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代序

妹妹捡叶子给妈妈

就像这河水静静地流

被孩子唤醒

带着女儿回乡下

一个使彼此更完整的机会

与天性合作

真怕你是个乖孩子

新年礼物

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难

世界坏掉了，我却带你来

在爱和规则里让她成为自己

去相信

输液记

天要下雨，树要开花

县城姑娘

住在乡下

默契

单号种地，双号赶集

生命是一种博大的东西

时间总是太缓慢

只有那棵老树不会死

村里一个聊天的傍晚

那个必须独自承担的下午

大人物

有尊严的下厨

父亲节，写给爸爸

气氛喂饱的女人

温柔之心

这是她表达愉悦的方式

手工

从此我混裁缝圈，可以带刀走江湖

现实里走路，梦境里飞

众声喧哗

当众孤独

享受它，或者承受它

怀抱忧伤和隐密老去

你还会和谁谈人生

命运给我什么我就接住什么

不是有多爱，只是离不开

银杏叶子

荷花池

成为一棵树

男人在地上，女人在天上

三百公里之外

人对了，飞机都要刹一脚

脚指头抠紧了

华丽背后的隐密

不要“死吃憨胀”

煎饼果子

景点

回家的路

属于城市的好奇

从未老去却也不再年轻

实用主义

以进攻的姿态保护自己

无根的城市

大城市，小世界

这里仍然是成都

八卦之城

表达你的态度

星·随笔

真怕你是个乖孩子

宁远著

北京日报报业集团

同心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真怕你是个乖孩子／宁远著．—北京：同心出版社，2013.1

ISBN 978-7-5477-0649-7

Ⅰ．①真…　Ⅱ．①宁…　Ⅲ．①随笔－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02040号

真怕你是个乖孩子

出版发行：同心出版社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单三条8-16号东方广场东配楼四层

邮　　编：100005

电　　话：发行部：（010）65259206-8022

总编室：（010）65252135-8015

网　　址：www.bjd.com.cn/10txcbs/

印　　刷：小森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经　　销：各地新华书店

版　　次：2013年3月第1版

2013年3月第1次印刷

开　　本：870毫米×1280毫米　　1/32

印　　张：6.25

字　　数：70千字

定　　价：32.00元

同心版图书，版权所有，侵权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代序

她不再在乎世界如何看她

小你

和宁远少见面。与一个人久没见，你容易发现他什么地方不同了。

在一个朋友的工作室再见宁远的时候，是深秋，阳光好，我们坐阳光下拈石榴吃，说了些生小孩，养小孩的事。宁远呵呵笑。

侧头看她。

宁远的笑声变了。是呵呵的声音。那声音，不光有胸腔参与，还有腹腔参与了。气流足，声腔厚，自丹田出。

我比较信声音。这样的声音，正在往“肚里能撑船”的方向发展。这样的声音，豁达自在。这是一个强有力的母亲才有的声音。这声音让人放心。

曾经租过一间屋住，和对窗隔得近，看不见人，听得见声。每天听见那家女人吆喝孩子，元气充沛。有天她惊天动地打了一个喷嚏，整个楼层颤抖。我笑起来，对先生说，这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而尤其，是一个母亲的声音。她不再在乎世界如何看她。她粗粝真实，睥睨众生，管球你们。一个母亲需要能量，她就有了能量。一个母亲需要放下身段，她就放下了身段。

宁远还没强悍到这个地步，宁远始终是美的。然而，和那位无所顾忌打出强劲喷嚏的母亲一样，听其声，她似乎也不再在乎，管球你们。

只有孩子能使一个女人这样。为母自强。自强者自足。自足者管球你们。生过孩子的女人，看所有的小清新、小情调、小感觉都有点无言，也有点宽容。你得大，不停地大下去，大至江河，藏污纳垢，自力净化。宁远用过这个词：战士。

一个朋友讲她采访一个老人，童养媳，被卖，逃生，参加革命，战争，挨整，九死一生，历经无数欺负欺骗背叛，活到一百零三岁，笑声呵呵，豁达开朗。而且，仍然活着，继续活着。我身边几个高寿老奶奶，一致年轻时守寡，独自拖大一屋子七八个儿女，笑声呵呵，豁达开朗。

女人的强大和心量，来自于孩子。舍了自己，就不再在乎。不再在乎，心量便扩至无边，遂所向无敌。

这个意思，我在宁远的新书《真怕你是个乖孩子》中看到了。她提到这个意思的时候，有点纠结。

宁远是个乖孩子，一直都是。这点我们这些爱她的人都清楚，宁远自己也清楚。她只是不喜欢。

比如她不忍心说不，不忍心让人不舒服，不忍心让人失望。她努力做别人期望她做的。她有礼，周到，周全。我很少见到一个公众人物像她那样有礼、周到和周全，小时候她甚至会为自己长得比小伙伴们高而感到抱歉。

不忍，有礼，周到，周全，这些描述通常意义上都是美德，但宁远自己不喜欢。

她写女儿练：“前两天带她去亲戚家吃饭，亲戚拿出一块米花糖说，练，乖哦，叫阿姨，叫了阿姨阿姨给你吃糖糖。练不听，直接伸手去拿，她在家里没受过这样的‘训练’，注意力完全在米花糖。阿姨又说，快叫阿姨，她还是不叫只伸手，又这么坚持了一会儿，她终于叫了，阿姨直夸她乖孩子。我心里却一阵难过。孩子，我其实真怕你是个乖孩子。成为乖孩子的代价是：你不能再自由地做你自己。”

宁远不喜欢的，是这委曲求全中的委曲。乖的意思，是听话。听话的意思，是在意众人的眼光和评判。因为这中间还有“要”——要那个米花糖。以宁远的聪明，这是屈辱的。

我最喜欢书中一篇文章，《就像这河水静静地流》。宁远写她和母亲，女儿，三代人，以及彼此相处中一些细微而至曼妙的时光。笔端的沉实沧桑，为她其它文字少有。

“照片洗出来后挂在墙上，再看的时候更生出感慨，我们三个都穿着白衬衣，逆光下看得见妈妈的白发，妈妈明显老了，她的表情有点僵硬。女儿呢，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那么新鲜和灿烂，眼睛里满是好奇。而我坐在她们中间，努力笑着。”

“而我坐在她们中间，努力笑着。”这便是宁远的姿态。这姿态常让我为她心疼。努力的宁远，于人于境尚在“客之气”在，而不得“主之气”。客气便会累心。宁远是累的。所以她不满意，不高兴，她要不乖了。

孩子的到来让她放下心来。她成了一名战士。

“有一天我终于不乖了，终于不再为别人的想象而活，那股力量就一下子把过去拧巴的日子捣得粉碎。”

阳光下宁远呵呵的笑，我听到拧巴的日子崩塌的声音。

这本书，记录了这个过程。

妹妹捡叶子给妈妈

总是觉得孩子长得太快，不认真和她相处就又错过什么，而且那些错过的，永远不会再发生了。

比如某天早晨，我家姑娘推开门，小脸冻得红红的，双手捧一把枯黄的树叶，嘴里嚷着“妹妹捡叶子给妈妈”就往我怀里扑。

心里涌过一阵热浪，细心把那些叶子收好，一边收一边惊觉：她会讲一句完整的话了。

在这之前，她只会说“妈妈”、“妹妹”、“叶子”，什么时候就变成一句完整的话了呢？多完整呐，不是“妹妹捡叶子”或者“叶子给妈妈”，而是：妹妹捡叶子给妈妈。

我天天陪着她，怎么就没注意到孩子语言上慢慢进步的过程呢，难道说这进步是在她身体内部自行完成的？也就是说，在她能说出“妹妹捡叶子给妈妈”之前，她已经在心里念叨了无数遍“妹妹捡叶子，叶子给妈妈……”

不对，我更愿相信，在我陪着她的这几天，我一定，仍然，错过了什么。

成长是一个缓慢逐渐的过程，可我这个妈妈，直接从那一段跳到了这一段。发生这件事之后，我想，我要抽更多的时间陪着她，不错过她任何成长的细节。

但还是会错过。

出差两天回到家，老远她就看见我了，却不像往常那样大声叫我，没有向我跑过来，我的满腔热情换来她的一脸平淡。我走近她，正难过，她突然扑到我肩上，抱她起来，她就一直把小脑袋靠我身上，很长时间一直靠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身体紧紧挨在一起，小手搂着我的脖子。

孩子的世界是那么敏感，她慢慢有了自我，慢慢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感情，也许妈妈这两天的不在场，让她难过了？她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不满、忧伤，或者想念？怎么会有这样的改变呢，两天前还不是这样的，两天前她只会开心就笑，难过就哭。我忍不住想，在她改变的过程里，我一定错过了什么，错过了观察，错过了分享，错过了参与。

这个时候，我就会深深觉得，什么叫“爱得不能自已”。你是那么地爱着这个人，可她仍然是另一个人，哪怕她那么小，还分不清你我，分不清左右，说不来更复杂的句子，对你有那么多的依赖，但她已经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了。她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成长，这是一种又无奈又美好的感觉。

图画书里有很多动物，她对狼印象深刻，晚上我给她讲狼的故事，她听得好认真。第二天在小区里散步，迎面走来一只大狗，她马上拉紧我的手，指着大狗说：“狼。”我纠正她，这是狗狗。过几天，她和舅舅去乡下玩了，回来后就听说，她在乡下见到了马，对着马儿大喊：“大狗狗！”我听得笑开了怀，笑完又觉得遗憾，她人生中第一次见到马儿，该有多么惊讶和好奇，可是，我这个妈妈不在场呢。

我这么跟朋友讲，朋友劝慰我，你该习惯这种错过，孩子两三岁时更好玩，每天都有改变，你只把突然发现的变化当作惊喜就好。

也许她说得对，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再浓密的爱也不能使两个人彻底靠近，也许很多成长和改变真的都是在生命内部完成的，自身的修正和前进才能通向圆满，那些孤独的蜕变，那些深处的忧伤和喜悦都是一个必须的过程。

作为母亲，我只能为自己的错过遗憾，为自己的生命里缺少这必要的陪伴和发现遗憾。就像龙应台那样，一边说孩子你慢慢来一边感叹：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我的孩子，你慢慢长吧，长成你想要的模样。我会像珍藏你送我的叶子一样珍藏你所有的改变，我是说，那些我所看到的和没看到的改变。

就像这河水静静地流

四年前的某一天，我妈在厨房里对一旁帮她择菜的我说：“婚都结了，赶紧要一个吧。”

我还没回答，她又接着说，你不要怕影响工作，生下来什么都不要你管，我来带。

她是一边炒菜一边说出这些话的，说完继续翻炒锅里的东西去了，但我听得出这句话里包含的郑重，郑重到她的手里必须做点什么事才可以显得轻松。

我们不常谈论这些的。

妈的话挺让人伤感，她那时也就五十出头，从农村老家来到成都，一下子被城市淹没。我们平时交流得少，她整天待在楼房里，寂寞是一定有的。可能她那时想，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一样。

果然不一样的。

自从我有了女儿，妈妈再也不吵着要回老家了，就算回去，一两周后就自己又回成都了。她对孩子的情感依恋是那么强烈，生怕错过女儿成长中的一点点变化。

如今，我喜欢静静坐在一旁看我妈跟女儿待在一起，妈的音量变大了，音调变高了，身体也似乎比以前灵活了，她常常拉着女儿的双手，面对面站着，玩我小时候玩过的游戏。

推磨易磨

粑粑半个

不够吃啊

再来一个

赫赫赫赫

几大个

……

在游戏里，所有人的童真都被唤醒，我的，我妈的。

我时不时地会问她，我小时候也这样吗？她就会讲出好多好多我小时候的故事。

有时候我不问，她也会讲。

“你小时候比她瘦多了，一样乖，爱表现，但又害羞。”

“早产儿嘛，两个月了脑袋才长硬，刚生下来的时候头顶上一个窝，摸一摸，软的。”

“头发也比她少好多，现在的娃儿，营养太好了。”

……

她分明是通过我的女儿回忆那个三十年前，她的女儿。要是没有我的女儿，她大概永远不会有机会说出这些话，我与她之间终究是有些隔阂的，她是个严厉的妈妈。

女儿两周岁的时候，妈妈，我，女儿坐在客厅的窗户前拍了张照片，拍照的时候我和妈妈都有些严肃，有点什么东西在内心翻腾之后带来的仪式感。照片洗出来后挂在墙上，再看的时候更生出感慨，我们三个都穿着白衬衣，逆光下看得见妈妈的白发，妈妈明显老了，她的表情有点僵硬。女儿呢，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那么新鲜和灿烂，眼睛里满是好奇。而我坐在她们中间，努力笑着。

午后去河边散步，七十多岁的邻居老太太扶着她九十二岁的妈妈从身边走过，她们的喘气声混合着河水的声音进入我的耳膜，再过几十年，我和妈妈也就是这样了吧？再过更长的时间，我和女儿，也可以这样了吧？

一切都在往前走，就像这河水静静地流。

被孩子唤醒

再过几天女儿就该两岁了。今天她在书房外的阳台上玩耍，我听到她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太阳出来了。”我往外看，太阳真的出来了，阳光照在树上、房顶上、还有她的身上，她正抬着头对着天空发呆。那一刻，我觉得她就是个诗人。

我停下手里的工作，离开书桌走向阳台，和她一起坐在地上抬头看，成都的天空总是布满阴霾，而今天，太阳从稀薄的云层里钻出来，我们的衣服上、头发上都布满了一层淡淡的金黄。我侧身注视着女儿，看阳光下她一头微微有些自然卷的黑发在微风里轻盈飞舞，哦，居然有风。她发现我在看她，不好意思地埋下头玩手里的晾衣杆了。

我亲爱的女儿，就是这些时不时出现的美好瞬间让我对生命本身充满了无限的感激。

你的出现

柔软了我看世界的眼神

那些花呀草呀

都变得生动起来

……

教育是双方向的，女儿的存在唤醒了我生命中敏感的部分，我从未像如今这样拥有过敏感和好奇，我的生命感、价值感也在成为一个母亲之后有了更深的确立。

和女儿去广场上玩，我拉着她出门，心里想着此行的目的是去广场，一路催她快走，她却毫不理会，路上有个小石头她都玩上半天。碰到只小狗迎面而来，擦肩而过时，她转身尾随，好不容易狗狗远去了，她又要我抱着去摸摸邻居家院墙内探出的三角梅。

我一开始是催她，因为惯性，条件反射般地催她：“宝宝快点，不玩了，我们要去广场呢。”她根本不理会，在她看来，最大的事就是眼前的一花一木。我只好耐着性子陪她玩，玩着玩着竟然发现这些事还真是挺好玩的：小石头圆圆的，长得有意思，还可以变成工具敲打地面发出声音；小狗对女儿很亲热，舌头伸出来的样子好可爱；三角梅红得好浓烈，真美。

认真想想，既然是为陪她，走到哪里不是一样？为什么一定要去广场呢？谁说行走就一定是为了到达目的地呢？不是为了从一地走向另一地，没有了目的，过程才显示出它特别的意义。只有小孩才能以纯洁之心“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她总是忽视目的地，所以能发现路上的美好。

带她逛超市，上上下下的电梯把她完全吸引，坐上去又坐下来，一遍又一遍绕圈圈，才不管电梯只是一层楼到另一层楼的交通工具。为什么就不能把电梯当好玩的东西呢？坐了几遍之后，有些不耐烦的我这么问自己。她还要坐，我忍住不耐烦，拉着她一脚踩在电梯上，再同时一屁股坐下来，然后在电梯徐徐上升或降落的过程中，我和她一起睁大眼睛看周遭的人事物。我尽力从她的感觉和视角去体会坐电梯这件事，这才发现，还真是有意思哦。

如果我们以一颗纯洁之心去理解，尝试着从孩子的角度去观察，就会发现，电梯就是一个好玩的东西——去观察，去理解，而不是与她的成长过程作对，我所需要的，是与孩子的天性合作。

孩子在通过她的身体感知这个世界，她没有任何经验，没有任何教条，一切反应都是生命最直接的反应，这是多么珍贵的体验。当我去观察，去理解，我惊讶地意识到，我生命中最原初的那份快乐和敏感，竟然就这么被唤醒了。

又说到三角梅，最开始看到盛开的三角梅，女儿总是要求我把花摘下来，她想要拥有美丽的花儿的愿望非常强烈。我就抱着她来到三角梅前。我说，你看，花花多美呀，让它长在这里吧，我们来摸它吧，摸呀摸。她就真的去摸。我说，花花好美，要轻轻地摸呀摸。她就真的轻轻地摸。几次过后，“轻轻地摸三角梅”就变成了她乐于参与的游戏，由此还发展到了轻轻摸花园里的所有植物，摸邻居家的小猫，摸外公的胡子。她摸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和细致，好像她真的可以与那些事物互动和交流。

这些事情让我意识到，不要通过权威，而要通过美感让她感到什么是对的，让她从心里生长出来对规则的理解，而不是臣服于大人的命令。比如，当女儿乱扔东西时，我首先做的不是告诉她乱扔东西是不对的，而是让她认真看看被她弄脏的地面，用我的语言和表情让她明白，地上因为有了脏东西变得不好看了，所以乱扔东西是一种不好的行为。

要让她感觉到在我背后存在的比我更高级的精神力量，这个精神力量你可以叫它真理，也可以叫它爱，或者美，或者信念，总之，是高于我存在的。我需要让女儿意识到：真理在妈妈和她的头顶的天空上，妈妈只是这个真理的传递者，妈妈不是权威。有了这种认知，我和孩子才能在这个最高真理的指引下往一个方向去。

妈妈不是权威，妈妈也有自己的局限，妈妈也会犯错，但我们头顶天空上的真理一直在那里，爱一直在那里。

有段时间我沉溺于用手机玩微博，每天和她在一起时手里还总捏着手机，时不时打开看看，这个行为引发了她的好奇，只要我拿出手机，她就会一把抢过去，捏在手里一阵狂按。小孩子在自我还没有完全形成的时候，通常靠模仿去感知事物。几天过后，她已经会用手机胡乱打电话和发短信了，我意识到，我犯了很大的错误。

教育的第一步，是做好自己。如果我爱玩手机，我的女儿就整天和我抢手机。如果我爱发脾气，我的女儿就热衷于用极端的情绪表达意愿。相反，我在一旁织毛衣，她就拿出线团坐在我身边绕啊绕；我在做家务，她就会拿着她的小扫帚跟着我比比划划；我几乎不看电视，她也就对看电视没有特别的渴望。

我希望让她感受到一个乐观、独立的母亲的形象，我有什么我就能带给她什么。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快乐而安宁的生活是一种权利，也是一种义务，面对女儿，我有义务活得更美好。

我不记得在我的童年爸爸妈妈曾经教给我什么道理，但他们在我心中都有一个恒定的印象：清晨睡意朦胧中，传来爸爸的哼唱，他正一边唱着歌一边清扫院子，院子里有他刚洒下的水，所以清扫起来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泥土味；我的妈妈在火堂边撺火给我烤一只散发着甜香的红薯，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庞。这些不经意的美好，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劳动、快乐和爱。

所以，就是这样，教育是无形的，教育不是你要教给孩子什么，教育首先必须是，施教者在成为什么。

因为女儿的出现，我才逐渐意识到，我过去三十年的生活，有多少是在混沌中度过的，我看见那些被我浪费掉的光阴在过去的幽暗岁月里慢慢消散，是面前这个一天天长大的小孩让我清醒，让我对一种负面的情绪保持警惕，让我发现了世界之美、时间之美。每一天的太阳都是不一样的，生活多么美——而我过去竟然浑然不觉。

秋天的时候，孩子的爸爸从乡下带回一只母鸡养在院子里。一开始，女儿不敢靠近母鸡，她对它充满了好奇，想要亲近，又恐惧，伸出手想摸一摸又赶快缩回来，那之后她每天早晨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摘菜给母鸡喂食。她先是隔得老远把菜叶子扔过去，再慢慢和母鸡靠得越来越近，她全身心地去亲近母鸡。一段时间过后，她们成了要好的朋友，母鸡见到她就会“咯咯咯”叫个不停，她也一遍又一遍地叫它的名字：鸡咯咯，鸡咯咯。有一天，我看见女儿从鸡窝里捡起一只鸡蛋，她兴奋地捧着鸡蛋往我这边跑过来的一刹那，我突然就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早上起床捡鸡蛋又不小心打碎了鸡蛋难过地大哭的自己。

女儿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心灵深处那个孤独的内在小孩，我童年的伤正通过和她一起成长慢慢痊愈，她使我生命的宽度和深度都得以扩展。生命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在我觉得无路可走、人生无趣的时候，上天给我派来了一个女儿。2009年，太多的喧哗过后，是这个小生命让我拥有了平静的力量。而在刚刚过去的这一年，我的人生又经历了出乎意料的变化，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但是一看到这张天真稚嫩的脸，又好像看到了阳光。为了面前这个小天使，我也必须明白这个道理：快乐是一种能力，要先把自己照亮，才能给他人带来光。

我是因为女儿才成为母亲的，我必须明白这一点。我们在漫长的生命之河里分别承担不同的使命，我给了她生命，而她让我成为母亲。从生下她那天起，我们就在共同成长，一个母亲的成长和一个女儿的成长。我把我的命运交给她，和她一起往前走，坦然接受她在我的人生中起到的一切影响。

是的，这是一个母亲和一个女儿的共同成长之路。生下女儿那天，我看着那么一个柔软的小东西躺在我身边，竟然就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悯，为自己，也为女儿。人生是一次长途跋涉，谢谢上天把这个小东西派来与我同行，谢谢上天，是女儿，是我一直想要的女儿。这是天意，也是宿命。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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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女儿回乡下

一场大雨，洗落了山村里四处飘荡的尘沙，树叶更绿了，小草钻出来了，路面也变得泥泞。我牵着女儿在村子里走，是黄昏，太阳还没落山，有雨后的彩虹。

那些凹凸不平的小路让两岁多的女儿不知所措，尽管穿了一双高帮布鞋，她仍然踮起脚尖，一边走一边哀求我抱她。

“妈妈，抱我。”这是她来到乡下的头两天说得最多的四个字。

她还说，地上有蚂蚁，有虫子，有大狗，有稀泥巴，有垃圾……怕怕。

我说：“不怕，这里没有垃圾，这些东西都是干净的，我们一起走。”她就努力往前走。

第三天，她敢走了，慢慢的，还要故意把脚踩进淤泥，叭嗒叭嗒，溅起来的泥巴打湿了裤脚，她抬起头傻傻地笑。

这场景我曾无数次幻想过。等我有了孩子——很多年前我这样想，我要带着她回到我出生长大的小山村，牵着她的小手走泥巴路，呼吸雨后的空气，听小鸟的叫声，看小草怎样春风吹又生。

我始终觉得，一个孩子，如果没有与真正的大自然融为一体过，将会遗憾一生。

又过去两天，她敢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儿很久，外公家里那只叫仔仔的老狗变成了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她会趁它不注意扯它的尾巴，会对着它说“你过来嘛，姐姐给你好吃的”。她还摘外公种在露台里的毛豆给我，捡来树枝做玩具，用泥巴搭房子，或者一屁股坐地上抓小蚂蚁，蹲在鸡窝旁看母鸡下蛋……

有一天，我带她去村子边上的小溪，看水牛在水塘里洗澡，水牛从水塘里出来的时候，我试着把她放在牛背上。她一开始紧紧拽住我的手，慢慢地，我感觉到她的小手越来越放松，她一边这样一边对我说：“妈妈，我不怕。”

村子里的一群小孩子从远处跑了过来。

这是一条田埂路，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行，路的两旁是收割完蚕豆的土地，长满了杂草，有很多牛经过后踩出来的水坑。

这些小孩子可不会排着队乖乖地从小路跑或者走过来，他们手里拿着树枝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咿咿呀呀地吼着叫着，你追我赶，有人在田埂路上跑，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在地里跑，有人跑着跑着就跳到另一块地的田埂上，有人张开双臂想象自己在开飞机。跑得最快的那个小孩子年龄大些，六七岁的样子，他最先跑到水塘边，没刹住车，一脚跨进了水塘里，赶快收住，一只鞋子完全打湿，嘴里下意思地喊了声：“遭起了！”

