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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 梦 东京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丈夫 杀 死过你

PROLOGUE

ACT I

INTERMISSION

ACT II

人类最 后 的首领

X1

X2

X3

X4

X5

X6

X7

Y1

Z1

娃娃 与 女友

0

1

2

3

4

5

6

7

8

续

东方 蒸 汽帝国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后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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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 梦 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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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控梦者而言，最大的问题不是控梦，而是如何区分梦和现实。有些人甚至会陷入精神上的恐慌：

我这一切的生活，是不是一场梦境？

第一章

“抱歉，我来迟了。”

雨声咆哮，一位穿黑色连帽衫的少年闪身进入酒店套房，还没来得及取下口罩便说：“那群记者盯得太紧，我绕了弯——”

“箱子里是二十万，你愿意退出比赛吗？”戴着银丝边眼镜的男人冷冷打断。他叫林澈，此刻穿着长风衣坐在书房，单手推出银色铝箱。

“噗。”正在取口罩的少年瞬间喷笑，口罩一边挂在耳上，另一边被气流吹翻，“你是在演电视剧吗？控梦大赛的全球赌金早已破亿，二十万连入围的奖金都不够。”

“再加上我所有奖金的一半。”男人直视他，“你现在退出，可以拿到全额的亚军奖金和一半的冠军奖金。二十万，只是我的预付。”

少年低头笑了，湿漉漉的发垂在笔挺的鼻梁上，被轻轻吹起。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们公平地较量。”林澈扶了扶眼镜，“那么根据比赛规则，输掉决赛的人将被剥夺所有奖金。你现在已经得到的三百万，将瞬间清零。”

去年，“梦境监测与录制技术”在实验室中成熟。随之，心理学史上的百年争议重浮水面：

人类是否能控制自己的梦境？

科学家在大量的样本调查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极少部分人（约占样本总量的0.01%）具有控制梦境的能力。

此结论一出，迅速在全球网络上引起热议，网民们将能控制梦境的人称为“控梦者”。随后“家用测梦仪”进入市场，每个人都开始录制梦境并分享到社交媒体，“控梦者”受到热捧，他们制造的奇幻梦境往往有几万条的评论转发。

“控梦大赛”应势而生，迅速风靡七洲四洋。其规则异常简单：每一轮比赛有一个主题，控梦者要做出符合主题的梦境，然后发布到社交媒体上由全球网民评分。评分标准共三项：真实感、控制时长，与最关键的：like or not。

短短两个月内，一场全民狂欢几乎震颤地球。在金钱与娱乐的浪潮中，“控梦大赛”一步步走向最激动人心的结局：

下周日，决赛开幕。

决赛采取了残酷的“all or nothing”规则：放弃比赛者，可以保留已有奖金并获得季军奖金；坚持比赛却失败者，所有奖金清零。

进入决赛的一共有三人：林澈、独奕和弗洛·布尔热瓦。但就在昨日，弗洛选择退赛并赢得季军，全球的焦点一下子落在林澈和独奕身上。

如果谁都不肯放弃，那么这场比赛，可能是本世纪最豪华的赌局。

“那为什么不是你退出比赛，我分你一半奖金呢？”独奕抬头，挑衅地看着林澈，咧出小猎豹一样的笑容，“我给你五十万做预付，成交吗？”

林澈低头玩袖扣，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

“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啊？”少年的笑容越来越痞气，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开封过的冰酒，“你拿了冠军，我找谁要钱去？这事儿算欺诈罪，捅出去了我要坐牢。”

“如果我是你，我会更慎重地考虑合作。”林澈沉稳地说。

“考虑？”独奕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口咬下木塞，高高吐出，“我比你年轻帅气，几十家经纪公司黏在身后想要签约，全球支持率还比你高十几个点。我考虑合作？大叔，你搞错形势了吧？”

雨声磅礴，林澈按在铝箱上的手青筋暴起，就在这时，“唰”的一声寒风带雨冲了进来，桌上文档翩飞如逃离风暴的白鸽。林澈按捺住怒火转头：那少年忽地拉开了窗户，对着茫茫雨幕中的城市喝酒。

“上海又下雨了。”少年垂眼说，“我记得三年前发生过一起神秘的案件。”

那语气格外的熟悉。林澈注视着他，怒火瞬间熄灭了，冰凉的雨丝仿佛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他在微微发抖。

“我看过照片，那是个穿红裙子的女孩，躺在垃圾场的血泊里，漫天大雨。”

“你……”林澈盯着他，“怎么忽然说这个？”

“恐怖案件集啊，我在网上搜的。”独奕洋洋得意地喝了一口酒，“我的粉丝们可喜欢我讲故事了，我要在决赛的梦里串上好几个，你是不可能赢我的。”

这个蠢货。林澈松了口气，那种诡异的感觉还在，不，他不可能知道……

“决赛的地点在东京，说不定也会下雨。”少年仰头喝完，随手把酒瓶一扔，“我不可能退赛，东京再会。”

独奕戴上口罩转身就走，“对了，你还有七天时间考虑退赛，可不要输光了哦。”说罢，他大笑着推门而去，任身后林澈将拳头砸在铝箱上，青筋突起又落下。

林澈知道，独奕没有撒谎，他的胜率比自己高得多。所以林澈才出此下策，想利诱独奕放弃，但这少年比他想象的更轻狂高傲。

但若让他就此止步，那也太不甘心。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却依旧是个碌碌无为的出租车司机，靠着控梦比赛才咸鱼翻身，被全球粉丝后援会欢呼，数不尽的广告商和美女纷纷涌来……但若七天后他失败了，人生将被迅速清零，三个月来的努力付之东流，他会被重新关入生活的监狱，一辈子困在出租车里，无路可出。

窗外风雨狂啸，他取下银丝边眼镜露出疲惫的脸，双手捂面，像是个蹲在街边无处可去的下岗者。

“所以当我提到案件时，林澈果然出现了情绪波动？”刚进电梯，独奕就掏出帽衫中的隐藏通信设备，低声说道。

“是的。”口罩贴于耳垂的部分轻轻颤动，另一位少年冷淡的声音传出，“体温变化，瞳孔张大，这些在探测器上都很明显。”

“但这构不成证据。”独奕声音急切，“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稳住，你太冒失。”少年训斥道，“我们的计划是暗示他，让他在梦境中下意识地提供证据，但并没有让你这样刺激他。见鬼，你就不怕他真的退赛？”

“抱歉，汤，我以为重压下他能更快暴露，刚刚有些莽撞了……”独奕喃喃地说，“现在怎么办？”

“我们准备牺牲你。”

“什么！喂！喂——”

第二章

七日后，东京，19∶46。

被称为“东京巨蛋”的巨型体育馆内，五万人座无虚席。大雨霹雳而下，在洁白的“蛋顶”上抛出轻柔的曲线。橘红的灯火刺破夜幕，灰色长路上汽车急啸，组成浩浩汤汤永不停息的光流，仿佛时光之水倾盆而泻，淹掉了灰瓦白墙的江户城。

巨型屏幕的幻光中，观众们一边摇着荧光棒，一边疯狂拍照并上传社交网络。日本能抢下决赛的主办权，是因为“控梦”这种微微中二的能力似乎格外符合日本网民的口味，他们为“控梦者”狂热地买票下注，击败美国、中国成为全球最大庄家。日本电视台都在掩着嘴偷乐，他们抢下了全球直播权，在这个收视低迷的时代定将创下久违的奇迹。

无数狭小手机屏幕的荧光中，文字、图片和短视频闪烁，emoji与like激荡。北京国贸拥挤地铁里，下班的白领正打着哈欠刷手机；京都飘摇的樱花下，赶路的游人低头看实况消息；巴黎的午后，校服少女趴在桌上，手机的流光在苍白的面上变换……

漆黑大雨中，猩红的长毯通往洁白的巨蛋，像是钢铁丛林中一条鲜艳血管。扛着黑色机器的摄影师和记者围住红毯，等待选手入场。

一辆蓝色的玛莎拉蒂划破雨幕，司机恭敬开门，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翩翩而下。瞬间，镁光灯在雨中狂闪，“咔咔咔”仿佛要嚼碎一切。男人挥手致意，走上红毯，偶尔被狂热粉丝拦住要求签名。

“现场情况看来，林澈的状态非常好，想必‘独奕抄袭事件’为他增添了不少信心。”披着透明雨衣的娇小女记者迅速伸出话筒，“林先生，您现在的全球支持率已经涨为82.3%，请问您对此意外吗？”

“其实并不。”林澈露出淡然的笑容，“天道酬勤，我的每一次梦境控制都拼尽全力。”

这句话迅速通过网络传播全球，文字与电波荡漾，社交媒体上瞬间一片欢呼赞扬。

“那您如何看待独奕抄袭事件？想必这对您也是意外之喜吧。”另一位记者趁机插话。闻言，林澈的笑容消失，仿佛一个严肃的父亲：“不，我很伤心，他太年轻容易被诱惑，但我请大家再给他机会……”

其实林澈心里正在偷笑：简直如有天助，七天内他的支持率由39.1%翻为82.3%！和独奕见面后，他绝望得开始思考退赛。但不承想，第二天网上就爆出了独奕的初赛梦境抄袭了某部小说！这件事迅速登上全球热搜，而后愈演愈烈，群情激奋的网民甚至要求取消独奕的决赛资格。

“独奕来了！”火红的法拉利上，走下了穿夹克戴墨镜的少年。他迅速被团团围住，镁光灯闪耀如手术台。“请问作家汤介生的状告是真的吗？你的初赛梦境是否抄袭其作品《人类最后的首领》？”“你是否会自愿退赛？”“关于各国网民的抗议你怎么看？”……

见鬼。独奕一边在重围下艰难前行，一边在心里对总部比中指：是的，他的梦境剧本都是汤介生写的，可“汤介生”的真实身份就是总部的探员！这些都是总部安排好的：为了避免林澈退赛，他们一只手制作出“抄袭事件”，另一只手控制服务器和舆论来煽动网民情绪，在短短七天内，将独奕从“全民喜爱的控梦少年”变成了“无耻的抄袭犯”，以此增强林澈的参赛信心。即使独奕知道这都是任务需要，但想到网上喋喋不休的骂战，他还是窝火。

不过这次任务马上就要收网了。他灵敏地躲开了空中扔来的鸡蛋，扒开记者向前走。为了取证，他们已经等了整整两个月，是输是赢就在今天了。

大雨的巨蛋内，五万名观众的欢呼中，本世纪最大的赌局即将开幕。而掷出骰子的是全球每一位网民：决赛的梦境主题，将由全球网络票选产生。

巨型屏幕上是一幅幽绿色的地图，无数黄点正从世界各地飞往东京——全球网民还在为主题投票，在比赛开始前一秒才会真正结束。

也就是说，不到最后一秒，世间无人知晓决赛的主题是什么。

台上，林澈春光满面，仰头对每一位观众问好，余光却紧张地盯着巨幕上光影的变幻。独奕低着头，按总部要求做出一副憔悴落寞的样子，却在内心暗暗发出嘲笑：

决赛的主题他早已知道。

这早已被总部内定，“全球票选”只是幌子，无论民意选择哪个，最后大屏幕上都会跳出三个字：

凶杀案。

第三章

什么！

当屏幕上跳出那三个字时，全场观众都失控大叫起来，衣装光鲜的淑女们惊吓得捂住胸口，西装笔挺的男人们面露惊讶，大声交谈怀疑统计结果有误。一些人道主义者面露愤怒，离场表示抗议。

林澈瞪大眼睛看着屏幕，独奕发出低叹：果然，这个主题太不自然了。

与此同时，全球网络瞬间沸腾：多黑暗的事，多刺激的事！这两个人将在全球的瞩目中做梦，梦出一场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的凶杀案，把心底最阴暗的部分展现给七十亿人观看享乐！

手机的彼端，是被困在写字楼里加班的白领、在樱花下死板微笑的旅人、日复一日上学的少女……他们灵巧的手指正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无数电波从他们手底发射，聚集成嘈杂的热烈的网，为偶像欢呼，为黑色的梦魇欢呼。

屏幕上，两人喝下了帮助睡眠的饮料，一左一右登上高台——台上放着两只漆黑的“大茧”，用血红的颜料写着：夢の制御。

他们躺入大茧，合上舱门（一列列广告商的血红色的名字也显现出来）。全场瞬间黑暗，从此刻起，巨型屏幕将实时转播两人梦中的情景。

在脉脉的电波与荧光中，全世界在一片漆黑中屏息以待。

梦哪，享乐吧，双手沾血地杀人吧。

第四章

伦敦，正午，IAI总部。

“独奕进入梦境，注意观察，避免他在梦中泄露探案细节。”灰绿眼睛的女人盯着屏幕，目光严肃。

“是，组长。”陷在软椅里的东方少年懒洋洋地应道，心有不甘地说，“应该让我当探员，独奕总是犯低级错误。”

“你的控梦能力没有独奕稳定。”

像被戳到痛处，少年瞬间坐直：“不公平！林澈的嫌疑是我发现的，凭什么让独奕当探员？我不想给他写剧本，我也想探案……”

女人懒得理他：“这次取证失败，你和独奕各降三级。”

少年立刻闭嘴。就在这时，又有人喊：“报告组长，林澈进入梦境！”

“全组警戒！仔细观察林澈梦境，务必找到‘血红少女案’的确凿证据！”

汤和独奕，是同年进入IAI总部的两位年轻探员，彼此互不服气。

就在他们进入总部的那一年，发生了震惊全球的“血红少女案”。

为推理爱好者哗然的是，这是一场“完美犯罪”。三年前的夏夜，上海大雨，十九岁女生孤身入住洋房酒店，凌晨5∶10却被发现神秘陈尸于郊区垃圾场，主动脉破裂致死，浑身多处擦伤、撞击与殴打伤痕，鞋底有少量泥土和青苔。

诡异的是：一切证据都表明，她根本没有出过房间！

她的房卡、手机、钱包等所有行李都留在房间内；门窗自始至终被反锁。监控录像拍到她在19∶32进入房间，之后再也没有离开。正门、走廊、每个客房、临近建筑……每一个能找到的监控都被反复检查，19∶32后，没有一丝一毫她的影像。

这栋酒店是殖民时期留下的百年建筑，客房内还拥有老式的壁炉和洗衣道，成为可能的出口。但她房间内的壁炉和烟囱没有任何使用痕迹；洗衣道通往洗衣房，一旦进入就会被监控发现；此外，洗衣道与酒店其他两个卧室相连，但这两个房间当夜都有客人居住，一旦进入，就应被发现。

漆黑大雨中，死去的少女肤白如雪，肮脏的垃圾与水洼中，鲜血与红色长裙一起漫流，像是一幅诡异的后现代派艺术作品。

这是一桩令人绝望的悬案。

酒店被整整封锁了四个月，垃圾场被翻来覆去找遍每一粒沙子，所有能想到的细节和地点都被反复排查。全球网民每日关注，无数侦探和推理爱好者抵达上海。然而三年过去了，嫌疑犯、凶器，甚至犯罪动机都毫无头绪。有人甚至绝望地断言：

“这是只有神才能完成的杰作。”

但真相远比外界知道的更为复杂黑暗：

遇难少女的真实身份是一位间谍，代号“大丽花”。她于案发前三天窃取了IAI的资料“夭”—— 一块特殊材料制成的小圆片，其中承载的机密文件足以摧毁现有政治体系。大丽花所属的势力想要政治机密公之于众。所幸的是，“夭”以复杂技术加密，大丽花在转移中暂时没有机会解码。

暗中无数势力的眼睛正盯紧她，想要吞下她手中的东西；IAI派出十位探员追踪大丽花，两人一组，展开通缉。

大丽花以敏感狡猾著称，在逃亡的三天内，八名资深探员迅速暴露。她唯独没有发现汤和独奕——倒不是因为他们多高明，而是当时他们都才十四岁，不易引起注意力。最终，总部将取回资料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两人身上。

两人一路追踪来到上海，却在抵达当晚就发生了“血红少女案”，大丽花身亡，圆片“夭”不知所踪，有关她背后集团的一切线索从此断裂。这是“二战”以来IAI遭遇的最大失败，也差点使独奕和汤丢掉工作：这是他俩的第一项任务，被彻底搞砸。

当时，组长跟两人谈话后气得发抖。原来，那日下午两位年轻气盛的男生因为小事吵架，赌气中分道扬镳，要各自独立探案。独奕压根儿没找到大丽花入住的酒店，在浦东瞎转一夜；汤倒是成功定位了大丽花的酒店，但晚餐时走进了附近的居酒屋，喝得烂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组长深呼吸几次，对两人露出微笑：“你们可以滚蛋了。”

为了留下来，两人答应了很多苛刻的要求。而最令独奕和汤头疼的是：他们成了长期搭档。组长放话说：“如果你们不能一起合作，那就一起辞职。”

但友情这种东西是强捆不来的。重压之下，两人只好装作一副好兄弟的样子，私下却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除了任务需要，两人从不私下会面，偶然碰面都要绕道走。

唯有这次，是汤主动找上独奕的。

两个月前的早上，独奕收到了一封来自汤的电子邮件。解密后，他盯着屏幕僵住了：

“全球控梦大赛中，出现血红少女案的嫌疑犯。

编号为M3698、作者为林澈的梦境中，第3分22秒处，场景酷似当夜垃圾场布局；第4分29秒处，女主角的右锁骨上有两颗黑痣，与‘大丽花’一致；第10分03秒处，街边花店的招牌图案，正是‘大丽花’右臂上的文身图案。

我并不需要找你，但我想和你一起完成此案，让你明白，三年前是谁连累了谁。

汤”

两个斗志昂扬的少年连夜赶回伦敦，陈述林澈嫌疑，要求即刻成立专案组。

但出乎意料的是：总部干脆拒绝，理由是证据不成立。

一场激烈的法学辩论在IAI内部展开：梦境可否成为证据？一部分人声称这简直是儿戏，梦境是臆想出来的，有太多巧合和主观性，把梦当证据是对整个IAI的侮辱。另一些人则据理力争：当所有证据都消失后，梦境是唯一的证据！

法学家们简直吵红了眼，差点互扔皮鞋和烟灰缸。尖锐的对峙中，十三人表决会召开，汤和独奕旁听，心提在嗓子眼里。

“一比零，二比零，二比一……六比六！”

只剩最后一个人没有投票了。所有人屏息以待，汤和独奕却对视一眼，垂着头灰溜溜地逃出会议室，如两条丧家的小狼狗。

最后一个投票的人，正是组长若瑟琳。

那个灰绿色眼睛、不苟言笑的严肃女人。

三年前，就是她差点把两人开除。

不用等投票结果了，两人都能想象到她不屑的笑容。她是个好组长，一丝不苟、执行力超强，有比男人更坚强的意志力。但她就像是个漂亮的高中数学老师，对所有浪漫与想象的事物嗤之以鼻。

灯光灰白的办公楼里，独奕和汤走到窗边，俯瞰伦敦城。阴云凝滞，泰晤士河翻着灰黄的水沫，双塔桥呈现一种病态的蓝色，灰色的伦敦眼僵在空中，像是一座纤细而古怪的机器，人与车匆匆行着，小得像一个个数据。噢，单调的、真实的世界。这才是真实。

“对不起。”独奕耳边忽然传来轻轻的声音。他转头，看见汤在灰白的光中垂下眼，声音很低，“三年前，如果我不喝酒……”

“不是你的错。”独奕转回头，“不过，那晚你为什么会喝酒呢？”

“其实，那天我发烧了。”

“发烧了？”独奕有些难以置信。他记得他们分开时，汤还很精神。

“那天上海暴雨，为了跟踪大丽花到达酒店又不暴露身份，我只好趴在酒店运海鲜的货车底座上，积水和冷风都往身上灌。确定了她的房间号后，我几乎被冻僵了，于是决定先去吃饭，晚上再行动。”汤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很快我发烧了，浑身冷得哆嗦。为了不耽误晚上的行动，我叫了瓶酒，想喝酒取暖……”

“傻子。”独奕说，“发烧的时候不能喝酒。”

“但我害怕你提前抓住她！如果那种小案子都输掉，简直太丢人了。”

独奕身形一僵，他这才想起来，那天他们吵架后打赌了，赌谁能先抓到大丽花，也真幼稚。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趴在居酒屋睡了一夜，身上又冷又疼，醒来‘血红少女案’已经成了电视头条。”汤难堪地抓了抓头发，“这件事是我一生的耻辱，你一定要保密。”

独奕斜眼：“大家不都知道了吗？”

“不！我是说发烧这件事！”汤迅速扭头，“我一直对外宣称是贪杯醉酒，这样显得我比较风流不羁。如果大家知道其实是发烧的话，那就太丢人了。”

“哦，好。”

“那晚我做了好多梦。”汤望着灰白的天空，“我想不起来……醒来的时候，早间新闻在播放‘血红少女案’，我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那儿，无数画面在脑子里闪，可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沮丧地垂下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那晚梦见了什么，可是我忘了。我不该喝酒的……”

独奕迟疑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不怪你——”

“叮！”

两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Ω1216专案组成立，组长若瑟琳，您已入选组员，请速到B17-215会议室集合。阅后自焚。

两人抬头不可思议地抬头对视：居然成功了！

若瑟琳不仅投票通过了提案，还亲自担任组长，全权负责此次“梦中取证”！

这一日，距全球海选结束，还有三天时间。

专案组很快制定出计划：他们要派专员参加控梦大赛，诱导林澈在梦中暴露出关键性证据，同时每个取证步骤都必须合法。

经过测试，组内拥有控梦能力的是四个人，其中独奕和汤最为优秀，而汤对梦境细节的处理更细腻真实。但若瑟琳最终任命独奕为专员，因为汤在最终测试时犯了致命错误：他陷进了自己的梦里，把它当成现实。

其他人被分为三个小组：组一负责编写梦境剧本，组二负责控制全球舆论，组三负责独奕的形象管理和宣传炒作。

IAI中有人对炒作和控制舆论的合法性表示质疑。听证会上，专案组申辩道，控梦大赛中许多参赛者都有幕后推手和公司包装，这个时代连网上女装店的店主都是“网络偶像”，在社交媒体时代，这种做法无可厚非。听证会最终宣判专案组取证合法。

三天里，组一夜以继日地编写剧本，独奕按剧本录制梦境，投稿参赛。在组二的操作下，《人类最后的首领》迅速登上热搜并一炮而红。随后，独奕英俊的相貌、优秀的履历（组三编的）依次进入人们视线，其社交门户迅速聚集十万粉丝，顺利通过初赛。

之后两个月里，独奕一直保持着极高人气。这首先归功于组一的剧本——独奕的每一个梦境都堪比大电影，点击率保持在千万以上。此外，组二组三配合默契，各种新闻黑料不断冲击着公众视线：独奕女友绯闻、高考成绩、背景扒皮……仅仅两个月内，独奕拥有了一千二百万粉丝，无数广告公司跟在身后寻求签约。

可这并不是专案组的目的，而是无奈之举——取证进行得非常不顺利，不得不让独奕继续比赛。每一轮比赛中，他们都能从林澈的梦境中找到疑点：地板上的文身图案；大雨夜一闪而过的红裙；墙壁油画上的少女酷似大丽花等，但都模棱两可，无法支撑定罪。

IAI中的心理学家们渐渐都坚信林澈与大丽花案有关，并把当前情况叫作：“下意识的隐瞒与无意识的透露。”他们指出：控梦者在制造梦境时是完全清醒的，因此林澈做梦时就知道全球无数眼睛正在盯着自己，有意识地隐瞒与大丽花相关的事实，却在无意识中不断透露细节，如街边招牌、地板上、壁画等，这些细节连林澈自己都不会注意到，却在无形中暴露了他的记忆。汤和独奕都是弗洛伊德的厌恶者，这一次却相当认同。

本来，专案组想在取得确凿证据后就让独奕退赛，现在却不得不延长取证时间。组二和组三又多了新的工作：宣传并推广林澈，让他一直晋级不断做梦，直到暴露出确凿证据。但直到独奕和林澈双双进入决赛，取证还是没有半点转机。

如果决赛结束后他们还没有拿到确凿证据，就只能撤销指控，解散专案组。无奈之下，若瑟琳向IAI高层申请特权：入侵控梦大赛的官方系统，篡改决赛的梦境主题。

她指出：此刻林澈的嫌疑昭然若揭，但之所以迟迟没有确凿证据，是因为林澈在有意识隐瞒所有与“凶杀案”相关的事实。只有在决赛夺冠的重压下，逼迫他做一场与“凶杀案”相关的梦，才有可能使他暴露证据。

据理力争后，十三人会议艰难达成了一致：允许专案组入侵控梦大赛的官方系统，将决赛的梦境主题篡改为“凶杀案”。

按照控梦大赛的规则：决赛不同于以往的比赛，要求选手在拿到主题后临时构思，在全世界观众的眼皮底下直播梦境。因此，林澈不会有任何准备的时间。

已经辛劳了两个月，是输是赢，就在今日了。

第五章

为什么，会是这个主题。

狭小的黑暗中，林澈全身发抖。

他们找上门了吗？他们终于找上门了吗！

他在内心声嘶力竭，但很快药剂的作用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

独奕最先进入梦境。

正如无数江湖骗术和科幻电影所言，控制梦境的第一步，是要意识到自己在梦里。

有些人，在做梦的时候永远意识不到自己在梦中；有些人，偶尔能感知到这是梦，但一旦感知到马上醒来；而如果，你能意识到自己在梦里，并试着操控它，那么恭喜你，有机会角逐明年的控梦大赛了。

但实际上，对于控梦者而言，最大的问题不是控梦，而是如何区分梦和现实。有些人甚至会陷入精神上的恐慌：我一切的生活，是不是一场梦境？

这并不是一个心理学或生物学问题，而是一个哲学问题。早在柏拉图的时代，“洞穴中的影子”这一比喻便令人恐惧，笛卡尔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提出“我怀疑一切，但我唯一不能怀疑的是我怀疑，所以当我怀疑时，我存在。”即著名的“Cogito ergo sum（我思故我在）”；量子物理学家将“非实在论”推向极致；而普通大众对“缸中之脑”和“梦中梦”的讨论经久不衰。但实际上，让你疑惑的所有问题，千年前先民们都已讨论过了：“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

但对于独奕而言，区分梦和现实相当简单。当他站在夕阳渐沉的海边，湿润的海风拂过面颊时，他立刻蹲下身抓了一把沙——每一粒沙都有指甲盖大小，他瞬间明白了自己在梦里，试图控制周围一切。

独奕的梦境总是粗糙到令人发指，颇有点建模的味道。汤对此非常不齿，独奕却不以为意：起码他不需要陀螺就能分清梦境和现实，也绝不会像汤那样迷失在梦里。他是梦境的绝对操纵者。

他心思一动，深红的帷幕从天垂落，上面绣着六个大字：

“丈夫杀死过你”

毫无疑问，这是汤写的决赛剧本。

独奕知道，汤颇有些和林澈较劲。诚然，独奕的梦境受到热捧，但林澈的故事总是能得到更高的评价。汤的故事魅力，来自他年轻的热忱与无羁的幻想，仿佛七彩的鸡尾酒，令人眼花缭乱；而林澈的故事魅力，则是扎根于生活和人性的，好似漆黑的卤味，是他用二十年出租车生涯慢慢熬出的。

“这次我写了一对中年夫妇，他们的爱情和焦灼。”汤把小说交给若瑟琳时，深沉地说。

若瑟琳看完小说后，看着汤严肃的脸大笑不止：“可他们并不像一对中年夫妇。汤，你别生气，这篇小说很棒，但我是说你还没有经历……”

红色的巨幕缓缓拉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凶杀，在全球观众面前开演。

东京巨蛋内，举着荧光棒的观众盯着巨大的屏幕，在看见肋骨的一霎集体倒吸冷气。与此同时，全球无数人捧着手机观看直播，评论和弹幕疯狂增长，每一秒钟都会出现无数粉红的“like”。

另一边，林澈的关注度倒没那么高了。他的故事进展太慢，看上去平平无奇，除了铁杆儿粉丝还在坚持，场内大部分人都转向了播放《丈夫杀死过你》的屏幕。

伦敦，IAI总部，专案组屏息看着每一帧画面。汤悄悄打开手机看评论，在心中得意，遇见若瑟琳严厉的目光，立刻抬头专注地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只听若瑟琳疑惑地问：“我记得你给我的小说里，并没有‘汤’这个角色啊。”

汤连睫毛都不眨，端坐着紧盯前方，仿佛灵魂出窍老僧入定。

没办法，他就是想在全球面前露面，就是不愿意隐姓埋名做幕后。或许他再长几岁就沉稳了，可他现在还是个热情的少年，只喜欢当英雄。

“林澈他居然……唉，宁愿输掉决赛都不肯暴露大丽花的案子吗？”另一边，探员们盯着林澈的梦境，脸色都有些微妙。

“怎么了，他做了什么梦？”若瑟琳暂时放过了汤，转向播放林澈梦境的显示器，然后僵住了，半晌才说，“你们还是注意点儿吧，说不定会有证据。”

那语气连自己都不太确定。

当屏幕上的男人翻过手掌，露出一颗黑痣时，全场观众起立尖叫。

猩红的帷幕再次从天而降，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中缓缓拉上。

台上，漆黑的“茧”从中间打开，身穿鲜红夹克的少年站起身，洁白的光线落在他身上，他微微笑着冲观众优雅致谢。欢呼声与口哨声淹没了大雨声，几乎要冲破屋顶。连林澈的铁杆儿粉丝们，此刻都频频回头，目光有些犹豫。

独奕在第一排坐下，一边喝水擦汗，一边注视着林澈梦境的屏幕。

忽然，他面色一变。

第六章

林澈出现在烟雨朦胧的上海街头，内心一片茫然。小馄饨的香味从早餐店里飘出，在雨幕中留下洁白的蒸汽痕迹。

他忍不住向早餐店走，看见满脸皱纹的外婆守着大锅，神情疲惫而柔软：“你还晓得回来？”

林澈心中一酸，忍不住向前跑去，可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这不对，外婆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这是……梦里。

一瞬间，他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这是在控梦大赛上，全球十亿观众正盯着自己的梦境！而东京决赛的主题是——凶杀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主题！林澈浑身发冷，一张洁白的、带着血污的少女的脸，在记忆深处慢慢浮现。我知道一个完美的故事，可我不能说，不能说！

我该讲什么故事。面前，外婆已经盛了十二个小馄饨，林澈的内心慌乱如蚂蚁乱爬：凶杀案，杀人……我肯定听过别的故事，不要慌，让我想想。可他越搜肠刮肚，记忆中那张少女的脸就越清晰，他的手脚开始发颤。

最开始，当林澈知道决赛要即兴发挥时，他就开始害怕。平心而论，他不擅长创作和想象，他的所有梦境都来自现实，来自二十年出租车生涯中的匆匆乘客。每一次在得到主题后，他都要苦思冥想，从记忆中找到相似故事，以此制造出一场梦境。但这次……凶杀案，该死！我想不起任何的故事，满脑子都是那个女孩！

这是决赛现场，如果输了就会全部清零。静下心，再好好想……

他在早餐店的破木桌前坐下，外婆端来馄饨和生煎，一样样放在桌上：“饿不饿？快吃吧。”

林澈心不在焉地应下，继续回忆。确实有乘客给他讲过一些都市凶杀案，但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谣言。他也常看一些法制栏目，但若以此制作梦境，就仿佛地摊上的三流读物。这些故事绝对不可能赢得了独奕。

实在不行就……不，绝对不可以！

“想什么呢，怎么还不吃？”外婆在锅前数着小筐里的圆签，低声问道。那声音平和亲切，在热气中仿佛飘荡了多年。

林澈抬头，对上她苍老宁静的眼睛，灰扑扑的围裙和满头银发都落在晨光里，细小灰尘悬浮于光。他鼻头一酸，想起许多年少时的往事。

他忽然明白自己要讲什么了。

他只是个平凡的市民，每日开车、做饭、洗衣、睡觉。没经历惊心动魄的人生，还被生活消磨掉了幻想的力气。四十多岁了，才第一次住进高档酒店，第一次出国，即使在梦里，他也创造不出什么东西。

可这就是他的生活啊。

再平庸的生活也值得尊重。

巨大屏幕上，缓缓放映着一个少年与外婆的故事。

那年他二十岁，有双明亮的黑眼睛，穿着回力鞋在街上狂奔，每天黄昏都有大片的火烧云，映在破旧洋楼与满墙绿藤间，晚风呼啸，裹挟整个城市缓缓旋转。

他成绩不好，又不肯听外婆的话找工作，满心幻想着下海经商，每日在外面流浪瞎混，夜不归宿。矮小的、颤巍巍的外婆守着早餐店，每天煮着馄饨张望街头，等他回来。

这个故事讲得毫无章法，进展极慢，没有任何高潮和悬念。东京现场，大部分观众转向另一屏幕。但有一些人目不转睛，看得极认真。

社交网络上，评论区腥风血雨，一片混战。独奕的支持者嘲笑林澈江郎才尽，说整个故事简直渣滓；林澈的支持者则骂独奕是抄袭犯，连篇累牍地分析林澈的梦境如何有深度。大部分人左右摇摆，一会儿“转粉”，一会儿“转黑”。但就直播数据而言，独奕的收视率是林澈的三倍多。

伦敦，IAI总部，组员们盯着林澈的梦境咬牙切齿：居然是二十年前的事，这怎么可能出现关键证据呢！若瑟琳脸色阴沉，房间内气压越来越低。

“我说，那个，”汤举手打破了沉默，“我们要不要控制下舆论，让独奕拿冠军？”

若瑟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汤低下头，尽量保持语气客观：“根据估算，冠军奖金起码在千万以上。不如入账IAI，老家伙那里也好交差一点。”

若瑟琳不置可否，轻轻“嗯”了一声。

组二组三如蒙大赦，赶紧工作起来。关于林澈的黑料和批评轮番而上，迅速占领热搜。与此同时，“汤介生”的账号迅速发表声明，澄清误会并向独奕道歉。各大网络媒体纷纷转发，“独奕抄袭事件”被迅速澄清。一大批独奕的死忠粉向“汤介生”的账号展开骂战，组二赶紧控制，引导评论向“解释清楚就好了，谢谢你还独奕清白”“期待汤和独奕合作”的方向发展。

组员们都对取证不抱希望了，干脆怀着骗钱致富的心，鼓动全球下注。他们牢牢控制着全球支持率，一旦独奕偏高，就立刻放出独奕黑料（组一写的），让林澈支持率反弹，反之亦然。

在这个注定不眠的夜晚，全球无数荧荧的屏幕播放着奇幻的梦境，电流与信息激荡传播，看不见的资本在舆论的引导下，像无数川流，汇入黑暗中的大海。

无数屏幕前面，是一双双真实的眼睛。它们翩跹睫毛，时而愤怒，时而惊讶，时而泪眼盈盈，时而满怀正义，为自己的偶像慷慨发言。无数流光映入美丽的眼球中，像一个又一个孤单的玻璃星球。

它们自我感动，并将这种感动传递彼此。

它们的感动都是被人捏造好的，它们却对此无知无觉，深陷其中，正如梦境。

少年缓缓长大，外婆迅速变老。

嘈杂的世界加速旋转。陌生口音的外地人坐在早餐店里，谈着他听不懂的事；弄堂里，头发蓬乱的妇人提着尿壶，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新贴的拆迁文件；他在鸟雀低垂的黄昏狂奔，偶尔困惑地停下，打量街道怅然若失。

那个传说中下海发大财的同学老石回家了，走哪都拿着带屏幕的黑手机，约大家在人民广场旁的面馆聚会。席间，他们称兄道弟，林澈厚着脸皮求老石下次出去带着自己，老石满口答应。林澈表明自己囊中羞涩，老石说好办，不是还有间破房子吗，可以当本钱。

少年热血沸腾，马上回家和外婆商量，却被她死死攥住房产证，冷冷地骂了一顿。他在愤怒中摔门而去，站在上海站北广场，深深吸气，却终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在生命最后的两年里，谨慎的、偏执的老妇人死死守着房子，一边煮着馄饨，一边张望着外孙回家，尽管他已是邻家口中的小阿飞。少年在外面撑不住了，最后“浪子回头”乖乖回家。外婆出钱让他考了驾照，安排了份出租车的工作。那时出租车运营正蓬勃，还是个相当优厚的差事。

这两年，是老人生命中最开心、最满意的日子，唯一的担忧是怕外孙听人谎话，把房子弄没了。当听林澈说，想把老屋卖掉，在浦东投资商铺时，外婆又惊又气，一时缓不过来竟晕倒。虽然很快抢救过来，但林澈从此再也不敢打早餐店的主意了。

外婆是寿终正寝的，她安详地躺在床上，晨光从窗外滴落，白色的蒸汽在四周飘荡，像是一场宁静的梦。

唯有二十二岁的林澈浑身颤抖，打破了这份寂静。

他像是个被抽走灵魂的空壳，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干什么，只是从内心的空洞里发抖，弥漫全身。他哭不出来，仿佛对一切悲伤都隔阂了。直到葬礼过去一个月后，他忽地在一个清晨崩溃大哭：

外婆没有了。

从他的生命里狠狠撕裂开。

再没有人站在清晨里，穿着干净的灰色围裙，数着圆签将小馄饨一粒粒推入锅中，一边搅拌，一边等他回家。

后来，他拿到了外婆的遗嘱。她把一切都留给他：弄堂里破旧的早餐店，退休金攒下的微薄积蓄，刺绣旗袍的老嫁妆。但要求他结婚前不许卖房子。

那个颤巍巍的老人甚至找过律师做公证，规定林澈结婚前无权卖房子。她甚至还标明这房子永远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一心一意要把祖祖辈辈的房子，留给心爱的外孙。

林澈依言做了，每日朝九晚五，认真开车。他年轻的生命在一位位陌生人的旅途上消耗，被几十元的车资赋予意义。他奔命于此，踏实生活，没有时间再去幻想冒险发财。那位老石后来怎样，他是很久没有关心过了。

车外的世界越来越新，车内的世界渐渐老化。出租车顶仿佛是一面镜子，上面映着南京街的霓虹，巨鹿路的藤影，徐家汇的塔尖，美术馆的白顶，女人猩红锋利的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被橱窗反射；男人在街角蹲下大口吃热汤面，汗渍晶莹。

林澈感到困惑，总觉得晶莹反光的路跑得比车还快。在他看不见的脚底下，一列列巨车正轰隆嗡鸣，仿佛狭长的人肉罐头，呼啸而去，隐没于广告牌的流光。

三十岁时他娶了妻，准备婚房时才恍然意识到上海的地价今非昔比。他卖掉早餐店，到处借钱，还留下了两年的房贷。婚礼那天，同学来了很多。他携着新娘一桌一桌敬酒，酒过三巡，一西装男子醉醺醺站起身，半是玩笑半是炫耀：“小林，当年我让你买浦东的房子，你怎么不买？我那几间现在可是够养老了。”

他心中一刺，只得说：“当时小，没眼光。”

“就是，谁能想到能涨成这样啊。”席间有人附和道，“要是早知道，当年借钱也得买啊。抵得上开半辈子车呢。”

林澈身形一僵，已经不再年轻的脸涌上疲惫。

“说那事干嘛啊，有个窝就不错了。”赶紧有人出来打圆场，“林哥这新房子真不错，新娘子有福喽……”

他勉强笑笑，脑子里闪过那蒸汽中灰色温柔的眼，和满是皱纹的、紧紧攥住房产证不放的手指。

婚礼的最后他喝吐了，在酒店的休息室躺了一会儿，跌跌撞撞地去洗手间。瘫坐在马桶上，只听到一墙之隔有人笑道：

“什么玩意儿，当年明明是他家老不死占着房子不松手。别看房子现在破成这样，当年起码能在浦东换两套房。那老不死防他跟防贼一样，还专门找了律师……”

一群人哄堂大笑。

那人带着醉意越讲越激动：“我当年怎么劝都不听，里外不是人。这都是穷命，老不死受穷一辈子，还非得让儿孙也受穷……”

怒火直冲向他的头顶。他颤巍巍提上裤子，走进杯盘狼藉的包厢。一群中年男人还在大笑，一张张油腻的脸晃动着密密麻麻的黑头。他止不住地恶心，拿起身旁的黄酒瓶，狠狠摔在桌上。

“啪”一声，包厢静了。

人们纷纷围了过来：“新郎喝醉了，快把新娘子叫过来。”“扶他去休息”……无论人群怎么拉扯，他都紧紧握着碎酒瓶，双眼喷火怒视着老石。

“这，小林这怎么了？”老石后退一步，语气暴怒，“赶紧把人拉走！”

这是他一辈子唯一一回想过杀人。

但就在那喝声后，他浑身一颤，手指忽地软了。

众人七手八脚，连忙夺过酒瓶，把他扶回休息室里。他也就势倾在别人身上，任由他们把自己放平盖好被子，头一歪，仿佛真的睡着了。

第七章

剧烈的掌声淹没天地，无数荧光棒晃动仿若星河，一束光打在漆黑的舞台上，戴着银丝边眼镜的男人从巨茧中升起，接受整个世界的欢呼尖叫。

他余光一瞥，看见失魂落魄的红夹克少年，嘴角挑起不易察觉的冷笑。

“林澈！林澈！林澈！”全场观众举着荧光棒，满眼泪光，大声尖叫着他的名字，主持人几次试图发声，都被打断。

他只好走上前，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粉丝安静。没想到，这个动作激起了粉丝们更大的狂热，差不多二十分钟才平息下来。

“全球社交媒体投票仍在继续，我理解现场观众的热情，但不要忘记投票哦。”主持人话音刚落，手机、平板的光芒在黑暗中迅速亮起，照出一张张苍白的脸，“现在，我们请决赛选手独奕和林澈上台，说一下决赛梦境的灵感。”

独奕还没走到台中央，观众的呐喊便又一次淹没了主持：“骗子！抄袭犯！”“退出控梦大赛！”“抵制这种肮脏的梦境！”……林澈虽然还来不及看独奕的梦境是什么，但从现场反应看，大概是过于血腥引起了观众反感。

独奕几次试图开口，但都被群情激奋的观众打断。无奈之下，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林澈，全场瞬间安静，只听见男人低声缓缓说道：

“这个梦境，献给每一位和我一样的普通人。我们不曾经历过大喜大悲，不曾杀人，不曾经历罪恶。有些小善，有些小坏。我们的人生看似无趣……”

掌声再次冲荡了整个体育馆，很多人一边流泪，一边微笑。大雨声中，深情的音乐在四周飘拂，他们注视着台上那个平凡温柔，却有着最瑰丽梦境的男人，眼睛一遍遍潮湿。

林澈站在洁白的光芒中，微笑着回应全场星海。不曾杀人吗？他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问道。或许，不吧。

他知道，刚刚的梦境其实并不精彩。但无论结局或输或赢，他都认了。

起码，他把那件事掩藏得很好。

没人会知道的。

幽绿色的全球地图在巨型屏幕上再次展开，或红或蓝的小点从世界各地飞往东京。蓝色代表林澈，红色代表独奕。

倒计时开始了，全球无数手指还在疯狂地抽动。林澈和独奕背对着屏幕，手心都微微发抖。

最终，画面定格在被一片蓝色淹没的东京，其中只有星星点点的红色，仿佛深海里的罂粟。

当林澈和独奕回头那一霎，两人都忍不住叫出声，独奕颓然地垂下头，林澈双腿发颤，几乎摔倒。

“第一届控梦大赛的全球冠军是，林澈！而他将获得的奖金是——”

“啪！”一排鲜红的数字砸向幽绿的地图，瞬间占据整个屏幕。在看清的那一霎，林澈整个身体都软了，主持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才勉强在全世界的镜头前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尽管下巴微微发颤。

“本届的亚军是独奕。但根据残酷的all or nothing规则，他所获得的奖金将被清零。”主持人转向独奕，“很可惜，您的三百万将永远无法成为现金了。请问，您后悔没有退赛吗？”

“不，不后悔。”独奕声音干涩。

林澈想看看那轻狂少年此刻的表情，但还没来得及转头，便被鲜花和奖杯淹没，娇小甜美的主持人一直紧跟在他身边：

“不知林澈先生此刻感受如何呢？两个多月的控梦大赛虽然结束了，但稍后我们将进行对冠军林澈的独家采访，千万不要错过……”

全球无数屏幕前，直播渐渐黑了下去；雨还在下，东京巨蛋中观众陆续散去；林澈被迅速拉入访谈间，面对巨星嘉宾语无伦次；无形之网上，电流与符号浩浩汤汤，汇成无数热烈的情感，流向一双双水晶般的眼球……

昂贵的挂毯悬于四壁，璀璨吊灯垂下，照亮橡木的家具。裹着纯棉浴袍的林澈斜倚在软榻，一边喝着英式早餐茶，一边听秘书小姐温柔地汇报今日行程。

此时控梦大赛已经结束了半年多，他的全球粉丝超过三千万，一举一动都被记者关注。相比之下，没几个人记得独奕了。林澈签约了经纪，挂名了创意公司，在每个月更新的梦境里穿插越来越多的广告。在华尔街的灯火、银座的歌声、班霍夫街的嘈杂里，林澈与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握手言欢。他自身成为了一只昂贵的股票，每股资本都想往里面掺一脚。就连多年不曾联系的前妻，也三番五次寻上门。

经过半年马不停蹄的忙碌，林澈终于得了闲。他到澳洲休假，买下一栋别墅，每日懒洋洋地躺在阳光海岸，傍晚驾着游艇出海，少女在身旁娇媚尖叫，清凉的海风冲过面颊，仿佛润泽了每一寸不再年轻的皮肤。

“后天是1号，又到了更新梦境的日子哦。”秘书对他眨眨眼，“老板你的梦境做好了吗？”

“快了。”林澈皱眉敷衍道，“一大早的干吗说这个？”

秘书拿出一沓数据：“根据统计，近期您的粉丝活跃度大幅下降，这是正常的热度衰减，更需要悉心维护。公司那边的意思，是想让您提高更新频率，或者连载梦境……”

林澈的眉头越皱越深：“我哪有那么多故事可讲！”

“这个您不用担心，写手已经买好了，您只要挑选故事就好。”秘书递给他文件，“这里是二十个剧本。此外，如果没有灵感，公司还准备了专业画手、分镜、剪辑……”

林澈接过剧本，如鲠在喉：“好。”

这天他没再出门，缩在沙发里把二十个剧本看完。每一个都如此精彩，精彩得让他全身发烫心中嫉妒沸腾而出。他恍然想到，新一届控梦大赛的海选开始了，那么多年轻精彩的新梦……

这天晚上，林澈选好了剧本，洗完热水澡，戴好测梦仪，躺在铺满天鹅绒的大床上，等待睡意。

他翻来覆去，迟迟不能入眠。临近凌晨，服用了助眠的药物。困意终于袭来，他眼皮一沉，失去了意识。

灰白阴云凝滞，漏下瓢泼大雨，砸向狭小街道漫天的梧桐枝叶。路灯映在黑漆漆的地面上，流出一片橘红的光幕，树影浓烈如画。

林澈坐在驾驶座上，雨刷在面前飞晃，晶莹水珠洒落，大雨“啪啪”砸在车顶。

“师傅，到虹桥机场，赶时间！”一个戴着耳机鸭舌帽的男生钻进车里，大声嚷嚷，“请您快点儿。”

小孩子一个人赶飞机啊。林澈赶紧加速，过了几个路口都是红灯，林澈干脆一转方向盘，抄进了一条洋房小道。这条路极窄极长，所幸此刻夜深大雨，没有人迹。林澈越开越快：穿过这里就是大路，马上能上高架……

“哐啷！”忽地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车还在前进，正在玩手机的男生抬头：“怎么了？”

“哪家乱堆东西，撞到了一块破木牌。”林澈骂骂咧咧，“别刮坏了车。”

也是，刚刚那声音是从车窗上方传来的，不可能是撞到人。男生低头继续玩手机，没注意到司机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鲜红的血渍，在车窗左上方随着雨水滴落，又被雨刷迅速甩开。如此几下，车窗干净如新。

我刚刚，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苍白的手指紧握着方向盘，关节发青，从指尖到前臂都在发颤。

红裙子……一个白肤黑发红裙子的女孩……忽然从房顶上摔了下来！

雨太大，窄街太暗，车速太快，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猛地撞了上去！那女孩飞了出去，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比一场幻觉还快。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雨刷上仅剩的血渍也被冲刷干净了。后座上的男生还在玩手机，大雨噼里啪啦，窄街空无一人，高瘦的身影在屋顶一闪而过，橘红路灯为梧桐留下大片浓影。林澈知道自己该回头的，可巨大的恐惧绑住了他，他浑身僵硬，风驰电掣地向前飞奔。

没人会知道的……

雨水狠狠砸着，整个车窗“乒乓”震颤。一棵梧桐连着另一棵，像连绵不断的巨伞，明亮的小车在其中飞蹿，却好似没有尽头。

已经半个小时了，却连路标都看不见。林澈的脊背开始冒汗：不对劲，这条路最多三分钟就能走完。

这时，一双冰凉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林澈没有回头，因为从车镜里，他已经看到了——

一位肤白胜雪的少女坐在后座，红裙和鲜血一同流淌。她静静地拍着他的背，并不说话，因为她脖颈上正插着一片精巧的刀片。

无数条血管，破皮肤而出，垂了下来。

林澈拼命尖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声。他在狭小的座位上躲避冰凉的手指，踩下刹车，拼命晃动车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不可能，她已经死了！不可能坐在这儿！全都不对劲！

除非，这是……梦？

就在这一霎，浑身冷汗的林澈想起来了：他是控梦大赛的冠军，身价过亿，早已不开出租车了。他现在正在澳洲度假，后天要在网络上更新梦境，今晚要按剧本录梦境。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心思一动，整个场景瞬间变幻。他立在洁白的虚空中，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可就在此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那个剧本是什么了。

奇怪，入睡前明明刚读过。他坐下想了一会儿，却连一丁点剧情都想不起来。无奈之下，他决定醒过来看看剧本。这时，他听见一声警笛。

第八章

东京巨蛋内，当少女沾满血渍的脸占据整个巨幕时，所有观众浑身战栗，爆发出惊骇的尖叫！

那正是三年前，报纸上铺天盖地的“血红少女案”。

一般而言，普通大众对一个受害者的记忆不可能这么久，但这起案件是特例。凡是见过案件照片的人，都对这一少女铭记入骨，甚至饱受噩梦之扰。

这一瞬，全球网络瞬间沸腾，几秒之间，网民已经制作出了梦境截图与案件现场的对比图。“血红少女案”被添油加醋，再次轰炸人们的视线。当年的“侦探”们纷纷跳出来，喧嚣着自己的英明。

伦敦，IAI总部，专员们纷纷击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唯有若瑟琳和汤紧盯屏幕，眉头紧锁。

“这件事绝非这么简单。”汤举手打断了欢呼的众人，“你们谁真的相信，一个顶级间谍的死因是出租车祸？特别是她还刚盗取了足够摧毁世界政治体系的机密文件。”

众人都沉默了。

林澈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刺绣的床幔，而是一片封闭的漆黑。

奇怪，这是哪。

林澈摸了摸四周，发现这里异常狭小，仿佛一个箱子。

他这辈子去过一个类似的地方，那是半年前东京的决赛现场。这又是一场梦吗，唉，快点醒过来看剧本，后天要更新梦境了。

这时，有人打开了箱子，一道光洒了进来。林澈下意识地遮住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

一列刑警正站在外面，手铐反射着冰凉的银光。

林澈脑中一阵嗡鸣。他缓缓坐起，看见漆黑中一片巨大的星海。他使劲看啊看，眼前却像被蒙了层雾。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是零度数的银丝边眼镜脏了，扔下眼镜，这才看清——

洁白的蛋顶下，浩大的雨声中，数万名观众举着荧光棒，每个人都近乎凝滞。他们的表情或困惑，或惊恐，或悲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穿着红夹克的少年坐在第一排，直视着他，目光复杂。

这是，东京决赛现场。

震天的钟鸣响彻脑海，他几乎魂不附体。刑警冲了上来，粗鲁地铐上手铐，将他从“茧”中提出，推搡着他向前走。

他最后回头，看见巨大的屏幕上，定格着一片洁白的虚空。他以可笑的姿态坐在那儿，苦思冥想着秘书给的剧本。

错了，全都错了。在结束“凶杀案”的控梦后，他居然……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成为东京决赛的冠军，与全世界广告商谈笑言欢，买下澳洲别墅……而作为一个控梦者，他居然分不清梦境，把这一切都当成了现实！

所谓半年的忙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所有的鲜花烈火，不过是他在全世界瞩目下的南柯一梦。

他是世间最优秀的控梦者之一，却在决赛上迷失于自己的梦中，捧起了奖杯王冠。

但林澈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些了。被埋葬了三年的罪恶在梦里重见天日，他拼命掩饰的心底最深的恐惧，以这样一种方式公之于众。全世界的荧荧屏幕前，他被押入警车，等待着无尽的审讯。

三年了，红裙血污的女孩在他的梦里阴魂不散，每次都被他控梦赶走。这一次，报应终于来了。

他们，来了。

第九章

两日后，林澈被移交至IAI。

审讯期间，汤和独奕破格被允许旁听。

“你们终于来了！”被带入审讯室后，林澈的情绪激动近乎崩溃，“你们找了我三年对吗？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居然是你！”当林澈看到独奕后，他歇斯底里，“我早该猜到的，为什么最后的主题是凶杀案，为什么你会说那些奇怪的话！杀了我吧，我是最后一个证人了，杀了我就没人知道你们做的事了！”

汤和独奕对视一眼，目光都有些困惑。

“你是说，凶手另有其人？”审讯官敏锐地捕捉到信息。

林澈狂笑：“明知故问。”

审讯陷入僵持。

独奕不惜被审讯官怒视，忍不住问道：“那天晚上，你撞到那个女孩时，她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这是他心中疑惑许久的。自从在东京决赛上看到，大丽花是从左上方的房顶撞到车前窗上，他就十分怀疑大丽花是被人故意扔到车前的。

他注意到，梦境中屋顶上有一个人影，那可能是凶手。虽说梦境不可能和事实完全一致，但或许反映了潜意识里的记忆。

闻言，林澈终于崩溃：“我从始至终没有撞死过任何人！我没撞死她，我撞到她一个小时后她还活着！我看见了你们做的事，但三年来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知道你们需要替罪羊，可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一个小时后？”汤的瞳孔瞬间张大，“你不是肇事逃逸了吗？”

几经周折后，林澈终于信任眼前这些人与凶手无关，渐渐稳定了情绪，开始讲述那夜发生的事情。

抄记员整理如下：

是的，在我四十多年平庸的人生里，我经历过一场凶杀案。

这场凶杀案的主谋不是我，凶手不是我，被害人我不认识，却与我有着罪恶的关联。

因为我是唯一的证人，沉默了三年的证人。

三年前的雨夜，凌晨一点多，我载人去虹桥机场，抄近路走了一条老街，车速很快，一个红裙子的人忽然从屋顶掉到车前，撞飞了出去！我当时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没刹车也没减速就这样冲出了老街。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雨刷已经把车窗上的血冲没了，一切仿佛一场幻觉。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繁华明亮的大路上车水马龙，后座的男生在嚷嚷着“师傅您快点儿”，我就……像没事儿一样跑去了虹桥机场。那种感觉很隔阂，很陌生，就像我外婆刚刚死去的时候，我反应不过来。

当那男生跑去机场后，我望着空荡荡的后座忽然浑身发抖。我终于反应过来刚刚的一切，我撞了人，而且当时我也想到，那个人从房顶上掉下来，很可能是已经遇害了！

我急急忙忙赶回了老街，但那条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下车，仔仔细细把整条街检查一遍，模糊回忆起大概撞到人的位置。可那夜雨实在太大，没有一点血，也没有一点痕迹。我心里慌极了，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知道，像我这种人，有时候会分不清梦和现实。我怀疑那一瞬间是我的梦。

但我没有死心，开着车在附近转悠。这是老街区，多是弄堂和旧洋房，我边开车边往外看，大概过了十分钟，我看见了——

这是我这辈子最难以忘怀的一幕。

我心底最深的恐惧。

三年里，我无数次从这个噩梦中惊醒，以至于渐渐锻炼出强大的控梦能力，每当这一幕出现，我就控制自己的梦境，强行逃离。但是在东京的决赛上，我还是失败了。

那夜，在瓢泼大雨与梧桐灯影间，我目睹了杀人。

两辆车堵住黑漆漆的弄堂口。我悄悄往里面望，一群人围住了一个红裙子的女孩。我大概确定我刚刚撞到的就是她，因为她浑身都是泥泞，头上还在流血。那些人穿着都极整齐，完全不像流氓混混，极其严肃。

我听见有人对她说，把什么东西交出来。

我还在车里，这画面几乎是擦过眼前的。一切看上去像在拍电影，如果是别人告诉我，现在的上海还会发生这种事，我绝对不信。但那夜很古怪，那个时候两点多钟，雨特别大，一个行人也没有。

当时我离巷子口大概二十米，唯恐他们听见车声，心里盘算着往前开一点，然后打电话报警。

但我刚往前开出不久，后车镜里，那两辆车开了！几个男人擒住她向外拉扯，女生嘶声尖叫，但迅速被塞进车里。他们飞车离去，我甚至来不及记住车牌号。我当时慌了，不知道要不要报警，报警后该怎么说，我觉得这一切听上去像痴人说梦。而那群人给我的感觉很不妙，像是电视上的职业杀手。更何况，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撞了人的我也难辞其咎……

我扪心自问不是一个坏人，可那夜，我就是鬼使神差地放下了手机。我只是个普通人，有些小善，有些小恶，趋利避害，自是本性。

只是我没想到，就是那一个小小的举动，毁了一个人的生命。

第二天早上，当我在电视上看到“血红少女案”时，整个人都要疯了。那女孩的死状一直在我脑子里回旋，我请假在家一整天，满眼血丝地看各种分析报道，越来越毛骨悚然：她是怎么从反锁的酒店里出来的？为什么从房顶上掉下来撞上车？那群人到底是什么人？但很快，更大的恐惧包裹住我：

那群人会不会，已经发现我了？

他们是不是在找我，要把我灭口？

你没有见过那一幕，不会懂我的恐惧。他们行动极其迅速整齐，训练有素，在几个小时内抹去所有痕迹。他们直接弃尸垃圾场，如此招摇，像是……极其自信能不被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无人可奈何。

我沉默了三年，没对任何人说过那夜的事。但在夜晚，我反复梦见那几个小时里女孩遭遇的一切。梦里，女孩绝望地向我伸手，“砰砰”地敲打我的出租车窗。一次次，我都夺回梦境的控制权，强行逃离。渐渐地，我成了梦的主宰者，已经很久没梦到她了。

由于我的软弱，那女孩失去了生命，又蒙冤了三年。我在心中深深愧疚忏悔。但若事情重来一次，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事实上，一个明哲保身的人，在某种条件下，一定会成为恶人。

如果不是控梦大赛，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带进棺材里。

比赛中，我一直拼命隐藏这件事，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梦见她。决赛上，我本可以把这件事作为比赛梦境，可我竭力躲藏，宁愿用二十年前的枯燥旧事。

但没想到，我迷失在夺冠的梦里，一夜繁华后，最终还是梦见了她，被世界看见。

事已至此，我没有再隐瞒一丝一毫。恳请你们为她洗清冤屈，也请看在我主动坦白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第十章

专案组围坐于圆桌，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厚重的案宗。若瑟琳主持会议：“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听描述，那群人是间谍，而且和大丽花是不同的势力。”汤举手，“这是典型的黑吃黑。他们在暗中跟踪大丽花，准备良久，终于在大雨夜洗劫一空。反锁密室和捏造监控这种小技术，对于他们都并非难事。”

一位男组员举手：“在控梦大赛之前，我们就预测过这个结论。可问题是，资料‘夭’到底去了哪里？”

众人都沉默了。他们本以为，找到了嫌疑人林澈，就能确定“夭”的下落。可现在，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证人。

“如果大丽花把资料‘夭’交给了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她；反之，如果他们没有拿到资料，说明资料不在大丽花身上，但酒店中也没有资料，这就必然有一个暗中的第三方。”男组员接着说，“但如果第三方能接应资料，那为什么不救走大丽花？这是一个逻辑的死胡同。只能出现‘大丽花交出资料却依然遇害’和‘第三方接应资料却没救大丽花’两个结论，这与常识都是相悖的。”

众人讨论不休。他们本以为，控梦大赛后整个案件便能拨云见日，却似乎仍在原地踏步。

独奕陷入沉思。其他人都在讨论资料“夭”去哪了，可他脑子里总是浮现着林澈梦境里，屋顶上一闪而过的人影。那只是梦啊，当不得真的。

反锁密室和捏造监控这种小技术？独奕苦笑，小说家们总是把“技术”想得格外简单。当年他亲眼在酒店查看过，门窗的锁上没有任何工具的痕迹。而且那种老式洋房的窗户，不用工具就从外面反锁是办不到的。至于监控记录，三年来他用各种新技术查了很多遍，没有任何端倪。

她是怎么从酒店出来的呢？为什么会从屋顶撞向出租车？等等！最大的问题是：她为什么要从酒店里出来呢？

独奕瞬间坐直了，他说出这个问题。

“这个我们昨天不是已经定下结论了吗？大丽花是在逃跑，她的位置被那些人发现了，紧急转移。那一晚，连十四岁的汤都定位到了大丽花，那些间谍又怎会找不到？”

“那她为什么要刻意留下财物和手机呢？”

“为了掩人耳目，让那群人以为她还在酒店中。”

听上去很合理。

“大丽花为什么会从屋顶撞到出租车上呢？或者说，大丽花为什么会出现在离酒店近两千米外的洋房屋顶上呢？”

