，当倒轿中身死。温见目的已达，弃枪由积厚新街遁，至永胜街，为巡警追获，遂遇害。

《民呼日报》与《民吁日报》

清末上海报纸，锋芒最露，读者最多，而出版时间最短者，为《民呼日报》、《民吁日报》，此两报皆为于右任所创办，今先言民呼报。先是右任于光绪三十三年与杨笃生等创办上海《神州日报》，刊行未及一载，因邻居失火，全馆付之一炬。遂于光绪三十四年秋间，筹办《民呼日报》，助之者有张人杰、周柏年诸人。当时右任在上海各报登载启事云：“鄙人去岁创办神州报，因火后不支退出，未竟初志，今特发起此报，以为民命为宗旨。大声疾呼，故曰民呼，辟淫邪而振民气，亦初创神州之志也。股额定十万，每股百元，现已招足六万元。俟机器运到，即宣布出版日期。”惟以筹措资金不易，至宣统元年三月二十六日始宣告出版。除右任任社长外，执笔者有戴天仇、吴宗慈、王无生、范光启、周锡三诸人，对于时政之得失，官僚之腐败，皆有严格批评，名言谠论，大受世人欢迎。一出版即日销数千份，以是招官厅嫉视，遭同业妒忌，日思有以挫折之。于是而有甘肃赈款案之发生，未几又有安徽铁路公司朱云锦指控毁谤名誉，及已故上海道蔡钧之子国桢指控毁坏其父生前名誉案，相继而来。租界会审公廨循清吏之请，将右任羁押捕房月余，至七月二十四日，遂胡乱判决将右任逐出租界，并取消民呼报之发行权。计自出版至封闭，仅三个月而已。

《民呼日报》既被封闭，右任志不少懈。是年八月十六日，上海各报又载有《民吁日报》出世广告，略谓“本社近将《民呼日报》机器生财等一律过盘，改名《民吁日报》。以提倡国民精神，痛陈民生利病，保存国粹，讲求实学为宗旨。仍设上海望平街一百六十号内，即日出版。内容、外观均擅海内独一无二之声价”云云。是报创办人仍为右任，助之者有范光启、景耀月、朱葆康、王无生、周锡三诸人。惟右任以被判逐出租界，不便出面，故以朱葆康为发行人，范光启为社长，且为避免会审公廨蹂躏故，特在法国领事署注册，以备不虞。出版后，崇论宏议，可与《民呼日报》相伯仲。时日人侵略满蒙，至为急迫，举国人士，靡不痛心疾首，海上各报以慑于威力，咸噤若寒蝉，独民吁报不畏强御，日以危言警惕国人，早为之备。讵因是为日人所忌，于是年九月下旬，由驻沪日领事松冈照会苏松太道蔡乃煌，谓民吁报言论多臆测煽惑，有碍中日二国邦交，请将该报惩办，以戒将来。蔡即札饬会审公廨将该报封禁，并商请驻沪领事团承认。至十月初六日，捕房遂奉命派警将民吁报封闭，并将主笔范光启传讯到案。计自出版至被封，为时仅五十余日而已。民呼民吁之被封，实为苏报以后清吏勾结租界当局摧残舆论之另一页痛史！

于右任（1879-1964），辛亥革命元老，书法家，陕西三原人。著有《右任文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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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立日报》

于右任创办之《民呼日报》与《民吁日报》，予前既记之。今再谈右任创办之《民立日报》。民立报诞生于清宣统二年九月初九月，即民吁报被封后一周年。内容以唤起国民责任心为宗旨，编辑分论说、批评、纪事、杂录、图书五部。先后主笔政者，有景耀月、宋教仁、吕志伊、谈善吾、范光启、王无生、徐血儿等，人才济济，堪称一时之盛。时清廷正倡言预备立宪，国内言论较为自由，革命党人乘此时机，纷赴长江沿岸活动。辛亥黄花岗之役前后，谭人凤、宋教仁、吕志伊、居正、陈其美、杨玉如等往来港沪汉各地，均以民立报为东道主，是岁中部同盟会成立，参加者亦以民立报关系人物为特盛。三月二十九日一役失败后，民立报藉此宣传民族主义，鼓荡革命精神，迭载殉义烈士之嘉言轶事，以激励国人，遂使全国革命思潮，如火如荼，不可遏止。洎武昌起义成功，民元南京政府成立，民立报诸贤多出任要职。于右任任交通部次长，陈其美任沪军都督，景耀月任教育部次长，吕志伊任司法部次长，宋教仁任法制局长，范光启任安徽铁血军司令，庞青城、沈缦云均任司长，社中枢要为之一空。迄民二讨袁军失败，民党势力寖衰，该报以不胜袁氏压迫，遂自动停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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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帅印

是篇所记美军人争取中国帅印，非今日美军事，实五十年前旧闻也。先是戊戌政变后，保皇党康有为尝于美洲倡设保皇会，其徒梁启超则作新大陆旅行，以澳洲华侨鲍炽为翻译，极力向美人自称为清光绪帝特派代表，有权在美招募将官统领中国维新军队。会有旧金山退职武官福近卜者，闻而信之，遽向保皇会报名投效，梁竟以中国内阁总理大臣名义，封福为中国维新军大元帅。及梁游洛衫矶时，复有在野军事批评家堪马利求谒，粱惊其盛名，亦封堪为维新军大元帅。事为福所闻，向梁严辞诘责，而福堪二氏亦各登报相骂，遂演成争取帅印之话剧。后堪宣布与梁脱离关系，所谓组织维新军，亦无复有人置信矣。然堪因是竟与国父成为密友，民前三年，国父因事过洛杉矶时，特往堪村居访问，畅谈竟日。迄辛亥武昌起义，南京政府成立，国父特委堪为高等军事顾问，南北统一后，堪仍返美乡居，于民二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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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同盟会的小孟尝

清光绪三十三年，国父为策动粤桂滇三省军事，曾驻节越南河内，将兴中会改组为同盟会，华侨先后加盟者有杨寿彭、刘歧山、王和顺、张奂池、彭俊生、黎量余等数百人。旋又于海防设同盟分会，由刘岐山为会长。其地邻接粤省钦州防城县，国父及黄克强、王和顺等经营钦廉各地军事，即以海防为指挥及配备地点。当时震撼清廷照耀史册之丁未镇南关（光绪卅三年）及戊申河口（光绪卅四年）两役，皆系由是处发动。所需军械，除国父向当地法商购入外，多由冯自由自香港购办，托河内轮船买办彭俊生及于爱轮船买办黎量余二人密运至海防，交刘岐山接收分发。刘为人慷慨，善于酬应，凡往来海防同志，多由刘招待，饮食起居，无不周到，因是越南侨商，咸以“小孟尝”称之。惜自河口一役后，凡同盟会籍侨商而有参加革命军嫌疑者，悉被法人驱逐出境，小孟尝亦即于是时离越转赴香港焉。

刘岐山，著名粤商，人称洪江首富，曾大力资助辛亥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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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正盗金佛助革命

辛亥年春间，鄂党人谋革命甚急，而绌于资，群聚议筹款方法，时居正方居鄂，因建议广济县（居为广济人）西北洗马坡，有一大庙，名达成庙，内供金佛一尊，所值不赀，吾党若能设法窃取，大可供革命资金之助。众闻之，皆甚赞成。于是推居正偕焦达峰前往，以进香为名，请和尚启神笼瞻仰神像，和尚许之，达峰以手试颠像身，屹然不劲，始知此像甚重，非一二人所能为力，遂废然返汉。时即黄花岗之役前一日也。鄂党人闻广州革命失败，谋起事尽力，爰拟继续盗取金佛，由达峰回湘，募大力士来汉，俾能负之而行。但达峰去未久，查光佛等以事急不宜久待，建议先至蕲春之三角山，山距达成庙二十里，一夜可往还，盗得金佛后，即在山中熔化携汉，岂不甚便。众韪其议。仍由居正、查光佛等迳趋蕲春三角山。讵是时天气酷热，乡人多露坐纳凉，虽数至达成庙，终无法下手，遂又失意而归。迨六月间，焦达峰所募大力士黎六汉等四人莅汉，党人大喜，乃决定作第三次冒险。由居正等典质衣物，偕达峰等七人，共赴洗马坡。至时大雨如注，天色昏黑，达峰以为天助，当命力士凿墙壁成洞，悄然入佛殿，竟牵曳金佛而出，顾无法负之奔走，久之始凿断一手，而天已破晓，和尚惊觉，则又委之而逃矣。观此，则知当时革命措资之艰难矣。

居正（1876-1951），湖北武穴人，辛亥革命武昌起义指挥者之一，曾任南京临时国民政府内政部次长、南京国民政府司法院院长。著有《辛亥亲历记》、《居觉生先生全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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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奇人张静江

已故国民党元老张静江，毁家革命，人皆知之矣。但其何以加入同盟会？以及如何乐于输财则知者少焉。按静江为浙江吴兴人，上海张园主人之子也。父殁，分得遗产巨万，性豪侠，好施与，以体弱足蹩，不良于行。清光绪二十九年至三十年间，尝随驻法公使孙宝琦任商务随员，因在上海巴黎间，设一通运公司，经营古董贸易，获利甚厚。旅法数年，渐结识西欧无政府党诸学者，因之思想新锐，立论怪特，闻者多不敢与往还。光绪卅一年国父游欧，组织中国同盟会，静江犹未入盟，然倾心革命甚久。是岁某月静江乘法轮赴某地，闻国父适与同舟，乃于舟中趋谒国父，相见即曰：“君非实行革命之孙某乎？倾慕久矣。余亦深信非革命不能救中国，近年经商法国，颇有所获，君如有所需，请随时电知，当悉力为君助。”语毕，自遗姓字，国父大喜。因与互约通电暗号，以ABCDE为次序，A为一万元，以次递加，至E则为五万元。别后，国父于光绪三十二年由南洋至东京，适经济困乏，试电静江请助，越数日，即有三万佛朗由法汇到，同盟会本部顿呈活气。光绪三十三年国父移居越南，策动两粤军事，静江复以A字E字汇款接济，时两粤革命得以旋仆旋起者，静江之力居多。此即静江输财革命之始也。

静江居法久，得识吴敬恒、李煜瀛诸人，因其在巴黎创刊《新世纪报》，提倡无政府主义，奇谈异说，震惊一世。其谈男女两性关系，尤为奇特，据谓：“世人过分重视性的关系，最为错误。盖社会划分男女界限，乃传统习惯使然，而种种罪恶，即缘是而生。此种习惯，未尝不可以改革，譬如吾人手可行握手礼，口可行接吻礼，性的关系又何尝不可用以行礼乎？”此种思想，直使世俗闻而骇走矣。