有一个小孩子居然还爬上了水塘边的一棵黄桷树，从一个枝丫攀援到另一个枝丫，像只小猴子。他的手和那些树枝好像是一体的，那树枝给予了他力量，他只是被那力量引导着。或者，就好像，那些树枝都长成了他想要“利用”的样子，他选择抓哪一根树枝都是无意识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群小孩就这样由远及近，带着肆无忌惮的笑声和尖叫，带着满身的泥土，带着鼻涕和汗水由远及近，像一股热浪把我和女儿包围。

这场景我应该不陌生的，小时候我不也这样吗，可是此时看来，竟然那样惊奇。我看他们从一个田埂跳到另一个田埂，从一根树枝爬到另一根树枝，看他们奔跑得那么从容（像在飞），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左右着他们的平衡，他们就是这自然的一部分，像一群小动物，对，就是接近动物的美好的本能。

女儿完全呆住了，看得出她多羡慕那些在她看来拥有超能力的小孩，她多想加入他们啊。

半个月过去，女儿在村子里有了好朋友——我家对面的小表妹。她们差不多大，每天女儿都拉着我串门到表妹家很晚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来，她们一起给小山羊喂草，给小兔子洗澡，当然，也要听我讲故事，这是小表妹最喜欢的环节。

有一天晚上舅舅从城里打来电话，女儿接了，舅舅在电话那头问，要不要回来啊。女儿说不回去。舅舅问为什么，女儿回答：“这儿有大白鹅和表妹。”

大白鹅是女儿在城里的时候最喜欢的一种小动物，当然她那时候并没有看到“活的”大白鹅，朋友送的绘本《绿池白鹅》是一个很优美的故事，讲小朋友和两只鹅的故事，绘本是水墨画，里面讲到白鹅如何温柔美丽。表妹家有三只鹅，所以可以想象出女儿看到真的大白鹅后的惊喜。每天这三只大白鹅神态安详从我们门前走过的时候，她都跟在后面走出好远。

除了鹅和水牛，还有松鼠、大公鸡、猪、小鸭子、小白兔、蚕宝宝……

除了动物们，还有长在树上的桃子李子，森林里的野花和小蘑菇……

短短一个月，女儿正慢慢融入山村的世界，她的胆子更大，双手比过去粗糙，小脸蛋红扑扑的，也可以慢慢保持半飞的状态跟在那一帮小孩子后面屁颠屁颠往前跑了。

两三岁的小孩子，你把她放在一个自由的环境里成长，她去听，去看，去感受，去依靠本能认识事物，我相信这种由感觉产生的对自然和外界的认识会成为她这一生宝贵的经历，也会作用于她今后一生的成长。

“去听去看去感受”，说来简单，可是对于城里的孩子来说，要认识大自然几乎是一件奢侈的事，动物们被关进笼子里，草地禁止踏入，路面是水泥的，花儿长在花台里，蓝天不再蓝，阳光也没在山村里那么耀眼，就连吹进城里的风也缺少了野性的气息。

所以，很庆幸，我是个乡下孩子，更庆幸的是，等我长大了，还可以带着我的女儿回乡下。

一个使彼此更完整的机会

天亮了，女儿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妈妈，你送我去幼儿园吧。”

不要高兴得太早，看她接下来做什么。她说，我要自己穿衣服。她走到衣柜翻出一件冬天的外套直接套在睡衣上，我说那是冬天的衣服，现在不能穿，会很热。她当没听到，光着小脚丫在房间得瑟了几圈回到床边：“我要自己穿鞋子。”她左脚穿上了右边的鞋子，右脚穿上了左边的鞋子。我说，穿错了宝贝。她大吼：“我就要这样穿就要这样穿。”

好吧，就这样穿着鞋子披着外套上完厕所回到房间，外套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扔在了不知什么地方，好说歹说给她换下睡衣穿上正常的衣服，继续坚持反穿鞋子下楼。

路过楼梯口的衣帽架，上面挂着一顶大红色维吾尔族带长纱巾的帽子，是丈夫新疆出差带回的礼物，她顺手一扯纱巾，取下帽子戴上了，衣帽架放倒在一旁，这就准备出门了……

反穿鞋子的维族小妞和妈妈一起走到小区门口，小妞突然抬起头：“妈妈，我的小熊也要去幼儿园。”天呐，昨天睡前故事时答应过她的，要带小熊到幼儿园，我忘记了她却在这个时候想起了。我说：“我们明天再带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呜呜呜……”

好吧，又回家找小熊，同时趁她注意力转移，将鞋子换过来穿好，带纱巾的帽子悄悄取下，总算一切正常。再次出门，又到了小区门口，她说：“妈妈，我们走这边。”那是与幼儿园相反的方向。我说，幼儿园在那边啊。她不听，就要走这边。这回我的耐心用完了，站在那里，很严肃地说：“妈妈生气了。”她一副委屈的表情，眼泪包在眼框里：“我们走到树林就回来好不好？”我心又软下来，知道她已作出让步，那就互相妥协吧，拉着她走进树林东看看西看看再折回来……

到了幼儿园，当然迟到了，已经过了早餐时间，我的工作也耽误了，约好的杂志编辑网络沟通文稿不得不推后。本打算上午去花市的看来只有明天了（还不知明天她又会如何折腾呢），回到家里瘫坐在沙发上，又沮丧又累，连站起来倒水喝的勇气都没有。

这是她上幼儿园的第三周，和上一周的拒绝上幼儿园相比，所有发生的这一切已经轻松到让我忍不住谢天谢地。

世界上最考验耐心的工作大约就是做两三岁孩子的妈妈。面对这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你总是在和自己的心态作斗争，不断跟自己说，要放轻松，要有好态度，不要愤怒，不要发脾气……

当然，在你的心被失败和气馁填满的时候，这小东西又会拿出她的致命武器来吸引你投入下一次修炼和战斗，她用她的武器告诉你，你只能爱她，宽容她，接纳她，别无选择。比如刚才，她走进书房，双手捧着一朵河边摘来的蒲公英，她对着蒲公英轻轻吹气：“妈妈你看，白色的花花，会飞哦，送给你吧。”她一边说一边把蒲公英放在我的书桌上，眼睛眨巴眨巴望着我，我立刻被这眼神融化了，抱起她狠狠地亲了一口。就在半小时前她才扯烂了一本书，把牛奶撒了一地，趁我不注意爬上餐桌偷吃了一口刚做好的辣椒酱，辣得自己哇哇大哭。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他们就是那么肆无忌惮，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自由生长。

知道这一点，就应该知道孩子需要一个强大的有定力的妈妈，这个妈妈，无论孩子如何，她都一直在那儿，爱一直在那儿。

要知道，我烦燥的时候，她必会以更大的麻烦来回应我。而如果我的心是静的，在处理那些麻烦事时尽管表情严厉，但内心是顺畅的，她也必会受到这情绪的影响。

最近一段时间，每天临睡前她都喜欢听故事，且一个故事要听无数遍。最开始，我无法理解这奇怪的要求，故事都讲得她会背诵了，讲得我讲上句她就能接下句了，为什么还要我讲？为什么不听一个新的故事？我试着跟她说：“讲完这一遍就讲别的好不好？或者，我们不讲故事了，唱歌好不好？”可是，我越是企图改变她，她越不让我改变，最后发现，整个晚上，我在极不耐烦的状态中给她讲了一个半小时的故事——一个五分种就能讲完的故事。

如果我听她的，她需要听我就反复讲，用那种她习惯的、坚定的、舒服的、平缓的语气讲，一遍一遍地讲，她很快也就安然入睡了。

这样看来，育儿就是一场修炼啊，我们在平常的生活中，有多少这样粗糙的时候？对他人没耐心，对事物没耐心，我们总是抱怨。

所以，当母亲并不意味着你会失去自己，而是，你必须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一个坚定的、平静的、温和的自己。

“当有人希望自己有耐心，你认为上帝是直接赐予他片刻的耐心，还是给他一个培养耐心的机会？当有人企求自己更勇敢，你说上帝是直接给他一时的勇气，还是给他锻炼胆量的机会？又如果你希望和爱人的关系更亲密，你想，上帝是要给你们短暂温馨，还是给你们一个共度难关的机会？”电影《Evan Almighty》里，那个上帝派来的使者这样对男主角的妻子说。那个时候，妻子因为不理解丈夫要造一条诺亚方舟的行为而离家出走，她最终因为使者的这句话回到了丈夫身边，和丈夫一起造船救人。

孩子也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我一点也不怀疑他们是带着任务来到这个世界的。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是：给他们爱的人和爱他们的人一个机会，一个使彼此更完整的机会。

我们都不完美，但要为你，做不可能的改变。

与天性合作

我下楼的时候，小家伙正坐在地上，她的周围撒落了很多插花，花瓶空着躺在一边，她就坐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朵中间，嘴里嘟哝着什么。

阿姨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这满地乱扔的花，又是歉意又是无可奈何，马上准备去收拾，我给了阿姨一个摇头的动作，示意她不要管，她悄悄退回了厨房。

我轻轻坐在楼梯上，望着小家伙。

她没有发现我和阿姨，继续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她捡起一朵花，说了句什么，又放回原地，再捡起另一朵，又说些什么，又放回原地，就这么一朵朵把玩。过了些时候，她搬过花瓶，把花儿一朵朵插了回去。

我听见其中两句：“同学们，进教室，上课了。flower, yellow, red……”

原来那些花朵都是她的学生啊，她正在当一个称职的老师呢，她那么投入地进入那个规定情景：学生们刚才一直在操场上玩，她和学生们一起玩，她还和他们每一个人交谈，现在他们都被她招呼进教室啦。

我暗自庆幸没有打扰到这个认真的老师。

多美妙的一段时光，一位妈妈坐在楼梯口和她的宝贝分享了这样一个时刻。

从这个细节里我能看到孩子身上那种难得的高贵性，她在模仿生活，在认识生活，在通过游戏发展出一种能力，一种与自己相处，与事物对话和交流的能力。

两三岁的孩子，是那么愿意相信，那么愿意看见，在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在天性的指引下，她就那么自然地成长，她的自我也慢慢形成。

她相信一朵花是一个生命，她相信她是个老师，她还相信书上（故事里）的东西是真实地发生过的。

我给她讲故事，讲绘本《小红帽》，讲到大灰狼一口把外婆吞进肚子，虽然一带而过，还是被她感觉到了邪恶，她使劲摇头说：“妈妈，大灰狼不吃外婆，不吃，不吃。”“好吧，”我说，“大灰狼没吃外婆，只是把外婆弄到床底下躲起来了……后来大家成了好朋友。”她就咯咯笑了。所有的人都成了好朋友——所有的故事，她都要这个结局。

又讲到另一个故事里的细节：外婆生病了，宝宝拿药给外婆吃。她会要求我一遍一遍地讲这个细节，每讲完一遍她就抬起头无限怜悯地看一眼现实生活里坐在一旁的外婆，偶尔还要走到外婆身边摸摸外婆，说：“外婆，我照顾你哦。”说完再走回我身边继续听我讲。

这个小家伙，她的小脑袋里装了不知多少属于她自己的秩序和规则。

“这是妈妈的鞋子，那是爸爸的鞋子，这是外婆的鞋子，那是外公的鞋子。”最近一段时间，她又做起了这个游戏，所有人的鞋子她都能认出来，如果妈妈不小心穿了外婆的鞋子，她会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坚持让妈妈换回自己的鞋子。她每天从幼儿园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每个人的鞋子是不是都穿对了，她那副一本正经操心的样子，常逗得我们笑。

所有她关心的事物都要进入她认可的秩序中，否则她会不舒服。如果妈妈强迫给她穿了衣服，她会自己脱掉，再自己穿上，这是她的秩序。牵着她的小手过人行道，如果牵成了右手，她会绕过来换成左手，这也是她的秩序。

而我，尽量不去打扰她，也不忽视她，只是顺其自然，分享，为她改变，一起成长。

生命的成长有自身的规律和秩序，认识到这一点，对孩子才会有真正的尊重与理解。与孩子的秩序和天性合作，而不是对抗。只有合作，才能让这共同成长的过程充满乐趣和发现。

不要小看孩子的世界，他们的世界是完整的，比我们大人完整，他们在用“赤子之心”体验自然和生活，那种绝对的凭感觉和本能去认识世界是多么可贵。而我们大人，活在太多的经验里，尤其是在飞速发展的现代城市里，在被没有生命和精神的物质包裹的世界里，已经很难看到生活的真相。

女儿第一次摸到冰块的反应我至今记得，是在肯德基吃饭的时候，阿姨把可乐里的冰块取出来放在她的手心，女儿拿着冰块的样子好玩极了，一开始害怕，想扔，慢慢适应后不扔了，她小手小心地捧着冰块，两眼认真注视着冰块，直到冰块在掌心里慢慢消失不见，然后，她抬起头来很无辜的样子望着我，那意思是，怎么就没了啊，不关我的事啊。这让我想起《百年孤独》的开篇有一个细节，布恩迪亚家的小孩子第一次看到冰，小孩子用手摸了摸冰，说，好烫。

这个感觉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我相信这就是真实的感觉，是作家从生活中，从孩子的反应里得来的。

一个笑话，有一个小孩子，刚在家里看完了动画片《真假美猴王》，和妈妈出门就在路上看到一对双胞胎，小孩子马上抬起头来问妈妈：“他们两个，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我也完全相信这样的笑话不是编出来的，这就是小孩子在依据他自己的认识来了解世界。

就算这是个错误的认识，又有什么关系呢。

几个月前带女儿回农村老家，一个夜晚，一声惊雷，停电了。外公找来蜡烛点上，烛光映红女儿的脸，她张口就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我们都配合她一起拍手轻唱起来。

那是夏天，窗外下着雨，有风，屋子里变得凉快，所有人跟着她唱歌，所有人和眼前这个天使般的小家伙一起，变得简单而快乐。

山村的夜晚，这么美。

真怕你是个乖孩子

练在七点半醒来，翻身叫妈妈，用小手拍我的肩，我睁开眼说，宝宝，妈妈再睡一会儿，她咿咿呀呀出门找阿姨去了——我的一天是这样开始的。

有天傍晚逛完商场开车回家，练坐在阿姨怀里，两眼睁得大大的，望着我，嘴里叫着妈妈，她叫着我应着，慢慢地眼睛就闭上了，就睡着了。突然鼻子就酸了，她的可爱懂事真让人感动，心想，这么好个宝贝，我生的呢。

她喜欢粘着我，有我在的时候，总是撒娇，我拿她没有办法，她也享受着我这无可奈何的态度。有一次我生气了，瞪眼看着她，她马上把头扭向一边，找别的玩乐了，过一会发现我不再瞪她，一下子扑我怀里，紧紧抱着，半天不说话——是真的委屈。

前两天带她去亲戚家吃饭，亲戚拿出一块米花糖说，练，乖哦，叫阿姨，叫了阿姨阿姨给你吃糖糖。练不听，直接伸手去拿，她在家里没受过这样的“训练”，注意力完全在米花糖。阿姨又说，快叫阿姨，她还是不叫只伸手，又这么坚持了一会儿，她终于叫了，阿姨直夸她乖孩子。

我心里却一阵难过。孩子，我其实真怕你是个乖孩子。

成为乖孩子的代价是：你不能再自由地做你自己。

我小时候也多想当个乖孩子，为了当这别人眼中的乖孩子好多次委屈了自己。大人们说，乖孩子是不能随便骂人的，乖孩子读书要认真，乖孩子不能在外面疯玩，乖孩子就是要和别的乖孩子一样……

为当好这乖孩子，我曾经是那么害怕和别人不一样，害怕到甚至为不断长高的长得比小伙伴们高的个子抱歉。可我越是想和别人一样，就越是不一样，我知道我身体里那些被我抑制住的与自由有关的因子正在疯长，正在发酵，终有一天，它们会变成一股摧毁旧我的力量。

有一天我终于不乖了，终于不再为别人的想象而活，那股力量就一下子把过去拧巴的日子捣得粉碎。

我想成为我自己，却换来那些大人们的气急败坏，他们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变只是变本身呢？他们按照他们的世界观去理解我的变，他们用他们的方法企图要我不变，他们不知道我过去是太听话了，把自己过得和他们认为的乖娃娃一样，而我自己深深地知道，我不是个乖娃娃。

我亲爱的练，妈妈的人生正在经历大的变化，妈妈正在奋不顾身地奔向一个新世界，妈妈知道前面的路很艰难，可是你要知道，妈妈此刻是自由的，也是幸福的。

所以妈妈要对你说，亲爱的练，我们不当乖孩子，我们只做我们想做的自己。

新年礼物

幼儿园举办元旦亲子游园活动，我带着练赶到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挤满了家长和孩子。

领到一张卡片，在卡片上盖满八个章就可以领到今天最大的礼物。操场上有八个游戏点，做完一个游戏就能盖上一个章。

这才明白为什么操场上一片忙乱。

家长们带着孩子在各个游戏间穿梭，“快点快点，加油加油”，周围全是这声音。身边穿过一位老人拖着两三岁的孙子，老人走得快，孩子摔了一跤，老人干脆抱起孩子就往远处跑，远处是投篮的游戏，一个篮子里投进五个小球可以盖一个章。

这场面太熟悉了，我小时候也在学校玩过，赶紧不假思索拉着练也跟着老人跑。

练使劲拽着我的手站在原地不动。

“哦，为什么不想去呢？”

“就不去。”

“那我们玩儿别的游戏好不好？”

“不，都不玩儿。”

大约是来晚了有些不适应？或者从来没经历过这么热闹的场面有点不习惯？准备像那个老人一样抱起孩子融入人群，低下头却看到小家伙执拗的眼神，心一下子柔软了，索性盘腿坐在操场边上揽她入怀，她就睁大眼睛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家长和孩子。

有练班上的同学看到我们，跑过来，身边的家长说：“还不快去做游戏呀，我们都盖了五个章喽。”说完拖着孩子离开了。

练的老师也来：“练练，快来玩游戏哦，好有意思的。”

练始终坐着不动。

我不催她，就这么坐着，和她一起看，慢慢觉得其实坐在这里当个旁观者也很好啊。

半小时过去了，操场上的人少了些，练指着已经空了的一处游戏点：“我们去那里。”

那里是“钓鱼”的游戏，盆子里放着很多纸做的鱼，每条鱼的嘴上有一个金属别针，小朋友会领到一根钓竿，钓竿的钓线上一小块磁铁。钓到五条鱼就可以盖章了——这是个简单的游戏。

练很快钓起五条鱼，我把卡片给老师盖了章，说：“练，我们去下一个游戏吧。”

“不去，鱼还没钓完呢。”

噢，可不是吗，盆子里还有好多鱼。

我就坐一边看着她一条一条地钓起盆里的鱼，小姑娘好专注，钓起一条开心地朝我笑笑，又低下头继续。

等到盆子里的鱼全部钓完，我们抬起头，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天气冷，大家盖完八个章领完奖品都挤进了大厅。

捏着只盖了一个章的卡片拉着练往大厅走，她又在一个地方停住了。这里是采蘑菇的游戏，地上很多纸蘑菇，一旁放了几个篮子，负责组织这个游戏的老师已经走了。练抬头说：“妈妈，我要捡蘑菇。”

好吧，我蹲下来狠狠地亲了一口这张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和她一起捡蘑菇。

好多蘑菇，寒风中一个一个地捡，捡完所有的蘑菇，我们成了最后一对离开学校的母女。

离开学校的时候，只领到一瓶矿泉水（一个章换来的），心里却被填得满满的，这小姑娘，今天给了妈妈一份好珍贵的新年礼物。

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难

我曾经是个对做妈妈极度不自信的人。

不相信一个生命可以对另一个生命负责，对自己负责，照顾自己已经够麻烦够伤脑筋的了，又是那么柔软的一个小东西，她在融化我的同时也深深地令我忧伤。我是那么爱她，爱得手足无措。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怎么做。

但是慢慢地，我一天天长大的女儿让我学习到，生命的成长是一个奇妙的过程，它有自己的节奏和规律，要尊重规律，尊重神秘。也就是说，在你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做什么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也许就是什么也不做，不做比不懂乱做好多了。有很多父母，他们害怕做得少，所以不断地做很多，真是做得太多，给孩子太多，多到对自己对孩子都成了一种负担——尽管这一切都是出于爱。

当然，其实，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难，不做什么更需要耐心，需要沉下心来从容安静地面对一个生命的成长，需要你一直坚定地站在那里，这差不多是一种信仰了。

练说话晚，家里人有些急，说要不要去早教，我却不急，我什么也不做，我就知道这是她自己的节奏。果然，她在一岁半的时候开始说话了，说很多有趣的单词，其实她什么都懂，只是她并不着急用语言表达而已。

练走路也晚，去年冬天，她快一岁了，还只会在地上爬。阿姨建议我买个学步车，我说不用，我把客厅里的沙发和桌子挪到一边，空出很大一片地方让她爬，整个冬天她就在地上爬，开心地爬，但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她自己就站起走过来扑到我怀里了。在她扑向我的那一瞬间，我几乎要相信点什么了，神，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总之，永远不要小瞧生命，不要小瞧眼前这个柔软的小东西。

练需要大人抱着才能入睡，在她一个月大的时候就这样了，很多人说是我惯的。她们给我很多方法，她们说做母亲得多动脑筋，要让她自己学会睡觉。我才不管那些方法，我想，她需要我，她需要安全感，我当然应该抱着她。我不能想象当她需要我时我不在她会有多难过。她现在一岁半了，偶尔也喜欢我抱着入睡，抱就抱呗，我只是在她需要我时出现了，别的什么也不做。

我和练在我们农村的菜园子里，我工作的时候，她玩泥巴玩得开心，她会走进菜地里乱踩，或者一屁股坐在地里，我就由着她玩。我想，不过就是弄脏一件衣服而已，洗了就好。我不用在这个时候让她学会爱干净，何况泥土不是脏东西。

我们去商场，她喜欢趴在地上看别人的鞋子，我也趴下来，我也用她的眼光去看（还真是挺好玩的一件事），我们不管路人的眼光。

当然也有不能做的事，比如她看到我削水果，对水果刀有了兴趣，这当然不能玩，我不给她，她就哭，如果是阿姨，就想着要转移她的注意力。阿姨会说，我们来玩这个玩那个，或者给她一颗她爱吃的糖，也就是说阿姨为了不让她哭，做了很多事。我则不，我不做什么，我把刀放回她取不到的地方，告诉她，小朋友不能玩刀（她才一岁多，也许听不懂，但懂不懂不重要），然后抱她在怀里让她哭。她一开始挣扎，伤心地哭，我就安静地抱着她，等她哭，几分钟后，她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己不哭了，她的难过写在脸上，我也难过，她也感觉到了我的难过。

太多的大人喜欢“通过转移孩子的注意力让孩子从哭闹的状态中走出来”，我始终认为这是一个很糟糕的办法，这对孩子的情绪是一种粗暴的干扰，这是最明显的做了什么坏过不做什么的例子——大人在用自己的力量阻断孩子的情绪，在破坏孩子的节奏。孩子本来就注意力不集中，你信任孩子，她的哭闹不会花去你太长时间。

比如，练走在路上被一块石头拌住，摔跤了，外婆和阿姨会赶快走过去拍打那块石头，嘴上说，打打打——这样太不好了，我会制止她们（通常那个打打打的动作和声音确实能让孩子停止哭闹，她会好奇地盯着石头，注意力成功转移）。而我一开始只是抱她在怀里，让她哭，我抚摸她的背表示我也难过，但痛既然来了，就不要回避，我认为体会痛，体会受伤对她的成长也很重要。这种经历有过几次之后，我与孩子之间逐渐形成默契，到了那个我们都觉得“转移注意力的时间到了”的时候，我们会很顺利地从摔跤带来的不愉快中一起走出来，只要不是真的很痛很痛，她是不会哭太久的。而且摔跤是她自己造成的，怎么可以怨地上的石头呢，又怎么可以用暴力去报复呢。