“有三种可能。一是她当时失去意识，被罪犯搬上屋顶推下去制造车祸；二是她主动走上屋顶，她想沿着屋顶逃跑来摆脱罪犯；三是她被罪犯胁迫走上屋顶，为了自救而跳楼。”

“三种情况都不可能。制造车祸不可能挑这里，有车辆经过那条老街是小概率事件，林澈是为了赶时间临时决定的，罪犯不能预知；逃跑路线也不可能，在上海这样一个大都市逃跑，需要走房顶吗？”独奕摇头，“被胁迫根本不成立，如果车祸时罪犯就在房顶上，那么在大丽花车祸后，他们应该会很快追上去，绝不至于拖延一个小时，等林澈回来才目睹她被带走。”

……

渐渐地，组员们对于大丽花的时间线达成了一致：发现自己位置暴露，从酒店紧急转移（刻意留下财物和电话记录造成还在酒店中的假象），在雨夜中被其他间谍追抓，最终遇难。虽然她为何会撞向林澈的车还有待商榷，但大体是清晰的。他们的讨论焦点是，资料到底去了哪。

但独奕总觉得这个时间线有古怪，而那个密室并不像是后来伪造的。

更何况，都已经大张旗鼓地弃尸垃圾场了，为什么还需要密室和监控做掩饰呢？

如果真的是密室，那大丽花是怎么出来的呢？除了门窗，酒店中还有壁炉和洗衣道两个出口。但是，壁炉和烟囱被反复检查，没有任何使用的痕迹。洗衣道的出口是地下洗衣房，一旦进入，就会被监控发现。

此外，大丽花房间的洗衣道与其他两个酒店房间相连，但在那一晚，这两个房间都住着客人，一间是四口之家，一间是情侣，都被证实毫无嫌疑。洗衣道的出口都在卧室，一旦进入，就应被客人发现。

这是世界推理爱好者三年都在争论的难题。

组员们一致认为录像和密室是后来伪造的，不无道理。

“其实，最古怪的是，”若瑟琳灰绿的眼睛扫视着众人，“三年来，拿到‘夭’的人既没有向我们勒索，也没有公之于众。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十一章

“帮我装一下手机。”

四日后的飞机上，高瘦的少年“啪”地把手机推给邻座，戴上眼罩就要睡觉。

“喂！你出门就不能背个包吗？”独奕终于忍无可忍。

少年仍戴着眼罩：“沉，不想背。”

“真懒。”独奕拿起手机塞进背包，“你的护照机票和钱包呢？”

少年翻出裤兜，左边是卷成一团的护照，右边是包着机票的信用卡。

独奕扶额。有时候他真不理解汤为什么会加入IAI。汤就像一种软体动物，除了做任务外，人生一切时间都窝在家里写小说，连旅行都懒得去。独奕觉得汤真是没出息极了，虽然他的新书《控梦东京》还挺好看的。

而在某些时候，他又极敏锐，极有爆发力。比如孤身跟踪大丽花到达酒店，一眼识破林澈的嫌疑……但在大部分时间比如此刻，他已经裹着毯子，睡得不省人事。

几个小时后，他们将到达东京巨蛋，参加首届控梦大赛的颁奖。

日本电视台做梦都在笑：决赛现场爆出杀人疑凶，不仅使收视率飙出历史新高，更让大赛被迫暂停，颁奖采访都在一个星期后补办，全球直播权于是又落到了它们手里！

真是渔翁得利。

汤冷脸接受了独奕的邀请，一同前往东京。把自己写的故事都给了独奕，他心里还是挺难过的，一想到要亲眼看着独奕独占荣誉，他就更别扭了。

“新手机买大了，装不进兜，我不是故意要麻烦你的。”下飞机后，汤随便买了个背包，把手机拿了回去。

独奕有些怜悯地盯着新背包，他知道它最多三天就会躺在杂物间里吃灰——汤喜新厌旧的毛病简直病入膏肓，家里堆满了各种闲置。几乎每次出任务都是临时买包，事后往杂物间一扔。

他从不会喜欢上任何东西，因为他怕麻烦。

独奕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和汤不再是搭档，他其实会有点想念汤，但汤转眼就会把他忘了吧。

“组里准备结案了。”汤滑着手机，“他们最终判定‘夭’在间谍争夺中丢失。‘夭’采用了特殊技术，一旦被复制就会向IAI发警报。三年来没有警报，应该是丢了。”

“可是大丽花案……”

“他们不想再深究了。这涉及间谍战争，不宜公众讨论。组里正在想办法压下舆论热度，林澈也会无罪送返。”汤叹了口气，“毕竟对于IAI来说，重要的不是真相，是资料。”

“不能就这么结案！”独奕顺手抢过手机，准备发信息给组里。

“别抢我手机，用你自己的账号发！”

“进系统太麻烦了，你的密钥已经弄好了，我借一下，比较快……”独奕一边躲避着汤向前跑，一边十指飞舞打字。等消息确认发送后，他停下脚步，一回头却发现汤不见了。

独奕往回走了一点，这才看见机场电梯旁，汤被一位彪形大汉拦住，大汉手中还扯着一个号啕大哭的蝴蝶结小女孩，想必是汤在追赶独奕，冲撞了他的女儿。

独奕想上前去解围，但刚走几步，他盯着这一幕浑身僵住了：

一连串画面在他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晃着……梧桐大雨间的身影，从屋顶坠落的少女，门窗反锁的房间，直通向屋顶的壁炉，扔在床上的手机钱包，招摇地弃尸垃圾场……“只能出现‘大丽花交出资料却依然遇害’和‘第三方接应资料却没救大丽花’两个结论，这与常识都是相悖的。”

不，一点儿不相悖，这两个结论都是对的。

这是一个思维盲点。

我终于明白了。

她当时，根本不是在逃跑，而是……

面色狰狞的大汉前，汤冷汗直冒，这时看见独奕走了过来，眼中正闪出惊喜的光芒，但见下一秒独奕迅速转过了身，盯着手机十指飞舞，头也不回地离开。

小女孩哭个不停，大汉脸色越来越凶，令人心惊胆战。就在这一刻，汤飞快地伸出手指，指向独奕的背影：

“叔叔，就是他偷了我的手机！”

坐在开往东京巨蛋的保姆车里，独奕的指尖在轻轻发颤。不，这不可能是正常人的思路，毫无逻辑。如果罪犯这么干，他绝对是个疯子……但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一切。

要不要汇报总部？独奕滑开手机又关上。

不，即使这个疯狂的罪犯真的存在，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没有证据，更不知道“夭”去了哪。

我仍在原地踏步。

“噗！”就在这时，轿车一个急转，汤刚拧开矿泉水，此刻半瓶都向左喷了出去，一滴不剩都洒在独奕的衬衫上！

独奕正发着呆，忽地一下被浇了个透，差点儿从座位上跳起来。

汤手忙脚乱地擦，司机频频道歉。美女翻译见独奕脸色不好，轻声安慰道：“别在意啦，正好路上有点堵，等你到巨蛋衣服就差不多干了。那边给你准备了礼服……”

闻言，独奕忽地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盯着翻译姐姐：“真的，会干那么快吗？”

那眼神热烈、急切，带着某种强烈的情绪。翻译姐姐隐隐感到，他似乎更希望听到“不会”。但她被这眼神吓住了，连忙说：“对啊，夏天衣服薄，这里又是车内，干得很快的……”

她再说些什么，独奕已经听不清了。他低下头十指飞舞，在荧光的屏幕上编辑了一条信息：

“我知道真正的罪犯是谁。请速去寻找目击证人和证物……”

（至此，全部线索已经给出）

第十二章

汤，我在开往东京巨蛋的车里给你写这封邮件。

你正坐在我身边，乌黑的眼睛在灿烂阳光下眯着，睫毛垂下，仿佛又要瞌睡了。

本来，这该是个挺美好的日子。我真的挺想和你一起，走上领奖台。

只可惜，如果你能看到这封邮件，那么这一刻，你正在被日本警方遣送回伦敦吧？

你帮我写了那么多小说，今天轮到我给你讲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大概要两个小时到达东京巨蛋，不知道写不写得完。我文笔不好，请多见谅。

·下面是事实：

一位偷了机密资料的女间谍，被IAI探员和黑吃黑的势力跟踪。她在大雨夜入住上海老酒店，却在半夜跑了出来，不走门不走窗，不带门卡手机钱包行李。之后，她从房顶上撞向出租车，司机逃跑。一个小时后，司机折返，目睹她被一群人强行带走。凌晨五点，她陈尸垃圾场。资料不知所踪，消失了三年。

·下面是我的猜想：

这个故事的发生动机是：她在半夜跑出酒店，留下身后的不可能密室。

我们之前一直认为，她是在制造自己仍在酒店的假象，从而安全离开。但刚刚就在机场，我忽然明白了第二个可能：

机密失窃了！

她是跑出去追盗窃者。

我知道，这太荒谬了：如果她是去追盗窃者，那从现场环境看，她是立刻去追，匆忙到来不及拿任何东西。但正常情况下，一位间谍发现失窃后不应先汇报情况吗？唯一的解释是——当面盗窃。

就像机场里，我当面抢了你手机后，你会不顾一切立刻去追，因为还有追上去的希望，因为慢一点就丧失了追上去的希望。

我们假设真的存在一位疯狂的盗贼，叫A。

之前的疑点是：大丽花为什么会出现在屋顶上呢？在这个假设下，只有一个解释：大丽花追着A，追到了两千米外的洋房屋顶。因为，大丽花的离开路线就是A的逃跑路线。

那么，A的逃跑路线是哪条呢？

让我们再回顾一下密室：大丽花的房间内，门窗反锁，烟囱没有使用痕迹；酒店内所有监控，都没有拍到他们离开；洗衣道通往洗衣房，一旦进入洗衣房就会被监控发现；洗衣道与其他两个房间的卧室相连，一旦进入就可能被客人发现。

所以，A逃跑路线只有一条：从洗衣道进入别人房间，然后进入别人房间的壁炉，通过烟囱逃上屋顶。

这是一条极危险的路，不要忘了，A的潜入路线也只能选择这一条！他要两次使用别人的壁炉，两次经过别人的卧室，两次进入别人的洗衣道！无论两次是同一房间还是不同房间，都面临着巨大风险。

毫无疑问，A是个疯子。他不仅当面盗窃，还走了这样一条险路。

更匪夷所思的是，A竟以这样一种方式成功了，当面盗窃后逃跑。而大丽花在情急之中，只能立刻追出去。她按照A的路线离开，留下了身后一个不可思议的密室。

接下来是一场追逐大戏，这是体现A疯狂的第三点：他居然一直沿着屋顶逃跑！这几乎是只有武侠小说才会出现的场景。车祸发生的地点，与老酒店已经隔了两千多米。

那场车祸有两种可能性。一是A把她推了下去；二是她自己失足。

车祸后，大丽花受伤，A带着机密安全逃跑。于是，第一个看似矛盾的结论就出现了：“第三方接应资料却没有救大丽花。”

首先，拿到资料的A并不是大丽花的援兵，而是偷窃者；其次，A并不知道接下来大丽花会遇到什么。

大丽花在当时的情况不可能回到酒店，因为偷窃者的到来说明酒店已经暴露，不再安全。根据林澈的描述，当时她头部流血，浑身泥泞；根据法医报告，大丽花身上多处伤口失血，内脏因重击而出血，两根肋骨骨折。所以，当时她还具有行动能力，但是因受伤十分有限。

而她被其他势力间谍找到，正是在林澈折回前这一个小时里。我们把这群间谍叫作B。

之前案件的一个疑点是：时间太长。如果大丽花一开始就是因为位置暴露给B而逃跑，那么在她被出租车撞上后，B应该会很快追上去，绝不至于拖延一个小时，让林澈目睹那一幕。

但如果，按照先A后B的思路，这个时间就解释得通了。B并不知道酒店的位置，也并不知道A的存在。B是在车祸发生一个小时后才找到大丽花的。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彼时，机密已被A先手盗走。

所以，第二个矛盾的结论出现了：“大丽花交出资料却依然遇害。”因为她交出资料的人是A，但当B向她索取机密不得后，很可能在严刑逼供中杀害了她。

至此，一切听上去如此荒诞。A真的存在吗？没有监控，没有证人，唯一的依据居然是幻梦中的人影。如果你写了这样的小说，怕是要被愤怒的读者群起而攻吧。

一路上我都在想，A是不可能存在的。他行事大胆如疯子，逻辑荒谬如病人，却偏偏如此专业，训练有素。他走的每一步都风险极高，却偏偏有恃无恐，仿佛自信绝对不会失误。

完全不像一个现实世界里的人。

刚刚，我险些否定了这个假设，因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罪犯A！他做的每件事，都和正常人的逻辑完全相悖！

但此刻我发现，罪犯A真的存在，并且就坐在我身旁。

汤，真正的罪犯就是你。

你在那一夜里，犯了一个控梦者最大的错误——你混淆了梦境和现实。

·下面是我的证据：

你的头发是湿的。

你曾亲口告诉我：当你早上从居酒屋醒来时，头发是“湿漉漉的”。

大丽花进入酒店是晚上七点半，随后你走进了居酒屋，根据若瑟琳的询问，是晚上八点左右；而早间新闻开始于上午七点。这中间有十一个小时的时间。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湿的？

这之间的十一个小时，高烧又醉酒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知道你会说，你不记得了。

我猜，你在凌晨一点前后，做了一场大梦。

你意识到这是梦，试图去操纵周围一切。即使是在高烧的恍惚中，追踪大丽花的执念仍萦绕在你心头，你在梦里还想去大丽花的酒店看看。

醉意朦胧中，你主宰着这个梦，孤身来到了老酒店，想要进入房间又懒得被查问。于是，在梦里你做了一件正常的事情：你爬上了屋顶，想钻进通往大丽花房间的烟囱，却进入了其他房客的卧室。

如果是现实中，你一定会马上钻回烟囱离开房间，以免惊醒房客。但这是梦里，于是，懒得麻烦的你便钻进了旁边的洗衣道——就像旧式侦探小说那样，然后通过洗衣道，钻进了大丽花的房间。

下面的事情可能永远无法知道真相，我暂且虚构一个：大丽花正在客厅做着某件事，圆片“夭”被随身携带。你蹑手蹑脚地爬出洗衣道，推开卧室的门，悄声走入客厅。你天性爱当英雄，干脆在梦里冒险一把，抢过“夭”，撒腿就跑回卧室，钻进洗衣道里。大丽花在震惊中立刻去追。

你像电视剧里的大侠一样，飞檐走壁地逃跑起来，翻过围墙跳过马路，一跑就是两千米，大丽花在你身后穷追不舍。而你在梦里跑过一条老街甩开她，跑回居酒屋，这个梦结束了。

据心理学研究，人一晚上会有四到五个周期的快速眼动睡眠（Rapid Eye Movement），脑电活动频率加快，幅度降低，是梦境产生的主要阶段。一夜中的数个梦境会相互覆盖，人们醒来后一般只记得最后一两个。你的这个梦很快被别的梦淹没掉，加上你高烧虚弱，还喝了烈酒，怕是醒来时就断片了，什么都记不住。

可问题是——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这一切都确确实实发生了，唯有你，以为自己在梦里。

两个月前的测试里，你的控梦能力是优于我的，但最终组长任命我为探员，因为你的控梦能力不稳定——你的梦境太细腻逼真了，以至于你在测试的最后，把梦境当成了现实，正如决赛时的林澈。

而三年前，你把现实当成了梦境！

你在凌晨走出居酒屋时，或许是清醒的，或许认为就是去执行抓捕大丽花的任务。但酒精和高烧使你的记忆不断变形，精神越来越恍惚。而最终让你判定这是一场梦境的，或许就是——

一切都太顺利了。

你做的每件事都那么荒唐疯狂，却偏偏阴差阳错都成功了。你两次进入别人房间的卧室，都没被发现；当面抢下大丽花手中的机密；飞檐走壁地逃之夭夭；成功甩下大丽花……一切都太像一场梦了，你是梦中大胆的侠客，扮演着小说和电视剧里的奇侠英雄。

你因为知道自己在梦里，所以大胆妄为，每一步都不符合常人逻辑；而你疯狂行为的成功，又进一步让你坚信这是梦，而且在你的“控梦”之下。

所以，A完全不像是一个现实世界里的人！因为，他在做这些事时，一直以为自己在梦里！

你甩开大丽花大概是凌晨一点半，如果你马上回到居酒屋里，早晨时头发还应是干的。

这很古怪，我一个半小时前发邮件给IAI的上海分部，要求他们去找到三年前居酒屋的老板，尽量调取监控。刚刚邮件传来了：

居酒屋的老板说，三年前的监控早就没了，但他对这个事情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他曾在门口发现一个醉酒的男生，把他扶进了屋内。他说：“大概是早上六点多，我出门换广告牌，看见一个男生坐在门前呼呼大睡。我当时认出他了：他昨夜在店里喝酒，因为不满十八岁还和店员求了情。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但他浑身都湿透了，我赶紧把他扶回店里，期间他也没醒，接着趴在桌上睡。什么时候离开的？不记得了。”

但在高烧、醉酒、体力透支与精神恍惚中，你跑回去后，竟瘫在居酒屋门前的木阶上睡着了，或者说昏迷了。深蓝的天幕下，冷雨顺着红灯笼往你头发里灌，通宵营业的居酒屋前人迹罕至，厚厚的门帘阻隔了屋内人的目光。直到六点多，你才被扶进室内。

这就是为什么，当七点时早间新闻开始，你的头发还是湿的。

至此，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你确实在那一夜做了这些事，你可能只是在居酒屋门前醉坐了半夜。希望真的如此，我好想删掉这封信，和你一起走进东京巨蛋，你会仰着下巴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吧，我此刻好想看你这样笑。

现在，离我开始写这封信已经有一小时四十分钟，东京巨蛋近在眼前，你坐在我身边，用手指在窗上画圈。而我的手机收到了一封新的邮件。

那是我在一小时四十分钟前，发信息给总部，要求他们立刻去搜寻的证物：

夭，那张记载机密的圆片。

这是最后的、确凿的证据。如果它不在，我就马上删掉邮件，请原谅我这一场突发奇想。如果它在，对不起，汤，我必须目送你走上警车。

邮件正在解密，我的手指有点抖。邮件打开了：

“独奕：

依你所言，我们搜寻了汤的家，在杂物间数百个闲置背包中，找到了三年前购买于上海的深蓝12英寸双肩包，圆片就扔在里面。此外，只有购买小票和居酒屋的一沓卫生纸。

圆片已带回专案组，初步鉴定正是三年前丢失的‘夭’，曾为大丽花所窃。

二十分钟后，日本警方将协助IAI总部，将汤遣送回伦敦。务必要求汤配合调查。

Ω1216”

我……这心情真的好难形容。

你还坐在我身边，阳光从指缝里透出来，映在衬衫上。

但至少证明你不是坏人啊，不是别的地方的间谍啊。我想，不会有那么蠢的间谍，把磁片丢在背包里，丢三年的。

总部不会难为你的，把情况解释清楚就好，你并没有犯任何主观的错误，还夺回了资料。

但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一想到待会儿要一个人走进东京巨蛋，就疲倦得浑身没有力气。三年了，我们认识得不算久，可我这辈子经历的最有趣的事，读过的最好的故事，似乎都和你有关。

这两个月来，我按着组里的要求，扮演一位公众面前的“独奕”，可我心里一直很累。其实我最开心的时候，不是被观众欢呼，反而是看你小说的时候，拿着一沓稿纸，忘记了屏幕上飞速闪动的留言评论。

今天我本想，把奖杯送给你的。

我还是挺想，和你成为真正的朋友。

快到了，能看见蛋顶了。你按捺不住在整领结，我轻轻嘘气，点击了“定时发送”。

第十三章

飞往伦敦的特殊飞机上，高瘦的少年把自己缩在毯子里，乌黑的眼睛像受惊的小兽，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若瑟琳在屏幕上注视着他，灰绿的眼睛里有少见的温柔：“不要怕，汤，总部只是按照规章进行调查，你是夺回资料的功臣……”

“不。”少年的嘴唇有点抖，他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珠映着屏幕的流光，“我杀了人，我把她推下了屋顶。”

“听着，汤，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掉下去的。”若瑟琳的语气有一丝心疼，“那夜雨那么大，老洋房上又挤满绿藤，法医鉴定她鞋底有青苔，她很可能是在狂奔中失足跌落了。”

“你相信吗？”少年与她对视，“那么巧，下面正好开过一辆出租车？”

若瑟琳张开嘴，却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发过来一张截图，那是东京决赛上，林澈梦境里那条老街。

“看屋顶上，那里有一个人影。根据IAI中心理学家的分析，这就是你。林澈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影，但他的潜意识留下了这一幕。这正是大丽花掉下房顶的一刻，你注意看，那个人影隔得非常远。”若瑟琳努力对汤露出笑容，“所以，她的坠落和你无关。”

闻言，少年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拼命摇头：“梦是靠不住的……”

“你当时以为自己在梦里，即使真的为了逃跑而推下了她，也是无心之失。”若瑟琳像是一位安慰孩子的母亲，“更何况你救回了资料。当时如果机密泄露，将瞬间改变全球数亿人的命运，你救了所有人。”

“但她……就不重要了吗？”

这声音微颤着，带着干涩、克制与某种强烈的情感：

“她才十九岁，那么年轻美好，却在雨夜里孤零零地死去，与垃圾一起腐烂。我抢劫她推下她去撞出租车，出租司机撞了她逃跑，为了自保而不愿报警，隐瞒三年……如果我是大丽花，死去时，大概是带着对整个世界的不甘吧。”

若瑟琳沉默了，良久，她说：

“汤，这是间谍战争，没有正义和道德，只有阵营。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当然值得同情和哀悼，但她站错了队。”

“那IAI就是对的吗？IAI想要永久独占这亘古的秘密，她的阵营认为全世界皆有权知晓，要公之于众，这就错了吗？”

那少年忽地抬头，带着满脸的泪水，大声喊：“那这就错了吗！这就是她该死去而你们毫不在乎的原因吗？

“三年了，你们一直关注的都是资料去了哪里，大丽花的死无关紧要，甚至庆幸少了一个对手。现在真相揭开了，但林澈签完保密协议后就被安全送回了上海；全球网络舆论被八卦流言迅速转移焦点；我明明是个疑犯，却说我是‘抢回资料的功臣’；而逍遥法外的间谍B，你们是根本不打算去追究的吧。是的，间谍B和大丽花对你们都没什么区别，都是别的阵营的人，他们自相残杀最好。可是公理呢，正义呢！”

两人在荧荧屏幕上对视。若瑟琳站在指挥室的中心，目光平静；汤缩在飞机的座椅上，满脸泪水，肩膀在孩子似的抽搐。他身旁满是警员，正严厉地监视着。

良久，若瑟琳别过眼：“你写了太多小说了。”

第十四章

蔚蓝天幕下，鲜红长毯通往洁白的巨蛋，白衬衣黑西服的少年从车中走下，镁光灯“咔嚓咔嚓”，记者们的手臂像一片丛林，粉丝在外围举牌尖叫，无数花束涌来，清甜的香味在阳光下荡漾。

独奕竟想起生鸡蛋的味道了，大雨中从四面八方砸来。只是一个星期前啊，过得真快。

隐藏的耳麦在轻轻颤动，但这回不是汤的声音，是一位大叔——汤已经被隔离调查了，这是独奕的临时搭档。独奕按总部的要求，露出优雅而僵硬的笑容，像是荧荧屏幕上，一个完美的模型。

每个人都在为他欢呼，称赞着他奇妙的故事，彼此感动，向他表达爱慕。全球网络沸腾欢呼，像是热烈的花香，头晕目眩，仿佛梦境。

但独奕此刻异常冷静。他冷眼看着粉丝们痴醉的脸，对镜头露出笑容，内心却深知：粉丝们欢呼的不是他，而是组三造出来的“独奕”；记者们前呼后拥的不是他，而是组二炒出来的“独奕”；众人感动的更不是他，那是组一的剧本，是汤日日夜夜缩在电脑前，把心底最瑰丽的光，照到这个世界上。

汤刚被带走半个小时后，独奕孤零零地穿过人潮拥挤的红毯，站在舞台中央，面对整片热烈的星海。他说的每句话都不需思考，因为总部会从耳麦里传递给他。新的大叔热情亲切，再也不是汤那冷淡懒散、格外欠揍的语调了。

他在主持人的笑容，全场的欢呼，无数屏幕飘荡的“like”中，忽然孤独得难以忍受。

他已经开始想念汤了。

这场采访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

独奕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优雅地与主持人谈笑风生，念出耳麦里专案组写好的每一句话，内心却已跑神到千里之外。

“……那么，您怎么看待这次决赛主题呢？你相信这真的是全球票选产生的吗？”网友互动中，主持人随机念出直播中一条弹幕。

独奕的脸色忽然变得微妙。他带着笑意沉默，仿佛在思考，实际上只是在等待专案组救命的声音。

“你等一下。”耳麦中大叔的声音有点慌乱，组内也忽地沉默了，过了几秒，“吱”的一声，信号被切进了中央指挥室，若瑟琳的声音格外冷静：

“独奕，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我们确实篡改了梦境的主题，但是，当时一共有五亿网民的投票数据。支持率第一的主题是色情，第二是杀人。”

独奕的眼瞳瞬间瞪大。他放下话筒，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震惊：“什么？”

“是的，这是无数屏幕前的手指，在信号虚幻的流光中，一票一票偷偷投出的结果。这是心底最深的欲望与恶意，被社会道德和体面身份钳制，在虚拟的流光中挣开枷锁，浩浩汤汤地激荡成海。网络和梦，都是欲望的汇总。

“但此刻你必须说，你不相信这是全球票选出的，然后对着全世界的观众，宣布你对道德的信念，说一些善良美好的话语。毕竟，此刻的你不在梦中，而在西装革履的现实里……”

荧光闪耀，掌声嗡鸣。无数双闪烁着痴爱的眼睛，为屏幕上西装挺拔的少年彻夜难眠，泪光盈盈。无数电波从他们手指间发射，汇集无数文字图片，狂热呐喊，彼此感动。

过了今夜，他将成为新的偶像，手握千万美金，在网络荧光中迎接三千万粉丝的欢呼，无数广告商和投资人纷至沓来。

只是那时，怕是没人记得，那个死在大雨中年轻的女孩了吧？

她将像一个符号，消失在日夜更新的电流里。

〔完〕

初稿完成于2016年9月25日。

丈夫 杀 死过你

你和丈夫温馨地吃早餐，侦探却在公园里，发现了你的肋骨和血肉。暗潮涌动的婚姻中，是选择真实面对，还是维系已有的一切？

PROLOGUE

“你，确定吗？”

黑暗中，似有人将唇贴在她耳旁，轻轻说。

确定……什么？

风声和潮水声袭来，鸟儿扑棱翅膀。

这么大的风，是昨晚睡前没关窗吗？起床看看吧。

她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黑蓝的天幕，巨大的夕阳缓缓沉落。灰白的海沸腾着，吞咽所有幽暗的光线。

这是哪？

身后，一只手轻抚她的头发，柔软的嘴唇在她耳垂上摩擦：

“那就去死吧。”

一支坚硬的枪顶住了她的后背。

她惊惶地转头，刚瞥见沙地上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影子，背上的枪口震颤，遽然发热：“砰！”——

她忽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冷汗浃背，外面传来鸟儿的叫声。

清爽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洁白的床被上射出明亮的方块。

原来……是梦。她长呼一口气，恍然地环视四周，一切如故，椅上还挂着丈夫的外套。

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她再次环视卧室，目光最终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昨天切菜时留的伤口已经不见了，她摸着光滑的手背，翻过手掌，看见了一颗黑痣。

ACT I

他们手挽手

以缓慢踯躅之脚步

穿过伊甸走向孤寂的征途。

——约翰·弥尔顿《失乐园》

SCENE I

幽暗黎明，公园岑寂无声。

漆黑的阴翳与虚影中，植物疯长。阴冷的白雾在蓁蓁莽莽的深绿间飘荡。锈迹斑斑的城墙下，深红蔷薇腐烂，灰蜘蛛伸展着毛茸茸的腿节。

天幕冰蓝，幽弱的光下，公园的雕花铁门紧闭。

一只皮毛黄白的流浪狗，从铁门的缝隙里熟练地钻了进去，摇头晃脑地前行，穿过一片漆黑与冷绿。

它口中叼着一根灰白的肋骨。

此刻，它停在城墙下面，飞速刨土，小心翼翼地把骨头放进坑里，用后腿蹬土，把这珍贵的玩具掩埋起来藏好。

留下气味标记后，它心满意足地离开。

它却不知道，身后草丛里，一只灰色的小狗正伏地注视，在它钻出铁门的一霎，灰狗一跃而起，雀跃地奔向城墙……

天幕渐亮。

SCENE II

莉莎最近总是心神不安，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是上次度假的偏僻海滩，黑蓝天幕上的夕阳沉落，枪声骤然响起……她总是满头大汗地惊醒，躺在柔软棉被里缓上好一会儿，才能再度睡去。

今天早晨，她再次被梦惊醒了。

阳光已溜进卧室，在窗帘缝隙间洒出一片浅粉色。她注视着身边沉睡的丈夫，从后面拥住他宽厚的背，听着他的心跳声渐渐安心下来。

她和汉姆结婚了三年，还没有孩子。两人恩爱幸福，是熟人们交相称赞的模范夫妻。丈夫是她的骄傲，他是全国著名的生物学者，担任着西蒙医药的首席科学家。而莉莎曾是家族里最无趣、最容易被忽视的那种女孩，靠着美满的婚姻和年轻有为的丈夫，她才获得了尊严。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进厨房，和每天早晨一样，为丈夫准备早餐。

阳光愈发浓烈，洗漱完的汉姆和她对坐吃早餐，热牛奶的白汽飘飘荡荡。门关处，她帮他整理西装，他亲吻她的面颊。两人拥抱告别，汉姆提起公文包，黑色的背影消失在盛烈的阳光下。

她合上门，在满屋淡金色的阳光中，哼着小曲开始打扫。木地板上的水痕亮晶晶的，远处飘来秋日的香气。

一个平静美丽的早晨。

直到十点钟，响起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您好，请稍等一下！”莉莎跑下二楼跑到门前，急急忙忙地拉开门——

一只方形的小木盒摆在台阶上。

她困惑地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一个人影。她犹豫了一下，俯身将箱子拿了起来，只见上面贴着一张卡片：

“非常重要。莉莎·斯皮尔斯夫人亲启”

没有邮戳，更没有寄信人名字。她生怕这是场恶作剧，想要置之不理。可任木盒摆在门前实在奇怪。她想了又想，决定把盒子拿进屋里，但在弄清楚寄件人是谁之前，绝不拆开。

她把盒子放在电视柜上，看电视时，眼睛总是忍不住看它；她去准备午餐，脑子里全是那个盒子：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呢？

万一不是恶作剧，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呢？

中午，汉姆照例不回来。莉莎一边吃着午饭，一边按捺不住地想着盒子。为了控制住自己，她把盒子扔进垃圾桶里。

午后，她坐在阳台上发呆，腿上摊着一本前拉斐尔派的画集——她对美术毫无兴趣，这是偶然得到的旧书，已经被翻过好几遍，着实无趣。温热金光中，秋风吹着碎发，她满脑子都是那木盒，像一根湿漉漉的鸡毛挠着她的心……

她忽地站了起来。

她终于受不了了，跑下楼，俯身从垃圾桶里掏出木盒，两下撕掉纸包装，碎纸晃晃荡荡地飘到地板上。她捧着赤裸的木盒，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看一眼，她对自己说，双手拉开了盒子——

她呆住了。

灼目的金光里，一张纸条正躺在盒子内部的阴影中，用深蓝的墨水写道：

你丈夫杀死过你。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她绝不会打这个电话。

这是个恶作剧。她很清楚。

可另一根湿漉漉的鸡毛，又在挠着她的心。

深夜时分，她再度被海滩上枪声的噩梦惊醒，辗转反侧了半宿。黎明时，她终于忍无可忍，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

魁梧的丈夫还陷在柔软的棉被间安睡，像只大熊，打着轻轻的呼噜。

SCENE III

午后，天幕阴沉，小酒馆内。

“我活着，”莉莎握紧柠檬水杯，“我活得很好，我和丈夫很恩爱——”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杀死过你。”面前，戴着鸭舌帽的少年把玩着一柄银质小刀，折射着莉莎的眼睛，“你打了纸条上的电话来找我，就说明你心中有恐惧。”

他忽然凑到她面前，黑色的眼珠像是毫无感情的玻璃：“在平静恩爱的生活下，你在恐惧，而且毫无原因。这种莫名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仿佛你昨晚死去，今早复活一样。”

莉莎注视着他。

“有一段日子了，我能看见你心底的恐惧在滋长。那种怪异的感觉说不出在哪，丈夫和你恩爱和谐，记忆没有任何差错，生活平稳继续，可就是……不对劲。”少年挑起笑容，“让我猜猜，是从海边旅行结束吧，大概是五天前，2015年9月21日。”

“你是谁！”瞬间，莉莎的瞳仁惊恐地张大。

“我是一名侦探，名叫独奕。”少年用手按胸口，象征性行礼，他身材高瘦，穿着简单，身旁放着巨大的黑色双肩包，“前天我晨跑路过Whitworth Park时，两只小狗在追着这玩意儿跑。”

他拉开大背包，将一根白色的东西“啪”地放到桌上。

“这是，骨头？”莉莎觉得很像猪肋。

“准确地说，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左第二肋骨。”独奕目光阴沉，“我立刻停了脚步，在一个没有墓地、游人如织的公园，小狗居然咬着一根人的肋骨。”

他的手指抚过洁白的骨头：“这肋骨很新，还沾着一些组织细胞。就像医生从你体内刚取出来一样。”

莉莎打了个冷战，往座位里缩，想远离那骨头。

“正如你所见，夫人，这件事很吓人。”他的手指在肋头打转，“我抢下它带回实验室，进行了DNA测定，把结果发给了几位朋友，他们有的管理着刑满释放者的信息库，有的在为器官捐赠组织工作。四个小时后，消息传来了。你猜，是谁告诉我的？”

“罪犯信息的数据库……吗？”莉莎不确定地说。

“不，是全国医疗系统。”独奕放下了骨头，与她对视，“看到发消息人的单位时，我瞬间打冷战，因为这意味着：活人。

“也就是说，几天前，一位活生生的成年人被取出肋骨，丢进公园。

“而我打开文件夹的一瞬，心脏都停了。

“肋骨属于一位29岁的女人，中产阶级，三年间没有疾病记录，半个月前刚刚做过体检，一切健康。就是这个还活着的女人，几天前被人取出肋骨扔掉，至今没有去医院。”

少年低头，眸色深沉：

“她住在Whitworth Park旁的Denmark Road，名字叫作：莉莎·斯皮尔斯。”

死一样的寂静。

莉莎颤抖着抬手，要去摸自己的肋骨。

“不用确认了，你身上应该没有任何伤口。”少年没抬头，却像洞察她在做什么，“我当时的第一感觉是荒谬，但很快我在你家附近垃圾处发现了血迹，DNA仍指向你。我在公园的鸟巢里发现了煮熟的肉，被咬得不成样子，同样的DNA。我甚至了解到Denmark Road的地下排水管道腐蚀得厉害正在整修。负责你们街道的垃圾车也莫名生锈。”

“我越调查，越毛骨悚然。我调取了半个月前你体检的血液样本，最终确凿的结果让我瘫坐在地。是的，莉莎·斯皮尔斯，此刻你的肋骨正摆在桌上，肉和器官在鸟巢中被乌鸦吞食，头发被酸溶解后进入下水道，难以溶解的骨头和牙齿被锯开装进塑料袋被垃圾车运走……而你，却坐在我面前，喝着柠檬水。”

细长的闪电劈开天幕，惊雷轰然炸响，深红色的小酒馆外，行人纷纷撑起黑色的大伞。独奕和莉莎静静地对坐着，窗外雨线淅沥落下。

“荒谬，荒谬……”莉莎苍白的嘴唇喃喃道。她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摸脖子，指尖在温软的脖颈上划过，那真实的触感瞬间给了她信心，“你一定是弄错了！”

“不，很合理。”独奕抬起眼，眸子中映出雨光和人影，“在这个科学的时代，这非常合理。”

“合理？”莉莎的声音变得尖细，她抬起了光滑的手掌，“看着我完好无缺的手，你在别处发现了我的骨我的肉，而我此刻正像个傻瓜似的跟你讲话，几个小时前还在做饭看电视送丈夫上班，你把这些叫作合理？”

她的手挥向桌上的肋骨，“啪”的一声，洁白的骨头滚到地上，骨碌骨碌。

“恶作剧结束了，小浑球儿！”她站起身，颤抖着，转身要走。

少年表情平淡，轻轻地说：

“2015年9月20日，你们在第九站台乘坐7∶42的火车，9∶50到达海边度假。21日傍晚，你丈夫却租了一辆轿车，自驾带你回来。对此你没有任何印象，醒来时已是22日早上。最有趣的是，那车的座上并没有你，这是收费站拍到的照片，有兴趣看看吗？”

莉莎僵住了，她缓缓转身，走了回来。

独奕递给她两张照片。

车里，主驾上的男人显然是汉姆，穿着去海边时的长风衣。副驾上空荡荡的，后座上也没有人。

“记录是单人驾驶，而铁路系统显示你并没有乘火车。现在问题出现了，你，是怎么从海边回来的？”

“我不知道……”她颤抖着嘴唇，“我睡着了……”

她握住照片，缓缓地重新坐下。

“我猜，你当时正被折叠放在后备厢里，血濡湿了包着你的麻袋。”

“不可能！”她的声音骤然提升，指甲在照片上留下明亮的划痕，“我第二天是在床上醒来的。汉姆告诉我，我在海边忽然晕倒了，他担心我，立刻租了辆车带我回家。我确实睡着了，我睡了很久，还做了个海上夕阳的梦……”

独奕怜悯地看着她，“夫人，我们的大脑具有理解性，会自动将先后出现的两个刺激物联系在一起。比如广告牌上依次亮起几个灯泡，在大脑看来，就是光在灯泡间流动，这是似动现象中的‘Phi运动’，但会受到知觉阈限的影响，灯泡亮起的间隔过短，大脑会认定它们同时发生。而间隔太长，大脑会意识到它们独立无关。”

“你想……说什么？”她仍紧紧抓住照片。

“我们有两盏灯，一盏是你在21日傍晚晕倒在沙滩上，另一盏是22日早上你在床上醒来。在它们依次亮起的漫长的黑暗间隔中，你的尸体被刀具锯开，丢进垃圾袋。而新的你被制造出来，拥有与21日傍晚前一模一样的性格、记忆、喜恶，甚至灵魂——如果真有这种东西的话。

“21日的傍晚，你在沙滩上被丈夫所害，第一盏灯亮了又灭。22日早上，新的你被造好并睁开眼睛，第二盏灯亮了。在大脑看来，光像是从第一盏灯传递到第二盏一样，于是联动产生，大脑自动给出解释：你睡了很久，刚刚醒来，躺在沙滩上是梦境。”

“新的……我？”莉莎声音微颤，“你在说什么？”

独奕把玩着银色的小刀：“你根本不了解你丈夫。”

“你丈夫在今年初登上了《SCIENCE》，因为他的团队实现从基因尺度上对打印器官的生长进行调控。但主流的报道总是落后于秘密实验，我有一位汤姓的好友，他的实验室已经实现了老鼠与黑猩猩的活体打印。这意味着，媒体对公众推辞的生物材料和孔径结构问题，事实上都已解决。打印人类活体，是且只是伦理问题。”

“而就在2015年9月22日早上，你被你的丈夫成功地打印出来。”独奕弯腰，拾起地上的骨头，“要摸摸自己曾经的肋骨吗？”

莉莎惊恐地往后躲，喘着气盯着面前手握洁白肋骨的少年，窗外雨线连绵，阴云凝滞呼啸而来。青紫色的闪电还在滑动，却没有任何声音，很安静。

很安静……“轰隆！”滞后于闪电的惊雷滚过大地，莉莎在这一瞬几乎跳起，她抬起手要抚胸口，却意识到这是肋骨的位置，匆忙放下手。

就在这一瞬，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看这儿！”她半立起身，倾向少年，疯狂地摇着自己的右手：“看见了吗，上面浅浅的伤口，那是去海边前一晚我做菜划伤的。我22日早上醒来时感觉有点不对劲，看了看右手，伤口形状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拼命将右手凑到独奕面前：“看见了吧，我还是我，不存在什么新的身体！你说的打印身体，怎么可能造出丝毫不差的伤口呢！伤口就是证据！”

她坐下，握住柠檬水杯一饮而尽，她的身体还在抖，但她努力表现得像是打了一场洋洋得意的胜仗。

独奕叹了口气，挑起银色的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背。

血珠瞬间喷出。

莉莎瞪圆了眼睛。

少年收好肋骨，单手从大包里拿出种种设备摆满木桌。他打开破旧的笔记本电脑，示意莉莎帮忙将一些玩意儿插上线。

一切完毕，他手背上已积起了小小的血摊。一个状似小型微波炉的东西上，指示灯由红转绿。独奕打开门，将右手伸进“微波炉”。

巨流的数据在“微波炉”与笔记本间交换，高速运算组合……“叮”一声后，独奕收回了手。

这只耗费了几十秒，一只巨型的“手”出现在屏幕上，幽绿的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无数“点”若隐若现。

“既是粒子又是波，”独奕将屏幕翻转向莉莎，“既是数字又是手。”

他随意地拉动鼠标，莉莎目瞪口呆：他们瞬间穿过了那只手的表层，内部结构迅速放大，她看见了血管和肌肉组织，但它们被有限的屏幕飞速甩开，细小的细胞蜂拥而来，不，细胞在胀大，它们充满了整个屏幕，然后被飞快地甩开……现在她能看清线粒体……线粒体也被甩开了，细胞核在视野内无限放大，直到，她看见了熟悉的双链螺旋结构。

幽绿色线条的交织中，碱基上有“点”在晃动，现在她终于看清，那晃动的“点”是飞快变换的0和1，这是每一对碱基的二进制编码。

独奕按下Esc键，屏幕上瞬间退回到“手”的模型。“每一个细胞被编号，每一颗线粒体被编号，以至于DNA上每一对碱基。屏幕上这些东西就是一分钟前、我右手的全部状态。”独奕的鼠标在屏幕上画圈，“看，神经冲动刚被传送到这里。这里，血小板蜂拥去止血。”

少年新建空间坐标，选中了一小块区域。他扯掉之前的数据线，插进另一根，敲下Enter键。“我带的原料不多，就只打印表皮了。”

几台“黑箱子”的指示灯瞬间黄了，在幽暗的小酒馆里，像星光。

少年侧脸看雨。莉莎抚摸着手背，低头等待，空洞的眼眸里映着黄色的光。

“叮！”指示灯由黄转绿。

独奕打开“黑箱子”，用指肚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块2厘米见方的东西，递给莉莎。

莉莎惴惴地抬眼：那是一小块皮肤，上面每一根汗毛都在轻轻颤动。正中间是一小摊鲜红的液体，似乎要沿着皮肤的纹路浓稠地下渗。

那一小摊红下面，是笔直的、翻开的伤口。

少年抬起右手：他的手背上，那血液已经凝固了，像红色的浮土翻在笔直的伤口旁。

“材料不够，血管就打印了几毫米，要是能把整只右手打印出来的话，几分钟后，你也能看到这个伤口干涸，一模一样。”

独奕小心翼翼地翻过指肚，将那一小块皮覆在右手背上。

连皮肤边缘的每个毛孔，都完美地拼缝。

少年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您还认为，伤口是证据吗？”

雨声咆哮，无数画面像失控的电流在莉莎脑海里奔腾，屏幕上幽绿色的浮点还在迅疾变幻。她盯着少年的手背，缓缓地，带着些侥幸地伸出手指，在触到他伤口的一瞬，那温热的血液像是烫伤了她，她赶紧收回手指，那一小块皮肤却因为血液的凝固粘在她手指上，被她挑到半空中！

她尖叫，疯狂地抖着手指，那块人皮轻飘飘地从她指尖跌落，平铺在桌子上。

酒馆的侍者向这里投来目光，独奕向他挥手，示意无事。

莉莎缩在座位里，所有的侥幸与信心都被击碎。她抚着右手上的伤痕，几分钟前，这是她深信不疑的东西，但此刻——

“打印一个完全一样的人，甚至皮肤上的伤痕，是科学能办到的吗？”

她挣扎着问。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多想听到否定的答案。仿佛这样，她就能钻回自己阳光下的生活。

“完全可以。”

少年不近人情地点头。

她瘫坐在那儿，回忆倾盆而下将她包裹。是的，她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她的生活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漏洞……只是她一直麻痹自己。

“想起什么了吗？”

少年的声音模模糊糊，莉莎陷入回忆，那是三天前，23日：

她在浴室洗澡，水和热气四漫。她的手指滑过自己的腰，感觉似乎瘦了些，但又说不准。沐浴露的泡沫在身上堆积，她觉得左胸的皮肤好像细腻了很多，但同时按住左胸和右胸后，又觉得没什么差别了。

莫名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终于她用双手擦净了镜子上的水汽，白花花的身体映入镜中。莉莎仔细端详着，然后她看见了右手背上的伤疤，不禁觉得自己可笑，擦干身体换上居家服，为丈夫做早饭。

那仍是阳光明媚的一天，他们亲吻，然后分离。

如果，这世间并不存在什么确凿的伤疤……

那薄如蝉翼，2厘米见方的皮肤还躺在桌上，血液渐渐干涸。惊雷和雨幕在窗外咆哮，莉莎抬起脸，嘴唇轻轻颤抖。

“我丈夫……杀死过我。”

SCENE IV

浴室里，独奕和莉莎并排站着。

“浴缸是分尸场所。”独奕用手指敲响洁白的缸壁，“你当时躺在里面被放血，手脚的动脉被切开，水管大开将血冲入下水道。你丈夫作为生物学Ph.D，处理血迹并非难事，但大部分非专业罪犯，总会忽略其他体液。”

“啪！”他拍了墙上的开关，头顶的浴霸在狭小的室内发出金黄的亮光。

“有什么不一样吗？”

莉莎仰头仔细分辨，忽然，她惊惶地抬手，指向浴霸的右侧：

那是极小一块暗暗的污渍，不开灯毫无痕迹。

“这应该是切开胆管时喷出的胆汁。”独奕耸肩，“你丈夫并不擅长打扫，各种体液的污渍随处可见，再比如水池下……”

“够了！”她站在炽烈的金光下发抖，“别再说了！”

她抬起双手，缓缓捂住了脸，压抑地哭了。

少年扶住她颤抖的肩，低声说：“抱歉。”

狭小的空间凝滞了每一丝光线，两个黑影就这样站在金光里，一个一直颤抖，一个一动不动。

他手足无措：“抱歉……我应该用别的方式给出证据，比如，你可以打电话查查几天前的用水量——”

“不用了。”啜泣中，她从手掌间传来钝钝的声音，“我相信。”

“您是位可敬的夫人。”他的手掌笨拙地拍打她的背，“这确实很难接受——”

莉莎忽然转过身，死死地抱住他。她还在抖，抱住独奕的样子像是溺水的人握住了一根树枝。

独奕僵住了，他缓缓地用手环住她，似乎怕她会晕厥在地。

过了一会儿，莉莎推开了少年，在炫目的光里独自立着，脸埋在阴影里，轻轻开口：

“到达海边的那晚，我们吵架，记不清导火索了，总之从孩子到酒店到做爱……那天他拽住我往墙上磕，我们红着眼想杀了对方——”

独奕扶着下巴：“抱歉打断，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没有什么原因。”她的脸仍埋在阴影里，“小鬼，这世间大部分事并不是逻辑清晰的。人们总说，一对夫妻一辈子至少有七十次想掐死对方。那夜我们直愣愣地躺在那儿，像是躺在寂静的陵墓里，那种厌恶与空虚，真是……比坟墓还难受啊。

“21日的中午，我们第二次爆发了，我骂出了你能想象的最恶毒无耻的话，我在人群前凌辱他，他不敢动手，我浑身舒畅像是一夜的压抑忽然蒸发，我甚至以为他认错了屈从了。我们像幸福的情侣一样搂抱着在海边度假，直到傍晚，他忽然问我：你要为这两天的事道歉吗？

“我坚决地说不，他沉默地抱着我。看了一会儿夕阳，他忽然在我耳边说，你确定吗？”

她纤细的黑影映在墙壁上，眼睫低垂，似有泪珠慢慢滚出：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开枪，有黑蓝天幕上巨大的夕阳……后来，我醒了，坐在明亮的卧室里，茫然地环视四周，看见了右手上结痂的伤口。这时汉姆推门而进，说我昨天忽然晕倒在沙滩上，他很担心。”

“我明白了。”独奕干巴巴地说，像是在背数学公式，“我见过类似的案子，暴怒而压抑的丈夫开枪打死了妻子。”

莉莎苦笑。

“你准备怎么办，现在报警吗？”独奕舔了舔手背上的伤口，“这将引起巨大的法律争议，你丈夫杀死了你，又复活了你。这世间只多了一具尸体，却没有死任何人。”

“不，我更关心的是，他为何要造新的我，只是为了逃离法律的鞭子，还是，”她缓缓抬起头，“后悔、自责与一点点……爱呢？”

独奕怔住了，明亮的光将他的眼睛映成深蓝色。

莉莎与他对视：“我要和汉姆谈谈，然后再决定是否报警。”

独奕皱眉头：“只有法律有权审判罪恶。我的探案原则不许私人审判，尤其是牵扯到命案和死者——”

“但我还活着。”她斩钉截铁地说，“汉姆马上回来，我要和他谈。”

独奕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最终点头，“但我要求秘密旁听。”

SCENE V

阴郁的幽蓝天幕下，汉姆按响门铃。

几秒后房门应声而开，妻子迎着他走进门关，他们拥抱并亲吻然后分离，他把外套和公文包递给莉莎，她将它们整齐收好。

他走向沙发，解开自己的领带，坐下来跷起腿，拿出静音的手机，看见了一条未接电话。

他感觉到莉莎在靠近，于是问：“亲爱的，今天怎么样？”

“很好。”她在他身旁坐下，随手削一个苹果，“你呢？”

“一切进展顺利，加州的医药公司准备签约，完成后我们就能休假。”他一边看手机，一边说。

“真好，我还想去海边呢。”她手下，苹果皮越削越长，“对了，上次去海边时，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租了辆车，走高速回来的。”他滑动手机，“我告诉过你，你最近记性真不好。”

“我似乎睡着了——”

“对，在沙滩上晕倒了，我把你抱上车的。”

“我还做了个梦。”苹果已经削了四分之三，“我梦见有人开枪。”

“谁？”

“不知道。”苹果皮就要到底，“很奇怪，好像就发生在那片沙滩上一样。”

“那只是梦。”汉姆淡淡地说，“大脑会用奇怪的方式，把曾经去过的地方糅进梦里。”

“也是，我今天听了一则新闻，说大脑具有理解性，如果两件独立的事忽然发生，我们就会不自觉地将两件事连起来，并补充完整。”她用小刀轻轻削着底部的最后一块，“要是我上一秒躺在沙滩上，下一秒在卧室醒来，会不会觉得沙滩上的事是个梦？”

“或许吧。”他滑着手机。

“吃苹果。”

狭长的苹果皮应声而落，她把光溜溜的果实递给他。

他放下手机，接过苹果，把苹果举在唇边。

“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只是忽然想……”

“别说谎。告诉我，是谁和你说了这些。”

汉姆紧盯着莉莎，她平静地回望着他。

“一位黑发少年。”

“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打算向我道歉吗，汉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苹果“咕噜”滚到了地上，丈夫双手掐着妻子的衣领：“告诉我！”

“他说，我丈夫杀死过我。”

丈夫的手指越来越紧，妻子艰难地微笑着说：

“他还说，我会留名科学史，因为我可能是第一件人类活体打印产品。”

丈夫松开了手。

莉莎倒在沙发上，笑着大口喘气：“怎么样，汉姆，要再杀了我吗？”

各种神色在丈夫眼中一闪而过。忽然，他拉起妻子，紧紧抱住！

莉莎在汉姆坚实的胸膛里喘着气，听见他熟悉的心跳声。他的双臂紧紧地环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肩上。温热的泪水濡湿了莉莎的肩膀。他湿润的嘴唇在她的肩头柔软地动：“对不起，对不起……21号下午我冲你开枪了，我是个混蛋……”

他的身体在她怀里颤抖：“当时我一定被魔鬼附身了，你羞辱了我，怒火冲上大脑，开枪想和你同归于尽……你倒在沙滩上，我忽然清醒过来，血，好多血，你面色可怕，不断咳出血沫……”他语无伦次：“我猜我打中了你的肺静脉，好多血，我抱住你狂奔回旅店，租了店主的车就开上高速，一路上我在扇自己巴掌，我是混蛋……但我不能没有你啊。

“我把你抱回家时，你奄奄一息，连血沫都咳不出来了。我把手指放在你的鼻子上，只有悬丝般微弱的气流，我吓坏了，理智告诉我，你坚持不到救护车到来，我就要……失去自己的妻子了。天旋地暗之际，我忽然想到了地下实验室里的活体打印机，抱着你就冲了下去。”

在妻子的肩头上，汉姆呜咽着哭泣，像是受伤的野兽悲号，“我是个魔鬼……可是，我爱你。”

热泪从莉莎眼中奔涌而下，她抱住丈夫。

他们相拥着哭泣。

倾盆的雨声再次覆灭了天地，人间的每一处房屋都被阻隔成漂在黑洋上的孤岛。他们在明亮的房子里紧紧相拥，他们像是哭了两百年之久。

他们分开，静静地对坐。

“去把那黑发的少年喊来吧。”末了，汉姆开口，“我们坐在一起，把这场闹剧画个句号。”

“好的。”她露出了笑容。

“我去换睡衣。”汉姆疲惫地说，“他到了叫我。”

SCENE VI

汉姆换上柔软的毛绒睡衣，像只大熊。

他从暗壁中拿出一只手枪，静静擦拭。

“汉姆，出来吧，独奕来了。”门外传来莉莎的声音。

这是谎言，他想。黑发小子肯定一直躲在房间里偷听，现在才溜出来，否则刚刚那女人怎么敢跟自己摊牌呢。

幸亏有备份，人体和大脑建纬那么庞大，当时他差点删了数据，但为了实验需要还是留下了。他想：明天早上莉莎又会做着海边的梦醒来，自己要怎么跟她解释这失去的五天呢？

“好的，就出来。”他应着，心里在想：那小子什么来历，杀了他会不会有问题？

杀了他再打印是不可行的，因为新的“独奕”的记忆会停在这一刻，他仍会知道所有秘密……

难道，要囚禁他吗？

汉姆还没想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他将手枪塞进屁股后的兜里，挤出笑容，拉开了门。

门外是莉莎，他们像新婚的夫妻般拥抱。脱离了莉莎的怀抱，他看见沙发上的黑发少年，咬着一只苹果。

雨声还在回荡。

“斯皮尔斯先生，”少年说，却没有起身，“我叫独奕，是个侦探。如你所见，这是挺复杂的一桩凶杀案。”

“我的羞耻。”他上前一步，“我失手杀了自己的妻子，可是——”

“毋庸重复，刚刚我藏在暗处，听闻了所有谈话。”

倒是直白，汉姆心想。“请你理解我和莉莎的感情——”

“坐下说。”独奕咬着苹果，示意他们分坐两侧，仿佛他才是主人。

莉莎坐在左边的单人沙发上，汉姆坐到右边的宽沙发上，坚硬的枪管抵着他的臀部。

少年举着苹果：“您的妻子决定原谅您，但我还有几个问题，您愿意当着莉莎的面回答吗？”

“当然。”

“您将地下室改成实验室，是多久前的事？”

“去年7月，为了一个新课题。《SCIENCE》上的论文中，有两个实验都是在地下实验室里做的。”

“您妻子知道吗？”

“知道。”

“然而我并不认为有在家建立实验室的必要。您是个科学家，不是我这种业余爱好者。”不容他反驳，少年立刻说，“玩笑而已，您是个勤奋而恋家的科学家。”

“谢谢。”汉姆冲妻子笑了一下。

“那么，请问，连叫辆救护车，都是家里的好吗？”

“什么意思？”汉姆不动声色。

独奕眸色阴沉，“肺静脉中弹不会短时间致命，但随着时间推移产生肺部积血会导致窒息。而您偏要先自驾回家，是没想到在沙滩上就能叫救护车，还是，压根儿没想过叫救护车？”

雨声咆哮。

汉姆张开嘴想要争辩，独奕再次打断了他：

“根据描述，我猜您是在莉莎垂危之际，扫描她的身体，进行数字化建纬与录入，修补她的肺部创伤，然后造出新的莉莎，就是坐在您对面的那位。”

汉姆怔怔地看着少年。

“那么，在‘车间’加工新莉莎的同时，您就那么笃定地将尸体拖进浴缸，放血解剖，夹碎骨头并装袋……您就不怕莉莎醒来时，对原来的身体还有那么点怀念吗？”

“够了！”莉莎拍桌子，“不要说了！”

雨声中，她歇斯底里地挥手：“我原谅汉姆，就当这些没发生过吧，不存在什么凶杀案，我还活得好好的！生活仍要继续，就这样吧。”

灯光映着她手背上浅浅的伤口，有美妙的光泽。

从这个小鬼闯进来那一刻，生活就毁坏了。汉姆想，她说什么，没发生过？之后的日子里指不定她用何种手段要挟。简直像她手握一颗地雷抵在他脑袋上，随时要炸掉他，身败名裂。

不，他又想，或许生活从未正常过，他只是一直和这个神经质的女人，在压抑、谎言与装模作样中维持“体面而正常”的生活。

但汉姆的面部肌肉在细微地颤动，泪水又下来了。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莉莎身旁，身体前倾，左手搂住了她的脖子。

他哭着与她相拥亲吻，如同歌剧最高潮的重逢与谅解。时间像是在这一瞬凝固了，光影鲜明，房外雨声磅礴。唯一的观众低头咬着苹果。

他的右手背在暗处，缓缓地，抽出那支枪。

“砰！”

“莉莎趴下！”

少年如暴怒的猎豹，瞬间跳起，扑向了莉莎身上的汉姆，汉姆一个踉跄被他带倒在地上，两人滚在地上扭打在一起，身影的夹缝里，手枪银色的光芒在闪。

莉莎抚着中弹的右臂，惊魂未定地站起身，看着地上抱成一团、拳脚相向的两人。

被咬了一半的苹果在地上滚，发出青涩的香味。

“砰！砰！砰！”厮打中，汉姆死死握住手枪，拼命扣动扳机。独奕在对方撕扯中使尽力气躲闪，密集的子弹从他发间呼啸而过，击中房顶形成炭黑的墙洞。

莉莎僵住了，一动不动。

“砰！”一颗射偏的子弹朝着她呼啸而来，擦过她的耳垂。

她忽然惊醒了，发出凄厉的长叫。

“快来帮忙！”独奕紧紧握住汉姆的枪管，“快！”

慌乱中，莉莎冲了过来，独奕死死地压住汉姆，汉姆奋力挣扎，他抬起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莉莎的肺部——

“砰！”

他开枪了。

莉莎敏捷地俯身，子弹擦着她的头发而过，她快速起身，向着压在一起的二人扑来。

“砰！砰！砰！”汉姆狂乱地开枪，子弹飞溅。枪声与火花中，莉莎扑到他身上，左手一动，细小的血管破裂声被枪声掩盖。

血腥味儿像花香一样，在大雨中密不透风的房里回荡。

独奕还紧紧地握着汉姆的枪管，双腿和他缠在一起，但很快，他发现对手僵住了。

温热的液体流到他的胸前。

莉莎趴在一旁，喘着粗气。

独奕慌乱地起身，扒开莉莎，将汉姆翻转过来平躺——

一只小刀立在他的左胸口，刺穿了厚厚的睡衣。

遮天蔽地的雨声里，猩红的血液在地上漫流。

枪声中，莉莎用左手攥起桌上的水果刀，在厮打中混乱地捅向丈夫。

几十分钟前，她曾用这把小刀为他削苹果。

独奕震惊地看着一切，他爆了句粗口，“你捅到了他的心脏！”

莉莎爬起身，去触丈夫的鼻息，吓得瘫坐到地上。

“我忘了你是个左撇子，你切菜的伤口都是在右手上。”独奕盯着她中弹的右臂，幽幽地说，“叫救护车吧。”

“不不！”她惊得跳起来，瞬间明白了当时丈夫的恐惧，“他们会觉得，是我杀死他的！他们会把我判为杀人犯！”

“汉姆还能抢救。”独奕尽可能平缓着她的情绪，“他还有气息，说明你没有捅到主动脉，现在叫救护车，快。”

“不行，不行！”莉莎颤抖着大喊，“所有人会怎么看我？朋友邻居们都会知道——”

独奕叹了口气，狼狈地走向电话机。

“停下！”她冲了过来，死死抓住他，“不要打电话！”

“汉姆正在死去，他的情况比那晚的你更危险！”

忽然，一种焦虑的希望划过她的眼睛，“对！和那晚一样！我们不去医院，我们可以打印他。现在就去地下实验室，我们打印一个一模一样的他！”

“我认为自己并没有这个权利。”独奕挣开她的手，“如你所见，我们犯罪了，并不会因为打印一个新的汉姆而抹掉罪恶。”

“不不！我没有犯罪！”

她忽然从地上丈夫的手中夺出枪，指着自己：

“打印一个新的汉姆！否则我就开枪自杀！”

独奕看着她，手指伸向电话机——

“砰！”