光绪三十三年，静江以香港气候温暖，遂赴港疗其足疾，因得与胡汉民、冯自由等日夕盘桓，至是始由胡、冯介绍其加入同盟会。自是受国父薰陶，渐放弃其无政府主义思想，而为三民主义信徒矣。厥后宣统二三年间，陈其美、周淡游诸人，屡图在苏浙各地举义，所需饷械，仍以静江协助之力为多。民国肇建，南京政府成立，国父初拟提出静江为财政部长，静江坚拒不就。民三国父创中华革命党于东京，特约静江为党部财政部长，则欣然不辞，惟以足疾未瘳，不克东渡，一切由次长廖仲凯为之，静江不过问也。静江自矢志革命以来，只尽义务，不问权利，三十年如一日，故国父称之为“革命奇人”。

张静江（1876-1950），浙江湖州南浔人，出身江南丝商巨贾之家。人称“现代吕不韦”，孙中山称之为“革命圣人”，而蒋介石称之为革命“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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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马争獐

清季广东有女医士张竹君者，番禺人，基督教徒，庚子年毕业于广州夏葛女医学堂，自创禔福医院于荔枝湾，继又设南福医院于河南，生涯甚盛。尝于医院附设福音堂一所，宣扬基督教义，鼓吹维新学说，俨然执女新学界之牛耳，以是社会知名之士，多与往还。时有富商卢宾岐者，东莞人也，有子名少歧，少年有大志，与竹君相谈时事，过从甚密，因有定婚之议。未几，少岐东渡留学，竹君忽与卢家人发生龃龉，遂与少歧渐疏，婚约亦无形解除，然少歧心固未死也。会桂林马君武于时至粤攻读法文，闻竹君在教会演讲福音，批评时政，大为倾倒。君武故能文章，美词藻。自是竹君福音堂中，常有君武足迹。久之，渐露恋爱之意，少歧闻之，辄视为情敌。一日，竹君忽得君武之法文求婚书，情辞恳切，竹君不愿，乃以素持独身主义一语拒之。旋君武亦赴日留学，尝作《张竹君传》登诸《新民丛报》，誉扬备至，并附七绝一首，有“女权波浪兼天涌，独立神州树一军”之句，少歧见之，益为妒忌。时胡汉民尚在广州，因语人此为“驴马争獐”，盖以姓氏谐音戏之也。后竹君业广州业务，赴沪创立医院，终身卒未嫁。

马君武（1881-1940），广西桂林人。艺术家、教育家。精通中、日、英、德诸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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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记张竹君与胡汉民、黄兴

前记“驴马争獐”中之张竹君女士，与胡汉民、黄克强亦有一段轶事。方竹君创设禔福、南福两医院后，又设立育贤女学堂，开全粤女学之先声。复倡立演说会，广邀名人演讲，以是座上客常满。时胡汉民方任广州《岭海报》主笔，亦即竹君座上客之一，凡在报界揄扬竹君文字，多出汉民手笔。竹君每当夏秋之季，常雇一大花舫于河旁，为避暑纳凉之所，汉民日至舟中叙谈，友谊良笃。时有杜清持、杜月波姊妹创设广东女学堂于西关，粤垣各报亦常载其姊妹投稿，文名甚著。一日《岭海报》忽有杜清持程度优于张竹君语，竹君阅之大愤，乃向汉民责难，汉民谓编辑出于无心，竹君则谓事出有意，双方争执激烈，友谊遂告破裂。直至民元以后，始和好如初焉。竹君之识黄克强，实缘克强夫人徐宗汉女士。辛亥武昌起义后，克强与宗汉相偕莅沪，急谋入鄂。以清吏搜索沿江口岸极严，不易偷渡，知竹君在沪交游广，爰谋之竹君。竹君乃组织红十字救伤队，以中外人士赴汉救伤为名，使克强乔装队员，宗汉充看护妇，因得避免各关津骚扰，而得至鄂完成其军事任务。故当时志士咸称竹君曰“妇女界之梁启超”，其盛誉可以想见。

张竹君（1876-1964），广东番禺人。早年毕业于广州博济医院医科班。后开办多所医院和学校，并主张妇女解放，被誉为“广东女界的梁启超”。著有《妇女的十一危难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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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蔡交谊

民四十二月二十五日云南起义，推翻袁世凯帝制，距今已三十有八年矣。此一历史中心人物，人皆知为蔡锷与唐继尧，然蔡锷逃出北京，何以独选择云南为其起义根据地？则因云南有其军事基础在焉。盖蔡于日本习陆军归国后，曾在桂从事军事教育四五年。至宣统二年入滇，任三十七协协统。辛亥云南反正，蔡被推为都督，遂与唐继尧结为生死之交。民二蔡奉调入京，滇中军权，乃由唐执掌，与执仍保持密切联系，故蔡虽入京，而其军事势力固潜在也。及起义之日，唐原欲将“军都督”让于蔡，而自愿出川北征，蔡不可，并谓：?“吾此次来滇起义，完全为讨袁救国，并非争权夺利，若果喧宾夺主，不论理论与事实如何，总不足以服天下后世，更何以对滇中父老，深望蓂赓鉴此苦衷，无再固辞，并盼总揽全局，以赴事功！”唐不得已，乃聘蔡为第一军总司令，统军入川，一举而使洪宪湮焉。后蔡病逝日本福岗医院，当时报纸追念蔡之功绩，咸谓云南起义为蔡主动，唐为被动，滇人颇为不平，唐曾因此发表谈话，有“余与松坡夙共患难，誓同生死，蔡即是我，我即是蔡，蔡果然主动，我亦当然主动，我果然被动，蔡亦当然被动，一生一死，乃见交情”等语，则知唐蔡之间，固有其挚谊在也。

杨仙逸（1891-1923），广东香山（今中山市）人，被誉为“中国空军之父”。曾任孙中山大元帅府航空局局长，并创办广东飞机制造厂。

苏曼殊（1884-1918），近代文学家、翻译家，广东香山（今广东珠海）人。法号曼殊，笔名印禅、苏湜。著有《苏曼殊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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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季刚之狂放

黄季刚（侃），人皆知其为章太炎高足，但季刚何以师事太炎，则鲜有人知。先是季刚于清末留学日本，时方年少气盛，目中无人。偶与太炎同寓，季刚居楼上，太炎居楼下，初不相识。一夕，季刚内急，遽于楼板便溺，适漏滴太炎房中，太炎仰面大骂，季刚亦以骂还之，嗣经同寓劝解，二人始相识。季刚因国学根底丰富，自视甚高，及与太炎聚谈，始知太炎学问渊博，非己所及，自是折节师事之。故二人师生之谊，实缘相骂而来也。季刚生性狂放，不事边幅，民国八九年间，任北京大学讲师，教说文，对中国字学，讲解精辟，但学生心得甚少，故每次考试，多不及格，学生苦之！后侦知季刚好作狭邪游，年考时，特醵资于妓寮置酒以劳季刚，季刚欣然莅止。是届学生竟一律及格，然试卷谬误仍多。校长蔡孑民探知其故，责让季刚，季刚笑曰：“彼等尚知尊师重道，故我不欲苛求。”蔡闻语，太息而已！当时旧都中央公园水榭对面一角，芦苇尚未尽除，有小桥通焉。一日，季刚竟挟一女子，于芦苇间白昼宣淫，为警察擒获，通知北大，遂因是去职。

黄侃（1886—1935），湖北蕲春人，“章黄学派”创始人之一。喻血轮之父喻次溪在江汉书院读书时，曾为黄侃之父黄云鹄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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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黄季刚及其姊

黄季刚被称为国学泰斗，固成之于章太炎之薰陶，然得力于庭训之讲习居多。盖季刚尊翁黄云樵先生，为蕲春名翰林，博通群籍，教子甚严。季刚幼极聪颖，凡有讲授，辄过目不忘，故季刚未弱冠，即已寝馈经史百家矣。云樵先生于光绪庚子后，简放重庆道，季刚随侍入川，时才九岁。一日，有人携来蕲春绿毛龟一只，文案蔡某批示季刚，戏之曰：“此公子同乡也。”季刚曰：“是非我同乡，乃公同族也。”蔡某不解，季刚曰：“公检《论语》‘臧文仲居蔡’一节观之，当知。”盖是节注有“蔡，大龟也。”其幼时即放诞如此。与季刚同受庭训者尚有其姊氏，亦博学能文，长归予七舅梅南屏先生，先生为邑名诸生，博闻强记，无书不读。其家有藏书楼，典籍甚富，自姊氏来归，先生遂出诸藏书，与姊氏共研读，于是床榻几案之间，无非书籍，姊氏学问，乃益博雅。顾当时风气未开，妇女不敢以才学示人，惟某岁邑初级女校毕业，约请姊氏讲国文两小时，探原左国，索隐柳韩，滔滔不绝。在座诸耆旧硕学，无不惊服！于是姊氏才名始大振。惜南屏先生早逝，姊氏亦于民国二十四年卒。生子三，俱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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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麻哥照相争座

刘成禺，字禺生，武昌人，民元膺选国会议员，为国民党议坛健将。其人面麻，微胖，性急躁，好与人争辩，往往揎袖挥拳，麻瘢尽赤，以故人多畏之。袁世凯帝制自为时，刘曾著“洪宪纪事”诗数十章，传诵一时。刘在国民党中，年事较高，故同志多呼为“刘麻哥”，而不称名，刘亦不以为忤。民元偕李根源游姑苏，李亦面麻，人皆以“李麻子”称之。时章太炎方寓苏州，二人往谒，太炎见之甚欢，因偕赴照相馆摄影，太炎中坐，令李居右，刘居左，刘怫然不悦，太炎异之，诘其故，刘曰：?“我，麻哥也。李，麻子也。‘子’焉能居‘哥’上乎？”太炎闻之大笑，亟令李与易坐，自是麻哥之名益著。抗战期间，刘任监察委员，已七十余矣，常乘公共汽车，往来重庆北碚之间。一日，在车上与人争坐位，高声叫骂，面红耳赤，其盛气犹不减当年在议席间焉。

刘成禺，国民党元老，人称“刘麻哥”，曾担任《大同日报》主笔，著有《洪宪纪事诗三种》、《世载堂杂忆》、《太平天国战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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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北洋轶事