多数时候，我真是做得少，我只是让她感觉到，妈妈一直在，妈妈会尽力保护她，但总有事情是需要她独自面对的。

有很多父母，她们用各种方法各种玩具把孩子的时间填得满满的，我却认为孩子应该拥有无聊的时候，也需要放空的时候，她应该学会处理自己的孤独，她得学会和自己相处。所以，很多时候，我做我自己的事情，她自己玩她自己的。比如今天，我把电脑搬到客厅，在旁边写字，她自己在地上玩，这个时候她正拿起一个布玩偶喃喃自语，而在她需要妈妈的时候我就会出现，重要的是，妈妈的爱一直在那里，空气中有“妈妈在我身边”的氛围。她有时候想到我了，就跑过来扑到我怀里撒撒娇，她想要我和她玩游戏，我就停下手里的工作由着她，她也并不总是需要我的，她跑开，我就又回到我的工作中。在这个过程里，我认为，妈妈的“陪伴”远比“参与”更重要，也可以说，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好。

我也在让她学会面对离别，我有事外出，会认真地跟她说再见，我不会骗她妈妈一会儿就回来。她会哭，我也难过，但这是真相，我不能骗她。

我不能骗她，也不能代替她去做事，她是个独立的个体，她会长成她的样子，我要做的只是给她安全感和坚定的爱。我爱她，但不能爱到不能自已，她爱我，但并不完全依赖我，她有她自己的世界。

我没有刻意要做什么，总的来讲，我只是在尽力不做什么。是的，尽力不做，对于每一个母爱泛滥的人来说，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难，我们总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消除恐惧，消除无力感，消除由爱而生的紧张。但其实，越是努力越是惶恐，越是做得多越是虚空。要让一切来自它的来，走向它的走，要相信爱，要从容，要信任规律。

我们讲爱的能力，准确地说，应该是如何处理爱，安排爱的问题。爱意如果泛滥，人容易失去自己，也会让对方不自由。

是了，爱和自由，需要平衡。

我爱你，但我是我，你是你自己。

世界坏掉了，我却带你来

半夜抱着女儿，放下就醒，她很生气地哭，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襟，那意思是，你怎么忍心。

我知道，这是因为前两晚她在我怀里入睡后我轻轻放她在床上，悄悄离开，她半夜醒来后身边躺着的是阿姨。

她怕我再离开，这是让人心痛的不相信。

她对我的依赖、需要和毫无保留的托付，又是让人心疼的信任。我与她相处的时间不是最多的，母亲与孩子之间却似乎有天然的亲近。

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之间竟有这般纠缠，每每想到，不能自已，这不能自已中还包括深深的自责。

这自责是：这世界坏掉了，我却带你来。

一年多前她在我肚子里时，抚摸肚子每天在心里跟她讲很多话。临近产期，讲得最多的是：宝宝，你准备好来到这个世界了吗？

如今看来，没准备好的是我——孩子相信我，我却不相信世界。

在一个糟糕的环境里迎接一个小生命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啊，所幸，那时的我是那么无畏，现在每天与她一起成长一起面对世界，在接纳这个柔软的小东西的同时，我也正努力让自己变得坚硬。

每个当妈的，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吧？

成人世界里，我们已经习惯不相信。空气是污浊的，水是不能随便喝的，蔬菜是不能随便吃的，奶粉是有毒的，面条是可以点燃的，动车是不能坐的，人心是惶惶的，那些大人们说是真的其实就是假的。

而有时候，怀抱着来自孩子百分百的信任，在遭遇那些不相信时，又好像生出了些安慰，这世界，总还有光亮和柔软。

在医院体检，一个科室到另一个科室，排队，检查，脱下衣服又穿上衣服，把身体交给别人，如同把自己交给命运，这感觉相当不好，我知道这也源于深刻的不信任，再好的医疗条件，再明亮的环境也抵挡不住这感觉。

从医院出来，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没打到出租，坐上一辆迎面开来的野的，行至半路雨点落下，师傅靠边停车，说正好路过他家，要回家收衣服，我坐车里等他，不熄火。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我们继续往前走。

有些不可思议，这样的信任，居然又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发生了。

回到家，带着车上留下的美好感觉拥抱了我的女儿，拿起一本书，《走进生命花园》，给她念：“孩子坐在他的岛上，一边看着这个世界，一边思考……孩子看到了眼泪，他想，应该学习不要害怕亲吻，应该学习说‘我爱你’，即使没人对你说这三个字……”

在爱和规则里让她成为自己

我爸没有上过一天学，但他能背诵《三字经》、《百家姓》、《增广贤文》和《弟子规》。后来他也是因着这些自学了认字，这实在是一件让长大后的我惊讶的事，但小时候我不觉得。小时候他教我，我跟着背，那是我们之间的游戏，我背完一段，他就用胡子戳我的脸蛋作为奖励，我只觉得好玩。

爸在西南边陲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长大，这个小村庄偏远到不值一提，旧时连个学堂都没有，我惊讶的是，这些东西是怎么开始在那里口口相传的？爸说，我奶奶会背，我爷爷也会背，他的爷爷奶奶也会背。我没有问你背了能完全理解这当中的意思吗，这个问题太傻。

他是用四川话背的，用我们那里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四川话，但他背的时候还是和平时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尽管带着口音，但是多了些庄重，即使是在饭桌上我问起来，他也会马上坐正，轻咳一声才开始。带着那么点仪式感，他的头微微向上昂起：“……冬则温，夏则凊，晨则省，昏则定……”——几个月前在成都家里就发生了这个场景，这场景莫名地让我感动。

为什么要读经？也就似乎有了答案。

女儿两岁半了，我先教她读《弟子规》，和我小时候一样，她只当作游戏。女儿的语言和节奏感发育得早，一岁多就能跟着家门口的摇摇车念：“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那个时候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在节奏和韵律中感觉到了快乐。

而现在，《弟子规》和那时的儿歌带给她的感觉是一样的，节奏、韵律，还多了一样——规则。当然我也丝毫不怀疑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会从《弟子规》里感觉到更多。

节奏和韵律似乎很好理解，而规则呢？规则为什么也能带来快乐？这好像和我们平时认为的“科学”的育儿方法有些矛盾了。事实上，两三岁的孩子，在自我还没有完全建立的时候，她是需要外在的力量来帮助她建立自我的，也就是说，她在潜意识里渴望那个力量，来帮助她，成为她想成为的样子。

因此我不完全赞同那种“只要孩子快乐长大就好”的教育理念，适当的规范、原则，甚至做了错事的惩罚对孩子其实是一种帮助。

要帮助孩子，在爱和规则里，让她成为她自己。

去相信

女儿两岁两个月，会过家家了，从幼儿园亲子班回来，她演老师，吩咐我当小朋友。我说老师我要玩具，她双手在空气里抓一把轻轻放我手上。我说，老师我要豆子，她又在空气中抓一把给我，一边给一边说：“小心不要掉了。”她是那么相信她在空气里真能抓到她想抓的任何东西。

孩子的世界真美好，在女儿面前，我是一个快乐的母亲。

可是，在面对外部世界的时候，我又时常感觉自己像一个战士，一个战斗中的母亲。环境越来越坏，吃进去的食物（最近又加上治病救人的药品）不再可靠，不安全感随时围绕着我们，科技的进步在带给人方便的同时也让人与自然失去连接……我必须随时准备着为了我的女儿去战斗。

再过些时候，女儿就该上幼儿园了，我开始担心她在幼儿园里的生活，我担心她碰到不负责任的老师，我怕她会羡慕坐着奔弛宝马上学的小朋友，我忧虑她不得不和大家一起学算术背课文，或者因为害羞不能在六一儿童节上台表演而受到别人的嘲笑……

最重要的，我怕她慢慢会失去对世界的信任，失去她天性中的敏感。

我担心她对世界会不相信，其实是缘于我对教育制度的怀疑（一种生存压力制度笼罩下的教育），我知道，有时候我必须站在这个制度的对立面，去保护我的孩子。

有太阳的时候，我和女儿一起玩踩影子的游戏，我踩到她的影子，她会“哎哟”叫一声，好像真的被踩痛了。

随手在书架上取出一本书，是刘天昭的《出神》，封面是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我漫不经心地编故事。我说，小男孩做错了事，爸爸不让他起来，要他一直蹲着。她听了好难过，一直在喊，起来，起来，妈妈，拉他起来嘛……

这些小事常常把我感动得不行，回忆这些画面的时候，我仍然忍不住停下手中的笔，眼睛望向空处，在心里感叹，真希望自己能够像孩子一样，去相信。

成为母亲，最大的变化可能就是，我比以前更加敏感了，我慢慢学着去观察一个生命，去体验她的成长，真正有了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当我放慢脚步收回远望的目光，这才发现，身边细微事物是那么美好，小蚂蚁在排队，河水在流淌，小鸟在歌唱……呵，我也开始对世界重拾信任。

一个战斗中的母亲，也要选择相信。

输液记

每一次走进医院我就痛恨自己是生在这里。

小练病了，发烧，吐，拉，整天昏睡。去了医院，到处都是生病的小孩，过道上，楼梯口，家长们抱着孩子，孩子的头上缠着纱布，针管从脑门上插进去，吊瓶挂在旁边可以移动的架子上。输液室里更是人满为患，根本没有床，这个据说是全城最好的儿童医院，输液室没有床。

孩子们都在哭，轮着哭。大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又或者说，大人都是没有表情的，这个世界只有孩子的表情，大人的表情都藏起来了。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必须有人在前面开路，到处都是人，请让一让，让一让。

小练已经不哭了。六点多到医院，九点多才轮到在脑门上插针管，她一直昏睡，眼睛半闭，不舒服的时候发出没有力气的哼哼。拉了两天肚子，已经脱水严重。十点多的时候又开始发烧，腿脚却冰凉，脸色苍白，呼吸也急促。跑去急诊室，急诊室只有一个医生，排队的家长挤在门口，里面也是人。

所谓的急诊室和门诊的区别仅仅是一个白天上班一个晚上上班吧，要是事先知道，我就应该去抢救室了，那儿总不用排队了吧。我等不及了，冲进去喊：“医生，我宝宝又开始烧了，能不能给先开点退烧药，万一再往上烧我好用药。”医生正在写着什么，没抬头，回我一句：“多少度？”我说三十八度多了。

“才三十八度就不得了了呀”——医生在给我开单的同时说出这句话。

药水快输完了，又跑到一个打针的窗口：“医生，麻烦你帮我加药，现在的快输完了。”没有人回答。继续重复刚才的话，第三遍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等得了呢我们就十五分钟后来，等不了就把娃儿抱过来。”

当然等不了。我和丈夫抱着小练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抱着娃儿的家长，挤到医生面前。以为可以了，哪知我前面一个家长正在和医生吵架。因为他埋怨医生扎针的时候弄伤了宝宝的手。吵了五分钟才轮到我们。这期间我抱着小练，练爸一直高举着手里的吊瓶。

凌晨一点多，我旁边的座位又换了一家人，这家的宝宝八个月，在一家县级医院被下了病危通知书。和小练一样，轮状病毒感染，更严重的是引发了肺炎。宝宝的大姨说，是那家县级医院用药不对才引发的。就是这样一个严重的病号，还是只能坐在输液室冰凉的靠椅上，等待命运（医生）的安排。

凌晨三点多，输液室里的人少了些，那些需要在这里过夜的孩子和家长，在地上铺一条毯子躺下了。想起曾经待过的火车站候车大厅，一样的环境，一样的心凉。我紧紧地抱着小练，我想，抱得再紧一点或许可以再消除一点无力感。

凌晨五点，小练清醒了，睁开眼睛看这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环境，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最后一瓶液体输完，走出医院，冰冷的风吹过来。

觉得一切都是虚妄的，只有生活，只有在这块土地上的生活才是具体的。

天要下雨，树要开花

十年前的无数个夜晚，躺在大学宿舍里编织灰姑娘与白马王子的梦的宁远，没有想到她会在二十七岁结婚，二十九岁当妈。

这大概就是生命的奇妙所在。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孩子，为什么会在工作事业看起来都在往上走的时候要孩子？这实在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难以回答的原因在于：我认为这是不需要问为什么不需要解释的问题，而别人总是会说，给个理由先。

我今天试着平心静气地，认认真真地，用我的方式思考一下，为什么？

想起来，我在过去作出的很多决定，一开始都招来不少人的反对，身边的人出于好意，他们总是说，这样更好，那样更好，这些都是为你好。可是，人就这一生，我为什么要按照你们的标准来过完我这一生？再说，“更好”就是我们作出选择的唯一标准吗？就不能不好吗？不好会怎样？我试试。

再或者，可能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平衡”两个字的需求比别人要多得多，一件事情越是顺利了，越是怀着不安，会警惕：这样是不是不对的？

于是就把人生过得拉拉扯扯的。

始终相信，那些所谓的成功也好，繁华也好，很多时候都是陷阱，聪明的女孩应该知道辨别它。我对物质从来没有太多的渴望，有是很好，没有也是可以忍受的。

我不是一个善于把世事无常，人生虚无用大的思考来化解的人，生活里的小幸福反倒会给我大安慰。2009年的很长一段时间，突然对很多事情开始怀疑，找不到意义，长时间的忙碌带来的是焦虑，无规律的工作生活对身心是一种摧残，我想难道这一辈子都得这么过下去么？还是让孩子来拯救我吧。

成为一名孕妇是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不化妆，不穿高跟鞋，不见不想见的人，只说想说的话，身边的人比平时更能表达对你的关心，静静体会身体慢慢下沉，有时间细心观察一朵花的开放，走路的时候就走路，不再东张西望。

我的孩子是经历了二十个小时的痛苦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在她发出第一声哭喊的时候，我看到她无辜的样子，我就想，这个世界的有些东西，永远地被改变了。

过去的这整个冬天，大多数时候我陪着她待在客厅里，我把客厅里的沙发都挪到了一边，空出一大片地面，她就在地上到处爬，我也陪着她爬，或者坐在不远处望着她。阿姨说，我们也像别家那样买学步车啊，要不扶着她学习走路吧。我说不，让她自己来。果然，爬完一个冬天，有一天，她自己就神奇地站起来扑进我的怀里了。

你看，人生有他自己的规律，这就像天要下雨，树要开花，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相信一切有神来安排。

县城姑娘

旅馆对面有家餐馆，三间铺面打通的大排档，桌子椅子横七竖八随意摆放，左侧堂口放一个冒着热气的大蒸笼，门脸上四个蓝色大字：将就吃了。

开车行至一条绿阴小道，有藏族歌手亚东的音乐传来，顺着声音往前开，右侧一家发廊，门口坐两个头发染成浅黄色的无所事事的小伙子，假如他们抬起头，能看到上方写着的牌匾：空了吹。

这里是小县城。

将就吃了，空了吹，这些好玩的名字是小县城的生活和智慧，这散淡而自足的气质总能让人会心一笑。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没有艰难的取舍，没有堵车，没有闹钟，这样也行那样也好，生活就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是自然发生的，我爱小县城。

不久前和一位友人在一座县城的街上乱走，在一“精心打造”的“古街”尽头，见一条只能容三轮车进入的小巷，两人会心一笑走了进去。

这才走入了实实在在的生活。

那时是黄昏，不多不少的人穿行在下班路上，路两边是和吃喝拉撒相关的小店，修自行车的，卖水电器材的，踩着老式缝纫机做衣服的。左边居然看到一些人排着队，队伍的前方是一家没有招牌的馒头店，鼓风机对准蜂窝煤炉轰轰作响，馒头的香味隐约可闻，我们又是会心一笑加入了队伍。

队伍越排越长，离馒头出笼的时间似乎还早，老板忙进忙出，全然不把排队的人看在眼里，是一种满不在乎的骄傲。排队的人聊着天说着笑也没谁着急，跟在老板脚边的是两个小男孩，大的五六岁，小的两三岁，小的长得憨厚，大的精灵，哥俩自己和自己玩，互相没有交流，当然也全然不把排队的人看在眼里。

那个黄昏，那次等待，在我的记忆里永远被定格，我清清楚楚地触摸到了那个叫做“时间”的东西的质感，它是明亮的，散发着金子般的光芒。

若干年前，我也曾经是个县城姑娘，每天也会走到县城中学的校门口买一个包子做早餐，会在夜晚爬上学校背后那座小山包看月亮。我还曾经是个勇敢地成为初春时节第一个换上裙子的不惧怕别人眼光的县城姑娘，是个有人愿意为我在铁路边打上一架的县城姑娘，是个跟着男生听光辉岁月听到哭的县城姑娘，是个整天无所事事却渴望有一天和谁私奔的县城姑娘。那时我十多岁，那时也能触摸到时间，它同样散发着金色光芒。

不知不觉，我们将时间扔了。

住在乡下

早晨睁开眼睛，感觉到空气是冰冷的，马上明白，地暖没了，又停电了，这是住在乡下的代价。

像这样的停电在冬天经常发生，毫无准备，说来就来，一停就是一整天，拉闸限电，总是从我们城乡结合部开始的，这大约就是住在乡下的唯一坏处。

我妈最先发现了停电这一事实，我听到她在隔壁房间按了一下吊灯开关，然后自言自语喊了一声：“哦豁！”

“哦豁”据说是成都人对停电的一致反应。这两个字，是遗憾，是什么东西被意外改变以后的愕然，但其实也是带着点喜悦在里面的，那意思是，跳离某种固有的规律的事物，到另一种体验里，神经会接受到一点刺激，感觉到“不一样”了。每天的生活都那么一样，所以，“不一样”本身会带来不一样。所以，哦豁，嘿嘿。

“哦豁”过后，妈妈就带着练出去溜弯儿了，这时候，小区外的广场上一定挤满了孩子。停电，对孩子们来说，是节日。老人们一定互相打听，电什么时候会再来，顺便感叹一下天气，抱怨一会儿“相关部门”，停电，对老人们来说，是不错的谈资。

这么一想，停电也是住在乡下的意外赏赐了。

住在乡下，这是我如今的全部生活，不用“按时”奔赴一个地方，需要见面才能交流的朋友也越来越少，如此，时间就显得不太具有意义。有人说我现在是“睡觉睡到自然醒，写字写到手抽筋”。

抽筋倒不至于，写不出来的时候，少许的焦虑是有的，但很快就过去，因为当自己明白自己“住在焦虑里”时，焦虑其实反而化解了，于是我就和焦虑一起慢慢迎接平静的到来。

这样的生活，似乎应该时时保持警惕，没有外力的施加，人特别容易懒，越来越懒，懒得多了，也就变成理所当然了。前天天气好，我坐着公交车去西村的阳光房待了一整天，做了一点事情，立马就满足了，想我还是很上进嘛，于是很长时间的懒带来的负疚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我做的这点事情，是招呼来一群爱做手工的姑娘一起度过了一天。这个冬天不太冷，这天就更暖和了，二十多位喜欢手工的好姑娘相聚远远的阳光房，大家互相并不认识，但三五分钟之后就自然亲近起来，不是很喧哗的那种感觉，像是漫不经心的一堆老友，一边手工一边聊着家常。这一切，缘于我们生命中共有的底色。下午的时候，有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我第一个完成了手中的活计，坐在楼梯上看她们飞针走线，觉得所有的选择和坚持都是有意义的。

这样也就越来越理解了这座城市的独特气质，在与它和平共处的这些年里，我们逐渐共有了一种呼吸的节奏，这样也可，那样也行，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对生活全然抱一种接受的态度，不再较劲和狰狞。

默契

雨季来了。

每年的这个季节，在我的米易老家的村子里，人人心里会多出一个盼望，这盼望和雨水有关和土地有关，这盼望是：林地里，浅草中，田埂间，会长出一种叫作鸡枞的野菌。

鸡枞的味道有多鲜美，只有吃过的人才会知道。锅里放点猪油，加热后倒入鸡枞爆炒，加点嫩嫩的青椒，再清水煮，几分钟后，香味就弥漫开了，那是一种可以进入你身体和情感的香味。

鸡枞在我们的村子里，是一种高贵的菌类，这高贵不仅来自于它的香味，还因为它的可遇不可得，它和那些漫山的野菌是不一样的，它有自己的生长密码和规律，想要发现这规律需要时间和投入的爱。

它可能长在你必经的路旁，也可能生在茂密的树从中，不了解它的人，很难和它相遇，当然，偶尔，它又会给一些人一点特别的惊喜，不经意间就出现了。因此，“采到鸡枞”这四个字，在我们那儿不仅等于勤劳和付出，更多的时候，还代表了好运和眷顾。

我这辈子只采到过一次鸡枞，那是和我妈在村子背后的山林里碰到的，我看到了一朵半开的鸡枞，走过去，怀着巨大的惊喜，轻轻地慎重地准备采，我妈制止了我，她细心观察这朵鸡枞，再顺着这朵鸡枞的伞盖倾斜的方向往前走，在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翻开松松的泥土，居然泥土下面就是一窝大大小小的鸡枞。

我妈说，倾斜的伞盖是鸡枞在向它的同伴们招手呢。多年后的我回想那个美好的时刻，我想，这一定不止是鸡枞与鸡枞之间的交流，这也一定是鸡枞与我妈之间形成的某种默契。

除了通过“招手”能发现鸡枞，还有很多别的方法，那是村民们凭多年的实践积累下来的经验，是更多人与鸡枞之间形成的默契。比如，鸡枞通常和一种特别的蚂蚁相依相伴，有经验的人可以通过蚂蚁的踪迹找到鸡枞；鸡枞长在土里没有冒出头的时候就会发出一种特别的气味，有经验的人会对这气味特别敏感；长着鸡枞的土和周围的土是有细微的差别的，有经验的人能一眼看出来；去年这里有鸡枞，那么今年在这个地方或者离这个地方不远的地方也会有鸡枞生长出来……

其实把这些叫作“经验”是不准确的，我更愿意看成是人与物的交集，是某种精神性的连接，在我们村子里，那些每年都能采到很多鸡枞的人，我能感觉到他们和我们的不一样。

我记得我家对面山上的一位老人，这位老人总能采到上好的鸡枞，梅雨季节，他永远戴一顶棕树皮编织的帽子，两手背在身后在野外转悠。

他不太爱跟人讲话，但常常自言自语。

单号种地，双号赶集

三环路外的新家，穿过一个小广场，经过一家农村信用社和一家农业银行，拐个弯，沿着一片低矮的平房一直往前走，会出现一个巨大的菜市，这里官方的准确的说法是：XX乡农产品交易市场。

第一次踏进去的时候，一下子被击中。这里大得超出我的经验和想象，放眼望不到边，绿的黄的红的菜蔬，一堆比一堆高，这些色彩中间，是讨价还价再加上家长里短的人潮，所有的声音汇集成瀑布一样的背景，一种已经遥远得模糊的市井近在眼前，风生水起的烟火味，鼻子一下就酸了。

市场里有很多农民，背着自家种的小菜，随便找个位置，放下背篓，人就蹲在一旁。喜欢从他们手里买过有虫眼的青菜，除了菜，我还从一位大爷手里买回一株桅子，它长得一点不招人待见，枝叶零乱，四仰八叉，拿回来种在院子里，不久就开出小但是香的白花。我跟一位朋友说，有空请你逛我家附近的菜市吧，不过要把时间选好，这里一周只赶三次场，具体是哪三天我还要了解一下呢。

在老家也是这样的，不是每天都有集可赶，在我最老的老家，那个攀西小山村，老乡们单号种地，双号赶集。

单号是沉默的自我的，单号属于自己和土地，单号那天，老乡们低着头弓着背，在田间与自然对话，用劳动拥抱日出日落。

双号是喧嚣的热闹的，双号是融入市井，是把自己淹没在狂欢里，双号那天，老乡们穿上干净体面的衣服，带上自家地里长出的粮食或蔬菜，在集市上找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来，一边聊家常一边卖东西也买东西，如果你用心去看，能看出他们脸上的骄傲，那骄傲又是从劳动中土地里自然长出来的。