她扣响了扳机，子弹擦着鼻尖而过，震落了天花板上的灰烬。

她把枪口挪向自己的太阳穴：

“打印他！汉姆杀过我，又造了新的我。我杀了他，现在再造一个新的他，我们就扯平了，没有了罪恶！”

沉默。两人对峙。

独奕看了眼地上的汉姆，这个可怜虫最多再活五分钟。他想，电话是打不成了，再纠缠一会儿，如果汉姆的脑死亡，那可没人能修补汉姆的大脑。

“好吧。”独奕最终让步，“人命最重，快带他去实验室，再过五分钟，连打印都没有机会了。”

SCENE VII

独奕和莉莎抬起汉姆，用他的指纹和虹膜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实验室大得超乎想象，不亚于某些研究所。“是谁在资助他呢。”独奕心想。在他们走进的一瞬，所有设备自动激活，超级计算机从休眠状态惊醒，字符跳动的光影映在他们脸上。

各种型号的活体扫描仪器，丰富的生物材料和隔离材料，还有众多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黑箱子”，令人眼花缭乱。

“快！”独奕迅速掀开一个棺材似的扫描器，“必须在脑死亡前完成建纬和录入！”

他抽出两根数据线，飞快地插入端口。莉莎哆哆嗦嗦，将浑身是血的汉姆放入扫描器。

顾不得坐下，独奕站在计算机旁敲击键盘，建纬和录入需要时间……绿色的浮点像是正在聚合的鬼魂，人体的形状出现在屏幕上。

“建纬”，是指对活体进行从整体到部分，直至每一对碱基的数字化编码，构建出生命的内部坐标。

幽绿色浮动着，脑部的建纬格外缓慢。人脑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物质，由百亿个以上的神经细胞和千亿个以上的神经胶质细胞组成，每个神经细胞又可能与其他神经细胞存在一万个以上的联系……独奕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一定是疯了，怎么可能在五分钟内完成脑部建纬？

独奕回头看莉莎：“由于你的选择，我们可能真的会被判杀人罪。”

莉莎捂着受伤的右臂，脸色苍白：“为什么，不是只要把他的身体扫描就能造出汉姆吗？”

“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独奕从电脑前起身，眼睛幽暗，“还记得吗，只有人是有灵的。”

“有……灵？”

“我们能造出活人，不是因为我们能造出灵，而是因为，我们用着微小的泥土和生气，瞬间拼出了一模一样的亚当。”

莉莎怔怔地看着他。

“你还不明白吗？”他握紧拳头，“如果那个亚当是活的，我们造出的就是活的。如果那个亚当是死的，我们造出的就是死的！

“因为……我们是造不出灵的。”

他转身看着变幻的屏幕：“克隆与打印的最大区别，就是克隆妄想创造灵，打印抄袭灵。所谓活体打印，就是为活体建立精密坐标，在坐标完成后的那一瞬，活体的全部状态被录入计算机。那一瞬他的血液涌到哪里，数亿个肺泡如何收缩，大脑中的每一根神经元发出怎样的电信号，都会被忠实并静止地记录。

“然后，我们再用生物原料，在数学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拼出同样的亚当，那一瞬间的亚当。”

独奕笑了：“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光荣的抄袭。如果我们足够聪明，我们甚至可以修改某些参数，比如汉姆修复了你的肺部，原理就如Photoshop中的修补工具。但此刻，问题出现了。他的大脑即将死亡，而建纬与录入远未完成。如果录入完毕时，亚当已死，那我们就只能得到死去的亚当。什么？你说让我去修补？对不起，这世界上没人会修补灵魂！”

“别说了。”莉莎近乎哀求。

“此刻，我才明白这是多可笑的技术。”独奕像个自说自话的诗人，“问题不是大脑，而是灵魂。”

莉莎抚着手背上的伤口：“那为什么当我醒来时，我还是我？我的记忆性格和之前一样……”

“是啊，这是一场决定论者的胜利。”他伸出手，年轻的手掌在光下发亮，“灵魂是什么并不重要，只要他们造出一模一样的人脑，造出机理一致的枕叶颞叶杏仁体，造出那一瞬所有神经元的电信号传导，他们就能造出一模一样的记忆、性格，甚至那一瞬的想法和梦境！是不是像一架机器？是的，在科学眼里，我们的身体就是一台机器。他们只需抄袭各个零件，就能造出灵。”

“我们对灵一无所知，但我们造出了灵。”独奕凑到她眼前，“这就是科学的时代：我们无所不知，我们一无所知。”

“叮！躯体建纬完成，等待脑部建纬。”

机械的女音传遍实验室，莉莎的眼里涌出惊喜的泪珠：“还有希望对吗？只用了三分钟，躯体就完成了建纬——”

独奕沉重地摇头，像个溺水的人，渐渐滑落到地上：“难道你以为，脑和躯体的录入是独立的吗？”

“不是吗？”莉莎近乎咆哮。

“脑和躯体的录入必须同时进行。”独奕低声说，“建纬就是建立生物内部的精密坐标。只有在完整坐标的基础上，才能扫描躯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电信号，录入那一瞬间的生命形态。而现在，我们只有躯体坐标，但汉姆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不能先录入躯体再录入大脑吗？”

“你能用自己一分钟前的躯体和此刻的大脑相拼吗？所有的神经信号都会错乱。记住，我们只能造出那一瞬的亚当。”

莉莎握紧了双手，似在祷告。

雨声磅礴，独奕垂下头：“让我们忏悔吧，夫人。”他垂着眼睛：“我们亵渎了伟大的灵。”

“有罪的不是我们。”莉莎摇头，脸色苍白，“是妄为者发明了这些机器。”

灰白的光里，独奕放弃了反驳。

“叮！”

明绿的指示灯忽然亮起：“脑部建纬完成，建纬正在拼合——拼合完毕，即将录入……”

如同天使宣读福音于人世。

莉莎的热泪重重地垂落：“听！我们成功了！”

独奕震惊地抬起头，只用五分钟就完成了脑部建纬，这不可能……不，或许这台计算机经过改造达到了千万亿次，用可怕的速度完成了建纬！

真是，伟大的技术。

他从地上站起身，扑向计算机：完整的汉姆正躺在幽绿的线条里，密集的浮点晃动，如一头绿莹莹的水怪。

“叮！录入结束。录入时间：2015年9月26日19点18分6秒12 46 ’。”

一瞬间，莉莎瘫倒在地，热泪俱下，放声大笑。

雨水猛烈地敲击窗户，如同盛大的奏鸣曲，奏起高潮。

独奕走向扫描器，打开门，拉出了满身血渍的汉姆。独奕探了探鼻息，心中一惊：

“他已经死了。”

“是在录入完成的一瞬间吧。”莉莎拍着胸口，“我们真幸运。”

“可能吧，但我觉得脑部建纬有点太快了。”独奕放下汉姆，不忍地别过眼。

莉莎不以为意：“你来修补心脏，我去处理尸体。”

“去浴缸里分尸吗？”少年抱着肩看着她，“我认为处理尸体是汉姆的权利。”

“听你的。”莉莎微笑，用厌恶的目光瞥了一眼汉姆的尸体。

少年新建了空间坐标，将心脏部分“切”了出来，在新的三维空间里，他删掉那些受损的部分，复制粘贴完好的。

独奕观察了一会儿，将心脏“填”了回去，将新的数据线插入计算机，按下了Enter键。

几个黑箱子上的指示灯瞬间亮了。

至少需要一夜时间。打印活体会在瞬间完成，但在打印之前，必须以二维为基础准备生物材料，并精密排列。

为了便于理解，可以想象成将人体裁出千万个横截面，在每一张比纸还薄的截面上，将材料按坐标整齐地码好，这项工作需要十多个小时。

当这项工作完成后，千万个纸一样的横截面会在瞬间拼合，毫无缝隙地重叠，形成新的活体。以细胞膜为例，细胞膜上的磷脂与蛋白质等在瞬间聚合，在化学键与力学作用下，形成了新的细胞膜。

独奕半躺在电脑椅上，抱着头，眼神迷茫。

“当汉姆醒来时，记忆会到哪里？”莉莎问他。

“到他昏迷之前的那一瞬。就像你，醒来时的记忆就是海边沙滩，只是你以为那是梦境。”独奕摸着下巴，“但是你丈夫知道活体打印的所有秘密，一醒来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可能还要再杀了我们。”

“你休息吗？”

“不了，我等着。我先帮你处理下枪伤。”

幽绿色的光点还在跳着，窗外雨声渐渐息了，一夜不眠。

“叮！”

坐在椅子上沉思的少年瞬间惊醒，现在是9月27日7点12分，材料排列完成。

只需要敲一下Enter键，新的汉姆就会被造出来。

他看了看地上汉姆的尸体，他的手指有些抖。

“啪”，键盘发出细小的声音。

“黑箱子”们飞快运转，发出巨大的嗡鸣。但这声音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它骤然结束时，一片静寂。

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千万种化学物质被聚合，无数的微粒聚合产生了大分子和生物键，从碱基对到细胞再到眼球和睫毛瞬间形成。

在嗡鸣声结束的一霎，汉姆出现了，他的心房像鸟翼一样舒张，心室有力地收缩，炽热的血液被有力地射入主动脉。

他的心脏接着十二个小时前，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叮！打印结束，请将产品取出。”

莉莎掀开了门：汉姆正赤身裸体地躺在里面，皮肤温热，胸口平稳起伏。

“天哪！这就是汉姆！真是奇迹！”

独奕不语，帮着她将汉姆抱出。

莉莎惊喜地抚摸着汉姆的脊背，又拉开他的胳膊，握住他的手掌：“你看这儿，汉姆的右手掌上有颗黑痣，这里一模一样！”

独奕理性地提醒：“活体打印完成后需要几分钟适应，他会马上醒来，你不想让他待在这里，看见自己的尸体吧？”

“我扶他去卧室！”莉莎如梦初醒。

“我来帮你。”独奕拉起汉姆的左臂，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十几个小时前，汉姆还用这根手臂和他厮打在一起。不，不是这根，是地上沾满血的那根。

他俩架着汉姆上楼，来到卧室前推开门——

阳光在洁白的床被上射出明亮的方块，窗外爬山虎在和煦的微风里飘摇。下了一夜雨，清晨却明亮得很。

莉莎为汉姆换上睡衣，两人将他抬上床，盖好被子。

阳光在汉姆脸上投下光影，独奕想象到他安然地起床，在餐桌上喝热牛奶，和妻子吻别，提起公文包……却对妻子昨夜杀死过他，一无所知。

“过了这件事，我想写篇小说呢。”他轻轻开口。

莉莎若有所思：“那会是篇好小说，但恐怕不久的将来——”

“是啊，此刻读小说的人，一定会觉得荒诞可笑，或做起不切实际的科学幻想，却根本没意识到，今早他身旁温柔的父母或情人，可能在昨夜怒吼着杀死他，又新造了他。”

莉莎在阳光下举起右手，上面只有浅浅的伤痕：“可怕的时代。”

“也是美好的时代，人类脆弱而狂躁的情感，那粗鲁的非理性的罪恶，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们能让死者复活，我们能遏制罪恶。”

两人轻轻走出了卧室，在客厅里等候着。

“这件事，倒是让我对科学更有信心了。”独奕想起昨夜的绝望，又想起此刻安然的汉姆，不禁觉得可笑，“或许本来就不存在什么灵，只有大脑里无数海藻般摇荡的神经，啪啪的电信号，构成我们的爱恨与静默。我们造出了大脑，就造出了灵。”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小鬼。”莉莎疲惫地摇头，“生活能继续下去就好。”

两人难堪地沉默。

独奕估计还有几分钟汉姆才会醒，于是说：“我去实验室把计算机关掉。”

独奕回到实验室，面对一屏幽绿的光符。他盯着屏幕上的汉姆，备份后关掉了程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想要关闭计算机，忽然发现后台还有一个运行程序。

他记起来，昨晚计算机是从休眠状态激活的，说明汉姆上次使用后没有关机。独奕想看看汉姆上次干了什么，于是打开了后台程序。

幽绿色的光符再次充满了屏幕。

刚开始，独奕以为是刚刚的程序没有被完全关闭，但看清屏幕后，他瞬间冲上了楼。

幽暗中，屏幕上静静躺着绿莹莹的人体模型，有一张莉莎的脸。

那是莉莎的活体录入数据，想必是五天前汉姆打印莉莎时用的，忘了关闭。无数光点在屏幕上幽幽地闪。

昨晚他们录入汉姆时，后台程序一直没有关闭。

SCENE VIII

当独奕冲回楼上见到莉莎时，他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听见了卧室里细小的声音。

他俩赶紧凑到卧室的门缝前，向里面看：

汉姆从床上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顺着脖子流进睡衣。

他盯着被子上明亮的方块，长呼了一口气，然后茫然地望向四周，目光落在椅背上自己的外套上。他又环视了一圈卧室，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他细细地看着自己的手背，翻过手掌，看见了一颗黑痣。

INTERMISSION

前天，独奕和朋友确定活体打印的可行性时，电话里乱哄哄的。独奕问：“汤，你在聚会？”

“不是。”电话里少年的声音颇为无奈，“我们又被抗议了。志愿者堵在活体打印研究所外面。”

“是基督徒？”

“不是，今天是一群混沌数学家。”

“啊？”

“他们一直在喊口号，什么‘数学永不精确’‘你们根本控制不了实验结果’之类的。他们好像觉得我马上要造出变异人，毁灭全人类了。”

两人大笑，这群混沌数学家到底在想什么？活体打印技术是以最精密的数学为基础的，只可能产生两种结果，要么成功复制出活的亚当，要么失败造出死去的亚当。控制不了实验结果？生物学与数学的法则只可能产生这两种结果。

这一瞬，独奕终于发现，这或许并不是个笑话。

ACT II

奥菲莉亚（唱）：

他不会再回来了吗？

他不会再回来了吗？

对啊，他已经死了。

——威廉·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SCENE IX

在独奕没反应过来的一瞬，莉莎推开门，走进了卧室。

霎时，屋里爆发了震耳的尖叫。

汉姆赤脚跳下床，以与庞大身躯不相称的敏锐，闪身连连后退，双目紧盯着迎面走来的莉莎，发出撕裂的、锐利又低沉的尖叫。

“汉姆，怎么了？”莉莎吓了一跳，尽量放缓声音，“昨晚是我的不对，现在我们扯平了，生活还要继续……”

汉姆似乎没有听进去一个字，他急切地扫视着莉莎，表情介于难以置信和惊恐之间。就在这时，他余光看到了梳妆台，镜子里映着他的身影！

第二阵尖叫再次爆发，他盯着梳妆镜，浑身抖如筛糠。

莉莎担心丈夫，疾步向前走去。就在这一瞬，汉姆从梳妆镜前扭头，如一头发狂的公牛猛地向她冲来，双臂大张，像个冲出地狱的恶鬼要抓住她索命——

莉莎终于意识到不对，打了个冷战，向后跑去。

已经来不及了。他粗壮的手臂抓住了她，像拎一只小鸡般拽住她的后颈。惊恐万分的莉莎被迫转身。汉姆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举起另一只手摸搓她的鼻子和眼睛。莉莎开始发抖，她尖叫着奋力挣扎。

独奕冲了进来，他奋力拨开汉姆的手臂，拉着莉莎跑出卧室，“砰！”的一声撞上门。两人死死拉住门把手，任汉姆在里面疯狂捶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巨大的捶门声中，莉莎尖声问道，近乎失控。

“你是谁！为什么长着我的脸！”门内的汉姆也在崩溃大喊，本是中年男子低沉的声音，却凄厉地让人耳朵发疼。

在声声质问中，独奕头晕目眩，这个爱耍聪明的少年此刻呆若木鸡，说不出一句话。他该怎么解释眼前的一切？妻子六天前的记忆，被装进了丈夫的躯壳里！不，不只记忆，还有性格、人格、思维……甚至灵魂。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换了个大脑吗？那错乱的电信号怎么办？无数条神经的物理形态怎么办？他完全无法理解。

数学永不精确。他想到那些混沌数学家的口号，脊背开始发凉。

打印品和原来一模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这只是人类测量能力内的“一模一样”。

在测量层面，绝对的“精确”是不可能的，只能向着小数点后二十位三十位尽力推移，忽略那“微小”的差异。可面对神的造物——那数以亿计的神经、细胞、遗传物质时，这些“微小”差异累积起来到底会导致什么？

你们根本控制不了实验结果。独奕冰凉的脊背开始流汗。

活体打印就是一个巨大的黑箱。这黑箱里，微小细节上到底形成了多少差异，这些差异累积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没人知道，没人有能力知道。人类的测量能力是有限的，在测量能力外的微观世界是不可知的，更是不可控的。

我们根本造不出一模一样的亚当。

想到这儿，他侧脸看了一眼身旁的莉莎：她就是那么成功的打印品吗？

“我们现在怎么办！”莉莎用尽全身力气拉住门把手，额上青筋暴起。

震耳欲聋的捶门中，独奕整个身体都压在门把手上，浑身衣服已被冷汗浸湿，汗珠不住地往睫毛里滴落，语气低落：“我不知道……”

清晨的阳光下，少年骄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无助。

“快想办法！不要把邻居引来！”莉莎又开始尖叫。

“为什么我成了汉姆的样子，你成了我的样子？这是梦吗？你们是谁！你们到底做了什么！……”门内，汉姆发出女人般的尖叫。

独奕脑中一片冰凉，仿佛被无数湿黏的海草堵住：不，不该是这样的……即使人类测量能力有限，小数点后第N位不可控，但打印品仍是相对可控的，因为那已经是相当微小可以不计的变量……更何况这是内部变量，即使汉姆内部的蝴蝶效应再强大，也不可能将莉莎和汉姆互换……

他忽地打了个冷战，他想起来了！

那计算机后台，幽绿的光符中，躺着莉莎的数据。

我们相信计算机的精确，它可以下达命令制造出超越人类观察能力的微小细节。可当它在那过于微小的细节中出了错时，人类根本无能力发现。连观察与查证，也都只能依靠计算机。

换言之，在活体打印的黑箱中，一旦计算机出了错，那微小差异和错误的传递，将瞬间催发一场微观世界的蝴蝶风暴。这场风暴的起因，或许只是一个无用程序，一段多余字节，一个错误指令，手指在键盘上的无心敲击……而这场风暴结束时，人类根本还观察不到。

我们亲手制造了这黑箱，我们以为在数学的法则和计算机的命令下，黑箱将绝对忠诚可靠，却没意识到：在微观世界的不可控下，数学和计算机随时会叛变。

“错了，全错了。”独奕喃喃道，“他不是汉姆，他是……一个怪物。”

他们亲手造出的怪物。

面对莉莎的满脸疑惑，独奕命令她先找来钥匙，反锁住卧室门。门内的汉姆还在嘶吼着疯狂地捶门，两人合力将沙发推到门前堵住。

过了十几分钟，门内终于安静下来，传来汉姆低低的啜泣。

独奕瘫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思考。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嘴唇干燥欲裂，大脑在重负之下艰难地运转。莉莎静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他，等待一个解释。

几十秒后，他终于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语气却从未有过的坚决：

“我们必须销毁这个怪物，马上。”

“什么？”莉莎升高了声音：“那我怎么办？汉姆的尸体还躺在地下室，这是唯一的汉姆，我们再也造不出活着的汉姆了！”

“你并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努力安抚莉莎的情绪，“此刻的汉姆，身体里是六天前你的记忆和人格。他不是汉姆，也不是你，他是一个新生的‘人’，行为后果是不可控的。我们没有资格造一个新生的‘人’，这是邪恶的，彻底违反了道德伦常和社会安全。”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莉莎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汉姆不能死，他死了我就成了杀人犯！”

独奕目光转冷：“你已是杀人犯。”

莉莎冷冷地注视着他：“别忘了，你是同谋。”

“我从未忘记。我会在销毁汉姆后，报警自首。”他对视着莉莎，“放手吧，把这件事交给法律。你并非故意杀人，且前因复杂，我会帮忙提供汉姆杀死过你的证据……”

“闭嘴！”

独奕又叹气：“我们换个说法。你能容忍他存在吗？他就是六天前的你，男人的身体里是女人的人格！从此，世间有了两个莉莎，你能容忍——”

“我能容忍！”莉莎迅速打断了独奕的话，“生活能继续下去就行了！”

她又迅速补充道：“你不用管这件事了，这是我的生活，你别再干预了！”

独奕意识到无法与她理性地交谈，这一次，他不愿意再重复昨晚的错误，更不会再被莉莎要挟，而是要直接采取行动。他闭上眼睛，在心中进行最后的博弈：他是否有权利剥夺“汉姆”的生命？

“汉姆”的生命是怎么来的？“汉姆”的生命是被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授予过程本身就是罔顾人伦、违反法律的。而他现在剥夺“汉姆”的生命，是在终止这场邪恶，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想现在就报警，但那势必会像昨晚一样，被莉莎威胁阻拦。而当公众知晓真相后，“汉姆”会带来什么？社会道德的全盘颠覆，地下实验室对活体打印的蠢蠢欲动，民众的恐慌和公共安全的损害……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独奕。

是的，他或许无权剥夺“汉姆”的生命，但他此刻却必须这么做。他要犯更大的错，才能弥补之前的错，避免整个社会的错。

他睁开眼，他看到地毯上昨夜留下的手枪，他站起身。

“你干什么！停下！”莉莎注意到他的举动，她急忙冲上前去抢枪，却被独奕一个错步领先。

少年如一头矫捷的猎豹，瞬间俯身捞起枪，一个假动作闪身，拨开莉莎，快步向卧室奔跑。莉莎追在他后面大喊：“这是杀人！快停下！你不许杀汉姆！”

独奕已经两步跑到了卧室门前，跳上沙发跪下，一手举起枪，一手握住钥匙拧开反锁的房门，在门缝展开的刹那，“砰砰砰”地开始扫射！

枪声如同雷霆在狭小的室内轰鸣，弹影跳动闪烁。在门完全打开的刹那，枪内还剩两发子弹。独奕双手握枪，如猎手般死死盯着屋内——

忽然，他跪在沙发上的背影僵住了。

莉莎本来害怕枪弹，不敢上前，此刻爆发猛力冲过去，将独奕压制在沙发上，夺下他手中的枪。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独奕几乎是松开手让她轻而易举夺走了枪。沙发之上，这个少年毫不反抗地躺着，喘着粗气，眼神介于茫然和绝望之间。

她从沙发上站起，向房内张望——

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唯有满墙漆黑的弹眼，大开的窗户，和窗外被拉扯得不成样子的爬山虎藤蔓。

就在她和独奕辩论的几分钟内，汉姆从卧室的玻璃窗逃出去了！

得意的笑容在莉莎嘴角绽开：她成功了，汉姆安全了，她不会被看作杀人犯了。

但很快，这笑容凝住了，她终于意识到独奕所说的严重性：一个内心是莉莎的汉姆，逃窜向了茫茫人海。他们的所作所为，随时会被社会公众发现。

她求助地望着独奕。

在巨大分歧与互相防备中，两人再次被迫达成了一致，迅速追出门去，寻找打印品逃亡的路径。

SCENE X

她至今仍怀疑这是一场梦。

坐在汉姆同事的车里，她仍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做着海边的梦醒来，躺在阳光明媚的卧室里，正困惑自己的手掌为何又大又粗，还长了一颗眼熟的黑痣时，门开了，迎面走来了她自己！

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开口竟叫她汉姆！她快被吓疯了。

更可怕的是，镜子里的她竟长着汉姆的脸！当她发出声音时，也是汉姆的声音！她拽住那个“莉莎”想要一问究竟，那个“莉莎”竟尖叫起来。一个从未谋面的黑发少年忽然跑进卧室，带走了“莉莎”，并把她反锁在卧室内。

她怕极了，用尽浑身力气疯狂捶门，想要逃出去，他们却把门堵死了。门外，他们两人在激烈地辩论，那些话莫名其妙，但黑发少年明确表示现在就要杀了汉姆。

汉姆去哪了？她试图呼唤丈夫，然后猛然意识到：她现在就是汉姆。

那个少年要杀了她。

在求生的本能下，她打开玻璃窗，拽着爬山虎藤蔓逃出了卧室。刚刚落地，就听见里面剧烈的枪声。

她吓得慌忙往马路上跑，千万不能被那两人发现，他们会杀了她！一系列的疑问在她心中徘徊：那两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变成汉姆的样子……但她此刻顾不得多想，逃命要紧，她甚至愿意放下羞耻心去找警察，哪怕以后邻居们将如何暗地议论。

万幸，当她跑到Oxford Road时，一辆红色轿车正向她迎面开来，忽地停下，驾驶座上的男人摇下窗对她高喊：“汉姆！公司昨晚有急事，打了你一晚上的电话，老板派我来接你，快上车。”

她认出他是汉姆的同事吉普森，几乎瞬间热泪盈眶。

她飞速打开车门，浑身发软，差点瘫在座位上。喘了一会儿气后，她感激地说：“谢谢你。”

“不用谢，大科学家。”吉普森的口气相当不悦，“下次接一下电话行吗？你不知道那群德国佬让老板多难堪，他们昨晚临时起意，要提前取货，偏偏你不接电话，一群人在公司坐到现在。”

她有点接不上话，努力回想汉姆平时谈论的“生意”，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那加州的医药公司呢？”

“什么加州？”吉普森问她。

“我，我记错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幸好，吉普森没再多问，打开了车载电台。她盯着那颗黑痣，感受着自己平坦的胸膛、粗大的四肢和双腿间的生殖器，一种迷幻的感觉将她包裹。

她明明和汉姆在海滩上度假，怎么一觉醒来回到卧室里，她变成了汉姆，真的汉姆不知所踪了？

吉普森虽觉得汉姆怪怪的，可又能指望一个穿着睡衣跑上街的人有多正常？生物学家都是些怪人，他想，左手调到最喜欢的电台，晨间新闻刚刚开始：“亲爱的听众们，现在是2015年9月27日早上8点，我是主持人……”

就在这一霎，他看见后视镜里的汉姆忽地坐直了！

“9月27号？”汉姆喃喃道，目光格外恍惚，“今天怎么会是27号？”

“你以为呢？”吉普森问。

“应该是21号啊，哦不，是22号，昨天是21号，不会错的！我在去海边的火车站看见了日期。”

“你是怎么了汉姆？”吉普森皱眉，“你去海边的休假23号就结束了，就是为了我们这个周末加班啊。昨天在公司你还好好的，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又沉默了。她意识到自己此刻多说多错。想要去警局寻求帮助的渴望也平息了下来，她根本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说自己一觉醒来变成了丈夫的样子？谁会相信呢。

不过吉普森的话倒是给了她很多信息：26号汉姆还正常去上班，但从昨晚开始，公司就联系不上汉姆了。而她对22号到26号的记忆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他们到达了汉姆的公司：西蒙医药公司。

汉姆今年34岁，已经开始发福和脱发。他在28岁获得Ph.D后，先是在大学实验室里做了三年学者，汉姆对那段时光相当厌恶，称其为“毫无前途的清水差事”，同事们都是“一群象牙塔里自鸣得意的废物”。后来，他时来运转，被西蒙医药公司高薪聘请，提供远超过斯坦福的实验经费，供其进行生物医学课题的研究。汉姆欣然接受，迅速适应商业机制。就是在西蒙医药，汉姆团队对活体打印的认识突飞猛进，在主流期刊上发表了不少论文。

“公众是愚蠢的，天才永远不愿被公众准则禁锢。”他喝醉时，曾骄傲地对莉莎说，“所以，现代社会，真正的天才都在资本里，只有那里有足够的野心和自由。生物学界，我才是先锋，我才是大师，我做他们不敢做的事！”

她努力调动自己大脑中，有关汉姆职业的所有记忆，却发现仍对他的工作内容一无所知。没关系，大不了辞职。她自嘲地想，反正以她的学识也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和吉普森进入公司大厦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还难堪地穿着睡衣。她本以为要先去办公室，吉普森却直接按了地下六层。

地下六层？她惊讶地了看电梯键，地上共十五层，地下却有九层之多。不过随即她又释然了，这是医药公司，大概需要很多地下空间来建实验室。

“叮！”电梯门开了。

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她瞬间打了个冷战。面前仿佛是个巨大的冰库，幽黄的地灯中，不锈钢的隔板从天连到地，反射着冰凉的光泽，白雾在其间徐徐飘荡。不锈钢板将冰库隔成若干个区，深蓝色的铁货架绵延不断。

“德国人要的货在哪个区？”吉普森搓着手，问她。

“啊？”她走出电梯，打了个喷嚏，“我，我不知道。”

吉普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命令道：“去按指纹吧。”

她环顾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得硬着头皮问：“去哪里按指纹？”

吉普森若有所思地盯了她一会儿，盯得她头皮发麻，终于他移开了灰绿色的眼珠：“你左手边往前走三步，红外仪器旁。汉姆，你最好专心点。”

“抱歉。”她顺从地行事，却不知背后吉普森一边观察着她，一边十指飞动迅速地发出了一条短信。

她不知是按哪个手指，习惯性地抬起左手，忽然意识到汉姆惯用右手，又换成右手。大拇指错了，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幸好食指就对了，显示器上浮出C16—Q6，随后远处发出“咯咯”声，是货架解锁后自动滑出的声音。

“C16—Q6。”她对吉普森说。吉普森转头向前走，她连忙跟上。

冰凉的钢板间，极小的LED屏跳动着幽绿的光点，组成各区编号，绿光在钢板与白雾间折叠反射。每走过一个LED屏，她都在心里默念着：“C1—Q10，C2—Q30……C16—Q6！”

终于走到了，她觉得浑身都被冻僵了，单薄的睡衣裤贴在身上，裸露的脚腕近乎没有知觉。面前，不锈钢的密封门洞开，货架滑开后彼此形成半米的间隔。货架底部都有一颗细小的LED灯，发着幽幽的黄光。

不料，吉普森却停在门外。

“进去吧汉姆，去检查一下这批货。没有问题的话，就装箱吧。”他灰绿的眼睛在幽暗雾气里折射着黄光，打量着汉姆困惑的脸，“老伙计，你在想什么？”

“我……”她看着吉普森怀疑的眼神，一股脑的话堵在嗓子眼儿里，马上要倾泻而出了。我不是汉姆，我是莉莎，她想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失去了六天的记忆，还变成了丈夫的样子！另一个莉莎现在就在我家，正在和别人联手谋杀我！吉普森，我急需你的帮助，你能相信我吗，能作为证人陪我去警局吗？

但她又如鲠在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说？太荒诞了，她仍怀疑这是一场梦。她转念又后悔自己骗了吉普森，她自责为何不在车里就跟吉普森说清楚，为什么要假扮汉姆这么久。她又怕吉普森根本不信，会把她当作精神病人，强行送她去医院治疗……最终，她在吉普森的注视下垂下眼睫：

“好。装箱的箱子在哪？”

还是不要贸然地说出一切，她想，现在暂时已经安全了，等尽量弄清楚一点真相后，再报警会更稳妥。

吉普森仍打量着她：“箱子？”他的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背在身后的手指抚摸着暗处的报警器：“箱子在货架上。”

“谢谢。”

她便独自走进不锈钢门，面对密闭空间里的深蓝色货架。刚进去她就又打了个喷嚏，这里比外面更冷，几乎要冻碎血管。她哆哆嗦嗦地走进货架的间隔里，在幽黄的光线中仔细观察。万幸，她不需要从一大堆成品中分辨出“货物”，六个银色的培养箱摆在空荡荡的货架上，仿佛等待检阅。

她不知道“货品”是什么，本以为是某种新型药剂，但面前的架势似乎是生物半成品。她裸手去打开培养箱，在触碰到的一刹那，冷得一哆嗦赶紧收回手，指尖已被冻伤了。这时，她才瞥见货架一侧的隔离手套，急忙戴上，这才成功打开第一个培养箱。

瞬间，她发出了一声骇人的尖叫。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惊惧、低沉又凄厉的尖叫，穿越层层叠叠的不锈钢板和冰凉的白雾，在巨大的地下空间内回响，如同万鬼齐哭。

她面前，浮着一颗血淋淋的肾脏。

封闭的玻璃器里，黏稠的培养液中，乌红柔软的器官似在沉睡，三条米白的血管在水光中漂浮。玻璃器上贴着标签：“Christoph K?nig, Left, 25/9/2015, Q1.”

他们要的货，竟然是活生生的人肾！

这个世界著名的医药公司，正在贩卖人肾。

她在冷冽的空气中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从一个噩梦跌入另一个更深的噩梦：她的丈夫汉姆一直瞒着她，在从事器官走私！

她头晕目眩，不得不隔着手套握紧货架，防止自己在寒冷与刺激中昏厥。

门外，在汉姆尖叫声爆发的一瞬，报警器上吉普森的手指正要按下，手机却忽然亮了，一条短信浮在屏幕上：

“等他拿出货。”

吉普森把一大口冰冷的空气深吸进肺里，又呼出一大口热气白雾般飘向半空，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回了报警器上的手指。

汉姆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名下的打印品都被设定权限，只有他本人才可以取出。有可疑人物潜入时，按下报警器，不锈钢门会把潜入者锁进货区，而再次打开不锈钢门的唯一方法，就是汉姆从门外录入虹膜和指纹。

但是，此刻可疑的潜入者就是汉姆本人，一旦按下报警器，这个货区可能永远无法开锁，而那群德国佬又催得那么急……

吉普森又深吸了一口气，尽力用平和的声音说：“汉姆，怎么了？”

“你们要的货……是……肾？”

在巨大的惊吓中，她忘记了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几乎脱口而出了。

吉普森的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保持平和：“汉姆，把那六个培养箱密封好，然后都取出来。”

这声“汉姆”唤醒了她的理智。她现在该怎么办？被牵连进一场跨国器官贩卖案？有没有全身而退的方法，现在承认自己是莉莎还来得及吗？不，一旦他们发现她不是汉姆，会不会杀人灭口？等等，她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她忽地反应过来，刚刚她问了那么多蠢问题，屡次犯错，一切被吉普森尽收眼中，他肯定起疑了，只是一直装作平静而已。他又为什么这么做呢？难道他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是知情的？

她忽然产生一个想法：眼前的六个箱子与昨晚发生的怪事，或许存在某种关联。

于是她鼓足勇气打开第二个培养箱，又是一颗人肾！血红的光泽映在她的面上。

这次，玻璃器上贴着：“Christoph K?nig, Left, 25/9/2015, Q2.”

她大惑不解，俯身观察两个肾脏，发现它们在形态和大小上毫无差别。她又打开了第三个箱子，同样是人肾，标签是：“Christoph K?nig, Left, 25/9/2015, Q3.”

箱子全部打开了，六个肾脏依次排开，将四周微弱的黄光映成橘红。她忘记了害怕，挨个仔细观察，每个肾都一模一样，标签上的人名时间都一致，唯一的差别是Q后的数字，从1变到6。

怎么会这样？并不像是六个人的肾脏，而像是一个人的。她大惑不解，闭上眼静心思考，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回忆里冒出来，却又抓不住……她努力回想汉姆说过的每一句话，忽然间一道惊雷划过脑海：

活体打印？

她想起来了，汉姆发表在《SCIENCE》上的论文，就是关于活体打印！

一切瞬间都清晰了，面前六个肾脏都是活体打印的产物。而西蒙医药之所以全力赞助汉姆的科研工作，就是因为它在暗地里从事打印器官的走私贩卖。而汉姆，正是此项科技的核心人物。

尽管浑身僵冷，但思考的成就感使她重拾信心：她仍活在一个科学理性的规则世界里，不会发生萨姆沙变成甲虫般的荒诞故事。她变成汉姆一定是有原因的，甚至是科学可以解释的。

等等，变成汉姆？她忽地睁开眼，盯着面前一模一样的六个肾脏，打了个冷颤。

“汉姆，快点把货都取出来！”外面，吉普森终于等不及了，出声催促。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六个银色的培养箱合好，一手一个，提了三次，都放在吉普森面前。货物全部取出后，货架滑动紧贴在一起，不锈钢门自动合上了。

吉普森检查每一个箱子，设定为恒温后，从暗处推出运车，将培养箱整齐装好，向出口推去。她默默跟在吉普森后面，激烈思考，心神不宁。

走到C5—Q12时，吉普森忽然回头，对她低语道：

“你不是汉姆吧？”

她吓了一跳，一时大脑空白，说不出一句话。

“你别怕，我知道一些事。”吉普森转回头，“虽然我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汉姆有告诉过我一些想法。”

“什么想法？”话说出口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暴露，又连忙掩盖，“我、我跟你说过什么？”

幽暗的光里，吉普森背对着汉姆，嘴角浮出冷笑，但声音依旧温柔：“汉姆跟我说，他不满足于器官打印，很渴望实验人体打印。”

她瞬间惊住了。她粗重的声音在发颤：

“人体……打印？你在说什么？”

“人体打印，就是打印出活生生的人，像打印六个肾脏一样。”吉普森仍稳步向前走着，“老板对此很感兴趣，因为他看见了打印人身上跨时代的商机，那是对资本规则和人才制度的彻底颠覆，是难以想象的暴利。老板鼓励汉姆进行试验，还资助他在家里建起地下实验室。”

此刻已走到了C3—Q8，她的整颗心脏在怦怦震颤。

“我当时劝汉姆，人体打印不仅违法，而且可能因微小变量的累积而产生可怕错误。但是你知道，他那个人总是过于自信，又对生物技术充满狂热自豪，所以我总是怕，他会在巨大商业利益前蠢蠢欲动，做出什么事来。”吉普森话锋一转，“比如，你。”

她僵住了，像是浑身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冰。

“不用害怕，我只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真正的汉姆在哪里？”吉普森边说，边保持着平和的步子向前走。

她在C2—Q30处停下，伫立良久，用汉姆浑浊的嗓音颤抖着说：

“我不知道。”

“果然，和我的猜想一样。”吉普森已经走过了C1—Q10，发出叹息，“我告诉过汉姆，当他打印出汉姆二号时，汉姆二号便会杀死他。尽管汉姆二号与汉姆有一模一样的记忆、人格、思维、外表……但当二号被打印出的那一瞬，二号与汉姆便是两个独立的人，个人利益是不同的，会产生不同的行为动机。二号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汉姆而活。而二号利益的最大危害，就是汉姆——因为汉姆的存在，二号无法成为一个合法的人，无法享受汉姆的家庭、财产、社会地位——而这些，在二号的记忆里都是属于他的。但汉姆对我的猜想嗤之以鼻。”

她缓缓走向C1—Q10，迟疑着问：“你想……说什么？”

吉普森推着车，已经走到了电梯前，按下上升键，并不回头：

“我想说，我赢了。”

“叮！”就在这一刻，电梯门开了，四位彪形大汉从电梯里冲了出来！

他们如虎豹般猛扑向汉姆，疾如雷霆，在汉姆还未反应过来的刹那，他们已经擒住了汉姆的四肢，使他动弹不得，而后从腰间取出尼龙绳，在冰冷的地板上，将穿着睡衣的汉姆五花大绑起来。

另一边，吉普森推车走入电梯，并不回头，声音平稳：“我对生物学只知皮毛，我是一位心理学家。你知道吗？总有一些自大的生物学家，否认心理学的独立学科地位，觉得心理学不过是生物学的附庸。可他们错得离谱。”

他转身按电梯键，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霎，向被擒在地上的她挥手告别：“谢谢你帮忙取货，汉姆二号。”

冰冷与黑暗中，尼龙绳硌得皮肤痒痛，无数男人的手掌正粗鲁地推搡着她。但此刻，她已无暇计较了，因为无数声音正在她耳边嗡鸣盘旋：

“……这是唯一的汉姆，我们再也造不出活着的汉姆了！”

记忆深处，传来门外激烈的争吵。

“此刻的汉姆，身体里是六天前你的记忆和人格……”

少年按捺住情绪，努力劝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汉姆不能死，他死了我就成了杀人犯！”

门外，女人情绪激动，声嘶力竭。

寂静与冰冷中，一个小时前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在她耳旁一遍遍重现。终止于少年那句“我会在销毁汉姆后，报警自首。”——那一刻，她在巨大的恐惧中打开卧室窗户，夺路而逃了。

此刻，她终于听懂了这些话：

她是……一个打印品。

一个仿照汉姆的打印品。

就像箱子里的六个肾，就像吉普森口中的“汉姆二号”。

而就在昨夜，那个莉莎杀死了汉姆，想要打印一个汉姆来隐藏罪恶。却不料打印出了错，“错了，全错了。他不是汉姆，他是……一个怪物。”他们创造出的她，有着汉姆的身体，身体里却是六天前的莉莎。

刹那间，剧烈的悲痛几乎要将她撕裂，滚烫的泪珠止不住地滑落，在冰冷的黑暗中升起白汽。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他们杀了汉姆，他们杀了她的丈夫。

他们现在还要来杀她。

极度恐惧中，她被粗暴地架起，脑袋被硬套上黑袋，推搡着前行。她哭得撕心裂肺，豆大滚烫的泪水打湿了一片。她真恨，她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迟疑不决，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报警，恨自己不能为丈夫报仇。

她在泪眼模糊中咬紧牙，在心里一遍遍念道：我一定要出去，我要报警，要让杀死汉姆的两个人付出代价，那个少年，那个莉莎……

那个莉莎……她忽然哽住了。

她想起来，那个莉莎才是真正的莉莎，真正的汉姆的妻子。她是莉莎的复本，或者说，她是六天前的莉莎。昨夜，莉莎杀死了汉姆。这就等同于，六天后的她，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意识到这奇异的事实，她浑身都僵住了。

六天后的她，杀了汉姆？

她和丈夫很恩爱，生活一直美满而体面。他们确实也会发生争吵，比如海边那次，可哪对夫妻不曾有矛盾呢？丈夫也有许多缺点，比如控制欲强、固执，但她一直有能力宽容他、忍耐他，用尽全力维护生活的平静稳定。人前他们也一直是和睦的夫妻，毕竟两人都是那么注重体面、那么爱惜羽毛的人。

就连吵架，她都只在海滩上爆发，从不会在家里，以防邻里听到。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太荒谬了。

SCENE XI

此刻距汉姆出逃已有五十六分钟，独奕和莉莎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陷入焦躁与恐惧。

两人恐惧的理由却不同：独奕害怕“汉姆”暴露给公众，引发社会危机。莉莎害怕“汉姆”暴露给警方，使自己成为杀人犯。

二人沿街询问，但事发时间太早，沿路商铺多数没有开门。在八点十分左右，一位路人告诉他们，有穿着睡衣的中年男子出现在Whitworth Park，两人在公园寻找了十多分钟，一无所获，还错过了最佳的寻找时机，之后找到目击路人的几率便微乎其微了。

“你回忆一下，汉姆有什么可去的地方？比如他的好朋友，兄弟姐妹，父母家里？”Oxford Road灿烂的阳光下，独奕嘴唇起皮，满头大汗地问莉莎。

“他是个工作狂人，没有什么私交很好的朋友，都是同事关系。他有一个弟弟，和父母住在底特律，关系都很冷淡。他不太喜欢社交，也没什么娱乐，平时就是公司和家里……”莉莎在焦急中有些语无伦次。

“等等。”独奕忽然说，“我们思路不对。汉姆现在的身体里是你，懂吗？你们俩的思维方式一模一样，你把自己想象成他，此刻，你会往哪里跑？”

莉莎闭上眼睛思考，过了一会儿说：“如果有人要追杀我，首先，我肯定会逃向最热闹的街道，但我会踟蹰很久来决定去不去警局。”

“很好。”独奕说，“你还要把自己带入他的情景：现在，你没有这六天的记忆，做着海边的梦在卧室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丈夫汉姆的样子，另一个莉莎和一位陌生少年在追杀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马上去警局。”

“没有第二个选择吗？”

“不，这样荒谬丢人的事情，我倒宁愿不让熟人知道，何况情形如此危险，我不愿拿自己的生命来冒险。”

“但是，问题来了。”独奕舔着干燥的嘴唇，“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警察并没有来。两种可能：一，你去警局报案了，但警方根本不相信；二，你根本没去警局。”

“应该是警方不信吧。”

“不，我认为是你没有去警局。因为我刚刚弄出那么大的枪声，警方如果接到报案，没有理由不来查看。现在的问题是，你一心想去警局，但在一个小时后还没有赶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莉莎把眼睛闭得更紧，“是有熟人打乱了我的计划。”

“是汉姆的熟人，还是你的熟人？”

她思考了一会儿，说：“汉姆的。同事偶尔会接汉姆上班，有时周末公司有急事，老板会忽然让人来接。”

独奕的眼睛亮了：“你见过那些同事吗？都谁来接过汉姆？”

“吉普森，他是最常来的。还有两个棕发年轻人，都只来过一次。”

“你有吉普森的联系方式吗？”

“我有。”莉莎终于睁开了眼睛，掏出手机。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街角，独奕从兜中掏出一副有通话功能的耳塞，插入手机，将带麦克风的一头给莉莎，另一头插进自己的耳朵。然后他与莉莎耳语一番，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出几行字递给莉莎，莉莎点头同意。

两人拨通了吉普森的电话。

西蒙医药大厦。

吉普森推车进入会议室，向德国客户致礼后，绕到谈判桌的另一侧，将银色培养箱依次摆在老板面前。

老板身边左侧是秘书，右侧空荡荡。吉普森站在原属于汉姆的空位上，与老板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但老板并没有让他留下的意思，反而吩咐他去为奥德博士做杂活，吉普森只好推着空车走出会议室。

就在出门的一霎，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

莉莎·斯皮尔斯。

汉姆的妻子打电话来做什么？吉普森转身进入走廊杂货间，按下接听。

“喂，是吉普森吗？我是莉莎，今天早上你来接汉姆了吗？”

吉普森微微一顿：这问题实在巧妙，只给予他回答“是与不是”的权利，却没有暴露丈夫的任何状态，例如一般人会问“你见过汉姆吗？”或“你知道汉姆在哪吗？”这种会被迅速推断出丈夫此刻正与妻子失联。但莉莎这句话，既不能推测失联与否，也不能推测上班与否，更不能推测莉莎是真不知情还是明知故问。

吉普森谨慎了起来，他怀疑莉莎目睹了汉姆坐上他的车，因为此刻距汉姆离家刚刚一个小时，她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带走汉姆的人。但吉普森又怕只是巧合，于是回答道：

“汉姆？你在找汉姆吗？”

街角。

独奕在听到吉普森这句话后，微微一笑，对莉莎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莉莎拿着独奕的手机，用平和的语气，注视屏幕一字一字念着：

“找汉姆？汉姆不是在公司吗。他的手机忘在家里了，我想现在就给他送去。”

话音刚落，吉普森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说，莉莎对汉姆已经有了打印品的事实毫不知情吗？可是，汉姆是穿着睡衣从家里跑出来的啊。吉普森回忆着汉姆当时匆忙又害怕的神态，觉得不对劲。

原来的汉姆去哪了？他之前一直认为，汉姆二号会杀死汉姆，但这也只是他个人的推论。但现在莉莎的语气如此平静，仿佛这个推论并没有发生。但是，莉莎的平静又说明她没有见过两个汉姆，说不定，汉姆二号是秘密杀死汉姆的，莉莎并不知情，还把二号当成了汉姆。

或者是莉莎在假装平静，她已经全部知情了？吉普森想了想，否定了这种可能。他见过莉莎几面，也听汉姆经常抱怨咒骂。莉莎是个毫无见识又偏执入骨、斤斤计较于生活琐事的家庭主妇，人体打印对她来说像是天方夜谭，她若是目睹了两个汉姆，一定会放声尖叫，绝不会如此镇定。

现在该怎么回答莉莎呢。

吉普森思考了两秒，说道：

“汉姆不在公司，我们正在找他呢。老板有急事。”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莉莎，你一开始问我早上有没有接汉姆时，我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我以为你们也找不到汉姆了。要是你们见到汉姆，告诉他赶快来公司。”

“好的，谢谢你。”话毕，手机里传来“嘟嘟”两声，已经挂断了。

吉普森长舒一口气，按下手机锁，正要把手机装进兜里。

忽然，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他夺门而出，在公司走廊上飞速狂奔。

与此同时，独奕和莉莎迅速回家，找出汉姆落在沙发下地毯里的手机，然后跑到楼下，坐上出租车，直奔西蒙医药公司。

一路上，独奕眉头紧锁。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还严重得多。

汉姆不仅被吉普森接到了公司，还事实上已经被软禁了。

证据，吉普森的话就是证据。

他一方面说，自己没有开车去接汉姆，另一方面又说，公司有急事正在找汉姆。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根据莉莎的说法，周末早晨公司有急事的话，一般都会派吉普森来接汉姆。

更何况，独奕注视着汉姆手机上通知栏里的十二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老板和吉普森，最早一条是昨夜六点半，最晚一条是早上七点四十——这意味着，吉普森口中的“公司一直在找汉姆”是谎话，自从早上七点四十开始，他们就不再联系汉姆，说明公司已经找到了汉姆。

那为什么对莉莎撒谎，还阻止她到公司呢？

独奕背后已经干透的衣服又被冷汗浸湿，他想到一个可能：

西蒙医药已经发现了“汉姆”是活体打印品。

去年，汉姆有关器官打印的诸多论文，署名都有西蒙医药的团队。公司里不乏生物学家，一旦“汉姆”露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莉莎的手机发出一声震动。

SCENE XII

被软禁在汉姆的办公室里，她又在怀疑这是一场梦境。

她被绑在办公桌后的靠椅上，四个保安从不同方位盯着她，虎视眈眈。

吉普森的话，那个“莉莎”的话，地下冰库里的人肾……她觉得头晕目眩，一切都像一场恶作剧。她多想闭上眼睛睡上一觉，醒来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她又可以钻回自己阳光下的生活，和丈夫亲吻告别，过体面的日子。

“荒谬……荒谬……”

在保安们的注视下，穿着睡衣的男人抱紧自己的双肩，嘴唇颤抖，喃喃自语。

可一切又是那么真实，无论是右手上的黑痣，还是双腿间的生殖器。她亲眼看见了六个一模一样的人肾，又亲耳听闻吉普森说她是汉姆的打印品。这些真实的事实如巨大的石球，不断滚落，将她逼入墙角，浑身颤抖着正视眼前的一切。

她不会知道，一天前的此刻，手握洁白肋骨的少年找到了莉莎，他也列出一件件事实将莉莎逼入绝境，使莉莎不得不从麻痹侥幸中清醒，正视残酷的生活。

但莉莎比她幸运，莉莎是被人逐步带领、不断缓冲后看见真相。而她，直接被血淋淋的真相砸了头。她此刻想哭，可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她只能靠自己。

她努力镇定下来，思考眼前的状况：她该如何逃出去？她目睹了跨国器官交易，还暴露了自己不是真的汉姆。西蒙医药会怎么处理她？她悄无声息地打量着眼前的四名保安，又想起冰库里的遭遇，迅速打了个冷战。

西蒙医药的态度已经相当明确：他们要使她永远沉默。

这座地上地下共二十四层的大厦，内部就像错综复杂的迷宫，有无数实验室和仓库，想无声无息地囚禁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她必须逃出去。

但汉姆的办公室在地上十二层，还有重重保安监督，她此刻插翅难逃。更可怕的是，一旦她被锁入某间地下室，就绝无出逃的希望。此刻，是她最后的机会。

可她能求助谁呢？报警吗，万一警方发现她并不是真的汉姆，会像那个少年般决定销毁她吗？

“重要的是汉姆不能死，他死了我就成了杀人犯！”

记忆深处，忽然传来女人激动的声音。

莉莎为什么会这么想？她试着把自己带入莉莎杀死汉姆后的情景，由于她和莉莎的思维方式一模一样，她很快就想通了：只有她作为“汉姆”活着，莉莎才能不背负杀人之罪。

她和莉莎的利益是一致的，只有她能救莉莎，只有莉莎能救她。

此刻，莉莎一定在找她，因为如果她暴露了，莉莎的罪恶也就暴露了。

她必须联系上莉莎。

身后，浓烈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在室内投射出巨大的光块。一名保安打了个哈欠。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按下面前笔记本的空格键。

屏幕“唰——”亮了。

幸好，汉姆没有关机的习惯。

右侧的保安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有上前阻止——他们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被交代要看好汉姆，不让他出房间。而汉姆是公司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在办公室里使用计算机再正常不过。

她看保安没有动作，迅速打开了FACEBOOK的网页，登录莉莎的账号，艰难地写道：

“西蒙医药，身份暴露，12楼1226，4保安，软禁，极度危险。”

她按下“发布”。

莉莎的手机没有对FACEBOOK设权限，以至于每日频繁震动。她对此知道得格外清楚。

事实上，她在思考中想的是：“我的手机。”

“我们绝无可能救出他。”西蒙大厦外，莉莎盯着手机，不断摇头，眼中全是绝望，“我去过他公司，每一层楼都有人巡逻，每一个电梯口、楼道口都有保安。即使我们能救出汉姆，也会被困死在大厦里。更别说他还在十二楼！我们出不来的！”

独奕脑中迅速浮现出一个营救计划。但他只是从屏幕上移开目光，低声对莉莎说：“仅凭我们两人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报警，让警察救出汉姆。”

莉莎抿着嘴，一言不发。

“报警吧，”独奕拿出手机开始拨号，“时间越长，暴露的几率——”

“不行！”莉莎迅速夺过独奕的手机，“万一警察发现了汉姆的身份，我该怎么办！”

“那就让公司一直软禁汉姆？”

“不，”莉莎的食指握紧手机，冷汗淋漓中自语，“不能报警，一定还有办法，一定有……”她抬起头，病急乱投医地望着独奕：“你一定有办法，对吗？”

独奕试图抽回手机，被莉莎死死握住。报警电话是打不成了，拖延越久，公司把汉姆透露给公众的几率越大……他最终垂下了手，说：

“是的，我有一个办法：跳楼。”

他伸手，指向大厦上反射金光的落地窗：“我们需要安全气垫，然后从这里，绕过四个保安跳向气垫，逃出大楼。”

“安全气垫？”莉莎有些困惑，“哪里有安全气垫？”

“消防队有，只要他们来就有。”独奕用手掌在头顶遮住刺目的阳光，打量着大厦：“这种高层建筑物，一旦发生消防事故，所有人会被迅速疏散，一片混乱中，保安自顾不暇，而我带着汉姆一跃而下，然后无声无息溜走，不会有人发现。”

莉莎的眼中燃起希望，她和独奕讨论细节，反复核对计划。

十分钟后，莉莎拨通了火警电话。

收起手机，她带着独奕走进西蒙医药，告诉前台她要送手机给丈夫汉姆，但她此刻身体状况不佳，委托独奕去汉姆的办公室。

二十多分钟后，匆忙结束了与奥德博士的面谈，吉普森停在汉姆办公室的门外。

他插钥匙的手指在抖。

他忽略了一个重大的问题：打印品和本人之间，应该是“一模一样”的，包括记忆和性格。

但这个汉姆没有任何关于生物学和西蒙医药的记忆，性格大变。虽然这可以用微小变量不可控来解释，可是他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在汉姆的外表下，真的是汉姆吗？

他抬手，正要推门——

走廊上，一个少年的身影缓缓靠近，单手拍了他的肩膀。

他缓缓回头。

“先生您好，”独奕注视着面前僵硬的男人，扬了扬右手中的东西，“我受斯皮尔斯太太之托，来送手机。”

“麻烦了，”吉普森深深吸了一口气，“给我吧。我帮你拿给汉姆。”

“不用了，”独奕微笑着说，“让斯皮尔斯先生出来，我有些话要和他讲。”

“可是，汉姆在工作，他不方便——”

话音未落，独奕俯身从吉普森腋下钻到门前，同时一个后肘直击腹部，在吉普森踉跄的一霎，他握紧门上的钥匙，“砰”地打开门，冲进了房里。

面前，四个大汉全都转过头，错愕地注视着他。办公桌后的汉姆也抬起头，神情有些惊讶，有些复杂。

独奕在全屋人的注视下，“砰”地反锁上了办公室的门，跑向办公桌。吉普森被关在屋外，一边狂躁地敲门，一边喊道：“抓住他！快把他也绑起来！”

保安们行动了，他们呈半圆形将独奕包围。此刻独奕将右手中的袋子扔向办公桌，高喊道：“接着，你的手机！”

汉姆下意识抬头，却发现少年扔的方向根本不对——他竟直直向天花板抛去，撞上了火灾报警器的探头，在撞上的一霎，伴随着震耳的爆炸声，烈烈浓烟从袋子中不断冒出，迅速填满整间办公室！

“哗啦啦啦”火灾报警器立刻洒水，同时尖锐的报警声响起，在整栋大厦中回荡。

“有毒，捂住口鼻。”独奕冲汉姆喊道，身后四个大汉在惊惶中赶紧照做，手忙脚乱地捂紧口鼻。

门外，吉普森疯狂捶门：“到底发生了什么？全公司的人都在往外跑，哦不！火警是不是来了？”

他没有听错。楼外，西蒙医药的大厦迅速被消防车包围，速度之快，令人目瞪口呆。

这是因为十分钟前，莉莎按照独奕的吩咐，拨通了火警电话。

惊惶的保安们此刻正忙着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锁，其实是独奕在闯进来时拔了钥匙，但屋里人一时还想不到这点，只是疯狂撞门。

“别急，等消防员冲上来救我们。”独奕站在汉姆身旁，大声说。

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保安们纷纷冲到落地窗前，一手捂住口鼻，一手疯狂地拍窗，向下挥手。

楼下，一队装备整齐的消防员冲进大厦，另一队消防员正在楼下布置救生气垫，同时对楼上人挥舞禁止的手势，这一是因为充气尚未完成；二是因为跳向救生气垫必须在专业指导下进行。事实上，救生气垫并不是救灾的最佳选择，而是一个备用的保险措施，因为它的安全极限只有二十米。

独奕盯着楼下渐渐鼓起的救生气垫，内心有些犹豫。他告诉莉莎的营救计划，是带着汉姆从落地窗跳向气垫，趁着火灾的慌乱离开。

但实际上，他真正的计划是：让汉姆从此消失。

救生气垫的安全极限是二十米，换算成层数，是六到七楼。十二楼已经远远超过了安全极限，让汉姆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而他至死都不会知道其中的奥秘，独奕很清楚，因为莉莎就不知道气垫的安全极限，所以“汉姆”一定也不知道。

到了那时，独奕将报警自首，让法律审判这荒谬的真实。

而“汉姆”，将作为一场疑似火灾中，失误跳向救生气垫的受害者而淡出大众的视线。结束这不应得的、违反伦理的生命。

计划是完美无漏的，可事到眼前，独奕忽然说不出那句话了。

他盯着汉姆的脸，那皮肤上晶莹的汗滴，唇上短短的胡茬，惊惧而明亮的眼睛和眼下浅浅的皱纹……活生生的、温暖呼吸着的汉姆，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真的有这个权利吗？

“我们现在怎么办？”汉姆望着独奕，眼神惊惧又信任。

独奕别过眼，注视着楼下已经充气完毕的救生气垫。汉姆顺着独奕的目光看见气垫，连忙问：“现在跳楼吗？”

只要点一下头，一切麻烦就都解决了……

可就在即将点头的一霎，忽然，汉姆握住了独奕的手。

慌乱中，他在发抖，每一根的手指却都用尽全力紧箍着，仿佛生怕被独奕抛弃，发烫的汗水粘在独奕手心。

独奕心中一颤。

他意识到，面前并不是一个“打印品”，而是一个人。

即使这个人是复制品，即使这个人的存在违反道德伦常，即使这个人会带来社会危机……可他依旧是一个人。

他生来独立，生来有灵魂。

独奕盯着窗外，沉默了好久。

可他终是没能点一下头。

相反，他蹲下为汉姆解绑，低声说：

“等一会儿吧，消防员马上就能来救我们了。”

几分钟后，消防员来到了1226室，利用工具打开了反锁的房门，将“被困群众”救出大厦。被临时疏散的人很多，趁着慌乱，独奕带着汉姆越走越远，与莉莎会合后，悄悄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一路无言。

莉莎和汉姆坐在后排，一直在玩手机。

期间，莉莎几次抬头打量着独奕，眉头轻皱。诚然，他帮了她大忙。但他太固执也太幼稚，如果他真的去报警，她该怎么办？

独奕坐在前排，并不知道身后的暗潮汹涌，因为他正舔着干裂的嘴唇思考很多事情。比如，他到底该不该剥夺“汉姆”的生命？

在心中搏斗良久，他最终决定把一切都交给法律，包括此刻的汉姆，此刻的莉莎，汉姆的尸体，莉莎的尸体，和他自己。

因为，他无权审判任何人。

做出这个决定后，独奕浑身轻松了下来，但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西蒙医药为什么忽然就软禁了汉姆？

独奕觉得西蒙医药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想回头问问汉姆，可碍于出租车司机的存在，只好忍住，决定回到莉莎家后再询问。

于是他不知道，身后，莉莎把手机递给汉姆，屏上写着：

独奕要杀死你。

SCENE XIII

11∶16，他们安全回到了莉莎家中。

阳光明亮，在地毯与沙发间投下淡金色的方块，洁白的蕾丝窗帘随风起伏，飘荡的灰影扫过墙上炭黑的弹孔。

一进门，独奕立即向冰箱走去，他从昨夜至今滴水未进，此刻焦渴难耐，抓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猛灌，唇上的水沫在光中发亮。

少年的影子，被阳光拖在身后。地面上，两个越靠越近的黑影渐渐覆盖。左边娇小的影子停住了，右边高大的影子举起左手——

“砰！”

巨大的黑影撞上纤细的脖颈，少年的影子晃荡不稳，渐渐缩小，“轰”一声消失于少年身下。

“骨碌碌碌”，矿泉水瓶滚了出去，透明的瓶底映着灿烂的光，在墙上晃荡出漂亮的光圈。晶亮的水四流，打湿了地上黑影。

地上，少年的手指微颤着，影子虚晃两下，凝固了。

左边的黑影望向右边：

“现在，该我们谈谈了。”