张勋之二妾

张勋一介武夫，恣睢跋扈，纵情声色，民六于徐州召开督军会议，带兵入京，驱逐黎元洪，拥宣统复辟，造成戏剧性之政变，虽瞬息事败，亦民国史上一污点也！张蠹卤不解温柔，然好色如命，有二宠妾，一为小毛子，乃清末秦淮河名妓，张以重金购得者，初甚爱之，每公出，必以小毛子随侍。后任长江巡阅使，驻兵徐州，又纳天津名伶王克琴为妾，克琴入门，宠擅专房，曾为张生一子，小毛子深妒之，而不敢争夕，郁郁以死。迨复辟事败，张遁入荷兰使馆，克琴竟席卷所有而逃。当时有人撰一联嘲之云：?“往事溯从头，深入不毛，子夜凄凉常独宿；大功成复避，我战则克，琴心挑动又私奔。”盖讥其二妾一死一逃也。联内寓毛子克琴两名，颇工整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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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作霖滥杀文人

张作霖以绿林出身，开府东北，固一世之雄也。然生平识字不多，故对文人不甚爱惜。民十六在北平自称大元帅时，滥杀文人。名记者邵飘萍、林白水，向以敢言著称，均于是时以通敌罪杀之，报界咸为切齿！有高仁山者，为留美返国之教育家，时任北大教授，忽一日为缇骑捕去，闻者愕然，文人尤相顾失色。捕去后，久无下文，其友好遂具呈申冤，并托人缓颊。呈上，张正搓麻将，手风甚坏，心滋不怿，见呈，竟不问事故，即批“枪毙”二字，于是高氏遂押赴天桥饮弹死矣。因门牌手气不佳，竟置一无辜文人于死地，是真所谓草菅人命矣！

张作霖（1875-1928），辽宁海城人。北洋军阀奉系首领，号称“东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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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佩孚之伉俪情

吴佩孚自民国十一年击败奉军后，三数年间，权倾朝野，总揽师干，咤叱风云，固一世之雄也。洎民国十五年，革命军北伐，佩孚由湘败退河南。旋奉军南下，进逼豫中，复由南阳经鄂西入蜀，其夫人朝夕相随，沿途备尝辛苦，故其入蜀诗有：?“曾统貔貅百万兵，时衰蜀道苦长征，疏狂竟误英雄业，患难偏增伉俪情，楚帐悲歌骓不逝，巫云凄咽雁孤鸣，匈奴未灭家何在，望断秋风白帝城！”此诗悲壮雄健，大有项王垓下悲歌之慨。佩孚一生无妾媵，与夫人情感极笃，以视其他军阀粉黛满前者，实有薰莸之别。卢沟桥事变发生后，佩孚方居故都，日人屡欲加以利用，始终峻拒，威逼利诱，迄不为动，清风亮节，雅自可敬。二十九年在平逝世，举国哀之！中枢于重庆举行追悼大会，典礼隆重，备极哀荣，极峰曾挽之云：?“落日黯孤城，百折不回完壮志；?大风思猛士，万方多难惜斯人！”景仰崇敬，情见乎词。

吴佩孚（1874—1939），山东蓬莱人。早年投身淮军，后为直系军阀首领之一。有“儒将”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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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妖姬刘喜奎

民国五六年间，旧都女伶刘喜奎，色艺冠绝一时，上自名士贵人，下至贩夫走卒，无不捧之若狂。其在三庆园演剧时，每日必出入大栅栏维时街。一日，戏毕归家，忽有一狂徒，竟于维时街转角处，拥喜奎狂吻，当为警察所拘，科罚五十元，其人犹曰：?“值得，值得！”其令人颠倒如此。时参谋部长陆锦，年少貌美，狂恋喜奎，每至喜奎家，必携其第一局长崔某为伴。陆性躁，常因细故与喜奎忤，辄赖崔某从中调解。崔为人黠甚，对陆恭顺，对刘柔和，久之，陆无所得，而喜奎竟下嫁崔焉。时都中显贵，欲致喜奎者甚多，而喜奎独垂青于崔某，群皆以为异，不知崔实于柔和中得之也。易实甫倾倒喜奎，予前已记之，喜奎因拜实甫为师，故亦能为小诗，曾有见志诗一绝云：?“由来一样琵琶泪，弹出真心恨转深。红粉青衫久惆怅，怕君听入亦伤神。”一时传诵都下。《亚细亚报》记者刘少少，亦单恋喜奎甚久，所居一陋室中，四壁萧然，独有喜奎放大像一帧，悬于卧榻之侧，自谓朝夕相对，足慰心神，是亦近于狂矣。喜奎外貌诚美，然据其梳头娘姨语人，喜奎颈以下，肘以上，肌肤粗糙不堪，然则造物造美人，似犹有所靳也。

刘喜奎（1894-1964），原名刘志浩，后改桂缘。曾在津、京与谭鑫培、杨小楼等合作，与鲜灵芝、金玉兰并称“女伶三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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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徐树铮

民国十四年冬，冯玉祥戕徐树铮于廊坊，经过情形，其公子道邻已有“廊坊事变纪实”发表（见本年一月《香港工商报》），言之详矣。按树铮字又铮，江苏萧县人，文武兼资，才气盖世，幼承段合肥特达之知，保送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故始终追随合肥，以师事之。树铮谋断兼擅，有诸葛之目，下笔万言，倚马可待，对政治军事，尤能高瞻远瞩，合肥亦深倚畀之。袁世凯帝制将倾时，尝任合肥为国务卿，袁欲用其机要秘书王式通为院秘书长，用以监视合肥，但合肥必欲用树铮为秘书长，使张国淦请示于袁，袁忽作色曰：?“噫！是何言？军人内阁，军人秘书长，文人椅子，尽任跨东洋刀人占去矣。”顾袁是时已日暮途穷，颇思用合肥收拾残局，殊不欲过拂合肥意，因语张曰：?“尔为我转语芝泉，徐树铮乃军事人才，命其回陆军次长任可矣。”张婉告合肥，谓：?“总统思以又铮任陆军次长。”一语未毕，合肥忽掷其烟斗于地，愤然曰：?“事至今日，此等小事犹不放松耶？”此为合肥第一次欲用树铮为院秘书长所遭之挫折。

袁氏既殂，黎元洪继任大总统，合肥任国务总理，黎以张国淦为农阁总长兼府秘书长，合肥又欲以树铮为院秘书长，仍使张请示于黎，黎亦畏树铮，嘱张转达合肥：?“总理提出任何事，我皆能依，惟此一事，断断难行。”张不欲触合肥怒，乃转恳徐世昌向黎疏通，俾免府院发生龃龉。徐往谒黎，语及此事，黎仍有难色，徐曰：?“公畏又铮跋扈乎？然芝泉已够跋扈矣，多一跋扈何害？吾以为任何事可不依芝泉，惟此一事，则不能不依。”黎从其言，于五年六月间明令任树铮为院秘书长。顾树铮恃才傲物，确属事实。照例外省疆吏任免，由院会决定后，拟具命令，送呈总统盖印发表。一日，树铮送公文入府请黎盖印，中有任命福建三厅长事，黎偶询此三人履历，树铮遽谓：?“总统何必多问，我事冗，请速用印。”黎闻语大愠，语张国淦曰：?“彼辈眼中安有我耶？”张知府院必有争执，殊不欲居间负过，因向黎力辞府秘书长职，由山东参议员丁世峄继任。

丁世峄性情，不若张国淦柔和，就职后，即与树铮形成对垒敌人，丁主张大总统得出席阁议，发表意见，对国务得自由先例职权，倘用人不当，得拒绝盖印，此皆为削弱合肥权力而压抑树铮气焰也。然树铮跋扈如故。照例院秘书长在国务会议席上无发言权。一日，树铮忽提议四省会剿李烈钧，内务总长孙洪伊极力反对，树铮不待阁议通过，竟将会剿电发出。孙气极拟辞职，丁世峄亦欲辞职，但均未实现。未几，又因平政院组织法案，孙拒绝副署，合肥怒甚，即拟就内务总长免职命令，请大总统盖印，黎拒之，曰：?“不合法命令我不能盖印。”树铮入府催促，无结果，树铮语黎曰：?“总统不免孙职，即免我职可也。”黎不理，合肥遂请病假。旋经多人调停，劝孙自动辞职，出洋游历，孙又表示愿免职，决不辞职。同时国会褚辅成等又提案弹劾树铮。遂致府院意见，愈演愈恶，由孙、徐进退问题，扩展为黎、段进退问题，是即当时传播中外之府院争潮。后经徐世昌入京调解，以孙、徐同时免职，结束此案。

树铮虽免职，但仍居合肥幕后，策划一切，如对德绝交，对德宣战，树铮多皆躬与其役。合肥因中国既参战，不能无兵，遂于民六年成立模范军，以树铮主持其事，并与日本成立西原借款，所有枪械，皆由日本供给。迨民国七年，直皖两系，因讨伐西南问题，渐露裂痕。奉军忽以声讨冯玉祥为名，开入津京一带，于军粮城设奉军司令部，以树铮为副司令。时为直系秘密奔走反段者，为陆建章，树铮恨之，于六月十五日，诱杀于天津。十六日政府曾发表一命令云：?“陆建章在鲁、皖、陕运动土匪，意图扰乱，近复在津与乱党勾结，现经奉军捕获正当，应予褫夺官勋，以昭炯戒。”此即树铮召祸之始因。合肥以陆与冯玉祥为舅甥之亲，时冯正尾大不掉，恐因此构怨，乃赙陆家属五千元。并以冯方攻下常德为由，开复其原官，逾数日，又授以勋四位。但冯绝口不谈此事。直至民十四树铮经过廊坊时，始戕害之。

树铮经营西北边防，确具远见，民八六月间北政府派其为筹边使兼西北边防总司令，常乘汽车出入北京库伦之间，道阻且长，车中惟置《汉书》一部，沿途诵读不辍。是年十一月外蒙取消自治，实树铮之功，故合肥又畀以督办外蒙善后事宜头衔，树铮即设立殖边银行，创办垦牧公司，并调褚其祥、高在田二旅驻外蒙。惜因库伦为俄兵占驻，一切边防计划，俱成泡影。

树铮诗文俱佳，文工骈体，极典丽矞皇之致，诗有唐人韵味，如“万马无声秋寒月，一灯有味夜窗书。”“美人颜色千丝发，大将功名万马蹄。”等句，皆为人传诵。十四年三月国父逝世。树铮挽云：?“百年之政，孰若民先，曷居乎一言而兴，一言而丧；?十稔以还，使无公在，正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尤脍炙人口。遇害时，年仅四十有六，殊可哀已！

徐树铮（1880-1925），安徽萧县（原属江苏）人，北洋军阀皖系将领，曾一度收复外蒙古。著有《建国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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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昌履任仪式

