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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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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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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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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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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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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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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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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1

她走了，再也不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了。但不论过了多少年，他们一想到她，就会记起她的笑容。颜色和容貌已经模糊，记不清楚了。眼睛当然是蓝色的——但也可能是绿色或灰色的，盘成希腊式或高耸在头顶上的卷发也许是栗色或浅棕色。鼻梁绝不像希腊人那么挺直——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因为它翘向空中。嘴的确切形状似乎一向并不重要——无论是在当时，还是现在。

她最动人之处在于她的笑容。它起自左嘴角，然后一跃而出，毫无区别地讥讽着她最疼爱的人——包括她的家人——和她蔑视的人。正当人们不安地等待着一阵挖苦或直截了当的斥责之际，那笑容蔓延到眼部，改变了整个脸庞，使它露出欢乐的神情。人们暂时忘掉了一切，沉浸在温情之中，同她一起傻笑，接下来就是伦敦佬特有的、直接发自腹部的、下层社会的那种放纵的大笑，毫无故意打动人的装腔作势。

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他们记得的就是这一点，其余的全部忘却了。他们忘却了谎言、欺骗，突如其来的火暴脾气，忘却了大肆挥霍的行为、无稽的慷慨、尖刻的语言，只留下了温情和对生活的热爱。

当他们在不同的时刻形影相吊之际，会一个接一个地记起这一点。这几个相互间已难辨认的隐隐约约的人物，尽管他们曾经相遇，但相互之间并不存在友谊，是偶然的因素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奇怪的是，她最心爱的三个人在一年中相继过世，第四个也没有留得很久，而且每一个人在离开人世之前都想起了她的笑容。他们听到那笑声在大脑的某一个共鸣箱中响起，清晰而有力，丝毫不让人畏惧。而往事，犹如突然涌起的激流，充斥于脑海之中。

第一个走的是她的弟弟查尔斯·汤普森。这是因为他缺乏耐心。他一向如此。当他还是个小男孩时，就朝她伸出双手，说：“把我带上，别把我丢下！”从此就将自己永远交给她照料，而且再也没有——无论是在当时，还是成年以后——摆脱过她，她也未能摆脱他，这一情结将他们两人都推向了灾难。

事情发生在酒馆争吵之后，那时他觉得一切都完了。刚才他还在同往常一样说大话——谈论他的经历，他曾经是团内最有出息的连长，应该得到提升。说着说着又是那老一套：他健康不佳，上校进行刁难，同事有敌意，军事法庭做出了明显不公正的判决——最糟糕的是总司令卑鄙的报复。他让弟弟丢脸是为了对姐姐复仇。

查尔斯朝四周扫了一眼，希望获得人们的同情，但是没有人愿意或者费神去听他诉说，再说这一切发生在很久以前，说它有什么用呢？大家都不理睬他，转过身去开始往杯中斟酒。查尔斯·汤普森用酒杯敲击着桌子，脸上露出愠怒的神色，说道：“听我说，你们这些该死的！我能告诉你们无法相信的王室的事情。你们要是知道了，会把整个不伦瑞克王族扔到海峡对岸去的。”

这时，其中有个还能记得约十六年前的往事的人，轻轻地说出了当时曾在伦敦街上流传的一句揶揄查尔斯姐姐的顺口溜。这个人并没有恶意，只是开个玩笑。查尔斯·汤普森却不这样想。他站起身来，打了这个人一个嘴巴，桌子倒了。查尔斯又揍了另外一个人，两个人打成一团，又是喧闹声，又是辱骂声。最后，他发现自己站在街上，脸上淌着鲜血，耳边响着刚才那家伙的嘲笑声。

月光如水，圣保罗教堂的圆顶清晰地耸立在天际，他没想到，早已忘却的方向感带着他穿过雾蒙蒙的街道，来到他们童年时代居住的老屋，在酒肉朋友中他是不会承认有这么一个地方的。或者，就像他姐姐常干的那样，他会编造一个新的地方，也许是牛津郡，甚至是苏格兰。然而，老屋就在那里，在鲍灵客栈巷的尽头，黑洞洞地挤在其他屋子中间，没有一丝月光射到那窗上。他们姐弟俩曾一起跪在那里，筹划着未来。或者说，姐姐在筹划，而他在听着。那里还住着人。他听见孩子的哭声，一个妇女虚弱而烦躁的声音在生气地朝那孩子喊着，然后，那黑屋子的门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那人一边朝身后骂骂咧咧，一边将一盆脏水泼在石板路上。

查尔斯·汤普森转过身去，那些幽灵追随着他。它们跟着他穿过一条条马路，来到河边，伦敦桥下的泰晤士河潮水急湍而高涨，他意识到自己没有钱，没有未来，而她已经不和他在一起了，她本来会替他从脸上擦去的鲜血正流入他的口中。

一些在泥地里玩水的孩子发现了他，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查尔斯·汤普森的尸体是威廉·道勒验明的。二十五年来威廉对她一直忠心耿耿。当时他自己也有病在身，她的律师将伦敦河上的发现写信告诉了他，他就从布莱顿来到了伦敦。有些细节同失踪的弟弟相吻合，作为一个受托人，道勒就打起精神来处理此事。他从来都不喜欢汤普森，当他在停尸房里望着汤普森的遗体时，想到，要是这个弟弟在十七年前被撤职后就投河自尽的话，她的一生会有多大的不同。道勒的生活也会不同，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她会来找他，他就能将她带走，忘却这一切，而不会让痛苦和愤怒促使她走上报复的道路。唉，这么多麻烦的起因，现在就躺在这里。她的“宝贝弟弟”——她总是这么称呼他——她的“心爱的小伙子”。

再次回到布莱顿以后，道勒就在想，他之所以不喜欢汤普森，是否一直是嫉妒在作祟。他曾经接受过她的许多朋友——这些人似乎一直是无所谓的——都是些吹牛拍马的人，其中大多数是这样的人，他们讨好她都是为了捞到些什么。也许有一两个人比较亲密，但是他假装没看到。至于公爵嘛，最初是让他感情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但以后他就把这种关系看成是一种必然，一桩公事，无论他怎么说都阻止不了她。

“我曾告诉过你，我的志向很高。”她对他说，“现在箭射中靶子。我仍需要你待在幕后。”

结果他就留在了幕后。一听到她的召唤，他就来陪伴她。他给她提忠告，她却从来不听。在公爵忘了给她付账单时，他为她付账单。他甚至从当铺为她赎取钻石，最后还落魄到将她的孩子送回学校，而她却跟着殿下去了韦布里奇。

他为什么要这样干？他从中得到了什么？

威廉·道勒凝视着平静地拍击着布莱顿海岸的海水，回忆着公爵出行前他们两人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日子。当然，即使在当时，她也在搜寻猎物——克里普尔盖特·巴里莫尔和驾驭四乘马车的求爱者——但是他当时沉浸在爱河中没有注意，也不在乎。