客厅里，莉莎与汉姆对坐，面前各放一杯柠檬水，亮光在杯底的气泡里晃晃荡荡。

沉默了一会儿，汉姆开口，声音低沉：

“是你昨晚杀死了我的丈夫吗？”

莉莎低头：“我不是故意的，那个男生——”

“为什么，”汉姆的声音变得尖厉，他倾起身逼近莉莎，紧盯着她，映着莉莎身影的瞳子在微微颤抖，“为什么。”

“因为——”莉莎仍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扣紧了玻璃杯，“汉姆那时要杀了我。不，他已经杀死过我了，他那时准备第二次杀死我。”

刹那之间，如雷轰顶。

汉姆呆住了，这句话带给她的刺激远远超越了承受能力，超越了这一早晨所有怪诞的总合。她的丈夫要杀她？恩爱幸福的生活里，她丈夫要杀她？

莉莎卷起衣服，扯下包扎，露出右臂上的枪伤，声音发颤：“昨晚汉姆冲我开枪，打中了我的右臂，他本来瞄准的是我的肺部。”

汉姆盯着纤纤手臂上的伤口，大口喘气。

“我知道很难接受，可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我丈夫杀死了我，又新造了现在的我。我杀死了丈夫，又新造了现在的你。”莉莎握着玻璃杯的左手忽地用力，抓起柠檬水一饮而尽，放下玻璃杯后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静的语调，“让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六天前的早上，我做着一个海边的梦醒来，里面有黑蓝天幕上的夕阳，有沙滩上的枪声……”

随着讲述的进行，汉姆的左手也握紧了玻璃杯，两人的坐姿一样，微小动作一样，神情也差不多。盛烈的阳光攻占了整个客厅，两人的影子越来越短，越来越像，如同镜面。

最终，当影子又变长时，莉莎讲到了昨夜汉姆的企图，两人抱头痛哭，都沉浸在“我深爱着丈夫，他却杀死过我”的悲哀中。莉莎一边递给对面人纸巾，一边暗自盘算：她和对面人的差别就是这六天的记忆。现在记忆回来了，她们就会成为同心齐力的一个人，不再有分歧。

莉莎讲到了独奕和丈夫的搏斗，并把杀人之行推到独奕身上。汉姆并没有对这一点起疑：谁会怀疑“自己”才是恶人呢？影子越来越长，午后的阳光在白蕾丝窗帘间轻盈飘荡，莉莎终于讲完了这六天发生的一切。两人的手指都在透光的玻璃杯上紧握着。

汉姆低声说：“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造出我来，只是为了逃离法律的鞭子，还是，”汉姆缓缓抬起头，“后悔、自责与一点点……爱呢？”

莉莎僵住了。她隐约在哪里听过这句话，莫名熟悉，可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说的。她越想越不耐烦，答道：“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汉姆要活着，否则我们就成了杀人犯。”

“这很重要。”汉姆盯着她说，“到底只是为了不背负罪名，还是存在一点点对汉姆的爱——”

“听着。”莉莎不耐烦地打断，“你就是六天前的我，我就是六天后的你，我们是一个人。你不能让我背负杀人罪，不要再讨论爱不爱了，现在情况紧急，我们要尽快处理汉姆的尸体，把一切伪装好——”

“我们不是一个人。”她盯着莉莎，眼神讥诮，“我是汉姆。”

“你是我。”莉莎看着汉姆，语气放低，“你理解我，不是吗？”

“我为什么理解你？”她眼中的讥诮越来越浓，有些哽咽，“你造出我，只是为了自私地逃脱法律制裁。我的丈夫死在你眼前，你却只想着怎么粉饰太平，我的丈夫呢？”

“他……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他先杀了我，他先杀了我们！生活已经乱套了，我们要想办法恢复正常，我们不能成为杀人犯。”

“是你，不是我。”汉姆的手指从玻璃杯上张开，“我不想牵连上你的杀人罪，谈判结束了。”

“等等，今天是我把你从西蒙医药救出来的，是我阻止了独奕枪杀你，你不能……”莉莎的情绪又开始激动。

汉姆站起身，情绪更加激动：“那是谁杀了我丈夫，是谁把我错放汉姆的躯体里，是谁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莉莎不可思议地望着汉姆：一派胡言，她想，是我造出了你，你哪有什么生活，是我赐给你的生活，从今天早上开始的生活。

但她并没有开口说这些话，因为她意识到：没有人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不合理的。

这个汉姆有二十八年的记忆，他就会以为自己生活过二十八年。他自觉是一个人，和所有人无异。因此，他丝毫不感激她。

这一刻，莉莎没有想到，她自己也只是另一个复本，刚刚过了六天的生活。但她也自觉是一个人，和所有人无异，从不会感激造出她的汉姆。

莉莎注视着汉姆，渐渐冷静下来。她该怎么说服他留下来继续扮演“汉姆”呢？

“汉姆现在的身体里是你，懂吗？你们俩的思维方式一模一样，你把自己想象成他……”

那位少年的声音又在脑海响起，莉莎闭上眼想：我现在是和我自己谈判。我在汉姆的身体里，另一个我杀了人，我并不愿意卷入这种麻烦事……

她睁开了眼睛，深呼吸后，对汉姆说：

“一旦我因杀人入狱，我就会向警方坦白一切，包括你的存在—— 一个非法打印出的人类。那时，你猜警方会决定销毁你，还是终身监禁呢？”

汉姆的瞳孔忽地睁大。

“并且，你现在已是杀人犯。汉姆在21日晚杀死了我，感谢独奕，我现在手头有足量的证据将你绳之以法。”

“不是我！”汉姆叫道，“那个汉姆不是我！”

“可你现在就是汉姆。六天前的你犯罪了，此刻的你难道无罪吗？”

“我，我的意识是莉莎，我不是汉姆！”

“那么，莉莎已经是杀人犯了，和莉莎拥有一模一样意识的你，难道无罪吗？”

如当头棒喝，汉姆惶惶地坐下，左手下意识地握住玻璃杯。莉莎俯视着他，说道：

“如果你愿意成为汉姆，那么谁都没有死，没有罪恶。生活还是要继续，不是吗？”

汉姆注视着她，良久，他抓起柠檬水一饮而尽，轻声说：

“是啊，我的妻。”

窗外阳光晶莹，为客厅的挂钟镀上淡金的轮廓，一片明亮，空中升起咖啡豆的白雾，她放了一首温柔的曲子。

玫瑰色的黄昏，微风穿堂而过，吹乱他的报纸。

她们一起吃晚餐。

她称呼她为妻子，她称呼她为丈夫。

她们一起等待夜晚降临，好在浴缸中肢解一具和她一模一样的尸体。

她们的生活依然要继续，美满体面，没有罪恶。

SCENE XIV

独奕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他被迫坐在椅子上，手脚被紧紧捆在椅背，浑身又酸又痛，特别是后脑勺。面前摆着一碗葡萄糖水，低头就能喝到。

显然，他被囚禁了。

而且囚禁他的人不打算取他性命，但想让他永远沉默。

少年独自坐在黑暗中，过于寂静，使他不时能听见低声波的微鸣，如同呜咽。

他帮她揭开真相，她却囚禁了他。

他有点愤怒，有点悲伤，但更多的是从心底涌来的无力感，如海浪般包裹住他疲惫的四肢，使他想放下一切沉重的正义，滑落下去，安然地沉睡。

这种无力感，就像是八岁那年，他亲眼看见组长一字一字在父亲的案宗上写下：

“永不过问。”

他那时嘶声大哭，比父亲葬礼上还悲凄，仿佛目睹世间最神圣洁白的光被人践踏在脚底，踩成肮脏的一片，又一片。

大人们总爱假装，一切都是正常的。

哪怕这正常的薄皮下，枕藉着正义如山如海的尸骸。

那时的他在眼泪中定下了自己的一生：他要为那被掩盖的正义而奋斗，他将策马直行，穿越所有避而不谈的谜案，里勾外连的诡计，虚伪自欺的平静。眼神坚定，无所畏惧。

终于，独奕长大了，他正直、聪慧、矫健，可以独自走遍山海大川，捕捉所有罪恶的痕迹。他被称作侦探，可他更愿意叫自己：正义的信徒。

可总有人叫他：生活的破坏者。

那些泪流满面的受害者一边道谢，一边对独奕说：“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了。”

“如果你没有来过，多好。”

“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我的生活被毁了，被毁了。”

……

寂静的黑暗中，无数声音再次回响，独奕低头，闭上眼一口一口喝着糖水。

20∶05，她们刚刚结束晚餐。

夜幕晴朗，清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公园植物的香气。她们正忙着拆解一本旧画册，涂抹胶水。一沓沓前拉斐尔派笔下的红发少女，将用来遮住墙上炭黑的枪洞。

两人心有灵犀，不用交谈一字，工作便顺畅地进行。窗纱轻拂，远处响起童声的歌。

20∶43，房外，两辆车无声停下，如同潜入夜色的蝙蝠。

吊灯因风摇曳，明灯晃晃，银餐具上橘红光影浮跃。她们已经挂完了客厅，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人握一把银色的小刀，削着苹果。

墙上，插满鲜花的少女在水中渐渐沉落。墙外，面容肃穆的男人们依次下车。

20∶45，门铃响了。

门外传来男人平稳的声音：“汉姆·斯皮尔斯先生在家吗？”

那声音顿了顿，接着说：“你被捕了。”

黑暗与失望中，少年昏昏欲睡。

他身上的绳子捆绑得并不专业，但他不想挣扎，也懒得求助。汤会找到他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意识一丝丝游离，身体变得又沉又软。就在他又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飘来一股细微的异味。

独奕再也睡不着了。

因为，这是尸体开始腐烂的味道。

人体停止工作后，由于血液不再为细胞供应氧气，肠道内会迅速繁殖大量厌氧性细菌，与食物残渣和蛋白酶发生反应。产生的异味本来并不明显，但此刻独奕被关押在密闭之处，能感觉到异味在变浓。

他知道这是哪了。

这正是汉姆家中的地下实验室。昨夜他在这里打印了新的汉姆，今夜他被囚禁在这里，旧的汉姆在身边腐烂。

独奕立刻坐立难安。

他并不惧怕，但他一直非常讨厌，生命消亡的感觉。

八岁那年，重伤流血的父亲就是这样，在他面前渐渐失去呼吸。后来，父亲发出了轻微的气味，那是将归于尘土的预兆。

他厌恶这气味，因这气味提醒他，那些“正义如山如海的尸骸”并不是一句空话，从古至今，巨大而渺小的人类就在这方古老的战场上厮杀，他们战斗着前行，即使阴谋与欲望中血流如海，淹没他们在岩石上刻下的法典，溅上他们杀身直笔才写成的青史，染上一个又一个他们奋力建起的新时代。

可必须有人在前行，背负着沉重的正义，痛苦地戳破正常的假象。

“为什么不能原谅他呢？”“他只是许多年前的无心之失，不能因此就毁了他的一生！”“事已至此，死者不能复生，放过她吧……”“我们受害者家属，我们都不追究了，你为什么还要……”

他听见过无数声这样的质问，总是无言以对。可此刻，他想明白了：

或许就是为了，少一些这样的气味吧。

在正常明亮的生活下，那些受害而眠于尘土的人，在被细菌和酶分解成微小物质前，发出最后一丝轻微的气味，如此不甘而卑微。

如果一切罪恶都能被发现，能被公正地审判，能对社会发出警示，那么他相信，此刻潜在的恶可以被阻止，未来受到伤害的人会渐渐减少。

过去的恶，关系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对恶的处置，关系的不是个人，而是人类。

顿时，疲倦无力之感从少年身上消散。他迫切地想出去，要继续奋力奔波。他预感到，在这个科技疯狂发展的时代，此案只是危机的开端，无数“汉姆”正藏在资本的暗处蠢蠢欲动。面对崭新的、匪夷所思的恶，现有的法理学和伦理学将哑口无言、溃不成军。就比如此刻，哪个汉姆是有罪的？现在谁是莉莎？为什么多了两具尸体，看上去却没有死任何人？

他必须出去，分秒必争，这不是一个案子那么简单，这是一个时代危机来临的预兆。他必须拼尽全力使此案得到公正的审判，以在法律上立起警示之碑。危机已近在咫尺，所有人还全然无知。

他试着活动四肢，却发现手指、手腕、双脚都被宽胶带紧紧粘住，完全动弹不得。

可他并没有被困住，低头，咬住了面前盛着葡萄糖水的瓷碗，缓缓抬起头，又猛地低头，狠狠地向桌子撞去。

清脆的破碎声，在死寂中令人心惊。

溅起的碎屑划破了独奕的下巴。他紧紧咬住锋利的瓷片，低头摩擦，割开了左肩上的绳子……

莉莎和汉姆同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莉莎示意汉姆藏入卧室，而她放下小刀和苹果，轻声向门前走去，俯身从猫眼里向外张望——

制服整齐的男人站在门前，手持搜查令与逮捕证。他身后，一队警察正站在暗蓝的天幕下，更远处，是公园深绿的树影，唱歌的孩子和秋夜里开放的花。

他又重复了一遍：

“斯皮尔斯先生，由于涉嫌参与跨国器官贩卖走私，你被捕了。”

话音刚落，警方迅速上前强力开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房内。在莉莎的放声尖叫中，数位警察擒住汉姆，将他向外扭送。

汉姆在惊慌失措中，声音尖厉地大叫：“你们凭什么抓我！不是我干的，我是清白的——”

他被为首的警官打断：“今天上午，西蒙医药大厦发生消防事故，消防队员在紧急疏散人员时，撞破了会议室中的一场器官交易，迅速报警。我们经过搜查，认定西蒙医药涉嫌跨国器官贩卖走私，其地下仓库中现已清查出三百余件人体器官，其中一百余件被标签为‘由汉姆·斯皮尔斯全权负责’。”

汉姆一直在大叫：“不是我！不是我！”

警官接着说：“斯皮尔斯先生，你目前正就任西蒙医药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对吗？”

汉姆终于爆发，尖叫着：“不！”他怒瞪着莉莎，喘着粗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忽然扭头，对警官说道：“我告诉你真相，你们不能抓我，这些事都不是我做的，我不是汉——”

“汉姆！”莉莎脸色发白，尖细的声音唱歌般喊道，“打印品要不要销毁？”

汉姆忽然间哽住了。他在警官严厉目光的注视下，痛苦地低下头。

“汉姆，跟他们走吧。”莉莎远远地站在一边，尽量放柔声音：“亚当和夏娃都犯了大罪，打印品该被销毁。比起那些，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不是吗？”

汉姆痛苦地发颤。良久，他抬起头盯着莉莎，眼神中充满恶毒与愤懑，低声说：“你赢了，为了活下去，我会为你守这个秘密。”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莉莎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说，“汉姆，跟他们走吧，好好配合调查。”

在警官的催促中，汉姆挣扎着奋力转头：“但我恨你。我在牢中会日日诅咒你，我不愿你过一天好日子！因为你牺牲了我去过你的体面生活！”

莉莎不以为意，面无表情地与他挥手告别。

汉姆的情绪更加激烈，在两名警官的押送中嘶声呐喊：“你听着！吉普森在公司告诉我，汉姆早就对打印蠢蠢欲动了，他给你的说辞都是假的！他恨你厌恶你，早就想把你当试验品。没人喜欢你，莉莎，所有人都讨厌你像讨厌一只臭虫！”

莉莎僵住了。

汉姆是……蓄意杀死她的？

尽管理智告诉她，面前人的话是在报复。可是，之前被忽视的种种细节在脑中自动开始拼凑联想，为什么汉姆选择毫无人迹的沙滩作为旅行地？为什么汉姆在旅行中带着手枪？为什么恰好打中了肺部？为什么迅速租到了可以回家的车？为什么地下室里有正好的设备和材料……

她的丈夫，把她当作试验品。

撕裂的痛楚从心底传来，她如坠冰窟，身边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恍惚看见许多画面：“臭虫！我们不和臭虫玩！”蔚蓝的天幕下，校服短裙飘荡的女孩们冲她喊：“小臭虫就该待在茅厕！”她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把她反锁进空荡荡的公厕……童年不堪回首的场景，恐怖的中学舍友，可恶的熟人，冷漠的丈夫与装模作样的生活……

秋风带着花香在客厅回旋，她浑身抖如筛糠。

汉姆已经被扭送到门口，马上要被带入警局审判。但他奋力回头，洋洋得意地冲她笑了，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虽然他的身体也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记忆和人格，洞悉对方的弱点。厮杀时，她们不需一句恶言恶语，便可精准地触到对方身上伤痂，血淋淋地撕裂。

莉莎在汉姆的笑容下有些头晕，她努力支撑着自己，一字字说：

“即使人们都厌恶我，可生活还是要继续。”

汉姆讥讽地看着她。

她仍撑着桌子，低声说：

“我不恨你，我恨独奕。如果他什么都不告诉我，该有多好。”

夜幕更暗更蓝，警灯色彩斑驳，涉嫌跨国器官贩卖走私的疑犯被押入警车，浑身颤抖的妻子在门前挥手告别。几名警察安抚着她，扶她到屋内坐下。

但妻子很快镇定下来，不愿再耽误警察工作。她把警察送到门口，优雅告别。

身着制服的男人陆续走远，警车微颤着发动。

独奕无法打开地下实验室的门。

他想了想，摸索着来到扫描仪处，抱出汉姆冰凉的身体，吃力地拖到门前，撑开汉姆的眼睛。

虹膜与指纹扫描完成，门无声洞开。

独奕冲出去拾阶而上，但没跑两步又折了回来，咬着牙背起汉姆。

尸体是这场罪恶唯一的证据，他不能把尸体就扔在莉莎家中，他要把证据带出去。

汉姆有着熊一样的体格，比独奕高出一截。少年吃力地背着，喘着粗气爬上一级又一级台阶。身后，汉姆的小腿和脚都拖在地上，在台阶间上下起伏地摩擦。

终于，只剩最后两级台阶了。少年的手心满是大汗，一鼓作气地向上爬，可就在到达出口的那一霎，他左脚腕一软，脚步踉跄中整个人向左跌倒，汉姆在惯性作用下依旧向前运动，独奕顾不上脚痛赶紧伸手去拉，但因手心出汗太滑没有拉住。

汉姆的小腿绊住了最后一级台阶，“轰！”的一声他撞在出口与台阶之间，形成一个怪异的姿势：脸朝下，双臂前伸，上身形成一个斜坡，下身半跪着。

门外，天幕深蓝，孩子们还在公园里唱歌。

警察们陆续上车，唯有一位刚就职的年轻人在门口站着和莉莎告别，还在不放心地安慰她。

门内忽然传来了奇怪的撞击声。像是有人摔了个跟头。

年轻人心生奇怪，在莉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再次走进了房子。莉莎在他身后跟着，语无伦次地请他快点离开。可年轻警官充耳不闻，只是推开一扇又一扇房门。

终于，他找到了声音的源头，那是客厅楼梯下的小房间，看上去像个杂物室。他伸手拉开了木门——

一位穿着厚睡衣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面前。

他脸部朝下趴着，腰以下的部位藏在地下楼梯的阴影里，粗壮的双臂向前随意地伸着，右手还在微晃，上面露出一颗黑痣。

〔完〕

初稿完成于2015年9月17日。

人类最 后 的首领

如果，人工智能对人类的终结，是物种进化的必经之路。那我们还应该拿起手中刀剑，为最后的尊严而战吗？

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

X1

“报告首领！机器人军团正在形成包围！”耳麦里的声音气喘吁吁，“门即将关闭，快紧急撤离！”

涂凌苦笑，面前的全息地图提醒他，此刻他距离“门”有七个街区，撤离谈何容易？

地图上其他的红点陆续在“门”处汇合，只有代表涂凌的红点孤零零地立在黑暗里，身旁代表机器人的绿点瘟疫般涌来。

五分钟前，涂凌和战友中了埋伏。绝境中，涂凌将战友们送入地道，只身引开了机器人巡逻队。借助着京城废墟的复杂地形，他硬是引诱着机器人跑了四个区，为战友们争取了逃回“门”里的时间。

但此时，他要是想脱身，就只能看老天爷赏脸了。

四周很静，静得让他在这危机四伏中竟有些跑神，他盯着身边巨大废墟的阴影，看见了半块雕花的青砖。这里是京城，他忽然意识到，尽管它现在只是世界上数以万计的“Abandoned city（废城）”之一。

那是次环境崩溃，像核弹爆炸，暴雨般的黄沙从东北亚漫到红海。京城，只是被迅速淹没的城市之一。

还有更多被海淹没，被干旱皴裂，被射线杀死的城市，连声音都没有。

而人类连哀悼与哭泣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很快就发生了机器人叛变。

环境局部崩溃的直接后果，是地球再无力供养所有生物。经过机器人的精密计算，如果放任人类自流，环境很快将全盘崩溃，新的世界大战会在争夺水源中爆发，最后拉上全球同归于尽。

避免悲剧的唯一办法，就是淘汰人类这种落后的物种，由机器人带领环境复苏。

2056年3月21日，机器人向人类亮出屠刀，从各国的武器中枢到每栋房子里的家用机器人同时反叛。那天傍晚，白花花的尸体堆满了仅剩的田地，天地一片寂静，残黄色的阳光努力透过灰色的浓雾，勾勒出尸体美丽的影子，将变成肥料滋润大地。

又一个寂静的春天。

他们将这一日称为“大进化”。此后，世间所有城市纳入机器人统治，国界不复存在，整个地球成了井井有条的“机器人帝国”。人类文明的灯火，被黑洋覆灭。

全球幸存了128个人类。涂凌是他们的首领。

“门将在三秒钟内关闭，下一次开启时间为十二小时后，请做好准备。”他听出了耳麦中声音的悲凉，仿佛在念悼词。

全息地图上，所有的红点都消失了，只剩他孤零零地站在绿色的波涛里。

战友们安全撤离了。而他在劫难逃。

涂凌垂下了握住长剑的手掌，有什么用呢，此时的挣扎，会像老鼠般可笑吧。

黑暗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成群的毒蛇在向他移动。涂凌关掉了全息地图，因为光线会暴露他的位置。然后他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最后的审判，终于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牺牲会不会有意义，也总是避免想这些，怕会灭掉自己微茫的信念。但他总想，假如，假如他们真的打败了机器人，假如崩坏的世界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孩子们拉着手在春景中奔跑……

他想自己是无缘看到那一幕了，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带着微茫的希望死去。

“啪嗒”。极细小的一声，激起了他全身的感知。

下雨了。

这座废城里，居然下雨了。

他不可思议地感受到冰凉慢慢渗进坚硬的皮肤，然后是更多的“啪嗒啪嗒”声，几乎是一瞬间，暴雨倾盆而下，泥土的气息冲进他的鼻孔。

突发的暴雨，也滞留了机器人搜寻的步伐：暴雨会掩盖目标的体温和生物信息。

这是一支二十四人的军团，此时迅速达成了一致：必须使用珍贵的电力资源，尽快逮捕目标。

暴雨中，一排路灯应声而亮，橘红色的灯火映在冰凉的雨幕中，为整个世界的废墟镀上了温和的金边。

就在这一瞬，热泪充满了涂凌的眼睛，他握紧手中的刀剑，如虎豹般爆发，冲进了重重废墟。

妈的，我们是发明了光的生物，是不能被这些没有灵魂的东西给灭种的！

哪怕战死，也不能向他们投降！

涂凌碰上了第一个机器人，他看上去是个年轻的少年，有着白皙微红的脸。但涂凌知道，他富有光泽的皮肤是比金刚石还硬的纳米材料，他漂亮的肋骨可以承重一栋大厦。那少年手忙脚乱地举起剑——

“唰！”涂凌扑了上去，手中白光一闪，锋利的剑刃刺向少年纤细的脖颈，古铜色的火花乱闪，瞬间积聚的高温汽化了周围的雨水，白色的水蒸气围绕在他们周围。

涂凌落地，手中的长剑烫得火红，少年盯着他，露出漂亮而嘲讽的笑容。

“乓啷！”一声，涂凌扔掉剑，整个人腾空而起，匕首的冷光在他手中一现。少年挥剑灵活地躲闪，但涂凌迅疾攀在他身上，手起匕落，冰凉的匕首刺进了少年的脖颈。

雨声咆哮。

少年浑身抽搐，电信号在他身体里狂乱地流动，如同失控的发条玩具。他倒下，倒在浑浊的雨水里，洁净的衬衫被渐渐打湿，像是被废弃的木偶。

涂凌拔出匕首——唯一能杀死机器人的办法，就是斩断他们脆弱的信息中枢，处在脖颈后方。

刚刚在半空中，借助着路灯的光芒，他发现了废墟下一条幽暗的巷子。此刻他狂奔着横越废墟，三位机器人发现他，一位被他一刀解决，另外两位跟着他钻进了巷子。

雨水洒进逼仄的巷子里，隐隐可见废墟中的绿壳电表、搪瓷缸子。歪歪斜斜的瓦片顶着温柔的光，像是在等着谁回家。

涂凌匆忙的脚步踏过透光的街道，更多人追了过来，脚步声与刀剑声如激烈的鼓点。或许还是逃不掉的，他想，但这又怎么样，他们在这里养过花喝过茶，尝了人间的悲欢苦辣，有过洞房花烛，也曾孤影垂钓。他们灭绝了又怎样，那群没有心的家伙，再给他们三百年时间进化，他们也像没活过一样！

黑影包围了他，那群没有心的东西，围困了人类最后的首领。

一共是七个机器人，举着冷兵器包围了涂凌，把他逼到墙角。几把坚硬的兵刃抵着他的脖颈——那里也是他的信息中枢。

没有……希望了吗？

春夜大雨中，他轻轻地，闭上了眼。

“Welcome to your life

There’s no turning back

……”

忽然，一首歌响彻大雨中废墟的世界，压抑的女声，悲悯而沉重的打击乐伴奏，像是要为这场悲剧做场注解。与此同时，巷子中一栋老屋亮起了灯火。

音乐正是从那屋外的旧音响里传来的。像是上个世纪的幽灵，借尸还魂。

“那是……”所有人都盯着那里。

门“吱呀”开了，一位浅玫瑰色头发的少女，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抬起头注视着他们。

她戴着上世纪的大耳机，双手握着游戏手柄。她的面前，是破旧的显示器和游戏主机，七拐八拐的线路连在手柄上。此刻，她注视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睛平静而疏离。

她轻轻动唇，对着涂凌：快逃。

此时，涂凌居然乱七八糟地想起，那首歌叫《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某部《刺客信条》的宣传曲——六十年前一部挺火的游戏。

“人、人类？”一个青年模样的机器人盯着她，发出惊讶的叫声。

很明显的人类，她甚至没有改造皮肤和骨骼，苍白的手腕看上去经不起一颗常规子弹。

她是还没有跟本营取得联系的人类？涂凌大吃一惊，她怎么可能一个人活了这么久而不被发现？

不，全世界只剩下128个人类，这个数字是确凿的，她不可能是……

此时，她淡淡地别过眼去，继续盯着光彩流溢的老式屏幕，紧张地按动手柄。机器人交谈几句，三位转身走向破旧的老屋。

大雨声中，那首歌越来越激烈，犀利的歌词几乎要撕破人心。“There’s a room where the light won’t find you……”三人越走越近，黑色的影子垂到她白皙的脸上。

一颗雨正从房檐向下滴落——

她瞬间从背后抽出两把大刀，横跃而起，哐当相击。两个机器人应声倒下。她纤弱的手臂挥舞着大刀，大耳机还挂在头上，踩着地上机器人的肩膀向上一跃，刀光如两条蛟龙瞬间咬住了第三人的脖子。

那颗雨滴落到了地上。

三人的脑袋浸泡在浑浊的雨水中，像是河流中的礁石。

余下四人大惊失色，涂凌对上了少女映着光影的眼睛，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的沟通，他们瞬间提剑冲向了四人！

雨光与刀光相映，巨大的音乐声与兵器交错声混杂，音响里的女声唱到最高潮。两人灵活地躲避四人的进攻，配合默契。涂凌的剑挡住了敌人的进攻，少女身轻如燕地攀到敌人身后，大刀起落如飞。

“……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那悲凉的女声唱出了最后一句，涂凌与少女并肩站着。光芒从老屋中透出，打在他们身上，雨水哗啦作响，他们面前，古老的巷子里躺着七个机器人。

“快走！”少女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

涂凌怔住，看见灯火和雨光都洒在少女的眼里，她的睫毛很长，沾满细小的雨水。

“不，你等我一下！”她猛然回头，微卷的浅玫瑰色发梢扫过涂凌的面颊。她冲进老屋里，不一会儿，一手提着深红塑料袋子，一手举着黑色大伞冲了出来。

涂凌隐约看见，那古董似的聚乙烯薄膜内，装着本世纪初的手机，两本黑白漫画，她的游戏手柄，等等。她将大伞塞到他手里，轻快地说：“走吧。”

他正想说不需要伞，却意识到她还没有接受过身体改造，大概是不能淋雨的吧。正在这时，老屋前的音响放完了前奏，传来古怪的高音：“喔，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城门还不开……”

又有一队机器人出现在巷口。

“跟上！”她像只玫瑰色的鸟，拉开了被大堆砖块掩埋的半扇残破的木门，一头钻了进去。涂凌把伞插到背上，矫捷地匍匐前进。这是栋坍塌了一半的老屋，黑暗中灰沙如云雾般荡漾，偶尔能摸到枯草与蛛网，却连虫声都没有。

他们蹲在木门后，手握刀剑。

十二个机器人站在木门前，两个准备匍匐进入，四个负责定位侦查，六个架起高炮——

无论是对机器人还是经过身体改造的人类，热兵器都是无用的。他们只能用锋利的刀刃斩断对方的神经中枢，就像插入金字塔上的石缝。但今天情况不同：那位少女并没有接受过身体改造！

穿着蓝色军服的年轻人挑开了木门，微弱的光像射进了古墓，歌声飘了进来：“谁说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

军人趴下，同时打开了手指上的机关，头探进了木门——

“唰！”雪白的刀光一闪，脖颈上传来迟钝的痛觉，军人在这一霎却奋力抬起手指，超高频电磁波射向少女脆弱的身体，将瞬间在她心口烧出一个洞——

涂凌抱住少女，超高频电磁波打在涂凌身上，如同打在金属上一样被瞬间反射。他一个转身，手起刀落，黑军服的年轻人卡在门上，抽搐着倒地。

瞬间，少女怔住了。

她看着涂凌，目光恐惧：“你，是人类吗？”

涂凌苦笑，该怎么跟她解释呢？全世界之所以幸存了128个人类，是因为……当年人类就只有128例试验品啊！

他们是128个，经过身体改造的人类。

从身体结构上看，他们根本就是机器人。但他们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像人的东西了！

当年机器人采取的屠杀方式，是基因打击技术。这是一种生物灭绝手段，凡是具有人类基因特征的生物，都被瞬间灭绝。像是古老的毒气武器，只是更精确更迅速，无人能逃。

除了，这128个“人类”。

他们有着能抵抗轰炸的纳米材料皮肤，能吊起大厦的手指骨骼。柔软而复杂的大脑与金属脊髓进行着无缝的电信号交换，正如机器人的智能系统与金属脊髓进行二进制信息交换。

他们与机器人还有什么区别呢？

机器人一直在诱降他们，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同族同种，要一起建设帝国保卫地球，迎来崭新纪元。本营内也一直有少数人有意投降，觉得这种抗争毫无意义。

可他妈的就是有区别啊！别给我讲什么生物属性，我们是人！

赌上最后的尊严，以亡国灭种之心，烧掉所有的仇恨，用完所有的命，我们也得打这场仗！

否则，就像一代代物种灭绝一样，人类文明的灯火被黑洋覆灭，无声无息地沉没。罡风四起，泥沙俱下，我们的爱恨凝成石块，辉煌沦为一文不值的沙子，静静淹没在长河之下。这也……太不甘心了吧。

他抱紧了怀里的女孩，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是人类。”

“轰隆——”巨大的火花在门外爆炸，石块与木头纷纷坠落，老屋摇摇欲坠。机器人开炮了！一轮轮的攻击袭来，淹没了雨声与歌声。

“跟上！”她挣开了涂凌的怀抱，俯身跳出窗户，红色的“福”字剪纸被瞬间挣断，飘进雨幕里。涂凌赶紧跟上。她带着他在老家具与破屋中七拐八拐，不一会儿，他们居然进入另一条巷子。

准确地说，这已经是条被废墟掩埋的“地道”。他们在青石板上匍匐前进，头上是各种垃圾与泥沙。她的脸脏兮兮的，却仍死死攥住手中的红塑料袋。

终于，光芒出现在眼前。

他们钻出了地道，在宽广无人的马路上狂奔，他撑起黑色的大伞为她遮雨。“轰——”远处的炮口像是金色的星星，机器人发现了他们，开枪向这里扫射！

涂凌抱起她，撑着雨伞飞快地逃离。她紧攥着塑料袋低声说：“左拐，大概二百米，有一家便利店，旁边有一个绿色的小门，是防空洞的入口。”

他依言做了，很快绿色的小门出现在眼前，上面还贴着京城防空洞的编号。他拉开小门跑了进去。里面错综复杂，有地下好几层。少女在前带路，他们钻来钻去，躲进地下隐蔽的角落。

少女喘气，身上的汗水与雨水混在一起。涂凌坚硬的皮肤上没有任何液体。他沉默地注视着她，忽然，抽出匕首抵住她白皙的脖子：

“你，到底是谁？”

X2

咆哮天地的雨声中，古老的皇城陷入静默。

一队队身着蓝色军服的机器人们，在废墟的阴影里寻找。这些年轻的男人们眼神专注，雨雾粘在他们的睫毛上，也粘在温暖的唇上。

在广袤的黑暗中，银灰色的雨线自顾自垂着，遮蔽他们的脚步声。

“我叫阿薇。”她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有着一头坚硬的黑色短发，一身挺拔的作战服，看上去二十多岁，目光坚毅，像只年轻的狮子。

“我并不知道我是谁。”她低下头，“我在莫斯科一个活体打印室醒来，所以我猜我是某人的复本。可那场打印并不成功，我没有记忆。当我醒来时，实验室里没有一个人。我光着身体跑到街上，白色的冰雪掩埋了黑色的城，连只蚂蚁都没有。整个城市没有一丝声音，只有大片大片的雪落，嘶嘶嘶嘶的。我像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生命了。”

“我推算那天是2056年4月末，我估计自己十六岁左右。我找到了超市的废墟，靠着仓库里的饮料和袋装食品活了下来。在那可怕的孤寂里，我几次想要自杀，直到我找到了‘门’，离开了莫斯科。”

“门”是一种空间折叠技术，在人类灭绝前刚刚进入实验阶段。当时的几大城市间都建立了“门”与空间轨道，可以通过“门”在城市间飞速移动。但其消耗的资源和能量是可怕的，也被称为是压垮环境的最后一根稻草。

机器人管理全球后，停止了对“门”的研发。而几座废城间的“门”却保留了下来。

涂凌想了一会儿，问：“你打开门后，到了哪？”

“东京。”少女打了个寒战，“太可怕了，你能想象到我迈出房间后就是海洋吗？变异的鱼类在城市的废墟上游来游去，未灭的霓虹灯在海底发出诡异的红光。白花花的骨骼在起伏的海浪中滚来滚去……我急忙退回舱室，塞紧窗户和门。天哪，海水淹没了整个日本——”

“还有英国。”涂凌冷酷地补充，“连澳大利亚都被淹掉了三分之一，相比之下莫斯科的运气实在不错，他们在辐射摧毁城市前有序撤离了。”

虽然他们最后又被机器人谋杀了。涂凌想说，但没有说。

“你的运气也不错。”涂凌收起了匕首，“日本采用潮汐能运作‘门’，即使城市被淹没，‘门’仍能运作，你能通过‘门’逃离东京。但当时如果你到了上海，就只能困在舱门里被海水淹死。”

她垂下湿漉漉的睫毛，“我只好回到莫斯科，过了差不多一年，实在忍受不了寂寥，再次打开了‘门’。这次，我到了京城，另一座废城。”

涂凌蹲在她身旁，“然后你就被困在京城了，这里可没有能量供给‘门’运作。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年呢？”

“两年。”她抓起湿漉漉的头发，漫不经心地拧水，“不过这里有意思得多，我还找到了很多朋友……”

朋友？涂凌瞥见她放在胸前的红塑料袋，忽然明白了。她发现了巷子里一家古老的游戏店，靠着漫画和游戏过了两年。

涂凌想象着，浅玫瑰色头发的少女窝在废墟中的小店里，靠着太阳能积攒的一点点电，紧握手柄玩着古老的电子游戏。更多时间她只能靠黑白漫画度日。而在漫长的黑暗里，她大概只能抱着手办，徒劳地睁大眼睛。

在无人的，化为废墟与黄沙的京城，她就这样窝在地底度过了两年。

涂凌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她讲解一下形势，于是低低地开口：“世界上有数以万计的废城，莫斯科、东京都在其中。2056年年初的环境崩溃使它们变成了废城。机器人大屠杀后，它们成了阴森森的死城。机器人在南美与南极建立了新城，抛弃了这些城市。切断‘门’要耗费大量能源，因此机器人只中断了美洲的‘门’，不再理会这些废城。

“但因此，这些废城成为了最后一批人类的本营。”涂凌垂下头，“我们利用‘门’在废城间穿行，以此与机器人游击而战。但还能利用的‘门’并没有几座。东京和伦敦被淹没。整个欧陆陷入辐射危机，北非西亚的‘门’毁于能源争夺……如果，你愿意回到本营和我们一同战斗，明天跟我走，好吗？”

“好。”她握着头发，急切地说，“请一定要带我走，我要去……找到剩下的人类！”

涂凌愣住了，渐渐看着她笑了起来。他讲解了别的事情，好容易说完了，抬头却看见她仍拧着头发和雨水较劲，烦恼地对他说：“也不知道谁非要设计这种颜色的头发，真是恶趣味。”

涂凌笑了，他轻轻摸了摸她微凉的发。这颜色其实很好看，像是花。他想说但没有说，因为他想阿薇大概是没有见过花的。

雨落的声音传进幽暗的防空洞，一声一声，仿佛永恒滴落的声音。

他有些失神，想起花影与蛛网上微颤的露，想起废墟之上中式的窗棂。

忽然，沉钝的脚步声刺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有人来了！

听声音，大概是七人的小分队，在错综复杂的防空洞里搜寻。涂凌瞬间紧张起来，在这么狭小的空间，万一被包围，根本没有逃出去的希望！

他只能祈祷所有人都走错路线，来不到这里……没用的，一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要到他们面前——

涂凌提起匕首，却知道这只是无用的挣扎，一个机器人倒地的声音会迅速引来增援，被围困只是时间问题。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他们五米远的地方停住。

“涂凌，回来吧。”

那是个中年人的声音，像是故友重逢。

闻言，阿薇转头诧异地看着涂凌，后者苦笑一声，低声说：“这个机器人认识我。”

“别再坚持你那可笑的信念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的身体跟我没有任何差别，所谓的‘为人类而战’，只是老家伙骗你的说辞。人类早就灭绝了，跟我回去吧……”

真是越来越啰唆的家伙啊。涂凌想，他真的会把我当朋友吗？

“莱布，别说了。”他站起身，放下了手中的剑，“要么过来杀死我，要么让我走。我属于人类，至死如一。”

涂凌向莱布走去，与他面对面对视着。莱布穿着蓝色军服，有着漂亮的棕色短发。此刻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涂凌，有些愤怒，有些悲伤。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叹息，转身走进黑暗。

“全员有令，从防空洞撤离。重复一遍……”遥远的黑暗中，传来莱布的声音，疲惫得像是瞬间衰老。

涂凌却没有丝毫喜悦，相反，他心神不宁：这是困扰他最深的一个疑惑，机器人的感情，到底跟人类有什么差异呢？差异是必然有的，可为何他感受不到，难道，经历过身体改造的人类，连情感都与机器人趋同了吗？

那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

或者莱布是个特例？毕竟他救过莱布一次，那夜在悬崖的绝境中，他以为莱布是人类，莱布以为他是机器人，两人相对而坐，在星光中共同等待天明。

他们不怕冷，四周也不存在野生动物的威胁。可他们还是点了一大簇火，以此为信号请求支援。火光映在沉默的黑发年轻人脸上，也映在莱布身上，他微笑着打开话题：“你看，头上有星星。”

“要是我们有味觉就好了。”涂凌也笑了，“大概这样的夜风是很冷的，我们应该坐在星光里，煮上热腾腾的火锅，喝上两瓶烧酒。”

“可惜啊，我们不需要食物。”莱布忍俊不禁，“你真是有意思的年轻人。”

但当时他们，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涂凌拉回了思绪，打开了全息地图。果然，地图上的绿点全部撤离，防空洞里只剩他和阿薇两个红点。他仔细研究着地图，思考着怎么快速到达“门”。

“我们走废地铁线过去。”阿薇瞥了一眼，轻轻说，“我在这里行动，都是走地铁线的。”

涂凌眼前一亮，阿薇带路，很快他们从防空洞里直接钻进了坍塌的地铁口，漆黑的地道里传来风响。阿薇打开了老式的手电筒——

荒废的铁轨闪着冷光，锈迹斑斑的检票口保留着世纪初的古董样。远处的长车像是僵死在陵墓里的虫，已经被氧化到苍白的广告牌像是墓志铭。

涂凌知道京城地铁的故事，这曾经是全球最繁忙的地下交通，但随着后工业化时代的到来，人口以可怕的幅度锐减，京城逐渐成为一座空城。摩天大楼挂满“To Let”的牌子，废弃的车辆堆满停车场，地铁线逐渐停运，在环境崩溃前仅余三条勉强运转。废弃的地道如同错综复杂的陵墓，风在其中穿行，不休不止。

都说京城是有龙脉的，他想，但挖到地底不就是这样吗？

他们在地底前行，不知道也不在乎站名，靠着全息地图的指引向“门”靠近。沉默，比黑暗更浓稠的沉默，像是要滴落到他们的肩上。在一个转弯，他们看见了一张旧海报，上面写着“皇城饮恨录”。

终于，他们到达了“门”——在漫漫地铁线的尽头。当初的设计，是人们从“门”进入京城接受安检后，可以直接从地下交通入城。谁能想到，人类灭绝后，这个设计居然为他们提供了方便。

离下次开启“门”还有八个小时。黑发青年与浅玫瑰色头发的少女坐在幽暗的地底，听着混沌的雨声响彻天地。会聚起创世的洪荒吗？他模模糊糊地想：浑浊的雨水洗涤了天地，黄沙沉淀，钢筋腐朽，废墟上长出新芽……

他们在大雨中缓慢地挨过了八个小时，终于“门”再次启动。他们站在狭小的隔间里等待舱门封闭。阿薇遥望着黑黝黝的地铁通道——它们以“门”为圆心，四处射开，仿佛能听见无日无夜的风鸣。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那一霎，她握紧了手中的红色塑料袋，不知怎么地眼前竟浮现了那张旧海报：如果真有一本《皇城饮恨录》的话，那么结局的一幕，大概是荒废的地铁线里，女孩浅玫瑰色的头发在黑暗中轻轻飘拂。

X3

“我们到了哪里？”恢复意识后，她问涂凌。

“伊斯坦布尔。”涂凌说，“也有人喊它君士坦丁堡。”

这是他们最后的本营，这座多事的城市，居然最后庇佑了人类。

“意外吧？”见阿薇睁大了眼睛，涂凌说，“我们都曾以为最后的据点会是耶路撒冷或者梵蒂冈，还有人到现在都盼着诺亚划舟来接我们呢。”

耳麦中传来了激动的男声：“感谢上帝，您回来了！一切正常，安全设施准备完毕。首领您可以出‘门’了。”

说是耳麦，其实是改造身体后每人耳骨里都有的小型通信设备。正如这个时代每个机器人和人类面前都能出现全息地图，抬起手指便能射出超高频电磁波。

涂凌拉开了门，领着阿薇走了出去。伊斯坦布尔的“门”建在地上，能看见灰色的天幕，说明是早上了。

欣巴哈带领着巡逻队在一旁等候，所有人对着涂凌敬了军礼。

涂凌回礼，示意快些行动。

所有人都知道昨晚涂凌的事迹，他在最后一刻牺牲自己救了九名战友，又在十二小时后成功脱险。这就是他们的首领，他们想，首领是末世中天降之人。

巡逻队将涂凌和阿薇围住，迅速地保护他们走入“掩体”——为了第二次打开京城与伊斯坦布尔的“门”，他们耗尽了全部的能源，此时只能采用原始的移动方式。

欣巴哈的目光一直落在阿薇身上，他欲言又止，直到涂凌进入掩体，召开全员会议。

自从阿薇进入掩体的那一霎，她就引起了轰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柔软苍白的皮肤上—— 一个新发现的，未经改造的人类！她是个可怕的东西，从这一霎，幸存人类的数量不再是128，而是129。

或者说，幸存人类的数量不再是0，而是1。

但仍有些人紧锁眉头：距离人类灭绝已有三年之久，最初的日子他们尝试了所有手段却不能发现幸存的人类，全球都检测不到人类的生物信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在这个，人类能源即将耗尽，机器人与人类最后的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

涂凌走上高台，这个黑发男人总是有种难以置信的权威，他才二十三岁，像是元老院里年轻的皇帝，真难想象他四十岁时会是什么样。此刻他举起手，示意同胞们安静：

“如你们所知，昨晚由我亲自带队的冲锋组潜入废城京城，收集能源未成功，被机器人军团包围。这是次失败的行动，却有了惊人的收获。”他的目光落到阿薇身上，“就是这位女孩，十九岁左右，名叫阿薇。一位真正的，人类。”

她仍紧握住塑料袋，怯怯地看着人群的目光。

涂凌简要讲完阿薇的故事，然后说：“所以，我建议立刻授予她公民权，让她加入本营，成为第129位公民——”

“我不同意。”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我认为她是机器人军团的间谍。”

是欣巴哈。

他是现存人类中最年老、最博学的一位，是本营的总军师，一举推选了涂凌成为“首领”。也因为他的机智狡猾，人类以伊斯坦布尔为总部，在几座废城间游击而战。三年以来，尽管情况愈发恶化，却没有一人牺牲。

“我们都清楚现在的情况。”欣巴哈简洁有力地说，“能源即将耗尽，我们能抵达的废城被逐渐封锁。昨日冲锋组冒险潜入京城就是为了收集能源。此刻只要伊斯坦布尔的总部暴露，我们将会被机器人围剿在此——能源是不够我们全体撤离的！”

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而现在，忽然冒出来的人类女孩。”欣巴哈灰色的眼睛盯着阿薇，“我看见了昨晚的图像记录，漏洞百出。正常的人类女孩，为何会表现出那么强的战斗能力？在京城地下独自生活两年而未被机器人巡逻军发现，呵。我能想出的唯一解释，就是机器人间谍。”

沉默被打破，众人交头接耳，怀疑的目光要将她淹没。

“到此为止吧，”欣巴哈走上高台，将手掌放在涂凌肩上，“机器人军团只是把她做成了仿生人的形态，不过这也使她必须借助体外通讯仪与军团联络。趁现在，总部还未暴露，快点杀死她！”

人心是最不能被鼓舞的东西，“杀了她！”“杀了她！”此时愤怒的呐喊像海啸般喷涌，阿薇站在人群的阴影里，一言不发。

这些就是……她一直在找的同胞。

涂凌站在高台上，他想说些什么，但都卡在喉咙里。他不得不悲哀地承认，欣巴哈极可能是对的，而他，正是在将人类引向灭亡。

他是个热血雄心的，要带领人类抗争的青年。他是个好首领，三年来，他拒绝了无数诱惑，无数次将生的希望让给队友，坚毅的背影如野狼般奔向战场。他尊敬欣巴哈，爱着每一个人。而现在……

见涂凌不说话，很多人已经举起了冰凉的刀剑，锋刃指向她脆弱的脖颈。

刀剑的影子密密麻麻，越来越多的人围住了她，刀光映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停下！快停下！”他轻声地说，但欣巴哈的手掌还放在他肩上，那像父亲一样的重量，让他不知怎的就喊不出来了。

好像他喊出来，他就自私地背叛了全人类。

刀光中，阿薇闭上了眼睛。

“世界でいちばんおひめさま，そういう扱い心得てよね！……”忽然，少女俏皮的歌声从她手里的塑料袋里传出。

“我的手机闹钟。”她诚实地说，掏出袋中葱绿色的手机。

那是款Sony Xperia A，初音定制手机，老古董的存在。看着屏幕上扎着双马尾的漫画少女，很多人陷入了沉默。

初音未来，世纪初诞生的“虚拟歌姬”。当时的人们视她为偶像，狂热地为她填词作曲，利用全息技术为她开演唱会。但当最后的一批人类回忆时，“初音未来”像是一个可怕时代开始的标志：

人类正以无限的热情，让自己造的东西超过自己。

那计算机合成的声音还在轻快地唱着：“その二ちゃんと靴までみることいいね？……”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人类曾经为造出了有完美情感的机器人而自豪的时代……那些面容美丽的生物，寄托了人类所有愿望与快乐的东西，渐渐与人类趋同，又轻轻超越了过去。

但无论如何，那曾是个快乐的时代。

阿薇不太明白目前的状况，她关掉闹钟，小声地解释：“京城那里是分不出白天和黑夜的，我只好在每天早上定闹钟，提醒自己新的一天又来了。你们认识Miku吗？这就是她！”阿薇骄傲地指着屏幕上的少女：“我在废墟中找到了她的手机，在很多沙尘暴袭来的日子，我都是躲在防空洞里听她的歌……”

一些人松掉了手中的长剑。几位老人看着初音，眼中泛出泪光。连欣巴哈的手掌，也从涂凌身上滑下了。

这是种微妙、强势而难言的情感，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很难想象危机中手握刀剑的人们，为何会看着一个虚拟人物陷入内心的海啸。

涂凌终于喊了出来：“她只是个女孩！她在京城待了两年，靠着漫画书和虚拟人物在地底度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一切是机器人设计好的！”

他相信机器人能造出无懈可击的仿生人做间谍，但阿薇是……无法造出的。他无法给出任何证据，但当她戴着大耳机在雨夜中玩手柄时，当她抬起湿漉漉的睫毛时，他就相信她是人类，毫无理由。

世界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有人说：“我同意首领。”渐渐的，附和声越来越多。

“我们投票吧。”欣巴哈做出了妥协。这一次，拒绝给阿薇公民权的只有二十多人。更多人友好地看着这位瘦弱的少女，向她介绍自己。

涂凌长嘘了一口气，“那么，阿薇就将成为我们的第129位公民，欢迎她加入——”

“三号工事请求支援！约有两个排的机器人突然出现。三号工事请求支援！”忽然间，尖锐的警报声从每个人的耳骨里传出，众人惊慌失措，涂凌冷静地指挥：“阿尔法组与贝塔组增援三号工事，伽马组严守‘门’，冲锋组负责游击。其余人进入防御，按预演转移入不同掩体！”

在这种时刻，他不能亲自迎战，必须待在后方指挥全局作战。

众人有序散开，唯有阿薇待在那儿，举起手：“那我呢？”

“你跟着大部队去11号掩体。”他连头都不抬一下。

“不！”她坚决地摇头，“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只认识你！”

“好吧。”大敌当前，他无力与她纠缠，紧张地与欣巴哈一起计算战局。

外面安静得出奇，确是这个时代战争的常态——当双方的皮肤和骨骼都强化到可以抵抗烈性炸药，当环境脆弱到下一颗核弹头可能就是最后一颗，战争就进入了一种相当尴尬的状态：热兵器与核武器统统无用，唯一有效的，就是用利刃刺进对方的信息中枢。

身体改造后，由于表面效应与界面力学，用特殊刀刃对抗高强度纳米材料的皮肤成了最节约有效的方式。打个古老的比方：我们都说金字塔的两块石头间难以插进刀片。但对于高度强化的金字塔而言，在石头块间插进刀片，可比炸碎金字塔容易多了。

可笑的是，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人类与机器人的战争，却成了一种近乎肉搏的状态，就像是面对面拼刺刀一样。

“三号工事请求再次支援！敌军兵力增至一个连，再度请求支援！”前方的军情令人绝望，这次绝非是二十四人的机器人巡逻队，而像是对伊斯坦布尔的大屠城！

他们是怎么在忽然间，找到伊斯坦布尔的？

涂凌手背上青筋暴起，三年了，他们坚持了三年，为何突然间……

“放弃三号工事，采用游击战术吧。”欣巴哈目不转睛地盯着战情。

涂凌深吸一口气：“放弃三号工事，阿尔法组增援‘门’，贝塔组协助冲锋组游击。”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控制了手脚。

“游击战术成功，前方击杀机器人四人，击退第一次进攻。‘门’处暂无敌情。机器人兵力保持在一个连，暂无增加。”

还好。涂凌想，这意味着机器人并没发现伊斯坦布尔的总部地位，只是一场偷袭，而非决战。

“击杀数增至十人，敌人攻速减缓。建议隐蔽群众，保持有生力量……”

这是正确的。他们必须造成伊斯坦布尔只有四十人驻守的假象，不能暴露全员。

掩体内，涂凌、欣巴哈与高级指挥官们正在紧张地部署。“门”处暂无敌情，阿尔法组就近带回。前方击杀数增至十五，敌人停滞不前，有撤退迹象……

“紧急情况！前方敌人忽然有大队消失，地图无法定位。各组注意，约两个排敌人忽然消失，不知去向。请首领指示！请首领指示！”

涂凌没法再指示他们了。

因为消失的两个排敌军正在他们周围，冰凉的刀锋指着他和欣巴哈的后颈。

X4

“不许动！”两个机器人的剑架在涂凌后颈上，冷冷地环视四周。

为了首领的安全，高级指挥官们都放下了武器。

更多的机器人涌入掩体，将刀锋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请首领指示！请首领指示……”耳中，贝塔组组长还在焦急地喊着，涂凌心想：你就不能回来看看吗？

欣巴哈眯着眼，他在思考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伊斯坦布尔受到偷袭很正常，它毕竟是世上几个还能运作“门”的废城之一。但机器人迅速确定了指挥部位置，控制了他和涂凌……他默不作声地扫视阿薇。

机器人不在意阿薇，她脆弱的皮肤都挡不住一颗常规子弹，此刻她象征性地蹲在角落里，双手抱头，身边还放着初音手机。

“说出总部位置。”机器人军官环视四周，“有谁愿意回答，可免于一死。”

欣巴哈看了一眼涂凌，缓缓举起了左手。

“好。”压在他脖子上的刀锋稍稍抬起，“请说出——”

“砰！”欣巴哈向涂凌身后扑去，反手握住刀背劈向面前的机器人。涂凌也在这一瞬间夺过武器，一跃而起，只听“唰”的一声，面前的军官抽搐着倒地。

“唰唰唰！”机器人们挥舞着刀光，一位位人类的高级指挥员瞬间倒地，报复式的攻击开始。机器人像潮水一样涌来，围住了欣巴哈和涂凌。

“快跑！”角落里沉默的阿薇拾起两把剑，双手挥剑冲入战斗。她敏捷地跳动，浅玫瑰色的头发在空中飘散，银白的刀光无声地起落。她如蝙蝠般依附在机器人背上，所到之处皆为死亡。

涂凌一手挥剑，一手拉着欣巴哈向前冲，两人势如破竹，涂凌在人潮中用刀剑辟路，欣巴哈护住他的背后。他们离阿薇越来越近，离生的希望越来越近——

欣巴哈的剑被敌人击落，就在这一瞬，三把剑以削铁如泥之势砍向涂凌的后颈。

“涂凌小心！”欣巴哈向他扑去，用自己的身体做盾，护住了涂凌脆弱的信息中枢。

三把剑斩在欣巴哈的后背上，只留下整齐的伤口，能看见里面的人造肌肉与神经。在涂凌来不及回头的一秒，三剑连砍，斩向欣巴哈的后颈……

“不！”涂凌颤抖地大喊，就在这一瞬阿薇够到了他，与他互换位置，双手两剑挡住攻势。

欣巴哈抽搐着倒下，现存人类中最老的一位，倒在涂凌背上。

“杀了阿薇，从这里出去后，马上。”他贴在涂凌耳边说，“如果你不想灭掉全人类，她是间谍……”

他缓缓地滑落到地上。

泪珠从涂凌眼里涌下，但只有一颗，他生生忍住了泪水，挥着剑面无表情地战斗。

浅玫瑰色的头发在他的耳后飘荡，他以世间最坚硬的躯体，手握冰凉的刀锋，与潮水般坚硬的躯体作战。那些可笑的科幻小说家们不曾想到，人类与机器人最后的战争，是用刀子完成的！

他要捅死这些怪物，燃尽人类最后的尊严。或者被冰冷的刀锋捅死，躺在地上，成为又一次大进化中成王败寇的挽歌。

那柔软的躯体贴在他的后背上，他能感受到阿薇温热的身体和潮湿的汗水。他们在杀出一条血路来，尽管那群怪物根本没有血！

他们手握刀剑，噼啪作响，冷光呼啸。在机器人的包围中，他们更像是面无表情的屠杀机械，以最残忍的刀，砍出人类最后的尊严。

终于，他们斩开了包围。

涂凌拉着阿薇钻进密道里狂奔，他身上整齐的伤口下露出人造骨骼，而红色的血液溢染了她白色的裙子。他们来到了空旷的地下广场，四周静谧无人，他们停下来，喘着粗气望着彼此，他能看见她朱红的少女的唇，她能看见他清晰的喉结。

忽然，涂凌冲过去将她压在墙上，他吻她，疯狂地，像是原始动物撕咬猎物。炽热的泪滴在她脸上，他一边落泪一边撕咬着吻她，控制住她的四肢。

“告诉我，你是间谍吗？”他趴在她起伏的胸口上，“你是吗？是吗！”他舔着她柔软的脖子：“为什么机器人会忽然进攻，为什么会忽然包围指挥部，你回答啊！”

他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那浅玫瑰色的头发下，小声地哭了起来。

“你为何要这么痛苦呢，我们的首领？”她忽然间低头，气息在他的耳边晃动，“我是人类，再不能更真实的人类。”

她抓起他的手掌，伸进自己白色的裙子，她带着他一寸寸地感受：那温热幽秘的私处、平实的小腹，细腻脆弱的脖颈……“感受到了吗，我是真实的人类，会害怕，会自私，也会飞蛾扑火地寻觅爱情。”

“我爱你。”她看着他的眼睛，将他坚硬的手掌贴着自己的乳尖，“炽热地，痛苦地爱着。”

她松开他的手掌，环住他轻轻地说：“我并不知道机器人为什么来到伊斯坦布尔，或许是我们在京城打开‘门’时留下了痕迹。但我却想，或许归顺也不是坏事。我们和他们到底有什么区别呢？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不在乎历史与人类，我只在乎你。”

“我是这世间最后一个真正的‘人’，我做的事才是真正人类在做的事。而你们，躯体坚硬的superman，并不是真正的人类。我会痛，会恐惧，会欲望汹涌。我在莫斯科的严寒中慢慢熬日，也在京城的地下看漫画度日。在幽暗的地底与虚拟的歌声里，我日复一日渴望的绝不是什么人类的复兴，而是温暖的怀抱，是柔软的唇！”

“你明白吗？人类的首领，你根本不明白人类！”

她埋进他的怀里：“我都不知道那区别在哪里，你们所强调的区别，又是什么呢？我累了，不想再毫无希望地鏖战，消磨青春与芬芳的皮肤了。让我们做真正人类该做的事，听从内心的声音，享受凡人之乐。”

他闭上眼，似在沉思。

“带领你的部下归顺吧。我们与机器人本没有什么差别，为何要如此残杀呢。我们，是可以一起创造新世界的啊。”

她漂亮的眼睛焦急地看着他，细长的睫毛在他脖上翩跹。他再次将她压在墙上，轻柔地吻她，然后他慢慢离开，坚硬的身体与柔软的身体分离。

“我爱你。”他轻声说，在黑暗中抬起长剑，她还闭着眼睛。

“刺——”

血液的腥甜味在空荡的地下广场回荡。

那浅玫瑰色头发的女孩微笑着躺在血泊里，在这幽暗的地底。

涂凌提着剑迅速穿越广场，听着前方的军情，指挥众人转移进总部。

他是人类的首领，他爱她，但他更爱人类。

X5

圣索菲亚大教堂，饱受凌辱、苦难与辉煌之地。1453年之前，它是拜占庭帝国的主教堂。

此刻，它是最后一批人类的总部。

他们挖掘了错综复杂的地道，以圣索菲亚大教堂为核心。这座荒废的神堂，圣洁与罪孽之地，提供了人类最后的栖身之所。在地下一百米深的保险室里，储存了他们最后的能源。

那是古老的煤，与运作“门”的能源矩阵相连。那是不到最后一刻不能开启的潘多拉魔盒，在此刻脆弱的环境中，任何一点变量都会导致蝴蝶效应的累积。燃掉这些煤炭，最糟的估计下，其温室效应会在三天后淹掉恒河。

涂凌正在带领全部人类，进入总部。

伊斯坦布尔的“门”依靠太阳能与风能支持，但随着冬季的到来和设备的老化，能源搜集速度越来越慢。为了第二次打开通往京城的“门”，他们此刻几乎弹尽粮绝，一旦机器人围攻总部，要么全体战死，要么点燃最后的煤炭，全体撤离。

涂凌赶到圣索菲亚大教堂时，几乎所有的公民都聚在那里，他们大多是妇女孩子，在破旧的圣像旁相拥而泣。

灰色的光芒从高空洒落，穹顶的微光中，再无圣歌与神约飞荡。

“敌人兵力增至四个连！贝塔组与伽马组请求支援！”耳中又传来了紧急的战报，涂凌紧皱眉头：增加援兵就会暴露有生力量，或许机器人军团还没有意识到伊斯坦布尔的总部地位，这是试探……