自民元至民七，中国曾有孙、袁、黎、冯四任总统，但均因事故，未举行正式交接典礼。民七徐世昌由安福国会当选总统，为表示隆重，欲与卸任总统冯国璋举行正式交接典礼。事先特电驻美公使顾维钧、驻法公使胡维德，询问美法总统交替仪式。及顾、胡等回电说明后，始决定以法国为蓝本，而自定一仪式。徐选定双十节为就职日，是日上午八时半，冯国璋派内务总长钱能训与公府大礼官黄开文备礼舆迎徐入公府，由礼官导至怀仁堂礼台。九时正，冯由居仁堂至怀仁堂，与徐同向国旗三鞠躬。礼毕，冯东向致颂词，徐西向答词，词毕互相一鞠躬，礼官送冯回居仁堂，即出公府，退居私邸。十时正，徐在居仁堂南向，向国会议长及议员宣读誓词，读毕转北向，与议长议员同向国旗三鞠躬。礼毕，议长议员转东向，阁员及文武官吏西向，徐立礼台宣读就职宣言。读毕，各行三鞠躬礼庆贺，于是大典告成。徐在清季，曾为宰辅，今得为民国元首，遂有许多做作。迄民十一，徐被军人逼迫下野，黎元洪入京复位，即未举行此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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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耿光与梅兰芳被劫案

民国七八年，有京兆尹王达之子王某，方肄业朝阳大学，年少浮荡，与名坤伶孟小冬热恋，私订嫁娶之约。后孟转爱梅兰芳，急遽嫁焉。王闻之，恨梅入骨，恒思有以报之，而未得间。时中国银行总裁冯耿光，为梅之老斗（旧时男旦倚为靠山的人），往还密切。王知之，常伺冯宅左右，以待梅至，梅固不知也。一日，冯宴客，召梅至，正酒酣耳热，忽有一少年客，衣旧衫，至冯传达室，谓祖母病故，无以为殓，欲见冯、梅求资助。传达白冯，冯嘱予一二十元遣去，少年谓戋戋不济事，仍欲见冯、梅，传达再白冯，冯以主客正欢畅，必不见。时有《大陆晚报》经理张汉举在座，因自报奋勇，出见少年，少年询其可否代表冯、梅说话，张以其求助，至多百数十元足以了之，遽曰“可”。少年曰：?“如此甚佳。”当出手枪抵张胸际，曰：“实告君，吾此来实欲杀冯、梅二人，希君导吾入室，稍声张，即先杀汝。”张见状，大惊，再三要求勿流血，愿转达冯、梅以金赎之。少年谓：“赎亦可，一须百万，二须现款，三须立交。”张命传达转达冯、梅，冯、梅始知少年为暴客，但张已在手枪威胁之下，无法抗拒，因搜家中现款及饰物，约二十万元，命人携出交少年，少年少之，冯无奈，一面以电话嘱中行取现款六十万元至，一面密报卫戍司令部。迨中行送款至，已届午夜。少年令张包扎妥当，迫张同乘汽车离去。行未久，少年见沿途军警戒备，知事已泄，复命司机开回冯宅，下车时，埋伏冯宅警察，遽开枪击少年，而少年枪亦响，于是少年与张汉举同毙门首。后检视少年身畔，于内衣领发现“朝大”二字，经询朝大，始知为王某，但其父王达竟不敢承认。张汉举死后，由梅兰芳以麻草园房屋一栋，款二千元，交张妻了事。

冯耿光（1892-1966），广东番禺人。早年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清末历任北洋陆军第二镇管带、广东武备学堂教习、陆军混成协标统、澧州镇守使、清政府军咨府第二厅厅长兼第四厅厅长。辛亥革命后任中国银行总裁、新华银行董事长、联华影业公司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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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寒云与其情妇

袁寒云，为项城第二子，名克文，字豹岑，一字抱存。寒云，其号也。幼有神童之目，长为不羁隽才，诗文书法，并重于时。项城称帝时，其兄克定，奔走疏通，终日汲汲。寒云独异其趣，惟于西直门外宣南别墅，与名士易实甫、罗瘿公、陈石遗等流连诗酒，似丕植行径，各不相同也。寒云风流蕴藉，姬妾甚多，如琼姬、凤珠、佩文、小莺莺等皆是。然诸姬皆不通文墨，寒云亦不甚钟爱。惟在旧京与一名秦玉琴者欢，则颠倒备至。玉琴工书翰，解吟咏，初为某氏妾，为大妇所逐，某名士介绍于寒云，一见倾心，两相爱悦。定情之夕，玉琴口占二绝云：?“宁断红丝不断情，此生情重此身轻。当垆雪得文君耻，只要郎才似长卿。”“炉香袅袅漏迟迟，天上双星欲渡时。晓起笑依花细数，春风开到几枝枝。”寒云亦赋二绝云：?“帘卷飞花落砚池，扫眉才子座璇闺（按闺字非支韵疑有误）。两山烟雨青如许，犹似只蛾半蹙时。”“诗狂生性与卿同，遗世搜奇兴不穷。闻说绿窗娴剑术，白云深处礼猿公。”诗皆绮丽，有义山韵味。惟寒云始终未纳玉琴，列之姬媵，仅似情妇而已。

袁寒云（1889-1931），河南项城人。为人风流旷达，被称为“民国四公子”（其余三人为张学良、溥侗、张伯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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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乃宣请溥仪做德国驸马

始终效忠清室之劳乃宣，颟顸顽固，不识大体。民元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后，劳忽劝其归政宣统，袁氏怒甚，逐之出京。自是匿居青岛，度其遗老生活。时青岛为德国势力范围，劳耳濡目染，遂觉世界强国，未有逾于德国者。民国六年一月，溥仪诞辰，劳由青岛化装入北京，为溥仪祝寿。竟奏呈“联德复清”大条陈，其最得意之句谓：?“世界各国，德最强盛，倘陛下与德联姻，赴德留学，并允璧还青岛，则将来得德之助，重掌中国，实为易事。”其所谓与德联姻，实欲溥仪为德皇威廉二世女婿。时欧战方酣，德国岌岌可危，威廉二世苦心焦虑，谋所以战胜协约国，安有心情招此废帝为其驸马？然劳昧于世界大势，竟作此荒谬绝伦怪论。清室瑾妃闻之，斥为老怪物，不许其乱说话，劳始悻悻回青岛去。

劳乃宣（1843-1921），河北永年人。中国近代音韵学家。清末礼教派主要代表人物之一。曾任京师大学堂总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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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策动反袁

民国二年赣宁之战，人皆知为袁世凯暗杀宋教仁而起，而不知此一反袁运动，乃为袁本人所策动，此实为民国史上一大政治阴谋。先是袁就任正式大总统后，见国民党国会议员，皆发扬蹈厉，矢志民主，而南京留守黄兴、江西都督李烈钧、湖南都督谭延闿，又皆为国民党柱石，虎虎有生气。袁深恐其政权不稳，亟思翦除此政敌，然是时舆论多倾向国民党，若由彼发动战争，定为舆论所不容，必迫使国民党先发难，然后始振振有词矣。时有赣人欧阳武者，尝附袁为间谍，袁遂令其回赣，策动李烈钧反袁。李见欧阳为乡人，且力诟袁专横，遽引为同志，往来甚密。及宋案发生，国民党大哗，欧阳佯示愤慨，怂恿李讨袁，时李方在盛怒之下，欧阳反间之计遂获售。苏皖湘赣既宣布独立，袁以讨平叛乱为名，派兵南下，于是而有癸丑战役。事后欧阳武鉴于赵秉钧受命刺宋，卒为袁毒毙，亦恐袁将杀彼灭口，竟不敢入京，旋削发为僧，号“止戈和尚”。可知与枭雄共机密，事亦至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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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一女间谍

予友徐祝平君，荆门人，常识丰富，为辛亥襄河起义人之一。后之东北，娶日本贵族女子芳子为妻，民三挈之至北平。芳子在外交界颇活动，时日本二十一条件尚未提出，芳子已知其全文，遂由祝平密陈袁世凯，袁阅之大惊，而于祝平消息灵通，尤加赞赏，因赠玉章一枚，嘱凭此章续呈日本情报，而芳子在祝平无意中，亦获得中国情报不少矣。民十日人在汉创办华文《湖广新报》，聘祝平为总经理。适是年鄂人发动驱王（占元）运动，凡中国报纸不能发表言论，皆送《湖广新报》披露，以是鄂人于祝平夫妇，极表推崇！予民十一回汉，与祝平过从颇密，因得常与芳子接谈，其人雅静温婉，善于酬应，而伺应祝平，尤无微不至，吾人以为此乃完全华化夫人矣。及《湖广新报》停版后，凡日本军政要人至汉者，必仍访芳子，吾人虽常遇之，亦未以为异。迨民十七芳子病重，祝平贫无以延医，日领事乃促令同仁会医院（日本所办医院），迎芳子入院治疗。未几，病卒，日领事忽奉其政府电令亲往致祭，并举行隆重葬礼，祝平初以为此不过贵族应有仪节，及火化时，理其殓衣，突发现其颈项间，有日本高级特务证章一枚，祝平以与同居十余年，从未见此物，至是始发觉床头人实一间谍，为之惊愕不止！

徐祝平，湖北荆门人，日知会干事，曾任文华书院教员、《湖广新报》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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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昌祈雨

台湾发明人造雨，已试验成功，以后如遇天旱，有此科学甘霖，当不虞禾苗枯槁矣。然昔科学未发达时，倘久旱不雨，唯有祈雨之一法，或设坛诵经，或向龙王庙祷告，灵不灵，固无人敢必，但农民必如是做，官吏亦必如是做，倘官吏不为人民求雨，甚且碍及考成，从知中国人实靠天吃饭也。曩张宗昌督鲁时，适逢天旱，人民吁请求雨。张素不信此，然不能不奉行故事，因命于龙王庙设坛念经，彼将亲往祷告，民间闻之，皆大欣喜。届期，张果至龙王庙，但既不拈香，亦不祷告，直奔龙王座前，手批神像之颊，厉声骂曰：“×你妹子，你不下雨，害得山东老百姓好苦呀！”骂毕，登车迳去。观者皆为骇汗，不敢作声。越日，晴空一碧，仍无雨意。张遂命炮兵团于济南千佛山列过山炮十九尊，实弹向天空轰击，其意无非泄愤而已，结果竟收奇效，倾盆大雨，霈然而降。当时报纸谓为“未之前闻”求雨术。

张宗昌（1881-1932），山东掖县（今莱州市）人。曾任苏皖鲁剿匪司令、山东省省长、直鲁联军总司令。人称“狗肉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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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佩孚之新闻政策