在汉普斯特德度过的时光是最幸福的。当时她冲动地从她病孩的卧室跑去找他，她很需要他。之后，在公爵离开她后，她更需要他了。他们又去了汉普斯特德，那时他相信她谁也不想，只想着他，不过她思想不稳定，他也吃不准。

最后，是感情促使她在那天晚上到里德旅馆去找他的吗？那时，他风尘仆仆，十分劳累地刚从里斯本回来不到一个小时。她肩上披着一件斗篷，毫无乔装打扮之意。“你离开得太久了，”她说，“我多么需要你的帮助呀！”还是她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凭着直觉就能肯定他会在下议院的法庭上做出对她最有价值的证词，因而将访问的时间安排得非常巧妙，给他来个措手不及？

没有答案，在其他所有问题上也是如此。无关紧要，那笑容还在那里。威廉·道勒转身背朝着大海，同其他散步的人一起，手里拿着帽子，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这时，一辆马车驶过，里面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结实的绅士和一个小女孩，就像是记忆发出的回声。

那是约克公爵和维多利亚公主。近来，公爵老了许多，看上去远不止六十二岁。不过，公爵的脸色仍是十分红润，举止仍像军人那样拘谨。他将手举在半空中，对路人致意。然后，看着他弯下身去对那个正仰着脸朝他大笑的孩子微笑，道勒生平第一次对他一度羡慕过的这个人产生了怜悯之情。

看到这位老人在孩子的陪同下坐在车中的情景，令人感到悲哀。道勒怀疑他是否很孤独。据说，他在最后一个情人拉特兰公爵夫人逝世之后，怎么也振作不起来了，但是流言蜚语怎么说都可以，这一点道勒知道得太清楚了。流言中有一点可能是真的，即过不了几个月，浮肿病将夺去他的生命，到那时，一些比较庸俗的报纸会把那次调查案的老账翻出来，在黑边的讣告旁边，道勒会看到她的名字再一次受到侮辱。

他比公爵刚好早死了四个月，因而没有受到这样的折磨，倒是公爵在一份过期的《绅士杂志》的角落里看到了道勒的讣告。当时他正坐在阿灵顿街的住宅中的书房里，身上裹着灰色的晨衣，扎着绑带的浮肿的双腿搁在面前的椅子上。他刚才一定是睡着了——这些日子他很容易感到疲倦，不过他很少提起此事，即使对他的私人秘书赫伯特·泰勒，也是如此。但是人人都对他说，他病得不轻，需要休息，从他的哥哥国王开始，一直到天天早上来的那些无用的庸医。

道勒……杂志里说了些什么？“威廉·道勒先生，原皇家军队的官员，于9月7日在布莱顿逝世。”这时，公爵不再是瘸着腿，无所事事地坐在阿灵顿街拉特兰的住宅里，而是站在格洛斯特广场的住宅的门厅中，解下佩剑，将它扔给鲁道维克，然后三步一跨地走上了楼梯，而她则在上面一层的楼上向他喊道：“先生，我几个小时以前就在等您了！”那小小的礼仪性的客套并不意味着什么——只是防备仆人们听到——在她荒唐地向他请安的当儿（她特别喜欢这么做，不管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从参加舞会的礼服到睡衣，都是如此），他就用脚将门踢开，随手将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一眨眼，她就到了他怀里，在为他解着短上衣最上面的一颗纽扣。

“这次又是什么事情让你耽搁了？是骑兵司令部还是圣詹姆斯宫[1]？”

“两者都是，亲爱的，要记住我们在打仗。”

“我从未忘记过片刻。如果你仍用克林顿当你的陆军大臣，而不是戈登的话，你的事情会结束得快一点。”

“你为什么不替我管理一下办公室？”

“过去这六个月以来，我一直在幕后这么做。告诉你的裁缝，他做的这些扣眼太小了，我的指甲都弄断了。”

道勒……威廉·道勒……是这个人。他曾为道勒在军需处找了一个差使，负责东部军区的储备和给养。他甚至能记起那个日期，1805年6月或7月。

“威廉·道勒是个老朋友了，先生。”她说，“如果他能得到这项任命，他会感谢我的。”

当时，他都快睡着了——是喝了刚才那杯葡萄酒的缘故。酒总是要坏事的。她的头枕在他肩上。

“他会怎么表示呢？”

“我要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譬如，他能付肉铺的账——这账已经欠了三个月。这就是为什么今晚的餐桌上你吃的是鱼。”

天哪！幻觉中又听到了她过去那种笑声的回音。很突然，就在这里，在绝不会想起她的阿灵顿街上。他以为一切都早已埋葬了，埋在格洛斯特广场那座空关的府邸中的灰尘和蜘蛛网中了。

调查中人们发现道勒为这一任命付给她一千镑，而且多年以来，一直断断续续是她的情人。人们是这么说的。很可能这些全是谎言，现在还有什么关系呢？她在他的生活中造成的浩劫只是暂时的。他已经度过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与她媲美，尽管上天知道他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寻找过。她们全都缺乏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才能，这种才能将他在格洛斯特广场度过的那短短几年变得如此值得回味。他总是在傍晚，在他的司令部度过漫长而难熬的一天之后，回到那里去，她能让他忘却一切挫折、障碍和烦恼，作为一个军队是敌人五十分之一的总司令，他必然会遇到这些事（他遭到各种各样的辱骂，却从来得不到夸奖，同许许多多的庸才打交道，在敌人蹲在海峡对岸、等待入侵的时机的当儿，设法整顿国防内务，是件不容易的事）。但是只要他一踏进这宅邸，恼怒就离他而去，他可以放松了。

她给他吃得真好。她知道他讨厌饭菜太多。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饭后他可以伸直了腰躺在熊熊的炉火旁喝白兰地，而她说着种种蠢话让他发笑。他能记得房间里的那种气味，处处都有点杂乱，呈现一个家的模样，桌上放着她油画的习作——她总是在学点什么——屋角里靠着她的竖琴，她从某个化装舞会上买回来的那个可笑的娃娃被她扔到吊灯上面挂着。

这样的美好时光怎么会结束的？是因为太热烈了无法持久，还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亚当插手此事，进行挑拨？还是那个酒鬼丈夫发出的威胁？他一定是在阴沟里了却他的余生的。很可能已经死了。人们都死了或快死了。他自己就快要死了。他拉了一下铃，叫他的贴身仆人巴切勒。

“我听见外面街上人来人往的，都在干些什么？”

“殿下，他们在皮卡迪利铺稻草，免得过往车辆的声音打扰您。是赫伯特·泰勒先生下的命令。”

“太荒谬了。让他们停下来。我喜欢车辆的声音。我讨厌安静。”

在格洛斯特广场后面有一排兵营。他们从他更衣室的窗户中观察卫兵骑马走过。在那幢住宅中总是充满生气和笑声，总是有动静的——她梳头发时的歌声；喊孩子的声音，孩子们来看她时是住在楼上的；对女仆拿错了鞋子的责骂声。从来不像这里宁静，从来不是死气沉沉的。