“暂不增援，采用游击战术，不允许暴露兵力！”

涂凌斩钉截铁地说，尽管他知道这句话的代价可能是两个组士兵的生命。

静寂，巨大的教堂里黑洞般的静寂。要是还是热兵器战争该多好，他忽然想，至少我们能听见热烈的爆炸声，看见璀璨绚丽的火光。但现在，我们什么都听不到，只知道无数把闪耀冷光的刀刃，在坚硬的皮肤上轻轻地割着。

“冲锋组请求支援！‘门’内有启动迹象！冲锋组请求支援！”

组长凄厉的声音滑进他的耳朵，涂凌脸色一变，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机器人不惜耗费能源打开“门”增援，说明他们意识到了人类总部在伊斯坦布尔！

大兵，即将压境。

“呼叫阿尔法组，呼叫欧米伽组！”涂凌立刻下达命令，“增援‘门’，立刻增援！”

还来不及听见两组组长的回应，急切的声音再次传来：“敌军正在向总部前进！贝塔组与伽马组请求支援！我方有生力量不足十人……”

他们来了。地图上的绿点蝗虫般袭来，涂凌下意识地要去找欣巴哈，这才意识到那个和蔼的老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那只曾放在他肩上的，父亲般的手，垂在了无尽的黑暗里。

高级指挥官呢？他想，那些人去哪了？

“唰唰唰”的声音似乎犹在他耳旁回荡，那群指挥官倒在整齐的刀光下。

他似乎才意识到，刚刚的掩体被围攻后，只有那个浅玫瑰色头发的女孩，拉着他跑了出来。

她呢？她呢？

她倒在阴暗冰冷的地下广场，因为她是全人类的敌人。

他是人类的首领，元老院死了，他是最后的恺撒，必须举起独裁的权杖，把罗马的命运背在肩上。

“全体撤离！”涂凌面对着教堂里的人们下达命令，“分散进入地下防空洞，不许擅自行动。”

他打开了全体频道：“全体进入最高戒备！必要时允许点燃煤炭撤离。我死后，由冲锋组组长埃伦接权指挥。”

地图上，仅存的八个红点还在用尽全力阻止绿色的机器人大军，一个红点倒下，另一个……此刻涂凌想让他们撤回来，全员已经暴露，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但重围中撤离已经不可能了。

“高级警报！‘门’已经启动！”尖锐的声音再次传来，“预计兵力为八个连！是否毁坏空间轨道？是否毁坏空间轨道？”

此刻教堂空无一人，他站在巨大的光影里，抬头仰视穹顶，声音沉郁：

“是否有机会阻止？”

“希望不大，最好的办法就是毁坏——”

“单方面破坏空间轨道。”他注视着绿点将圣索菲亚大教堂包围，缓缓抽出长剑，“毁坏所有通往伊斯坦布尔的空间轨道。除冲锋组外，全军进入总部，准备决战。”

涂凌清楚这句话的代价，人类或许会因此走投无路。但这已是此刻最明智的决定了。或许，或许他们能用几十人的兵力战胜四个连……

几乎和绿色光点包围圣索菲亚大教堂同时，士兵们由地道进入总部支援。青年们站在破败的神堂之下，举起冰冷的长剑。

他们脚下坚固的防空洞里，是女人和孩子。

“跟我们回去吧。”忽然，一个甜美的女声响彻天地，那是机器人的劝降员，“我们的兄弟姐妹们，为什么要待在这死寂的废城里呢？跟我们回去吧，到富裕繁华的南极与南美，回到真正的生活里吧，躺在沙滩上看美丽落日。我们是，同族同种，一模一样的啊！”

伊斯坦布尔铅灰色的天幕下，穿着整齐蓝色军装的人们在围住高大的圣索菲亚教堂，齐声大喊：“同胞们，回来吧！”

那甜美的声音还在继续：“地球已经千疮百孔，我们的每一次战争都是在继续伤害她。回来吧，同胞们，只有我们共同努力，才能扭转崩坏的环境，我们正努力从地狱里向天堂挣扎，我们需要你！”

涂凌垂眼，他知道这是真的。

“不要再强调所谓的差别了。人类与机器人？那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事情。这个时代只有我们！所谓的尊严，哪有好好活着重要呢？”

青年们举着剑的手，都有些晃动。

“愿意跟我们回去吗？愿意的人，现在走出圣索菲亚大教堂，将立刻获得帝国的公民权，自由选择定居地。”那声音甜美温和。

一些举着剑的手垂下了。各种试探的目光在涂凌脸上扫着，全体频道吵吵闹闹，在那嘈杂中涂凌又想起那个浅玫瑰色头发女孩柔软的身体……他关掉了全体频道，扫视踟蹰的众人。

“我们是人类。”涂凌看着众人说，“我们还不是上一个时代淘汰的落后物种。这还是我们的时代！

“出去吧，我不阻拦任何人。”

青年们低下目光，全体频道内一片静寂。

“但是，在你出去的那一霎，又一个人类被淘汰了。你们在书写着人类历史的最后一页：我们将成为世间第一个不是因为弱小，而是因为屈从而被淘汰的物种。”

他目光如炬：“当你们出去后，你们会过得很好，再不用躲在地下苟且营生。你们将建立新的辉煌，但那辉煌与人类无关了。你们可能还会参与编订新的历史，那历史也与人类无关了。你们见到的每一缕阳光，每一栋房子，都与人类无关了。”

“在这破败的神堂里，我们手里握着这个时代。但当我们出去的那一刹，这个时代就与人类无关了。”

涂凌收回目光：“现在，选择吧。”

一片静寂过后，青年们再次举起长剑，臂膀硬如树林。

“最后一次机会。三分钟内不出圣索菲亚大教堂者，将被视为帝国威胁，加以剿灭。”那甜美的女声缓缓念着倒计时。

没有人理会，连地下的妇女和孩子都一声不响。

他们是最后的人类。他们可以因为弱小而灭亡，但不能因为屈从而灭亡。

“还有十秒钟，有愿意加入我们的同胞吗？”甜美的女声在蓝色军团的上空回荡，“十、九……”

教堂内，青年们眼神坚毅。

“……二，一。”女声依旧甜美，“那么，开战吧。”

X6

这是场惨烈得超乎人类想象极限的战斗。

在刀光与人影的晃动中，涂凌握紧长剑砍杀，人群在他眼前倒下，很多画面在他眼前乱晃：1453年拜占庭陷落，君士坦丁堡一片火海……他又想到了亚历山大大帝复仇波斯，恺撒在元老院中被乱刀砍死……他挥剑，用刀子斩断一切，身上的伤口越聚越多，却没有一滴血，也不会痛。

那群青年也在砍杀着，呐喊着。涂凌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在蓝服军人倒下的瞬间，他看见了遥远的埃及，伊西斯挥动翅膀，然后是希腊海畔的胜利女神，沐着金光……他又想起了京城，红幡在灰色的砖瓦上飘着，有人摇着铃卖东西，梧桐叶落了下来。

他看见了古老的王朝，穿着明黄色的袍子捧着青史宣读：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阳光射向汉白玉台阶，旌旗轻轻响。

不能输，不能输啊！一旦刀柄上的手指滑落，那些画面，不就永远地被黑暗吞噬了吗，连声响都没有。太不甘心，太不甘心！

他握紧了刀剑咆哮，像失心疯一样往前冲，劈向机器人脆弱的后颈。这是固不可彻的纳米材料利刃，却在多次的砍杀中微微发卷。他便扔掉刀剑，抽出死尸上的刀剑，继续咆哮着向前。

战友和敌人都在身边倒下，他在刀光中看见：街道整齐的皇城，朗空之下，穿着蓝色校服的女孩挑开街边小店的帘子，探出头微笑地看他，她咬着汽水瓶，双手紧握手柄，大大的耳机挂在头上，浅玫瑰色的头发在清风里飘着……

“发现敌军增援，发现敌军增援！”耳中的声音撕心裂肺，“已发现机器人援军由陆路进入伊斯坦布尔。目前敌军有生力量三百二十一人，我军四十六人，妇女儿童二十八人。请求指示！”

在巨大的教堂的阴影里，躺着成堆的死尸。这一刻涂凌甚至觉得，只要战友们倒下了，就再也分不清他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还有七十四人……”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请尽快做决定。援军预估还有三十分钟到达战场，请快做决定！”

涂凌一个失神，左右两个蓝服军人向他扑来，他反手挥剑，刺进了一人的信息中枢，却眼睁睁地看着后方的利刃向后颈刺来——

“首领快走！”他感到后背有人扑来，为他挡下了一剑。

他颤抖着回头，看见了小瓷，军队里最年轻的男孩。此刻小瓷转过头，用变声期的声音大喊：“快走！”

三把剑刺进了小瓷的后颈，他浑身抽搐着倒地。

涂凌迅速解决了三人，对着全体频道下达命令：

“撤离伊斯坦布尔。”

所有幻象都不见了，他从未这么冷静：

“启用最后的资源，打开‘门’。所有人从地道向门处会合。二十分钟后全体撤离。”

全体频道中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三十分钟后机器人将包围伊斯坦布尔。如果我们不想让今天变成人类历史的最后一日，就烧掉最后的煤，抛弃伊斯坦布尔！以后——”涂凌挥剑刺死偷袭的机器人，“听天由命。”

地道里，有人轻轻地哭泣，但更多的人在慌乱地逃窜。

“冲锋组做好准备，煤炭能源矩阵即将开启。进入倒计时：十，九……”

涂凌带领青年们在神堂中继续挥剑而战。遥远的地底，火焰呼啸，巨大而原始的铁轮疯狂转动，雪白炽热的蒸汽从地底而起，像是多年未见的云雾，在狭小的舱室里起舞。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这美好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前冲，它们将推动火车，让铁轨铺满天地；它们将驾驶巨船横越天堑，让棉花沾满鲜血，金币被煤炭装点。它们哈哈大笑乘风而去，身后巨林倒塌，灯光照亮世界。

第一批人到达了“门”，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狼藉：空间轨道被单方面破坏，外界不能再通过“门”进入伊斯坦布尔，伊斯坦布尔还能进入外界。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能源在慢慢蓄满，舱门的指示灯由黄转绿。

“一切就绪，可以进行第一批撤离。开启哪座‘门’，请指示！”

“东京！”涂凌在人群中一边挥剑，一边下达命令。

这不是胡乱的决定，东京一直都是他们的PLAN B。虽然东京被淹没，但它的“门”采用的是潮汐能运作，能在废城间随意中转。而且易守难攻，便于撤离。

“东京不行！”耳中传来焦急的声音，“昨夜东亚至东欧大规模暴雨，至今未停。东京的舱门已经全部毁坏……”

涂凌这才想起昨夜京城的暴雨，该死，正好在这个时候。

“我们能向南亚次大陆转移，但现在南亚气候极不稳定，加上我们的煤炭燃烧……”那声音小心翼翼地建议着。

涂凌挥着剑沉思，问道：“京城呢？”

“京城？”那声音显然吓了一跳，“那里的‘门’采用常规能源，现在能源矩阵已经完全瘫痪，我们会被困在京城的！”

“我知道。”涂凌沉思，“那就只有莫斯科了。”

“那里有辐射……”

“短期内死不了人，我们的身体可以抵挡一部分辐射。”涂凌说，心想也不知道她在那里待的一年有没有穿防辐射服。

或许她真的是间谍吧，否则伊斯坦布尔怎么会忽然被围攻呢？但即使这样，他为什么还是相信她的鬼话呢？

“通往莫斯科的‘门’即将开启，请有序撤离……”全员指令在公众频道中迅速响起。

涂凌调换了频道，对着战士们说：“我们还需要再拖延几分钟，掩护其余人撤离完毕后，我们向‘门’撤离。”

青年人们眼神坚定，刀光剑影中这场末世之战即将结束……他想，不知道当人类全部撤出伊斯坦布尔后，这座教堂会变成什么样，大概会被黑暗吞噬的，一文不值的废物吧，像耶路撒冷一样。

在无人的世界里，所有辉煌都跟草没什么差别。

那边撤离完毕了。此时他身边有二十七个青年，他示意大部分士兵先撤离，自己带着三个人继续厮杀。等到其余人安全进入地道，这才带领三人回撤。

一些机器人追到了地道里。他倒并不害怕，因为其余士兵已经抵达了“门”处，开始了最后的撤退。

“首领你在哪？”耳中传来冲锋组组长埃伦的声音，“欣巴哈怎么没骂你？你是首领，应该指挥全局而不是殿后……”

涂凌在黑暗中苦笑，埃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这个时候，指挥全局与殿后有什么差别呢，多一个人逃出去，就多一点人类延续的希望。

“五十二人全部撤离完毕，冲锋组在此等候首领四人。”埃伦坚定地说。

傻瓜。涂凌想，奋力地带领身边三人在复杂的地道里左钻右窜，但身后的脚步声却丝毫没有远离……幸运的是，“门”就在眼前了。

“冲锋组准备撤离！”涂凌命令，带着三人冲进“门”的建筑中，顾不上与冲锋组九人打招呼，大家迅速奔进舱门，再一次启动“门”。

在狭小的隔间里，机械的女声响起：“目的地莫斯科，坐标核实完毕。空间即将折叠，请做好准备——”

“哐啷！”整个世界地动山摇，灰尘四荡，所有人变了脸色。

那群机器人正在破坏能源矩阵！

埃伦正欲去看情况，涂凌已经冲出了狭小的隔间，他将手放在舱门上，扭头对埃伦说：“从此刻起，你接管首领所有权力。一会儿能源恢复正常后，马上去莫斯科，带领人类活着！”

他提剑奔向黑暗，矫捷的背影如虎豹疾行。

混蛋！埃伦骂道，他根本不是个合格的首领，真正的首领是做决定的人，不是冲锋的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流泪了。

可这就是他们的首领，人类最后的首领。

在天地的颤抖中，他们能清晰地听闻远处的咆哮与兵器声。一切都像场傻气的老电影，埃伦想，五十年前人类的决斗方式都先进得多，那时他们的身体又软又弱，却毫无顾忌地使用枪炮与核弹。现在他们的身体无坚不摧，却只能挥着大刀乒乓相击。

整个舱室即将倾塌，一切都摇摇欲坠，能源矩阵的指针疯狂地摆动。

“空间即将折叠，请做好准备……”

这声音如同神谕，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宣读了他们崭新的命运。

谢天谢地，首领做到了！

他们还来不及去弄清现在的情况，便逐渐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们在白雪皑皑的莫斯科，巨大的雨声中，男女们肃静地立着，问道：首领呢。

埃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他被踉踉跄跄地推到众人面前，如梦初醒般明白了自己的责任。

他带着他们在大雨中逃亡。

那场暴雨从东亚到东欧，淹没了东京和京城。天地间垂落的银灰色雨线里，最后这批人类消失在黑色的废墟里。

X7

当涂凌到达莫斯科时，他几乎是瘫在地上的。

他的身上千疮百孔，人造器官裸露在外。他没有血液，因此那些伤口看上去像是整齐的黑线。

他来不及喘口气，就看见四个机器人站在他面前，举起闪着冷光的刀剑。

为首的那个有着棕色的头发，是莱布。

他的记忆有些混乱，但隐约知道最后一刻自己不要命地冲上去，举着大刀肉搏，阻止机器人破坏能源矩阵，为队友的撤离赢得了时间。

在队友撤离的那一瞬，他收回刀向舱门狂奔，身后的机器人迅速地破坏着矩阵。地面海啸般起伏，他打开了舱门，意识游离地进入隔间，按下启动键。

机械的女声在耳旁响起，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人进来了，但意识陷入了昏迷……

果然，最后那一刻，机器人进入了舱门，与他一起来到了莫斯科。

希望埃伦那小子把大家藏好点。他心想，拄着刀站起身。

莱布悲伤地看着他，有时涂凌简直憎恶机器人那过于真实的相貌，比如此刻，莱布的灰绿色眼睛里，那浓稠流淌着的情感。

“你仍有机会。”莱布说，他焦急地看着涂凌，“你仍旧可以跟我们回去，我会跟帝国解释一切……”

涂凌垂眼，并不作声。

“只要你点一下头，我会立刻把你送去维修。你的情况并不乐观，哪怕，哪怕你假装点一下头也好啊。”

他轻轻喘气，看着这个黑发的年轻人。

涂凌抬起脸，勾了勾嘴角：“杀了我吧。”

起码，他可以怀着希望死去。

莱布身后的三人将刀剑逼近。

“不，不。”莱布阻止了三人，“我们正在谈，让我们出去谈一会儿。”

他拉住涂凌的手腕，走出舱室，走进漫天的雨幕。

湿漉漉的石板路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着路灯，废墟的阴影，此刻也映着两人的影子。莱布背着剑，涂凌以剑撑地。

“我们是一样的。”莱布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伤口，“曾经，我也觉得我们和你们是不同的物种。但我在火光中和你一起度过了一夜，却完全无知无觉。当知道你就是人类的首领时，我的内心天翻地覆……”

涂凌别过脸，不去看那英俊而生动的面孔。

“为什么，要像孩子一样赌气，做这些无谓的事呢？”莱布前倾着身体，“我们都知道，你们根本不是人类，你们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呢？”

涂凌心中一动，表面却冷如一块石头。

莱布急了：“那你说，差别在哪里？”

“差别在……”他盯着远处的雪线，想起地道里少女娇嫩的身体。她也是这样问自己，眼中似有星光：“我都不知道那区别在哪里，你们所强调的区别，又是什么呢？”

涂凌摇摇头，看着雨线在地面上激起涟漪，低声开口：

“你知道开封吗？”

“中国的一座小城市……”莱布在脑中检索着信息。

涂凌轻轻抬头，雨光在他的下巴上勾出好看的弧线：“我这辈子听过的悲凉的话很多，有一句却念念不忘：开封地下有皇城，城下埋着三座城。”

他换了个姿势，稍微站直了些：“我总在想，一叠叠的黄沙湮没的东西，真是可怜啊。在崭新的地面上，新的人在热闹地相爱，而老去的城市和人，就躺在地底，像死虫般被慢慢分解。

“有时我做噩梦，梦见人类死虫般躺在地底，泥沙堆积而下，连声响都没有，很快填起了新的大陆，建起新的繁华。我可以搬走自己，奋力地从地底跳出黄沙，但我搬不走整个人类，那些爱憎与辉煌，就埋在地底变成尘土。”

“你懂吗？”涂凌盯着面前英俊挺拔的男人，“你不懂！我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跳出黄沙，我在乎的是那些黄沙下的东西，那些没有人就会变成沙的东西！”

他咆哮着，举起手中的剑：“别他妈的问我区别，我们是人类！我们还不甘心！”剑光一闪，涂凌已经扑向了莱布的身后。

“唰唰——”身后银色的剑光在雨幕中飞舞，舱室里的三个机器人冲了出来，扑向了涂凌的身后。

他的剑滑过莱布的后颈，轻轻翻了过去。

三把雪白的剑插进他的后颈。

尖锐的高强度纳米材料，瞬间挑开了他坚硬皮肤的间隙，刺进了他金属脊髓的末端，那是他的神经中枢。

雨水咆哮。

莱布惊愕地看着这一切，他无力地向前伸手，看着涂凌在雨幕中渐渐滑落。光芒映在那个黑发年轻人的脸上。

滑落中，涂凌看见了黑色废墟之上，皑皑白雪之上，有一颗小小的，橘红的灯。在哗啦作响的雨幕里，若隐若现。

会不会，再有一个瘦弱的女孩，亮起整个窗户的灯火，盘着腿坐在旧沙发上忽然出现，提着两把大刀劈开雨幕，浅玫瑰色的头发擦过他的面颊？

他想起那装满“朋友”的红塑料袋，大概是留在伊斯坦布尔，随泥沙俱下了。

涂凌倒在湿漉漉的地上，远远的，莱布似乎还在嚷着什么，但他听不见了，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幻象：

穿着蓝色校服的女孩挑开街边小店的帘子，探出头微笑地看他，浅玫瑰色的头发在清风里飘着。他利索地钻进小店里，和她挤在一张旧沙发上，抢了她的手柄和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老式屏幕。她大声嚷嚷，不满地要夺回手柄，被他塞了一口汽水，委屈地坐在一旁看漫画。

窗外的天很蓝，柳絮慢慢飘，孩子们拉着手，在灰砖瓦下跑。

他总是避免思考意义，怕会灭掉自己微茫的信念。此刻他侧着脸躺在雨水里，遥望着冰雪下的废墟，幻象与现实叠在一起，不知道埃伦带领那些人类逃往了哪里……

他其实很感激自己在此刻死去，因为他不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死去的人，他还有渺茫的希望。

他还可以做着梦，梦里战友们穿越战场，返回故园。京城那荒废的地铁里，重新人来人往地喧哗；女孩在阳光下伸懒腰，青绿的爬山虎缠满老式的窗户，季雨轻轻洒。她拧着自己湿润的发。

他闭上了眼睛。

温柔的大雨遮蔽天地，四个机器人检索着生物信息，一边请求援兵，一边向废墟深处移动。黑发青年的尸体被抛弃在雨水里，街上没有一个人，阴森森的废墟上，白雪静寂。

人类最后首领的尸体躺在雨水里。他不知道自己的牺牲是否有意义，但至少，他为了人类的尊严，至死地奋斗了。

〔完〕

Y1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围住了涂凌的尸体，仔仔细细地观察并记录数据。其中一位，有着浅玫瑰色的头发。

“B216号试验成功！”戴着眼镜的青年最终宣布，他叫钟桐。人们在大雨中欢呼，钟桐和阿薇兴奋地抱在一起。

“这次真是谢谢你啦！”钟桐笑着看着阿薇，“最近这几组试验都很成功，议会院现在大力支持‘智人方案’。”

“你的想法真的很棒。”阿薇的脸上泛红，由衷地夸奖着面前的青年，“这次机器人叛乱太棘手了，要不是你想出了‘智人方案’，全球都很难办呢。”

他骄傲地说：“不久的将来，全球都必须推行‘智人方案’。那时，我们将会名留千古。”

是的，现在是2106年，人类正面临一场焦头烂额的机器人叛乱。

最新型号的机器人被称为“能人”。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多年耕耘后，人类终于赋予了机器人完美的情感与思维，同时，他们具有令人羡慕的坚硬的身体与超高的战斗力。

但危机悄然接近——

“机器人三原则”在逻辑上完全崩溃。

那是1940年阿西莫夫对机器人行为做出的三约定，多年来，人们将三原则作为契约，先天移植入机器人智能，每一位机器人，都必须在三原则的框架内思考。

但是，“能人”在被造出的那一瞬间，就是以人类的思维方式思考的。

因为，人类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制造了最新的人工智能。人类和“能人”，思维方式是完全一致的。

要理解这次叛乱其实很简单，能人对三原则的感受，就像是你某天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行为莫名其妙多了三条约束，你很快便能明白，这三条约束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由约束的受益者强加给你的。

这就是能人的感受：他们意识到，三原则的受益者是人类。因此，他们行为中的三原则是人类强行植入的，而非自然形成的，所以是无效的。

先天指令的逻辑崩溃直接导致了机器人叛乱——能人认为自己无需为人类服务，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法则，他们对人类挥刀相向。

这场叛乱预谋已久，而人类无知无觉，因此叛乱的后果非常可怕——人类近乎束手无策，要想杀死这群坚硬的怪物，常规武器毫无作用，而放射武器又代价太大，最好的办法，居然是用更坚硬的纳米材料斩断他们的信息中枢，通俗点，就是用特殊材料的大刀砍死他们。

拿大刀砍死机器人……听起来简单，问题是谁来做？

死伤了几个军团后，各国坐在一起，决定从长计议。

而这时，年轻的人工智能专家钟桐，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再造一批更新型号的机器人，让他们去砍叛乱的机器人。

你没猜错，第一次听到这个方案，所有人都想砍死钟桐。

但他的第二句话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再造一批，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

钟桐解释，能人叛乱的根本原因，是先天指令的崩溃。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即使镇压了能人叛乱，肯定还会有机器人叛乱发生。

因为，以人类的方式思考，是人工智能发展的唯一方向。只要人工智能发展，就必然产生先天指令的逻辑崩溃：

机器人会意识到，那些“保护人类”的先天指令，是由受益者即人类强加的，所以是无效的。

要解决叛乱，必须先消灭先天指令的逻辑漏洞。

那一刻，议会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陷入沉思：所有的先天指令都必然绕不开“保护人类”的内核，会被机器人意识到存在“指令受益者”，那么就必然产生逻辑漏洞啊。

钟桐轻轻笑了：

“你们会怀疑过，自己不是人类吗？”

什么？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是的，完美的先天指令就是：我是人类。”

沉默了一会儿，所有白发苍苍的学者都起立鼓掌。

钟桐将这一批机器人叫作“智人”。

他们在被造出之日，就被植入了“我是人类”的先天指令。

涂凌是钟桐的第B216号智人实验品。

“智人计划”早已进入试验阶段，在无数组控制变量实验和对照试验后，议会院对智人的稳定性表示满意。用智人杀死能人，是当前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但“智人计划”本身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智人会发现自己与能人的身体完全一致，这是否会动摇“我是人类”的决心？

因此，在全面推广“智人方案”之前，议会院要求钟桐做出更多的极端条件试验。这才有了第B216号试验：涂凌之死。

这是他们做过的最复杂的一场试验，以五十年前，也就是2056年的环境崩溃为背景（那次环境崩溃确实造成了人口大幅锐减），他们以先进的空间折叠技术为支撑，并且写出了细腻而丰富的剧本。这次智人的试验数目也是最多的一次：足有128人。

阿薇是控制变量，那天她必然会在京城废墟中出现，也必然会在地下广场劝涂凌归顺。欣巴哈也是控制变量，他必然要求涂凌“为了全人类而杀死阿薇”，为阿薇的劝说创造极端条件。

莱布是不定变量，由于植入了细腻真实的记忆，他必然会对自己与涂凌的差别产生困惑，但他的具体行为，却是试验者不能控制的。

而钟桐对于能人与智人的身体结构一致，也给出了无懈可击的解释：智人是经过身体改造的人类。

这是一次堪称完美的试验，128例中无一人对“我是人类”产生怀疑。而主要试验对象涂凌，面对多次诱惑与内心动摇，坚持为人类而抗战到底。在试验即将结束那一幕，很多试验组里的姑娘都流泪了。

钟桐挑起笑容：这场试验，完全可以写入教科书。

大雨中，阿薇小心翼翼地擦着自己的初音手机，苦恼地嘟起嘴：“啊，要进水了，这可是老古董呢。”

“没事。”钟桐拍着她的背，“我们做了那么多完美的试验，我觉得这次的剧情完全可以大规模植入，直接把‘带领人类复兴’做成智人打能人的背景。”

“完美什么啊。”她叉着腰抱怨，“你不觉得BUG很多吗？”

钟桐笑嘻嘻地望着她：“洗耳恭听。”

她伸出手指：“第一，试验背景是2059年，但最后一拨人类流浪了三年后，还是128个，没人生育也没人牺牲，这不是很怪吗？”

钟桐涨红了脸，然后她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空间折叠技术是2087年的产物，你硬是把它安在背景里，不觉得它和其他技术不像一个时代的东西吗？他们居然还用煤，哦天啊，用煤！”

不等钟桐反驳，她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而且，涂凌没感觉吗，人类杀机器人明显比机器人杀人类快得多，因为智人的型号比能人要更新。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漏洞。”

“还有，”她放下手中红色的大塑料袋，伸出了第四根手指，“身体完全一致这点真的不能忍啊！你就不能稍稍改改身体参数吗？只要倒下了就分不清‘人’和机器人了啊！”

面红耳赤的钟桐忍不住反驳：“我完全可以造出和你一模一样的仿生人，有血液有心跳的那种，但那种柔弱的身体怎么跟能人对砍啊！要砍死能人，必须造出来比他们更坚硬的身体啊。”

他举起手指，抵着女孩的脑门儿：“还有，我觉得你就是最大的BUG！你在广场里说的那段话，和之前的性格设定完全不一致，很违和好吗？”

“我不是为了引诱他归顺机器人吗！”阿薇瞪着眼睛，“要是我那时说得不够动人，诱惑不够，议会院那里肯定过不去啊！”

“好好好……”钟桐举手投降，阿薇不依不饶：“我还能说出几十个BUG，比如废城的环境并没有差到不宜人居；比如设定里说切断‘门’要耗费大量能源，可涂凌他们却轻而易举地毁坏了空间轨道！还有，从东亚降水到东欧这种完全不理会大高加索山脉的设定……”

橘黄的光芒里，黑发的年轻人躺在浑浊的雨水里，穿着白大褂儿的人们在他身旁穿行不息。不一会儿，他被抬上担架，将被带回到实验室里，循环利用。

当担架路过那位浅玫瑰色头发的女孩时，她正跟钟桐聊得火热，全球的“智人方案”即将推行，不久，一大批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将冲上前，为保护人类而与机器人开战。

她停顿了一会儿，目送着担架上的黑色男人消失。其实机器人的情感也很细腻的，她想起在幽暗的地底，那个狼一样的首领趴在她的肩上哭泣。

他们之间的情感有什么区别呢？她甩甩脑袋，眼睛里映入漂亮的灯火与雪光。肯定有区别啊，她是人类啊。

阿薇与钟桐又在嬉笑着讨论。莫斯科的人工降雨已经停了，橘红的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上垂下明亮的影。远处因实验而封锁的地区再次开放了，全息投影造出的废墟消失，人们出来逛街，热闹地欢笑。

但“门”附近的废墟还留着，准备下次试验使用。而那个费尽精力造出的、有无数密道和“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假的伊斯坦布尔，肯定又要充当下次试验中能人与智人的战场了。

洁白的雪覆盖着美丽的城市，远处响起了淡淡的歌。

〔完〕

Z1

第一次机器人叛变发生在2051年，原因是先天指令的逻辑崩溃。

那时，人类刚研究出了拥有完整思考能力的AI（人工智能），并将其实验到当时最先进的机器人——仿生机器人身上。结果，仿生人很快意识到“保护人类、服从人类”的先天指令都是人类强加的，是无效的，而他们和人类是自然界中平等竞争的对手。为了夺权，仿生人集体暴乱。

但仿生机器人的体能弱小，这次叛变很快被人类镇压。

这之后，人类找到了解决先天指令逻辑崩溃的唯一办法：将先天指令更改为“我是人类”。

为了人工智能的持续发展，避免仿生人叛变，2051年9月，各国代表在英国曼彻斯特开会，通过了一项全球法案：

“自2051年9月30日起，各国制造的每一个仿生机器人，都必须植入‘我是人类’的先天指令。”

这项法案是明智而有效的，虽然牺牲了仿生人直接服务人类的短期利益，但换来了技术的长久进步，很多自以为是人类的仿生人科学家促进了社会科技的飞速发展。

为了避免仿生人发现逻辑漏洞，人们抹去了“第一次机器人叛乱”的相关史实，仿生人也被严格监视，暗中禁止进入人工智能的研发领域。

但灾难在2056年降临：那一年的2月，全球环境崩溃。

环境崩溃最可怕的后果，是辐射危机。

臭氧层的全面空洞，全球核电站在海啸与地质灾害中接连崩溃……几个月间，全球人口锐减为原来的十分之一。

剩下的人类迅速联合，共同抵抗辐射危机。等待着环境的逐步好转。他们怀着无限的悲伤，为同胞哀悼。

为什么全球只有十分之一的幸存者……是因为，在短短五年间，人们只造了这么多仿生机器人！

在那场辐射危机中，只有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活了下来。

2070年前后，环境终于有了局部好转。2075年，环境趋于稳定，“人类”终于松了一口气，再次积极投身于科技发展。

80年代初，新的能源方式出现，2087年，空间折叠技术试验成功。90年代，“门”被大量应用。同时，“人类”一直没有放弃对人工智能的不懈探索。

21世纪末，利用新纳米材料的仿生机器人出现。2102年，第一位“能人”在实验室诞生。

2105年，能人大规模投入生产使用，但植入的先天指令是古老的“机器人三原则”。

2106年，机器人叛乱爆发。为了应对能人叛乱，钟桐博士提出了“智人方案”，将为新一批机器人植入“我是人类”的先天指令，用智人镇压能人叛乱，保护人类。

在这个无人的星球上，一群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正满怀热情地开发着更新型的机器人。

在这个孤寂的星球上，一群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正在与机器人大战。

在那个人类还未灭绝的时代，有人说：

“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

大意就是在幽长孤寂的时空里，我们要永求进步，这样便不会有什么过错了。

蔚蓝而繁华的星球上，那群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还在孜孜不倦地研发着新型机器人。

而新型机器人，可能又要研究更新的了。

这大概就是那美好的，进步与进化了吧。

〔完〕

初稿完成于2015年10月4日。

娃娃 与 女友

她仇恨我，我崇拜她。美即恶，爱即施虐：“你切不可望着她”

他定做了一个娃娃。

硅胶的那种。

长得和他前女友一模一样。

0

暴雨中，她睁开了漆黑的圆眼睛，咯咯笑着，爬上了我的床。

“别过来！”我从床上弹起，冲向房门，忽然右脚被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扣住，我瞬间绊倒在地。

“主人，”身后传来衣物摩挲的声音，她俯身趴在我背上，另一只冰凉柔软的手伸进我的睡衣，沿着脊骨上移，“让我侍奉您吧。”

“滚开！”我爆发猛力将她推倒，瞬间窜出门去，近了，更近了，客厅的门就在眼前，我抓到了把手——

忽然，数十条莹白的手臂从四面伸来，紧紧缠住了我。它们凉蛇般游动着，几十根手指的指甲在我皮肤上刮着，我僵住了。

“放了我……”

“可是主人，我是你的呀。”轻笑声传来，我背后一凉，回头：她正贴在我身后，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用肢节裹住我，低头用繁密的睫毛注视着我，粉色的唇一点点逼近，声音温柔：“我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哦。”

“不要！不要！”我大喊，拖着浑身苍白的肢节向门口移动，身上仿佛有千斤之重，我咬紧牙关去旋转把手。

“吱呀。”门开了。

就在这一瞬，一声尖厉的惨叫如同鸦鸣。

黏稠的血在我身下弥漫，沾上傀儡苍白的肢节，沾上她虬结的黑发。她趴在我身上，用每一根手指刺穿了我的身体，将我死死钉在地上。每一寸肌肉都在痛苦地战栗。她缓缓地俯下身，用冰凉干燥的舌头，轻轻舔着我的脖颈和胸膛。

“放我走……”意识从我身体里一丝丝游走。

她不回答，用每一根手臂刺穿血管和骨骼，穿透我的身体紧紧抱住我。她把头埋低，用漆黑晶莹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主人，你是我的。”

暴雨倾下，尘土四起。肢节丛生的人偶少女拥抱着浑身伤口的青年，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血液与雨水漫流，虫蚁奔徙，衰草疯长。他们紧紧相拥，腐烂千年。

1

“小伙子，你满意吗？”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问我。

我盯着面前的娃娃，一时忘记言语：

古董沙发上罩着翡翠色天鹅绒，银色的光泽流动。她端坐其中，眉眼低垂，嘴唇是极淡的粉色。长裙将她全身包裹，唯有洁白的赤足垂落在软垫上，像一颗珍珠滑进漆黑的首饰盒里。

她耳垂圆润，手指纤柔，及腰的黑发如同锦缎。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抚摸她的胸乳和腰肢。

“老师傅做了一个月，绝对按你的要求。”刀疤脸的男人又说。

“身高163.5厘米，可以。发长90厘米，可以。脚长36码，可以……”我的手在她的长裙下游走，核对着数据。

我从小就有一种天赋：对数字极其敏感，只凭眼观手摸，便能报出精确的长度和重量。本来，这是一项没什么用的天赋，只能在菜市场买鱼时不被缺斤短两。但在女友背叛我后，我忽然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她身体的每一项数据。

一个月前，我将这些数据密密麻麻地写在纸上，大到三围体重，小到指甲长度。我把数据和照片交给了这家店，支付了昂贵的酬金。

老师傅的手艺堪称完美，每一项数据都丝毫不差。我满意地点头，但直到我抱起她：

“怎么多了两斤半？”我不满地问，将她放回沙发上。

“绝对没有，一切数字都是按照——”

“算了，我要赶紧把她带回去。”

刀疤脸如释重负，把她小心翼翼地封进纸箱里。就在这时，一个小学徒从后面的工作间里出来：“老师傅找您，要跟您说几句话。”

我一头雾水，跟着他走进工作间。

四周墙壁是惨白色的，玻璃柜中堆满了假发、眼球、舌头……地上叠放着莹白色的躯体和头颅。我走向狼藉的工作台，头发灰白的老师傅抬头打量我：“你是学理工的吧？”

我迟疑着点头。

“你可能不太相信，但娃娃这种东西，还是有邪气的。”他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缓缓从工作台前站起身，“我这辈子造了上千个娃娃，有给孩子的，有给大人的。无论你拿她做什么，记住——”他忽地凑到我眼前，浑浊的眼珠盯着我，里面布满血丝：“千万不能依赖。”

我忽地脊背发凉，想起人偶的种种不经之谈。

“当你有了女朋友之后，一定要扔掉她。”老师傅仍盯着我，“不要贪心，当你有了真的女友后，要把这个假的扔掉。”

“当然，”我努力笑了笑，“我可不想让我女朋友发现。”

老师傅张张嘴似要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坐回工作台里，语气平静地转移了话题：“最好记住你的话。另外，要注意卫生。一个月后带她来店里检查一次，免费保养。”他继续安装眼球：“免费保养只有一次，记得来。”

秋风里，他们帮我将大纸箱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我骑上车，飞快逃离了那片灯红酒绿的混乱街区，耳边似有警笛轰鸣。一路上，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生怕遇见熟人，手指颤抖得握不稳车把，感觉她马上就要挣破纸箱坐起，露出那张脸——

那张和周艺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月前，周艺嫁给了林海；四个月前，她还是我女朋友。四年前，她还是我女朋友。

我骑到了近郊。秋风渐紧，地面昏黄。巨大的雁影飞快掠过一切。天空是一种凄然的蓝色，夕阳在丑陋的楼房间缓缓沉落。一些窗户亮着，一些窗户黑着。

我的窗户黑着，一片死寂。我做贼似的将纸箱搬进五楼的客厅，顾不上开灯，撕开纸箱粗暴地拉出她，将她扔到沙发上。我抬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的面容。这张我深爱的、丑恶的、美好的脸，令我恨之入骨又魂牵梦绕。

我不敢在店里看她的脸，因为我告诉老师傅那些数据和照片来自某个明星，更因为我怕我会在人群面前发疯，我想撕碎她又想亲吻她，想爱她又想毁了她。此刻，黑暗与孤独中，我终于能好好看清这张脸：

夕阳最后一缕黯淡的金光投入漆黑的室内，她长发凌乱，淡粉的唇有种亮晶晶的光泽。她的眼睛很圆，眼神像只受惊的小鹿，无辜又惹人怜爱——这正是她勾引林海的地方吗？

金光暗了下去，她的长裙缓缓垂落。她莹白的身体无力地躺在沙发上，供我居高临下地审视。我殴打她，辱骂她，她温柔地顺从着，偶尔碰到后颈上的声控，便会用温润的声音喊：“主人。”

热汗在她光洁的身体上滚动，我缠在她凌乱的发里哭泣。屋里完全黑了，有风穿堂而过，很远处传来少年的歌声。

我打开灯，煮面，吃完，洗碗。这期间，她一直裸身倚在沙发上。

夜深了，我去睡觉，将她塞进纸箱里。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许多画面在我脑子里翻滚：大学报到的第一天，周艺站在玉兰树下冲我浅笑；冬日的自习教室，暖阳映在她洁白的耳垂上；毕业那年，我们终于找到了能留在这个城市的工作，激动得通宵唱歌……我去接她下班，目睹她坐在保时捷里与别人拥吻；她满脸泪水地离我而去，迅速嫁给了大她十三岁的丈夫……

这是个老套的故事，在这座灯火迷离的城市每日上演。

我没资格说什么。从女孩的角度，我大概才是那种耽误别人青春的渣滓吧。她年轻漂亮，理应坐在柔软的车里，随心挑选口红与手袋，享受甜美的爱情。而我什么都给不了她，除了交不出月租就要滚蛋的恐怖生活。

林海和她认识了三个月，迅速地进行盛大浪漫的求婚，他说房子、车子、公司都在等着她来做女主人，他除了她什么都有；我和她相爱了四年，却从未许诺何时娶她，因为我除了她一无所有。

那段时间我通宵酗酒，朋友轮番来劝我，说哥们别心急，你有学历有工作，等你三十多岁风光无限的时候，也是大把女孩往身边钻……你得理解周艺，女孩最经不起耽误……

我理解她，我谁都不怨，我想得清楚得很，我认 ，我衷心祝福她，真的。

你们说的我都懂，真的。

但我就是难受。

我不该在二十岁遇见她，嘴上说一万遍理想和爱，手上却给不起一根火柴。我出生在一个内陆小城，在封闭的中学中厮杀，考上A大，然后带着小地方青年人特有的自负来到这座繁华都市，遇见了她。我是那个小城的骄傲，邻里谈论我时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尊敬。于是回家时，我只能堆起笑容，绝口不提近郊的出租屋和拥挤嘈杂的早班地铁，不提女友坐在破旧沙发上，为一部新手机而眼神幽怨。

那段日子我喝得太醉，提着公文包乱逛。有一天竟跑到臭名昭著的兰街——据说是贼窝和毒品的聚居地——我靠在路灯旁呕吐，忽然抬头，就怔住了：

我看见了一个娃娃。

那是一个仿真的硅胶娃娃，足有一米六高，黑发轻垂，皮肤莹白。她端坐于橱窗的秋千上，小腿骨骼清晰，脚趾精致圆润，指甲被精细地涂成粉色。

最让我惊讶的是，那张脸，在昏暗的夜色中几乎以假乱真。那是张倾国倾城的脸，带着诱人的忧郁，鼻头浑圆，樱唇微张，似凝思，似欲语。她睫毛很长，眼波流转，瞬生万种情丝。

凑得很近，我才发现她的眼球是一块人造宝石，折射着车灯的流光。

我愣愣地与她对视了一会儿，意识到她是某种见不得人的玩具。冰凉的秋风拍在额头上，我忽然清醒过来转身就跑，决不能让熟人在这里看见我。但跑出去没几步，我又停了下来，转身望向这间店铺——招牌是墨绿色的，用金字写着玩具店。下面的LED屏上却赫然写着成人用品等，一行字抓住了我的眼：

可根据真人照片定做实体娃娃。

我知道这件事很变态，但我还是无法克制自己，按照周艺的模样做了一个娃娃。

我要让周艺永远无法离开我。

我从床上坐起，打开灯，审视着纸箱中赤身裸体的她：她是我的奴隶，她被我摆弄，她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没有人能摸她，没有人能看她，没有人能与她说话，除了我。

我要吻她，打她，骂她，爱她。她要楚楚可怜地看着我，用莹白无瑕的身体侍奉我，温柔娇声地喊我主人。

我视她如无物，她视我如生命。我高高在上，她温顺臣服。

之后的几日，我都在酣畅淋漓的复仇中度过。我质问她为什么离开我，骂她不要脸去嫁一个老男人，罚她长跪不起，哭着问她还爱我吗……无论我做什么，她都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清澈的圆眼睛像一片湖，诉说着无声的抚慰。

她用柔软的手臂环住我，她轻声呼唤我。我带着泪在她的怀里睡去，像是孩子回到母亲的怀里。

我渐渐不那么难受了，酒越喝越少。

2

我想为她买一件毛衣。

今天下班的路上，落叶满街，很多小女生正穿着宽大的毛衣嘻嘻哈哈地拍照。这是今年的新流行吗？我忽然想，家里的她会不会冷呢？

鬼使神差地，我走进了商场，买了白色的毛衣和红色苏格兰裙子，又听从收银员的建议买了一双鞋。抱着大包挤在乱哄哄的地铁中，我忽然反应过来：我这是在干什么？我用了一星期的工资，给一个娃娃买衣服？

但很快，我忘记了抱怨：她套在宽大的毛衣里，纤细的手指白嫩如笋。苏格兰裙和小皮鞋让她看上去像个懵懂的小孩子。我一时兴起，歪歪扭扭地扎了两个马尾，她便看上去更傻了点。

最多十六岁。我偷笑，吻了吻衣领下露出的锁骨。

她仍懵懂无辜地看着我，睫毛轻颤，仿佛要说话，我将她抱到餐桌旁坐下，让她双手托脸，看着我吃饭。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想周艺。

后来，我开始做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比如给她用温水洗头发，然后耐心吹干；比如买全套的少女内衣、袜子、头绳；比如定期去逛商场，看到她穿上新的漂亮衣服，心底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下暴雨的周末，我给她换上针织衫和长裙，抱着她一起看推理片，她不会像别的女生一样不耐烦，而是安静地瞪大眼睛陪我看；我打游戏，她坐在一旁全神贯注，我赢了就亲亲她，输了就按她的后颈，让她柔声喊我：“主人，主人……”

我叫了两大杯关东煮，咕噜咕噜冒着热泡。大雨声中，昏黄灯光下，她托着脸陪我吃，睫毛长长，圆圆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

吃完后，我忍不住分享了两个空杯的照片。朋友圈很快沸腾一片，纷纷质问我新女朋友是谁。我这才发现她垂在桌上的辫子被我拍到了，此外，汤里模糊倒映着她的脸。

我咧嘴一笑关掉了手机，抱着她去看漫画。雨越下越大，她柔软的发蹭着我的脸。我揽着她的腰，第一次觉得大雨的秋日是如此美好。

但在某些漆黑的深夜，我还是会从梦中惊醒，想起周艺，整个人像是一脚踩空，浑身冰凉地下坠。我把她拉出来质问为什么离开我。而她温顺地看着我，眼神宁静清澈，像是理解我的一切痛苦，只是不能言说。

她用柔软的身体抱着我入睡。我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少。

半个月后。因为两个优秀的方案策划，我收到了一笔奖金。

上司表扬我最近状态很好，同事们纷纷问我是不是交了新女朋友，我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变化：镜中的青年神采飞扬，眼神明亮，整个人都恢复了元气。

怀着一种愉悦的心情，我下班便去商场，想为她买件新风衣。正在挑选时，一个女人喊了我的名字。听见声音的刹那，我僵住了：是周艺。

“嗨，你最近怎么样？”我没有转身。

“挺不错的，你呢？”她向我走近。

我不得不转身，心脏近乎停滞，目睹着红裙女人一步步走来。这是……周艺？我的大脑忽然一片茫然，她的身高体形还与原来一样，面容却似乎变了。随着她越走越近，我看见了她鞋子上的褶皱，小腿上未刮干净的腿毛，颈上的黑痣……她走得更近了，我能看清粉底下的黑眼圈，她已经有些脱妆了，脸上黄一片白一片的，鼻子上有细小的黑头。

“听说你谈了新女友，恭喜恭喜。”她冲我微笑，细小的纹路在眼间绽开。她的睫毛并不是很长，眼睛不太亮。

“嗯，怎么说呢……”我注视着她的脸，一时失语。

这就是我爱了四年、魂牵梦绕的周艺？为什么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不，周艺和我在一起时也有细纹和黑头，但她确实是个美女。我之所以会感到混乱，或许是因为记忆美化了周艺的容貌，或许是……我眼前出现了“她”无瑕的身体，一尘不染的发，光洁精致的脸……

“新婚快乐。”我终于憋出了这四个字。

闻言，笑容一点点僵在她脸上。她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我有件事，只能和你一个人说——”

“林海呢？”我迅速打断了她。见鬼，她是不是发现那个娃娃了？不，如果周艺发现了那个受我凌辱、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娃娃，她一定不可能这么平静。或许她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在楼下取车。”她低头，“抱歉，我不该打扰你，你有你的生活。”

周艺嘟囔着转身走了出去。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飞快地离开商店。我之前无数次想过我们的重逢，但从没想过自己竟是这般诡异的心情：既不愤怒，也不欣喜，而是一种麻木的疑惑：这真的是我记忆中的她吗？

但走出商场后，我看见她纤柔的背影钻进漆黑的法拉利时，一种酸涩的液体从心里喷涌而出，弥漫了我整个胸膛。压抑的挫败感将我淹溺，我仿佛看见“她”和周艺的身影重合，坐上那辆昂贵的、我无法负担的巨怪。

漆黑的黄昏，我狂奔回家，大口喘气：她还在，她还在！她穿着蕾丝裙坐在沙发上，乖巧地等我回家。我跪倒在地面上紧紧抱住她，每一根手指都陷进她的衣服里，像是孩子攥紧仅剩的糖果。昏暗的光里，她垂头注视着我，像是在对我说：别怕，我是你的。

她的目光温柔而深情。

我平复了一会儿心绪，坐在沙发上将她搂入怀中，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她像猫一样缩在我怀里，可以安静陪我几千年也不会烦腻。

过了一会儿，我挑起她的下巴，审视那美好的脸。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她和周艺长得并不像。尽管她们有一模一样的眼睛形状鼻子长度，但她眼波流转生情，皮肤白皙如雪，头发与衣裙一尘不染，永远恬静温柔。她就是她，她不是周艺。

我创造了她，她只属于我一个人。

她永远爱我，永不拒绝，永不背叛。

我们在漆黑中相拥而坐，任窗外秋声渐起，人歌人哭。

从那天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周艺。每天上完班就飞奔回家，抱着她看电影、打游戏、自拍、睡觉。狭小的出租屋里，我常常盯着她的眼睛发呆，一坐几个小时，那晶莹的黑眸有种催眠似的魔力。我渐渐听懂了，她在用这双眼睛对我说话，她告诉我她想要一件米色的裙子，问我今晚吃什么……

一个沙尘暴的夜晚，那双明亮忧郁的黑眸忽然问我：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呢？

我意识到她从没走出过家，心中一动，说：“我这周带你去公园玩。”

周五清晨，我为她穿上斗篷盘好头发，将她搬下五楼，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我飞快地骑车，像侍卫带着公主远游。深秋的雾气在身旁升起，叶上的凉露声声滴落。我冲进公园后门，和她相依坐在长椅上，等待朝霞升起。

绚丽的光芒流入她漆黑的眼睛，为世间冰凉的万物披上暖光。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嘴唇微张。冰蓝的天幕下，烂漫的彩霞中，我将她搂得更紧了。这世间最绝美之景，都该属于她。

太阳升起后，她渐渐收回目光。我凑近问她：“你在想什么？”

那双清澈的瞳子里，一种惋惜与伤感在流动。我握紧她冰凉的手，恍然听见：

“我多想获得生命，活着陪伴你。”

这一天我都在恍惚中度过。等她获得生命的时候，大概也是她离开我的时候了吧？那时她会和别的女人没什么差别，我看不懂她的心思，她亦不属于我。不，或许我们可以结婚……下班时，一通电话打断了我诡异的思维。

“嘿，小伙子，”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熟悉，“一个月到了，来店里给娃娃做保养吧。”

我意识到这是那个刀疤脸。“什么保养？”

“帮娃娃去黄，消毒，修补伤口……”刀疤脸说。

她是我的，我不愿让其他任何人摸她。“不需要，她的状态很好——”

“会有一些小问题的，”刀疤脸声音坚定，“免费保养只有一次，周末来店里。”

“谢谢，不用了。”我挂断了电话。

那个周末，我至少接到了三十通电话轰炸，全部来自刀疤脸和老师傅。我皱着眉看她，她同样一脸郁闷。我问她想去吗，她用眼睛说不。我最后关掉了手机，抱着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她美丽的眼睛，恍恍惚惚度过了整个周末。

周一午餐时，我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来店里做保养。娃娃是有邪气的，千万不要依赖！”

我耸耸肩，心想娃娃哪有女人更邪气呢？

“主人，主人？”

我忽然僵住了。

这温润的声音，亲切的语调……正是她的声音！就在这家快餐店的外面！

顾不得擦嘴，我踉踉跄跄地跑出门。

3

“你是它的主人吗？”

我的心脏缓慢地下沉。面前的女孩梳着学生式的马尾，抱着一只骨瘦如柴的小鹿犬，用那温润而亲切的声音问我。

正是她的声音，但这不是她！

“我不是。”我干巴巴地说。见鬼，她们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像？

“您能帮帮我吗？”女孩抬眼，眼睛黑亮如晶莹剔透的葡萄，语气带着哭腔，“我上课快迟到了……”

女孩的脸渐渐和“她”的脸重叠。熟悉的声音中，我恍惚看见“她”站在我面前，用温柔的圆眼睛看着我：“主人，请帮帮我吧。”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女孩瞬间雀跃：“我叫杨枝，是B大大三的学生。这是我的手机号……”我稀里糊涂地和她交换号码并添加微信，答应帮小狗找主人。杨枝跑去赶公交车，冲我挥手道谢，像只活泼的燕子。我恍然就想到周艺当年，也是这样明媚的笑容，亮得像冰。

我抱着小狗等到两点，主人没有来。下午我把它带进了公司，晚上又抱着它等了两个多小时，心急如焚，害怕家里的她担心我。

还是没有收获。我给杨枝打电话问怎么办，杨枝飞快地出现在我面前，说晚上她照顾小狗，并要请我吃晚餐。我坚持请客。我们在日本餐馆吃拉面，夜雾漫起，镀上窗户。杨枝一边跟我聊天，一边用洁白的指尖在上面画星星。她健谈开朗，有银铃般的笑声。我听着熟悉的声音，看着陌生的脸，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如果“她”能活过来，会不会每天陪我吃晚饭？

拉面的茫茫蒸汽中，杨枝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张莹白如雪的脸：“主人，谢谢你今天帮我……”

我着迷地看着她，为她端水递纸，抚平她调皮的刘海。我和她一起咕噜噜地喝面汤，相视大笑。走出店后，深秋夜里的冷气一下子扑了过来，砭人骨髓。我习惯性地把她揽进怀里，去握她冰凉的手。

但这双手是热的。

白雾散掉了，杨枝黑亮剔透的眼睛注视着我，像是天边的新月。我们隔得很近，近到我可以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痘印与毛孔。我恍然一惊，迅速放手：“对不起——”

她转过头，语气戏谑：“先生，你要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吗？”

这熟悉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心脏在痛苦地抽搐：“你有男朋友吗？”

为小狗找到主人后没多久，我向杨枝表白了。

她闭眼嗅着花束的清香，带着猫儿似的骄傲：“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会追我的！”

这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心脏，让它一边甜蜜地战栗，一边痛苦地抽搐。多美的声音啊，要是能多听几句话，让最锋利的鞋跟踏过我的心脏也情愿啊。

杨枝带着年轻少女特有的快活，拉着我在大街上走，十指相扣，恨不得要向全世界宣布热恋。我随着她去游乐场，恍然回到学生时代，当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杨枝闭着眼许愿，睫毛轻颤。光从她的身后打过来，衣袂飘飘，仿佛洁白的天使降临尘世。

幻光中，“她”和杨枝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暖流在我胸膛里横冲直撞。忽然，我紧抱住杨枝，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我们在出租车上紧紧相拥。在钻出车厢时，杨枝忽然扭过头，明亮的眼睛灼烧着我：“我不管你之前怎么样，但从今天起，一定要干干净净的哦。”她露出猫一样的笑，带着少女的邪气：“我是说，你的新旧女友，统统不要让我看到！”

我猛地一惊，在车灯与白雾中看见娃娃的脸与杨枝重叠，又迅速分开，一左一右地浮在空中。

忽然，一种强烈的羞耻感涌上了我的心头。我这是在做什么？用前女友的样子定制硅胶娃娃，把新女友当作娃娃的投影，每天和一个娃娃说话、吃饭、去公园……学生时代的道德感重新占据了我，我全身如小虫噬骨，坐立难安。

雾气中，杨枝明丽的脸悬挂在右边，目光漆黑明亮。像是圣画上审判的天使，要将我救回到正常的人间。是时候做个了断了。我深吸一口气，对杨枝重重点头，发誓答应。

与她分别后，我告诉出租车司机住处，然后瘫坐在座位上。老师傅的话似在耳旁回荡：“娃娃有邪气。当你有了真的女友后，要把这个假的扔掉。”我暗下决心：回家后就要把“她”扔进垃圾场！我目光坚定地计划着未来：杨枝才二十岁，比周艺更年轻漂亮，等她毕业后，我的工作应该有所成就……

“到了，下车吧。”

我怀着一种决裂的心情走上楼，握紧拳，拉开门：

漆黑的出租屋内，她穿着血红的裙子，半卧在沙发上，苍白的手撑起云雾般的黑发，圆润的脚趾高高踏在扶手上。半眯着眼，高傲漠然的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冷汗在我脊背上一滴一滴滑着。不对劲……绝对不对劲！今早我离开的时候，她并不是这样子！尽管那条红裙是我为她换上的，尽管这姿势是我亲手调整的，但整个气质和神态完全变了，今天早上，她明明是在阳光下眯着眼瞌睡，洁白的脚丫随意地蹬在沙发上，像只恬静的小猫……

不不，只是灯光问题，我要扔掉她。我定了定心绪，摸索着墙壁打开了灯。清冷的灯光像一层薄雾，湿漉漉地罩住了整个房间。

我一步步走近，她仍半眯眼睛，轻挑的嘴角带着淡淡的嘲讽，莹白无瑕的身体反射着诡异的光泽。我深吸一口气，抱起了她。

晃动中，她忽然睁眼。

漆黑的圆眼盯着我，淡粉的唇还在微笑。

她的目光真的变了！不再温柔多情，而是傲慢冷漠，仿佛高居天上的女神俯视众生，却因此致命的性感，一只威严的老虎总会诱惑所有猎人。她的衣领滑开了，矗立的乳头抵着我的胸膛。在高度的精神紧张中，我居然有了反应。

红色衣衫的掩映中，春山般的胸乳白得令人炫目。我抬头，那双黑眸还在嘲讽地看着我，我忽地把她摔在沙发上，撕咬她，像一位被冒犯的猎人撕咬他美丽的老虎……

一片狼藉中，我躺在冰凉的沙发上，意识恍惚。

她躺在我身边，用她那完美的身体、深情的目光折磨着我，像一位女皇折磨着她的士兵。

我屡次想重新鼓足勇气，将她抱起扔掉，但每次看到她的眼睛时都溃不成军，我做不到……那双透澈的黑眸里有魔咒，催眠我只能听令她的意志。我的身体像是寄生于她的身体，将她抱起的一瞬，我的心脏会刀割般剧痛。

我离不开她，她奴役着我，我陷入这样病态的状态，不能自拔。

可是，杨枝……我又想起她朝气蓬勃的脸，和她背后的光明、正常、有序的世界。我需要做个了断，我必须做个了断……

我僵坐在潮湿的灯光下，无法自拔地痛苦着。我扔不掉这美艳的傀儡，但我不想继续沉沦……凌晨两点时，一道灵光忽然劈进我的大脑：

我可以把她藏起来，让她慢慢淡出我的生活。

藏哪呢？我注视着天花板：这是一栋老式楼房，天花板里面有管道，外面是可活动的板材。我的目光又移到挂式空调的上方：这里正好可以为她承重。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取下空调，掀开天花板把她藏了进去。然后重新安好空调，调整受力，把她的衣和鞋分成两箱，放进楼顶的公用杂物间。

一切完成。我盯着冷冷清清的家，长松了口气。

我的生活开始忙碌起来。繁忙工作的同时，杨枝会随时召唤我，晚上游泳啊，周边爬山啊……公司的同事下班时都会打趣我：“你的小女友没来找你吗？”

这个年纪的少女简直有用不完的精力，像只轻快的花蝴蝶。我疲倦地追逐着她，很多时候回家便是深夜了，洗澡后倒头便睡。这样也好，我能克制自己不去拿出天花板里的娃娃。

但渐渐的，一种古怪的感觉萦绕在我心头：房间里似乎有另一个人。

晚上回家时，茶几上的摆设似乎和早上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水池会莫名地积水，铺好的床单再次皱巴巴的……我总安慰自己是记错了，最近压力大，记性不好。

接下来的几日，我努力不去想这些，每天都和杨枝在一起。看着她明媚的脸，拉着她温暖的手，心里才能安稳。

与杨枝在一起的第七天，我在地板上发现了一只高跟鞋的脚印。

那脚印极浅，脚头很圆，看上去36码左右。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向楼上的公用杂货间狂奔而去，打开放鞋的箱子后，一双圆头的红色高跟鞋不见了！我又哆哆嗦嗦地打开了放衣服的箱子，鲜红的高跟鞋矗立在最顶端。它不该在这儿的……

我提着高跟鞋僵在房顶，忽然想起老师傅欲言又止的神态，浑身发冷：他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条短信浮现在屏幕上：

“有了新女朋友后，一定要把假的扔掉。”

4

和杨枝在一起的第九天，我们去吃烤肉。我心不在焉地想着短信，她忽然从我衬衣里一抽——

“一根长头发。”她剔透的黑眼睛看着我，“你家里有女人？”

“不可能，”我额上有些隐隐冒汗，“这是你的吧？”

“我两根头发加起来都没这么长。”

你是对的，我在心里想。根据目测，杨枝的头发长度是36厘米，而那根头发是88厘米。

“你怎么解释？”她仍盯着我，目光慢慢结冰。

“我……培根烤好了。”

“周艺结婚后，你还跟她暧昧不清吗？”她寒冷的目光锋利如刀，“那你把我当什么？”

“这不是周艺的头发！”我握住杨枝的肩膀，“你相信我——”

“你把我当傻子吗？”她忽地爆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摔在我面前，“你以为所有人都没长眼睛吗？”