这段时间，老乡们脸上的骄傲时常出现在我的回忆里，而我自己，也已经开始在心里面适应并憧憬这样一种状态了：我的生活里会出现两座城，一座是长沙，另一座是成都。成都是放松的舒展的用来与自己相处的，长沙是工作的紧张的速度的外向的。在长沙，我是主持人宁远，在成都，我就是宁远，或者宁不远。

长沙和成都，双城记就要开始了。

有的人把日子过成段子，有的人把生活当成舞台自己就是演员，有的人怀抱理想努力奋斗令人仰望，也有人躲在角落永远当个安静的听众，而我，我想一直是这样，只希望可以：单号种地，双号赶集，进一步大海，退一步山林。

生命是一种博大的东西

在夏天消逝之前，我摘下了院子里最后一只红番茄。

是红蕃茄，红在地里的红蕃茄，你们大约不知道，那些在市场上买到的绝大部分蕃茄，你看到它们是红的，但实际上，在它们还是青绿色的时候就离开了土地，离开了藤蔓，它们被装进箱子，运进城里，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等你们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红了，它们不是红在枝头，而是红在疲惫的运输过程里。

如果你见过红在地里的蕃茄就会相信我说的话，这两种红，不一样的，地里的红蕃茄摘下来放进嘴里，味道也是不一样的，它们更甜，或者更酸。

我家的花园早变成菜园了，这自然发生的由白到红，这春天到夏天再到初秋的盼望，这丰收的喜悦比种花或者别的什么事情给我带来的快乐要多得多。

除了蕃茄，还有南瓜，生姜，辣椒，小葱和玉米，这不到70平方的一楼小院，挤满了各种蔬菜。我是实用主义者。

不仅如此，两周前买来的红薯，有一只放在厨房角落忘记吃，发现的时候长出了嫩芽，干脆把它放在盘子里，每天浇水，又是两周过去，这就长成了我心里想要的样子：水培盆景。把它放在落地窗前，枝叶就倚靠在玻璃上，它们总是朝着屋外光的方向伸展，过两天，让它们转身，背阴的一面对着光，再过两天，这背阴的一面又伸展开来……

所有的植物，不管它们怎么长，总能长成我想要的样子。

白露过后，中秋之前，“且让我们再次照顾园圃，为花木浇水，它们皆已疲惫，即将凋谢，也许就在明天。而于世界再度疯狂，被枪炮声淹没之前，且让我们为一些美好的事物高兴，为之欣然歌唱。”这是黑塞的诗。

昨天在收获蕃茄的这小块土地上种下了芹菜和豌豆，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隐约传来漫天的呼号，这忽明忽暗的口号声是从城中心的大马路上传来的，这声音在这小方土地上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芹菜还是芹菜的样子，豌豆也还是圆的，一颗颗钻进细密的泥土里，而那些大自然里负责松土的蚯蚓也只是被我的锄头打扰。

越是这个时候，越能感觉到生命之渺小和卑微，也就安然去过这卑微而又自尊的生活。

可是，生命是一种博大的东西。

小说《海上钢琴师》里，那个世人无法理解的钢琴师1900，从出生那天起一直待在海上，从没离开过大船，有一天，1900终于鼓起勇气准备下船了，他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回望了大海，又转身回到了船上。“你在海上待了32年，从出生到现在，从不离开，为什么？现在又为什么想离开？为什么又要回来？”

我只是想从陆地上看看大海，他说。他最终和大船一起消失在海里。也许海洋上的88个琴键在他的世界里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也可能在没有学会与这个世界和平相处之前，这是最好的选择。他的一生就是这样，他凭借钢琴注视世界，并获取了它的灵魂。

这世界总有人在做着不需要被人理解的事。

我也只是想，白露过后，中秋之前，一只蕃茄从青绿变成红色的过程，很重要。

生命是一种博大的东西。

时间总是太缓慢

小时候，对于人会长大这个事实，我始终抱着怀疑的态度，因为那个时候感觉到的时间，总是太缓慢。

我以为时间是用不完的，我看着我的外婆，我的老外婆，我觉得从我生下来那天起，她就是那个样子，那个老样子，每一天，她都还是那个老样子。

她那么老，老到没有再往下老的可能，她的皮肤皱巴巴的，不开心地堆在脸上，她的眉头紧锁，她的身体被很多层衣服包围，在所有的衣服外面还系了一条挂着银链子的围裙，她头上包着头巾，大大的头巾，也是一层又一层地将头发包围。她永远是这个样子。

她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抽烟的时候眉头会皱得更紧，她不会将烟散给身边的人，因为在她的周围，会抽烟的女人只有她一个，而她显然不打算把烟给男人抽。

她一生嫁过三个男人，第一次是给人做童养媳，她跑了出来；嫁给第二个，结果抓壮丁的时候躲草堆里被人刺死了；第三个才是我外公，她生了很多孩子，活下来的有六个。

她时常坐在那儿（大门外的石凳上）晒太阳，说很多话，多半是在说谁不听话，谁对她不好，谁不喜欢她。

她对我总是好的，会给我搜出她衣兜里藏着的零食，只是有时会装作恨我的样子说我不喜欢她，说我们所有人都不喜欢她。

她是那么缓慢，动作和声音都那么缓慢，有的时候，她说着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太缓慢了，她自己都等不及了吧。

和别的老人不一样的是，她牙齿好，她手上似乎永远捏着一包瓜子，嗑啊嗑，瓜子壳落在衣服上了，她会缓慢地站起来，小心地将它们抖落在地上，她是爱干净的。

她就是这个样子，一直是，从没打算再往哪里去了的样子，就像我们村口那株一直站着的老黄桷树，我的老外婆，她一直这样。

直到她离开。

听到她离开的消息，我一时恍然，我想，我还没觉得自己长大呢，她怎么就走了。

我是在成都的家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我知道我妈这个时候一定在哭喊，我知道我们小山村里的人会奔走相告，我知道我家乡的空气开始变得凝重，我知道那个操办丧事的端工已经进入状态，可是，死亡，对于远在成都的我，是遥远的沉默的概念的空洞的。

只是突然被时间这个东西重重一击。时间总是太缓慢，一切终结，原来都是“渐渐”地，可怕的“渐渐”。

“你的昨天过去，它就永远变成昨天了。”

我的外婆是三年前离开我们的，一直想写她，今天，我是有些想她了。

只有那棵老树不会死

山村的雨季来了，穿一件薄棉袄还有凉意，早餐吃地里摘下的煮玉米，隐约的甜香飘过来，水蒸气在灶台弥漫，感觉到＂雨天厨房里浓郁古老的暖意＂。

通常这里都是这样，晚上一阵雨，早晨起来天就放晴了，怎么也热不起来。夜晚听雨点打在树叶上，窗外是竹林，悉悉碎碎的，像有很多人在小心地说着悄悄话，怕别人听见说话的内容，又怕别人听不见他们在说着话。

这是我回到老家的第七天，身体已经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只是有时会有短暂的心慌，无所事事的空虚，会突然感觉到被世界抛弃。

从出生到八岁我都生活在这里，之后每个月回来一次，再之后每半年回来一次，再变成一年回来一次，后来就不怎么回来了。

现在又回来了，或许是想通过住在这里更好地走近自己吧，我从一座热闹喧嚣的城市回来，那座城市正在建设，所有的城市都在建设，永远在建设。每天，那里都有新闻发生，每天都有人遭遇意外，每天都有人在狂欢和哭泣，新闻在不断地歌颂时代，人们在抱怨交通，诅咒环境，所有的眼花缭乱，所有的虚张声势。在这些东西填充的日子里，每个人，都离“自己”更远了。

我带着这些背景声回到山村里，像一只疲惫的老马，因为背负太多而走不动。

可是大自然正按它自己的方式在运行，它不会管你正在遭遇什么，它只是生长着，发生着，它永远是这个样子，春夏秋冬，没有什么能够改变。

是那么奇妙，我身体里一部分早已沉睡的知觉正慢慢打开，就像我的女儿，她第一天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双脚不敢落地，那些既不平整又湿漉漉的泥土把她吓坏了，可是慢慢地，我看她在田埂上奔跑，那分明是一种飞起来的状态，她正变成这自然的一部分。

我也是，我本来就应该是，每个人都应该是自然的一部分。

我就住在爸爸建造的一座房子里，这房子坐落在一条小溪边，房子的左前方有一棵老树，老得没有人能说清楚它的年龄，它的树干需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它的枝叶繁茂，一点也没有要老死的意思。

老树不死，但有人会死，死亡在这里，在自然里，是一个平淡的词语。

我们的房子隔壁还有一座房子，从我家楼顶望过去，隔壁这家主人正在院子里做木工活，新鲜的木头被刨得平整又光洁，木屑满地都是，爸爸说，主人在给自己“割大板”，就是做棺材。

这位主人大约六十来岁，体格还硬朗，他一边和妻子说笑一边用力干活儿，有时停下来，眯着眼睛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差点就要躺进去试一下大小合不合适了，我看他露出满意的表情。

小溪对面有户人家，常年只有一位老人在家，老人的儿子出门打工了，老人每天拿着一只烟斗在村里转悠，转着转着就会走到他家屋背后的半山上，那里有一座空坟，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他给他的坟除草，有时带一瓶酒去喝。有一天他在坟前骂，哪个龟儿子把我的坟弄脏了。后来听说，不知谁在坟里撒了灰，这叫偷坟，有人见这里风水好，将自家死去的亲人的骨灰撒了些进去，想要好命运。

有一位老人，爸爸说，他很老了，在他临死前一个月，他爬上另一棵老树砍掉了东面的树枝，他跟他的女儿说，他死后就埋在这砍掉的树荫下，一个月后他就死了。

还有一位老人，他也很老了，住在更高的山上，他不愿照相，请我去给他画一幅画像，他的儿子把他扶到院子里坐下，他那天穿着老式的不常见的中山装，坐在一张老旧的太师椅上。我支起画架拿起画笔时，这个威严的老人露出了对这个世界的温柔的表情。在画像的一个多小时内，我没有感觉到时间的存在。

他们就是这样对待死亡，死不是悲也不是喜，死只是一个事实，一个早已从出生那天起就接受的事实。

人都会死，只有那棵老树，永远枝繁叶茂，不会死。

“那个谁谁谁，昨天死了。”奶奶坐在老家屋檐下跟邻居聊天。

“烧的还是埋的？”邻居问。

“死在县城里，只有烧了噻。”

“啧啧……”

村里一个聊天的傍晚

傍晚的聊天开始，今晚仍然是在村子中间董表姐家的商店。

每天晚上，村里人都会聚在一起聊一聊，我是在回村的第五天才想着要晚上在村子里走一走的，听村里人散淡地聊聊家常，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走了。重要的是，有人的地方就总跟着几只狗啊猫的，女儿喜欢和它们玩在一起。

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那时我们聚在村口一棵大榕树下，听村里最老的婆婆讲故事，有一只叫“白眼仁多”的猫躲在树洞里，偶尔喵呜一声。

今晚的话题从镇上的计生办主任因肝癌去世展开，我们坐在屋檐下，外面下着雨。

“报应，你看，前一个计生办主任也不得好死。”董表姐说的这前一个，很多年前自杀了，自杀的原因是没有选上镇长，吃一包老鼠药，吃下去就后悔了，自己往医院跑，跑到医院门口就倒下了。

董表姐说到这些的时候，她女儿就在一旁和我的女儿玩，她女儿五岁，二胎。五年前怀她，董表姐到处躲藏，七个月身孕的时候，管事的人来了，董表姐躲在亲戚家，她老公在城里打工，来的人开着一辆大货车，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部拉走，电视、牛、猪、鸡、粮食。

“回家看到房子全部空了，听到后院还有一只猪在哼哼，跑过去看，院里躺着刚产完仔的母猪，乳头在往外面冒血珠，那些人拖它的时候地上磨的，它快死了，所以那些人放弃了。”

那你怎么办？我问。

“一屁股坐地上大哭一场。我算好的，没被抓走，山那边有个女人，管事的来了，把房子包围，她只好钻进水缸里，那些人把家里搜了个遍没发现，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有一个人口渴，回屋打开水缸，看见她整个人泡在水里，只露出脑袋，拉起来带走了。再有一个月就生了，没了。”

这些话之后是短暂的沉默，空气中有特别的飘忽的情绪，坐我身边的陈姨咳嗽了一声，说：“也有比较好的管事的，我娘家村子里有个女的，来的人把她抓住了，准备上车，她说等我回去换身衣服吧，这就让她回屋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些人在门口等了很久也没见她出来，进屋去找，有个人进猪圈找，就看见那女人蹲在粪坑里，也是只露出头，全身被大粪包围。那个人退了出去，对外面的人说，厕所也没有。一个月后孩子出生了。”

这两个只露出头的女人，我不认识，但看得见她们注视“管事的人”的那双眼睛。

这些讲述，平淡的语气下面，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腾。这个夜晚没有风，下着雨。

那个必须独自承担的下午

长江中下游天灾。

一张照片，照片中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紧紧地抱着一只小狗走出废墟。这里是湖南临湘的一个小山村，两天前这里还是个宁静的村庄，一场暴雨引发的泥石流将村庄完全冲毁，小男孩的家人全部遇难——只余下这只狗狗。狗狗很乖，事故后一直不吃不喝，乖乖地守在家门口等着主人回来。从学校回到家的小男孩找到了狗狗，将它紧紧抱起。

小男孩紧紧抱起狗的动作深深刺痛了我，我想起多年前那个绝望的下午。

小时候我家有一只土狗，名字我不记得了，白色的，据说是在它很小的时候就来到我们家的，可那时我也还太小，我记得它的样子时，它已经是一只大狗了，那年我四岁，只比它高出一个脑袋吧。它喜欢和我在院子里玩，喜欢我摸它的背，有时我玩累了还会枕着它入睡，它是那么温顺，即使我后来见过太多不同品种的招人喜欢的小狗，这只土狗依然是最温顺的，它的毛发只有薄薄的一层，摸上去有皮肤的温度。

那天下午邻居家的小孩来我家，不知什么原因小孩与狗发生了冲突，一向温顺的狗在他的手臂上咬了一条口子，他哭着跑回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家院子里突然闯入很多大人，都是小孩的家人，他们拿着棍子带着杀气，嘴里不断骂着，将我的狗追得四处逃窜，狗一开始在院子里跑，一开始跟得快，我还能回想起它跳起来越过院子里的一堆木柴，还能想起它摇着尾巴向闯入的人示好，可是它后来慢慢跑不动了，它的叫声变得衰弱，再后来它被他们追进了猪圈，再后来我在院子里听见狗在猪圈里奋不顾身的惨叫，再后来，狗的叫声听不见了，它死了，再后来，他们走了，再后来，天快黑了，我的家人还没回来，我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还有，地上有它跑过留下的血迹。

以上这些，是我关于那次事件的全部记忆，写得如此艰难，不知看字的人是否能体会到我面对那个下午时内心的绝望和无助。

总之，自那以后，我再没有和狗有过亲密的关系。我只敢远远地看着它们。

那个下午，当面对来自人类的暴力的时候，它一定多么希望我能把它紧紧护着，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呆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它在我面前从一条活生生的狗变成一只死狗，我看着它从惊恐走向绝望，看着它消失。

我此后的一生从来没有像那个下午那么懦弱和卑微过，我此后一生，内心从来没有过像那个下午那么痛苦的挣扎，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这一生走不出的黑洞、莫名的悲哀和悲观都来自那个绝望的下午，那个我必须一个人独自承担的下午。

大人物

“六七岁的样子吧，有一天饿得不行了，大队部煮了红薯粥，他也去排队分得一碗，走到村里那个木桥上，手一抖，一碗粥眼看着掉进了河里，他转过身抱着我抽搐，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也难过。”

“他”说的是我爸，说这话的是我奶奶。每次说到这个，我就心酸得不得了，多想抱住这个无助的小男孩，安慰这对可怜的母子。

爸爸在家里是老二，是奶奶捡来喂大的，奶奶家的老大是个女儿，女儿之后再带不上孩子，有人建议她收养一个，这才从邻村的一间茅草屋里带回了我爸，那时我爸刚生下来三天，他的妈妈三天前生他的时候没了。收养了爸爸，奶奶居然就生了好多弟弟和一个妹妹，加上我爸，活到今天的有七兄妹。这么一来，十多岁的时候，爸爸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爸爸做过铁匠和木匠，酿过酒，办过商店，开过录相馆，还当了十多年建筑工头，挣过钱，也破过产。最难的是我上大学那会儿，一个工程填进去所有积蓄，对方跑了，大一的学费是我和他一起去银行贷的款。我读的艺术专业，学费两万多块，爸那时脚受了伤，拿着那些钱一瘸一拐走出银行大门的样子，我一辈子难以直面。

在我们那个小地方，像我爸这样的人，也算是“大起大落的人物”了，远的近的都敬他也畏他，村子里有个男人不赡养父母，我爸一听说，跑人家屋里把那个男的揪出来就揍。

爸和住在村子背后山上的那些彝族人关系特别好，人家看得起他义气，他也喜欢和彝族汉子喝酒，我家开着酒厂的时候，那些人总来赊酒喝，喝得烂醉，醒来多半忘记酒是赊的了，爸也就算了。不过每到火把节，我家总能收到彝族朋友送来的羊腿，最多一年收到二十只羊腿，我妈看着直发愁，我爸就叫来村里人，二十只羊腿下锅，大家稀哩哗啦一天就消灭掉。

爸长得帅，像维族人，眼睛大而且深，眉毛浓密，鼻子挺阔，因为上嘴唇有一道年轻时上山砍柴留下的刀疤，所以一直留着胡子，他话不多，沉默的时候脸上看不出表情，这样一来，难免有威严的气场，小孩子都怕他，有一个表妹小时候一见到他就会哭。但爸其实是温和的，喜欢唱歌，喜欢做家务，更喜欢一边唱歌一边做家务，一个恒久的印象是：清晨，我在半睡半醒时总能听到我爸在清扫院子，一边清扫一边哼着歌儿，多半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爸还会拉二胡，拉得也不错，那些年村子里是有文艺演出的，我爸当然是主力，还代表镇里参加过市里的文艺汇演，听我妈说我爸年轻的时候还有一把小提琴，娶我妈时卖掉置办新房了。

总之，我爸在我心里是接近完美的，他也是我心目中绝对的大人物，他高大、坚定、有责任心、能吃苦、宽容、忍让，也有脾气，会生活，像一座山一样安放在我心中最特别的位置。特别感谢上苍让我成为他的女儿，如果说我的性格里有那么些让人喜欢的宽广和温和，这多半遗传我爸。

今天接到爸的电话，他在老家翻修房子，拿起电话就不停地说啊说，从房子的结构说到工人家里发生的事情，从天气说到与邻居家因为什么事引发的不愉快，从新酿的一坛麦子酒说到最近的一次牌局，我不停“嗯哪嗯哪”地应着，一边应一边想，爸爸老了，电话那头是一个可爱的需要呵护的小老头了。

这个在你的世界里最高大最坚定的男人，慢慢变成了需要你去关怀和照顾的老人，这是生命的必然过程，也是人生最大的悲凉，是不能承受之重。

又想起那个捧着一碗红薯粥过木桥的小男孩，想象他一双小手紧紧捧着碗，小心翼翼的样子。

有尊严的下厨

那天妈正在厨房里忙，见我抱着女儿无所事事，她停下手里的活说：“今年还是回老家过年吧，你爸都三年没做年夜饭了。”

哦，三年。

在我们家，我爸下厨是件大事，他平时一般只负责吃和点评的，只有全家人聚在我们最老的那个老家的院子里一起过年了，他才会“有尊严”地下一次厨。我们全家在成都过了好几次年，让我爸下厨他不干，他说施展不开，厨房太小，锅太小，锅铲也太小了。

这几年，我最简单的一次年夜饭是给自己泡了包方便面。那天在单位值班，晚上八点档的新闻是我，晚间新闻是我，早间还是我。主要是为了凑够时间好节后出门溜达，我的同事们巴不得我这样，我也巴不得。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在大假的时候疯狂加班，等大家都回来了我一个人玩遍祖国的大好河山。

可想到都三年没吃我爸做的年夜饭了，还是决定无论票多难买，回家的途中如何艰难如何没有尊严，这回还是从了吧。我的老家在一个小村子里，回去要先坐飞机，再坐班车，再坐国产农用面包车，最后坐摩托车。在网上订了全价机票，我开始坐在电脑前回忆我爸那有尊严的年夜饭。

老家的年夜饭都是中午吃，全村人大年三十那天在自家屋里做一顿饭是天大的事。临近中午的时候，大家都会特别注意是谁家先吃年夜饭，吃饭之前是要放鞭炮的，我爸有一次让我弟提前把鞭炮放了，他说这不算作弊，猪脑壳已经熟了。

所谓我爸那有尊严的年夜饭，其实从味道上讲不算特别，说实话比我妈和我做的差远了。重要的是他下厨的过程，早上七点他就起床了，起床之后先把厨房打整得干干净净，把水缸里的水换了，再在村里的公路上走个来回，一边走一边想做什么菜，回到家后就开始劈柴（他说柴火做饭香），鸡一定要自己杀，鱼一定要自己打整，菜要新鲜的刚从我家地里摘回来没打过农药的，从院子里走进厨房的时候一定哼着歌（总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最重要的，做出来的一桌子菜一定要我们说好吃。

年夜饭开始了，我爸在饭桌上的话是最多的，每到这个时候他最喜欢讲的是他小时候的故事，他讲他小时候怎么饿肚子，长大一点怎么打野猪，再大一点怎么抓麂子，怎么偷生产队里的粮食，我们就跟着他吃啊喝啊说啊，从中午直到傍晚，新闻联播的声音响起了这才差不多了，这时候我爸就在电视机前坐下来，而我妈就负责洗碗收拾去了。

春晚开始的时候，我爸会招呼所有人坐好，冯巩出场了说“我想死你们了”，我爸吼一声：“好！（鼓掌）”姜昆出场了带着他海狸先生一样的笑容，我爸又吼一声：“好（鼓掌）！”宋祖英出场了，我爸说：“年龄和我们差不倒好远得嘛，咋个弄个年轻喃？”……赵本山出来得比较晚，我爸已经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父亲节，写给爸爸

爸：

昨天接到你从老家打来的电话，从你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知道，你又喝酒了。

本来呢，我是一个铁匠的女儿，大约五岁那年夏天，你突然转行搞了个酿酒作坊，从那之后，我就变成了酿酒师傅的女儿，你的出发点再简单不过啦，就是因为自己爱喝酒嘛，就像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开商店或者当裁缝一样。

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好神奇，像个魔术师，能把粮食变成晶莹剔透的酒浆，我就这样闻着酒香长大。

小时候我是特别喜欢你喝酒的，你喝醉了就爱给我讲故事，抱着我用胡子扎我的脸，你还会借着酒劲高歌一曲，或者拿出珍藏的二胡，咿咿呀呀拉我想听的曲子。

最开心的是，我要是在这个时候找你要零花钱，你总是手一挥，把钱包扔给我，大吼一声：“拿去，随便花！”

还有哦，你知道自己喝多了，理亏，我妈怎么骂你你都不敢还口，还偷偷对我眨眼睛，这时候我就会走到妈面前说，妈，我肚子痛……

喝酒是你的爱好和骄傲，因为酒量大人又耿直，你那帮朋友都看得起你，就连山上的彝族汉子们都敬重你，我慢慢长大，也渐渐懂得，酒，在男人的世界里所占有的份量。

而用你的话来说，你就这点爱好，要是都没了，还有啥子活头哦。

可是喝酒这件事，你必须要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人到了一定年纪，酒量和年龄是成反比的，你看看，你哪里还喝得赢我弟弟小喜嘛，上个月有天晚上，他几杯就把你搞翻了。

最近这些年，妈越来越讨厌你喝酒了，妈和你吵架，一次又一次，总结起来，中心思想也就四个字：别再喝了。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妈这是心疼你，你喝到吐的时候，妈还不是一边骂，一边煮解酒的汤，给你换弄脏的衣服。