那该死的老笨蛋泰勒，让人在皮卡迪利铺稻草……

约克公爵称之为酒鬼的那位丈夫喜欢安静而不喜欢车辆声。屁股躺在石楠草上比躺在阴沟里会觉得软和一点。这倒不是说他常常倒在地上。与他同住的那个农民萨瑟兰，对他照看得很周到，很注意不让这类事情发生。萨瑟兰的威士忌是锁着的。但是约瑟夫·克拉克在他卧室的地板下面私藏了一些酒，凯斯内斯的冬天很长，当他感到意志消沉的时候，他会独自进行一番他所谓的小小的庆祝，而且当他喝得酩酊大醉，但还处在发酒疯的第一阶段时，他会一本正经地为总司令殿下的健康干杯。

“不是人人都能，”他大声地说，反正没有人在听，“因为纯血统的王子而戴上绿帽子的。”

遗憾的是，这种心情不会持续很久。接着他就顾影自怜起来了。他本来可以干很多事的，但是命运与他作对。从头至尾他的运气都不好。他知道得很清楚，他能干什么事，但是从来没有机会显示出来——他无法启动，总是有什么在挡道。现在只要有人将一把榔头和凿子放在他手中，让他站在一块六英尺或者六英尺三英寸[2]——就像总司令那么高的花岗石前面，他会……他会创造出她一直想要他创造的杰作，或者是把石头敲得乱七八糟，再把威士忌干了。

不管怎么说，凯斯内斯的花岗石太多了。郡里到处都有花岗石。这就是他首先被送到那里去的原因。“你是个石匠，不是吗？好吧，那就去干吧。”石匠？不！是艺术家、雕塑家，充满梦想的梦想家。喝了一瓶威士忌以后，就成了三者合一了。

然而她居然有脸在下议院站起来告诉首席检察官和所有聚集在那里听证的人，说他是无关紧要的。

“你丈夫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对我来说他是无关紧要的。”

“他是干什么的？”

“他什么也不干，只是个男人。”

她这么一说，人们就哈哈大笑起来。报上是这么写的。他买了报纸看过。人们哈哈大笑。只是个男人。

喝到第三杯威士忌，他就忘掉了这一侮辱，他一把将窗户推开，让苏格兰的薄雾充斥在寒冷的卧室中，躺到床上，凝视着天花板。他见到的不是那些他本来可以雕塑出来的模糊而严肃、正在盲目地仰望着天堂的圣人的头像，而是那个笑容，还听到了笑声，那天清晨他们站在圣潘克拉斯的教堂小院子里，她朝他伸出了手。

“出了件可怕的事。”他说，“我忘了带结婚证。”

“我拿着呢。”她答道，“还得找第二个证婚人。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谁啊？”

“潘克拉斯教堂的掘墓工人。我给了他两个先令，麻烦他一下。快点。他们在等着我们呢。”

她异常激动，因此先他在注册簿上签了名。那天是她的十六岁生日。

什么也不是，只是男人。不过他也有讣告，不是在《泰晤士报》上，也不是在《绅士杂志》上，而是在《约翰·奥格罗茨日报》上。

“1936年2月9日，约·克拉克先生逝世于本郡沃廷教区比尔博斯特的萨瑟兰先生家中。人们都认为他就是那位著名的玛丽·安妮·克拉克的丈夫，由于曾在对已故约克公爵殿下的审讯中起了显著的作用而引人注目。他沉溺于无节制的嗜好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加上他所遭受的家庭不幸，明显地损害了他的精神。据说，人们发现他所拥有的几本书中签有玛丽·安妮·克拉克的名字。”

最后一点联系也就此消失了，在熏天的酒气中飘向了永恒。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能留下任何东西，只有一束束的信件和庸俗的小册子以及沾满灰尘的旧报纸上的报道。但是那位笑容的拥有者，一直到最后都占着他们的上风。她不是幽灵，不是一种记忆，不是早已消逝的梦境中见过的幻觉，让那些愚蠢地爱上她而且爱得太诚挚的人感到心碎。在她七十六岁的时候，她还坐在布洛涅家中的窗户旁，望着海峡对面、已将她忘得一干二净的英国。她最疼爱的女儿已经死了，第二个女儿住在伦敦，那些小时候由她抚养的外孙儿女为她感到羞耻，从不写信给她。她敬重的儿子有着自己的生活。她认识的男人女人都被遗忘了。

只有梦想是属于她的。

2

玛丽·安妮最早的记忆是油墨味的。她的继父鲍勃·法夸尔回家的时候，衣服上总是带着这种气味，事后她和她的母亲就要费劲地将它洗掉。不管她们费多大劲去刷洗，那油迹还在那里，他衬衣的袖口永远是不干净的。他的身上总是显得不干不净，而她母亲却是非常清洁和讲究的，因此，母亲老是抱怨他。他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双手沾满了墨迹——那玩意儿甚至钻进他的手指甲，将指甲变得漆黑。玛丽·安妮非常灵敏，又善于察言观色，会看到她母亲脸上痛苦的表情，那是一个殉难者、一个长期受折磨的人的优雅的脸。玛丽·安妮喜欢她的继父，不愿意看到他受责骂，所以就在桌子下面拧她的某个弟弟一下，弄得他大哭起来，从而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闭上你的嘴。”鲍勃·法夸尔说，“我都听不到自己吃饭的声音了。”他稀里哗啦地将食物塞进嘴里，用左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和一卷清样，那清样还是潮湿的，带着印刷时的气味，他就这样边吃饭边修改清样，油墨的气味与肉汁的热气混杂在一起。

玛丽·安妮就是这样学会认字的。一个个的单词让她入迷，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的形状，有些字母重复的次数多一些，说明它们很重要。字母有不同的性别，“a”“e”和“u”是女的，那些硬邦邦的“g”“b”和“q”是男的，好像是依靠着女的。

“那是什么意思？把它拼出来！”她对鲍勃·法夸尔说，而她那随和的、好脾气的继父就搂着这孩子，告诉她字母如何组成单词以及如何使用。这是她能够看到的唯一的读物，因为她母亲的书籍和家私早就被卖掉，用来补充鲍勃·法夸尔从休斯先生那里赚来的为数不多的收入，休斯先生在他工作的地方拥有一台印刷机，受雇于不知名的拙劣的作家，印刷大量的小册子，半个便士一张。

就这样，在大多数孩子学习问答或者谚语的年纪里，玛丽·安妮却坐在鲍灵客栈巷狭小的屋子的门槛上，钻研着对政府的谴责、对外交政策的抨击、对受人爱戴的领导者的歇斯底里的喝彩以及同样歇斯底里的痛斥，这一切又夹杂着许许多多的脏话、丑闻和暗讽。

“玛丽·安妮，照看一下孩子，替我把碗洗了。”她那劳累而烦躁的母亲喊道，而她的小女儿就会把继父留下的肮脏的清样放在一边，从门口站起来，把早餐，或者是又挺着大肚子的母亲无法面对的其他任何一顿饭的餐具洗了。这时，查利，她的亲弟弟，正在吃果酱，而她的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乔治和埃迪却在她脚跟前的地板上爬着。