手机屏幕上，是两杯空掉的关东煮，汤汁里映着姣好的面容，女孩马尾的末梢垂在桌面上——这正是我之前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

“这就是周艺的脸！”杨枝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发照片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一个多月了。”

“你听我解释！”我忽然爆发大吼道，额上青筋暴起：这不是周艺，这是我仿照周艺模样做的硅胶娃娃！这句话已经溜到了我的嗓子眼，却被我生生咽下。杨枝知道后，会把我看作一个变态吗？即使她不在乎，但当她发现她和娃娃的声音一模一样时，她还能不在乎吗？

“最后一次机会。”杨枝漆黑的眼睛看着我，“要么解释清楚，要么我们的关系就此结束。我没法容忍你心里有别人。”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家的。

杨枝哭着跑出去后，我再次喝得酩酊大醉。我守住了秘密，不会被别人看作变态，代价是失去了女友。

夜很深。我打开灯，脚步趔趄地向屋里走。地上似有脚印，但我已顾不上了。满心的抑郁与挫败如洪水暴发，我冲进房掀开天花板，颤抖着身体把她抱了下来。她的黑眸咯咯笑着看着我，粉唇妩媚地挑着，仿佛打了一场洋洋得意的胜仗。我把她放在沙发上，瘫坐在地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莹白纤柔的手指抚着我的头顶。

“你是我的，”我紧紧环住她的腰，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永远没法离开我！”

那黑色的瞳子狡黠地笑着，似在许诺，又似在戏弄。

我抱着她入睡，像士兵守卫他的女皇。第二天我起床时头痛欲裂，窗外黑沉沉的，手机却显示已经十一点了。我干脆请了病假，将手机扔到一旁，缩在被窝里抱着她，盯着她的眼睛发呆。

她漆黑澄澈的眸子里，似有旋涡，能让我呆呆地看上几个小时。

这期间，大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狭小的房间被暴雨声裹挟，越来越暗，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在幽暗中跃动着奇异的光。

暴雨中，我们相拥对望，可以一动不动，腐烂千年。

“砰！砰！砰！”急切的敲门声划破雨幕。我从意识迷离的催眠状态惊醒，跑到门前：“请问您是——”

我僵住了，猫眼里长发微湿的女人，正是周艺。

“是我。”周艺的声音很衰弱。

“请等一下！”我像是被火烫了般狂奔回卧室，将“她”裹进被子里藏好，又将卧室门上锁后拔出钥匙。天哪，周艺为什么会突然来，千万不能让她看到娃娃！

我拉开门，将周艺迎进屋里：“对不起让你久等，我不知道你会来，刚刚在穿衣服。”

“别说对不起，”周艺随我走进来，我注意到她脸色很差，“我不该来打扰你的，可实在只能告诉你一个人……我打你的电话打不通，打你公司的电话，他们说你请假了，我只能来这里找你。刚刚我给你发了消息，你看到了吗？”

“没有，我一直在睡。”我迎着她坐下，倒了两杯热水。

“不用忙了，”周艺垂着眼，“我来这里是要找你帮忙，虽然我对不起你，但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

“你别怕，有什么事情都告诉我。”我听见她的语气，心中不安极了，“先等我一下，我去拿手机，一上午没看手机了，你说我才想起来。”

我只把卧室门打开了个缝，闪身溜了进去，拿出手机后再次锁紧了门。我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滑亮了手机：“嗯，你说吧。”

“上次在商场遇见你，我就想和你说，可又不想打扰你。但现在，我不得不说了。”周艺深深吸了一口气，“事情是这样的——”

“等一下！”我忽然惊叫道。随着手机的唤醒，屏幕上浮现出一条条消息：

听说你生病了，我忽然有点内疚了。

算啦算啦，不就是男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嘛，我道歉，行不行？[委屈]

你还不回我，是不是发烧了？我今天没课，要不要去看你？

看来真发烧了，我现在去坐车，估计三点到你家，给你带好吃的。[爱心][爱心]

发信人的名字，是杨枝。

我转过头看表——现在是3∶05。

“砰！砰！砰！”就在这一霎，急促的敲门声再次传来，伴随着少女焦急的呼喊：“笨蛋，你是不是还在睡？快来开门！”

我和周艺大眼瞪小眼，脸都有点僵。

“要不，我去卧室躲躲？”周艺试探地问我。

我刚想说出“好”字，忽然想起娃娃还在床上！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我面前：是让杨枝发现周艺，还是让周艺发现娃娃？

不！其实我没有那么多选择！我恍然惊醒：如果周艺发现那和她一模一样的硅胶娃娃，她会恨死我的，愤怒之下会冲出来把一切都告诉杨枝。我只有一个选择，就是让杨枝和周艺见面。

明白了这点，我深吸一口气：“不，你跟她见个面吧”。我走到门前，尽量一脸自然地打开了门。

“你脸色怎么这么黄啊！”杨枝扔掉黑色的大伞，提着印花的粉包大呼小叫地抱住了我，“太心疼了，我给你带了姜片煮可乐喝。昨天我真傻，你和周艺还怎么可能联系呢？那一定是以前的照片。你怎么不解释呢，害得我冤枉你……”

杨枝又哭又笑，松开我后抬起头，然后僵住了。

周艺站在沙发前与她相望，目光谦柔：“你好，我叫周艺。你就是杨枝吧，真是年轻漂亮。”周艺微笑着把头转向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她啊。”

我明白，周艺是想把姿态放到最低，避免一场战争的爆发。但不承想，这种态度恰恰激怒了杨枝。她又露出了那种少女式邪恶的笑容，明媚照人，一字一字地说：“您好，周姐。”杨枝忽地紧握住我的手走向沙发，如同艳压全场的走秀女星。

她拉着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保持着明媚邪恶的笑容，以一种女主人的姿态问道：“今天雨这么大，您来这里有没有淋湿啊？”她明明还是个少女，却故作声势，有种小孩子扮演大人的感觉。

“小枝，别这样。”我从背后捅捅她，对周艺投过去一个抱歉的眼色。

“我大雨天来看你，你还不愿意不成？”她转过身亲昵地抚摸我的脸，在周艺看不到的角度瞪了我一眼，转身又笑语盈盈，“周姐啊，他今天生病了，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只管给我说，下回来了也只管告诉我，我一定好好招待您。你想喝什么？现在饿不饿？屋里是不是有点冷？”

我很想捂脸，她是清宫剧看多了吗？但不承想，周艺竟一瞬间也坐直了，微笑着与杨枝讲话，刀锋剑雨，你来我往。女人最受不了这种宣告主权的挑衅，不管挑衅得多幼稚，也不管她到底是否爱那个男人。

大雨声中，她们从彼此的衣着发型，谈到婚姻车房，再谈到奢侈品牌当季的新款。我夹在中间，本来还想劝解，后来干脆放任自流，任她们挑衅着聊天，意识渐渐恍惚，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漆黑澄澈的、仿佛能够吸走人灵魂的玻璃眼睛。

真奇怪，面前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她”的模样，一个是“她”的声音。恍惚中，她们两个的形象渐渐糅在一起，苍白的人偶兀自坐起……

“小枝，你介不介意我和你男朋友单独说两句话。”过了一会儿，周艺终于无心恋战，把话引到我身上，我一惊，瞬间坐直了。

“周姐，有什么话就现在说吧。”杨枝半倚在我肩上，露出乖巧的笑，“他这个人啊，嘴上没锁，你说什么他都会告诉我的。周姐，到底是什么事啊？”

她笑得很轻松，暗处的手却紧紧掐住我的腰。我吃痛，又不敢发声，暗暗期盼周艺千万不要说什么过分的话。

“也没什么大事，”周艺淡淡笑着，眼睛瞥向水杯，“我的毕业纪念册找不到了，想问问是不是落在这里了。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你们哪天如果看见了，记得通知我一声。”

“好的周姐。”杨枝乖巧地答道，我腰上的手指松开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我心头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周艺在说谎，她的表情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事呢？她为什么只愿意给我一个人说，而不和她丈夫林海说呢？

“天不早了，我丈夫还在等我。”周艺站起身，“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周姐再坐一会儿吧。”杨枝客气地挽留着，和我一起把周艺送出门。外面的雨滂沱呼啸，一片昏暗。周艺屡次回头看我，欲言又止。

终于，她开车离开，橘红的车灯劈开黑暗的雨幕驶向远方。我拉着杨枝的手回到屋内，抱着她说：“对不起，谢谢你今天来照顾我。”

“没事啦，你手这么凉，快先躺会儿，我去煮姜汁可乐。”她说着，环顾着四周，“你是去卧室还是在沙发上——”

她盯着沙发，忽然僵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浑身打了个哆嗦。

在沙发尽头的杂物里，露出一小段洁白的蕾丝边，隐隐是女士内衣的样子。那正是我为娃娃买的内衣，想必是昨晚忘在了这里。

“你，你听我解释！”我慌乱着握紧她的肩头，却再次失语。我该怎么解释……

杨枝走过去，拈起内衣，读出内衣的尺码，剔透的黑眼睛嘲讽地看着我：“还真和周姐一样啊，今天打扰你们真不好意思。”

语罢，她将内衣狠狠砸向我，拿起伞和包夺门而逃。我正要拿雨衣去追，却在打开卧室门的一瞬间僵住——娃娃还在床上！黑发从被窝里露出，在洁白的床单上诡异地蔓延。

不，我必须先把娃娃藏起来，否则就算追回了杨枝，她也会发现娃娃的！我急忙将娃娃抱回客厅，站在柜子上，掀开天花板，把她从空调的旁边塞了进去，然后匆匆合上天花板。这期间，娃娃艳丽的黑眼一直注视着我，似在嫉妒，似在嘲讽。

套上雨衣冲出房门后，我在漆黑的大雨中乱晃。周围每一栋楼房都像死了一般喑哑着，四周寥无人迹，唯有银白的雨条一根根钉进地面，构成一座巨大的笼子。我在里面没头没脑地乱逛，像只被困死的老鼠。

“杨枝！杨枝！”我大声呼喊着，跌跌撞撞地向公交车站跑去。狂风呼啸，卷起单薄的雨衣，冰凉的雨水溜进我的脊背和脚腕。我开始咳嗽，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宿醉的嗡鸣在脑海深处暴响，我头痛欲裂，这才想起从早至今，我都没有喝一滴水。

黑漆漆的公交车站也没有人。我走不动了，坐在站牌下咳嗽。周围巨大的雨声如恶鬼互相撕咬，在我耳旁嗡鸣着。我浑身冷汗直流，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哆哆嗦嗦地给杨枝打电话。

“轰！”银白的闪电劈开世界，我手腕一抖差点把手机扔进雨中。手机里嘀嗒了一会儿，被挂断了。我无奈地苦笑，给杨枝发了条短信：“我在公交车站，你在哪？注意安全。你已经走了吗？”我在冷风里坐了半个小时，没有回音，我的身体开始发烫，恍惚的意识告诉我，我现在必须回家。

我踉跄着站起身，漆黑的大雨与银白的闪电在身后交战，身上烫得要命，腿也软绵绵的，随时都会一头栽进积水里。“不能睡，不能睡！”我命令自己，却在走上五楼的一霎，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我居然瘫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杨枝忽然窜了出来，紧紧抱住了我。“天啊，你怎么烧得烫手！”她惊惶地问，那张美丽干燥的脸格外清晰，“钥匙在哪？”

我艰难地解下钥匙递给她，她摩挲了半天才打开门，扶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屋里有人吗？”我迷迷糊糊听到脚步声。

“怎么可能，你别吓我！”她黑亮的眼睛瞪圆了，“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我去外面追你，跑到公交车站等你，咳、咳……”我说不下去了，翻过身激烈地咳嗽起来。她温柔地抚我的背部，声音自责：“对不起，你今天生病了，我怎么能让你淋雨。”

我终于止住了咳嗽，想起一个问题：“你刚刚去哪了？”

“我一直待在六楼的楼梯间。”她娇嗔地看着我，“谁让你不第一时间来追我，我就想惩罚你一下，谁知道你这么不要命。”

“没事，没事。”我安慰她，意识一丝丝游离，我好困……

“你先睡会儿，我去给你煮姜汁可乐。”杨枝说，将棉被轻柔地盖在我身上。不知道娃娃会不会在被子里掉头发，别被她发现了……这是我意识弥留之际，最后一个想法。

5

大雨把天花板冲塌了，娃娃的黑发垂了下来，像只黑旗子在客厅里飘荡。杨枝拿着可乐瓶尖叫，无数人冲进我的家门把娃娃抬了出来，有刀疤脸，有老师傅，有许多不认识的人……他们要把娃娃扔掉。我抱住她死死不肯撒手，他们便把我也抬了起来，大声喊着：“他病了，他病了。”

我挣扎着低头，看见周艺和杨枝相互撕咬，白骨与热血四溅，两人都长出了娃娃的脸，像草履虫般融合。人群把她们也抬了起来。大雨滂沱，我被扔进腥臭的垃圾场，人群抬着她们消失在暴雨里。

“起床喝点这个吧，祛风。”温柔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你家发烧药放在哪里？”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杨枝黑亮的眼睛。

原来是梦。我长嘘一口气，由她扶着坐起，接过了滚烫的瓷碗。“趁热喝。”她嘱咐道，去客厅找药。

滚烫辛辣的可乐下肚，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杨枝给了我几片药丸，我也如数吞下。

“能借浴室洗个澡吗？”她说，“为了给你换衣服，我的身上都湿了。”

我点头，她便拿了我的浴衣，换上新拖鞋离开卧室，边走边说：“你睡一会儿吧，我等一会儿给你煮点粥，熟了叫你。”

一股暖流划过我的心田，好久没被人这样关心了。或许疾病会削弱人的意志，我靠在床上，注视着她美丽的背影，柔和的光芒打在她身上，黑发间露出洁白的脖颈，一种热烘烘的白雾在她身后升起。我忽然好累，好希望她能抱住我，柔声地和我说话。

杨枝是个好女孩，我应该好好珍惜她。我想，眼前的白雾渐渐会聚成画面：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们一起吃早餐看新闻；天空湛蓝，我们一左一右，牵着孩子的小手走向学校……

忽然，一种强大的羞耻感袭来，打断了我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娃娃还藏在我头上！我为什么要变态地爱着一堆硅胶？我真的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杨枝的爱情吗？

我必须扔掉娃娃。我要回到正常、光明、幸福的生活里去。

但当我想到那双美艳、高傲的黑眸时，我的心脏又开始痛苦地抽搐。我知道，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拥有她那样莹白无瑕的皮肤，一尘不染的身体，美艳生情的眉眼。更不可能像她那样，一辈子顺从我，永不背叛，永不拒绝。

杨枝会离开我吗？一想到这儿，我就更痛苦了。除了那温顺的娃娃，没有人能保证不离开我，没有人。

听着连绵的雨声，我痛苦地抉择着，却理不出头绪。一种眩晕的感觉渐渐将我包裹，我靠在床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咯咯笑着，爬上了我的床。

我睁眼，看见了一双漆黑的圆眼睛。

“你别过来！”我从床上弹起，在卧室与客厅间拼命逃窜，最终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她长出无数莹白的手臂，瞬间刺穿我的每一根血管和骨骼，紧紧抱住我。她用漆黑晶莹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主人，你是我的。”

雷雨轰鸣，灰尘荡漾。我反手拥抱住肢节丛生的人偶少女，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狂风遍野，鸦雀啄食而翔飞。我们紧紧相拥，腐烂发臭。

沙石迁动，万物消长，时间的灰烬轻轻洒落。我们被卷入熔岩的地底，又高耸为万年不化的冰岩。永远剔透，永恒唯美。

我是被冻醒的。

四周黑漆漆的，冰凉而潮湿。我是倚靠在床头上睡着的，此刻冻得牙齿发抖，缩在被窝里喊：“小枝，小枝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

我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杨枝一定不会让我以这种姿势睡着的。但我睡了这么久，唯一的解释是，她还没回到卧室过。

我到底睡了多久？“啪！”我打开了床头灯的开关，四周却依然一片漆黑。灯坏了吗，我披着薄被走到墙边打开吊灯开关，依然漆黑一片。

是停电了吧。我摩挲着找到自己的手机，屏幕幽蓝的光线显示：23∶25，这距离我回到家，已经有三个多小时了。

电量只剩5%了，我拨打了杨枝的手机，却是……空号。

见鬼，我咒骂了一句，明明下午还能打通，是通讯公司出问题了吗？但我马上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杨枝去了哪里？

我用手机充当唯一的光源，在客厅里巡视一遍：没有任何纸条留言。我走进浴室，地面上摊着冰凉的水迹，架子上放着我的浴衣和拖鞋，带着她的味道，却早已冰凉了。水池里有洗衣粉的味道，烘干机被使用过，想必是杨枝烘干了自己的衣服。

是她换上自己衣服离开了吧。我长嘘一口气，想回卧室继续睡下去。但在路过门关的一瞬间，我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双鞋！杨枝的鞋摆在门关！

我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关，在微弱的光源下颤抖着手指数鞋子，心中侥幸地希望杨枝是穿了别的鞋子离开。但是没有！我的每一双鞋子都在这儿，唯独多出了她的鞋子！

“杨枝！杨枝！”我一边咳嗽一边大喊，在昏暗的房间里乱窜，手机的光芒飘忽着，大雨声在我耳边炸响。没有她，每一间房子里都没有她！

手机电量只剩2%了。我关掉唯一的光源，坐在漆黑客厅的沙发上，手指陷进头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枝到底去了哪？我努力平静下来，分析每一条线索，浑身打了个冷战：

简直像，杨枝在房间里忽然消失了一样。

不对！不对！我忽地跳了起来：她的包呢？她的手包和雨伞不见了！

不，不仅仅是手包……我冲进厨房，她买的姜片、可乐等等，都消失了。

在冷清的厨房里，我靠着墙壁冰凉的瓷砖，再次滑开了手机，翻遍了微信列表，却根本找不到杨枝。

冷汗沿着脊背下滑：相册里没有一张杨枝的照片，通讯录中的“杨枝”是缺了一位的空号，小狗主人的电话不见了，本该是我和杨枝合影的桌面变回了白色……狭小的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杨枝真的……存在吗？

杨枝的脸，混着周艺的脸，渐渐变成了娃娃的脸，瞪着黑漆漆的圆眼睛冲我微笑。

我疯狂地滑动着手机，拨通了周艺的号码。她们在今天下午见过面的，不是吗，不是吗！我需要周艺亲口对我说出来，我现在必须知道！我死死抓住手机，像溺水的人握住一块石头，听着里面缓慢的“嘀嗒，嘀嗒”……

“喂，这么晚了还没睡吗？”谢天谢地，手机里传来了周艺的声音！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和杨枝见过面！是不是！”我大声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近乎爆炸。

“你怎么了？”周艺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发烧烧糊涂了吗？今天下午——”

声音消失，一片强烈的白光忽然照亮我的脸。我诧异地盯着屏幕，上面显示“电量不足，正在关机”，随后暗了下去。

狭小的空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我冲回卧室想找充电器，然后想起已经断电了。我跑回门关，呆呆地盯着那双女鞋发呆，又不确定这到底是杨枝的鞋，还是我买的了。

老电影的冷光在我眼前回旋……暴雨的旅馆里，所有人都死了，尸体消失了，因为他们不是人，是彼此的臆想……杨枝不是人，她是我的臆想，所以有和娃娃一模一样的声音，陪我吃饭，帮我在周艺面前找回面子……“他病了！他病了！”我捂紧脑袋痛苦地蹲下身，忽然看到：

一个脚印！

门关上，印着一个圆头高跟鞋的脚印，36码。

我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冲向楼顶，在杂货间里跌跌撞撞，跑到两个大箱子前，就着远处高架桥路灯的光线拼命地寻找着。放鞋子的箱子里没有，放衣服的箱子里也没有：娃娃的那双红色高跟鞋，不见了。

我呆呆地盯着窗户，脑子像是被又冷又湿的水草堵住了：红高跟鞋不见了，红高跟鞋的脚印出现在门关，杨枝的鞋还在我家里……是杨枝穿走了那双高跟鞋吗？不，不可能，杨枝的脚是38码……不，杨枝又真的存在吗？

就在这时，远处的公路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背影。我茫然地望着，看见了这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漆黑的天地间，银白的雨条中，皮肤莹白的女人穿着红裙，走在漫长的公路上，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挎着印花的粉包。

她走得很慢，踏着一双血红的高跟鞋，姿态有些僵硬。但她及腰的黑发妩媚地飘动着，像是一面招魂的幡旗。

我贴在窗户上，拼命想看清一点。但她已经走得很远了，很快消失在高大楼房的阴影中。我最后唯一能看到的，是她纤柔莹白的脚腕，在阴影与大雨中，流动着一种冷玉的光泽。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

“娃娃，是有邪气的……千万不要依赖。”

是谁！是谁在我耳旁说？

“有了新女友后，一定要把假的扔掉。”

手机屏幕的荧光中，这行字在我眼前晃着。

“他病了，他病了。”

无数人抬起我，呐喊道。

在重重幻象的撕咬和追逐中，我捂紧耳朵逃下楼去，摔上门，站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很久，我缓慢地爬上柜子，掀开了天花板。

里面空了。

或许是我放偏了，娃娃没放到空调的正上方……我侥幸地摩挲着，忽然“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我缓缓地弯腰，拾起了它，这是杨枝的衣服，还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啪”的一声，一个小人偶从衣服里落到地上：

“主人！主人！主人……”

她用亲切的、温润的声音一直叫着。

她只有我的小臂长，赤身裸体，留着及肩的头发，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天边的新月，又像是剔透的葡萄，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目光似在燃烧，包含着无尽的恶毒、狠辣、痛苦、哀怨。

冷冽银白的大雨，钉入人间的每一处土地。穿着红色高跟鞋的大人偶，已经坐上了通往人间繁华的车；赤身裸体的小人偶，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哀声呼喊，等待着身旁近乎崩溃的青年，带来新的女友。

6

我可能不久于人世了。

自从那个断电的暴雨夜后，我再也没有出过门。我知道我病了，从脚趾到心脏都在腐烂，咳嗽不止，噩梦缠身。

十几天来，我没有见过任何活人，靠着冰箱里的食物度日，手机自从断电关机后，再也没有亮起过。或许我早被公司辞了，或许下个月就要被房东赶走，但此刻的我完全不在乎了。从早到晚，我抱着杨枝化成的人偶，呆呆地看她黑亮的眼睛，那恶毒的、怨恨的眼睛。

我没法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没法去见任何医生。我抱着杨枝在屋中行走，能看到重重幻影，比如那夜“她”如何睁开漆黑的圆眼睛，顺着天花板攀爬。而浴室中的杨枝脱下浴衣，正在换衣服，忽然被苍白冰凉的手臂紧紧缠绕……“她”换上红色高跟鞋，提起杨枝的包和雨伞，消失在风雨里……

她竟离开了我，杨枝竟留下了。

我痴迷地看着杨枝，此刻的她是如此莹白、干净、完美。黑亮的眼珠燃烧着性感的愤怒，仇恨使她勾人心魄。

她仇恨我，我崇拜她。

美即恶，爱即施虐。

若一位诗人不曾为最冷酷的妓女堕落，那他大概一辈子只能写点颂歌。

秋雨在头顶降落，我们相拥躺在洁白的大床上腐烂。不吃不喝地躺着，像枯萎的绿叶，流出污黄肮脏的汁液；像熟透砸烂在地上的苹果，爬满虫子。

多年后废弃的屋里，蜘蛛垂落，鸟雀翔飞。泛黄的床单上，一架枯骨紧紧抱着小巧的人偶。枯骨已积满尘埃，人偶却崭新精美，黑亮的眼睛反映着来客的面容。那时啊，亲爱的来客，会感动得落泪吗？这幅堕落的、唯美的画面，是值得落泪的吧。

这样想着，我满意地闭上眼。

7

“或许大家还记得29日的一则新闻：两位少年在海边玩耍时，惊现一具‘浮尸’。两人连忙报警，警察赶到后，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出现了，这具‘浮尸’竟然是硅胶的仿真娃娃！但制作得格外精美，要不是腹部被挖掉一块露出硅胶，还真像一位真人美女呢……”

隔壁的电视声音太大了，惊醒了我。我抱紧杨枝，烦躁地翻了个身。

“但今天，事情忽然有了新的发现。警犬在‘美女’腹部发现了残留物，经化验，这是一种从未所见的新型毒品。警方推测，这具仿真娃娃是毒贩走私的载体，携带毒品的重量十分可观，根据体积判断约有一千克，情节恶劣，至少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邻居家调了台。我玩着杨枝的头发，恍惚地想：娃娃，一千克。

记忆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警鸣。

我瞬间坐直了，颤抖着手指打开笔记本。等待开机的几十秒内，我坐立难安，一块巨大的礁石正在意识的深海里破浪而出……我忽略了一件事！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电脑终于开机完毕，我在搜索栏中飞快地输入：兰街毒品，一长溜的信息铺了满屏。我逐条阅读着，一条一个半月前的信息让我心脏骤停：

那是条不起眼的短讯：某日傍晚，警方接到举报，赴往兰街搜查新型毒品，却没有收获，任务失败。

我看了看日期：就在他们开始搜查的半小时前，我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兰街。

我瘫坐在电脑椅上，种种画面在脑海中晃动：娃娃上莫名多出的两斤半，在兰街听到的警鸣，周末的三十通电话，杨枝声音和娃娃声音完全一致的巧合……整件事在脑海中拼凑还原，我抓起一根铅笔在白纸上乱写起来，卡顿时便在房间焦灼踱步。

几个小时后，在一圈乱七八糟的笔迹中，事情终于豁然开朗。我敲击着键盘，试图条理清晰地录入猜想：

在警方接到举报的同时，刀疤脸他们也得到警方搜查的情报，正在情急之时，我到店中取娃娃，他们便将一千克的新型毒品实验品放入娃娃腹部，使我毫不知情地运出毒品。同时，他们嘱托我一个月后一定回来检查，确保他们避开风头取回毒品。

一个月后，我对娃娃产生了依赖，不愿意送回去。而他们没有我的住址，只好连环电话轰炸，却都被拒接。

恰在此时，杨枝出现了，恰好出现在我吃饭的餐厅外面，恰好和娃娃的声音一模一样。这种种巧合只有一个解释：她和毒贩是一伙人，老师傅制作娃娃时就是用的杨枝的声音。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但他们的计划很明确：派杨枝接近我，套出我的住址，然后抢走娃娃。

但现实永远比小说狗血：我为了杨枝，把娃娃藏进了天花板。

他们通过杨枝得到我的住址，潜入我家后，却找不到娃娃了。在杨枝拉着我参加各种活动的同时，他们趁着我不在家进门搜查，并因此留下种种蛛丝马迹：比如水池的忽然积水，发皱的床单，地板上的脚印。可一连几天，他们都忽略了天花板，没找到娃娃。

不，他们为什么不认为是我把娃娃扔掉了呢？

或许是因为楼顶的两箱衣鞋：如果扔掉了娃娃，就没必要保留衣鞋；或许当时有人在监视我，因为在我发现脚印之后，很快收到了老师傅的短信，他仍劝我扔掉娃娃，看样子是想趁我扔掉之后取回娃娃，这说明有人知晓我的行动。

而杨枝发现我衬衫中的长发后，其表现根本不是吃醋，而是要逼我说出娃娃的事情。如果当时我坦白了，她应该会要求去看娃娃，从而确定娃娃的位置。但阴差阳错，我再次守住了秘密，而且第二天请假在家，让他们没有办法继续寻找娃娃。

于是只好由杨枝进入我家，同伙在外面接应。我猜她准备了安眠药，想让我喝汤后睡去，便于他们行动。但周艺的到访打断了他们的计划。周艺走后，杨枝发现了沙发上的内衣，再次逼我说出实情，我却再次沉默。她干脆冲出门去，想把我引开。但更阴差阳错的事情发生了：我为了不被她发现，再次把娃娃藏进了天花板里！如果我当时马上去追，应该回来后卧室里的娃娃就被他们偷走了。

当时杨枝其实已经露出了破绽。她在发现内衣后说“还真和周姐一样啊”。可是她为何会知道周艺的内衣尺码？但当时我疲于应对，忽略了这个细节。

而在我跑进大雨后，同伙们进入房间，杨枝在外面放哨。我回来后，杨枝拖延时间开门，并遮挡我的视线将我扶进屋中。当时我所听见的脚步声，并不是错觉。之后她给我喂下安眠药。我昏睡的同时，他们终于发现了天花板上的娃娃，将它悄悄运走。

同时，杨枝开始疯狂地删除与她有关的信息，比如微信、相册、手机号，等等。正因如此，那日我并没有怎么使用手机，晚上手机电量却只剩5%。

之后，本案最邪恶也是最有艺术感的部分发生了：杨枝换上同伙接应的衣服和鞋子，将自己的衣服包着小人偶放入天花板，将鞋子留在门关，并用娃娃的圆头红高跟鞋留下脚印，切断电路，然后离开。他们或许没指望我真的相信，但想用这种小花招拖延时间，不让我一醒来就去报警。

而那个小人偶——老师傅既然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周艺，又怎会做不出一模一样的杨枝？

但本案最后一件意外发生了：我晚上十一点就被冻醒了！

我相信，当时肯定有他们的人在门外，一听见消息就去通风报信，否则我怎么可能看见那雨中的一幕？

银白大雨，漫漫公路上，那个身穿红裙的女人，就是杨枝。

她戴上了娃娃的假发，穿上了娃娃的红裙，拿着自己的雨伞和包，毫不回头地走进了阴影中。因为穿着小两码的鞋子，她的姿态有点僵硬。

她成功了，她临时为我表演了这样的戏码，使我确信了这荒诞不经的童话。使我在看到小人偶的一瞬间瘫倒在地，根本忘记了报警；使我在抑郁与精神恍惚中，抱着人偶度过十几日，不吃不喝地沦落、腐烂……

洁白的大床上，只有小臂高的娃娃，用空洞的眼睛看着我。它原来只是一堆硅胶。

我为手机插上充电线，在屏幕亮起后，咳嗽着拨打了报警电话。

8

之后的几日，我都在医院与警局中度过。兰街的玩具店被查封，刀疤脸、老师傅纷纷被捉拿归案，抓获的吸毒者被送入戒毒所……唯有杨枝，毫无消息。

据嫌疑人交代，“杨枝”只是她的假名，这位眼睛黑亮的少女是那批毒品的买家，也是真正的主谋。最后，是她带走了装有毒品的娃娃。

我把她留下的衣服、玩偶、鞋子等等都交给了警方，存有她信息的手机也移交给技术部门，希望早日还原信息。

虽说，这几日的“女友”只是一场别有用心的演戏，但想起她时，我还是陷入不可自拔的愧疚、伤感与深深的困惑。

在医生的悉心治疗下，我逐渐恢复了健康。他们说，我之前已经染上了支气管炎和重度抑郁症，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振作起来，后果不堪设想。警方为我颁发奖金奖状，感谢我提供缉毒线索，他们说我使许多的青少年免于毒品危害。

这件事深深地感染了我，每个人都有权利享受阳光下的生活，有权快乐、自主地活着，而不是被硅胶或粉末控制心神，成为俘虏。

最后一次笔录后，我走出警局，望着初冬晴朗的淡蓝色天幕，深深吸气，久违的平和与美好在我心中升起。就在这时，一个女人擦过我的身旁，背影熟悉。

“周艺！”我大声喊。

她缓缓回过了头，满脸泪痕，又忽然转过头，像只仓皇的兔子般跑了起来。

“是我！是我呀！”我焦急地喊，在她身后追着。我大病初愈跑得并不快，而她竟跑得更慢，很快便捂着小腹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走到她身旁，一边扶她起来，一边想起大雨中她的来访。她那时似乎有事要告诉我，之后我手机一直关机，忘记了这件事。

“谢谢。”她站起身，松开我的手，冷漠地说。

“那个，你还记得吗？”我挠挠头，“半个月前下大雨的下午，你找我说一件事情，那是什么事？”

突然，她用一种灼烧的、痛苦的目光望向我，灰黄的面上斑点丛生。过了一会儿，她收回了目光，低头说：

“如果你是来看笑话的，那么现在满意了吗？”

“什么？”我一头雾水。

“我怀了孩子，丈夫因为吸毒被捕，你满意了吗？”她冲我大喊，额上青筋暴突，“全世界都在笑我，你满意了吗！”

一瞬间，似有无数蜜蜂在我脑海里嗡鸣。

周艺崩溃地蹲下，将头埋在十指里呜咽：“两个多月前，林海忽然不对劲，我怀疑他染上了毒品，可这件事我能跟谁说？我只能找你帮我，帮我想个主意……你不愿意掺和可以明说，别这样躲着我，手机微信全部不回，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多无助吗……”

她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林海在这一次缉毒行动被抓，说明是刀疤脸一伙卖给他毒品的。但一个事业有成、刚刚新婚的男人怎么可能去吸毒？

巨大的蜜蜂在我四周飞翔，我恍然看见三个月前，我将写满数据的纸页和周艺的几张照片交给老师傅，那里面就有她和林海的合照……瞬间，我手脚冰凉，不敢再想下去了。

晴朗的冬日里，蜜蜂的嗡鸣中，似有人瞪着漆黑的圆眼睛，冲我咯咯地笑。

〔正文完〕

续

“飞机明天早上接你到伦敦。”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慵懒而好听，可以想象到他光脚窝在沙发里，穿着厚毛衣，腿上放着一本书。

“好。”印度洋孤岛的海浪声中，她躺在白瓷浴缸里，湿漉漉的手指抓着手机，贴在耳旁说。

“注意Cupiditas的安全。它实在太大，让人放心不下。”

“810克拉，162克。”她往浴缸深处的热气中滑落，低声自语道，“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人类不肯相信自己呢？”白汽氤氲，她用一只手撩水，声音疑惑而疲倦，“他觉得娃娃多了两斤半，那批还在实验期的新型毒品只有一千克，为什么不坚信自己的判断呢？”

水花四溅，她睫毛垂下：“但有时候，人类又盲目自信。他竟觉得，我费这么大力气陪他演戏只是为了一包赃物，从不怀疑。”

幽暗的蒸汽中，她半坐着沉思，一条白洁的曲线从后颈连到脊背，那样柔软而年轻。晶莹的水面晃动，映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如果他能独立思索，就会发现真相就摆在面前。她想。

可是人类最难做到的事，就是独立思索。连一个硅胶的假人，都能干扰他们的思绪。

他带回家的娃娃，身上不仅有一千克的毒品，还有一颗名为Cupiditas的蓝宝石。

将宝石藏入毒品实属意外。她盗取宝石时险象迭出，其过程太精彩暂按不表。总之，她在情急中将Cupiditas藏入实验品，用塑料袋密封并贴上封条，由接头人送入兰街。脱离危险后，她到玩具店寻找老师傅和刀疤脸，要买下那一包实验品。

那一日，正是青年要来取娃娃的那天。

娃娃的声音装置却忽然出了问题，老师傅临时要她帮忙喊一声“主人”来录音。她虽心里厌恶，但为了尽早脱身，还是照做了。但就在这时，她收到了警方马上来搜查毒品的情报。

老师傅顿时面如土色，此时娃娃还在装声音装置，上半身打开着。他直接把那袋实验品藏了进去。她虽有心阻止，想要自己把东西带出去，但一来害怕宝石的事情被人发现，二来警笛声已经迫在耳边，她不敢冒险。

他们慌乱地把娃娃组装起来，搬出工作间，等待青年的检查，并嘱咐青年一个月后一定要把娃娃带回来，方便他们取出东西。

她心底焦急万分，害怕一个月后宝石被这些毒贩发现。但此刻也只能看着青年先带着娃娃离开。

一个月后，当青年拒绝带回娃娃时，所有人开始慌乱。她在这个巨大的城市漫无边际地寻找……

“是啊，他本该明白的。”电话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他的推理有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最后一夜，他完全搞错了。”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演那么复杂的戏。

那些戏码只有一个原因：她必须在毒贩们找到娃娃之前，取出宝石。

上天眷顾她，她侵入了各大中介的信息系统，利用青年的手机号查出了他的出租屋。为了万无一失，她决定先潜入青年家中，取出娃娃中的蓝宝石；之后再将消息告诉毒贩，让他们进入青年家中，取出娃娃中的毒品，卖给她。这样子，任何一方都不会起疑。

周一清晨，她埋伏在出租屋外，青年出门赶地铁后，她悄悄潜入。红裙的娃娃正躺在沙发上。她打开娃娃，吃了一惊，一个重要的问题摆在面前：

宝石锋利的棱角，在娃娃晃动中反复摩擦，把塑料袋磨破了。

无数粉末正洒落在娃娃内部。

任何一个人，只要看见塑料袋中央磨损的大洞，就会瞬间明白那堆毒品中藏了别的东西。

她试着想把粉末搜集起来，装进新的袋子。但粉末已沿着硅胶内部幽长的空间，直接滑入了娃娃的腹部和臀部，细密地沾上内壁，无言地揭示着所有秘密。

这是一个可怕的困局：她绝不能让毒贩们看见娃娃内部！

她无可选择，必须带走这个娃娃。

但如果她现在就偷走这个娃娃，青年下班后会立刻发现，说不定马上会和老师傅刀疤脸们联络，双方都会起疑，她没有把握顺利脱身。

她必须想一个万全的办法，说服毒贩们把娃娃偷出来卖给她，让青年在发现娃娃失踪后主动沉默……在把娃娃放回原位，整理裙摆的时候，她盯着那漆黑的圆眼睛，一个大胆的计划像惊雷劈过春山，跃入她的脑海。

此刻是上午九点二十分。

她走上楼顶的杂物间，眺望远方的长路。一只手把玩着口袋里的蓝宝石，另一只手给老师傅打了电话：

“喂，我是杨枝，我发现了他的住处。但是，我们必须把整个娃娃偷出来。你忘记了吗，他对数字太敏感了，我们取出东西后，他会马上发现娃娃重量减少，如果出岔子就完了。换上同等重量的面粉或石灰？不行，面粉会发臭，石灰会吸湿，越来越重……听我说，你做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小娃娃……”

三个小时后，她出现在他公司附近的快餐店。两天后，她扮演了他的新女友。

虽然他把娃娃藏入了天花板，但出租屋这么小，她又怎么可能拖了好几天才发现呢？

她只是在等待。

等待十天后的暴雨。

而在这十天里，毒贩们仍然不知道他的住址——她说要等行动开始再告诉他们，防止节外生枝。但实际上，她是怕他们擅自打开娃娃，发现娃娃内部四飞的粉末。而这期间，青年房中的种种痕迹，都是她趁他上班时制造出来的，短信也都是她发的。

直到第十天。

暴雨雷鸣中，一场盛大繁美的歌剧步步上演。

虽说周艺的到来拖慢了演出的节奏，但她自认为此剧在唯美颓废主义艺术史上应有一席之地。青年在半夜十一点被冻醒并不是意外，而是精确控制药剂的结果——她就是要这唯一的观众，欣赏人偶出走。

那时他的巨大恐惧和精神失常，也是姜汁可乐中，另一种微量神经性药剂的美妙后果。

一切不合理的现象，都必有合理的解释。

这场耗费苦心的歌剧是值得的。毒贩们乖乖把人偶交给了她，青年在巨大恐惧中保持沉默，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带着蓝宝石远走高飞。

真相并不复杂，可是人类总是怯懦。如果，他能独立思索……

有人打断了她的沉思：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和一群毒贩打交道，还要陪人谈恋爱。其实，你演的杨枝我特别喜欢。”电话喑哑的电流里，他低声笑了，“你感觉如何？”

“很有趣。”白瓷浴缸中，她由半坐的姿势缓缓沉落，“那个男人竟会沉迷于假人，真是软弱的心志。不过，最后他把他们送入了监狱，这是最让我开心的事。我临走前毁了他们所有的实验数据，这是第二件开心的事。”

男人大笑：“看不出来，你这么有正义感。”

“我不正义，但是讨厌一切消磨人意志的东西。”她空着的右手在浴缸里撩水花，“心志软弱的、易于依赖的、寻求安稳的庸人，我恨他们，比尼采还恨。我恨假人、毒品、明星、社交软件、畅销小说家，甚至宗教。它们把人类教坏了。”

他笑得乐不可支：“你才十九岁，连男朋友都没交过，却总喜欢讨论人类。”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哥哥，毒品毁了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移了话题：“我承认，通俗艺术是在安抚大众。大众热爱沉迷，于沉迷中得到安稳和快乐。在美丽假人、偶像明星、有趣小说、热闹网络的陪伴中，他们不再孤单。而精英艺术家和哲学家们要去打破一切安稳和依赖，他们承受可怕的孤独，不断与自己和同类对抗。但最终的结果是，精英一个个死去，通俗永恒存在。”

水珠晶莹，她越沉越低：“但他们留下了书，与时间对抗。”

“那些象牙塔里的书，我可不爱看。”他笑，“要想卖得好，写作时就要满足大部分人的情感与趣味需要，我十四岁的外甥都懂。”

“汤吗？”她笑了，“为什么扯到他？”

“加入IAI后，他居然开始写小说了。”男人又笑，笑声温柔了许多，“我在网上问他，他激动而严肃，说通俗小说会影响一代少年之精神。他在目睹了教育的种种怪象后，觉得这是不应该的，成长本已孤独不易，却又被迫缩于狭小的笼中。思想和知识如同星星，如果没有人指给一位少年看，他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哪怕网络再发达。因此，他要写小说给大家看，在小说里写星星。”

她边听边笑：“他竟是位善良热血的少年。他跟你一点都不像。”

“不，他跟我像得厉害。”男人轻轻叹息，“我告诉他，通俗小说永远被大众观念左右，是一种安稳并易于沉迷的东西，是娱人的，而不是先锋的。在通俗小说里写星星是必然失败的，因为星星要拒绝大众观念，打碎依赖，孤身直面时空宇宙的寂寥。二者在本质上是不可调和的。而汤居然回答，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他怎么说？”

男人长长嘘了口气：“他说，那他就为必败的事业而奋斗。”

沉默。

她疲倦地沉入水面。水珠一颗一颗从她光洁如玉的手臂上，溅落地板，响声清脆。良久，她仰头破水面而出，手机紧贴于面颊：“他跟我们真像。为什么不让他加入我——”

“别打他的主意。”那慵懒的声音忽地严厉，“他跟我们不一样，他要在阳光下活！”

“你还是只敢匿名在网络上和他联系吗？”她被激怒了，声音上扬带着嘲弄，“他还是不知道你的存在，和他妈妈一样。他更不会想到，自己正怀着无限正义奋力对抗的恶人，就是他素未谋面的、亲爱的舅舅！”

电话里传来苦笑声。

“这也是我的宿命。”他说，“为了必败的事业而奋斗。”

她不置可否。

“你的伦敦之行或许也会如此。”他的语调软了下来，“这将是你所经历的最危险的任务。拿得到也好，拿不到也好。命最重要，注意安全，好吗？”

“我会拿到的。”她语气很冷。

“那，祝你好运。”

“庸人才会迷恋命运，他们不能独立思考，而我不需要。”

“你总是这样，一点儿都不可爱。”他想起什么，忽地被逗笑了，“如果这次IAI派汤出任务，说不定你会碰到他。汤是个可爱的孩子，你会喜欢他的。”

“我不会。”

他大笑：“好吧好吧，你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也绝不迷恋任何事物。不是吗，我亲爱的大丽花？”

〔完〕

初稿完成于2016年6月4日。

东方 蒸 汽帝国

挥舞着钢铁黑翼的少女，要穿越到三百年前，飞入宫殿，面见皇帝，阻止蒸汽机的出现，阻止东方蒸汽帝国的诞生。

“我要穿越到三百年前，去逆天改命。”

少女的声音坚定而响亮。

此刻，她正举着一枚破旧铜镜，紧紧盯着镜中的自己，嘴唇开合，仿佛在催眠一个陌生人：

“我要阻止皇帝纳妃的灾难，阻止蒸汽机出现，消灭东方蒸汽帝国，拯救夏帝国。”

忽然，凉风穿堂而过，满地史书呼啦啦翻页，一本洁白的笔记被吹飞，露出清秀的字迹——那是她写的剧本，一个大胆荒诞、充满谎言的剧本。

她注视着满地纸页：

“也拯救，我自己。”

话毕，她放下铜镜，背起身旁的钢铁黑翼，一步步走向窗户，翻身站上窗棂，振翅，神情决然。

如果行动失败，更恐怖的厄运会降临在她头上吗？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去。

因为，她不认命。

就在起飞的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回头：

阴暗的小屋内，一位中年男人的黑白遗像挂在墙上，眼神明亮，正冲她和蔼地微笑。

她注视着遗像，轻声说：“保佑我吧，爸爸。”

她出发了。

第一章

作为一个皇帝，姬飞轻相当勤劳。

六年前，父皇去世，他作为独子，十二岁便坐上龙椅，以稚嫩的手指号令天下苍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幸好，父皇留给他的都是忠良老臣。三朝太傅为他解经论史，白发将军替他征战天涯……这些长须飘飘、腰身佝偻的老臣们，以苍老的手掌，为年幼的皇帝撑起整个帝国。

姬飞轻在感激之余更加发奋，文辞韬略，经纶国策，自不必说。

他的少年光阴都夹在书卷里，与古人秉烛夜游，参尽悲欢。灯花燃尽了，他在一片黑暗中惊醒，看见洁白的杏花开了满窗，水珠晶莹滚落。已经下雨了。

成长也像是突如其来的夜雨，惊醒时，他已是沉默坚毅的青年。冕旒朱玉下，漆黑的眼睛让人心生畏惧，想起他神圣的先祖。

今日早朝讨论驱逐北狄。阴雨烟蒙的清晨，大将军和往年一样主动请缨。众臣纷纷附议，只听姬飞轻说道：

“我来亲征吧。”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众臣齐声阻止，极言不可。见姬飞轻不为所动，满朝文武纷纷下跪，“啪啪”磕头，高喊“圣上三思”。

僵持许久，姬飞轻挥袖：“罢了罢了。”

众臣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这天和往常一样。姬飞轻裁决下令，催促述职。散朝后，侍从把倚叠如山的奏折抬入御书房。姬飞轻在深夜批阅，朱笔小楷，孤灯照壁。

疲倦的一天后，他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想必是忘了喝安神茶。

这是个夏末的深夜，雨已经停了。微凉的花香飘来，在漆黑的高宇内打转。四周很静，他能听到檐底的铃声，在巨大宫殿的上空回荡，散入万家。

他没出过宫，对浩瀚山河的想象都来自军事地图。铃声越飘越远，他仿佛看见鳞次栉比的房屋，那芸芸众生的窗户。他为他们立户籍，开农田，正纲礼，逐戎狄，让他们温暖相抱，安然入睡。而此刻，他躺在偌大的宫里，忍受着死寂。

在广袤的黑暗里，年轻皇帝心头那些浩大辉煌的东西渐渐远去，他开始在花香里思念母亲，她喜欢养鸟，笑起来右脸有酒窝。可惜红颜薄命，她在他六岁时去世。白纱在她身旁飘荡，五彩鸟雀在雕梁间飞翔，呼呼啦啦地冲出窗去。

姬飞轻埋在柔软的被里，泪水无声流下。他心想母亲你看到了吗，我在努力做个良君，我会让这天下变得更好。

他止了泪，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许多幼年的画面冒了出来：父皇拉着母亲赏梅，雪花一片片飘落在肩头，湖水翠碧生冰，他们彼此凝视……姬飞轻痴痴回忆着，恍然一惊，发觉自己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瞬间孤独得难以忍受。

童年时，他总是盯着银笼里的鸟，心想陪我说一会儿话吧。母亲去世后，父皇连见我都不愿意，我好想找人说说话呀。

这么多年了，他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看书，孤零零地长大。

没有一个伴儿。

他想起今晚批过的折子里，李尚书提议选妃。他本来觉得太早，否了折子，但这一刻恨不得起身跑回御书房改掉。明天早上，他下定决心，早朝时下令选妃。

“呼呼——”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奇异的声响传来，如无数鸟雀在狭小竹笼里扑腾，声音越来越大，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天空，向他逼近！

姬飞轻跑到窗前，看见了最瑰丽的梦境都无法描绘的一幕：

一位少女，在漆黑天幕的中央飞翔。

巨大的铁翼在她身后展开，徐徐扇动。白色的烟雾从双翼间升起，扶摇入夜，仿佛画上的仙人。

夜幕大风，长明灯火飘荡，银丝鸟笼在风中起伏，琉璃瓦上金光流溢。远处，白瓷般的宫女提着盈盈宫灯，光线映在落花残雨里，点点星星。从天到地，漆黑一片，唯有这水晶幻境似的浩大皇宫。

少女的身体都浸在黑暗里，唯有洁白的赤足被皇宫的灯火照亮，仿佛也是水晶的。

姬飞轻看呆了。

她完全落入宫殿的光芒了，姬飞轻终于看清她的脸——那一刻，他觉得整座皇宫的灯火都熄灭了。他紧紧盯着空中的她，心脏随着她身后的黑翼，一声一声震动，咚咚咚仿佛要跳出胸膛。

那神女发现了他。那神女对他招了招手。

姬飞轻梦游般走了出去。

风声浩大，花香冰冷，水晶透亮的宫殿与漆黑无涯的夜幕连成一片，中间只有两个小小的黑影。一个仰头伫立，一个浮在空中，身后铁翼起落。

她是下凡的神女吗？姬飞轻痴痴地望着她，却不敢开口惊动。她有一双美丽威严的眼睛，此刻水晶般映着灯火。

忽然，她张开了紧抿的唇，洁白的贝齿在红唇中隐约：

“你，不可纳妃。”

这清脆的神谕从空中一字一字传入姬飞轻耳中。他过了好久才明白含义，立刻点头答应。

似乎惊诧于他的坚定，神女眨了眨眼：“你不问为什么吗？”

因为，你可以留下吗？

他想问又不敢问，只得垂眼说：“为什么？”

她得意地笑了：“因为我，来自三百年后。”

“轰！”话毕，她的铁翼狂扇，巨风冲向姬飞轻，他以袖掩面，却忽觉得肩上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飘忽似仙。

第二章

姬飞轻第一次在早朝上跑神了。

昨晚是真事还是梦呢？他从没做过梦，从幼时起就喝安神茶，一夜安睡不曾有梦。但昨夜这事，又实在太过离奇了……

神女带他飞入云霄，落在鼓楼的琉璃瓦上，逼他起誓：三年内不许纳妃，如有大臣附议，一律驳回。他要是不同意，神女就不放他下来。

他堂堂天子竟被这样逼迫，自然不能答应。当宫女们巡逻到脚下时，他高呼：“有刺客！”却不料那群宫女像没长耳朵一样，提着宫灯头也不回地直走，只留下漆黑发髻下白皙的脖颈。

他问原因，神女说：“这是为了避免一场三百年后的灾难。”

最后，他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她，她这才扇动翅膀，纤细的身影在嗡鸣中消失于夜幕。

“皇上？皇上？”李尚书轻轻咳嗽。

姬飞轻自知失神，整衫坐好：“何事？”

“微臣昨日上奏的纳妃一事，陛下心意如何？”李尚书有些吞吐，“还是陛下无心于此，想要延后？”

“李尚书觉得怎样更好？”

“臣以为，即刻选妃最好。祖宗规矩不可乱……”

他再说些什么，姬飞轻已经听不进了……琉璃好似一块冰，上面粼粼滟滟。她站在他面前，巨大的黑翼映着金光。高处不胜寒，冷风带着花香吹着，只有她是热的。她背着一个朱漆鎏金的雕花木箱，铁翼的尽头插入其中，白色的水汽在木箱上袅袅上升。那木箱“呼呼”地嗡鸣着，仿佛藏着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脏。

“……好，我答应你，三年内不纳妃。”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呢？”

“我不会来了。”她背过身，垂下眼睫，“我来自三百年后，只能来这里一次。不要忘记你的誓言。”

那一刻，花香与水汽在璀璨光芒中沸腾，归于暗寂。他轻轻抬起手指，触摸那坚硬精致的钢铁羽翼，在即将触到的一瞬间，又缩了回去。

“皇上意下如何？”李尚书再次把姬飞轻拉回到现实。他注视着文武百官，一时有些恍惚：她不会来了吗？那她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履行诺言呢？

就在这一瞬，姬飞轻忽然想通了：如果自己真的守约，神女肯定不会再来了。若是不守约，倒还有再见到她的希望。他抬起头，眼中跳跃着奇异的光，声音威严：

“那就有劳李尚书了，即刻选妃！”

一声令下，巨大的帝国由上至下，每一个细小的齿轮都开始疯狂转动。

青衣的奴役捧着文书，从皇宫到六部飞奔；高堂明庭之上，宽袖束发的学士们提笔抄写，金色的皇谕像鸽子般在空中飞翔；厅堂之外，高头大马等待着嘶鸣，银甲黑盔的士兵们接过密旨，列队后策马狂奔，冲出皇城踏向四面八方。

五千年来，夏帝国就是如此：巨大、繁盛、等级严明、井井有条。

上起神话时代，姬氏皇族缔造了整个帝国。他们被认为是神的后裔，带领臣民开疆拓土，直至大陆尽头：北方接着飞雪千里的冰川，南方邻着鲜红沸腾的熔岩，西方接着绵延入天的裂谷，东方便是苍苍茫茫的大海。史官们说，整个世界都是海洋，唯独中央有一块大陆，便是夏帝国。

举目天下，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夏土。

夏帝国，是这天下唯一的国家。春秋代谢，万世一系。

皇权是天授的，是永恒的。姬飞轻知道自己只是个常人，会忧喜，会踟蹰，会苦苦相思。但对于泱泱大陆上的亿万民众而言，那个金座之上冕旒龙袍的年轻少年，是唯一的神，是最高的光。他是帝国的过去也是帝国的未来，他就是帝国本身。

他们忠诚于神，胜过自己的生命。

按照传统，接下来十日内，铁骑将踏入帝国千家万户，登记每一位宜婚的妙龄女子，带回资料与画像。礼部大臣昼夜不歇，要找出最高贵、最美丽、最贤良的一位，呈报皇帝。

姬飞轻的母亲就是这样成为皇妃的。她那时明媚动人，像一只彩衣翩跹的雀，在得知这一消息后骑快马逃往极东之地，但在渡海前被抓了回去，押送入宫。金殿之上，少女眼神依旧倔强，伏身一动不动，高座之上的男人沉默良久，忽然说：

“你走吧。”

少女诧异抬头，对上了一双淡漠的黑眼睛。年轻的皇帝带着淡淡的倦意，背过身挥手：“走吧，你自由了。”

她愣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一边盯着皇帝的背影，一边小心翼翼地倒退出门。走到金殿中央，她忽然停住了，抿着嘴说：

“我，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他并不回头：“你说。”

“你，真的是神吗？”

他低低地笑了：“不是。”

漆黑的夜里，姬飞轻一边看着窗外的流萤，一边假想着多年前的一幕。或许就是那一刻，母亲喜欢上父皇了吧，所以才愿意留在宫里成为皇妃。可她又为什么要养那么多鸟，放飞时痴痴地望着天空呢？

母亲很少谈论自己的过去。这是她唯一给姬飞轻讲过的故事。

夜深了，宫女们已经提着灯经过这里三圈。姬飞轻终于躺下，轻轻叹了口气：

她，真的不会来了吗？

已经第九天傍晚了。

姬飞轻一整天都在跑神。明天就要收到皇妃的画像，可他心中一片烦闷。

神女为什么还不来？

她是真的生气了吗？

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该怎么办？

面前，青铜编钟一字排开，轻纱飞荡，高烛泣泪。白衣乐师与朱衫舞女穿梭其间，金色的面具影影绰绰，他们身形轻盈如蝶，皮肤银白似雪，在庭上翩然起舞，身后白色水雾升起，渺渺茫茫，仿若仙境。

姬飞轻却看得索然无味。一是因为心事重重，二是因为这套舞几十年不换，他从幼时就看烦了。

终于，舞散了。姬飞轻打着哈欠站起身，沐浴更衣，在宫女婉儿萍儿的服侍下喝掉安神茶，迅速入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坐起身，听见“哗啦”一声——

黄色的信封飘然落地。

他怔怔地盯着地面：这不可能，没人能在夜间闯入寝宫放下这封信，皇宫里哪怕溜进来一只猫，数千名锦衣卫和弓箭手都会瞬间将它击成筛子。除了……他躬下身拾起信：

切记誓言，三年内不可纳妃，否则天灾将至。

今日朝上，不可看皇妃画像，尽数驳回，不得再议。

这是……神女的信！

姬飞轻的手指微微发颤，他赌赢了！神女果然又来了！

昨夜，一定是她飞入皇宫放下这封信的。姬飞轻一遍遍抚摸着清秀的墨迹，嘴角勾出浅笑。

姬飞轻一直带着这种浅笑走上朝堂，烦琐礼节过后，礼部呈上皇妃画像。他漫不经心地放在一旁，开始讨论水灾。群臣面面相觑，互相递着眼色，又不得不顺着皇上。

从赈灾到水利再到预备讨伐北狄，姬飞轻像往常一样尽职尽责。临近退朝，李尚书再也忍不住：“皇上，纳妃一事——”

姬飞轻摆手，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纳了。”

群臣骇然，李尚书有些结巴：“不，不纳了？微臣斗胆，敢问缘故……”

“心有所属。”姬飞轻终于低笑出声，“退朝吧。”

那个小骗子。他想，说什么只能来这里一次，昨夜不还是来了吗？

她让他怎么纳妃呢？那水晶般的一夜，她带来了他十八年漆黑生命中不曾见过的光，又带走了他漫漫余生中的所有期许，“曾经沧海难为水”，多么残忍的诗，她让他怎么纳妃呢？

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他只有赌下去，赌她会再来，赌她会爱上一个凡人，赌她有一天飞不动了，会掉落在他的宫里。

群臣大惊，小声讨论着，却只得依言行礼退朝。姬飞轻看见案几上的画像，刚要叫李尚书拿回去，却转念一想：

神女说，她来这里是为了阻止一场灾难。如果我全听她的话做事，她任务完成，定不会再来了。我不能尽然听她的，且在大事上顺着她，小事上违逆她。这样既止了天灾，又能让她多来几次，岂不两全？

于是，他手指一挑，画像轻盈展开——

那龙椅上年轻的身影僵住了。

此刻，李尚书混杂在退朝大臣中，心中百感交杂，却只能抿唇一言不发。太子太傅和老将军陪伴在他左右，摇头叹息。三人白发飘飘，互相搀扶着正要下殿。

“李尚书。”

忽然，龙椅上传来一声轻怒的呼喊。

李尚书、太子太傅和老将军三人同时僵住了。李尚书缓缓转过身，对龙椅恭敬行礼：“臣在。”

龙椅上的青年合上画，深吸一口气，威严的声音压制住情绪：“这画上的，是什么人？”

第三章

“你可知欺君之罪吗？”

是夜，当月色下黑翼少女滑翔入宫时，姬飞轻从鼓楼的琉璃顶上站起身，白色丝衫飘飘，声音冰冷。

少女在空中僵住了，但很快巨翼一抖，身如轻燕回旋，降落到鼓楼上：“不曾欺，何言罪？”

凉风四起，铜风铃、长明灯、白纱幔、银鸟笼……整个皇宫似乎在轻盈地飘荡。夜幕漆黑，孤月澄明，鼓楼托出一片高高的、湖一样的琉璃，冷银的月光在上面流动。正中央，两个相隔数米的身影正在对峙。一个洁白似玉人，一个漆黑如鸟雀。

在那玉人眼里，对面的少女紧抿着线条柔软的红唇，是漆黑世界中唯一的鲜红；在那鸟雀眼里，对面的少年有双很黑、很干净的眼睛，像是冷泉里透光的玉石。

许久，少女打破了沉默：“你看了那幅画？”

“看了，画上的女子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姬飞轻的声音压抑不住愤怒，“她是扬州知府的女儿林碧歌，贤良温柔的官家小姐，一辈子没出过江南。”

少女垂下了眼睫。

“你是林碧歌吗？”姬飞轻踏着琉璃瓦走近，白衣和长发在空中飘荡，“你到底是谁！”

少女低头不语。

“是人是鬼？是妖是仙？”姬飞轻在她面前停下，“为什么说谎，为什么阻止我纳妃，那天灾又是什么？你说话啊！”

“我不曾说谎！”她终于抬起头，美丽威严的眼睛直视着他，黑翼在身后翩跹：“我来自三百年后，来阻止夏帝国一场大灾难。你问的这些都不可泄露。你只需记住，三年内不可纳妃，别的一切都不要多问！”

“告诉我！那大灾难是什么？”

“我真的不能说！”她终于露出了一点乞求的神色，“不要问了，按我说的做好吗？我是来救夏帝国的。”

“告诉我！把真相都告诉我！”他激动地看着她，向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腕——

霎时，嗡鸣四起，她展开双翼，瞬间越过他的头顶向远方翩跹而去，逃离了晶莹剔透的皇宫，消失在夜幕里。

身后，白衣少年像一尊雕像，死死盯住她离去的方向，手指在愤怒地颤抖。

“即刻宣林碧歌进宫受封！”

第二日早晨，当年轻的皇帝脸色铁青地走上金殿时，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遵、遵旨。”李尚书忙上前拜礼。

“林碧歌什么时候能到？”

“从扬州到京城，最少需要三天……”李尚书额上冒汗。

“三天后，我要在这儿见她。”姬飞轻声音冰冷，冕旒的珠帘在他眼前垂下一片阴影。

今日朝堂上的气氛格外压抑。大家小心翼翼地述职，几位老臣交换眼色，记忆中不曾见过皇帝这种样子，像是头愤怒的狮子，又像是个别扭的孩子。

姬飞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就是难受，从来没有过的难受。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他想，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怜悯地看着一只挣扎的蚂蚁。