我的书桌上正摆放着不久前从医院拿回的体检报告，报告显示，你的血压又升高了，医生也一再嘱咐，不能再多喝了。

亲爱的老爸，你的外孙女小练两岁半了，天天吵着外公怎么还不来看她，小鱼下个月就要生了，你要当爷爷啦，妈现在每天坚持锻炼身体，腰椎病正在康复中，我们一家人健健康康的多幸福啊，你可不能拖全家人的后腿哦。

还有哦，妈还盼望着二十年后，你们金婚，再去影楼拍婚纱照呢，就像去看拍的那套一样，拍得美美的，到那个时候，那一天，我想喝再喝嘛。

爱你的女儿：福滴

气氛喂饱的女人

我想我就是那个被气氛喂饱的女人。

我们的阳光房第一次招待了客人，一早接到客人的订座电话，我弟弟小喜站起身拍拍屁股就去菜市场了，胖子忙着整修洗手间的冲水系统，小晓打扫卫生和准备茶点，厨师在厨房里吹着口哨弄得叮当响，而我，在客人到来之前的一整个白天，只做了两件事：1、去花市买花。2、逛送仙桥，买回一幅油画。

有必要说说这幅画，是专为楼梯间准备的，听到有人要来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哟，怎么就有人来了，我的楼梯间还缺少一幅画呢！”我怎么能够容忍客人们走过一个没有挂画的阳光房的楼梯间？

在送仙桥逛了大半天，终天找到了我想要的画，好大一幅（我的小红车差点装不下了），画是这样的：傍晚有火烧云的天空下，两座土坯建造的房子，房子面前是一潭金色的湖水，有温暖的空气在流动，这画让我想到俄罗斯，想到那股甜蜜的忧伤。就是这么一幅美好的画，我看到它的时候就想，我们的阳光房太需要了，那个楼梯间太需要了（楼梯间的四周是白墙，灯光下有些清冷，这么一幅热烈的画会打消这种清冷。）

事实上，来用餐的客人们并没有谁提起我的花草，当然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幅画，他们随意而欢喜地说笑着走过楼梯间，直奔二楼餐厅，有一会儿我看到一个客人在楼梯间打电话，忍不住给她指了指墙上的画，她瞟了一眼，捂住听筒对我说，你画的么？我说，哦，不是的。她继续打她的电话，我默默离开了。

送走客人，晚上开总结会的时候，大家发言很积极，他们说，凉菜少了，客人反应腊肉盐重了，上菜有点慢，汤里肉多了有点冷了，摆盘不好……我很内疚地听他们发言，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想说点什么又无话可说，最终说出的是：“是不是忘记开音响了，怎么没听到音乐呢？”

我这个被气氛喂饱的女人哪，忍不住要鄙视自己了。

听到一个说法，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个曾经梦想开咖啡馆，这九十人里，只有五个人会真的去开，而这五个人中，只有一个能赚到钱。听到这个的时候，我还没碰到现在这栋房子呢，但我很快就把这句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看上的这处房子，以前是一个电影主题吧，我一看见它就喜欢上了它，几乎在五分钟内不适合做生意就决定要盘下这幢位于西村深处的小房子，小房子是灰色的，四周都是树木，它位于西村的深处，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太不适合做生意了）。通向它的路，是用旧旧的木板搭建的栈道（并不算好找）。从楼上走到楼下，再从楼下走回到楼上，我就对自己说，就是它了。

这就开始了。

温柔之心

家门口有家水果店，那天去选草莓，草莓就放在门口显眼的位置，草莓的左边是青枣，右边是小蕃茄（请注意这个摆放，依次是：青枣-草莓-小蕃茄），蹲下去刚要选，四十来岁的店主走过来：“妹妹，不好意思让我一下。”

我让开，只见她拿起左边的青枣放在了草莓小蕃茄中间，退后一步，眯起眼睛看着这三筐水果，像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下好多了。”

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颜色岔一下好看多了噻，她回答。

呵，我在心里惊叹了一下。可不是吗，现在的搭配是：草莓-青枣-小蕃茄，红-绿-红，颜色果真丰富了许多。

可是，草莓还是草莓，青枣也还是青枣，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这问题显得有点傻，但我忍不住好奇，眼前这个冬天里额头上依然有汗珠的系着围裙的女人，她怎么想。

不为了啥子吗，自己看着好看，心情都要好点吗。

哦，每天都要这样摆放吗？

唔，反正守着没事，空的时候我就给它们搭配下，大小、颜色、品种，岔去岔来的，好耍，好看。

一位设计师朋友曾经说：设计是什么？设计就是在满足功能的基础上尽情浪漫。水果店的女人正是在这么做着，她面前的水果就是她的作品，她的创作冲动完全来自心底对眼前的事物，对每一天的日子浓烈的热爱。

据说在古代的日本，破损的茶碗会被主人用漆修补，漆本身的美渗入到茶碗中，这样形成的“作品”体现出一种枯淡之美，会让拥有者特别自豪。这样的“空寂”美学表明，世界只有物质是无法成立的，人们总是更热爱时间、情感堆积起来的东西，找到精神层面的满足。当我们用精神去关照物体的时候，物体才会显出它更深的意义。

还是说到日本，在日本的时候，喜欢随意钻进一条条居民小巷，一走就是几个小时不觉得累，眼前那些民居门廊总有让你感动的细节，没有一家是跟别家一样的。一盆翠竹搭配一只斜放的空陶罐，一把装饰伞和一丛盛开的蔷薇……所有散淡的美，都是主人用心的设计，哪怕是家门口这一小方天地，也不能辜负了。

有一天走在一条小巷子里，刚下过雨，三两个路人行色匆匆，走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爸爸拖着两三岁的女儿。女孩儿才到爸爸胯腰那么高，要跟上爸爸的步伐已经很不容易了，走到一棵树下积水洼边时，她故意狠狠地把一只脚踏进了水里。年轻的爸爸发现女儿的鞋子里充满了冰冷刺骨的雨水，蹲下来疑惑地看着这个一脸无辜的小可人儿，1秒，2秒，父亲脸上开始露出笑意，又眨眼间父女俩对视哈哈大笑。在我这个路人的凝神注视中，爸爸手里拿着那只打湿的鞋子，扛起女儿在肩上，大步走远了。

这画面，这微小细节里隐藏的温柔之心在那个雨天温暖了独自漫步在异乡的人。

就是那么奇怪，当你温柔地对待生活，你想要它成为什么样子，它就会成为什么样子。当你需要一套“地中海风格的三室一厅”，你只要花钱请装修公司就可以搞出来，而当你想要一个“拥有我个人的印记属于我自己的舒服的家”时，你需要停下来，了解你的内心，找到温柔之处。这样，你其实是选择了一种有美感的生活，你的家也会向你敞开温柔的怀抱。

人应该诚实地面对房子、衣服、食物等所有需要用劳动换来的物质。在吃饭睡觉避寒等基本功能得到满足之后，如何让精神得到安宁？我们需要什么？我们想要什么？是为了满足自己不可遏制的消费欲望还是为了精神世界的完整？前者和后者的不同直接区分出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不同，而对于设计师，这则是个为了什么而出发的问题。

无论写作还是做衣服，我都想尽力呈现出我看到的世界的样子，倘若这篇文字你已经读到这儿，我相信在设计上，我们也已经是同类了。

这是她表达愉悦的方式

它离最近的公交车站只需走上三分钟，通向它的小路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木质栈道，栈道旁种有不需要特别照顾也能长大的植物，比如初秋时高低不一的向日葵，当然，杂草是必不可少的。

它是一栋灰色的建筑，外墙有斑驳的雨水流下的印痕，不过也许你不会注意到这个，因为你最先看到的是落地玻璃窗内一张原木桌子上摆放的手工台灯，你可以想象它在夜晚发出微弱光亮的样子。

它的门被打开了，有老科恩的音乐传来，不大的声音，仔细听也能听出那苍老得性感的音节，带着抚慰人心的温暖。服务生向你微微一笑，像是见到老朋友般地心照不宣，不说欢迎光临。

地板是深灰色的，冷冷的调子，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看不出是什么好像也没有关系，墙角有散淡的盆栽，里面居然长着狗尾巴草。已经有几位客人坐在那儿，他们在交谈，他们也会向你投来友好的一笑，或者一个属于“我们”的眼神，因为他们知道，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我们”。

你也可能会见到一个像你一样单独前往的人出现在大厅里，他或她比你早些时候到，坐在一个角落，手里捧着一本书，桌子上放一杯水，你走的时候，他或她仍然保持这个姿势坐在那里。

大厅左边的房间是主人的设计陈列室，里面摆满了衣服、鞋子还有包包，你可以随意走过去，坐下来，看一看，摸一摸。主人不一定在，但门永远敞开着。

如果你愿意，还可以踩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你可以看到二楼大厅内一张大大的长方桌，也是原木色的，一群手工爱好者正围坐在那儿缝布，这是他们每周固定的聚会。她们通常是这样：一起缝布，一起打发掉美好的时光；她们也在交谈，有一搭没一搭的，因为最主要的心思都在手中的小活计上，有人在讲自家小孩上幼儿园的故事，有人在说乐明星的八卦，有人说她最近买到一块喜欢的棉布，还有人突然停下手中的活计伸个大大的懒腰，一边伸懒腰一边发出“哈啊”的声音——这是她表达愉悦的方式。

一切不多不少，不紧不慢，恰到好处。

“从前认为是重要的事，现在反而觉得不是那么特别的事。有时候看起来不幸运的事，其实是支持未来的幸福，也因为这件事受到其他人的帮忙，感受到人情温暖。有时候对自己来说是好的事，其实对旁人造成很大的困扰，这样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了。”

说这话的叫皆川明，一位房子主人喜欢的日本设计师。

每一段时光都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只是享受活着的感觉。

手工

常有人问我，你怎么会有时间做手工呢？

仔细想想，“有没有时间”实在是一个很虚无的理由，关键在于，你想不想去做，你愿不愿意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你认为美好的事物上。几块碎花布，在你的拼接下会变成让人惊讶的模样，飞针走线里，它们开始生动，开始有自己的风格和气质，开始拥有精神的含义。这过程在我看来，美好得很。

人到了一定年龄，开始更在乎自己的内心，开始去思考那些年轻时来不及思考的问题，喜欢一个人静静生活，少了抱怨和解释，多了沉默和孤独，甚至妥协。所以，我喜欢在简单的手工劳动里，和自己对话，与自己相处——我是这样来解释自己和手工的关系。

2009年怀孕那段长长的时间里，手工占据了我大部分的生活，那时候我喜欢上了拼布，找来各种碎布头，把它们缝成我想要的样子，常常缝着缝着，一抬头，天就暗下来了。那时候我缝了好多好多拼布包包，很骄傲地送给我的好朋友们。

从那时起，我的生活就和手工有了亲密的关系，到现在，似乎越忙还越有做点手工的需要，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

有人说，“忙”字拆开来看就是“亡心”，人一忙，心就没了。也有人说忙就是盲，忙起来，眼睛就看不见了。所以，手工多好啊，它让你慢下来，让你有时间“养心”，让你有时间去“看见”。做手工的过程中，你必须是心平气和的，你不能急，当然，如果你爱做手工，你就是心平气和的，你也不会急。所以，如果你真心去做，你就会丢失“快”，得到“慢”。

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散乱又匆忙的世界，如果不是被这手中的小物件吸引，还真难找到一段你独自面对自己的时间，沉下心来让身体投入到一项简单劳动中，精神就会得到放松。

过去这半年，我的人生经历了不小的变动，在最艰难的时刻，我选择拿起画笔，在布上涂抹（这也是手工），我给自己画了一片油菜花地，两朵玫瑰，一瓶百合，在画的过程中，那些花呀草呀安慰了我，渐渐没有了焦虑。

有一天我突然特别想要一双鞋子，一双小时候我梦想拥有但一直未能如愿的丁字牛皮鞋，我把想象中的样子画出来，找到皮鞋店的师傅，跟他做了好多次艰难的沟通，终于一起做出了这双梦想中的鞋子，我把这双鞋子挂在了网上，居然很多人也想要，我就为她们做，这就开起了网店，这就开始画更多的鞋子，衣服和包包，这件事让我快乐得不知所措。

我跟朋友们说，我现在是一个小手工业者了。小手工业者万岁。

从此我混裁缝圈，可以带刀走江湖

工作室招裁缝，来了位鸭舌帽大叔，面试做一件衬衣，临走时问了他家里情况，留下话过两天等通知。他出门五分钟后返回：“那个，老板，刚才你问我老婆是做啥子的，我说她走了，不是跟别人跑了喔，是走了，就是死了哈。”

说完咬嘴唇转身离开，留我一人矗在原地。几秒钟后回过神来，心想就是他了。

做衣服鞋子两年多了，每天在成堆的面料和图纸里翻腾，身边围绕的都是这些认真而执拗的人。

在存大叔电话的时候翻了翻手机里的通讯录，“皮鞋匠刘”、“布料商王”、“送货李”这些名字就挤在一堆大腕名人中间。两年前我是个主持人，做一档话题节目，每天顶着一张用化妆品修饰过的脸，说着流畅的废话，不开心地笑着。哪里想得到有一天可以以这样的方式走进日子的深处。

第二天大叔主动打来电话：“老板，你考虑好要我没有喃？要的话，我得先跟你说，年前不行了啊，我马上要去女儿家帮她带孩子，过完年三月份才来哦。”

好吧，我说大叔你一定要来啊，我等得起。我知他一定会来，是经验和直觉让我有这样的确定。我认识好多好裁缝，他们都有属于这一行的特殊的气息，这位鸭舌帽大叔就拥有这种气息。

皮鞋作坊刘师傅送货来了，熊抱一摞没过头顶的鞋盒子，鞋盒子后面那颗脑袋从旁边伸出来，四六分的黑头发掉下一缕遮住一只眼睛，一咧嘴，一颗白得不真实的假牙突兀出来。他也叫我老板，声音大得能把天花板上的灰尘抖落：“哎，老板，这次的皮孩莫话说，好得很。”

我一双双检查，抽出其中一双：“这双鞋帮不一样高，上次就退你了，怎么又来？”

他笑得尴尬，哈啊，你眼睛尖，退！

这位打过无数次交道的皮鞋匠，即便耍点小聪明，也还是真诚的。

第一次找刘师傅做鞋子，我抱着女儿小练进他作坊，他就在堆满鞋楦的小屋子里翻腾，一边招呼我一边按住头顶架子上就要掉下来的皮料。他一开口小练就哭了，她从没见过这般说话像吵架的人——用音量高低来表达对一个人的热情，这原始而直接的方式，是粗俗的人情味儿。

做皮包的花哥是生意人也是手艺人，有手艺人对自己专业的坚持和骄傲。冬天开始的时候找他做两款皮包，图纸拿过去，好说歹说他也不做，理由是：“老板你也给我搞个难度高点的，太莫得挑战了。”

有一回约了花哥去皮料市场找材料，一上车他就鼾声如雷，下车看到好皮料却两眼放光。回来路上和他聊天，问他赚了钱最想做什么，他回答得干脆：“当然是买房子，然后租出去。”我问，再然后呢？他愣了一下：“哦，钱多了又买房子租出去……”

花哥总那么用力地活着，他这两年真买了两套房子，真租了出去，他自己一家却租住在更便宜的房子里。每天他坐在作坊工作台前缝皮料，总是嘴巴咬得歪向一边，眼睛鼓起来，眉头收紧，他那个投入生活的样子总给我一个错觉，好像随时都在默念：日子过完一天就真的不会回来了。其实他没有想吧，连想这些的时间都不舍得吧。

做衣服第二年，我们自己的工人做不过来了，找一家小厂合作。厂长穿西装打领带提个公文包来工作室谈生意，一进门就递上名片，一听我们的量转身就走（那时我们一款衣服差不多做五十件，这家厂最低要求是单件上五百），我弟弟追到门口递给他一个纸袋子，里面装了一瓶白酒和我的一本书。

第二天厂长主动回话说，专门安排两名工人为我们做。一来二去大家混熟了，我问他当初怎么又愿意了。他说，我看到你写的那本书。我问他看了吗，他说没看，就是看到了，看到了你是个写书的吗。他在生意里精于算计，却对写书人有最简单的相信。

前些天接到厂长电话，电话那头很兴奋的样子：“喂，老板哇，我今天钓到一条大鱼……不要开玩笑哦，哪个豁人吗，是真的鱼，请你们过我厂里来吃鱼，我下厨，记得多带两瓶白酒哈。”

工作室的服装制版师在一旁听说了，大声帮腔：“龟儿子记得喊工人把线压好，要不然老子这关过不了，整批货退给他！”

版师也是因为面试时见我一屋子的书才留下来的，“读书人总不至于拖欠工资”，他说他当初这么想。

服装制版是个技术活儿，师傅做了十几年的车工和裁缝才升级成版师，他显然看不起我这个整天画图的设计师（等于是光说不练），每次给他一个款就指手画脚，这儿不行那儿不对。有一天把我惹火了，拿起剪刀三下两下剪出了冬天那款肩部有褶子的小花裙——他之前一直抱怨那个褶子没法实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拿着这堆剪好的布坐在缝纫车前，我说：“你，过来，我做给你看。”

小花裙做出来了，版师一把抓过拿在手里，翻过去翻过来，嘟嚷着：“嗯哦，要得，把肩膀再挑起来点……”

衣厂的厂长来取布料和样衣，和版师因为一个细节上的沟通吵了起来，声音盖过版房内机器的嘶鸣，车工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我从里屋走出来，一跺脚一拍桌：“给老子闭嘴！”

那气沉丹田后发出的声音，不但把他们震住，把我自己也惊着了。我身上那点文艺女青年的小清新小情调瞬间灰飞烟灭，生活的粗粝的质感，终于显出它的美来。

从此我混裁缝圈，可以带刀走江湖。

现实里走路，梦境里飞

最近强迫症又犯了，做着正事呢，嘴里会时不时冒出地震小英雄唱的那首歌：我祝愿，爷爷奶奶健康快乐……你知道你理解这首歌被自己唱出来后又被自己听到的感觉吗？这首歌通过我们这座城市的电视台、广播、手机彩铃进入每一位市民的耳朵，无孔不入。

我是想说，当有些东西入侵了我们，我们是很容易被带着往前走的。

前天晚上，同事的一期节目在我家饭桌上引发了一场争吵，我家先生说，你们这些电视人太没有责任感了，为了收视率什么都能做，尽整些胎神怪胎脑壳有包的人出现在节目中，看完除了恶心，留不下任何东西。

一开始，站在电视人的立场，我和他据理力争，我说你这个不常看电视的人太白痴了，我们完全不是什么都能做（怎么可能？），我还摆出收视率（万恶的收视率，引领我们向下）、市场（广告商只关心吸引眼球）、观众口味（样本户低端化）等等一大堆不可抗拒的理由来为电视人辩解，可是东风无力百花残，自己辩解着辩解着就无话可说了，就开始伤感了，就开始怀疑了。最后只好引用同为电视人的蔡康永的话来结束这场争吵：“蔡康永说，如果你想寻找深度，请关掉电视，打开书本。”

这句话也许正代表了电视于我，在某种层面上的死亡，清风再也吹不起半点漪沦，我曾经的理想我渴望的荣光混合着这死亡的气息不知在哪个时候哪个地点被谁，悄悄埋葬了。

栏目里一位女编导，在节目中导演完一群学生高唱《感恩的心》，下节目后捧着一本弗朗索瓦丝。萨冈的《你好，忧愁》走出演播室，留给我们一个倔强的背影。这位女编导，她的脸上常常出现不屑和不妥协的表情，她也常常拧巴，可这张拧巴的大龄文艺女青年的脸，在我看来却好过太多只会咧着嘴对你微笑其实无表情的面孔，我想她至少还在和什么东西较着劲，至少还可以在现实里走路的同时，在梦境里飞。

正在构思一部小说，小说的主角是一个在夜晚能飞翔的女孩。这个女孩白天穿着大红的廉价旗袍站在一家饭店的大堂对着每一位进店的客人重复那句“欢迎光临”，到了夜晚就张开双臂飞在城市的上空。由于命中注定她只能在夜里飞，所以会飞这项本领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只是让她看到了这座城市在白天从普通角度看不到的丑恶与美好。

一开始，当她发现自己会飞的时候，她惊喜地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她身边的人，可是没有人相信她，她于是叫他们在晚上来看她飞，可是这些人来了，她却飞不起来了，原来也是命中注定，在有人看的时候她就是飞不起来的。后来，她只好一个人飞，默默地，在城市的上空飞。

众声喧哗

我们住在海边的一座房子里。

窗户外，小练和她爸爸在远处的沙滩上玩沙，我坐在窗户里，有轻微的皮肤能感觉到的风吹过，除此之外，眼前就是这海，这让人放空的海。

潮水的声音你认真听过吗？它们是一层一层的，是有自己的秩序的，是交响的，可是闭上眼睛却又是安静的。没错，这里唯一的声音就是安静，这安静让思维停止，让呼吸变得缓慢而有节奏。我沉下心来，做一个虔诚的听众，听这安静。

是有多长时间，没有这么虔诚地成为一位听众了？

不久前才录完一堆话题节目，所谓话题节目，就是请来一帮嘉宾和当事人，针对一个个话题，争论起来。这种节目现在很火，成本相对来讲不算高，收视却往往超出预期。嘉宾们在现场进行一场话语的狂欢，尽情表达，主持人要做的是平衡发言，吵得太厉害的时候也适当阻止。当然，耳机里会传来导演的小声提醒：“不要说话，让他们再争论一会儿。”导演是最清醒的——每周的收视率数据显示，收视高点就在吵得最厉害的那一段，一定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在说话，持不同意见的嘉宾来到节目中，只为找到合适的机会表达自己的观点，有时几个话筒里都是声音，音量越来越高，每一个人都试图让其他人听见自己。电视机前面的观众也可以参与讨论，他们可以通过CALL IN、短信或者微博，变成谈话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在说话。有时看着他们吵啊吵，我会突然在心里问：谁在听啊？

是的，忍不住想问，如果所有人都在说话，那么，听众在哪里？也许众声喧哗中，要寻找到一名真正的听众已经很难了。

在这个散乱的世界，每个人都在表达自己，却独独少了那位坐在对面，认真聆听，静静端详着你的听众。我们所有人，陷入了言语世界带来的悲凉，狂欢，原来是一群人的孤单。

上周在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和一群盲人孩子交流，几十个学生坐在台下，教室里安静得出奇。那些孩子们，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庄严而安然，他们调动听觉和心来感知我，讲话的我紧张到无所适从，太长时间没有被一群人这么安静又专注地倾听，竟然悄悄地哭了，那是一种好到不安的感觉。

村上春树在最近的一次长访谈中提到他的一位已经去世的知己，村上说，以前，以后都没有人能这么懂他关于“故事”的概念了。这个人叫河合隼雄，村上说第一天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感觉这个人怎么话这么少，对他说的话的回应，总用“哦、是吗、是这样啊、太有趣了”。还以为他只是听听而已，但下一次见面时，只听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原来，哪天是听的日子，哪天是说的日子，他分得一清二楚。听的日子和说的日子，他的眼神截然不同，听的日子里他的眼神更加锐利。

这种人，不太多见啊。村上说。

当众孤独

你喜欢舞台吗？常有人问。

大多数时候我是喜欢的，在舞台上我可以穿平时不敢穿的好看衣服，可以变得漂亮，我爱慕虚荣，想要别人的赞美，我希望让你看到我最美好的一面。

但我也要告诉你，站在舞台上，那种被聚光灯照耀，被人注视下的孤独，真是会让人绝望的。

直播，所有工种都准备好了，5，4，3，2，1，音乐响起又落下，一切都安静下来，世界回到最初，周遭变成一片空白，等着你发声。

想着有很多人正在看着你，听着你，怀着不同的心思和印象和目的听着你看着你，惶恐和不安就随之而来。要知道，台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你，你要去面对所有的已知和未知。