“听话，我会带你们出去的。”她吩咐道——不过声音很轻，免得待在楼上卧室里的母亲听见。过了一会儿，玛丽·安妮把碗洗好，把用来吃下一顿饭的桌子铺好，就趁母亲上床休息一小时之际，抱起一个孩子，让他叉开腿骑在她脖子上，拉着另一个，让第三个牵着她的裙子跟在后面。于是，他们就出去了，走出太阳永远照不到的黑暗的巷子，穿过隔壁迷宫般的小天井，来到法院巷，再到舰队街[3]。

这是另外一个世界，也是她热爱的世界，这里五彩缤纷，有许多声音和气味，但不是小巷的气味。在这里，人行道上人山人海，车辆陆续驶向路德门山和圣保罗教堂，驾车人噼噼啪啪地挥动着鞭子，大声吆喝着，在大马车溅起泥浆路过时将自己的马车赶到路边。有时，一位穿着入时的绅士会从车上下来去书店看看，这时卖紫色花的妇女将一束花伸到他的鼻子下面。在马路对面，一辆货车翻倒了，苹果和橘子撒了一地，顺便将一个盲人乐师和正在修椅子的老人推倒在阴沟里。

伦敦的声音和气息，一阵阵地传到她那里，她感受到了其中的一部分，受到那潮流和喧嚣声的吸引，那种持续的激情一定会导致什么事情，将她引导到什么地方——不仅仅是圣保罗教堂的台阶，在那里，孩子们可以远离溪水，安全地玩耍，而她可以站在那里照看他们。

这里可以有奇遇。那里可以有奇遇。可以碰巧捡起一位女士扔下的花束，献给一位年长的绅士，他会拍拍她的头，给她两个便士；可以壮着胆子朝当铺的窗户里张望；可以在赶车人笑眯眯时坐上他的货车；可以同当学徒的男孩子们扭打；可以在书铺外游荡，等老板待在屋里时撕下书中间的几页，拿到家中阅读，因为前来购书的人一向是只看个头和尾。

这些是她爱干的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让母亲知道，因为她会骂她，不让她这么干的。

街道是忠实的朋友和游戏场，是老师和伴侣。流氓在街上扒窃，乞丐能讨到施舍物，人们买进商品、卖掉废物，男人们在哈哈大笑、骂骂咧咧，女人们在嘀嘀咕咕、微微一笑，孩子们在车轮下死去。有些男女穿着讲究，有些衣衫褴褛。前一种人吃得很好，另外一些人在挨饿。要避免穿破衣服和挨饿，就要观察、等待，比其他任何人更早地捡起掉在人行道上的硬币，迅速地跑开，快点藏好，在恰当的时候微笑，过一会儿就把笑容藏起，保护好你所有的，管好自己的东西。要记住一件事，就是不能长成母亲那样，她软弱，不会反抗，在伦敦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里束手无策，她唯一的安慰是谈论过去，当年她曾度过的一些好时光。

好时光……好时光是什么呢？好时光是指穿着亚麻布的衣服睡觉，是指有个仆人，是指有新衣服，是指四点钟吃正餐，对这个孩子来说，这些事都是不现实的，但是由于她听她母亲谈起过，在她心目中它们就成了真实的。玛丽·安妮看到了好时光。她看到了仆人，她看到了衣服，她吃到了四点钟的正餐。她唯一不能理解的是母亲为何放弃了这一切。

“没有别的选择。我是个寡妇。我要养活你和查利。”

“为什么说没有别的选择？”

“你继父要我嫁给他。我没有其他办法。再说，他人很好，很善良。”

男人毕竟不像她所想的那样依赖于女人，而女人却需要非常依赖于男人。男的很脆弱，他们会哭，很娇嫩，很没用。玛丽·安妮知道这一点，因为在三个弟弟中间，她是大姐姐，那个小婴儿伊莎贝尔根本不算数。玛丽·安妮知道这一点，因为她的继父鲍勃·法夸尔总是这样。然而，男人出去工作。男人赚钱——或者像她继父那样，浪费钱，结果从来没有足够的钱给孩子们买衣服，她母亲艰难地过着日子，攒一点钱，在烛光下缝缝补补，常常显得劳累和疲乏。在某个地方存在着不公正，在某些地方出现了不平衡。

“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一个有钱人。”她说。那天大家正围在桌旁吃晚饭，而不是四点钟的正餐。当时正值仲夏，巷子里的热风从敞开的房门中吹进来，散发着烂菜和阴沟的气味。她的继父已经把外衣挂在椅子上，穿着衬衣坐在那里，腋下露出一大圈一大圈的汗迹，同往常一样，手上全是油墨。她母亲正在哄伊莎贝尔吃饭，但是那孩子热得很烦躁，把脸转到一旁，呜呜大哭。乔治和埃迪在桌子下面相互踢腿，查利刚好把肉汁溅到桌布上。

玛丽·安妮挨个看了他们大家，然后发表了这一声明。当时她十三岁。鲍勃·法夸尔大笑一声，在桌子对面朝她挤挤眼。

“首先你得找到他。”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像她母亲找到他那样，她心想。不会耐心地等着别人来找她。不会变成一个照看孩子和洗碗碟的苦工。她心中是这样想的，但是由于她喜欢鲍勃·法夸尔，她只是笑笑，也朝他挤挤眼。

“在他骗我之前先把他骗了。”她说。

她继父听了觉得很有趣，点燃烟斗，咯咯笑着，但是她母亲并不觉得好笑。

“我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这一套的，”她说，“都是晚上跟着你出去，从你和你朋友那里听来的。”

鲍勃·法夸尔耸了耸肩，打了个呵欠，将椅子往后一推。“这有什么坏处？”他问，“她像猴子一样机灵，而且知道这一点。没有女孩子会因此而遇到麻烦的。”

他将一卷清样从桌子对面扔过来，他的继女一把抓住了。“要是我抓住猴子的尾巴，会怎么样？”他问。

“猴子会咬人。”玛丽·安妮说。

她扫了一眼清样。有几个词很长，她吃不准意思，但是她知道她继父要她去修改，因为他正穿上外衣，朝门口走去，在经过她的椅子时拉了拉她的一缕卷发。

“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怎么去找你有钱的丈夫。”他取笑说。

“你来告诉我吧。”她答道。

“好吧，你就站在街上，对你喜欢的第一个人吹声口哨。你长的那双眼睛，什么人都会上钩的。”

“是的。”玛丽·安妮说，“但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可能并不有钱。”

她听见他笑着走出巷子去会朋友。她以前经常跟他一起出去，她知道他要干什么。首先沿着胡同和小巷邀他的好朋友，然后在街上转一圈，笑笑、开开玩笑、看看行人。最后，六七个人一伙，来到小酒馆，欢快而热烈地探讨时势。