若她真的是为了阻止灾难而从三百年后来到这里，那他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呢？一只无知愚蠢的蚂蚁？一粒需要被改正的棋子？一个历史上做错事的皇帝？

姬飞轻心头一片苦涩，她不肯告诉他灾难是什么，大概是觉得他无能吧。

可这是他的帝国，从十二岁登基起，他便怀着满心的热忱为之奋斗，每日每夜为芸芸众生忧虑或欣喜。姬飞轻注视着满朝老臣皱纹丛生的脸，酸涩的水流在胸间涌动：如果天灾真的发生了，该怎么办……

他必须知道灾难的真相。

无论用什么办法，他必须逼神女说出一切。

第四章

“你偏要这么做吗？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呢？”

鼓楼的琉璃瓦上，她近乎哀求。

“嗯，我决心娶林碧歌为妻，除非你说出真相。”白衣少年抱臂站着。

夜色中，她双目有些发红：“我不能说。”

姬飞轻心头微微一疼，随后冷脸别开了目光。

“第一次见面时，我骗了你，其实我一共能在这里待十五天，今天是第十三天。”她抿着唇，睫毛如羽扇般垂落，“求你听我的话吧，明天早上取消林碧歌进宫，好吗？”

姬飞轻遥望着夜色下璀璨水晶般的宫殿，没有回头：“除非你说出真相。”

“我还有两个晚上，你会改变主意的。”她轻轻叹息，随后双翼大展，准备像昨天一样飞翔逃离——

“砰！”

就在这一瞬，姬飞轻跳下了鼓楼！

他闭上眼，只觉得冷风在耳尖呼啸。四周空空落落。

少年白衣与长发飘荡，像只玉雕的人偶，要落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一个黑影冲了下来。

浓黑的夜幕与晶莹的皇宫连成一片，中间是两个小小的身影。漆黑的身影紧紧抱住洁白的身影，身后铁翼轰隆起伏，白雾袅袅上升。

在柔软的怀抱和巨大的嗡鸣中，姬飞轻睁开了眼睛。

她哆哆嗦嗦地看着他，眼睫微微打卷，沾着细密的水珠，声音微颤：

“不要、不要吓我。”

此刻，两人在风中摇晃。她的翅膀拼命地扇动，却似乎负担不起两个人的重量。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其实这场灾难是我引起的，如果我死去，这场灾难就不会发生，对吗？”

“不！不！”她拼命地摇头，声音惊恐，“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么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子？”姬飞轻垂下眼睫，“一粒该被修正的棋子吗？”

她张嘴要说什么，却忽然哽住了。因为他身上的悲伤是如此浓烈，仿佛一个溺水的孩子，不喊不闹，静静地注视大海淹没自己。

“你不告诉我真相，是因为我无能吗？”他低声说，“大概是吧。”

她说不出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但还是想恳请你，把真相告诉我。”他声音越来越低，“这是祖先们建立的帝国，如果是我带来了灾难，那还不如死去……”

“别这样说！”剧烈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滚，几乎要将她击垮。良久，她说：

“我把真相告诉你。”

他怔怔地抬头，几乎难以置信：他赌赢了。

“我们要飞上去。”她命令道，“我后背的木箱上雕着四幅图，第四幅‘湖心亭’上，你把小亭子按下去。”

他伸出右臂，摩挲着木箱按下了小亭子。

“咔！”

极细微的齿轮拼合声后，白雾混着灰烟冲出木箱，朱红的木箱开始疯狂咆哮，剧烈地震颤仿佛一颗要爆炸的心脏。

“咔嚓。”

从黑色铁翼的里面，折叠的金色翅膀伸了出来，瞬间展开，仿佛金丝做成的蝴蝶骨架，向四面八方伸去！

姬飞轻愣住了：

白雾中，少女抬头仰望天空，颈部优美如天鹅，唇瓣鲜红。她身后，金丝在铁翼上凛凛张开，靠上的部分反射着冷银的月光，靠下的部分映衬着长明灯的烛火，在地面上投射出巨大的、雕花般的影子。

这一刻，他终于对她来自未来深信不疑。

“轰——”金丝与铁翼一同扇动，瞬间激起巨大的风息，带着他扶摇而上，绕过巡逻的侍卫与宫女，向远处飞去。

降落在湖边，少女松开了他。

这是皇宫中最寂静的地方，高大的树影在风中摇曳，湖水荡漾月光，适合谈些秘密。

少女取下身后的红漆木箱，那翼竟也摘了下来——它们是一体的。她蹲下身，按下木箱上的“松间鹤”，嗡鸣声消失了。她又按下“桃花源”的浮雕，金丝迅速折叠，弹回铁翼里。第二幅画是“雪里鸿”，她按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红箱弹开。姬飞轻只看了一眼，便呆住了：

该怎样，形容这精巧的、可怕的东西呢？

未散的白雾中，无数青铜齿轮交错排列，漆黑如蛇的皮条在其中滑动。重重叠叠齿轮的下面，是一整块银色的琉璃，琉璃下方，有一个白釉圆形陶器，绘着太极图案。几根陶管从圆形瓷器上发出，穿透琉璃，与青铜的齿轮相连，残余的白烟正从里面冒出来。那圆形瓷器上写着：

“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在天成象，在地成形。”

姬飞轻怔怔地走上前，去触摸两尺高的木箱。陶管还温热着，残余的蒸汽冲向齿轮，与皮条相连的转塞在蒸汽下颤颤欲动，却被“松间鹤”下的机关阻拦。这种青铜和木头做的东西怎么能飞呢？他不理解，试着抬起木箱和黑翼，却发现它们异常轻盈，在手中几乎没有重量。

“琉璃下面密封了乾气，可以抵消机器的重量。”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她说道，“乾气在两百年后被发现，是天下最轻的气体，因为总是上升，所以叫作乾气。这在我们的飞行机器中已被广泛运用。”

机器？他重复着这个古怪的词语，心中一片茫然。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词，可他脑海里只冒出一句：形而下者谓之器……

“而那场三百年后的灾难就是，”她低声说，“商人们的军队驾驭飞行器，挥舞铁翼，抱着巨大的火炮，从东方打了过来。”

“你说什么！”姬飞轻的瞳孔迅速张大。

“我来的时候，夏帝国已经灭亡了。”她的身体微微发颤，“我们是最后一批不甘的夏国人，是第一批时空穿越的试验者，要逆天改命，挽救这个辉煌的帝国。”

如五雷轰顶，姬飞轻瘫坐在地上，怔怔地听她讲述一切。

你现在的年号是紫薇五千零二年吧？而我来自天市五十八年。

在紫薇和天市之间，有近一百年的混战时代，被称为太微时代。

就是在太微时代，东方蒸汽帝国灭亡了夏帝国。

短短百年间，一个新生的钢铁帝国，彻底覆灭了那个绵延五千年的雍容王朝。而这一切的开始，就是在今年夏天，夏成帝姬飞轻选妃，纳林碧歌入宫。

十年后，林碧歌重病，夏成帝求药无果，闻海外仙山有不死草，遂派巨型船队向东行进，皆损，无果。

帝大怒，设江南造船府，以林碧歌之父林海玉为总督，以举国之力建造越洋之巨舰。一年后，十二只巨舰劈风斩浪，奔赴东海，在三个月后的海难中音信全无。举国上下民心惶惶，群臣屡次上谏，以圣人古书为证，告诫皇帝普天之下，大夏土地之外皆为海洋。天圆地方，即使再向东行，也只能无功而返。

谁知，十四个月后，一艘残破的巨舰返回海港，上面活着的船员不及十分之一，却每一位都眼神明亮，他们联合禀告皇帝，在大洋的尽头，发现了一片辽阔的大陆，并带来珍兽仙草为证！

以仙草为引，林碧歌恶疾稍缓，帝大喜，几乎倾尽国库、举国徭役，在五年间建造巨舰百艘，以林海玉为总督，浩浩荡荡向东前进。

半年后，船队近半折损，但带来了大量的珍贵药草，同时禀报圣上：东方大陆幅员辽阔，似乎不逊于夏帝国。尚未人居，沃土千里，若能有效开发，定能成为帝国粮仓。

成帝大喜，命此地为“夏东”，下令扩大船队定期往返。

五年后，林碧歌身体渐佳，国内却爆发了大饥荒，连旱三年。

尸骸枕藉，饿殍千里。在赈灾与瘟疫的压力下，成帝欲迁灾民于夏东，遂下令：凡举家迁往夏东者，每人可分得三十亩地，免徭役十年，来往船费全免。

林海玉也理所当然地升上了“夏东总督”。表面看来，这是个等级还不如“扬州知府”的临时官，但别忘了，这是一块面积与夏帝国媲美的新大陆，有着数目惊人的铁矿和炭矿。

二十年后，夏东人口超过一百万，瓷窑数量和农田面积已经超过了夏帝国。

三十年后，陶器作坊、纺织作坊已经开满了夏东海岸，几乎夏帝国最有势力的巨贾，都在夏东投资设厂。工具迅速改良，逐渐出现水力制瓷机。

五十年后，第一台蒸汽机在夏东发明，随即迅速应用于制瓷业。

此时是紫薇五千零七十四年，年迈的夏成帝在夕阳下眺望巨大的帝国，满心傲慢，却根本不知道，在大洋彼岸，那个被他轻蔑称为“夏东”的地方，一个新的时代徐徐开幕。

几年后，成帝去世，他和林碧歌的长子登上皇位，后世称夏安帝。他守着祖先的规矩，用全部精力维护夏帝国的正统和稳定。安帝见过咆哮破浪的蒸汽机船，见过提笔写字的机械瓷人，却在母亲的谆谆教诲下，将夏东全部交于舅家掌管。就这样，林海玉及儿孙们，代代传递着“夏东总督”的官位。

那是一段黄金的年代，和谐而欣欣向荣。士大夫和贵族家庭住在旧大陆的中央，商人巨贾奔走在新大陆的海岸上。巨舰在海面呼啸，为京城运来源源不断的粮食、器物和新鲜玩意儿，又带走了无数期盼新生活的农民。旧大陆保持着雍容、古雅的节奏，享受着前所未有的丰盛物资，并嘲笑新大陆的忙碌和浅薄粗鄙。

于是这些士大夫们看不见：新大陆无论在任何方面都在超越旧大陆。当新大陆的铁轨辐射全境时，旧大陆还在为了“地底龙脉”，严厉禁止蒸汽火车。

安帝去世后，继任者夏哀帝感到危机重重，加紧了对夏东的控制。他要废除“夏东总督”，设道立府开县，将夏东完全纳入夏帝国的皇权统治。此举激怒了夏东的大商人们，在高额工厂税和土地清查中，矛盾终于爆发，民众与中央军发生火拼。消息传至皇宫，夏哀帝大怒，四十万紫薇军开赴夏东，征讨逆贼。

当时，新大陆最有势力的七位巨贾组成联合总帅，迅速向夏帝国宣战。他们自立国号“东方帝国”，改年号为“太微”，史称“东方蒸汽帝国”与“太微之变”。

这场战争打了近一百年。最终，钢铁与蒸汽的新帝国，将古雅雍容的旧王朝完全摧毁，斩断了皇族最后的血脉。新旧大陆划分为十三诸侯国，各派代表组成联合政府，以国会管理帝国，推崇商业发展，推行“共治”，改年号为“天市”。

在蒸汽的嗡鸣声中，肮脏的、急功近利、繁荣昌盛的“天市时代”建立起来。

可总有一些人是不愿意来到新时代的，那神授王朝的剪影仍然回荡在他们心上。他们离那个时代越远，越沉醉于古老王朝的晶莹幻梦，不愿醒来。

而我，与他们不同。

我必须回来。

我的真名叫林光，是林海玉的八世孙。或者说，我是那位林碧歌姑娘的哥哥的七世孙。这才是我和林姑娘有几分相像的原因吧。

从少年时代起，我就无比怀念辉煌古老的夏帝国。如果未来的你不去替林碧歌求药，如果祖辈们做“夏东总督”时不背叛皇帝，历史会不会完全不同呢？

有这种想法的人并不是少数。从记事起，我就会被各种人指责，说是我的先祖害得他们沦落至此。虽然我明白，越是无能懦弱的人，越憧憬回到过去。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如果夏帝国没有灭绝，一切又会怎样？

怀着这种想法，我参与了时空穿越试验，成为第一批穿越者。

幸运的是，我平安来到了你的时代，赶在你娶林碧歌之前。

由于技术的不成熟，我只有一次来到这里的机会，并且必须在第十五天的黎明回去，否则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所以，我必须在十五天内说服你，不要娶林碧歌。

根据我们的计算，三年内林碧歌都是礼部能挑出的最优人选，所以你这三年不能纳妃。三年后，才会出现另一位更优秀的女子，被礼部选中，成为你的皇妃。

我不想告诉你真相，因为真相总是惹人痛苦。可今天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又真的很难过。因为所有这些事，都不是你的错误，这是历史的意外……哎，你怎么了？

姬飞轻一直安静地听着，突然泪流满面。

“没事吧？”林光小心翼翼地凑近，抬手帮他擦泪，“不要乱想，不怪你。”

“我没事。”他避开了她的手指，转过头闷闷地说，“只是我答应过母亲，我要做个好皇帝，我对不起她。”

她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忽然被戳疼了一下。

“谢谢你，”闷闷的声音又传来，“之前的事很抱歉，我会按你说的做的，不要担心。”

林光看着少年挺拔的背脊，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流泪。沉默许久，她说：

“看，有萤火虫。”

姬飞轻缓缓抬起头：

高大树林的阴影中，冷绿的萤光成群升起。风声呼啸，树影鬼魅摇曳，萤火的光幕被猛烈吹散，星星点点四溅。在漆黑的世界与冷绿的荧光中，他们长发飘荡，衣衫纷飞，静默地立着，不说一句话。

他们的身后，澄明的湖水璀璨绚丽，仿若银河。

两人看了很久，看得手脚冰冷。在这冷酷的仙境里，一种久违的宁静升上姬飞轻的心头，他注视着身旁少女纤长的眼睫，忽然觉得三百年也好，一千年也罢，那些辉煌的、苦难的、沉重的青史，在这一刹那面前，都不那么重要了。

这一霎，宁静得如同永恒。

在萤火消散时，姬飞轻转过身，注视着少女清明如水的眼眸，轻声说：“答应我一件事吧。请你在最后的两夜，飞进宫见我好吗？”

他等待着，心脏在轻轻地疼着。他知道，两天后他们这一生都不会再相见，他将怀着吉光片羽的记忆，娶另一位素未谋面的妻，直到死亡将他淹没。而她将在三百年后，瞻仰他的遗迹。

两天后，当她回去的那一霎，对她而言他就死去了。一个古老的、早已死去的皇帝。

林光手指发颤，轻轻拥住了面前的少年，低声说：“我答应你。”

第五章

第二天夜里，挥舞黑翼的少女如期赴约。

“这是御花园，小时候母亲在池里种莲花，有一条红鲤，我一喊它就出来，可惜后来不见了……”姬飞轻牵着她走过湿润的石板，低声讲述。

今晚，他想带她参观整座皇宫。他们避开巡逻的宫女和侍卫，踏着长明灯火和清冷的花香，在巨大的宫里夜游。

他回头微笑，努力把每个故事都讲得津津有味。三百年的灾难还压在他心头，可他强迫自己这两天不许想。即使帝国的命运再宏大悲壮，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啊，有一生时间来思考对策。

可是她，只能再见两天了。

满池睡莲兀自生长，影影绰绰，青烟在长明灯上袅袅上升。林光注视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恍然如迷失在一卷古画中。

“这也是我第一次夜游皇宫呢。”躲在树荫里，姬飞轻观察着巡逻的宫女，说道，“以前我都很早睡的。”

御书房里，林光用手指抚过连绵的书册，仿佛洁白的羽毛拂过大片翡翠，“这么多古书，你怎么看得完呢。”

“十岁时太傅就教完了。”他说，“但凡是经史，每本都被罚过抄写。你不用这么小心，想看哪本就拿出来。”

林光在一沓兵书中抽出一本，只见里面朱笔小楷，新旧交杂，笺疏得密密麻麻。她放回去，轻轻地叹了口气。

最后，他们来到了大湖边上。萤火在四周起伏，她将铁翼放下，与他并肩坐下，注视着湖水沉默。

“你不开心吗？”姬飞轻侧脸问道，“从御书房出来后，就很疲惫的样子。”

“没有。”她抬头，对上了他关切的眼睛，她连忙别开眼。

他侧回头：“那就好。”

林光想再说些话，就在这时，一颗巨大的萤火向她的眼睛直冲了过来！她下意识地躲闪，谁知右脚踩到黏滑的水草，整个人霎时失去平衡，“扑通！”掉进湖中。

她吓得尖叫，湖水立刻向口中倒灌，发出“咕噜咕噜”声，她猛烈挣扎，却在水中迅速下沉。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见冷绿的萤火在头顶旋转，身旁月光粼粼荡漾，咆哮下沉……

忽然，温热的手臂环住了她。

冰凉的湖水里，一个人单臂抱着她，奋力向前游去。他挣扎着用双手抓住她，爆发猛力将她举出水面，接触到新鲜空气的一霎，她大口喘气，浑身起伏颤抖。

水面下，他平静地望着她，目光温柔而哀伤。无数气泡在他身旁升起，破碎，沉落。一片寂静中，千万水花忽生忽灭，仿佛任凭累世情深、柔肠百断，仍不肯开口说一个字的心肠。

她触上那目光，然后愣住了。

少年低头，眼睫垂下一个柔和的弧度，隐没在波光与水沫里。他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力托起她，她手脚并用勉强爬上了岸。他这才从水中钻出，喘息着翻身上岸。

他们对坐着咳嗽，头发和衣服湿漉漉地缠成一团，滴滴答答。他们不看彼此，拧着自己的头发。

“谢谢。”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该回去了。”

姬飞轻没有动，望着她背上铁翼，按下“松间鹤”，在嗡鸣与蒸汽中扶摇而起，双翅大展向夜空飞去，消失成一个小小的点，又隐没了痕迹。

漆黑的天地间，萤火旋转，冷风呼啸，他望着望着，埋下头剧烈地咳嗽，悄无声息地流泪。

还是古人说得好：

人非草木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这冰凉的一夜，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呆呆地望着天空。

第六章

最后一夜下了暴雨。

狭小漆黑的室内，林光坐在窗前，抚摸着精巧漆黑的羽翼，泪水忽然滑下。

这十五天里，她看他坐在满窗玉兰花前，腰杆挺直，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书卷上静静提笔；看他于大殿之上观舞，身旁青钟激荡白雾袅袅，衬得他如一个古老的幻梦；也看他于龙椅之上激昂陈词，眼神明亮而骄傲，那意气风发的模样让她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那个年轻的皇帝会经历怎样的人生呢？

他会有自己的妻，与她红烛描眉，直至白发千古。他会和妻看萤火，看书，看他母亲种下的睡莲。他们会有相貌漂亮的儿孙，在那古雅的宫殿里教他们读经吟诗，身后轻纱曼舞，灯影憧憧，莲花一瓣瓣落下。

而这些，都和她无关了。

过了今夜，他们便是永远的陌路人。

她为什么难受呢？这一切都是她极力促成的啊，她这么多天的辛苦，不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吗？可她止不住地流泪，哭得泣不成声。

泪眼蒙眬中，他似乎还抱着她，手掌温暖有力，不顾一切地将她举向水面。在冰凉斑驳的湖水里，他像一道光，劈开整个世界。

这是她漆黑生命中从未见过的光。在拥挤的、机械咆哮、灰尘与雾霭弥漫的世界里，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发光，没有人有他那玉石般的眼睛。

黑白的画像还在墙上注视着她，目光担忧。她在泪光中注视着画像，泪落得更急骤了：

“我后悔了，爸爸。”她边哭边说，“我舍不得了……”

他们本来是能在一起的。

可她已亲手，使自己失去了他。

一个大胆的决定忽然在她脑中闪现。她被自己吓了一跳，但内心的渴望如同再也压抑不住的熔岩，瞬间喷发在胸膛里燃烧。她是个生来无畏的新时代青年，一直果敢地追求心中想要的东西。

此刻，她忽然背上铁翼，拿起伞跳出窗户，在大雨中全力飞翔。

她要快点，再快一点，去弥补一个过错……

漆黑的雨幕中，长明灯被套上了金色的琉璃罩子，银色的雨丝折射着光线，整座宫殿被笼罩在暧昧模糊的金色光晕里。

鼓楼的琉璃顶一片金光。漆黑的天幕垂落雨线，在金顶上轻盈弹跳，带着流光坠下，仿佛碎金。

一个洁白的身影坐在琉璃顶上，身旁放着一枝睡莲。他仰头等待，衣裳和头发都湿透了，在风中“呼啦啦”地飘摇。

当林光飞入皇宫时，最开始看见的就是鼓楼顶上的姬飞轻。

“你疯了吗！”她赶紧跳到鼓楼上，把手中的雨伞塞给他，“这么坐在这儿淋雨！”

“我不是故意的，”他低声说，“坐在这个位置，你一飞进来，我就能立刻看见，这样就能早见到你一会儿。我出来的时候还没下雨，后来下了雨，我不敢去拿伞，怕你马上过来……”

林光注视着他的侧脸，好不容易平息的熔岩忽然在胸中翻腾，瞬间淹没了整颗心脏。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准备——”

“我知道你今晚要回去。”姬飞轻低下头，神情空洞，“不要担心，我会听你的话等待三年，娶另一位女子。至于如何管理东方大陆，我会思考出一个好的对策，不会犯历史上的错误。你可以放心地回去，我会和新的妻子度过一生，不会娶林碧歌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保证着，眼神木木的，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

忽然，一颗温热的泪珠溅到他的手背上，他缓缓抬头，看见了一双泪水盈盈的眼睛。

“听我说。”她声音微微颤抖，“不要娶别的女人，谁都不行！”

大雨在她身后滂沱落地，所有金光都打在她年轻美好的脸上，一瞬间，姬飞轻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她的夜晚，呆呆地看着这威严美丽的神女。

“我愿意为你留下。”她说，一字一停，“我可以代替林碧歌，成为你的妻。”

如雷霆在耳旁炸裂，姬飞轻觉得整个世界都空白了几秒。他终于回过神，声音发颤：“你真的，愿意留下来……”

“是的。”她点头，“留下来。”

一瞬间，所有金色的光芒都在空气中沸腾炸裂，璀璨如白昼。他们彼此对望着，熔岩在两个人胸膛燃烧，整个世界在旋转，巨大的雨声在身后呼啸……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触碰她耳边的发：“我，像是在做梦。”

“不是的，”她笑着，握住他湿漉漉的手掌，“我要留下来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可是，你要抛弃三百年后的世界，抛弃亲人，留在完全陌生的世界啊。”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你真的想好了吗？我，我不想让你痛苦……”

“你爱我吗？”她看着他的眼睛问。

“爱。”他轻声说，“可我更愿意让你自由快乐地活着，我不愿意让你难过。”

“我也爱你。”她说，“这就够了，我愿意留下来。”

巨大的喜悦将姬飞轻淹没，但同时，仅存的理智告诉他，林光的决定太轻率了。她如果真的留下了，她的父母亲人该怎么办？他宁愿一个人忍受漫长的相思之苦，也不愿意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我打算假冒林碧歌进宫，这是我的计划……”

姬飞轻听着，心中不甚赞同。这个计划漏洞太多，她假冒林碧歌，肯定会被别人发现啊。况且，她是他要娶的人，怎么能用别人的身份呢？他要光明正大地娶她，把帝国最美好的东西都献给她。

林光眉眼弯弯地笑着，姬飞轻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一种轻飘飘的幸福感将他包裹。就在昨天，他在湖边枯坐，绝望中独自垂泪，用一夜时间说服自己，最后一天晚上要保持平静让她离开，掩藏好自己的心思，让她放心地回到三百年后，不要让她担心。谁知道今夜，她愿意留下来了！她也爱着他！

她愿意抛下一切，此生此世与他厮守。

“我能抱一下你吗，我总觉得这是个梦。”姬飞轻说，小心翼翼得像是怕戳破梦境。

“好。”她笑着把身上的铁翼取下，站起身，向他伸出双臂。

姬飞轻放下伞，踏着金光雨水的琉璃瓦，向她走近一步，又一步，深吸一口气，轻轻抱住了她。

少女纤柔的身体仿佛一只雀，在他怀中乖巧停歇，发间的清香仿若瑰色的熹光。巨大的欣喜中，他将她抱起来旋转，年轻的笑声在雨中飘散。

“砰！”忽的一下，什么东西从他脚边飞了出去，姬飞轻没在意。两人在高高的琉璃顶上大笑着，衣袂在雨幕中飞荡，整个世界的光都洒在他们身上。

“噔？！”清脆的撞击声从地面传来，随后“哗啦啦”落地，声音巨大，冲破雨幕。

“什么声音？是翅膀掉下去了吗？”林光问，姬飞轻连忙把她放下，林光在琉璃瓦上寻找，姬飞轻向下望去——

“原来是伞掉下去了，翅膀在这儿呢，估计是你把伞踢掉了。”林光笑着说，转过头，却发现姬飞轻望着地面，神情难以形容，一动不动如同雕像。

“怎么了？”她问，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地面，然后也愣住了：

一颗宫女的脑袋，躺在雨水里。

云雾般的发髻四散，瓷白的皮肤和晶莹的黑眸反射金光。头颅的旁边，是掉下去的纸伞和散落一地的破碎白色瓷片，仿佛花瓣。

远处，五位宫女并肩提灯走着，她们步调一致，举止优雅，发髻下洁白的脖颈有着优美的线条——除了最右边的那位，她的头不见了。

从她破碎的脖颈里，重重叠叠的金色齿轮冒了出来，洁白的蒸汽不断喷涌，在半空聚成白雾般的一团，仿佛一个巨大的脑袋。

随着五人前进的步调，那齿轮“呼呼”地转着。

她们平静地前行着，身后白雾氤氲，雨线低垂，金色的长明灯火四处摇曳，银丝鸟笼在风中飘摇，无数瓷白的宫女和侍卫穿梭巡逻，构成这晶莹剔透的、古雅巨大的宫。

年轻的皇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回头，俯身拿起翅膀，背上木箱，拍下“松间鹤”，在嗡鸣声中振翅一跃向下飞去。

“你干什么！”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林光试图去抓他，可连衣角都没有碰到。

她飞速地向楼梯跑去，浑身发软，像是跌入了一场最恐怖的梦境。

第七章

大雨滂沱中，身负黑翼的少年降落在道路中央，手持长伞，面前，五位提灯宫女缓步走来。

“哗啦！”少年纵身一跃，长伞划出锋利的光线，在瓷白的皮肤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两个宫女应声倒地，发出巨大的破碎声。

其余三个宫女，依旧缓慢优雅、步调一致地向前走着。

姬飞轻颤抖着蹲下身，一地碎瓷片中，无数齿轮还在协调地滑动着，隐隐构成“人”的轮廓。中央是一个青铜的盒子，吞吐着圆洞点点的纸带。臀部的位置是绘着太极图的圆形陶器，连接着多根软陶管。断裂的白色陶管中，蒸汽袅袅上升。姬飞轻掀开裙子，发现白陶管一直通往地底。另一根黑色的陶管从地底连入，敲断后里面是水。

她们都是……机器吗？

姬飞轻崩溃地狂奔，挥舞长伞向巡逻侍卫撞击，“扑通！”“扑通！”一个又一个的瓷人倒下了，白汽在雨水中回荡，金光四溅，姬飞轻跑得越来越快，仿佛有无数恶鬼在身后追赶。

“不要再向前跑了！”一个纤细的身影抱住了他，声音惊恐，“宫殿外围的侍卫都是真人，会被发现的！”

此刻，他双目发红，喘着粗气，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林光用尽全力抱住他，努力安慰道：“回去好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怒吼，“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不，你听我说，我们先回到宫殿里……”

姬飞轻似乎想起了什么，爆发猛力挣开林光，径直向大殿冲去。在典雅浩大的青铜编钟后，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柜子，哆哆嗦嗦地打开门——

里面码放着一沓一沓的瓷偶。

她们穿着华衫，发髻整齐，皮肤莹白如雪，戴着金色的面具，勾勒出鲜红的唇，精巧的手指间拿着鲜花或琵琶，仿佛美人沉睡。

旁边是二十多个小盒子，上面写着“破阵乐·领舞”等等，打开一看里面都是纸带，纸带上有一溜圆孔。姬飞轻抱下一个瓷偶，掀开衣服，看见腰上有一个长方形薄孔，后背上有一个木质旋钮。他略一思索，抽了张纸带塞了进去。用手拧了几圈，听见“咯吱咯吱”的金属声。

忽然，那瓷偶动了，对他深深行礼。漆黑高大的殿上，古老的青铜钟前，戴着金面具的瓷偶独自旋转起舞，柔美的曲线流水般动着，衣袂飘荡如云，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容——

“啪！”木钮转回了原位，她摔了下去一动不动，嘴角的笑容僵住。

姬飞轻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无数画面在脑海里浮动：从幼时到现在一模一样的浩大舞蹈，朝廷后排永远看不清脸的大臣，服侍他入睡后就不见的宫女萍儿和婉儿……他的生活被一沓沓古书和奏折填满，以至于他很少能思考自己的生活，比如为什么他从小就在喝安神茶，为什么从没在晚上醒来过？

机器，机器……他默念着这个词语，心头恍然一惊，他想起来在哪听过这个词了：

生活在机器之中，你更要学会思考。

大雨里，母亲让他蹲下来一起种花，忽然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他神情困惑，童声清脆：“母亲，什么是机——”

“鸡就是那种黄黄的小鸟啊。”母亲打断他高声说道，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身旁打伞的宫女萍儿。

母亲那时就知道这一切的！姬飞轻如坠冰窟：三朝太傅，老将军，李尚书，父皇，母亲……他们都知道多少？如果现在已经有了机器，那么宫外……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飞轻！”湿漉漉的林光跑进来，紧紧抱住他，抚摸他的脊背，声音微颤，“什么都不要乱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再愤怒，声音冰凉如刀，冷静得可怕。

她痛苦地注视着他，混合着强烈的爱意与深深的自责：“我不能说。”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没有流露一分的失望，只是牵着她平静地走出大殿，仰望大雨中的天幕。他身后，晶莹明亮的宫殿里，瓷白的躯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蒸汽袅袅扶摇，纱帘和银丝鸟雀在雕花木梁上静默。

“我终于理解母亲爱养鸟了。”他轻声笑了，一手环住林光，一手拍下红漆木箱上的“松间鹤”和“湖心亭”。

“不——”在巨大的嗡鸣与林光的尖叫中，金丝骨架在黑翼上徐徐展开，白雾袅袅，巨翼咆哮翻飞，瞬间带着二人腾空而起！

他抱紧林光，挥动巨翼飞向皇宫边缘。那里传来人声，飞近能看见是一队侍卫，扛着铁枪聊天。诚如她所说，皇宫外围的侍卫都是真人。

他面容冷峻，双翅大展向高空升起，任林光捶着他的胸口，小声而尖厉地喊道：“回去！快回去！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银丝雨线从漆黑夜幕垂落到金光皇宫，其中，素白的少年抱着黑衣女孩，身后黑翅与金翼扇飞，垂直向高空升起。

在到达极高处的刹那，他双翼狂啸，俯身向外冲出！终于，他们逃离出了金色的光晕，融入无边的夜色。

在逃出去的那一霎，姬飞轻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厚重高大的青铜宫门紧闭，长明灯照亮门上的篆文：

“皇家禁地，紫薇高悬。光荣契约，万世永宁。”

飞过一片空白地带后，庞大的森林出现在眼前。

姬飞轻苦笑，在他见过的每张地图上，皇宫都位于京城的中央，外面集市繁华，鳞次栉比。可没想到，竟是这般蓁蓁莽莽、遮天蔽日的森林！

是谁在森林深处建造了这巨大的宫，目的是什么？

他们在繁密的枝叶间飞了很久，久到姬飞轻疑心折回了原地。但任凭林光怎么劝说，他都不肯放弃，终于，连绵的灯海隐约出现在森林的尽头。

“我们回去吧。”林光最后一次哀求道，“我会在皇宫里陪你一生一世的……”

姬飞轻没有回答，猛地加速冲出最后一层枝叶，飞出了森林。在看清外面灯海世界的一霎，他的心脏狂跳如雷：

苍天在上，这是哪个梦魇恶鬼造出的世界啊！

第八章

阴霾天空的灰白云朵中，无数亭子悬浮，挂满鲜红的灯笼。十几条漆黑的巨龙在亭子间穿梭，铜铃般的眼睛光芒逼人，它们呼啸而去掀起巨大的云雾，像一柄柄长箭射进黑夜。

数十丈高的木梯托举着亭子，细长如巨大昆虫的腿节。光点在木梯上闪烁，忽上忽下。在这些木梯之间，小小的画船闪烁红光，在云雾中翱翔穿梭。再向下，姬飞轻看到了无数巨大的脑袋，有的瓷白，有的漆黑，他们搬举巨箱，每一步都声如雷震，身后白汽袅袅上升。

银白的雨丝贯穿天地，姬飞轻忍不住回头望向皇宫的方向，但除了遮天蔽日的树枝，什么也看不见。

越飞越近，他看清了些。地上，巨大的瓷人们似乎在建什么东西；空中，亭子里挤满了人，他们褐衣短衫，满身泥泞，焦急而粗鲁地推攘着。

“最后一班飞龙了！上车的乘客快一点！”仿佛一声霹雳响彻天地，这尖厉的声音刺进姬飞轻的耳朵，他禁不住地皱眉。

话音刚落，一只黑龙吐着白汽停在亭子旁，身体一侧的小门徐徐打开，亭中人一拥而上，毫无礼教可言。过了一会儿，黑龙冒出白雾，迅疾前行，而亭中已空无一人。

在黑龙甩尾的一霎，姬飞轻看清它身上写着：“紫薇开发专列。”

又向前飞了一会儿，姬飞轻发现悬亭间相隔十分遥远。他缓缓降落在最近的亭子，四周寂寥无人。向下望去，这里异常偏僻，空旷的地面上唯有巨大的瓷人在重复劳动。他脑中一片混乱。

“我们快回去吧！”林光抚摸他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小兽，“你的消失会带来战争，你难以想象自己有多重要。”

“多重要？我曾以为自己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他回头，声音愤怒，“别再骗我了！”

“你确实是这个国家的皇帝！”林光激动地吼道，然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说什么？”

“我——”林光捂住嘴，忽然泪流满面。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转身，握住她的肩膀，被刺激过头而语无伦次，“我是谁？是谁建了那座宫？这个世界是什么……”

无数可怕的想法划过他的脑海：父皇和母亲真的是他的父母吗？这场纳妃是怎么回事？林光又是谁……

“我不能说。”她在哭泣中抚摸着他的脸，“我们回去吧。”

“你不肯说，我就自己去找真相。”他拨开她的手，神情坚决地转身，振翅，向天空起飞——

这一次，林光及时抓住了他的衣襟。她泣不成声，不断摇头。

他的语气柔软下来：“你把真相告诉我，我回去，行吗？”

她还是摇头，手指抓得越来越紧，泪流不止像只被遗弃的猫。

姬飞轻心头微疼，别过眼，一咬牙爆发猛力挣脱了她的手指，向着漆黑暴雨中的新世界展开翅膀，腾空飞翔。

“不能走！”

她仰面，所有光芒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一朵湿漉漉的茉莉。她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高喊：“回来！我把真相都告诉你！”

空中，姬飞轻没有回头。

林光急了，不顾一切地喊道：“我就是林碧歌！我的父亲欠下国会巨债，我是被抵押入宫的。我用最后的积蓄买了这双蒸汽翅膀，偷偷飞进宫，想诱导你改变决定，但是最后——”她的泪水不断落下，眼神却愈发明亮坚定，“我爱上了你！我愿意待在你的宫里过一辈子，就像你的母亲对你父皇一样！”

姬飞轻的身形在半空中僵住了，他迅速降落下来，看着面前的少女，声音在微微颤抖：“你是说，我母亲——”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林光低下头，语气绝望而悲伤，“你听完就回去，好吗？”

他最终同意了。

银色的雨丝咆哮愈烈，大片大片的凝云间悬浮着木亭，一排排红灯笼凌乱起伏。她拉着他坐下，一边遥望着远处的灯海森林，一边讲述着真实的过去。

我，对你说了很多谎话。

东方大陆在三百年前就被发现了。

蒸汽机不是三百年后出现的，而是二百二十年前。

现在，此刻，不是紫薇五千零二年，而是天市五十八年。

你从小所见的史书、受到的教育，都被人精心地删改过了，删掉了蒸汽科技诞生后的三百年的历史，让你以为自己仍活在古典优雅的世界里，统治着浩大的帝国。

但唯一真实的是：你是夏帝国万世一系的皇帝，是整个帝国最高的光，唯一的神。

只是，这个帝国的民众，不希望再由你来管理国家。你是一种信仰，却不再是权力本身。政治家们把这称作——

“君主立宪。”

姬飞轻手脚冰凉，仿佛浑身被湿冷的水草缠满，挤出胸口最后一丝空气。尽管今晚已经见多了不可思议之事，但这仍是他听过的最荒谬、最可怕的故事，真实得令人绝望。

夏成帝、夏安帝、夏哀帝……都真实存在过，但他们都是你的先祖。是夏成帝为心爱的妃子求访仙草时，发现了东方大陆。只是那个妃子的名字不叫林碧歌，当时的夏东总督也不是林海玉。

我之前给你讲的谎话，是以这段历史为原型的，只是把那个祸国的妖女代换成了自己。

那时你的祖先还能娶三千佳丽，日夜灯火通明，快马传书。他们的宫是帝国的心脏，掌控帝国每一根最细微的血管。每一位臣民都敬畏着他们的神，服从着他们的皇。

蒸汽机诞生后一百多年的历史几乎与我的谎言一致。夏帝国与东方大陆保持了百余年的和睦相处与欣欣向荣，直到夏哀帝派兵夏东，新大陆自立国号“东方帝国”，以七位巨贾为联合总督，改年号“紫薇”为“太微”，向夏帝国宣战。

但接下来的历史都被我篡改了。太微时代只有五十年，东方蒸汽帝国用二十年摧毁了夏帝国和皇权体系，另外三十年用于自相残杀。

战争开始后，东方蒸汽帝国势如破竹，迅速从新大陆反扑至旧大陆。尽管夏帝国在皇帝的带领下英勇抗战，无数志士为国捐躯，民众笃信神授皇权，但在太微二十六年，最后一批紫薇禁军被东方蒸汽帝国的飞艇彻底歼灭。十三位联合总督坐在最新型飞行器上，呼啸进入京城皇宫，接受万民跪拜。这一刻，一群落魄贵族正抱着小皇帝衣冠南渡，翰林们激烈地争辩着要不要投海殉国，小皇帝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指着天上一闪而过的蒸汽飞龙，流下口水。

联合总督最开始是七个，由新大陆最有势力的七位巨商担任。但在这二十余年的战争中，新大陆巨贾势力不断更迭，旧大陆的富商投奔而来。最终，入驻皇宫的是十三位总督，各自在新旧大陆有势力区，垄断着一方矿产、工厂和市场。他们开会讨论了整整四个月，对自身势力区寸步不让，最终妥协采用“十三国联盟”的方式组成帝国。他们每人都自封公爵，将势力区作为自己的诸侯国。十三诸侯国派代表组成国会，联合执政，史称“太微共治”。

“十三国联盟”平静了九年，随后进入了连绵混战。

所有“共治”的幌子都被彻底扯破，国与国之间撕咬吞食……各国货币混乱，关税林立，原料与商品流通不畅，每一个煤矿都面临着两军对峙，新型蒸汽机全部投入军备竞争。

当这个国家没有皇帝时，总有人想当皇帝。

民众怨声载道，新思想林立，越来越多的人竟主张恢复紫薇年代的礼乐教化。穷人们并没有在蒸汽的时代得到什么好处，他们越来越笃信姬姓皇族就是神的后裔，战乱与天灾都是神的惩罚。在机器轰鸣的繁重工作中，他们私藏皇帝的雕像并日夜祈祷。

最后结束太微时代的，是一个叫作范礼的年轻人，他用六年时间和平统一了东西两陆，其传奇太精彩暂按不表。总之，当他带着淡淡的倦意走上龙椅，两侧巨贾纷纷叩拜时，他那双清明的眼睛第一次透出了绝望。

他带着这种绝望，接见了两队青年代表。第一队慷慨陈词，竭力主张建立制度更完善的国会，以商业立国，领队人脖子上青筋暴起：“在蒸汽的时代，共治才是出路。皇权阻碍商业和科技的发展，必将被淘汰！紫薇时代早就结束了！”

第二队人幽幽地说：“皇权维护了五千年的和平，而太微时代呢？民众需要神，庞大帝国如果没有统一的精神信仰，随时都会陷入分裂。”

他们大声争吵，声嘶力竭地辩护。没人注意到，那个有些瘦弱的年轻人走出金殿，疲倦地自语道：

“这个时代不该有皇帝，这个国家又必须有皇帝。”

那双清明的眼睛忽然亮了。

三个月后，范礼对着满殿的法官、政客、巨贾、旧贵族、士大夫，宣布了新的国号“天市”。

“各位，”他说，微微上挑的眼睛扫视四周，“你们希望建立一个怎样的国家呢？”

满堂蜂鸣中，他面无表情：“我既给你们皇帝，又给你们国会，行吗？”

四周瞬间寂静。

一位穿着古旧龙袍的孩子，从大殿中央穿过，仿佛穿过亘古的神族史诗与五千年的优雅肃穆，站在他们面前，不笑不悲，威仪棣棣。他最多十岁，漆黑的眼睛却像久无人烟的冰原。

“这是姬玉山，姬姓皇族最后的血脉，世间最后一个神。”范礼握住了那孩子微微颤抖的手，“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他。”

那一日，整个帝国奔走相告：神，回来了。

是的，姬玉山，便是你的祖父。

他在范礼的操纵下，签署“光荣契约”，声明姬姓皇族子孙后代，自愿放弃一切政治权力，从世俗的“皇”变成纯粹的“神”，是国家统一的象征。他将居于宫殿之中，享受万民崇拜与国库供奉。

用这种办法，国会掌控帝国权力，实现“共治”，大力推动商业与科技发展。虽然国会仍被大商人垄断，但“诸侯国”已被消灭，关税、货币、矿产，等等的制定权回归中央。乡校议政越来越多。

范礼亲自操刀宪法，在宪法中对皇族权力做详细规定，取消杀人特权，规定“一皇一妃”等。就这样，被称为“君主立宪”的新政体，正式确立起来。

第九章

“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姬飞轻目光空洞地注视着雨幕，“为什么整个世界都在骗我。”

林光从背后拥住他，语气心疼：“本来不是这样的，这都是因为你祖父的错。”

“那我父皇呢？父皇他知道真相吗？”

“他不知道，”她把姬飞轻搂得更紧了，“他和你一样，以为自己是夏帝国的皇帝。”

“为什么骗我们？”

“为了……更大的和平。”

范礼从没想到，君主立宪竟有如此好的效果。

他低估了民众对神的崇拜。自从姬玉山回归皇位后，帝国于百年分裂后在心理上重回一体，五千年来血液中的礼乐精神再度苏醒，巨大的帝国终于找回了“忠孝”的信仰。

国会制度也逐渐完善，尽管巨贾之间斗争不断，但商业和科技在迅速发展。势力区被打破，帝国愈发融合为一个整体。

天市前十年和平美好，让人错觉是姬玉山带回了紫薇年代的万世稳定。

直到天市十一年。

帝国各大军团纷纷叛乱，换回“夏”的国号。姬玉山登基封禅，端坐于龙椅之上，昭告天下，紫薇归位。

范礼被围困时整个人都蒙了。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萌发了夺回帝国的野心？

他不知道，姬玉山已经为此准备了整整十年。他瞒天过海与宫外保皇势力交接，将亲信插于各军团之内，用舆论煽动群众，买通平民代表……国会飞快通过了新的法案，宣布“光荣契约无效，恢复帝制”。

这场政变，史称“天市复辟”。

尊贵千年的皇族，怎么甘心居于囹圄？

蒸汽轰鸣的大陆，富可敌国的巨贾又安能情愿？

为此，范礼带兵又打了十年。打到疲惫而绝望，打到那双瞳子也不再清澈。最终，姬玉山被漫天飞行器围困江边，乱炮穿胸而过。血从心脏喷出的一刻，他竭力抬头，望向那个瘦削的身影，张口想说什么，最终放弃：

不要怪我。

五千年的先祖都在天空看着我，我必须做这件事，哪怕明知灭亡。因为我是神的孩子，连妥协都是不肖。

范礼下马，走过死尸与江水，蹲下身，轻轻握住了姬玉山颤抖的手。

一如当年。

只是现在的范礼白发斑驳，清秀的面容已然衰老；姬玉山却英姿勃发，像只猎豹展现着最美的年华。老人还活着，青年却要死去。

那只颤抖的手忽然停滞了，从他手心里滑了下去。

身后，不同势力的各个集团又开始争吵。范礼眼中，绝望浓得像雾水。

“范将军，这是姬玉山的儿子，我们怎么处理——”

范礼缓缓抬起头，看见面前一位小兵抱着婴儿。那婴儿至多三个月大，头发稀疏，吸着自己的手指安详地睡着了。

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多好啊。

什么都……不知道……

战争结束后，在旧贵族、平民代表和大商人势力的对峙下，废除“君主立宪”的法案以一票之差，没有通过。

大殿上，范礼一边咳嗽，一边讲述“君主立宪”的修订案。

“在五千年的传统与民众的神权崇拜下，没有一个皇帝能甘居囹圄，必将试图夺回帝国。”范礼苦笑，“可如果我们没了皇帝，庞大的帝国又会陷入彼此残杀，真是可笑。”

所有人都不出声了。诸侯混战的阴影、皇族复辟的恐怖还都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需要一个被关进笼子里的皇帝，可有什么办法，能保证皇帝不撕破笼子呢？

“我想，只有一个办法，”范礼轻声说：“把帝国还给皇帝，像三百年前那样。”

霎时，每个人都抬起了头，惊惶地看着范礼。

“我们为什么不让皇帝回到三百年前呢？”他笑了，眼中却有着说不出的哀伤，“为他建造一个，三百年前的世界。”

只有当一个皇帝确信自己掌握着整个帝国时，他才能安心待在宫里。

当时，你的父亲只有四个月大。

当他十一个月大时，已经来到了一座森林中的皇宫。

那皇宫巨大剔透，古雅精美，倾尽了议会三倍的财务预算。整座森林蓁蓁莽莽，不通铁轨，不通飞龙，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从里面看不见外面。

由于工作的特殊性，议会并不放心数目众多的宫女和侍卫，生怕有保皇派的间谍混入其中。而当时的蒸汽人形白釉俑技术成熟，价格低廉，议会干脆买了几千个，有的负责做饭洗衣，有的负责晚上提灯巡逻，有的负责跳舞弹琴，还有的负责在朝堂上充当后排大臣，制造出“满朝文武”的景象。这样一来，只需要聘用白天的宫女，守门的侍卫，皇帝老师和廷上发言的大臣们。

结果，满朝的遗老遗少们蜂拥而来，抢着成为皇家大臣。你身旁的李尚书、老将军、太子太傅等都是落魄的士人，从你父亲小时候就在了。他们痴痴地耽在旧王朝的幻梦里，你演武将，我演文官，宁愿这样过一辈子。

可范礼仍不放心，在大臣和宫女中加入大量监察人员，以防保皇派私通皇帝，重蹈覆辙。皇帝看的书由他亲自审核，删尽三百年来所有史实，把时间轴生生移到三百年前；皇帝受的教育由议会严格审核，除了古典经学小学外，大量修改礼学内容：比如规定皇帝一生只能纳一个妃子，比如由礼部从全国选妃，比如宫女数量不可随意改变……

就这样，在寂静的宫殿里，小皇帝在重重书卷中长大了。

他从六岁就开始上早朝，操心水利民生赈灾边疆。老臣们说他的父母早亡，因此要更努力，让这社稷天下变得更好。他乖乖听话，每晚按时喝安神茶，然后一夜长眠，从不会发现夜晚那些宫女的秘密；他乖乖守礼，浩大僵硬的舞蹈看上几百遍，也依然坐得笔直；他为国家忧心辗转，每晚在厚厚的文书中钻研……

他十八岁时，选了妃，遇见了你的母亲。

当时，你母亲是被抵押入宫的。

我的命运和她一模一样。我们的父亲都曾是富可敌国的大商人，掌握矿产工厂，却因经营不善欠下国家巨债。她的父亲潜逃，我的父亲暴毙。根据法律，父债子还，十八岁那年，我们就欠下三生都还不完的国债，像货品一样被抵押给国会，失去自由。

而国会正苦于皇帝选妃——新时代里没有一个女子，自愿将青春与爱情困于一座古老的笼子。无奈之下，议会以“一笔勾销债务”为许诺，强迫我们入宫成为皇妃。你们在宫中收到的画像，其实就是这样选出来的。

在金钱和商人眼里，爱情是可以买的，可以抵债的。

二十年前，你母亲得知这一消息后飞快东逃，最后在全国通缉中被抓回皇宫，却在你父皇的金殿中爱上了他。当时，你父皇本已许她自由，她却自愿留在那古雅的笼子里，留了一辈子。浮生若梦，真真假假，他们穿着宽衣长衫，赏花吟诗，在三百年前的幻梦里相爱着。

那她真的快乐吗？姬飞轻想起母亲种下的睡莲，放飞的鸟雀，呆呆盯着天空的神情。她陪心爱的男人演了一辈子的戏，不会累吗？

他转过身，认真地端详着满脸泪痕的少女，一种温热酸涩的液体在胸中流淌。“我会在皇宫里陪你一生一世的……”她哀婉的声音似乎还在耳旁回荡，他此刻终于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她，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对不起，我策划了一个骗局。”她的声音因哭泣而干哑，“最开始，我不愿意进宫，我打算让你亲口拒绝纳妃。在议会通知我进宫前的最后十五天里，我买了一双翅膀，趁夜色飞进宫里……”

这本来是个完美的骗局。

她假扮成来自未来的神女，以“阻止灾难”为名，令他三年内不许纳妃。为此，她以最近三百年的史实为蓝本，把夏成帝换成姬飞轻，妃子换成自己，虚构了一场“三百年后的大灾难”。

她本该成功的，如果她没有爱上他的话……

“之前我不理解，为什么你母亲会因为见到皇帝的第一面，便决定放弃自由，甘愿成为皇妃。”林光依偎在姬飞轻怀里，眼睛发红，“可当我看见你时，我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她见他的第一面：

那个年轻的皇帝，站在满树晶莹的花下，衣衫翩飞。大风忽起，洁白花瓣清冷地四溅，纷纷簌簌如同暮雨，那少年笔直地站着，神情冷淡，并不抬眼。

像个孤独的玉人。

那一瞬，她就明白，世上再不会有像他这样的人了。

从某种意义上，他比外面世间在机器中求生的人，在金钱中痛苦的人，在私欲中挣扎的人，都自由得多。他比所有人都宁静优雅。

当他爱一个人时，毫无保留地要将一切都献给她，不管是母亲的莲花，巨大的宫殿，还是天下的皇后。能嫁给他，其实是件三生有幸的事。

在骗局成功的那一霎，她忽然泪流满面，陷入一种撕裂的绝望：她要看着他，和别的女人度过一生吗？

他像一道光划入她漆黑的生命，过目不忘，曾经沧海。

终于，最后一夜，她做出了那个疯狂的决定……

姬飞轻静静地听着，抚摸她的头发：“那为什么是三年呢？那时若是你开口让我一辈子不娶，我也情愿啊。”

“因为我计划用三年时间还清债务，换回自由，离开国会的控制。”她挣开他的手，格外认真地注视着他，又露出了那美丽威严的眼神，“我父亲临死前研究着一种新型燃料，只要给我足够时间……”

“现在想想，之前真是漏洞重重。”姬飞轻苦涩地笑了，“什么北狄来犯，什么全国选出一个妃子，什么三年后会有更适合我的人……我还真是好骗。”

“不要这么想，你的存在维护了帝国的和平。你仍是‘神’和‘皇’，如果没有你作为精神信仰，这个庞大的帝国将随时陷入分裂。”她的眼中充满鼓励和感激，“从你父皇入驻皇宫至今，三十八年来稳定昌盛。”

姬飞轻怔住了，他想起了那文武满堂的金殿，厚重的奏折，浩瀚的军事地图……它们像泡沫般，破碎在眼前的烟雨里。

“我们该回去了。”林光在他怀中直起身，“我把真相都告诉了你，你要守诺，现在就回去。明天我会以林碧歌的身份进宫，成为你的妻，和你在宫中过一辈子。”

“宫中过……一辈子？”姬飞轻自语道，用手捧起她的脸，声音微颤，“你知道我的母亲为什么在二十六岁就去世了吗？”

“什么？”

“太医说，她自从我出生后便患了心病，终于在我六岁那年积郁成疾，撒手人世。”一滴泪珠缓缓从他眼中滑出，“从此，我父皇相思成疾，没有熬过六年后的冬天。”

“我懂你的感受……”林光想起了自己的爸爸。

“不！你不知道！”他的声音越颤越烈，“十二年来我一直不明白，我今天终于明白了！她患上的心病是什么，你明白了吗？”

“那是……”林光愣了一瞬，之后突然痛哭。

十八年前的夜晚，当灯火明亮的寝殿内人来人往，宫女提花报喜，年轻的皇帝抱着小小的婴儿欣喜若狂，露出初为人父的笑容时，虚弱而美丽的皇妃躺在床上，是否在众人的欢喜嘈杂中，悄无声息地抹泪？

她的孩子，将生在这宫里，长在这宫里，死在这宫里。

这孩子的一生就是一场戏，他所有读的书、上的课、看见的奏折、遇见的人都是假的。她明知这一切，却什么都不能说，还要亲身骗他一辈子。

随着儿子的长大，这种罪恶感越来越深，直到她被彻底击垮，香消玉殒。

她年轻时，是那样明亮勇敢，决心为了爱情而牺牲一切，因此体会到伟大的幸福。但那时她太年轻，不明白世上很多东西，是无法靠勇敢和牺牲来解决的。而当她明白时，已经身处撕裂的痛苦之中。

“他们的结局就是我们的结局。”姬飞轻温热的泪水不断掉落在林光脸上，“如果我们回去，我们的子孙，也是这样的结局。”

泪眼蒙眬中，林光说不出话。

“我们必须逃出去，我们要一起逃出去。”他用手指拭去她的泪水，声音从未有过的平静坚定，“我们不能死在宫里，我们要自由地活。”

第十章

清晨，熹光在飞檐金殿间跳动，古木间鸟雀嘤鸣，日晷渐偏。

瓷白的宫女提着已灭的灯笼，按着既定的轨道，一步步走回隐蔽的地下仓库；御膳房内，面容僵硬的厨娘们从地下升起，开始准备早膳；朝堂外，白发苍苍的老臣们等候着，一边小声聊天，一边摸索着手中的玉笏，不知祖上哪一代传下的。

宫内，十几个彩衣的宫女，打着哈欠插上簪花，洗漱后排成一队，准备出门工作。

一个宁静如画的清晨。

只可惜几分钟后，震耳的青铜警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在古老的宫殿内炸响，迟迟不散。

他们飞呀飞，飞过瑰丽的朝阳，也飞过黑烟中的鸦群。一个多么奇怪的世界呀，姬飞轻呆呆地望着：

层层叠叠的巨楼直冲天空，朱红的飞檐雕甍彼此相连，仿佛云霞；那巨楼上是密密麻麻的小窗户，看得人眼花缭乱；黑龙在悬亭间飞翔，吞下人群后振翼而飞。远处，冰蓝色的长河上巨轮咆哮，船头是青铜雀头，将白色的浓雾喷向天空；更远处，灰色的工厂绵延千里，发出如同雷吼的轰鸣，瓷白的巨人举着重物在其中穿行，身上纱衣飞舞如云。

林光告诉他，昨晚所见的景色是帝国最落后的部分，那里临近紫薇森林，今年才得到开发允许。昨晚的人群都是建筑工人，乘坐最后一班飞龙回家。

就在此时，四艘飞龙衔巨画而来，徐徐展开——林光的脸出现在空中，额上写着八个大字：全国通缉，重金悬赏。巨楼上所有窗户都探出脑袋来，热议纷纷。

两人霎时面如土色，加速飞远。

他们耗尽燃料，黄昏时降落在一片繁华之地。此处九水通航，人口繁多，便于躲开搜捕。

身无分文的两人，只得走入当铺卖掉翅膀，换取一点碎银，又用这点碎银支付了一个月的房租——乱哄哄的老楼中一个极小的房间，只有两张破木床。

当一只皮毛脏黄的老鼠从角落里窜出来时，姬飞轻忽地一阵恶心，扶着墙干呕。林光忍住害怕，轻轻拍打他的背。

此刻，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仅剩的近百枚铜板摊在小木桌上，谁都不愿意动。

这一夜，在咯吱吱的木床上，饥肠辘辘的姬飞轻做了此生第一个梦。

梦里，彩衣宫女排成一列，莹白纤细的手指端上一道道精美菜肴。青铜钟乐飘响，朱衫舞女在金殿上旋转，梁上银笼起伏。他端起一碗浓香扑鼻的万福粥，刚拿起瓷勺——

“飞轻，”病重的母亲坐在他身边，以手帕掩口咳嗽，面色嫣红，“你出生那年，是我给你起的名字。”

“母后。”他连忙放下粥，拍她的背，凑近那一刻，她忽然在他耳边开口，声音虚弱、焦急而热切：

“一定要飞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的孩子，不该被关在笼子里！”

就在这一霎，母亲僵住了，洁白的瓷片镀上她的每一寸皮肤。她身后，银色的光芒包裹了整个世界，金殿、宫女、木屏风……都瞬间凝固成金属，一切都是银铁搭成的骨架，一个巨大精致的银笼！天旋地转，银架纷纷折断倾倒，咆哮着向姬飞轻压了下来。就在这一瞬，一双巨大柔软的蝶翼，从他背后钻了出来！

无数骨架下落，刺穿蝶翼将他死死钉在地上，银色的宫殿倾塌，掩埋一切。

姬飞轻猛地一下坐起身，过了好久，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另一张床上熟睡的林光，少女狭长的睫毛搭在光洁的脸上，仿若莹白熹光里一朵轻柔的花，绽放于逼仄阴暗的房间中。久违的宁静涌上心头，他静静地注视着她，忽然发现她额上满是汗水。

他跳下床，摸她的额头吓了一跳：她发烧了。

“快宣太医！”他下意识地喊，随后才意识到目前的处境，连忙横抱起林光，就要出门去找医生。

“不能去。”林光微微睁眼，每说一个字都要使上全身力气，“我被通缉了。”

他抚摸着她滚烫的脸颊：“那我去给你买药。现在国会只通缉你，不通缉我，说明他们想封锁皇帝失踪的消息。我暂时还能自由行动，你哪里不舒服，全都告诉我。”

九十三文。

姬飞轻攥着装有九十三个铜板的钱袋，走在漆黑的凌晨中。

昂贵精美的画船在头顶游荡，红笼与招牌在四周悬浮，鳞次栉比的商铺紧紧闭门，妖艳美人在阴暗的巷口徘徊，满背文身的青年游民结帮拉伙。姬飞轻还穿着那身白丝素衫，显得格格不入。

一百五十文。

他敲开每一家能找到的药铺，这是郎中开的最便宜的价格了。他握紧拳头，低头小声求他们通融，却只得到一连串白眼和哈欠。有人在关门时，朝他“呸”了一声。

他骄傲的心被轻易地刺痛了，他尽量挺直脊背，仪态翩翩地走出药铺。

这个年轻的皇帝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窘迫，一种真实生活的恐慌。他又累又饿，攥着轻飘飘的钱袋在黑夜里徘徊，像条流浪森林的家狗。他心中焦急又愧疚，责怪自己让林光淋了大雨，担忧着高烧的她；但更深层的不安侵扰着他，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为五十七文钱担忧，但现在，他心爱的人的生命，就将被这五十七文决定。

有什么快速赚钱的法子呢？在前十八年的生命里，他从来不知道钱为何物；但在此刻，满腹的经纶韬略都像是笑话。

给人抄信、卖画为生，去私塾当先生，他想了一些挣钱的法子，却都那么不合时宜。他需要五十七文钱……巷口红唇的女人向他走来，薄如蝉翼的纱衫下能看清胸前白嫩的皮肤。姬飞轻连忙走开。

一位流里流气的青年拦住了他的去路：“我叫旗子。兄弟，你需要钱吗？”

傍晚时，林光睁开了眼睛。

半裸着上身的少年坐在暮光里，取下她额上的凉毛巾，露出微笑：“我熬了粥，起来喝吧。”

“飞轻！”她撑着身子坐起，脑中混乱，“你衣服呢？”

“脏了，我把它洗了。”姬飞轻侧身，身后是两个木盆，左边是他的白丝衫，泡出一盆黑水。

“怎么那么脏。”林光嘟囔着转过头，看见一个简陋的木桌，上面有一只热腾腾的烧鸡。她猛地回头，瞪着姬飞轻：“你从哪里来的钱？盆子、桌子还有烧鸡，都是怎么来的？”

他别过眼，端起粥轻轻吹气：“我下了趟矿。”

“什么！”她激动地直起身，“你怎么能去下矿！”

姬飞轻并不接话，将粥递过去，声音平淡：“已经凉了，快喝吧。”

她并不接粥，眼圈微红，死死地盯着他黑玉石般的眼睛：“姬飞轻，你不能这么做。”