常做一个梦，直播就要开始了，还在路上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完那段路，所有人等着我。另一个梦，一丝不挂走在大街上，没有什么能够遮挡身体，所有人看着我，无处藏身。想来这两个梦是有联系的，这两个梦也总是以从梦里惊醒回到漫长黑夜作为结束。

人群注视下的孤独感，似乎从来都有。灯光照在自己身上，灯光之外是黑暗一片，你看不清观众，观众不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个人，而是一个整体，是一个概念，是一个在你之外的全部世界。他们有一群人，有一个世界，而你只有你自己。就像唱到一首歌的高潮，你的力量都在天空，可是情感里深深地看到自己的孤独。

能理解明星们领奖的时候总是含泪说出的那些千篇一律的感谢，请相信此刻的他们一定是真诚的。大多数时候，舞台上的他们其实是脆弱的，一个眼神一个鼓励就可以支撑起一个演员的全部自信。

每次走上舞台，我都会跟自己讲一遍：记住，台下的掌声都冲我而来，尽管大多数时候不一定是。几年前参加一次比赛，舞台下我的学生举起我巨幅的照片在观众席上奋力挥舞，那个样子至今还印在脑海，被淘汰离开舞台的时候，我有一句“临终遗言”是专门对他们说的：“有梦就去追啊。”说完难过得哭了。

刚上表演课的时候，老师常跟我们说，演员要学会当众孤独，大约意思是你在表演的时候，其实是有人观看的，但你要学会忘记观看的人，进入自己所相信的世界，进入规定情景，你自己就是全世界。

当众孤独，当时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其实是咯噔了一下。

我自己，怎样才可以变成全世界？我自己变成的这个全世界还要去面对（对抗）那个由一群人组成的全世界，需要多强大的内心呵。

而相对舞台上的孤独，当灯光熄灭，掌声渐远，一个人洗妆收拾衣物，开车回家，看华灯初上，那种极度兴奋过后的巨大空虚，会带来另一种绝对的孤独。

台上的孤独是无助，台下的孤独，是落寞。

享受它，或者承受它

隔壁家老大爷昨晚拉二胡到半夜，咿咿呀呀总想对你表白嗯嗯拉拉我的心情是多么豪迈……我得不断提醒自己，睡不着不怪大爷，怨白天那一大杯装进肚子里的生姜红茶。

老大爷的老婆每天一定准时出现在小区后门外的空地上，提个箱式录音机，往水泥地一扔，招呼大家跳舞，上个月跳的是“你是我的情人，如玫瑰花开放的情人……”这个月改红歌了：“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呀一唱……”

坝坝电影又开演了，和谐社区，每月一场，搬来板凳，排排坐。据说今天要放映《离开雷锋的日子》，多年前看过，记得电影中有个场景，多年后雷锋的战友去给雷锋扫墓，秋叶满天，风儿吹开战友的长衫，文艺矫情得就要笑场了。

那些社区广场上说着笑着跳着唱着的人们，他们的脸上总是热情洋溢天真活泼，总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看到他们，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为自己的不天真活泼而不好意思。多想活在简单里，却再也活不回去了。

怎么就变得这么安静了呢，很久没有大笑，很久没有愤怒，写字讨厌用惊叹号甚至问号，不再抱怨，也不再解释。有很多人探过头来，摆出一副想要安慰人理解人的姿态，遗憾的是无法满足他们。

今晨最开心的事不过是看到菜园子里黄瓜、蕃茄和香瓜都挂果了——就在我离开这座城市的这几天。植物们好啊，从不辜负你对它的爱，付出和得到总是成正比的。这些高贵而素朴的植物让我知道，人的一生要经历的喜悦和悲哀甚至骄傲，注定只能一个人去经历，享受它，或者承受它。

就在离开这座城市的这几天，在另一座城市见到了我最好的朋友，这个朋友是我手心里的宝，这个朋友跟我说，生活会如你想象的变化，目标能感觉到你渴望它的那种能量。她还说，这话是我很久前对她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现在想说，我正开始相信一个叫“命运”的能量，做好眼前的，别的，只好都交给命运。

“我们根本就生活在一个悲剧的时代，因此我们不愿惊惶。大灾难已经来临，我们处于废墟之中，我们开始建立一些新的小小的栖息地，怀抱一些新的微小的希望。这是一种颇为艰难的工作。现在没有一条通向未来的康庄大道，但是我们却迂回前进，或攀援障碍而过。”

这段话是一部小说的开头，小说的名字叫《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我想你当然知道，我不是想和你说这部上个世纪的英国小说。

怀抱忧伤和隐密老去

在一位朋友的围脖上看到一句话：不用老给人解释表白，一个成熟自主的人是能够承受误解的。

这句话真可以做成小纸片用钉子钉在床头，每天睡觉时复习一遍。

一个成熟自主的人不仅能够承受误解，还得知道，当误解来临的时候，解释和表白是毫无意义的，语言在这个时候是无能的。

据说语言是交流思想的工具，但某些时刻，我们很快就会陷入语言的误区，语言其实是靠不住的，你说出来的话是在带着对方往更深的误解上走了。看电影《志明与春娇》的时候强烈地感觉到这种东西，杨千嬅和余文乐那些冷一句热一句的台词，就是两个人在进行一场语言的冒险，一场战争，尽管知道这是电影，还是会为他俩捏把汗，再这么说下去就走不到一块啦，有些话，说出来就伤人啊。

读西门媚的短篇小说集《硬卧车箱》，唏嘘的是她在小说里满口没有说出来的话。没有说出来，但却感受到了，这是种奇妙而美好的感觉。也许这就是小说这种文本的魅力，我们尽可能叙述，尽可能开怀，也尽可让伤口流血不包扎，尽可能在文字里隐藏自己的生活。

而散文却难做到这一点。我同时也在读西门媚的专栏文集《说我爱你》，相比小说，散文少了留白，多了解释。

大体上讲，散文总在极力表达，总想告诉别人，其实是这样的，不是那样的。写到这里回顾这两年自己写下的文字，写的过程何尝不是这样？稍不注意就不克制了，也因为此，写完文字还专门有一项工作——把文字中的“我”删除掉，能删多少算多少，得随时对自己的表达欲进行控制，保持警惕。不讲道理，不谈感情。

这世界能有多好又能有多坏呢？哪有那么多话想要对世界说呢？我们总想表达的东西又能有多少呢？如果真碰到那个你想要“不吐不快”的人，你会发现，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就地老天荒了。

心理学家们总会摆出一副万事皆可沟通的表情，以前倾的姿态坐在你对面，主持人（比如电视上那个叫宁远的家伙）总会满脸堆笑在节目里跟你讲，让我们一起来分享什么什么，看到这些，我有时候都忍不住要笑场了。

我也有满口没有说出的话，并且永远不打算说出来了，我要怀抱着那些隐秘和忧伤直到老死。

或者，拿起笔，写一部小说。

在文字里隐藏自己。

你还会和谁谈人生

日本地震。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原定的课堂作业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实在无心去完成。跟学生说，每个人上台，讲三分钟，随便讲什么。

氛围因为第一个上台的同学而变得伤感，他说前两年浪费了很多时间，大三了要好好对待每一天。最不认真的一位同学，认起真来确实是会让大家感慨的。

后面一位男生说，这世界到处都是虚伪，他总是受伤害。

第三位说，这学期找到实习单位了，好辛苦，每天在电台和学校之间奔忙，并且他绝望地发现，就算毕业后能获得实习的这份工作，这工作的工资也养不起他作为一个男人的人生。

后面几位女同学，讲到是不是应该嫁个好老公，居然有两位同学的家长都在张罗着给孩子介绍男朋友，而且是在知道孩子在学校有男朋友的情况下。父母的爱，在这个时代，大约就是给女儿一个踏实的未来？

也有谈到考研压力，也有人在思考毕业了是留在大城市还是回老家，也有人给大家推荐最近看过的书，哦，书名也那么伤感——《空谷幽兰》，讲现代隐士。

有人哭了，在说到父母的时候。

想说的是，他们这一代，包括我们这一代，我们都生活在大世界的小生活里，工作，学业，竞争，房子，等等，已经喘不过气了吧？

那么理想呢？我是说那种大大的理想，那种超越小我而存在的大大的理想。

唉，还真没一个人上台来谈到理想，或者哪怕是他的因为理想无法实现的愤怒。

理想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语，我跟同学们说曾经是有这样的时代，你会和身边的人常常谈到理想，常常谈到人生。不是矫情，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

终于有一个学生问我，老师你有信仰吗？

我羞愧地回答，没有。想了想又补一句，孩子算是我的信仰吧。

又想了想试着理清这个问题，我告诉他，具体的宗教信仰没有，但是总是对一些东西保持了敬畏的，相信这世界有神圣存在。比如大自然就是神圣的，你不能破坏它。有了孩子，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又少了些，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世界变得好一点，哪怕一点点都行。

总之，课堂上说了些或许会让学生们沮丧的话，我想，我必须把我看到的残酷告诉他们，给他们绝望之后的希望。我说，一个人，在看清世界的本来面目之后，还可以坚持原本坚持的东西，这才是了不起的。

不要因为世界的恶而变得恶。不要因为别人的恨而让自己也拥有恨。

要相信爱。

哪怕2012终将到来。

命运给我什么我就接住什么

五月的一个傍晚，老北川县城。

一位挂着景区导游证的羌族姑娘，手举一面蓝色小旗，正在为游客们背讲解词，这里是什么那里是什么，这里埋了多少人那里埋了多少人。

有人试探着问，你是这里的吗？

她说，是的，我的家就在那里——她顺手指不远处一片废墟，废墟上还矗立起一座已经变形成三角形的三层楼房，她说，我家就在那幢楼的二楼，我妈妈和弟弟没有挖出来，就在下面。说完这些，她又回到既定的讲解中，这里是什么那里是什么……

那个问问题的人小声咳了一下，人群中有眼神在作短暂的交流，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天是蓝的，树是绿的，小草正从土里钻出来，县城四周的高山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如亘古以来每一个没有风的傍晚。

是不是我们有一天回忆过去，过去也会变成“别人”的故事，又或者，那些淡漠中包含着极大的隐忍？再或者，不是不爱了也不是不恨了，而是哭过痛过之后，那个特殊的时刻终于输给了什么，这个世界，只有永远，没有永恒。

我想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这块曾经来过无数次的受灾之地，没有真正走进任何一个坐在我对面接受采访的受灾者的内心，我唯一知道的是，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认真地，活着。

有时候我们多么妄自菲薄，多么骄傲无知，我们以为了解人性，以为看得清事实和真相，其实远远不是，就像人类不可能完全了解眼前的这片大自然，就像人定也不能胜天。

脚下的一块石头缝里钻出一群小蚂蚁，它们排着队正往一个方向走。三年前，人类经历的山崩地裂，在这些小东西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吧，我此刻如此认真地注视它们，是不是有另一个更大的生物或者别的什么也在注视着我们这群人，而我们也像小蚂蚁一样浑然不知？

两年多前，绵阳安县一处安置房内，一位左腿受伤半躺在床上的中年人跟我讲：“我们家运气好，才死了一个人，我背着我爹往村外走，才走十几个小时就碰到了救援队，房子是垮了，但本来也值不了几个钱。”——他讲这些，是带着几近喜悦的语气。

他好像是在说，命运给我什么我就接住什么，我们都是卑微的小蚂蚁。

张承志在《心灵史》中叙述了这样一个场景：一位饥饿的妈妈去给同样饥饿的孩子讨吃的，讨到一碗清粥，回来的路上听说她的孩子已经饿死了，这个妈妈第一反应就是马上把手中的这碗清粥喝掉了。

这残酷，像刀子一样割人心肝。

最不能释怀的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有些事情会让你明白，一切都结束了，而生活才刚刚开始。

晚上住在新北川县城，这里的夜很安静，这城市年轻得找不见世俗生活的气象。

不过也总还有让人想投入的冲动。

不是有多爱，只是离不开

十年前大学毕业去上海，工作谈好了，房子租了，坐火车回成都处理事情和结束一段感情，手捧一本王安忆的《长恨歌》，摇摇晃晃的硬卧车箱，面无表情的陌生人，上海在我身后，成都离我越来越近，看到恍惚唏嘘处，抬起头来，心想这茫茫而惨淡的人生哪儿还不是一样，这就决定留在成都不走了。

现在想来，是矫情。我把生活想象成了小说的样子，并为此给出一个小说式的发展方向，年轻就是这样，混淆了文学与生活。

还好，成长中慢慢知道拉开这距离，这十年，对自己满意的一个理由就是，习惯并享受世俗了，那些飘忽不定的思考啊理论啊人生啊纠结啊拧巴啊，通通见鬼去吧，与生活无关。

可以有两个我，一个在文字里惊涛骇浪，另一个在世俗里自在欢喜。

我喜欢这城市里无所不在的家常。

有段时间在一家博物馆工作，事业单位，我们办公室里的Z小姐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泡杯茶，啜一口后，半躺在靠背椅上，一个哈欠快打完时跟大家聊昨晚的牌局：“昨天做了个大的，眼看要胡了，犹豫了下想自摸，哎哎，贪心哪，让人抢先了……”换天又说：“那个女的太烦了，不想和她打的，赖着不走，打得老子打哈欠，慢得要死……”说完又是一个哈欠。哈欠和牌局在她的世界里竟变幻出那么多色彩，她说这些的时候，是享受且充满了无所不在的满足。

还有一位X小姐，日语专业毕业，长得娇小，剪着丸子头，看不出年龄，不过特别在意变老，有人讲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大家都咧开嘴笑，只她一个把嘴巴撮成个“O”型，发出奇怪的笑声。说是这样不长笑纹。

另一位L大姐，每天昂首阔步走进办公室，门背后拿出跳绳在院子里数着节拍跳啊跳，跳完又弯腰扭屁股，有时还踢腿，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再进屋就在镜子前摆弄她那张看不出本来肤色的粉脸，有天听她跟Z小姐说，老子现在就只想，看哪个活得长——原来最近老公出状况。

这些可爱的成都女人，她们自有力量把惯性中的生活磨出想要的滋味，开心也是那样，不开心也是那样，生活在那些习以为常到视而不见的小细节里，日子一天天过，来去自由，站开了看，这或许才是世俗生活里的禅定。

生活是世俗的，生活本就是世俗的，也是细微的，家常的，散淡的。

我对这一切，“也不是有多爱，只是离不开。”

银杏叶子

使成都有那么点秋天和冬天的样子的，是一天天慢慢变黄的银杏树叶。

12月20日，距“冬至”还有两天，坐在书房往外看，对面邻居家的院子里刚好有那么一棵银杏，金黄的树叶缀满枝头，就这一棵金黄，浓得化不开的金黄，点缀在一大片绿色中间，高贵而自尊，说不出的骄傲。

我心中最好看的银杏树叶是在华西医大背后的一条小街，我叫不出它的名字，我在那里与漫天的银杏叶子不期而遇，是一次难忘的“偶然”。

怀孕时在华西附二院建卡，每次产检最开心的事情是可以拐进医院与学校之间的食堂吃一碗酸菜米粉，有一天吃得太饱，索性吃完了继续瞎逛，不知不觉被一大片金黄的世界包围。一条有古建筑的小街，街道不大，机动车单行，车少，银杏树的树枝漫天伸展，树叶子落得满地都是，来来往往的是学生和附近的居民，每个人似乎都对这满树的金黄视而不见，只我一人坐下来听路过的人们踩在树叶上发出的悉悉碎碎的声响，捡起一片叶子细心收入衣兜，又抬起头，睁大眼，看逆光下的银杏树叶透着金灿灿的光亮，想拿起手机拍下此刻的美好，拍不出来，只能用肉眼去感念。

那天，是感觉到了什么，拼命想留着什么，又留不住什么的怅然。

大约一个月前，“看银杏叶子变黄”就成了这个南方城市的大事一件，先是有报上说，电子科大的银杏叶黄了，接着有美女在银杏树下的照片一张张铺排开来，招呼大家投票“最美银杏女孩”，没多久又来专题讨论：落下的银杏叶要不要扫开？必然大多人说不扫，铺在地上多美。到了银杏叶黄得最好看的时候，也就是这几天，“银杏摄影节”又来了，发烧友们推选出“十大银杏街道”，一条条街道旁架起一台台单反……

对于我，这金黄色的树叶是一个最好的提醒，提醒一些远方的人和事，提醒冬天的到来，提醒要时时守住内心的一丝温暖——哪怕面对眼前这段遥遥无期的阴湿和寒冷。

又抬起头，看对面邻居家的院子，有树叶落在地上，地是绿的，绿的草地和青苔石板路，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黄，突然想起北方一座高原城市里，冬天透过树枝和落地玻璃撒进房间床上的金色光斑，那个时候，我天天窝在房间的床上，一待就是一整天，暖气开得足足的，窗帘拉开，太阳肆无忌惮地照进来，我那时的生活也肆无忌惮，每天用从容得让另一个自己惊慌的姿态度过大把的时间，那时的时间，如同那些光斑一样，散发出金色光芒。那段时间的人和事，在以后的日子里流淌成歌。

“那座城市的冬天那么冷啊，阳光又是那么刺眼，太阳每天降临大地，与我们赤裸相见。”

突然间觉得，任何一种生活，都能找到热爱它的理由。

荷花池

很久以前，我以为荷花池是成都著名的旅游景点，听到名字就先在心里送了这个地方一池望不到边的荷花。

当然不是，荷花池既没有花，也没有池，它是个巨大的批发市场，当然，也许在很多年前这里真的有一池荷花也未可知。

作为批发市场的荷花池大得超出我的想象，十年前第一次去，我哭了——因为迷路。

金荷花，银荷花，盛世荷花，荷花金池，这些以荷花命名的地方是一个又一个的分区，有箱包区、皮鞋区、服装区、文化体育用品区、玩具区、工艺品区、五金区……

在很多人印象里，荷花池就是个卖便宜货的地方，东西都不怎么样，事实上这是个很大的误解，作为一个有十年“逛龄”的骨灰级“荷花粉”，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只要你肯花时间，愿意投入，你差不多会爱上这里，它会成为你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走进这个地方，了解这个地方，乐趣自在其中。

如果要我讲出在荷花池淘到的好东西，真是讲一天也讲不完。有一段时间我热衷布艺手工，没事就一头扎进荷花池的布料市场，每扎一回总有收获，回家就把当天的成果发在网上，关注者众，几个月下来，都可以写一篇深入全面的文章了，标题就叫《荷花池布艺市场淘布完全攻略之棉布篇》。

逛荷花池，你必须了解，在这里有一套特殊的生存哲学，你要理解这个地方粗俗的人情味。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把那些彬彬有礼的问候，羞羞答答的矜持，客气而谦虚的笑脸全部扔掉，你如果是这样走进这个地方就等于在自己身上写了四个大字：我买得少。

如果你满脸堆笑，很有礼貌地问，老板，请问这个怎么卖，对方多半会扔出一句话：不零售。你应该说：哎，拿货好多？再生猛一点也可以说：喂，打包价？

去荷花池的最好装备是平底鞋，腰包，外加一个大大的里面装点东西的黑色塑料袋。只有这样，你才像一个“拿货”的。那些批发商们一般都懒得搭理零买的，但如果你说，我在旁边拿货，顺便买一个这个回家自己用，老板会大方地给你说个批发价。

说了这些，大约有人以为荷花池的老板们势利，这又是误解了，这只是你从“我与他们”变成“我们”的必经之路，只有彻底融入，才能理解和适应。

在大大的市场里逛得累了，走入熙熙攘攘的街道，这里有卖各种小吃，最爱冬天的时候捧一块热乎乎的红薯，一边吃一边走路，偶尔一抬头，居然碰见好朋友，她也和你一样，提一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既左顾友盼，又行色匆匆，于是两个人就结伴同行。

这种在人群中碰见同类和知音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我们暂时由荷花池里大大的“我们”变成了我和她，小小的“我们”。

成为一棵树

长久的飞行，封闭空间里沉闷的空气，昏昏欲睡的中年男人，机舱外微弱的光亮，无聊透顶的机上杂志，这是我无数次旅途中面对的无数个令人沮丧的时刻。

每每这个时候，会突然脆弱无助起来，想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抓不住，身体在下沉，沉入具体而微的深处。

万米高空中，突然问自己，如果下辈子可以选择，你想做什么？

我想变成一棵树，一辈子站在一个地方。

风来了跟着摇一摇，雨来了多喝几口水趁机长长个子，阳光太烈了就打个盹，春天发点芽，秋天变变颜色，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是安静的样子，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身旁还有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永远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处在云里”。

可这辈子呢，还是不得不拥抱改变。尽管大多数时候是被动的，也还是要以拥抱的姿态。

大多数时候，改变来自内心的不确定，来自对环境的焦虑，因为在变与不变之间，变，至少是一种可以更好的可能。

那么不变呢？要是甘心不变多好啊，甘心不变，享受不变，一句话，一份情，就是一辈子。

喜欢这句话：几时归去，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我以为这是不变的最好状态，可仔细想想，既然是归去，那总得有出发的时候吧？总会有当初的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吧？出发，不就是改变吗？原来我们不断的变，不断的出发，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不变，可以任世事变化，我自云淡风轻。

前些天有家杂志采访我，最后一个问题是，你总在不断地调整自己的生活与工作，你对世界的看法也在发生变化，那么什么东西是不变的？

我一开始回答，是思考，想了想觉得不对。我又说，是保持警惕。可是还不够准确，但也不想补充了，因为再说下去，对方和自己都很难理解了。

我试图以下面这段话回答我自己这个问题：

我有位大学同班同学是个以色列人，他说，作为外国人，你跟这个世界的特有互动有时侯会影响你对事情的正常判断。比如，在中国，如果一个中国人上街发现很多人看他，他就会意识到了身上有什么问题，他会检查一下文明扣（裤子拉链）是否拉好了，脸上是否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等。可外国人却习惯每天大家看你，等你文明扣没拉好的那一天，路上笑你的人再多，你却没法因此意识到了。

要对习以为常的事物保持警惕。要在内心，成为一棵树，永远站在那里。

男人在地上，女人在天上

小区外那家洗衣店的老板娘，长得好。

每次走近，总是先看到背影，头发散乱而随意地捆成一束，系那条洗得发白看不出本色的围裙，整个人穿行在挂满衣服的小屋子里。叫一声，她一边应一边停下手里的活儿就走过来了。

不化妆，脸上有好看的雀斑，皮肤紧致而黑，五官安排得恰到好处，嘴角有常年体力劳动之后形成的倔强的上翘。

她很美，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对自己的美浑然不觉，美丽而不自知，这样一来，她更美了。这么些年了，每次把干净的衣服端端正正地叠好递过来的时候，都还你一个亲切又羞涩的笑。四十来岁的女人，笑容中还有羞涩，来自本能的羞涩。

总是被这样的美打动，就像被孩子时而显现出来的庄重打动。

南方的这座城市，春天悄悄到来的院子里，榕树开始落叶了，一岁多的女儿捡地上的叶子，一张又一张地捡，她对它们充满好奇，捡起一张，端详很久，再交给我，很庄重地交给我，又去捡。小手沾满泥巴，额头上有汗珠，不小心还会摔上一跤，又马上爬起来。

在她的世界里，这是多大的事情呵。

不过是几片落叶，她看来，应该是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吧。我就坐在一旁，双手随时准备接过她手里的叶子。

孩子和某些女人是这个世间最美的事物。孩童的庄重，成熟女人的羞涩，似乎更能接近世间的本来面目。

不知为什么，我毫不怀疑女人、孩子和神有某种不可知的连接，或者不是神，是神性，是一种我们无法探明的神秘的力量，某种存在。这种存在只有女人和孩子能抵达，或者只有女人和孩子能够唤醒。

关于这个，常常有人说到女人的直觉，其实女人拥有的，还不只于直觉，是除了直觉以外的，和身体无关的，外来的，某种东西的眷顾。

一位女性朋友在一篇文章里说到男人的能力，似乎很多工作只有男人才能做得好，比如理发师，钢琴家，厨师等等，面对人们对女人的能力的天然的怀疑，她轻蔑地回应：男人有能力，女人有孩子。