昔军阀执政，不知控制新闻，纳言论于正轨，惟知封报馆，杀记者，致造成不少冤狱！民十四年冬，孙传芳既逐奉军出苏皖，拥护吴佩孚出山，吴由岳州莅汉，主持倒段（祺瑞）。吴鉴于军阀对新闻政策之错误，故不采严峻主张，仅于福昌旅馆设一新闻处，统一军事消息发布，由汪崇屏、费觉天等主持其事，汉口各报社及外埠报馆驻汉通信员，需要消息，均由该处供给，吴如有政治谈话，亦由该处发表，其规范颇似今日之发言人。吴于军事消息外，其他地方新闻，不甚干涉，亦无检查措置，故虽在风云谲变之际，武汉新闻界，尚未发生轇輵。后革命军入鄂，吴败退东阳，新闻处仓惶撤退，费觉天且于信阳车站，为乱军枪杀。

费觉天，湖北黄梅人。早年曾与李大钊等组建中国第一个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团体“北京大学社会主义研究会”，并与陈顾远、郭梦良主办《评论之评论》。著有《阶级斗争原理》，译有《社会主义与近世科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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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作霖与张作相易名

拥兵百万，叱咤风云之张作霖，原名张作相。曾为吉林督军之张作相，实名张作霖，彼两人名字盖曾互易也。先是清末赵尔巽任东三省总督时，胡匪横行，劫案迭出，赵以其出没无常，殳除不易，思以剿抚兼施之策，从事肃清。未几，擒获一匪首，名张作霖，其人粗鲁不识字，而在匪中地位崇高，名震东北，号令所出，匪皆从之。旋又获一匪首，名张作相，其地位稍次于张作霖，但其人颇通文墨，且面目清秀，宛然书生。赵见之，深以其投身绿林为可惜。其时吉林某处，适有胡匪一股，势甚猖獗，惟张作霖可以招抚，但赵以作霖野性难驯，不欲纵虎归山。因询张作相可否使此股匪弃暗投明，为国家效力？作相以其名不如作霖，恐不易得手。赵谓：“此易耳，作霖已在监中，汝即顶作霖之名前往，倘事成，即将此股改编为军队，由汝统率之。”作相欣然受命，竟冒作霖名前往，居然马到成功。其他各地胡匪，闻作霖招抚，亦皆归焉。作相故有才干，赵立为提拔，并令永名作霖，而以真作霖，易名为作相。此即张作霖发迹之始，而张作相亦因缘以贵。故彼两人一生，皆称赵为恩师，而不称名。此事外间言者甚少，予闻之民初报业中人，似可作传奇故事观也。

张作相（1881-1949），奉天义县（今属辽宁）人。张作霖的“拜把兄弟”、张学良的“辅帅”。曾任吉林督军。

徐世昌粉饰太平

民国七年七月，新国会集于北京，九月选徐世昌为大总统，徐以钱能训为国务总理，钱则引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等入阁。曹章陆均为亲日派，就职不久，即签订中日军械借款条约，及中日海陆军共同防敌军事协定。以是引起学界不满，而有民八“五四运动”发生，曹章陆均免职。民九复有直皖战争，民十一又有奉直战争，终徐之任，全国无日不在动乱中。然徐好整以暇，终日以写字作画自遣。徐老而孤，故酷爱儿童，书画之余，则集若干儿童，游戏为乐。虽其就任之后，国步日艰，万方多难，然好粉饰太平，以自陶醉。民七旧历除夕，徐特令都中每一警察，各予钱十贯，嘱市鞭炮燃放，故是年除夕，都中鞭炮声彻夜不休，其意盖藉此显示升平气象也。迄十一年六月，黎元洪受直系拥戴，入京复位，徐遂下野。

徐世昌（1854-1939），祖籍浙江鄞县。清末官至翰林院编修、东三省总督、体仁阁大学士，曾担任末代皇帝溥仪的“帝师”。辛亥革命后曾任大总统。著有《欧战后之中国》、《书髓楼藏书目》、《东三省政略》、《徐大总统诗集》等，编有《晚晴簃诗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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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玉祥逼宫逸闻

民十三冯玉祥由古北口倒伐，幽禁曹锟，驱逐溥仪，演出逼宫趣剧，人皆以此为冯张（作霖）联合，推翻直系，而不知另有一幕后人从中策划也。其人为谁？即李根源是。先是冯玉祥受命之初，预以胡景翼驻通州，孙岳驻保定，名为拱卫京师，实伏倒戈之谋。时李即居胡军中，为胡部署。故冯驱曹成功，即任胡为国民第二军军长，孙岳为国民第三军军长，孙兼北京卫戍司令，胡则提为河南督军。李居河南督署数月，始经汉返沪。盖胡臃肿无能，苟无李为之运筹，固无缘出任方面也。当冯入京后，命胡赴津，截击吴佩孚，胡由通州行两日始至，则吴已遵海而南矣。胡至天津车站，忽见铁皮车箱两节，上锁停轨道上，车内有尸水流出，亟命开启，则见数腐尸卧内，似为民夫。以状卜之，殆为直军由乡间拉来，锁置车内，旋因战事紧急，机车远适，遂无人问及此事，致饿毙车内也。军阀黩武，殃及良民，兴言及此，不胜慨叹！

冯玉祥（1882-1948），祖籍安徽巢县。著名军阀、军事家、爱国将领。

曹锟做总统笑史

民国十二年，曹锟贿赂旧国会议员，选为总统，于是年十月入京就职。曹本行伍出身，不甚识字，于各国政治制度，更非所悉。就职后，各国驻京使节，例须觐贺。外交部预将各国国体及公使名片，按次呈曹阅过，是日置曹座前，嘱其见第几人，应问总统安好，见第几人，应问君主安好，曹默志之。讵临时为侍卫颠倒误置，曹不知也。及公使趋前握手时，曹仍照名片次序问好，于是大为错乱，见君主国公使而问总统好，见民主国公使而问君主好，一时传为笑谈。又曹前任直鲁豫巡阅使时，其公文俱幕僚代为处理，曹初不核阅，及为总统，有许多重要公文，必须呈阅判行，曹甚引为苦。一日，有其旧友笑问总统风味何如？曹曰：?“味儿倒不错，只是天天瞧字，太讨厌！”此真所谓沐猴而冠者也。又曹有嬖幸李彦青，年轻貌美，曹甚宠之，每夕必彦青为之洗脚，否则不能入睡。彦青亦常传粉着绣鞋，为曹服役。以是人谓曹与彦青，实有断袖之好，并谓曹之第三妾，亦与彦青有染。是则尔爱其艾豭，彼爱尔娄猪矣。军阀自作孽，遂遗此笑柄。

曹锟（1862-1938），直隶天津人。北洋时期直系军阀首领，中华民国第五任大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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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恶谑

章太炎与伍廷芳，在民国初年，原极契合，后因太炎孤僻，专事讲学，廷芳则浮沉政海，位跻阁僚，于是二人意见，遂成枘鉴矣。民十一，廷芳谢世，其公子朝枢走海上。一日，谒太炎，谈及乃翁病状，朝枢曰：?“先父体素健，只因总理蒙难，奔走港澳，操劳过度，遂致病倒，十天之中，须发俱白矣。”太炎闻而笑曰：?“（伍子胥）一夜须白过昭关，君家早有先例。”又谈及廷芳火葬事，朝枢曰：?“此在欧美，已极平常，惟在中国，实属创见。”太炎又笑曰：?“我国古亦有之，武大郎即是火葬。”朝枢至此，乃觉啼笑皆非矣。讵次日太炎又遣人送挽联一副，其文更奇，联云：“一夜变须眉，难得东皋公定计；?片时留骨殖，不用西门庆花钱。”朝枢得此，以其为老辈，莫可如何。然太炎亦实谑而恶矣。

? 汉奸二王

王揖唐、王克敏，原为安福系健将。抗战期间，又为华北群奸领袖。二王中，揖唐仅长克敏一岁，然克敏实为揖唐之婿，此中盖有一段丑史在。先是安福执政时，曾以出卖三海鲜鱼，获意外收入，克敏因主持其事，分润独多，故当时以鱼行老板称之。克敏故好色，囊橐既丰，尽掷之青楼，遂娶名妓小阿凤为妾。阿凤有假母顾氏，亦饶有凤韵，则为揖唐所昵，于是二王出入顾家，俨然翁婿矣。后揖唐失意下台，潦倒平津，瞰顾氏有资，竟正式同居，渐称王太太。民十三揖唐长皖，携顾之任，报端偶尊之为王夫人。为揖唐两子所见甚恚，乃联名于沪报登一启事，郑重否认。启事中有：?“先母弃养多年，家父迄未续娶，今仅有一老娘姨随侍，不得僭称夫人”云云。此亦北京政府中一趣闻也。

王揖唐（1878-1948），安徽合肥人。清末曾中进士。后为北洋上将、安福系主将。1948年以汉奸罪被枪决。著有《今传是楼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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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湘绮一语救叶德辉

叶德辉为长沙名士，其骂人文章，利如锋刃。民十六共产党踞湖南时，叶甚恶之，适长沙共产党党部成立，叶赠一联贺之云：?“稻梁菽麦黍稷，莫非杂种；?马牛羊鸡犬豕，都是畜牲。”共产党见之大恨，因被戕害，论者惜之！然叶在民国三年汤芗铭督湘时，亦几罹杀身之祸。先是汤初至湘，颇思附庸风雅，延聘地方名流宿儒，为顾问或官书局编纂，二者皆有叶名，叶均置不理，且讥为乳臭小儿，想学曾左。汤闻之不悦。后汤要求兼任湖南民政长，袁世凯已有允意。叶亟函杨度，谓汤办党人太操切，不胜民政长之任，请另觅贤者以救乡危。杨白袁，乃改命王瑚为民政长。汤于报端见叶函，恨之次骨，因以“造谣生事”罪，悬赏三千元捕叶，叶化装逃汉，卒为逻者所得，解回长沙。汤电京，请就地正法。时王湘绮适在京，电至时，湘绮正与袁共进午餐，袁以问湘绮，湘绮冷然答曰：?“杀个把名士，不算什么。”袁知湘绮不谓然，急电汤制止，叶因得释。不意十三年后，仍以文字贾祸，可哀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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辫子与“票”