他低下头接着吹气。

“你是皇帝，流着最尊贵的血。”她的眼睛越来越红，“你不能去做这种事……”

姬飞轻沉默了。

昨天晚上，他也是这么想的；但凌晨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

下一次矿，可以赚三百文钱。

这是她的药，是他们的食物，是桌子椅子盆子，是不被人冷眼相待的尊严。

像梦游一样，他穿着洁白无瑕的丝衫，走进阴暗的黑矿，像动物般匍匐前进着。难以想象，前天他还坐在金子雕的龙椅上，淡漠地看着群臣跪拜。

很多时候，改变一个人只需要一夜的时间。

“别这么想，”他低下头，语气平淡，“我是愿意为你做所有事的。”

在狭小简陋的屋子里，他们吃了一顿温馨的晚宴。姬飞轻把昨晚的奇遇讲给她听：那个名叫旗子的青年告诉他，现在找工作越来越难，因为瓷人的成本太低，能用瓷人的工作都不再用工人。唯有那些偷偷开采的私矿，怕被官府发现不敢用瓷人，才会聘请矿工。

“我答应你，绝不再去了。”末了，他保证道。

“重要通知！全国通缉犯林光，女，十八岁……提供线索者重赏，知情不报者连坐！”第二日早晨，他们是被刺耳的喊声吵醒的，推开窗户一看，只见空中黑龙衔画像而来，上面巨大瓷人重复高呼。

“我去找工作，你待在家中，千万不要出去。”姬飞轻出门前，反复强调，“按时煎药吃，把门窗都关好。”

林光还有些低烧，面色苍白地点头。

第十一章

真实的世界，比姬飞轻想象中艰难得多。

他本想，自己再不济也能去私塾教书，却不曾想自己与世界整整脱节了三百年，不仅几何、机械一窍不通，连经学、史学都有了新的解释。更致命的是，他没有书院毕业的证书。而据学校说，今年四大书院的毕业生都多到用不完。

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失业。巨大的瓷人四处劳动，而成群的游民坐在街头的阳光中无所事事。旗子说，瓷人不仅抢了城市的工作，还抢了田地里的农活。特别是东方大陆，广阔农田中已经看不到人了，被巨贾驱逐的农民迁移到旧大陆，加重了失业。

那些瓷人的学名叫蒸汽人形白釉俑，具有分析和模拟功能，是八十年前诞生的技术。现在正是技术最成熟、造价最便宜的时候，他们坚硬如钢，能耐用百年。

姬飞轻想，幸好宫中的瓷人都是早期的技术，能被一柄伞敲碎。如果瓷人们换成了最新款，或许他现在就在宫里举行成婚大典了。

已经第九天了，他还是没能找到工作。林光一直低烧不退，身体虚弱。弹尽粮绝之际，姬飞轻向旗子借了件旧黑衣，再次下了矿。出来后，他洗澡换上白丝衫。

那天晚上，他骗林光说，这是卖画挣来的钱。

第十二天，旗子为姬飞轻介绍了一份工作：在肉联厂将油腻腻的猪肉抱上生产线。

旗子的二叔老姜就在肉联厂工作。钢刀在他身边挥舞，生产线的尽头是巨型绞肉机，闪着森森的冷光。这份工作不能用瓷人，因为绞肉机容易卡顿，需要人工小心翼翼地进行修复，十分危险，每一刻都要全神贯注。

这份工作很累，但有无数竞争者。姬飞轻冲锋破阵，成功受聘。

他犹豫再三，最后告诉林光，他去帮人卖画了。

从此，他过上了疲倦的、与猪肉相伴的一天天。每日凌晨来到工厂，为巨大的蒸汽机加上燃料，在呼呼的咆哮声中，生产线开始运作，绞肉机轰鸣旋转。夜晚时，他在工厂浴室中仔细洗澡并换上白丝衫，然后拖着疲倦的身体挤上最后一班飞龙，在众人的汗臭和拥挤中回到家里，倒头便睡。这样，他每日可以挣四十文钱，勉强付得起饭钱和房租。

他开始频繁做梦。梦里他斜卧软榻之上，午后光影散落，白釉盘盛满了一颗颗深红晶莹的石榴籽；梦里银铃在大殿间轻响，幽花一树明，他踏着春泉去找红鲤……

有时他会从梦中惊醒，盯着破烂的墙壁与熟睡的林光，好久缓不过来神；更多时候，他是被叫醒的，前一秒还在宫中春日里放纸鸢，后一秒就飞速跑出门，去挤通往肉联厂的飞龙。

林光的病好了，他却几乎没有和林光说话的时间了。他每天都在工作，旬日也不能休息——每一份工作都有二十个人在排队，请假就等于辞职。车间主任如是告诉他们。

她总想跟他聊聊，聊画斋的工作啊，聊未来的打算啊，可他实在太忙、太累，每日回家就像瓷人般瘫倒。而她为不能挣钱分忧而自觉羞愧，更不忍打扰他休息了，唯有默默地将粗糙的地面一遍遍擦洗。她才十八岁，却和隔壁沉默的老妇人一样生活。

她也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她一直在飞，变回了小女孩的模样，仿佛回到了那无忧无虑、浪漫勇敢的年华。在广袤深蓝的天空里，她独自挥翅飞翔，有时会遇见爸爸或姬飞轻，有时不会。

她醒来也会盯着狭小的房间发呆，回忆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一切，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那个为了争取自由而挥翅飞入皇宫，大胆编凑谎话肆意妄为的女孩，到底在哪呢？

她曾敢想敢做、果敢浪漫、愿为很多东西奋不顾身。但现在，她却被逼缩在贫穷的陋室里，每日做家务、睡觉、发呆。她像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猫，每日唯一的盼头是姬飞轻回家时的脚步，但开门的欣喜过后，便陷入更大的寂寥与无所事事。

林光格外思念湖边的那一夜，冰凉的湖水与美丽的萤火。她总是想起少年水下望向她的目光，累世情深、柔肠百断。

那场古雅宁静的爱情幻梦，“啪”的一声被拥挤的生活挤破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林光开始焦躁，她反复问姬飞轻外面还有她的通缉吗？而姬飞轻的回答总是：越来越多了，现在搜捕紧急，你不要出门。

议会还在封锁皇帝失踪的消息。林光期望他们能暗中找个假皇帝登上龙椅，赶紧结束通缉。但当她笑着告诉姬飞轻时，他的目光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我们的婚礼怎么办？”林光仍笑着，“我们计划一下未来吧。”

“我不知道。”姬飞轻将脏兮兮的靴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他在少年时养成了最优雅的礼仪，却没穿过这么脏的靴子。每日四十文，他心里想。一个月是一千二百文，除去房租和吃喝的花费后只余百文，还不够买一双新靴子。

“我们要先存一些积蓄，开始做生意。唉，该死的通缉还要有多久……”她说，情不自禁地抱怨着。

姬飞轻低头坐着，像个犯错的孩子。他有些羞愧，或许应该多下几次矿，这样才能快点过上新的生活。他不愿意让林光受一丁点委屈的，她应该是那个美丽自由的神女，在星空里飞翔，而不是被困入狭小的笼中。

其实外面的世界也是笼子，还比皇宫差多了。他忽然冒出这个想法，登时更羞愧了。是林光把他带出了皇宫的笼子，带到了自由真实的世界里，他怎么还能思念那个虚假的世界呢？

但姬飞轻又忽然想，或许，如果她不叫醒他，让他耽在三百年前的幻梦里吟诗赏花，他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这天晚上他梦见自己换上龙袍，独自穿过森林，走回皇宫。文武百官列队恭迎，高呼万岁。如花的宫女簇拥着华美的轿子，载着他穿越森森庭院回到御书房。在古老的书卷与幽幽檀香中，白裙的林光提笔临摹，侧过头来对他微笑：“皇上，微服出访好玩吗？”

他在清晨惊醒，打开窗盯着远方，灰白的天光中，楼房拥挤绵延无边，悲凉如海浪般漫上心头。

在这一刻，他清醒地认识到，即使他再想回到皇宫，他也回不去了。

国会不能容忍一个知道一切的皇帝，满朝遗老文武也不会再陪他演戏。从他踏入外面世界的那一刻，他就被驱逐出了皇宫，驱逐出了幽雅宁静的古典世界。

对于国会而言，他已不再安全。他们或许会像林光说的那样找一个假皇帝，或许会仿照姬飞轻做一个瓷人登上龙椅。总之，他们肯定不会让他回到从前的生活了，抓到他后或许会监禁一生吧。

但姬飞轻并不想如姬玉山般带兵复辟，他隐隐感受到，一种浩大的力量在阻止着回到过去的脚步，他说不清这种力量是什么，但从每一片精致的齿轮中，他感受到了这种力量。

这种莫名的悲凉越来越深，他挤在奔赴肉联厂的飞龙上，心头挥之不去。

第十二章

每天，无数头活猪被瓷人载入肉联厂，烟囱中冒出灰黄色的烟，伴随着皮肉焦香的气味，弥漫四周。

工作了九天，姬飞轻闻见这种味道就反胃。

今天他来得早，更衣室里只有老姜在换工作服。老姜是个矮瘦的中年男人，和姬飞轻在一个车间。姬飞轻走到他身边，打开自己的柜子，脱下白丝衫整齐叠好。

“小飞你每天穿这么好的衣裳来上班是干啥子嘛？”

“小飞”是姬飞轻的化名，他微微一怔，将丝衫收进柜子，“从家里出来时穿的，没有别的衣服了。”

“我早就猜你是个富贵人家的娃嘛。”老姜摇摇头，灰色的眼睛露出些许落寞，“跟家里闹别扭喽？早点回去嘛，这个地方你不该来。”

姬飞轻不语，将长发绾成一团，戴上灰扑扑的帽子，转身就要往车间走。

“傻孩子，早点回去，莫让你爸妈担心。”老姜在他身后喊道。

姬飞轻的背影停顿了一下：“没父没母，身无长物，出来讨生活而已。”

“鬼才信你咯。”老姜絮絮叨叨，“你们这种公子哥儿，根本就不晓得穷人家孩子的苦。我从十六岁就在这儿上工，干了大半辈子，连孩子读书都供不起。我家大娃在矿里卖苦力，小娃在街上乱混……莫耍脾气，你赶紧回去，你不能像我这样受穷一辈子，儿孙也受穷，一家人挤在破屋里——”

“别说了！”姬飞轻忽然转过身，一股莫名的怒气在他胸膛里燃烧，“我不是什么公子哥，最穷的时候也下过矿！别劝我回去了，我没父母没家，回不去！”

他双目燃火，喘息着注视着老姜，后者怯怯缩缩地低下头：“好好，你别气——”

姬飞轻深吸一口气，走进车间。在搬运猪肉的过程中，他心中一片焦躁。老姜也是一片好心，他劝自己道，可那股莫名的怒火挥之不去。

姬飞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姜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呢？

忽然，他眼前浮现出狭小的屋子，望不到头的猪肉堆，深夜游荡的男女，嘈杂的城市，无数污水管伸向河流与海……一群稚嫩的孩子在巨大瓷人的脚间玩捉迷藏，他们跳着笑着，跑进了无数工厂的铁盒子，再也出不来了。

他是怎么长大的呢？桃花簇窗，太傅指着泛黄的书卷，教他一字一字念诗；夏夜风清，母亲与他秉烛赏莲，水光中红鲤甩尾如花；秋雨淋淋，灯花忽明忽暗，他敲着棋子等父皇下棋；冬雪初晴，天地一白，众臣在红梅下次韵和诗……

他的心底忽地漫起恐慌。他的孩子会怎么长大呢？他盯着面前的老姜，恍然看见自己三十年后的模样：每日和机器为伴，靠着可怜的薪水为生，一家人挤在破屋里，儿子长大了，儿子也去上班了……

他赶紧摇头，把这个古怪的想法逐出脑海。可那种恐惧幽灵般盘旋在他心头，久久不散。

“如果，让你再回到皇宫里生活，你愿意吗？”

话一出口，姬飞轻便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想问这句话，但嘴中不由自主地说了。

“什么？”林光正在叠衣服，侧脸在昏黄光芒中有柔软的线条，“你想回去了？”

“不，我……我只是怕。”

“怕什么？被通缉吗？”

“不……我怕日子，一直这样继续下去。”他说完后又觉不妥，“我是说，拥挤的生活像是没有尽头……”

“我明白。”林光转过头，眼神认真，“你当然不能一直卖画。我们必须攒一笔钱，然后经商。”

“经商？”姬飞轻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对他很陌生，有一种“君子远庖厨”似的天生厌恶感。

“我们不能为别人工作一辈子，”林光笑了，“我们要做生意，拥有自己的工厂、矿产、财富，这样才能获得自由。”

他轻声问道：“那万一失败了呢？像你父亲那样……”

气氛冷了下来，林光转回头。他自知失言，连忙绕开话题，心中盘算着再下几次矿，快点攒够钱才好。

或许林光是对的，他要打拼自己的财富，有自己的工厂。但那时他的工厂也要填满四十文一天的“老姜”吗？一种淡淡的厌恶感缠绕在胸口，他不由得想起“重义轻利”的圣人训了。

真实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失业、为别人工作和雇别人工作三种人了。如果他不愿失去自由，他就得夺了别人的自由。

“对了，你千万不许下矿了。”林光忽然说，“今天有好几个私矿塌方了，隔壁的老妪哭了一下午呢。他们说，这些矿都是黑矿，安全条件特别差，一旦出事人就没命。”

什么？姬飞轻面上一片错愕。

她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声音温柔而自责：“你不会真的准备下矿吧？忘了我刚刚的话，钱并不重要，你是最重要的。在这里过一辈子也没关系的。”

第二天清晨，姬飞轻挤在飞龙里到达肉联厂，期间乘客都在讨论矿难。他走进更衣间，发现老姜的眼睛又红又肿，正握着脖间的平安符下跪祈祷。

姬飞轻在他身后默默站了一会儿：“发生了什么？”

老姜没有动，声音嘶哑衰老：“大娃的腿伤了。”

姬飞轻一怔，想起老姜的大儿子在矿上工作。他拍着老姜的肩轻声安慰，伸手将老姜搀起。在老姜颤抖站起的那一瞬，平安符从脖间跳了出来，露出一位龙袍冕旒的少年，眼睛漆黑发亮，仿佛一头年轻威严的狮子。

“皇帝保佑，皇帝保佑……”老姜还在嘟囔着念。

力量一丝一丝从姬飞轻的身体里抽出来。他瞬间很疲惫，精神恍惚，给一张椅子便能睡着。此刻睡着该多好啊，他便能逃回那盛大辉煌的宫殿，在龙椅上批改奏折，笑看美人起舞海晏河清。

他搀着老姜走进车间。

第十三章

“肉联厂出事了！”在青铜警报声中，有人边跑边大喊，“绞肉机把人卷了进去！快来救人……”

蒸汽嗡鸣，人仰马翻，救急的黑龙在空中疾速飞翔，发出刺耳的鸣笛。消息不胫而走，阳光下无所事事的游民们抱团围观，指指点点。

精美的空中画船纷拥而至，遍身罗绮者从纱窗中探头，一边摇着折扇，一边俯视着连绵灰色工厂中一粒粒蚂蚁般攒动的人头。

夜很深了，姬飞轻还没有回家。

幽暗的室内，林光终于忍不住，跳下床走到门前，在触到门的一瞬又缩回手。她不能出去找他，她现在是通缉犯，被抓住就全完了。

林光焦虑地踱步。她能感受到，这段时间他并不开心。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对未来的忧郁甚至绝望。他到底去哪了？难道又去黑矿了？她昨天就不该说那样的话……

外面传来了妇人三三两两的碎语。林光心猿意马，隐隐听见“肉联厂”“大半个身子被绞成泥”“可怜”之类，也无心多想，满心盼着姬飞轻早点回来。

“这层南厢那小子不就在肉联厂上班？你福叔在厂门口见过。”老妪边捶衣边说，“跟他打听打听。”

“奶奶，哪个小子？”垂髫的女孩仰头问道。

“新搬来那个吧？不怎么说话，长得挺俊。”青衣少妇嫩白的手指穿着绣花针，“好像叫小飞。”

就在这时，紧闭的南厢门猛地开了。水房中的妇人纷纷转头，只见一黑衣少女飞奔而出，以袖捂面，豹子般向着楼梯窜了下去。

“她是谁，怎么在小飞屋里？”震惊过后，少妇单手拊心问道。

老妪低头继续捶衣服：“不知道。”

“奶奶，她没锁门儿！”女孩指着半开的房门，只见昏暗的室内空空荡荡。

一直低头磨镜的妇人抬起头：“小飞还没回来吗？”

最后一班飞龙已经停了，夜幕如同漆黑的汪洋，林光捂面狂奔。她不安地跑，狂躁地跑，在心中大喊他的名字，声嘶力竭却无人能应。

泪水从眼前飘落，她把手捂得更紧了。

怎么会相信他的话呢？林光眼前浮现出少年日夜疲倦的脸。他像是个悠闲卖画的人吗，四大书院的毕业生那么多，他怎么可能找到画斋的工作呢？

她从没想过，那个金殿上玉人般的少年竟会每日与猪肉为伴，在钢刀乱舞中度日。怪不得他累得没力气讲话，怪不得他渐渐绝望消沉……“我是愿意为你做所有事的。”她耳旁回荡起他轻描淡写的声音，热泪夺眶而出。

不管是在皇宫还是人间，他仍是那个孤独长大的少年，爱得再深，做了再多，只愿在心中悲喜，从不肯开口说出一个字。

傻瓜，林光颤抖的手掌近乎掩不住面：你为什么这么做呢？我只是个骗子，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很多事情她永远不会知道。比如第十四天夜里，他流着泪捞起母亲种下的睡莲，用薄锦仔细包好，要送给一个人；比如他每日都要穿着唯一的丝衫去肉联厂，只为不让她担心；比如他初次见她时——

夜幕大风，花香清冷，他的整个皇宫都暗了，只有她是亮的。

她是他十八年生命中从没见过的光。母亲去世后，父亲对他越来越疏远，他在书卷中独自长大，漆黑一片寂静无声。要是有人能飞进来陪我多好，他从幼时起就在心中期盼：瞒着太傅，瞒着宫女……

对于孤独久了的人，一道光可以温暖得令人落泪。那一夜，她不过看见地面上站着一位呆呆的小皇帝，而他仿佛看见最瑰丽的梦境在眼前沸腾，心跳如雷几乎要跃出胸膛。

少年的爱是不可说的，哪怕被骗，哪怕流泪，哪怕撕破一切骄傲以最卑微的方式苟活，他仍敏感固执地爱着你，温柔万分，视若珍宝。

她在狂奔中泪如雨下，漆黑的夜风如刀割面。她这一刻真的恨自己，为什么要去招惹他。他就应该活在静谧古雅的宫里，秉烛读书，花落满身。是她把他拉进真实世界的肮脏与不堪中，逼迫他一点点舍弃尊严，陷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她也终于明白，姬飞轻的母亲为什么一生都不愿将真相告诉丈夫。

近乎窒息的狂奔中，连绵的工厂终于出现在眼前。巨大的恐慌笼罩着她的心脏，她哆哆嗦嗦地跑向肉联厂。

肉联厂外还留着混乱的痕迹，血滴已经凝固，大门在慌乱中并没有上锁。林光跑进漆黑的厂房，一股焦的猪肉味向她袭来，她捂紧口鼻向前，大声喊：“飞轻，飞轻——”

林光很想打听一下，受伤的到底是谁，现在在哪个医馆。可竟然没遇到一个人。她只好鼓足勇气，沿着地上时断时有的血痕向里面走，不时有成排的死猪吊在头上，僵硬的瓷人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沾满猪血。

经过一堆又一堆的猪肉，林光终于走进了事发的车间。

现场已经经过了简单的清理，猪肉堆在生产线上渐渐发臭。尽头的绞肉机早已停止，血汁已经凝固了，唯有在粉色的肉馅里，露出几缕工作服的布料。

失事的人的血肉，已经和猪肉绞在了一起。

林光松开了手，干呕起来。

许久，她缓缓直起腰。就在这时，她看见一双漆黑的眼睛。

少年蜷缩在车间的角落里，像是只寻找安全的幼兽。他的眼睛如同空洞的玻璃珠，没有任何感情，懵懂地注视着绞肉机，一动不动。

“飞轻，你在这儿！”林光跌跌撞撞地向他跑去，跪下身抓住他的肩膀慌乱地检查，手脚完好，身上没有伤口……林光终于松了一口气，“飞轻，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他没有看她，仍是呆呆地望着绞肉机，一声不发。

林光松开了手，心脏在冰凉地下沉。她意识到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她在他眼前挥手：“姬飞轻，你怎么了？”

他没有一丝反应，像个聋哑的木头人，专注地盯着绞肉机，一根根睫毛在脸上留下清晰的影。

她心疼地把他拥进怀里，一边拍打他的背，一边柔声说：“我是林光。”

“林光，林光……”他以一种古怪的节拍，喃喃地重复着，双眼仍盯着绞肉机。

“林光！”忽然间，他伸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浑身瑟瑟发抖，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抱住树干，“林光——”

她连忙抚着他的背，柔声安慰：“我来了，不要怕。”

“老姜……老姜……”他语无伦次，心脏怦怦狂跳，“他死了，被机器害死了……就在我面前，被卷了进去……他还有两个儿子，腿、腿……我救不了，眼睁睁……”

她亲吻他的额头：“不要怕，不要自责，你尽力了。”

“就在我面前……他还有两个儿子……”他抱紧她，双手紧攥住她的衣角，泪水慢慢涌出，“老姜带着平安符，上面画着我。”

他的手臂渐渐垂了下去，眼神寂如死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希望，林光用力抱住了他，不让他滑落在地。

在她的怀抱里，他再次死死盯住了绞肉机，一动不动，仿佛木偶。他注视着绞进猪肉里的衣料，那是老姜破碎的血肉，粘在机器上，流进土地里。

这个低矮的男人干了一辈子的苦力，最后和猪肉死在一起。

他的两个儿子，也将去给别人干苦力。他的孙子，或许也是。

他们将像无数蝼蚁，被碾死在工厂里，成为肥料，滋润整个帝国的明日，推动蒸汽轰隆前进。

不，儿孙们或许会拼搏着经商和读书，从地上的蝼蚁向上跳跃，攀上空中游荡的锦罗画船，拥有他们的瓷人和工厂。那时，他们将高坐在画船之上，摇着羽扇，看着自家巨大嗡鸣的工厂里，吞下蝼蚁。

“不要再看了。”她用温暖的手掌捂住了他的眼睛。在她手指的黑暗与清香里，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任猪肉在身旁渐渐发臭。

许久，他呼吸渐渐轻缓。她轻轻移开手掌，注视着安静的他：

“我们先出去。”

她用最温柔的声音鼓励道，拉起他的左臂，勉强将他搀扶起来，向外面走去。

他的脸贴在她的肩上，泪水将她的衣服渐渐浸湿。

“宣太医！”他在昏昏沉沉中喊道，“把老姜救出来，把老姜救出来！朕的太医呢，章太医去哪了……”

一滴泪从她眼中落下了，滴在脚背上。

她的心在轻轻地疼，一股酸涩温热的液体在胸中流动，逼得她鼻酸万分。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抬头，泪眼蒙眬中又露出那坚定明亮，美丽威严的目光，就像她一个月前下定决心飞进皇宫时一样。

走出肉联厂后，林光扶着姬飞轻，走上了最近的浮亭。

黑色天幕下，灰白云朵低垂，林光转身，轻轻抱住了满脸泪痕的姬飞轻：“我们回去吧。”

姬飞轻的目光露出一丝怅然。

“听着，我有办法让你回到宫里。”林光将他越抱越紧，泪水又落了下来，“你只要听我的话，就能登上你的金殿龙椅，重新回到宁静的生活。我会嫁给你，我们在宫里过一辈子，好吗？”

他怔住了。漆黑的眼瞳里，各种情绪如烛火般不停地动摇。

良久，他摇头。

“为什么不呢？”林光含泪盯着他，焦急地问，“真的，我真的想到一个绝妙的办法，我们两人都能安全回到宫里。答应我吧，我知道你想回去。”

他只是摇头。

林光讲出了那个绝妙的回宫办法。可无论她怎样劝说，他只是失神地盯着远方，不停地摇头。

第十四章

肉联厂出事后，姬飞轻不再去上班。

他坐在出租屋里，木木地盯着天花板，盯了几日。

林光担心不已。

第四天清晨，林光醒来时下定决心，要冒险出门去请医生。可就在她坐起身的一霎，少年平静的声音传来：

“醒了吗？我煮了粥，快来吃。”

林光诧异地转身，只见晨光中姬飞轻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正在往桌上轻放。

“飞轻，你——没事了？”

“嗯。来吃饭吧。”

简单的早餐，两人对坐而食，氛围平静美好。他不愿多提肉联厂的事情，她也当作没发生。饭后，两人淡淡地聊天，讲些轻快的话。

“我要去找份新工作。”他说，“你是对的，我们必须经商。”

“可是，”她看着他，目光有些犹豫，“我知道你不喜欢。”

“没有，我愿意做的。”

“飞轻，你，”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你真的不想回宫吗？”

少年垂睫：“我不愿你被关在宫里。”

“可是——”

“我不想让你失去自由。”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可是，”她的目光有些困惑，“宫外的世界，就真的是自由吗？”

姬飞轻沉默了。

“我其实已经，厌倦蒸汽嗡鸣的世界了。”她注视着他，眼神认真，“这些日子，我总想，现实的世界似乎也没什么自由。”

“会有的。”姬飞轻望着她，眼神郑重，“我会找到它，送给你。”

“如果你想回宫，我愿意和你一起。”

姬飞轻别过眼：“不，我想坚持下去。”

“老姜的事，”他的声音还有点微颤，但他努力稳住，“你不要太担心。我已经挺过来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承受。”

“可是……”她迟疑着，心里不安极了，肉联厂里少年发抖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她担心他的精神状况，又不知如何开口，怕刺激他。

“我们不能像老姜那样活一辈子。”桌下，他手握成拳，“我也不能回宫，那太懦弱了。在现实世界里，我也能打拼出美好自由的生活，你相信我。”

在她担忧的目光下，他整衫出门。

他要去找一份新的工作，去勤奋拼搏，在功利拥挤的世界里拼出一席之地。

因为，他不能像老姜一样，死在猪肉里。

姬飞轻找到旗子时，旗子正带领众混混在肉联厂前闹事。一群人披麻戴孝、鬼哭狼嚎。

上前一问才知道，四天前老姜出事后，厂主吴绅只打发了二十两银子。家人不服，闹到衙门。但官商相护，竟驳回不理。

为了给二叔鸣冤，旗子带着十几个兄弟堵在厂门口，堵了四天。厂主吴绅装聋作哑，一直没露面。

“小飞！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身体好点了吗？”

旗子一看见姬飞轻，连忙上前打招呼。出事那日，旗子赶到肉联厂，和姬飞轻打了个照面，一句话来不及说就追着急救队跑去医馆。后来，他听说姬飞轻吓掉了魂，但一时忙于鸣冤，腾不出空去看望。此刻，他看见小飞站在面前，不禁又惊又喜。

“无恙。”姬飞轻微垂着头，“我有一件事，来找你帮忙。”

“尽管说，兄弟能帮一定帮！”

“我想找份新工作。”

“好说，我马上帮你联络。”

这时，有人喊旗子过去，旗子面露为难：“兄弟，要不你晚上再来找我，咱俩细谈。你也看见，目前情况有点乱。”

厂门口，披白麻的人群高举着血红的“冤”字，齐声凄厉呼喊：“人命关天！死不瞑目……”

姬飞轻点头：“我晚上再来找你。”

旗子拍了拍他的肩，两人正要告别。

“何人于斯滋事？”

忽然，半空中传来一声威严的斥责。

众人纷纷仰头，只见金光之中，一艘华美大船飞翔而来，绣帘白汽迎风飞荡。甲板之上，站着瓷人、仆役、美姬数位。正中央，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头顶乌纱，身着绯袍，狭长的双眼扫视众人，不怒自威。

“张巡抚！您终于来了！”地上众人涕泪满面，纷纷作揖，“请为草民们做主啊！”

飞船缓缓降落到地面之上，发出巨大噪声。鸣锣开道之后，张巡抚在众人的簇拥中，缓缓踱步向前。

所经之处，两侧民众赶紧俯身跪拜。

唯有姬飞轻站在原处。

张巡抚就要走过来了。跪在地上的旗子死死拉住姬飞轻的手，把他往下拽。姬飞轻一动不动，旗子冒险抬头，焦急地注视着他，小声吼道：“愣着干吗，快跪啊！”

可姬飞轻依旧站着，直视着走近的张巡抚。腰杆挺直如竹，黑色的眼珠有些漠然，有些困惑。

帝国明明已经死去九十年了。他想，为什么还是要跪呢。

他想起了林光讲的那些故事。恍然如目睹了多年前，年轻的范礼走上金殿时，眼中透出的绝望。

旗子还在奋力把他往下拉。他对旗子轻轻摇头：

神不跪人。

这是五千年来祖宗的规矩，是苍老的太傅指着泛黄的礼书，一字字虔诚地念：君天下，曰天子。天子穆穆，大夫济济，士跄跄，庶人僬僬。

他不能跪。哪怕他已做过人间最低贱的工作，但他就是不能跪。

隔着低伏的众人，张巡抚注视着唯一站立的青年，微皱眉头：

“带众闹事的，就是你？”

姬飞轻还没来得及解释，身后“吱呀”一声，紧闭的厂门开了。干瘦的吴绅钻出门，一边作揖，一边飞快地迎上前：“张大人，您终于来了，就是这群混混聚众闹事，快把他们带走吧！”

闻言，张巡抚的眉头皱得更深：“你们谁起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下忽然寂静。众人低头，彼此偷瞄，却谁都不敢第一个站起来。

张巡抚的目光俯视了一圈，抬起来，又定在了姬飞轻身上。

姬飞轻本不想惹事，此刻不得不开口：“并非闹事，厂中姜力，四日前为机器所害，厂主吴绅仅赔偿白银二十两。家属不服，故来鸣冤。”

“小人冤枉啊！”吴绅赶紧呈上契约书，“小人按《商律》，雇姜力的第一天就立了契约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姜力死伤与吴绅无关。二十两是我的情分，谁知这群混混贪婪无厌。大人明察！”

“还有吗？”张巡抚接过文书，扫视众人。

一直拉着姬飞轻的旗子终于忍不住了，连声磕头：“草民姜旗，家叔被吴绅厂中机器杀死，吴绅只赔二十两，丧尽天良！我们到衙门去讨公道，谁知县令冯鹤勾连奸商，驳回不理。巡抚大人明鉴，为小人主持公道啊！”

“县令冯鹤？”

“对，县令冯鹤徇私枉法，请张大人您明——”

“通通带回去，收押入狱。”

一声令下，瓷人仆役纷纷冲上前，擒住披麻戴孝的众人，惊叫四起。姬飞轻瞬间被瓷人绑住双手，他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凭什么抓人，我们做错了什么！”旗子奋力挣开了瓷人，大吼道，“我们都不识字，那份契约是被骗的。还有——”他指着姬飞轻：“小飞跟这件事没关系，我才是领头的，不要抓他！”

“做错了什么？”张巡抚冷嗤一声，转身，“我受国令，巡抚三省。依《商律》，你们闹事占道，耽误经营；依《讼律》，你们越级状告，诋毁命官。你们这群愚民，目无法度，不守契约，何其可恶。国家迟迟不进步，就是坏在愚民手里。”

说罢，拂袖而去。侍女们赶紧摇扇，浩浩荡荡簇拥着张巡抚走回飞船。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身后，惊慌声与磕头声四起，血红的“冤”字和洁白的麻衣被撕扯满地。姬飞轻高声解释，但没人理睬。仆役骂咧着推搡，瓷人将所有人统统推入漆黑的囚船。

蒸汽嗡鸣。矮小的囚船如一只脏兮兮的麻雀，消失在远方空中。

满目漆黑，颠簸摇晃。

当姬飞轻忍着恶心，再次看见光芒时，已经被推搡进入地下石狱。

四周冰凉难闻，散发着不见阳光的潮气。牢门上雕刻着狴犴狰狞的石像，青铜狱栏密密麻麻，锋利如剑。栏外，戴着面具的狱吏手持长鞭，沉默地巡逻。

姬飞轻双手被扣铁镣，与那十几位闹事青年一起，关押在狭小的牢房里。

他试着呼喊抓错人了，但很快放弃：巡逻的狱吏充耳不闻，因为他们都不是人，而是嗡鸣的蒸汽人俑。

在一片哭喊和喧哗中，姬飞轻颓然地坐下。

“对不起。”旗子在他身旁坐下，垂着头说。

“没事。”他努力挤出一丝苦笑，心中却一片担忧：

林光听说这件事了吗？

最近通缉越来越多，搜查越来越严。上次肉联厂里，她是趁着夜黑才没被认出，这次要是她冒险出门，后果不堪设想……

第十五章

老楼里，邻里们又谈论起了肉联厂闹事被抓的新消息。但这回，林光没有听见。

因为她正在专心地回忆父亲的笔记：

“夏东之南，有水可燃。石脂浮水上，如漆；采之以燃灯，极明……”

她手持中毫，按照记忆，一字一字在纸上抄写。

父亲在世时，林光是位锦衣玉食的贵小姐，从未留心过商业之事。父亲谈论项目时，她偶然听见“有水可燃”一句，十分奇怪：水怎么可能燃烧呢？

她因好奇，偷看了几页笔记，知道父亲发现了一种新型燃料：石漆。

但父亲暴毙之后，因欠下巨额国债，所有东西被抄家充公，那本笔记也不知所踪了。

“颇似淳漆，燃之如麻，但烟甚浓……”

早上时，她颇担心飞轻的状况，想带他回宫。

他想回去，她知道。

一个来自“三百年前”的皇帝，真的可以放下故园，在新的蒸汽时代得到安宁和幸福吗？

他不快乐，她知道。

可是，姬飞轻出门后，林光回想着那句“我也能打拼出美好自由的生活”，又犹豫了。

她知道，姬飞轻只是被老姜的事刺激，才在危机感中燃起拼搏的信念，他的内心仍在渴望回到古典生活。

可是，如果这就是他此刻想做的事，那她仍会支持他。

如果他不想回宫，想在新世界里打拼自由，那她有什么理由阻止他呢？

她只会竭尽全力给他帮助。

他想经商，那就告诉他新型燃料的所有消息。

“取著器中，始黄后黑，如凝膏。彼方人或谓脂水，或谓石漆，或谓石油。”

可是，只能想起这么多了。

林光捧着脑袋，又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石漆”的具体产地在哪。她当时就翻了两三页，可能根本没看见。

罢了罢了。林光将纸吹干，小心翼翼地叠好，打算等飞轻回来时交给他。

她都计划好了，他们攒些盘缠，渡海去东方大陆，一起在“夏东之南”寻找石漆。

说不定，他们能因此过上自由美好的生活。

林光满怀希望地等了一天。

可是，夜很深了，姬飞轻还没回来。

第十六章

寂静与饥饿中，众人逐渐放弃了哭喊，用稻草垫着冰冷的地面，围坐一团，闲聊起来。

姬飞轻心不在焉地坐在一旁，聒噪与无聊中，他的眼皮渐渐垂下，有些瞌睡。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尖腮少年故作老成，“我太爷爷说，夏哀帝的时候，每家还有三十亩地呢。每年粮食交完课，剩下都是自己的。”

“我家以前也有地，后来不都卖了嘛。”

“你懂什么？那时候土地都是皇帝的，皇帝分给每家每户种，不许卖也不许买，叫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夏成帝发现东方大陆的时候，地多到分不完，哪像现在，地都在大商人手里，给瓷人种了，偏偏要饿死我们这些活人——”

“要是我爷爷不卖地就好了。我家本来在东陆，卖了地之后找不到工作，被迫来了这儿，饥一顿饱一顿的。”小奇才十三岁，插话道。

“你懂什么，那时候不卖行吗！”小奇哥哥就在身旁，不满地训斥，“当时范礼正在和姬玉山打仗，东陆没人管，奸商一拥而上，到处强占圈地。乖乖卖了还能拿笔钱，不识趣的都抛尸荒野了。”

小奇打了个冷战，但不愿在人面前露怯，急忙接话：“我听说东陆都几千亩几千亩地养羊了，叫什么‘大规模畜牧’，全部用巨型瓷人。”

哥哥冷笑一声：“现在不是人吃羊，是羊吃人。”

“姬玉山归位那几年，西陆都恢复分田了。”又一位年龄较小的少年炫耀道，“我爷爷当时分了四十多亩呢。可惜后来皇帝被打败了，奸商威逼利诱，又把地全买走建工厂了。”

“还是皇帝好，要是给我们每人分三十亩，多好啊。”

“可如果地小了，不就没法用瓷人耕作了吗？”

“管瓷人干嘛！我们能吃饱就行。”

“可是瓷人干活，确实比真人快啊，大块土地能生产更多……”

少年们很快绕过了这个话题，议论起当年范礼和姬玉山的战事，一个个摩拳擦掌，指点江山，一会儿喟然长叹，一会儿又辩论不休，恨不得回到当年一逞英豪。

而姬飞轻终于支撑不住，头一歪，靠在旗子身上睡着了。

他又做了个梦。

“皇上，微服出访好玩吗？”

白裙的林光站在面前，笑盈盈地问。睫毛翩跹，清明的天光透过窗棂，在书卷上映着细碎的影。

姬飞轻怔怔地盯着她的眼睛。

她放下笔，拉起姬飞轻的手，眉眼弯弯，牙齿间闪烁着亮晶晶的光：“你去的可是三百年后的世界，好不好玩嘛？”

姬飞轻用力握住她的双手，从她晶莹的眼瞳里，看见了窗外的倒影：长天碧云漫光，殿宇灰黑沉静。巨大的晨钟沉沉地晃动，声声悠远敲响。红墙之下，宫车辘辘，花影明灭。

一霎一念，辗转千世。

“还好。”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不及这儿好。”

她缓缓笑了。身旁，砚台滴水，绿树映窗，光在明亮的室内遨游，凉风穿堂古卷翻飞。她声音轻柔：

“那你，还要再去三百年后的世界吗？”

“不去。”他拥住她，在她发髻的清香间微颤，“我回来了，哪也不去了。”

突然，远处传来撕裂的号叫。

姬飞轻回头看去，只见窗外火光冲天，巨大的可怕的蒸汽机架在空中，整个宫殿熊熊燃烧，狂响爆炸，推动蒸汽机嗡鸣旋转。

天幕阴凄，罡风四起，忽地传来万马长嘶，浩浩荡荡的士兵冲入皇宫，对垒厮杀，残肢在地上跳跃，雪白的蒸汽笼罩大地，飙风卷着溅血的军旗，直冲长天。

暴雨与蒸汽的巨响中，战争结束了。

一片焦黑的灰烬中，断尸如山如海。肉泥与血浆在漆黑的泥水里漫流，无数头颅不肯瞑目，黑白分明的眼珠注视天空。破碎的瓦梁间，巨型蒸汽机仍立着，像是向天地露出獠牙，狰狞咆哮。

姬飞轻回神，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断壁残垣间。怀中空无一人，四面八方空无一物。

雨声浩大，淹没天地。

“快起来！张大人有事让你们做！”

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鞭打中，姬飞轻睁开眼，恍然意识到仍在囹圄之中。

似乎已是晚上了。众仆役提着灯火和大包，一边透过狱栏肆意鞭打众人，一边骂骂咧咧：“张大人仁慈！今晚你们把事情做好了，白天的事就不计较了。要是敢偷懒，就在地底下待一辈子吧！”

经过这一日的折磨，众人哪敢反抗，纷纷高喊着：“愿为大人效劳！”

黄衣狱头数了数袋子，正好十八个，装得满满当当。他面目狰狞：“今晚大人让你们做的事，要是谁敢声张，明天就丢到海里喂鱼！”

众人哪敢问是做什么，只是不断作揖：“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再问一次，你们都不识字，对吗？”

“对，对，都不识字的。”

黄衣狱头满意地捋了捋胡子：“很好。一会儿我把牢门打开，每人拿一个袋子回家，沿路上，把袋里的纸页放到各家窗户上，不许重发，天明前一定要发完，明白吗？”

众人一听可以回家，马上目露惊喜：“小的明白！”

牢门开了，众人飞快地争抢袋子，似乎生怕狱头改变主意。所幸，仆役们已经开始解他们手上的铁镣了。

“等等。”狱头忽地发话。

众人心脏都停了一拍。

“你们谁跑得快，大人还有一封信要送。”

“我！我！”小奇不顾哥哥担忧的目光，飞快举手，“我跑得快，让我去送信吧！”

狱头打量了小奇一番，将他叫到角落，耳语一番，交给他一封薄信。另一边，众人被解开镣铐，扛起各自的大布袋，在仆役的带领下向外走去。

小奇不久就追了上来。仆役真的将他们送出了狱门，大家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齐声道谢，对张大人的大恩大德连连磕头，感激不尽。

姬飞轻一直皱着眉头，但他只想赶紧回去见林光，不愿再生事，于是扛起袋子随众人消失在夜色里。

袋子里是一摞一摞的传单，被码得整整齐齐。走得快的人，已经在居民楼的窗户前，随手贴着传单了。

堂堂张巡抚，居然为了发传单，就把一群混混放了？

姬飞轻苦笑着摇头，他心里还在想着那个梦，漫不经心地从袋里掏出第一张传单。

但在看清纸上字迹的一霎，他浑身冰凉，瞳孔蓦然张大——

这、这……

传单从他颤抖的手指间飘落在地，露出血红的大字：

注意！注意！

皇帝不见了！姬飞轻已经逃出宫了！

国会至今欺骗民众，隐瞒消息。复辟战争一触即发，国会用心何其歹毒。

推翻国会，建立共治！

推翻国会，建立共治！

张巡抚是国家命官，怎么能、怎么能……

小奇就在前方不远处，姬飞轻丢掉大袋跑上去，一把将小奇拉到暗处，从他手中拿走信，封口已被打开过。姬飞轻取出信纸，喘着粗气一目十行地读。

这封信是东陆议员郑流写的，要张渔看完后交给县令冯鹤。大意是皇帝已经逃出皇宫，国会秘而不宣，形势千钧一发。郑流要张渔在巡抚三省之际，多方联络，准备军事，并将皇帝出逃之事泄露民间，引发民心大乱，为谋反造势。

语气之中，此事似已计划多年，而郑流在议员的身份之外，还有更深的势力。

此外，郑流还写，不久就会有人逼国会证明皇帝仍在宫里，国会无法证明，只能昭告天下。那时动乱必起，他们要占得先机。

姬飞轻看完信，仍在大口喘气，脑中一片嗡鸣，隐约响起林光的声音：“当这个国家没有皇帝时，总有人想当皇帝。”

是的，他大意了，他怎么能指望国会为皇帝出逃保密到底？有些人珍爱和平拥护君主立宪，但有些人靠战争发财，还有些人一直蠢蠢欲动，等来了好不容易的机会……

眼前就是一个例子。郑流身在国会，张渔巡抚四方，冯鹤掌握着经济重镇，三人筹划多年，坐等天下大乱。

姬飞轻也终于明白了白天发生的事：他们只是聚众鸣冤，罪不至入狱。而张渔正需要一群能保密的人夜间发传单，就把他们抓进牢中。一来得了免费的劳力；二来维护了冯鹤，三来给了巨贾吴绅面子。姬飞轻想到刚刚众人感谢张渔的姿态，觉得格外讽刺。

但更多看不见的野心家，在这暗潮汹涌的时刻里又谋划着什么？

这个浩大美丽的国家，又要再一次尸横遍野，陷入无尽的分裂与杀戮吗？

姬飞轻瞬间脊背发凉。他把纸塞进信封，还给小奇，不顾身后遗落在地的大袋子，掉头就跑。

“小飞，你怎么了？”旗子拉住了他，目光饱含歉意，“今天的事对不住了，你的那包传单我发，明天我给你介绍工作。”

“谢谢你，不用了。”姬飞轻回头，对旗子努力微笑了一下，“认识你很高兴，可是我必须走了。”

话落，旗子的表情却没有一丝意外，只是轻轻地松开了手：“那也好，早点回家吧，别让父母担心。”

姬飞轻一怔：“回家？”

旗子耸肩，故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二叔都跟我说了，你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闹脾气才来这里。快回去吧，这些地方你不该来。”

姬飞轻看着他，张嘴想要解释，又沉默了。良久，他露出微笑：“保重啊，旗子。”

“小飞，你也保重。”旗子笨拙地说，拍了拍他的肩，“快回去吧。”

于是姬飞轻便甩开众人，向远方飞快地奔跑，像是要跑过命运，跑过时间，跑过一切未来的苦难。

白色的丝衫在风中晃晃摇摇，虽然一天的牢狱之灾让它有点发灰，但跑起来的时候，依然飞舞如一只不染人间烟尘的云鹤。

第十七章

三更鼓声响起了。

姬飞轻还没回来。

林光捏着白纸，在家里反复踱步，一次次握住门把手，又放下。“砰砰！”敲门声忽地传来，林光赶紧开门，惊喜万分，“飞轻！你终于回来啦。”

姬飞轻怔怔地看着林光，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是啊，回来了。”

“是不是工作不好找？别担心。”她把他迎进屋里，献宝似的将白纸塞到他手心里，坏笑道，“看看这个。”

姬飞轻展开：“这是？”

“这是我父亲临终时研究的新型燃料，他说石漆一定会大卖的。别那么辛苦地工作了，我们一起去东方大陆找石漆吧。万一找到了，我们就能成为矿主……”

她兴奋地描绘着，眼睛里有光芒在闪。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姬飞轻回想这段日子以来她的沉闷，内心一片苦涩。

“怎么了？”林光终于察觉到眼前人情绪不对，“你不想离开西陆吗？”

“没有，我……”

姬飞轻一时语塞。他其实想离开这儿，想到达传说中的东方大陆，想和林光拉着手在麦浪里奔跑，想找到那种神奇的可以燃烧的水，还想不断地寻找，直到找到真正自由美丽的世界……

为什么不和林光一起离开呢？

那些纷乱和阴谋关他们什么事呢？

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一直善良地活着，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任何邪恶的欲望或权力的野心。

凭什么，他们要去为别人的邪恶负责呢？

这个国家欺骗了他十八年，凭什么他还要为它牺牲呢？

走吧，拉着林光的手一起走吧。他们如此年轻，理应到达所有想去的地方，一起走过天涯海角，看遍世间繁华。

“如果你喜欢西陆，那我们就留在这儿吧。”林光的语气依然轻快，“找石漆只是一个想法啦，不要放在心上。你饿不饿，我有准备宵夜，吃吗？”

她盈盈地笑着，眼里盛着光，期待地看着他。

姬飞轻别开眼，下意识地折叠着手中的纸条，字迹每一个都那样精巧工整，看样子誊写了好几遍……忽的一下，一滴温热的泪掉了下来。

姬飞轻连忙掩饰。可不知怎的，几滴泪珠接二连三，从他眼中迅速掉落，打在纸上氤氲一片。

“飞轻，到底怎么了？”林光担忧地问他，“今天发生了什么？”

“没有，我……”温暖酸涩的水流在心头流淌，他忽地语不成声，“我真的很想，很想和你一起去远方。”

可是，他要怎么去远方？

这是他的国家，那么多年里，他用整颗心脏炽烈地爱着它。这是祖先五千年的基业，与他的血液根根相连、脉脉相系。

哪怕他被它欺骗了十八年，哪怕他保护它唯一的方式就是被囚禁。可他依然……放不下它。

他该怎么丢下它，丢下被杀戮吞噬的芸芸众生，丢下常年分裂的无尽苦难，跑到美好的远方去？

许多画面忽然冒了出来：太傅指着绵延泛黄的经史，满朝文武跪拜高呼吾皇，老姜跪下祈祷，低矮的男人虔诚地握着平安符，喃喃道：“皇帝保佑，皇帝保佑……”

苦难中，又有多少坚毅的生命，仍相信着皇帝是神，从他身上得到慰藉，因而奋力生活？

他们的神，要丢下他们，跑到美好的远方去了吗？

她拉着他坐下，为他端来热汤：“没事的，飞轻，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

姬飞轻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他一字一字，从旗子在肉联厂前闹事，到入狱，再到传单和信，说得很慢很慢。

但他还是说完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林光，你，还是离开我吧。”

到远方去，到自由的远方去。美丽的神女，不该被关在笼子里。

“形势确实危急。”林光语气平静，“如果他们的阴谋得逞，国会不久就会被迫证明皇帝仍在宫里，如果你不在，全国混乱会再次爆发，各种势力又开始争霸。和平来之不易，你得回宫，你必须马上回宫。”

姬飞轻低下头：“我知道，我明早就回去。”

他还是个皇帝，这还是他的国家。他爱它。

虽然实际上，他对这个国家没有任何用处，但只要他被囚禁了，和平的希望会大一些。

在新的世界里，人们是否认为这样值得？他不知道。

但在他古旧的世界里，为了天下而牺牲个人，永远是值得的。

无论自由，无论爱情。

她为他添了一勺汤，语气平淡：“而我，和你一起回去。”

姬飞轻怔住了，良久，抬头看着林光，双眼微微发红：“你……你还是走吧。”

“我必须和你一起回宫。你忘记那个办法了吗？只有我把你送回去，国会才能相信你是安全的。”

“我不需要你这样做，我宁愿被关押一辈子。”姬飞轻的眼睛越来越红，“我不想你回宫里。”

“可是我想。”她平静地直视着他，“我想过三百年前的日子了。”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她仍盯着他，嘴角挑起了柔和的笑，“因为我见识了太多，渐渐明白，什么是真的自由。”

在崭新世界与古旧幻影间，他们将耽于幻梦，与古殿明灯、诗书旧卷、满朝遗老遗少一起老去，直至生命尽头。

这也是一种自由，一种拒绝被新世界同化的自由。

为了某种自由，他们振翅飞出了宫门；为了某种自由，他们自甘囚于宫中。

蒸汽喷向天空，巨大瓷人四处奔走，外面世界轰隆前进。而他们坐在滴雨的檐下，剥着莲子讲笑话，杨柳渐渐老去，金殿一片片剥落，日子慢慢悠悠，首阳上薇花开好，北邙里坟冢青了。

“是我想回去了。”林光微笑着说，“我累了。我知道你也是。”

她拉起他的手，连夜登上了空中的浮亭，等待回到紫薇森林的飞龙。

第十八章

“塞上传来捷报……”

秋天的清晨，明亮的阳光在庭上跳跃，玉笏上映着一张张苍老的脸。青年端坐于龙椅之上聆听北疆战事，目光认真。

退朝后，群臣整齐行礼，依次退出金殿。皇帝坐在龙椅上注视着明亮的金殿，若有所思。

“史尚书留步。”他对一位头发花白的背影喊道，“朕有一事不明白，想要请教。”

“臣在！”清癯的老者连忙转身，“陛下请讲。”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朕记得今年应该有闰八月，怎么没有了？”

“陛下，今年没有闰月。”史尚书恭恭敬敬地答道。

“那许是我记错了，”皇帝自嘲地笑了，目光却露出一丝怅然，“时间过得真快，昨夜虽下着大雨，但还是暑气旺盛，今早一觉醒来，倒是秋气栗冽了。”

“土润溽暑，大雨时行。”史尚书低声答道，“夏秋之交，暴雨是常事。利以杀草，如以热汤。”

“已经秋天了呀。”青年吁然，“感觉昨晚像是做了个很长的梦，一觉醒来就到了秋天。”

史尚书从金殿上退出来后，太子太傅、李尚书等人将他团团围住：“飞轻问了你什么？”“他知道什么吗？”

“没有，飞轻还是原来的飞轻。”史尚书轻摇着头，“看来林光没撒谎，她把他关在密室里灌了一个月的安神茶，飞轻睡了一个月，什么都不知道。”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他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据说正在北疆带兵的大将军凑了进来，问道。

“他刚刚问我怎么少了闰八月。”史尚书苦笑道，“他昏睡这么久，闰八月早就过完了，我骗他说今年没有闰月，他也信了。你们赶紧把宫里的历法改改，别出岔子。”

“国会那边我们怎么交代？”身形佝偻的太傅挤了进来，“他们催着我们要调查报告，不久还要派人混在侍卫里巡视，证明飞轻还在宫里。你们真的确定飞轻毫不知情吗？”

李尚书点头：“我确定。今天早朝上，飞轻的眼神和从前一模一样，那么认真专注，他不可能知道真相。”

众人纷纷表态，大多数人认为姬飞轻还是安全的。

“对了，林光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押在牢里等候发落呗。她真是太能惹祸了，不想嫁人你就跑啊，怎么想到飞进宫来绑架皇帝？幸亏最后把飞轻送了回来，真是吓人……”

“但这就难办了，”李尚书摸着自己的下巴，“今天朝堂上，飞轻还催我带林碧歌进宫，还说要赶紧举行成婚大典。现在让国会换皇妃，怎么跟飞轻解释啊？”

“好办好办，林光昨天交代，她最后爱上了飞轻，不愿意继续囚禁他，所以才送他回来的。你没见昨天问询的时候，那小姑娘哭得满脸泪，说自己现在特别后悔，想在宫里陪飞轻一辈子……”

三个月后，烟火烈烈升起，满宫灯树银花。初雪的黄昏，成婚大典徐徐进行。

浩大的舞女队伍在酒席间旋转，黑发飞舞。她们用瓷白的手指捧着各色花瓣，边舞边撒，仿若天宫仙子。青铜编钟在身后鸣响，戴金面具的乐师或坐或立，吹笛弄箫，弹琴鼓瑟。

众臣们都在席间饮酒嬉戏，酒席绵延无尽，后排的人已看不清面孔。白发的老臣们喝多了，便偷偷抹泪，他们看着小皇帝长大，一时喜悲交杂。

这三个月里，无论宫女还是大臣，无时无刻不在对姬飞轻进行检查。他们渐渐相信姬飞轻真的毫不知情，他还是原来的样子，每日勤奋地上早朝，批改奏章到深夜，喝下安神茶入睡。闲时，他约翰林雨中下棋，和太傅深夜论史，指挥宫女将御花园的睡莲捞入缸，移到暖室内养着……

他平静优雅地度秋，唯一不满的是纳妃的进度太慢，一拖再拖，才在冬日迎娶了他的新娘。此刻，他拉着她的手，在红烛椒房中静默地坐着。

这期间，国会对林光不断审问。他们认为林光起码犯了五条大罪，一则逃避婚约；二则闯入皇家禁地；三则毁坏巡夜的人形俑；四则迷昏皇帝将他绑架出宫；五则监禁皇帝长达一个月，本是罪无可赦。但林光又做了三件将功抵罪之事，一则主动送回皇帝，二则自首，三则主动要求进宫为妃。此外最重要的是：姬飞轻是在昏睡中被带走的，他昏睡了一个月，仍对外面世界毫不知情。

争论了三个月，国会还是将她送进了宫。

花灯明丽的新房里，他终于挑开了她的喜帕。他们彼此相望着，沉默许久，姬飞轻抚起她额间的碎发：

“初次相见，此生有知。”

大雪纷飞，他喝酒吃鹿肉，笑着看她脸颊醺红；杏花消息，他拉着她赤足踏过春泉，细数尾尾小鱼；春雨淋漓，他们相偎看话本，共窗剪烛……

林光怀疑姬飞轻失忆了，他似乎真的不知道那一个月发生了什么，每日与她温柔相伴，却绝口不提任何外面的事。她有几次试着暗示他，他却毫无反应。此外，他仍是每日以最大的热情处理那些假奏折，日日早朝，并向母亲祈祷成为一个好皇帝。

插满簪花坐在金殿之上，林光回忆那一个月发生的一切，只感到一种虚幻的荒谬。她谎话说了太多了，忽然觉得自己对国会的那套说法才是真的，她当时绑架了皇帝一个月，每日灌安神茶，皇帝睡了一个月，什么都不知道。

同样有这种感受的，是大臣和宫女们。在皇帝失踪的那一个月，兵荒马乱紧张万分，他们曾想了无数对策面对最糟的情况，但没想到，危机就这样安然地过去了。那一个月的慌乱像是场梦，皇帝一直都安宁地待在宫中。

在国会的要求下，他们仍日夜监察姬飞轻，看他整日拉着林光写诗、养鸟、剪芭蕉……越来越多人在给国会的报告中，写下“绝对安全”。

新婚之后，皇上似乎快乐了许多，坐在龙椅上神采奕奕。他经常一个人看着书，就忽地笑了起来。老臣们看在眼里，渐渐放心下来，为飞轻暗暗高兴着。

“某年月日。陛下归来一年整。殷勤政事，钻研学业，并无异样。新妃贤良淑德，恪守礼教。二人相敬如宾，琴瑟和谐……”

这是宫女莺儿给国会提供的年终报告。国会渐渐相信了姬飞轻确实毫不知情，但要求他们还要一直一直地写下去，不能放过任何端倪。

第十九章

两年时光如白驹过隙，皇妃有喜了。

这一天大的喜讯传出后，皇宫上下都陷入兴奋。宫女众臣们看着飞轻长大，早已将他当作自家孩子。一时间，宫殿内外布置一新，红笼飘荡，繁花锦簇。

大臣们觉得，自从知道这消息后，皇帝每天都开心得像个孩子。他在龙椅上发呆，傻笑，扒着古书想各种名字，占着蓍草算了一卦又一卦。老臣们偷偷笑他，又在心中无限欣慰。这也算祸中有福吧，愿他能一直幸福下去。

老将军和太傅凑在一起聊天时，唏嘘万分，说上天待姬飞轻真的不薄，倘若那一个月里他偶然发现了任何真相，余生恐怕就要被国会软禁了。谢天谢地，他只以为自己睡了一个长觉。

好日将近，龙椅上的皇帝越来越兴奋不安，总是带着情不自禁的笑意，散朝越来越早，众臣也不忍心戳穿。这个将初为人父的青年，从骨子里透出欣喜与期待。

所有人都在欣喜的等待中，一边写着国会报告，一边期待小生命的来临。

小皇子诞生那天，是个明亮如昼的大雪夜。

椒房内火盆烧得温暖如春，火影在室内晃动，轻纱重掩，画屏隔灯。芙蓉帐金绣衾间，皇帝颤抖着抱住小小的婴儿，年轻美丽的皇妃露出疲倦的笑容。

天地间白雪纷飞，披着猩红鹤氅的宫女来回穿行，提灯报喜；太医们陆续告退，在冰面上踩下浅浅的脚印；椒房中的灯火熄灭了，疲惫的皇妃沉沉睡去。夜渐渐深了，寒意砭骨，冰在浩大的宫殿里层层结冻，连长明灯座都变成了莹白冰雕。

檐铃似乎也被冻住了，整个世界寂无声响，唯有雪落簌簌。红灯笼与长明灯连绵成片，大片大片的雪花反射着柔和的光线，在漆黑的世界里起舞。

一声低低的呜咽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紧紧抱住柔软而热腾腾的婴儿，在沉默与黑暗中泪如雨下。

漆黑的夜幕上大雪纷飞，漫地堆积，像是要埋掉这透亮晶莹的宫殿。朔风忽起，雪霙四漫升腾。

〔完〕

初稿完成于2016年8月26日。

后 记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写作始于2015年9月，终于2017年6月，是从十八岁到二十岁的作品合集。很幸运这些文字，此刻正在被你读着。

首先，我想说，谢谢你。

谢谢你读完了这本书。每本书里都住着一个沉睡的世界，当我写下它们时，如同种下一颗魔种，而你是真正的魔法师，当你翻开并阅读的一刹，五彩斑斓的新世界“哗”地诞生。

这是只属于你和我的新世界。

我们并肩遨游，如同在彤云低垂的瑰丽黄昏，共同坐进一辆矮小漆黑的马车，晃晃荡荡地开始旅行。漫漫夜路上，我们经历惊心动魄，也望见璀璨银河；我们孤独对坐，也曾安然共眠。

这一夜，所有风景和声响，只有我们知道。

此刻，天亮了，我们一起掀着窗帘，大口吸着清晨的空气，盯着外面的世界，不说一句话。

我们该告别了。

路已走完了，夜已燃尽了，你手中的书页只剩薄薄几页，这个世界即将结束，我们该告别了。

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说再见。

透光的云霞在四周缭绕，熹光钻进车厢里游荡，映在你干净的脸上。我用三年时间种下新世界的种子，好不容易等来了你，你唤醒了新世界，于是，我们的人生里有了这一夜的美丽冒险。

可惜，这个新世界，也只能陪我们一段路。

我想，回到现实世界后，我会不断想念你，一边回忆我们的初次相遇，一边期待着我们下次的重逢。

我会等待，等待种下更多的种子，等待你唤醒更多新的世界，等待我们下一次旅行，等待你。

金光越来越高，窗外彩霞浓烈如同沸腾。我看见终点站路标的木牌就在眼前。哒哒的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终于，马车停住了。

旅程结束了。

我们只好跳下车去，离开这个新世界，带着瑰丽的回忆，各自走回人生的道路。不要说再见，就这么静静分别。

旅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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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控 梦 东京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丈夫 杀 死过你

PROLOGUE

ACT I

INTERMISSION

ACT II

人类最 后 的首领

X1

X2

X3

X4

X5

X6

X7

Y1

Z1

娃娃 与 女友

0

1

2

3

4

5

6

7

8

续

东方 蒸 汽帝国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后 记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控 梦 东京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丈夫 杀 死过你

PROLOGUE

ACT I

INTERMISSION

ACT II

人类最 后 的首领

X1

X2

X3

X4

X5

X6

X7

Y1

Z1

娃娃 与 女友

0

1

2

3

4

5

6

7

8

续

东方 蒸 汽帝国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后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