听到这个，我得意地笑了，并且得意地补上一句：男人在地上，女人在天上。

何小竹曾经送给这个城市里那些可爱的女人们一个好听的名字：女巫。在他的笔下，有会飞的女巫，变魔法的女巫，不说话的女巫，怪脾气的女巫，住进你心里的女巫。女巫们坐在写字楼里，行走在大街上，住在公寓里，和常人一样吃饭睡觉谈恋爱，只在某个特别的时刻显现出她们女巫的本性。

我见过她们，我确定。

三百公里之外

一位朋友，在距离我生活这座城市三百公里外的农村承包了一座山，山上种满了葡萄，请我去看。

站在不算太高的小山顶上，目之所及，红土朝天，泥土缝隙里已经钻出一株株葡萄苗，水泥杆子和铁丝搭成的架子插满了整个葡萄园，朋友手一挥：“明年这个时候，葡萄藤就全部爬上了架，你再来，能看到挂果了。”

园区的尽头，是一个酒窑，“要酿上好的白兰地”。半山腰的一片空地，已经通过审批，建一座有大露台的房子，房子结构类似傣家的吊脚楼，“下面是架空的，要让土壤保持原样。”

土地，种子，寂静的村庄，路边打盹的野狗，烈日下潮湿混沌的空气，我说，你现在就生活在我的梦里。

朋友回答，我回想当初在剧团的生活才像在梦里。

他早年是个戏曲演员，念完戏校在上海一个剧团演了十年戏，咿咿呀呀唱别人的故事，辞职后做过很多工作，慢慢地，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农业专家”。他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好像是有什么力量把他推到这步的，有使命感的。

很难理解一个人抛开大城市的生活圈子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种葡萄是因为什么使命感，不是因为对城市生活的厌倦吗？不是心中还有不死的梦想吗？不是对世界还怀着浪漫的心意吗？不是像那个住在瓦尔登湖畔的梭罗一样吗？

他笑了，他说，像你这么想的人很多，不过越是这么想的人，越是只会想想而已，这么想的人，把我现在的生活想成了一首诗，其实呢，是小说。

有人说“要想变成农夫，得先学会和大粪打交道”。乡村葡萄庄园园主的日子是具体而琐碎的，要对这里的土壤、气候、水质进行分析，实验，试种，才能确定建设葡萄园，而在做这些的同时，还要和当地政府作无数次有效无效的沟通，得到他们的支持，再走进村里的每家每户谈判把土地租到手，统一规划，而园区里的工人也就是这些土地本来的主人，他每个月发给他们工资。“他们”大多数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人差不多都外出打工了。

去的那天，山路不好走，我们的车陷进刚铺上还没来得及硬化的碎石里了，我听见他扯起嗓子大吼，XX的。他这么吼的时候，晒得黝黑的皮肤里，鼓起了几条青筋。我就想，他当年唱戏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呢？

脑子里突然冒出王朔那句话：我曾经以为日子是过不完的，未来是完全不一样的。现在，我就待在我自己的未来，我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真正的变化，我的梦想还像小时候一样遥远，唯一不同的是我已经不打算实现它了。

人对了，飞机都要刹一脚

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我经常碰到这样的被采访者：在采访开始之前，他会很认真地跟我讲，我普通话说不好，一会儿摄像机开机了我讲方言可以吗？我总是回答，没问题的，就讲你习惯的语言就好，我们后期打字幕。可是当我们一开机，他一紧张，普通话就自动冒出来了。我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让他自然地进入采访，同时，当他自然的时候，他习惯的语言也就代替了一本正经的普通话。

我试图解释这种情况，也许在正式场合，说一种大家都认可的话是某种仪式化的需要？又或者，普通话在某种情况下，是虚假的载体，是保护自己的外衣？

2008年地震那个中午，地震发生的时刻，我们台长正在电梯里，剧烈摇晃之后，电梯在一层楼打开，只见他镇定地对电梯外四处乱窜的我们说：“不要慌，是地震。（普通话）”他平时在生活中几乎不讲普通话的。这件事后来在台里传开了，大家都说，关键时候台长还是说了普通话的。我则理解为，台长一个人待在电梯里的两分钟内，一定经历了不是一般的紧张。

方言，是一个人内心深处的语言，是和自己的生命相连的。而普通话，则是一个人面对外界的理性表达。

我是个播音员，普通话一级甲等，生活在一个不是故乡的城市，这座城市的方言我没有学会，老家的话又没有发挥的空间，平时也就习惯了讲普通话。我想，也正因为这样，我对生活的这座城市，始终难以找到归属感，“这是他们的城市”的感觉常常会有。有时难免觉得悲哀，也总会想，谁叫我不会说“他们的话”呢。

普通话好听，但这种语言不是来自一方水土，它不依附于土地，它来自书本，来自台面，是字话。这样的话一般的交流没问题，有时候比方言更准确，也更正确，但它和日常生活隔着一层膜，是浮在半空中的。

人活在世上，不仅仅是为了活得正确，说话也一样。

凭借方言，我们很容易在人群中找到同类，也很容易把人归类为“说一种方言的我们”和“不说这种方言的他们”。一个老家的朋友，三年不见，再见时是在一堆旧时相识中，在她进行了长达三分钟以普通话为基础音的对过往的感叹之后，一个声音悠悠地从角落飘来：同学，麻烦你说人话。

为什么在某些场合普通话不是人话？因为它远离了活色生香的寻常日子，他把一个人“架”起来了，就好比你一直穿平跟鞋的，突然有一天来了个十厘米的高跟，试试走在路上的感觉吧。

连尼采都说：粗俗是最富于人情味的反抗方式。很难想象用普通话骂人吧？我反正是不会，最多惹毛了来一句“你去死”。我因此特别喜欢在大街上偶遇两个中年妇女吵架，那才叫酣畅淋漓。

和方言明星重庆人廖健很熟，有次在饭桌上，大家一起聊到一个彼此看不惯的现象，廖健突然拍案而起：“这些龟儿子＠＃￥％……＆＊（）……”我的嫉妒心突然就上来了：格老子，重庆话说得太霸道了！

当然，当不同的方言相遇，也会有我们意想不到的麻烦。有一回和浙江人胡思客聊天，我突然冒出一句：人对了，飞机都要刹一脚。他问什么意思，是不是两个人对上眼了，一见钟情，天上的飞机都被感动了。

你说，我怎么跟他解释呢？

脚指头抠紧了

多年前采访一位劳模，那是他第一次走近演播室，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有些驼，随时露出谦卑的笑。

他坐上位置后灯光师在一边指挥：“麻烦你往左坐一坐（往左坐了坐），把外套里面的衬衣理一下（慌乱中理了理），头抬起来一些（茫然地抬头）。”录音师也说：“请试一下话筒。”他问：“怎么试？”录音师：“说话。”他又问：“说什么？”录音师：“随便……”十五分钟后，节目开始，他什么也不会说了。

第一次进演播室就碰见这样的情况，不管换成是谁，都什么也不会说了吧？

当一个人脱离了原本的生活环境，进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紧张就随之而来。再不得了的人，进入演播室就成了弱势群体。聪明的电视人应该知道如何让被采访者适应这个环境。

偶尔和大学里学传媒的学生做交流，他们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无外乎是：怎样才能做到直播的时候不紧张？

多直播。我通常这么回答。

那位劳模的故事还没讲完，他后来变成了典型，全国各地作报告上电视，再一次采访他是在一年后，几百人作为观众的800平米演播厅，他明显已经变专业了，西装配衬衣的行头，坐下来就主动拿起话筒问：“导演，你看我这件衬衣是不是太白了，会不会限幅？声音呢？声音还好吧？我试一下啊，1，2，3，4，……”

说到底，紧张这回事，就好比谈恋爱，初恋多让人刻骨，谈的次数多了，也就“专业”了。

也有人问我，你现在做节目还会紧张吗？紧张，我回答。不过现在的紧张我更愿意叫它兴奋，而刚开始做直播的紧张可以说是恐惧。我们都有这样的经历：紧张到一定程度大脑突然出现空白，这非常可怕，短暂的空白会把人拽入无底的深渊。这种紧张的时刻，大脑通常是不负责嘴巴的。有位搭档，他在空白状况下就会冒出一连串流畅的废话，每当看到他的手不断在桌上磨蹭，同时嘴里说出诸如“这个问题从一方面来看是XXX，而另一个方面XXX，不过呢，XXX……”我知道，他空白了。赶紧把话接过来吧。

这样的空白似乎还好，有的人空白了最终会酿成笑话，我弟弟十八岁那年参加一个选秀比赛，进入考场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为大家演唱一首歌，周杰棍的双节伦。

一位同事，上场之前习惯在我们演播室楼下的院子里跑一圈，就像要上场的运动员做热身运动，他说，他这是在处理自己的身体。我为这个说法叫好，克服紧张最需要做的就是处理好自己的身体，比如很多人上台之前一定要把尿尿干净，还有少数人习惯喝点酒，抽支烟。处理好自己的身体还包括妆不能化得太浓了或者太淡了，衣服不能太大了或者太小了，总之，身体以及和身体有关的东西，不能成为你的负担。

在四川，有一句话很形象地形容一个人的紧张：脚指头都抠紧了。做了八年主持，每次聚光灯打过来，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抠紧了脚指头。

不久前主持一个颁奖礼，诗人翟永明作为颁奖嘉宾上台，她在颁奖开始之前说，我最担心的事情是上了台后接过奖杯就说“谢谢组委会把这个奖颁给我”。我带着她的担心上了台，说错了我的第一句话，我说：“欢迎收看今天的颁奖礼。”而那个活动是不上电视的。

什么时候，才可以云淡风轻？

华丽背后的隐密

曾经一度以为，一场演出的后台可以窥见华丽背后的隐密。其实不是。

有一年主持一场公益晚会，到场了很多两岸三地明星，好奇心使得我忍不住在后台溜达。刘德华沉默地坐在走廊的角落给我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孙燕姿低着头玩手机，成龙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发呆，冯小刚和张国立正在小声而严肃地交谈，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井井有条，墙上的电视正播放直播预告。表面上的平淡和寻常隐含着不易察觉的秩序。

我知道，我什么也没看到。

华丽的背后虽然不是华丽，但也没有什么隐密，任何时候你看到的，也许都只是对方希望你看到的。要知道，我们大多数人在自己最亲爱的人面前尚且有所保留呢。

当我试图揭穿演出背后的真相，真相必然会被更多的模糊所掩盖。大多数人也往往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真实，就像回忆，回忆就是按自己当下的情绪有选择地回到过去，所以，那些关于舞台下的一切，就按照大家的想象，变得神秘了吧？

2003年的4月1日，张国荣走了，他的歌我们听了无数，他的电影我们看了无数，可是，除了死这个永远的真实，我们还能知道多少除了电影除了他作品之外的真实呢？也许有人对他的纵身一跃耿耿于怀，也有人凭借他怀念一个时代的终结，怀念一个传说的幻灭。这些纪念或者怀念，也许只是喜欢他的人们的一厢情愿，而张国荣具体的、实在的生活，我们无从知道，也不会再知道。

我又想到蔡琴在某次演唱会的掌声后说的那句话：你们知道的是我的歌，你们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而我的人生对你们并不重要。

小时候看坝坝电影，放学晚了抢占不到好位置，倒是很享受搬张小板凳坐在银幕的后方。我抬起头注视那些流动的光影，常常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空气中抚摸，有些光芒会投射到我的脸上和身上，恍惚中把自己想象成电影的一部份。想象前方坐着的黑压压的人群中，有人可以在电影里看到我，想象我知道他们不知道的关于电影的更多故事，想象我在别人的电影里流着自己的眼泪。其实，你知道，我只是在自己的想象里“相信”出另一种真实。我当然进入不了电影里的那个真实，电影散场，我是我，电影还是电影。

而对于真实地出现在戏里的演员来说呢？当电影拍摄完毕，他们终究是要回归他们的生活，看电影的我们却愿意相信他们还在那里，还在电影里。

不要“死吃憨胀”

假如一个人对我说，你真上镜啊。那么她的意思可能是：你真人没电视上好看。

假如一个人对我说，你比电视上好看多了。那么她的意思可能是：你不上镜。

嗯，不知道是自卑还是心理够阴暗，我会忍不住这样想。多年的上镜生涯，已经让我变成了惊弓之鸟，谈上镜色变。

上电视有多残酷？上过电视的人就都知道，下来怎么样和上去怎么样很多时候都是两回事，你在生活中是个苹果脸，上去苹果可能就变成了大饼。生活中你是个美少女，上了电视你可能就成了妈妈桑。生活中你的皮肤白里透红水灵自然，上了电视就泛起层层油光。当然也有相反的，生活中普通得可以被淹没掉，一化妆一上电视立马就让人震惊了，不过这样的情况总还是少数。

听起来太没道理了，有没有普适的情况？一个人，不管他上不上镜，怎样才可以更上镜？

有，答案是：瘦，越瘦越好。

我最胖的时候是在大学里，那时常有剧组的副导演来学校挑演员或外景主持，我偶尔被选中，最终都会因为胖了不上镜再被导演退货。往事不堪回首，至今还无法释怀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拖着一身横肉回到教室的一幕。

电视是横向扫描，目前很多家庭电视又设成了16：9格式（而大多数节目在拍摄的时候是4：3），无一例外地把人的身材和脸蛋往宽处拉了（除非你躺着）。也正因为如此，那些在电视上看起来不胖不瘦刚刚好的美女，生活中可能瘦得惊心动魄。

所以也很容易理解为什么那么多需要上镜的人会对减肥这回事如此热衷，为什么某位已经瘦得不能再瘦的主持人每天三餐还以克计之。

连岳的一篇文章曾经说：丑人不会受歧视，胖人才会受歧视；丑是天生的，自己不用负责任，胖瘦程度几乎可以控制；而控制不了，那就是意志薄弱了。

这话很不公平，因为有些人是天生就胖的，但我觉得很适合我以及一切想要上电视好看的人，我不歧视别人胖，但会歧视自己胖，如果连胖这一个问题都解决不好，我会怀疑自己做别的事的能力（因为想要瘦的心是那么强烈）。

我不能容忍自己胖，人说心宽体胖，但我觉得胖了就会变笨，身体的沉重似乎会带来思维的迟钝。吃得太多也让我觉得自己笨笨的，脑子不够轻盈了，四川话说“死吃憨胀”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对我来说，真的是需要时刻对“胖”保持警惕呢，这个春节放肆地过完，身体已经胖到不敢上体重秤面对事实了。要想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有个好心情迎接新生活，要想化妆师再见我时说一句：“哟，脸变小了喂，又节约粉底啦。”那就从“吃饭七分饱”开始吧。请一定相信减肥没有任何捷径，唯一的办法就是少吃。

保持警惕，保持饥饿感，不要死吃憨胀。

煎饼果子

突然想吃煎饼果子，开车去了理工大，后校门出来，过东风渠，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东北人老板娘胖而结实的手臂正在奋力挥舞，平底锅里，抹了辣椒酱的面皮正散发香味。

小摊前守着些等候的人，有一对情侣，男的从后面抱住女孩子肩膀，两个人的眼睛都注视着眼前摊开的面皮，还有些男孩女孩，手里提着豆浆，嘴里嚼着肉包子，也注视着眼前的煎饼果子。

这是一条小街，几乎都是卖吃的，更多的人在寻找各自爱吃的好东西，附近的居民带着孩子，彼此碰到的，打个招呼，聊聊天，说声再见，又溶入人群中。

我总是喜欢来这里，没有课的时候也来，这里离我上课的教学楼只需走五分钟，紧邻教师公寓，过桥又是学生宿舍，来到这条小街的学生和老师都在吃，吃的氛围好，谁也不怕吃相难看，有边走边吃的，有坐着吃的，也有蹲地上吃的。除了煎饼果子，还有凉粉凉面凉皮，鸭肉米粉，糖麻圆儿，铺盖面，油条，烤红薯，冒菜，铁板烧，切好的西瓜，一样一样的吃（多数时候会撑到走不动），大家挤在那儿，就算学生碗里的汤会溅到老师的脸上，也没人在意。

这里看上去凌乱，却有自然的秩序，是生活的从容的秩序，这里是我眼里最好的成都。这样的成都，在玉林、川大附近还有，春熙路上曾经有，现在没有了。

十多年前，春熙路还有夜市，有卖便宜又好看的衣服，十五元一客随便吃的火锅，一角钱一串的串串。现在的春熙路已经变成展示成都“国际化大都市”的地方，和任何一座大城市的任何一条步行街一样。十多年前，离春熙路不远的天府广场还是市民乘凉聊天的好地方，现在变成了乡下人进城观光拍照留念的背景。

十多年来，在城市建设和管理的名义下，很多活色生香的小滋小味正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宽宽的大马路，“高档”的住宅区，各种商业中心，文化中心（那些所谓的超级文化中心竟支撑不起一家好的书店）。

很多自然形成的生活氛围正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建设”破坏掉，我们似乎已有足够的实力抹掉贫穷，我们会在道路旁移栽大树，为夜晚装点上璀璨的霓虹灯，却忘记了城市的生命和精神究竟来自何处。我们把城市建得全球化，国际化，建得整齐划一，建得你怎么看都只能看到四个字：我很标准。

不是不想往前走，只是在往前走的路上，还不想走得太匆忙，以至于把一些东西忘记在路上，在改变的过程中，可不可以让有些东西不变。

最起码，要对那些我们曾经习以为常的世俗生活保持尊重。

最起码，还希望每次想起的时候，就可以吃到理工大后校门的煎饼果子。

景点

出租车司机戴副金边眼镜，跟着电台里的邓丽君哼唱：“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这是此刻的美好，我刚下飞机，一个人从外地回到成都，在一座熟悉的城市里被这深夜里小声的哼唱打动。

车行至清江中路，抬头可望见杜甫草堂博物馆熟悉的北大门，暗红色的大门此时已经关上，门前停着过夜车，和任何一个平常的夜晚一样。司机停下哼唱对坐在后排的我讲：“小妹儿第一次来成都吧，要记得去杜甫草堂看看哦，那，就那儿，里面好大，还有离这儿不远的武侯祠，一定要去看，不看等于你没来过成都哦。”

刚进车里的时候讲的普通话，师傅把我当外地人了。

这杜甫草堂，对我是个特别的所在，上大学时我曾经休学一年，天天在博物馆当解说员接待四面八方的游客，这馆里，每一株植物我能叫出它们的名字，每一幅对联我能讲出它们的出处，每一首杜甫在此写下的诗我能背诵，每一天，我一遍又一遍地讲：“公元759年的冬天，杜甫为了躲避安史之乱，带着全家人由甘肃来到成都，第二年春天，在成都西郊风景如画的浣花溪畔修建茅屋居住……”

来听我讲的都是外地人，我对着他们讲的时候，也像这出租车师傅一样，会加上一句“来成都不来杜甫草堂等于你没来过成都，各位今天算是到了成都啦——”游客们一般都会点头含笑。

脑子里转了一圈阵年往事又回到车上，我说，师傅我在成都工作呢，以前天天去草堂，师傅你去过草堂吗？

我哪有时间去呀，每天开车累得要命，回家就想睡觉，武侯祠倒是去过，那也是上小学的时候啦。

我们不再说话，他也不哼唱了，电台里的邓丽君也没有了，主持人出来唠唠叨叨讲着一大堆流畅的废话，一分钟前我所感受到的美好突然间消失了。

可不是吗，一个成都人，没去过杜甫草堂不值得大惊小怪，很多人都没去过的，如果不是工作，我大约也是不会去的，一来家门口的风景不是风景，二来，心里想着总有一天会去，随时可去也就随时没时间可去了。

所有的被定为“景点”的地方，基本是为外地人准备的，为那些到此一游的外地人准备的。知道了这一点，当进入一座陌生的城市的时，我开始变得警觉，知道在那些外地人扎堆的地方是不可能捕捉到什么的。比如在西安，看完所有景点，你最好再顺着老城墙走一圈，在那些不被人注意的小角落，才有这城市独特的气息和隐密。

而对于外地来到成都的朋友，建议你看完杜甫草堂、武侯祠、王建墓、金沙遗址之后，还能随意走进一条街巷，听听看看成都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在街边聊家常。

如果你不小心走进的是宽窄巷子，抱歉，那里曾经是成都，现在也变成为你们准备的景点了，不如再拐个弯吧，左拐有条名叫“泡桐树”的小街，泡桐树长得好，有家成都人开的书店不错，旁边还有小小的可以喝水吃饭的餐吧，你可以在那条街待上一整天。

回家的路

雅西高速通车，最开心的人是我爸，他一直盼着这一天，他已经计划好通车当天就开着他的国产名牌车回米易。

我爸和我妈总是无数次被我用各种方式“骗”到成都，但很显然，他们的心一直在老家，他们总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每一次过来，都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回去。“总有一天，我是要回去的。”——这是他们不会改变的决定。

雅西高速一通车，我和我爸妈的博弈将会变得温和起来，回趟老家不再是一件大事，五六个小时的路程比起以前坐一夜火车方便多了。“我们大清早起床，把地里的蔬菜摘一筐带着，你中午就可以吃到喽。”我妈说。

我的老家在米易，小时候，成都是一个特别遥远的地方，在我们那里，那个时候，只有一个东西能让人想到遥远的成都，就是火车。

上初中时，我们学校就在铁路的旁边，火车每天从窗户外呼啸而过，有时候一抬头能和火车里一双往外张望的眼睛对视，只是一刹那，那种对视没有任何意义，但不知为何，一直记到现在。

火车常常引发我对外部世界的想象，像我这样的铁路边的县城姑娘，我们的生活都是被想象填满的吧？一个小得地图上找不到点的小县城，举目望去都是熟悉的人，每天的生活就是读书，去食堂买饭吃，坐窗边发呆，看夹竹桃花开了又谢了。成长中一点一滴的变化都只能自己咀嚼。

“总有一天，我是要离开这里的。”这是我不会改变的决定。

在我们班里，我们学校里，最拽的一个群体就是“铁路上的”，也就是父母在铁路工作的学生，他们有很强的优越感，铁路家属坐火车是可以免票的，也就是说，他们都坐过火车，都坐火车到过很远的地方。他们有自己的圈子，不怎么和不是“铁路上”的我们玩，他们拉帮结派，欺负看不顺眼的学生，像我这样“乡下来的”大约从未在他们的世界里存在过，所以他们都懒得欺负我，我也就过了不少清静日子。

我那时从偏僻的乡村考学到县城中学，此外再也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

当然这些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1998年，我终于坐火车经成昆铁路来到了我上大学的城市，成都。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包里还装着五千元的学费。那个时候从米易到成都需要十五个小时，我就坐在两截车厢之间的过道里，旁边是厕所。我身边坐满了人，各种各样的人，但所有人都是一种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我也就那么没有表情地坐了一夜，其实内心一直在翻腾：我的钱包别丢啊别丢。

车到成都平原的时候，天亮了，肥沃的原野一望无边，那些平原上偶尔升起的炊烟像跳动的音符，如此宽广的世界，噢，我的钱包也还在。

那之后，我无数次坐火车，火车和回家总联系在一起，在火车上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通常一整夜，我看着这些人，在心里给他们编好多好多故事，故事编着编着米易就到了。

火车慢慢在提速，我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我在成都有了自己的家，“回家”也变成了“回老家”。

就在过去的这个春节，我第一次开车回米易，现在看来，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走国道老路回家了，在崎岖的山路上，用每小时30码的速度丈量回家的路时，我的家突然又变得那么遥远。因为带着孩子，我们全家人走走停停，在汉源和西昌分别住了一个晚上。我们经历了成都平原的阴雨，泥巴山的大雪，等到车子平稳行驶在攀西河谷地带灿烂阳光下时，那种雀跃的心情真是特别好，我的女儿都忍不住念出她刚学会的一首诗：河水在流淌，小鸟在歌唱，妹妹在成长……

不同的抵达方式会使过程和目的都别具意义。

我们得到慢的时候就会丢失快，拥抱快的时候就会失去慢，我是想说，在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一定会失去一些东西。