男人的谈话比女人的谈话有趣。他们从不谈食物、孩子、疾病或需要修补的皮靴，而是谈人，谈发生的事情，谈原因；不谈家中的情况而是谈军中的情况；不谈隔壁的孩子，而谈法国的反抗者；不谈瓷器怎么会碎的，而谈谁破坏了协定；不谈衣服怎么被洗坏的，而谈谁泄露了机密。辉格党是爱国者，青蛙是法国人，保守党是叛徒，女人是婊子。有些是令人费解的，有些是废话，但总的来说要比给查利补袜子强。

“这天气让人感到口渴，是吧？”

“这天气是让人感到口渴。”

他们一本正经地碰杯，一本正经地喝酒，于是那些名人的声誉在烟雾中被放纵地撕得粉碎，其中有些碎片掉入正在倾听的孩子的怀里——但是今晚不行。今晚要补袜子和洗衬衣，看管孩子和安慰母亲，甚至在上床的时刻她得空坐在窗户旁看一眼明天要付印的清样时，查利还要走到门口，查利需要她。

“给我讲个故事吧，玛丽·安妮。”

“先得打你个耳光。”

“给我讲个故事。”

什么都行。敲锣的声音，圣保罗教堂的钟声，醉汉的喊叫声，摊贩的叫卖声，衣衫褴褛的补锅人敲着门喊道：“锅子和盘子。有旧锅旧盘吗？”那人边喊边绊了一下乔治和埃迪，他俩正在敞开的阴沟里玩纸船。连他们的母亲从门口赶走的那个熟悉的死气沉沉的身影都可以变成一个王子来迷惑查利的视觉。

“讲讲45年的事，还有那颗银纽扣。”

查利王子在战斗中打输了，而坎伯兰公爵赢了。她从来不在她母亲面前提这件事，因为她的母亲是麦肯齐人。一个麦肯齐人拥有王子衣服上的一个银纽扣。这就足够了。

“那个纽扣怎么样了？”她五岁时曾问过。她母亲不知道。她出生时，她所在的那支麦肯齐人来到了南方。他们同氏族失去了联系。因此玛丽·安妮为查利和自己编了一个故事。他们只要找到那粒纽扣，家族的财产就可以失而复得了。

“等我们找到了那粒纽扣，该干什么呢？”

“到处点上蜡烛。”

这些蜡烛会照亮整个房间，而不散发油味。这些蜡烛要在哔啵作响，熄灭后才被贮藏起来。

玛丽·安妮给查利讲了银纽扣的故事。然后点燃了蜡烛，双手捧着那卷清样，站在墙上的小镜子旁大声地朗读着。她母亲曾经说她说话难听，玛丽·安妮无法忘记这事。

“我说话难听？你指的是什么？”她问道，想为自己辩护。

“不是指你的嗓子，而是语气。那是巷子里的人说话的语气。你从那里的孩子那儿学来的。你继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自己也是这么说话的。”

她又一次遭到谴责，同她的继父、巷子、街道一起遭到了谴责。苏格兰的麦肯齐人是不同的。她的父亲，阿伯丁的汤普森先生也如此。

“这么说，他是个绅士了？”她抓住了那一点点离奇的事，与好时光有联系的事。

“他在绅士活动的圈子里活动。”她母亲答道。

这么一点不能说明问题。好时光啊，四点钟吃正餐啊，这些都不能说明问题。阿伯丁的普普通通的汤普森先生不能说明问题，他在对美战争中丧生也不能说明问题。

“你是说他是指挥军队的？”

“不能这么说，他是与军队有关的。”

也许是个顾问？策划者？中间人？那些小册子隐约地说起过这些人？有时称他们为间谍。那个曾经让她母亲有过好时光的汤普森先生不再是那么乏味了。他微笑、点头、倾听着；他用手遮着嘴轻轻地说出战争的秘密；他很聪明，他很狡猾。最重要的是他是位绅士。他说话的声音很有教养。他说话不像巷子里的孩子们那么粗俗。

“听着，查利，听我的声音。”

“你的声音有什么毛病吗？”

“别管那么多，听着。”

“h”是最重要的。母亲曾告诉过她。“h”和“o”和“u”。还有“o”和“i”连在一起的时候。

“‘我们从最高当局得知，在这次会议上，陛下的政府会到处寻找任何可以找到的棍子来鞭打反对派的狗杂种，把他打瘸，还不满足于棍子，捡起泥块……’”

“玛丽·安妮，你在读什么呀？”

“明天的清样。”

“可是我听不懂。”

“我也不懂。不过没关系。父亲说，看的人也不懂。别打断我。‘我们从最高当局……’”说着玛丽·安妮抽出铅笔——“当局”中的“r”不清楚[4]。

“有人在下面敲门。”

“让他们敲去。”

但是查利从床上爬下来，将脖子伸出窗外。

“一些人……抬着父亲……他受伤了。”

突然，他们听见了母亲惊慌的喊叫声，伊莎贝尔的哭声，乔治和埃迪朝楼上奔来。

“没事的，放轻松，不必惊慌。”

人们将他放在起居室的两张椅子中间，他脸上全是污垢，样子怪怪的。

“太热的缘故。”

“大夫会给他放血的。”

“他在拐角处摔倒了。”

“他马上就会清醒的。”

母亲无助地站在旁边。玛丽·安妮派查利跑去找医生，把其他男孩和伊莎贝尔打发到楼上，将他们关在屋里。然后她端来一盆冷水替她继父擦洗头部，而继父的朋友们再一次将事情的原委详细地告诉她母亲。

一会儿查利就带着医生回来了。医生显得很沉重，他咕哝中风之类的字眼，让玛丽·安妮和查利离开这房间——有病人的时候，孩子很碍事。

最后，人们将鲍勃·法夸尔抬到床上，经过放血和清洗，孩子们得知，总算不是中风，他不会死去，只是必须休息。他绝不能去工作，明天不行，下星期也不行，几个星期都不能去。当医生向她心烦意乱的母亲解释护理和饮食常规时，玛丽·安妮溜进卧室，握住了她继父的手。他的知觉已经恢复了。

“今后怎么办？”他说，“印刷所会找其他人来做我的工作。对他们来说，病人是没有用的。”

“别担心。”

“你得送个信去。有人得去送个信。去找戴先生，那个监工。”他闭上眼睛——他说话太吃力了。

玛丽·安妮走下楼去。她母亲无助地望着她。

“完了。”她说，“他们会付给他这个星期的工资，到此为止了。也许几个月后他才能复原，他的位置会被别人抢走的。在这一段时期内我们怎么生活啊？”

“早晨我就去印刷所。”

“你得告诉他们实情，说你父亲病了。”

“我会告诉他们实情的。”

玛丽·安妮小心翼翼地将清样卷了起来。她必须碰一下运气，也许每个字都是正确的。现在她已经熟悉所有的记号，空白处的小标记。但是在过去，清样送回印刷所以前她继父总要先看一下。她熟悉他的笔迹。“R”是斜写的，“F”带钩。她在清样的下端签上了名：“已校。罗伯特·法夸尔。”