张勋以粗犷武夫，因缘时会，得为督军团盟主，虎踞徐州，虽身为民国将领，而犹不忘情满清，不独本人不去辫发，并令部下一律留辫，于是“辫子军”之名，闻于世界。张所部兵士，多为土匪出身，纪律最坏，有忤之者，则以辫示之，人皆慑伏。一日，有某西人乘津浦车南下，见兵士两人，踞坐头等车中，旁若无人，询其有无头等车票？兵士岸然答曰：“有！”乃举其大辫曰：“此即吾人车票也。”西人闻而大笑。其听戏例不购票，挡手问之，则举辫示之曰：“此戏票也。”嫖妓亦不付资，妓女索资，亦示以辫曰：“此不足以当钞票乎？”于是辫子妙用无穷，可以当车票、戏票、钞票矣！民六张率辫兵六千入京，筹划复辟，适有日本魔术团在京献技，辫兵入场，亦不购票，日公使竟向张提抗议，张大惧，立复函道歉，并允偿票价了事。洎复辟失败，张匿荷兰公使馆，辫兵均弃辫逃散，辫子价值，至是始等于零矣。

民国六年七月一日，张勋表演复辟丑剧，大总统黎元洪仓惶避入日本公使馆，大总统印则由老将军丁槐携之逃沪。当段祺瑞率军入京之初，尚无人注意此事，及七月七日冯国璋在南京代理大总统，始悉总统印信，已不在京，经侦查，知为丁携沪，特派副官长何绍贤赴沪讨印，讵丁性拘谨，执意不交，非有黎大总统亲笔信，不愿交任何人。何无以复命，乃思以武力夺印。丁闻之，匿法租界克利饭店，闭门不出。时中国政府不能在租界捕人，竟莫如丁何，顾冯已取得代总统地位，而无总统印信，实无法先例职权。遂命上海护军使卢永祥向领事团交涉，结果由捕房将丁与印并解会审公廨，转交何绍贤携宁，冯始获发号施令，而夺印风波，始告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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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琦送葬讨没趣

民国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废清隆裕太后病殂，袁世凯居然通令全国下半旗一天，文武官吏服丧二十七日，已属奇闻。四月三日梓宫奉移西陵，清室遗老劳乃宣、梁鼎芬等，皆伏地痛哭。其时忽有一西装绅士，向灵前行三鞠躬礼，梁识为孙宝琦，乃故作不识，趋前次身问曰：?“先生是哪一国人？什么名字？”孙曰：?“节庵，勿恶作剧。”梁忽愤然作色曰：?“什么东西！你若是革命党，就不应该来，若是大清朝的官，就应该穿孝服来。你这无耻东西，亏你老着脸站在这片干净土上。请你带信奕劻那个老东西，最好莫再活在这个世界上吧！”盖孙与庆亲王奕劻为儿女亲家，而隆裕之死，奕劻竟不奔丧，故骂孙而兼及劻也。时梁、劳等犹存腐旧奴才心理，固属可笑，而孙无故多此一礼，亦实自讨没趣也。

孙宝琦（1867-1931），浙江杭州人。曾任山东巡抚、北京政府外交总长、国务总理、中法大学董事长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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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国璋答谢宣统

民国六年八月一日，冯国璋以副总统入京代行大总统职权，清室以其辛亥年曾任征鄂统帅，特派代表莅站欢迎，冯如稍识大体，一笑置之可也。乃冯郑重其事，竟派内务总长汤化龙为大总统代表，于八月四日入清宫答谢。清室派世续迎至大客厅，旋即入奏，传旨召见。宣统衣黄龙纱袍，青团龙马褂，缀以东珠朝珠，端坐宝座，威仪赫赫，依然大皇帝气概。汤三鞠躬既毕，大声唱：?“大中华民国大总统谨派代表内务总长汤化龙致谢大清皇帝，并问大清皇帝安好。”俄由世续大声作答：?“大清皇帝谨谢大中华民国大总统答礼盛意，并回问大总统安好。”时距复辟丑剧，仅两阅月，中国政府不究既往，已属奇闻，乃竟以一国大使礼入谒清帝，有似对祸首屈膝？军阀昏瞆，一至如此！

冯国璋（1859-1919年），直隶河间人。北洋军阀直系首领。曾任北洋政府江苏都督、代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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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冯国璋昏瞆

冯国璋在南京任督军时，人皆以其为北洋派中佼佼者，乃就任大总统后，其昏聩糊涂，竟有使人难以置信处。如冯就职后二十余日，曾以明令发表林摄为塞北关监督，林奉令后，特谒冯谢委，冯淡然问曰：“尔从何处来京？”林曰：“下走久住北京。”冯又问曰：“尔现作何事？”林曰：?“塞北关监督，发表不久。”冯忽瞠目曰：?“谁使尔作关监督？”林曰：“奉总统任命。”冯又愕然曰：“我几曾任尔为关监督？”林曰：“明令发表，已有数日。”冯始憬然曰：“哦！是矣。某日吾方午睡，有人持命令请吾盖印，殆即此事乎？”其昏瞆有如此！又冯就任一月后，其夫人周女士忽病逝，冯请状元公夏同龢题主，题曰：?“大总统夫人周夫人之灵位。”礼官处窃窃私议，大总统之上，不冠姓氏，现孙大总统黎大总统夫人均健在，何以别之？然中国人迷信，主位不可重书，遂任其误，此冯又一笑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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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勋奇语

民六张勋复辟失败，颇思临危出走，顾为段祺瑞讨逆军所包围，无法离京。乃由外交团出面调停，请讨逆军承认张勋为国事犯，任其逃入使馆界，为辫兵缴械条件。讨逆军未及答，张忽透露偈语式答词曰：?“我不离兵，兵不离械，我从何处来，我往何处去。”其意盖已不顾“皇上”之安危祸福，而思一走了事矣。于是有人问其何以处置清室？张愤然曰：“人人皆聪明，惟我独笨。事成则共同享福，不成则我一人受罪。此事与清室无干。成功，彼坐其龙廷；?失败，由我一人负责。”是其七月一日通电谓：“大清忠厚开基，救民水火，其得天下之正，远迈汉唐，二祖七宗，以圣继圣，我圣祖仁皇帝圣神文武，冠绝古今，我德宗景皇帝时势多艰，忧勤尤亟。……我皇上冲龄典学，遵时养晦，国内迭经大难，而深宫匕鬯不惊，近且圣学日昭，德音四被，可知天佑清祚，特畀我皇上以非常睿智，庶应运而施其拨乱反正之功。……勋等枕戈励志，六载于兹……”等语，如出两人。莽夫儿戏政治，其可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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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元洪四不主义

民国六年黎元洪下野，冯国璋入京代大总统。黎由公府移居东厂胡同，忽为刺客所扰，避居法国医院，由张国淦密商冯，得秘密赴津。时黎段间，势如水火，段闻黎行，深滋不怿。黎嘱汤化龙转达段曰：“君如以我出京，不能放心，可命曹锟监视我，我决不离津。”后西南反段潮起，段深恐黎受西南利用，乃一再派人赴津，迎黎回京，黎以既出火坑，决无再入之理，遂以四不主义作答曰：“一不活动，二不见客，三不回京，四不离津。”是即当时传播中外之黎元洪四不主义。时天津正大水为灾，段复劝黎入京避水，黎谓吾不惧水，实惧火也。更以幽默口吻复段曰：“予正因大水之故，忙于救济灾民，实无法分身来京也。”段卒莫如之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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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玉祥第一次倒戈

冯玉祥屡叛长官，故有“倒戈将军”之称。其第一次倒戈，为民国七年二月间，方任混成旅旅长，驻扎武穴。时北京政府正思用兵西南，段祺瑞派曹锟为两湖巡阅使，曹于孝感设立南征大本营，冯国璋并赠宝刀一柄，对临军退缩者，准其先斩后奏。讵曹正剑拔弩张时，冯玉祥忽于二月

十三日，在武穴宣布自主，一面声讨倪嗣冲，一面吁恳南北罢兵。并于十四日发表函电，有“或罢兵，或杀玉祥以谢天下”等语。奔走其事者，为陆建章，盖冯陆为甥舅姻亲，陆欲藉此打击段阁也。段闻冯叛变，于二月二十三日下令免冯职，发交曹锟查办。冯遂唆使部下通电挽留，谓“宁与旅长同死，不愿任其独去，如不获请，请将我官兵九千五百五十三人一律枪毙”云云。结果，由曹锟向段疏通，仅褫去陆军中将，仍留任旅长，交曹锟节制，自此冯遂成为曹吴股肱。然民十三奉直之战，冯又背叛曹吴而演第二次倒戈。迄民十九扩大会议，则又背叛国民政府而演第三次倒戈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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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祥的北洋第六师

北洋军阀专政时，最称精锐军队，厥为第六师。按第六师为清末武卫右军所改编，名第六镇。辛亥清廷派吴禄贞为第六镇统制，后疑吴通革命党，授为山西巡抚，未到任，即被刺，而以李纯继任统制。民初改为第六师，癸丑李纯率之攻赣，获捷，袁世凯遂以李任江西都督，而命马继增继任师长。及袁氏进行帝制，调马征滇，行至湘西，马忽自杀。遗缺由第十一旅旅长周文炳升补，周按事未久，忽患神经病，复由第十二旅旅长齐燮元升任，后由齐率之驻苏，成为冯国璋政治资本。计自六镇迄齐燮元止，凡任第六师长者，皆遭悲惨之结局：?自杀者有马继增、李纯二人，被杀者有吴禄贞、齐燮元二人。齐为汉奸，胜利后被国法处死。患神经病有周文炳一人，故当时人谓第六师长为不祥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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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议员

民七安福国会既选徐世昌为大总统，段祺瑞复函请选曹锟为副总统，由议长王揖唐主持其事，规定票价每人二千元，已定十月六日开会选举。讵议员闻曹锟以十万元纳刘喜奎为侧室，而议员身价仅二千元，遂大起变化，不肯投票。届期议员密约游三贝子花园，王揖唐遍寻无着，遂致流会。旋改期十六日续开选举会，讵多数议员又于事先往天津，王揖唐遂于十五日派人至天津，分乘汽车多辆，至各旅馆搜寻议员，乃一无所获，最后始探悉议员均被周自齐邀赴南市妓院吃花酒，立即蜂拥至妓院，将议员全部拉出，分乘汽车迳趋车站，搭火车入京。沿途拉扯争执，天津警察误以为绑票案，喝令汽车停止检查，经出示议员证章，始获放行。次日开会，由京师警察总监吴炳湘派警察在西城放哨，一面仍以汽车拉议员到会，但结果依然流会。此亦军阀玩弄议员一趣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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嬖人李彦青