一方面，高速通车带来的快不言而喻，但另一方面，我还是怀念那些在火车里度过的漫漫黑夜，还有那个时候会编故事，被想象填满的我自己。

属于城市的好奇

还记得成都地铁开通的头天晚上，我妈至少接到三个邀约电话，她的麻友约她结伴出游，游地铁。从接到第一个电话起她就开始兴奋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地铁，她准备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整理出门的手提袋，一边整理一边感叹：“现在的人咋那么厉害哦，地下钻那么长的洞，还可以把火车放进去，还是在那么深的地方……”

在报纸上看到一张照片，成都一号地铁里几个人坐在窗户旁的背影，这几个人都将脸面向窗外，伸长了脖子，集中注意力在看，看什么呢？窗外不过是一片黑色，但通过他们的肢体能感觉到那种兴奋，那种“心里很昂然的样子”。那些天，整个城市都在谈论地铁，这是属于一座城市的好奇。

这照片让我想起在北京上海或者广州坐过的无数次地铁，地铁出入口永远是行色匆匆的人们，地铁里的人永远是集体无表情，没有生机，没有活力，大家的心在从一地奔向另一地，每个人都好像“不在现场”。只是活在过去和未来里，唯独不是坐地铁的现在。我也和大家一样，像一具尸体被这个现代化的工具搬来搬去，没有了好奇和兴奋，地铁里的一切都乏味而僵硬。

前些年我的老家修建了机场，老家很少平地，这机场是将一座山的顶部削平而建，通航半年之后，我第一次坐飞机回老家，飞机降落时，只见停机坪旁边的山坡上黑压压的人群通过铁丝网仰着脖子，一问得知，是来看飞机的。

这座山很高，从山脚到山顶开车要半小时，但这半年来，只要天气晴好，每天都有人开着车上山来，有的还是从更远的县里、乡镇里来。这个机场一天只有两个航班，一早一晚，所有来看飞机的人不辞辛劳就为了那几分钟的起飞和降落。可是，从那一张张仰望着的脸上你分明看到了幸福，比坐飞机的我幸福一百倍。

小时候我也看飞机，在老家的山里，偶尔能看到飞机在天上飞，村子里，只要有一个人看见，这个看见的人就会大喊：飞机，飞机！听到这喊声的人（尤其小孩）就会从自家屋子里跑出来，跑向飞机的方向。

对于这个封闭的小山村来说，天上的飞机就是我们对另一种生活的想象，被想象填满的日子总是快乐的，我常想，坐飞机是不是和我在梦里张天双臂飞的感觉是一样的呢？

也是出于好奇，十三岁那年我曾离家出走，穿着我妈的高跟鞋，昂首阔步挤上一列火车，站在货箱一样的慢车车箱里，我还记得我的身边是一框鸭子，它们帮我发出胜利的叫声。

如今走在城市里，已经很难有可以让我们好奇的东西，那些千篇一律的高层建筑，那些填满了“高尚、尊贵、奢华”词语的房产广告，那些广告灯箱里笑意盈盈的标准美人，所有这些一再提醒：我们的生活是多么乏味。

如今，我妈又日复一日坐在麻将桌旁，类似第一次坐地铁这样让人兴奋的事情总是越来越少。

从未老去却也不再年轻

对城市的感觉越来越迟钝，我想，不是我老了，是这座城市再也年轻不起来了。是的，这座城市从未老去，它总是在不断地变啊变，怎么可能老呢，但却再也年轻不起来了。

2005年，我在春熙路附近有过一家服装店，盘下那个铺面的时候，脑子里装满了所有美好生活的想象，那个铺面位于一栋旧楼的一楼，那栋旧楼被绿树环绕，铺面外就是一个汽车站，有三条线路分别通向这座城市的东、西、南面。

我把全部的热情投入在装修布置等等开店的各项事务上，每天快活得像只小鸟，开业那天，进来了很多人，每进一个人，我就让他（她）在我准备好的一件大大的T恤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就送他（她）一件小礼物，记得有一对美国来的年轻人签完名说，等他们有了孩子，会带着孩子再来中国，再来这个小店看看。

开业几个月，噩耗传来，我的小店连同那条街要被拆了。房东说，你放心，他们会补偿你装修费。

在拆迁来临之前，我将铺面转让给了另一个人，别以为我不怀好意，是这个人主动上门的，他知道了这条街要被拆，他盘下了我的店，付给了属于我的装修费，然后把我的店又重新简单装修，每天去荷花池批发些廉价包包来卖，同时等待属于他的装修补偿费。你应该听明白了吧？他不是傻子，他是专门做这个的，他知道他最终会赚钱。

他不会心疼他那不花心思的装修，他和我不一样。

从那以后，我想，我跟这座城市还能有多少纠葛呢？它变得那么快走得那么快，而我从没想过要赶上它的脚步。

如今我的生活那么简单，我在自己的世界里过着自己的日子，我想不出任何一个离不开这座城市的理由，但也找不到任何一个离开的理由，所以我就一天天这么过着。

不久前和朋友去了宽巷子，突然记起大学毕业第一次走进这个地方，是夏天，梧桐树下掩映着暗红色的大门，推开其中一处，两三个手摇蒲扇的老人转过身朝我微笑，又走到另外一处，大门上写着：私家住宅，非请勿入。第三个大门才是我要去的，进得院里，石板上长着青苔，一位老先生坐正屋拖长语调对我讲：“来了哦，拿过来。”——我帮打工的影视公司送剧本，这位老人是谁，我不知。那画面却在记忆中定格成永恒。

而当我在写城市的时候，我究竟在写什么呢？有时候，我想赞美它，可我的动机是那么可疑，有的时候，我想批判它，可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原谅和无奈，我是个温和的人。

我是在心里爱着城市的，我写下那么多和城市有关的文字，每一篇，都像是写给城市的最后一封情书，每一篇都交织着爱与痛，和解和原谅。

我爱城市，希望它慢慢老去又永远年轻，我不要现在这样，不明不白，暧昧不清。

实用主义

豌豆苗掐过两次了，小葱长得正旺，胡萝卜从土里露出了一小点脑袋，香菜长得有些老了，开出白色的小花——这是我家的菜地。

其实就是一个不到70平米的一楼花园，从搬进来的那天起，花儿种得越来越少，菜越来越多，直到最后变成了真正的菜地，和邻居家的花园比起来，那么不招人待见，我和我妈可不管这些，我们是实用主义。

我家的菜地一直是我的骄傲，不过跟附近一块巨大的菜地比起来，就小气局促多了。

我家附近的这块菜地，原本是一片棚户区，里面住着的人更早的时候被搬走了，就搬在不远的地方，一个密集的拆迁安置区。

棚户区消失了，有开发商在这块土地上筑起了围墙，围墙上还布满了楼盘的广告，楼盘的名字类似于“北欧小镇”、“诺丁山花园”（时间太长，准确的名字想不起了）。

半年过去了，围墙内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些被翻起来的泥土上长出了野草，开出了野花，有的长得太高，从不太高的围墙内探出了头。

一年过去了，围墙内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野草继续疯长，围墙的大门也没有人看守了，我妈最先发现这片野草中长出了一种可以吃的野菜，在老家我们叫“到老嫩”，掐回家用清水煮了蘸辣椒吃是难得的美味，于是“从大门的一个窟窿钻进去采摘野菜”成了我们一家最盼望的傍晚活动。

一年半过去了，围墙内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有一天再去，居然看到有人在里面耕种，有一家人，在荒地的中心位置划出了几十平米的地，除草，翻土，栽番茄苗，还搭起了架子。

那家人之后，更多的人带来他们的工具和种子，在这片城中荒地精心打理，来得最多的，当然是拆迁安置区的住户，他们又回到了自己的土地上，在一片不知何时就会消失的自己的土地上耕种。

半年又过去了，那些种进土里的蔬菜慢慢长了起来，从远了看，场面好壮观，土地被划分成一个一个的豆腐块，各种颜色交相辉映，紫的茄子，绿的芹菜，红的辣椒……每一次经过那里，都能从围墙的铁栏杆缝隙里看到劳作的人们。

收获的时候，有人种了太多，自家吃不完，就在荒地大门外摆摊卖菜，慢慢地，这大门口居然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自由交易市场。

前些天，又到了播种的季节，我又一次经过那里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围墙外议论，说，种不成菜了，开发商要来修房子了。

当然也有人对这样的议论漠然视之，他们说，走倒看嘛，修得起来才怪，东边有块地，围起来十年了都没动过，再说了，万一要来修，修就是了，先种起再说。

他们一边说，一边继续在土地里撒下这一季的种子，全然不管有没有收获的那一天。

以进攻的姿态保护自己

昨天，我们全家总动员，给花园和窗户安上了铁栅栏。

早就该这么做了——邻居们说。

我们这个小区，就我一家没搞这些防盗装置，总觉得那是真正的画地为牢，我有虚荣心，想自家漂亮的植物被邻居欣赏，也想早晨一睁眼就能看到没有遮挡的风景。那些欧洲电影里，男女主角打开玻璃窗就能看到小孩在街区玩耍的画面总是要命地吸引我，那么干净那么明朗。

促使我不得已为之的，是最近接二连三的入室盗窃案件。

上个月，隔壁徐大妈家有小偷光顾，偷走了一千元现金。徐大妈家早就装了铁栅栏，小偷先翻进我家院子，爬上我家阳台，再从我家窗户爬到她家房间，这使得我们全家愧疚不已。小偷爬进的那个房间是徐大妈孙女的卧室，谢天谢地，孩子当天晚上没睡那个房间，小偷只是从抽屉里拿走了钱就原路返回了，“随风潜入夜，携物细无声”。

我家阳台上能看到小偷留下的一串脚印，住在二楼的我妈被吓得不轻，她反复说她一定是听到了小偷爬墙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小偷吓走了，总之，她因为这件事失眠了好几个晚上，还吵着要回乡下。

前天我家斜对门的住户两台笔记本电脑没有了，斜对门不仅装了防盗铁栅栏，还装了报警装置，对于这次失窃，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或许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除了东西被拿走带来的沮丧，使大家最为惶恐的是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安全的环境里。

以前和朋友聊到小偷的话题，我总是最放松的那一个，小偷在我的字典里带着黑色幽默，那些盗亦有道的故事很让我着迷，有部电影叫《百变神偷》，那个叫包德的男人是我十二三岁时的偶像。

可当你的身边真真实实地出现小偷时，才会明白：故事是故事，生活是生活。

这一回，我和大家都在谈论，假如发现小偷进了房间应该怎么办？所有女人和部分男人的答案是：继续装睡。因为小偷有备而来，一旦发现行踪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小偷变劫匪只在一念之间，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小偷恶性伤人事件。

也有人说，睡觉前记得在枕头下放一把刀，可是，想象一下要是整个城市都是枕头下放着刀睡觉的人，这还怎么睡得着呢。

还有人说，以后睡觉前，要在显眼的位置放几百块钱现金，让小偷满足一下贼不走空的心理，大家和平共处。

总之，对于城市人而言，“夜不闭户”早已经变成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在一个没有安全感的空间里生活，每个人都怕受到伤害，所以只好先把自己武装起来，这还不够，还要把自己搞得像个刺猬，以进攻的姿态保护自己。

在读《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看到其中一段：一个成功的城市的基本原则是人们在街上身处陌生人之间时必须能感到人身安全，必须不会潜意识感觉受到陌生人的威胁。做不到这一点的城市在其他方面也会同样糟糕，并且会给它自己，给城市造成沉重如山的麻烦。

我是多么向往那种陌生人之间也能在阳光下点头微笑的时刻，可是，如果住在自己家里都会感觉不安全，我们又如何在走出家门时，向迎面而来的陌生人敞开善意？

无根的城市

春节回家，发现村里山腰上的一棵大榕树被城里来的人买走了，大树连根拨起，一辆大货车开进来匆忙拉走，据说只卖了几千块，钱让那棵树所在的土地主人据为己有。更多的树不知去了哪里，还有几棵大榕树，因为太大，运不走，还孤单地站在那儿。绿色越来越少了，不断安慰自己，只是冬天的缘故。

孤单的不止树，还有老人和孩子。过年，年轻人们都回来了，但平时，我妈说，只有老人和孩子。孩子们也不都在家里，长大一点，只需长到上学的年龄，就需要到很远的镇上读书，村里的小学已经撤销，只留下空空的房子和操场上坏掉的篮球架。

构成乡村生态的环境和人都在发生变化，偶尔传来电视机里廉价肥皂剧的声音在提醒：属于乡村的静谧和热闹都没有了。读书声没有了，年轻人进城了，大树也进城了，农耕文明正在消失，乡村大地一片死寂。

我翻看我爸我妈年轻时的照片，那个时候的农村年轻人真是好看，衣着是清贫的，笑容是清亮的，眼神是清澈的，里里外外透着一股清爽的，充实的，带点希望的骄傲。再抬眼看现在，我的同龄人，他们从城里打工回来，他们漠然，愚钝，被城市里没有尊严的生活消磨掉本属于他们的野性和真纯。他们在这一年一次的大休息里打牌，玩麻将，吃东西，喝很多勾兑酒。做完这些，他们又该告别父母孩子，奔向不可知的城市和看不见的未来，他们别无选择，他们只能在不是他们的土地上收获一点点果实。

回到成都，看每一棵树就不免起了疑心，想哪一棵是从我的家乡跋涉到这里，哪一棵树曾经历野蛮粗暴的长途劳顿。那些被连根拨起的大树啊，在城市这密不透风的世界里挣扎着活着，有很多，正在死去。

放眼看去，我生活的城市里，那些在“快速发展”名义下的行动，都不是带着责任心和爱，只出于单纯的商业驱动打着美化环境的名义行驶破坏。没有信念的支撑，人终究只能做出只顾眼前利益的事情，正如他们一边砍掉沿街老梧桐建设大马路，一边在新建楼盘给乡村里运来的大树打吊针。

“我们的城市每移植5万棵大树，就有1.5万棵会死掉。”这是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数据。那些美好的树，不是作为美好本身而存在，它们在城市里变成了一堆可以换算的数字、价格、绿化率、销售量，变成开发商提高房价的理由，它们不自知地被利用，向消费它们的人献媚。

是的，他们（作为城里人的我们）只是在消费树，就像消费那些进城打工的年轻人的青春。

这样以毁灭乡村为代价建立起来的城市，是无根的城市。农村和城市，是相互依存和滋养的关系，城市的发展不能以农村的消亡为代价，长此，城市也将难逃荒芜。

城市荒芜，乡村回不去了，精神家园何处安放？

大城市，小世界

成都最好的季节来了，那么短暂。

三月底四月初，每天都有太阳，不冷也不热，出门就穿件T恤，外套拿在手里，可以穿也可以不穿。

每天都想在露天的地方坐坐，好像不这样，就对不起自己，也辜负了这好天气。

河边，路边，阳台，屋顶露台，小区广场，到处都是晒太阳的人，更多的人在往城郊跑。

这座城市最让人满意的优点就是，那些散布在城市周围的农家乐是那么容易到达，它们也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它们也都还有不错的名字，心情好的时候能感觉到诗意：幸福梅林，江家菜地，荷塘月色，北湖，桃花山……

周末去了梨花沟，漫山的梨花全开了，花下坐着一堆一堆喝茶聊天的城里人，当然还有无所事事的猫和狗。

每个人都有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有人搓麻将，有人发呆，有人掏耳朵，就连我家两岁多的女儿也在花下自得其乐。

女儿在我们吃饭的那个农家乐发现了一只奇丑的土狗，真的好丑啊，混身是泥，一边淌口水一边流鼻涕，但她就是喜欢，一个中午都在念叨：狗，狗。狗走过来了，她就跟狗说：狗，走，找我外婆。狗不理她，她就生气，要我帮她把狗抓过来，理她，和她一起找外婆。

不和狗玩的时候，她就晒太阳，吃东西，走走看看，没有玩伴的时候，她越来越能自己和自己玩了，有一会儿她捡起一根梨花树枝在自己手上轻轻地戳，还自言自语：“打针不？不打针。乖，打一针嘛。”

也不是所有的事物都尽善尽美，那些梨花的主人，他们为了招揽客人，在白得像雪的花朵中间拉起五颜六色的彩旗，彩旗迎风招展，硬把那脆生生坦荡荡的白给弄脏了，花儿多美，这么一打扮，活脱脱显出俗气来。一年又一年，看到彩旗越来越多，车子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好，花儿却越来越不明朗了。

在其中一片梨花丛中，居然还有人支起了充气游乐场，城市里大型超市配备的那种，也是五颜六色拼凑而成，小孩子们在里面打闹，充气电机发出噪音，游乐场边上，作为招揽生意而存在的廉价音响里传出的是凤凰传奇的歌声。这些孩子们哦，他们来到这大自然里，却不去和大自然交流，他们没有站在这可以长出植物开出花儿结起果实的土地上，而是待在那些隔绝了泥巴和地气的塑料充气玩具里。

这个时候就特别气馁，原来怎么走，也走不出城市生活的影响，我是说，那些坏的影响。

回城的时候碰到大堵车，孩子在车里睡着了，手握方向盘漠然等待的一瞬间，突然觉得：城市越来越大，世界越来越小，我们原来都活在这大城市的小世界里，没有出口。

这里仍然是成都

接近一个地方，通过不同的交通工具，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比如同样是来成都，坐火车，坐长途汽车，坐飞机，我保证，你看到的是三个不同的成都。

今天决定走路上班，这是第一次走路上班。

从我的家（苏坡桥）走到我的工作室（贝森北路）远远的阳光房，路不远，需要穿过清水河上的桥，再钻入苏坡立交桥下的路。

立交桥下的世界很大很大——对于我的双脚而言，当然，如果我开车，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这几分钟，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在我的身体我的记忆里留下印象，我每天心事重重，双眼直视前方，手握方向盘，漠然地从这里经过。

但是今天走路却不同了，我成了这立交桥下，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这里有各种找工作的民工，有男有女，男人更多。他们大多随身带着工具，比如一把铁锤，那把铁锤告诉你，如果你家里有一面墙需要敲掉，可以找拿着它的主人。还有人靠在人力三轮车上，那是搬运工，他可以帮你把一些东西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还有一些男人，他们围坐在地上，工具放在一旁，专心地玩着扑克。

居然还有卖爆米花的，我是说，那种小时候最盼望的爆米花，一口密封的长圆柱体形状的转动铁锅，铁锅的手柄捏在一个戴着雷锋帽的老人手里，咯吱咯吱地转动着，炉火正旺，旁边围了两个半大不大的小孩，我也围了上去，等着闻爆米花炸开的味道。

拿着一袋爆米花往前走，经过一个小路口，路口围着好些人，听说是一辆摩托车和一辆奥拓车撞上了，那些围过去的人兴致勃勃，他们挽着手臂，伸长了脑袋，互相打听。

桥的这头，有人摆着一盘棋局，在等着破解它的人。还有两个妇女，她们蹲在桥墩旁一边织毛衣一边聊天。还有一个流浪汉，大白天睡大觉。

这个地方，离我住的小区只有一转身的距离，但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接近过它，它是我的邻居，却是另一个与我的生活相隔遥远的世界。

但毫无疑问，这里仍然是成都。

在我们每天生活其中的城市里，每个人住在自己的小世界中，谣言无处滋生，情感可有可无，宠物狗们被主人拴着脖子，人们更关注的是效率、速度，每个人彬彬有礼，却对身边的美好和苦痛视而不见。它充满各种复杂的关系，但却少了一种东西——感情。感情悬在空中，无着无落。

在这个立交桥下的世界里，居然有那样一种气息，突然间打动了我，他们平平常常，细细碎碎，那些不经意的一个画面、一个眼神，居然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

我想，是我每天习以为常的生活出问题了。

八卦之城

这座城市盛产流言和八卦。

不是慢生活吗？不是田园城市吗？不是最懂享受吗？在大把的时间用来麻将、聊天、踏青、喝茶的时候，流言和八卦也就无孔不入地成了这家常日子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一天，一个女人在我面前八另一个女人，突然，被八的女人从远处走来，这个女人愉快地和被八的女人打了招呼，被八的女人于是加入了我们的谈话，这两个女人就开始八她们都认识的另外一个女人。她们兴致勃勃地八着她们显然已经八了很多遍的事情。比如，那个女人小气，逛超市都要讲价，买东西一定要有赠品，话多……她们的兴奋感来自于，面前有我这个绝佳的听众。出于说不清楚的某种原因，我确实作出了一副配合的表情，或者惊讶或者鄙夷，我的配合给了她们莫大的满足。——毫无疑问，女人的友谊是靠交换秘密和分享八卦获得的。

我也被人“八”过，有一次经过单位的走廊，前面有两个女同事低着头表情暧昧地交谈着什么，我听到了我的名字，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在她们没发现我之前转身离开了。后来思考当时的反应，得出的结论是两个原因：第一，我太善良，怕对方尴尬；第二，内心对这种不伤筋动骨的没太大恶意的“八”并不反感。

八卦是一个江湖，谁没八过别人？所以，谁都有可能被八。

我妈现在就是个标准的成都八女，每天下午打完麻将回来，她一边做饭一边跟我们讲麻将桌上听来的流言，谁家女儿离婚了，谁家小孩儿得了怪病，谁家儿子赚了大钱有了外遇等等，她是那么投入地八，直到饭菜摆上桌也八不完。

八女通常都是热心肠，我妈和她周围的一帮八女朋友们最热心给年轻人们介绍对象，虽然成功的几乎没有（有一对还在交往中，据我妈的观察，有点悬）。但她们丝毫不受现状的影响，随时准备着投入下一场“成人之美”。

八女还特别喜欢结交朋友，传播她们认为有价值的信息。搬到新小区不到一个月，我发现连我们小区的保安和清洁工都知道我在电视台工作，一开始我沾沾自喜，心想调查公司肯定有问题，我们节目收视率没那么低嘛，群众基础如此广泛，后来才知道，这都是我妈的功劳。

有人说，现代城市生活让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变得越来越少，我们彻底进入了陌生人社会，我不这么看，至少我生活的成都，我生活的这个小区不是这样，至少我妈她们那个年龄的人不是这样，至少我这个带孩子的妈妈不是这样。顺便说一句，前两天我女儿生日，隔壁奶奶送来了她家院子里成熟的柚子，隔壁的隔壁有个小男孩趁我不注意拐走了我女儿半小时。

我有一个朋友，从北京来成都生活了两年时间，问到她北京和成都最大的不同，她说，成都似乎更注重交融，她时常觉得在成都是生活在很多人眼皮底下的，而在北京，个体性似乎更强。

我告诉她，你直接说成都更有人情味嘛，我代表全体八女欢迎你来到八卦之城。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插页

表达你的态度

扉页

版权页

代序

妹妹捡叶子给妈妈

就像这河水静静地流

被孩子唤醒

带着女儿回乡下

一个使彼此更完整的机会

与天性合作

真怕你是个乖孩子

新年礼物

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难

世界坏掉了，我却带你来

在爱和规则里让她成为自己

去相信

输液记

天要下雨，树要开花

县城姑娘

住在乡下

默契

单号种地，双号赶集

生命是一种博大的东西

时间总是太缓慢

只有那棵老树不会死

村里一个聊天的傍晚

那个必须独自承担的下午

大人物

有尊严的下厨

父亲节，写给爸爸

气氛喂饱的女人

温柔之心

这是她表达愉悦的方式

手工

从此我混裁缝圈，可以带刀走江湖

现实里走路，梦境里飞

众声喧哗

当众孤独

享受它，或者承受它

怀抱忧伤和隐密老去

你还会和谁谈人生

命运给我什么我就接住什么

不是有多爱，只是离不开

银杏叶子

荷花池

成为一棵树

男人在地上，女人在天上

三百公里之外

人对了，飞机都要刹一脚

脚指头抠紧了

华丽背后的隐密

不要“死吃憨胀”

煎饼果子

景点

回家的路

属于城市的好奇

从未老去却也不再年轻

实用主义

以进攻的姿态保护自己

无根的城市

大城市，小世界

这里仍然是成都

八卦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