第二天一早，玛丽·安妮洗了脸和手，穿上了节日的上衣。那缕缕卷发显得很柔软，使她看上去像个孩子。她用剪刀将它们剪去了，然后往后面站了站，看看镜子里的效果。好些了，但是还缺点什么，缺少色彩。她偷偷地溜进了隔壁的卧室。她继父在睡觉。她打开了她母亲的衣橱，那里挂着一件她从不在鲍灵客栈巷穿的礼服，这件衣服是属于好时光的，腰间有一束红色的缎带。玛丽·安妮将那根缎带扎在头发上，又看了看自己的形象。不错，缎带很适用。

她不让母亲和弟弟们见到她，偷偷溜出了家，腋下夹着那卷清样，朝舰队街走去。

3

门敞开着，她高兴上哪儿都可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她。印刷机正在工作，她在一间狭窄的长房间中瞥见了那个木头做的大怪物。大怪物旁边站着两个男人，有个男孩拿着一卷卷纸，传给那两个人。另外两个人站在附近聊天，还有一个男孩老是沿着窄窄的楼梯往上面的一间屋子跑，拿着白纸回来。人们提高嗓门才能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纸张通过印刷机时油墨棍发出“轧轧”的声音。

穿过那条通道，就在印刷房的对面，另有一扇门，上面贴着“闲人免进”。玛丽·安妮敲了敲那扇门。有人喊道“进来”，但是那声音是很烦躁的。她走了进去。

“你有什么事？”

说话很烦躁的人是位绅士。他穿着考究的上衣和丝袜，他那搽了粉的卷曲的假发用黑色的缎带扎着。另外一个人没戴假发，袜子是毛织品。

“我带了我父亲的口信。他病了。”

“你父亲是谁？”

“罗伯特·法夸尔。”

那位绅士耸了耸肩，转过身去。穿着朴素一些的那个人，也就是穿毛袜的那个人解释说：“休斯先生，鲍勃·法夸尔是我们最优秀的工人之一。排版和校对他都可以干，真倒霉。”

他转身问那孩子：“你父亲生了什么病？”

“他是在晚上病倒的。医生说，他有几个星期不能来工作。”

“把他的名字除掉。”那位烦躁的绅士说，他站在窗口剔指甲，“很容易找到替手的。把一周的工资给那孩子，让她走。”

衣着朴素一些的人显得很不安：“先生，我真不愿意永远失去他，他在我们这里干了好几年了。”

“没有办法，我们负担不起病人。”

“是的，先生。”

那人叹了口气，打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一些钱：“告诉你父亲，我们很遗憾，如果他康复了再来找我们，我们也许能找点事给他干，但我们不能保证。这是他这周的工资。”

“您是戴先生吗？”

“是的。”

“我该把清样交给你。”

她将那一卷珍贵的纸递了过去，仔细地看着他浏览了一遍。她看见他看了一眼下端的签名。

“你父亲昨晚病倒之前看的？”

“是的。”

“这也是一种损失，休斯先生。鲍勃·法夸尔将清样带到家里去修改，我们就不必给第二个人付工资。”

“这么说，清样就得让另外一个人加班在这里改。把钱给那个孩子，让她走。”

戴先生将钱递给玛丽·安妮。“我很遗憾。”他说。

玛丽·安妮拿上钱，离开了这个房间。她并没有马上回家。她走出了大楼，在附近站着，观察着，直到她看见休斯先生出来，沿着舰队街走去。这时她走了回去，她再次敲了敲那扇写有“闲人免进”字样的房门，听到有人叫她进去。那监工正在书桌旁写着什么。他抬起头来，感到很惊讶。

“又是你？”他说，“我给你钱了。”

玛丽·安妮将身后的门关上。

“那份清样都对吧？”她问。

“你是指什么，都对吧？很干净。你有没有把它掉在街上？”

“没有。我是说，正确吗？”

“正确啊。已经送到印刷间去了。”

“没有错误吧？”

“没有。你父亲是一丝不苟的，所以我才不愿失去他。但是休斯先生是个无情的老板，你也见到了。”

“要是有人在这里改清样，那他得待到很晚，是吗？他会要加班费吧？”

“是的，但是他要的加班费没有我们现在付给你父亲的全职工资那么多。”

“那笔加班费在我生病的父亲痊愈之前可以让他和我们不挨饿。”

那监工盯着那孩子看。

“是你父亲教你这么说的吗？”

“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如果每天傍晚我到这里来取清样，带回家去让他修改，早晨再送过来。这对您来说是很适宜的，对吗？而且不必对休斯先生说什么？”

戴先生笑了，那孩子也笑了。那红色的缎带确实很漂亮。

“休斯先生在这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出来呢？”

“休斯先生会让我滚的。”

“你多大了？”

“十三岁。”

“上学了吗？”

“不。我父亲赚的钱不够送我们上学。”

“你可以去教堂办的学校。”

“我母亲说，那里的孩子很粗俗。”

戴先生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要是不上学，长大了会很愚昧的。每个孩子都应该学习读书和写字。”

“我能读能写，我是自学的。我能回去告诉我父亲你愿意支付给他看清样的钱，直到他复原吗？”

戴先生有点犹豫。他的目光又看到了那条红缎带，那双大眼睛，那奇妙的自信心。

“好吧。”他说，“我们先试一周。但是我不知道病人怎么能改清样呢。你知道，这工作可马虎不得。”

“是的，先生。我懂，我父亲也懂。”

“你以为，他能干吗？他得的不是中暑，发烧，或者类似的毛病？”

“啊，不是的。”

“那么，他得的是什么病？”

“他……他的腿摔断了，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噢。好吧，今晚你要是来的话，我会给你一些清样带给他的。再见。”

玛丽·安妮回到家里，她的继父还在床上，窗户紧关着，窗帘拉得好好的，不让巷子里的噪声和气味传进来。

“大夫来过了。”她母亲说，“他说，没有什么事，只是需要休息和安静。你见到戴先生了吗？”

“是的。他说不用担心，在父亲生病期间他每周会付五个先令。”

“不干活给五先令一周？太慷慨了。”

那孩子走上楼去，将大红的缎带藏好。

在以后的三周中，玛丽·安妮在家人不知道的情况下修改清样，并且来来回回地将清样送给监工。然后，在第四周开始的一个下午，她刚带着弟弟们从街上回来，继父就从他那闷热的、不通风的卧室中喊她：“戴先生刚来过这里。”

“哎哟。”

“他显得很惊讶。他以为我是摔断了腿躺着。”

“我是这么告诉他的，听上去要比中风有希望一些。”

“我也不是中风，我是中暑。”

“中暑也不能改清样呀。”

“一点不错。”

玛丽·安妮一声也不响。鲍勃·法夸尔揭穿了她。

“戴先生谢谢我替他们改清样。我告诉他我没有改清样。这时我猜到是你在干。你干的时候有没有想到那很危险啊？两三个错误是可以溜过去的，但五六个就不行了。”