李彦清，定兴人，年轻貌美，初在天津某浴室为侍役，善擦背捏脚，为曹锟赏识。曹任直隶督军时，召入督署，随侍左右，宠爱逾妾媵。民十二曹贿选成功，出任总统，乃以彦青为公府收支处长，出入裘马甚都。凡有求于曹者，皆奔走彦青之门，以是收受贿赂无算。彦青寓宅，仆从如云，居恒聚集豪赌，其搓麻雀，一底五百元，犹以为小。一日，彦青内眷以二千元支票，命仆持赴银行取款，仆正赌牌，笑曰：“戋戋者犹跑银行耶？”即于牌桌取现金与之，其阔绰有如此。民五曾以眷恋蔡松坡而成名伎之小阿凤，时已嫁王克敏为妾，王于曹任总统后，颇思活动，常邀彦青至其家，而以小阿凤为饵。某晚，彦青正在王宅浅斟低酌时，公府屡以电话召彦青，彦青留恋不忍遽行，公府电话忽大声谓：“总统等你洗脚太久，要发脾气了。”彦青始仓惶而去。盖彦青虽为处长，然每夕仍须为曹洗脚也。后冯玉祥倒戈入京，捕彦青，杀之。

李彦青（1886-1924），山东临邑人，北洋直系官员，曹锟亲信。曾任曹锟公府收支处处长兼北京官钱局督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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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内阁

民国六年六月间，张勋以督军团盟主地位，偕其老长官李经羲（仲仙）入京组阁。讵消息发表后，张作霖、曹锟、阎锡山、王占元、倪嗣冲等通电反对。李恐内阁流产，乃转推王士珍出而替任，王对此素不感兴趣，拒之。李无奈，决心一试，且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因于六月二十三日宣布就职，除发表王士珍为参谋总长兼任陆军总长，萨镇冰为海军总长外，并欲罗致第一流人物，组织人才内阁。于是辟赵尔巽为内务总长，严复为教育总长，汪大燮为交通总长，张謇为农商总长，汤化龙为司法总长。顾是时复辟谣言，已传遍京津，佥不欲踞此火炉之上，同归于尽，故纷纷复电谢绝。而张謇复电，尤幽默有致，因李原电有“佛入地狱”语，张回电则谓：“果佛也，然后可入地狱，公奈何预约短期作佛，而又强非佛者同入地狱？地狱沉沉，愿入者多。謇薄劣衰退，无此宏愿。”故当时称为地狱内阁，果不兼旬而有复辟之变，李殆真入地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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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宁渝旧梦

汪精卫脚踢褚民谊

褚民谊，不学无术，鲁莽粗疏。民廿一，汪精卫出任行政院长，辟为行政院秘书长，处事颟顸，笑话百出。时国府林主席，方驻跸洛阳，汪适有一事报告林公，命褚拟电拍发，褚于电首直称“子超兄”，电末不具汪官名，而署“弟精卫叩”。林公接阅，深滋不悦。返京后，遇汪于励志社，因正色谓汪曰：“吾侪若论同志，本可兄弟相称，但行之公牍，则于国家体制未合，以后宜加注意。”汪瞠目不知何事，林公出前电示之，汪阅悉，大惭，亟赪颜谢过。及归行政院，立命召褚，时褚已下值，汪令仆分途以电话觅之。及至，令将该电稿检阅，汪见为褚手笔，大怒！时褚方立汪书案侧，汪不暇言该电之谬误，忽飞一脚踢去，褚冷不防，立跛于地，汪厉声曰：“我为汝脸丢尽矣！”褚亟起逃去。自是汪不敢再命褚动笔矣。

褚民谊（1884-1946），浙江吴兴人。昆曲家、国民党元老。以汉奸罪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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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臀后陈怡红

民国二十四年，南京夫子庙有红歌女陈怡红，体格丰腴，妖媚动人，因臀部肥硕，人遂以臀后称之。时隶市府左侧群乐茶社，香巢则在东约鱼巷，其门首常有汽车成列，生涯鼎盛可知。会有张某，曾任湖南行政专员，卸职到京，寓安乐酒店，因宧襄充裕，常出入夫子庙听戏，对怡红尤特别钟爱，每日必去，去必点戏，掷戏资往往超过其他观众甚巨，以是怡红甚感之！一两月间，耗资不下两三万元，尚未获肌肤之亲，而襄橐已罄，致旅馆食宿费，亦无所出，于是偃卧旅舍，不复再入群乐茶社。怡红见张数日未去，颇以为异。一夕下场，遇张友某甲，诘之，某甲据实以告，谓张已贫不能出门，怡红闻之，大为怆伤！立屏绝一切酬应，赴安乐酒店访张，张颇自惭恧，闭门谢之，怡红谓：?“君事我已尽知，此来为酬君爱，非有他意也。”张始启门纳之。怡红见张萧条憔悴之色，极力温慰，并谓：“夫子庙为销金窟，非乐土也。”张告以将赴汉谋事，不欲再逗留首都，怡红谓：“如此甚佳，我当助君成行。”立出资代偿旅馆欠债，并携张至其家居数日，以酬其愿。濒行，复赠资斧甚丰，自是人多以侠妓目怡红。抗战后，怡红嫔一染织巨商，伉俪颇笃，不幸于二十九年病殒，闻者惋惜！

陈怡红，民国名妓，与陆艳秋、曹俊佩、王熙春并陈“秦淮四小名妓”，后身染重症倒毙于南京中华门外尼庵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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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与韩女春红恋诗

抗战时名震陪都之画家张大千，年事非老，而长髯过腹，有美髯公之称。为人风流跌宕，雅好幽默。所作画，恣肆放纵，极见才气。善诗，而不以诗名。抗战前，尝游高丽，与韩女春红相恋，虽言语不通，而情好极笃！尝有赠春红诗云：“夷蔡蛮荒语未工，那堪异国诉孤衷，最难猜透寻常语，笔底轻描意己通。”又一首云：“新来上国语初谙，欲笑佯羞亦太憨，眼角眉纹微蓄愠，厌他俗客乱清谈。”情意缠绵，可见一般。张夫人凝素女士，与张伉俪亦笃，闻张有此艳遇，尝寓书诘问，张即以与春红合摄俪影寄夫人，并附诗二首云：“触咏踌躇怕寄书，异乡花草合欢图，不逢薄怒还应笑，我见犹怜况老奴。”“依依惜别痴儿女，写入图中未是狂，欲向天孙问消息，银河可许小星藏？”字里行间，野心尽露，夫人是否许其藏之金屋，却不可知，然画师美人，互结同心，亦艺林韵事也。

张大千（1899-1983），四川内江人，著名画家。曾出家为僧，法号大千，三月后还俗，世人称其为“大千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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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轶事

此次胡适博士归国，国人争欲瞻其丰采，聆其宏论，使宝岛空气，顿为欢腾，诚盛事也！今偶忆其一二轶事，亟记之于此。曩胡氏在北大讲学时，尝与黄季刚同宴会。席次，胡氏偶谈墨学，季刚遽骂曰：“今之讲墨学者，皆混账忘八。”胡氏嘿然。有间，季刚复曰：“即胡适之尊翁，亦混账忘八。”胡氏大怒，谓其辱及先人。季刚始大笑曰：?“且息怒，吾试君耳！吾闻墨子兼爱，是无父也，今君有父，何足以言墨学？余非詈君，聊试之耳。”合座哗然欢笑。又三十五年胡氏五十初度，友人赠寿联极多，有饶趣味者二联，一曰：?何必与人谈政治，不如为我做文章。一曰：?凭咱这点切实工夫，不怕二三人是少数；?看你一团孩子脾气，谁说五十岁为中年。盖胡氏喜白话文，此二联皆以白话出之，甚有意味。

胡适（1891-1962），安徽绩溪人。思想家、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之一。著有《胡适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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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嘲杨杏佛大鼻

鼻，为五官之一，位置虽无大异，形状却有高低不同。有所谓隆准、悬胆、竹节、鹰钩诸名称。旧说人之胚胎，鼻先受形，故称始祖为鼻祖。今世生理学家似无此说。曩在沪被刺之杨杏佛，鼻最大，胡适尝为诗嘲之曰：?“人人有鼻子，独君大得凶，直悬一座塔，倒挂两烟囱，亲嘴全无分，闻香大有功，江南一喷嚏，江北雨蒙蒙。”此形容大鼻，可谓尽致。胡氏作诗，向为白话，惟此系五言律句，虽类似打油，而韵味甚佳，从知胡氏固善调侃人也。昔宋刘贡父，邃于史学，与司马光同修《资治通鉴》。其为人疏隽，不修威仪，鼻踏，眉脱，为状甚丑。苏东坡素与善，尝赠以诗曰：?“大风起兮眉飞扬，安得壮士兮守鼻梕？”此亦诙谐有趣。

杨杏佛（1893-1933），名铨，社会活动家、中国人权运动先驱，江西樟树人。留学期间发起创办《科学》杂志。1924年，任孙中山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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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仲鸣恋新艳秋

二十七年在河内被刺之曾仲鸣，为汪精卫最宠信之人，其人小有聪明，亦能摇笔为文，故汪倚为左右手。民十九，曾随汪赴北平，召开扩大会议。北平为平剧大本营，名伶辈出，当时有坤伶主席新艳秋者（本名王玉华），色艺俱佳，曾一见钟情，每日必往捧场，掷巨金不惜。时艳秋正豆蔻年华，曾又炙手可热，遂获作入幕之宾。后汪精卫任行政院长，曾为铁道部次长，适艳秋莅首都，入南京大戏院演戏，曾以久别重逢，恋之若狂。艳秋原为名伶程砚秋及门弟子，是时程正在顾无为经营之大世界演戏，依伶界规矩，门徒例不能与师傅抗衡，艳秋因恃曾势，竟与程打对台，程演玉堂春，艳秋亦演玉堂春，俨然与师傅争雄长。以是捧之者众，议之者亦多。艳秋原寓中央饭店，每晚散戏后，即共曾缱绻。后曾以中央饭店人杂，恐他人染指，乃令艳秋移寓陵园新村，自是几成曾之禁脔。顾艳秋体素弱，在南京大戏院出深不久，即以病辍业，次年乃由其母挈之回北平，曾遂不能再享此温柔福矣。

曾仲鸣，福建福州人。早年留学法国，获文学博士学位。历任国民政府秘书、铁道部次长、交通部次长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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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布雷之挽联挽诗