“我看四遍呢，白天又看一遍，再送到印刷所去。”

“没有错误？”

“没有。如果有的话，戴先生会告诉我的。”

“好吧。他现在知道是你干的。”

“他说什么了？他会怎么处置我？你会失去工作吗？”

“你得去印刷所见他。”

她换上节日的外衣，头发里束上了红色的缎带。查利，她的影子，正不安地看着她：“戴先生发现了你干的事，他会打你的。”

“不，他不会。我很大了，不会挨打的。”

“他会干点什么的。”

她没有回答。她跑出巷子，沿着法院巷来到舰队街，心脏怦怦直跳。要是休斯先生在那里该怎么办？休斯先生一定会命令别人打她的，他甚至会亲自动手。

休斯先生不在那里，在那间标有“闲人免进”的屋子里只有戴先生。

玛丽·安妮温顺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戴先生手里拿着几卷废清样。也许终于出错了。

“喂，玛丽·安妮。”他说，“我发现你一直设法蒙骗我们印刷所。”

“不是的，先生。”

“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们需要钱。”

“你父亲告诉我，你已经改了一阵子清样了，甚至在他生病之前都如此。你为什么要这样干？”

“可以有点东西看。”

“那玩意儿不是写给小女孩看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喜欢看。”

戴先生咳嗽了一声，将清样放在一边。玛丽·安妮想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显然要处罚她。

“你能懂多少？”他问。

“我不知道。”

“譬如，上星期我们是如何谈论首相的？”

“你们说，比利·皮特把缰绳抓得很紧，无法将他从马鞍上推下来。查利·福克斯最好还是去圣詹姆斯街同威尔士王子和管理院子的马克洛先生打网球。我觉得这有两重意义，但是我吃不准。”

戴先生显得更加惊讶和不以为然了。

“至少你不懂得纸上的俚语？”他说。

“我懂得平打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

“本来这是打网球的术语，但是印在你们纸上是指一个不精明的人。”

戴先生抬起了双眉。

“我同你父亲谈了很久。”他说，“我同意他复原后再让他来上班。但是你不能再改清样了。至少，目前不行。相反，你该去上学。”

“上学？”

“是的。不是去你们教区的学校，而是去我了解的一所小姐们去的寄宿学校，在埃塞克斯的哈姆。”

玛丽·安妮疑惑地望着戴先生。他是不是疯了？

“我不能去那里。”她说，“我父亲没钱送我去，我母亲在家里少不了我。”

戴先生站起身来。他不再显得不以为然，他在微笑。

“我已经提出替你付学费。”他说，“我觉得你是值得培养的。我有一个女儿和你的年纪相仿，她就在哈姆的那所学校里。我肯定你会感到高兴的。”

“休斯先生知道吗？”

“这是件私事，同休斯先生无关。”

戴先生皱了皱眉头。真奇怪，这孩子怎么会想到这一点的。他当然不会去告诉休斯先生，因为休斯先生心情不好，会说他的监工是上了小姑娘的当，这孩子看上去像十五岁，而不是十三岁，头上扎了根红缎带显得很迷人。

“的确非常感谢你。”玛丽·安妮说，“但是你想从中得到什么呢？”

“两年以后我们再谈这事。”他说。他将她送到门口，庄重地同她握了握手。

“如果哈姆的寄宿学校是为小姐们开设的——”她问他，“那是不是说我也会变成一位小姐？”

“是的。如果你把他们教你的一切学到手的话。”

“要不要学说话得体，不说粗话？”

“那当然。”

孩子感到非常激动。这就有苗头了，可以有奇遇了。离开家、离开那巷子，成为一位小姐，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干了不应该干的事。她欺骗了戴先生，戴先生却要培养她。这么说，骗人是有好处的。

“在一周之内我会再次去看望你的父母的。”他说，“顺便说一句，据我了解，鲍勃·法夸尔不是你的亲生父亲，而是你的继父。你的亲生父亲姓汤普森。你上学的时候愿意用哪个姓？”

玛丽·安妮飞快地想了一下。阿伯丁的那位绅士，与军队有关的绅士，让她母亲享受过好时光的绅士。如果不是姓汤普森的话，这一切都可以讲给哈姆的小姐们听。但是姓汤普森的人太多了。玛丽·安妮·汤普森或玛丽·安妮·法夸尔。法夸尔好听一些，背后隐隐约约有个麦肯齐家族。

“你要是高兴的话，就叫我玛丽·安妮·法夸尔吧。”她说。

4

在玛丽·安妮十五岁的时候，那位负责哈姆小姐寄宿学校的善良的妇女告诉戴先生，他的被监护人已经完成了她的学业，他们不能再教她什么了。她看得懂书，说得很好，写得一手好字。她精通历史和英国文学。她能缝纫，绣花，她能画画，弹竖琴。

但是以她的年龄而言，她是成熟的，这一点引起了负责那些小姐的人的某种关切。法夸尔小姐的外貌引起了校外人们的注意。在教堂里有人盯着她看。在街上有人大胆地注视着她。有人将信从墙上扔进来。本来应该懂些规矩的人从对面一幢屋子的窗口给她打手势，据说，法夸尔小姐也给对方打手势。这些事引起了校方的焦虑。毫无疑问，戴先生领会这一点，并将他的被监护人交给她的父母照看，他们可以亲自来管教她。

戴先生是乘着邮车去接玛丽·安妮的。他听说教堂里有人盯着她看，并不感到奇怪。他发现他自己也很难不盯着她看。她并不是个美人，但是眼睛颇有神韵，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幻着，那微翘的鼻子给人一种活泼而迷人的印象。她缺乏少女谦逊的品质。她毫无窘迫之感，在邮车上喋喋不休地与他交谈着，盘问他办报的进展。

“他们允许我们看《晨邮报》，”她说，“但是太枯燥了，我不喜欢。《公共广告》有各色各样的消息。我们进城的时候，我总是买它，藏在枕头底下。可是，我还是怀念你们的小册子，以及宫廷中的传闻。我听说约克公爵要娶一位长着亚麻色头发的德国公主为妻。他再也不去决斗了。现在的国王不像过去那么喜欢皮特先生了。保守党人看到法国人大肆杀人，感到很不安，生怕那种习惯会传染，我们这里也会开始这样干。”

戴先生私下思忖，他的被监护人会觉得家中的生活很狭隘，看来他也不能冒险让她去印刷所看校样，这么一来印刷机会停止工作，报纸根本印不出来了。对这位小姐来说——他确实再也不能称她为孩子了——最好的办法是当他的管家。他是个鳏夫，他自己的女儿还在哈姆的寄宿学校里。玛丽·安妮作为一名管家是完全经得起挑剔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果他的感情变得更热烈一些，他可能会采取进一步措施。眼下他不会急匆匆地将这些想法告诉她。她首先得回家，见她的父母。但是他相信，很快她就会对那里的生活感到厌倦的。