陈布雷以书生参与帷幄，功高不伐，名重不矜，终日尘首伏案，确有儒者风度。体素弱，而任务重，卒之积劳成疾，于三十七年遽归道山！当时庆典隆重，备极哀荣，极峰曾亲临致祭，并颁“当代完人”挽额。凡都中政要名流，无不亲往祭吊。挽联极多，已不尽忆，惟记黄少谷一联甚佳，联云：?“一手文章扶国运，终宵忧乐系苍生！”寥寥十四字，写尽布雷平生。又潘公展一联云：?“平生风谊兼师友，痛哭元戎失佐衡！”亦属写实之作。挽诗中，沈宗濂一绝，颇合布雷身份，诗云：?“运筹六出安刘计，草檄群推倚马才，烽火中原犹未戢，哲人梁木有余哀！”越三年，旅台友好，复为布雷举行三周年祭，挽词亦多，惟洪兰友律诗一章最佳，诗云：“人天终古总茫茫，韩孟云龙感未忘，三度凉秋三堕泪，百年风义百回肠，每参前席思帷策，会待收京展墓堂，犹记送归亲执绋，昨宵枕上梦钱塘！”于怆怀公谊外，尤充满私人情感，洵佳构也。

陈布雷（1890-1948），浙江慈溪人。在国民党中有“领袖文胆”和“总裁智囊”之称。历任《商报》主编、浙江省教育厅长、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长、《时事新报》主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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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生智与王熙春

唐生智为人，好大喜功，偶遭困踬，即思异动，其垂老投共，亦坐此病。然平居好女色，如见佳丽，必思染指。民国二十二三年，任军事参议院长时，某日为其母七十寿辰，同寅亲友，称觞庆寿，并有大堂会，以娱来宾，凡夫子庙歌女，俱被征召，笙歌鬓影，颇极一时之盛。时歌女中有四小金刚之一名王熙春者，绝美，含苞初放，活泼玲珑，一曲既终，清澈入云，生智见之，大为颠倒！熙春有母王凤翔，视熙春如掌上珠，生智使人以重金啖之，必欲致熙春，顾为凤翔所峻拒，往返再四，卒无所成，生智大为怏怏！后熙春拜王瑶卿为师，下海演戏，二十七八年常在汉口重庆出演，人多誉之。近年复在香港演电影，不知身属何人也？又生智之弟生明，亦好色，上海标准美人徐来，即其闺宠之一。抗战时，生明任常德警备司令，徐来因逃空袭，坠楼受伤，旋跛一足，遂无复有标准风格矣。

唐生智（1889-1970），湖南东安人。早年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曾参加辛亥革命和讨袁护法战争。历任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军长、湖南省主席、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院长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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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稚老论官气

吴稚老幽默诙谐，人尽知之；凡与接谈人，话锋一动，由人到鬼，由道德到性交，恒能历二三小时不辍，不独妙绪横生，且亦多至理。民国二十四年，稚老在京，与人谈及做官妙诀，乃大发高论谓：?“现代做官，确有妙诀。未登仕版之先，必须善于用气，用人得当，遂能做到大官。盖气分数种：?曰耐气、忍气、下气、使气，甚至大发脾气。同时应当小气地方，虽一碗残羹，也要小气。若须大气地方，即使自己是一位微员，也要大气。切不可在应该耐气忍气地方，而使气。下气地方，而大发脾气。以及该小气反而大气，该大气反而小气。如能这样用气，就不患不达到气概十足、颐指气使的地位。总而言之，谓之官气。”确能道出当时官场恶习，迄今十余年，其言似犹可应用。惟吾人不能做官，且不敢与官往来，其故即在不善用“气”，既不能忍，又不能下，有时且须发气，遂致与官终成枘鉴也。

吴稚晖（1865-1953），江苏武进 （今常州）人，民国政坛名人。清末辛卯举人，曾参加有名的“公车上书”，后加入同盟会。历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政治部主任、国民党中央评议委员等职。人称“吴疯子”。著有《吴稚晖先生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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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马君武与义女尹羲

民国二十五六年间，马君武任广西大学校长时，尝致力于改良桂剧，并自编剧本，令梨园演唱。时桂剧四名旦中，有名小金凤者，色艺均佳，马极爱之，乃收为义女，改名尹羲。马每夜必至南华剧场包厢，观其义女演剧，一时佳话，流传甚广。英雄垂暮，怡情声色，固不足为马氏病。时诗人某，曾有一诗纪其事云：?“词赋功名恨影过，英雄垂暮意如何。风流契女多情甚，频向厢房送眼波。”马见之，亦不以为忤也。马时为国民参政会参政员，二十六年冬，参政会在汉口开会，马赴汉出席，深以别尹羲为苦，尝于火车上吟诗寄尹云：?“百看不厌古时装，刚健婀娜两擅长。为使梦魂能见汝，倚车酣睡过衡阳。”其倾倒如此。迄二十九年，马以胃病逝世，尹闻耗，抚尸大恸。葬时，亦临穴痛哭，如丧生父。后数年，尹嫁一行营小职员甘某，且生一子，旋以反目脱离，仍登观献艺，每于春秋佳日，必携香纸赴马墓祭吊。青山埋恨，红粉多情，马氏有知，其瞑目否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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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教员的呻吟

近十余年来，战祸频仍，国家财力枯竭，故公教人员生活，最为清苦，而尤以中小学教员为甚。抗战胜利后，上海有某穷教员，住一亭子间，以卖稿为副业，而仍不得温饱，乃自作一联云：“伤心亭子间中，黯淡电灯，替学生改么呢的了；?埋首故纸堆里，凄惨稿费，为举家供柴米油盐。”确是写实之作，读之凄然！又有署名昭陵叟者，作《教书苦》新乐府一章云：“教书苦，教书苦，舌焦唇敝，搜肠枯肚，兀兀终日，无问寒暑。一年新俸几何多，仰事俯蓄而无补。既不如老农，又不如老圃，复不如行商，更不如坐贾。妻寒不能暖，儿饥不能抚。有钱之人嗤以鼻，邻里乡村羞与伍。况复末世趋颓风，今日人心已不古。教育居然有派系，不论人才论门户。洁身自好遭排挤，曲事逢迎得称许。怀才慎勿露锋芒，恐防校长猜疑汝。今年未了患明年，明年教书在何所？君不见大学教授亦闹穷，纷纷还闻解聘中。”此非操粉笔生涯者，不能道出。然语语幸酸，不忍卒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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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琦有远见

青年党领袖曾琦，去年病逝美洲，论者惜之！曾因昔年主编《醒狮》杂志，人遂以文人目之，实则曾于政治动向，亦具有远见。三十五年，蒙古兵侵入新疆白塔山，曾方养病南京中央医院，有人询其对此事感想，曾即断言二次国难即将来临，并呼吁国人团结一致，救亡图存，勿谓抗战胜利，国家可保无虞，昔宋人不亡于金而亡于元，历史俱在，可为殷鉴！尝就此事作感时咏史诗四首，意在警惕同胞，不料今日皆成事实，可见曾实有先见之明矣。其诗云：“北塔山同长白山，胡兵怱寇玉门关。请君试问中行说，可有匈奴匹马还。”“竟作螟蛉称贼父，直无羞耻在人间。汉奸古有毛延寿，故遣昭君慰虏颜。”“向戌弭兵终莫济，宋使游说亦从然。输攻墨守差堪效，九塞神游庶万全。”“金人侵宋愚堪矣，元寇吞华智可惊。直入西南堂奥地，赵家天下竟为平。”

曾琦（1892-1951），四川隆昌人，中国青年党领导人。民国时期曾发起成立少年中国学会，并创办《醒狮》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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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为人治病

章太炎晚年，研究内经，自谓精于歧黄之术，但无人敢就医。一日其厨司有疾，太炎为配方药，令夫人亲往调之，途过门人汪旭初，索方观之，似不对症，急止夫人曰：“何不救人一命？”夫人曰：“此汝师之意也，将奈何？”旭初曰：“生死攸关，不可戏也。”遂密侵其事。未几，厨司病愈，太炎喜甚，语旭初曰：“古方灵验，惜世人不省耳！”旭初不禁哑然。又太炎少时，所居与烟馆为邻。烟馆主人年五十矣，娶少妻仅十五，结婚之日，太炎撰一联贺之，工整而有趣，联曰：“五十新郎，十五新娘，天数五，地数五，但愿儿孙添五代；两三好友，三两好土，损者三，益者三，互相谈笑到三更。”其少时已善调侃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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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自忠伪装孝子脱险

民国廿六年七七事变发生时，张自忠方任二十九军三十七师师长兼天津市长。迨事变扩大，北平危急，冀察政委会委员长宋哲元率军离平，张奉命掩护，并维持一切。及日军入城，张已无法出走，初易名匿居美国同仁医院，旋为院方所悉，遂迁入东交民巷德国医院。时汉奸江朝宗已成立治安维持会，索张甚急，张恐为敌所得，乃伪装孝子，身着麻衣，首扎白布，携钱纸香烛一包，骑脚踏车出朝阳门，守城日军初不识其人，检查时，张告以出城扫墓，竟获放行。张出城后，乃骑脚踏车急驰，途中车数坏，皆张亲自修复，傍晚始抵天津，与所部李文田部会合，撤退后方。后日方闻张脱走，大为懊丧！张抵渝后，中枢慰勉有加，旋奉命鏖战鄂北，随枣一役，歼敌一师团，敌为之寒胆。时张原可退回河西，可以不死，然张决心许国，不失寸土，竟以身殉焉！中枢念其忠烈，追赠上将，予以国葬，并入祀忠烈祠，可谓备极哀荣矣。

张自忠（1891-1940），著名抗日将领，山东临清人。曾任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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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俊生说服日军司令

民国二十一年上海“一二八”事件发生后，中日军队在沪郊作战。有大中华造船厂厂长杨俊生，在虹口为日军捕去，欲加枪杀。杨自幼即留学日本，毕业于帝大工科，其妻亦日人，且生有子女，是日被捕后，杨要求面见日军司令，及相见，日军司令问其为何反对日本，而为中国效忠？杨答曰：?“我自幼即受日本教育，凡所训诲，皆为爱护祖国，效忠祖国，我为中国人，当然要爱中国，此乃深受贵国教育之成果，宁得谓为过错？”日军司令复问：“尔既是中国人，为何娶日本人为妻？”杨答曰：“此亦幼时闻教师所言，世界女子，以日本女子最好，最服从，能为贤妻良母，能教子女忠君爱国，故我始与日本女子结婚，此亦受贵国熏陶所致。今两国相争，而欲杀留学生，此后恐无人再赴贵国留学矣！”日军司令闻言，无可置答，乃释杨，嘱速离上海，倘再被捕，恐难幸免，并派宪兵送入公共租界，其日籍妻及子女，则由日军送回日本，迄事变结束后，始复团聚。观杨与日军司令对答，正所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无怪日军司令无词可措也。

杨俊生（1890-1982），造船专家、实业家，江苏淮安人。清末赴日本宏文书院求学，并加入中国同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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