三年来，法夸尔家中也有了一些变化。他们已经离开了鲍灵客栈巷那拥挤的老家，搬到了柯西特街附近的黑乌鸦胡同中比较宽敞的屋子中了。房东是托马斯·伯内尔先生，一位著名的石雕匠，砖石公司的老板，他在底楼留了一间做办公室，其他的房子都出租了。三个男孩子整天在学校里，只有伊莎贝尔陪着她母亲，她的继父鲍勃·法夸尔尽管还很热情、随和、性情温和，却比以往更胖、更粗俗、更懒惰了，还常常喝得烂醉。

玛丽·安妮试图就此事同她母亲商量一下，但是她母亲，高傲而冷淡，不肯开诚布公地谈。“男人有他们的缺点。”她只肯说这么一句，“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

玛丽·安妮觉得，那事儿一定是女人。有时，她继父夜里回来很晚，当他踮着脚，局促不安地溜进屋，像她小时候那样对她挤挤眼时，她真想扇他一耳光。她母亲摆出一副殉难者的神情，她不用语言来埋怨。玛丽·安妮觉得自己在两者之间无所适从，为他们两个都感到难过。她年轻，快活，充满着活力，她要周围的人都感到幸福。与此同时，她必须为她母亲打扫卫生，教伊莎贝尔乘法，在霍尔本来回逛商店。她所受的良好教育似乎是浪费掉了。查利仍然是她的影子，是她最喜欢的弟弟，但是在她长大成人的心目中，他年纪太小了。当他求她讲故事时，埃塞克斯郡哈姆区的浪漫故事取代了银纽扣和“45年”的故事。

“以后怎么了？”

“我没有回他的便条，我把它扔了。”

“你在教堂里见到他了吗？”

“没见到他，见到另外一个人了。”

“你最喜欢哪一个？”

“哪一个都不怎么喜欢，他们还只是孩子。”

然而，在窗户中挥挥手是很有趣的。在黑乌鸦胡同都没有一个可以朝他挥手的人。

圣诞节以后，几个星期以来一直在凌晨三点钟才回家的鲍勃·法夸尔根本不回家了。没有人见到他。他没有去印刷所，也没有去咖啡厅或酒店。家里人怕他出事，到处去打听，可是毫无结果。八天以后，当他心慌意乱的妻子准备去买黑纱和寡妇帽时，那罪人终于寄来了一张简短的便条，说他再也不会回到家里和印刷所了，他已经去和德特福德的一个女人同居了。

法夸尔太太精神崩溃了。她承认她怀疑这种事已经有些年头了。她艰难地积攒了一点钱以备不测，现在终于发生了。但是那点钱用不了几个月，必须采取点措施。

“但是他必须养你啊，”玛丽·安妮说，“法律会迫使他这么做的。”

“没有法律能迫使他做不愿意的事。”

“这么说，应该修改法律。”玛丽·安妮说。

不公平——男女之间总是不公平。男人制定的法律是为他们自己服务的，男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女人却为此而遭罪。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打败他们，那就是让你的才智赶上他们，打赢他们。但是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法，在什么地方？

“如果我能找到一个富翁，我明天就去他那里。”她对戴先生说。

戴先生没有回答。她说话的神情很迷人，真想马上就向她求婚。但是他很谨慎，必须试探一下。再说他不想要法夸尔太太和一大帮不守规矩的男孩子住到他家里来，这根本不是他的愿望。

“当然。”他说，“你的母亲作为一名已婚妇女，在商人逼她付钱时，她可以申请转账。”

“申请转账是什么意思？”

“丈夫应该为所有商品付钱，而不是妻子，不能要求妻子付钱。”

这一点起码有点用，但是帮助不大，因为一旦商人得知她继父抛弃了她母亲，他们就不会再供应她货物。要是房租也不付，伯内尔先生会将他们赶出去的。她得去见伯内尔先生，也许在伯内尔先生身上可以下点功夫。

“现在，”她恳求道，“你是不是能再让我给你们改清样？我以前干过，现在也能干。”

她说得很有道理，戴先生就同意了。但是他规定要查利来取清样和送清样。一位很年轻的小姐常在舰队街闲逛也是不愉快的。

玛丽·安妮的下一步是要去问伯内尔 先生他们是否能继续住在黑乌鸦胡同。

伯内尔先生在城内另一个地区有一幢很好的洋房——他设置办公室是因为它离他在柯西特街的作坊很近。由于他在几家教堂中做的雕刻很好，赢得了名声，所以刚刚被指定为内殿律师学院的石匠。这个美差一直是他向往的，他知道同行都嫉妒他。关于他的任命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当玛丽·安妮从楼上走下去时，他正在接待一些来祝贺的人。他是个忙人，没有时间来注意法夸尔一家。这一家人似乎是好人，不找麻烦，照付房租，他要的就是这些。在他们的女儿从寄宿学校回家后，他曾在路过门口时同她点过头，但是从没有仔细地观察过她。这么说，大概是她在同大家一起祝贺他，如此热情地谈论着他未来的任命。

“是法夸尔小姐吗？是的，不错。我不大拿得准。是的，非常谢谢你。非常感激。”

完全是位小姐，真奇怪。她父亲好像是个普通人。这么说，她知道卡尔沃思和马斯顿·圣劳伦斯的纪念碑？在报刊上看到的？居然记住了。是的，卡尔沃思的石制品是最成功的。

他还没有觉察到是怎么回事，其他的来访者都走了，而法夸尔小姐告诉他，她继父是个无赖，没有留下地址就不见了，因此无法从他那里拿到钱来付房租。

“因此我在想，伯内尔先生，现在您在内殿律师学院有那么多活干，您是不是准备招几个需要住宿和膳食的学徒？我知道我母亲很高兴为您收留他们，这里离您在柯西特街的工厂又这么近。如果我们这么做，那么我们就能像以前那样付给您房租，您就不必亲自操心任何处置房子的事了。”

她说得很快，脸上带着令人倾倒的微笑，他发现自己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表示同意。当然了，他要雇学徒的。他们能腾出几间房子？她承认，只能腾出两间，不过，只收两个房客能保证他们过得更好一点，超过两个就太挤了——伯内尔先生能理解这事——再说他们可能喜欢吵闹，那当然不行，因为这会给他自己丢脸的。

托马斯·伯内尔先生都没有时间表示同意。她已经决定了，而且提前付了一季度的房租（从戴先生那里借来的），敲定了新的交易，然后又上楼把这次交易告诉她母亲。伯内尔先生这才认真地将此事考虑了两分钟。他觉得这是切实可行的，实际上也并不重要。对他来说，内殿律师学院的事要比黑乌鸦胡同的房客这件小事重要得多。

玛丽·安妮在家里遇到的困难比较多，她母亲碰到任何新的设想，都感到害怕。

“房客！”她惊呼道，“穿着脏靴子进屋，将他们的东西到处乱扔。”

“几个男孩已经这么干了，多两个也没什么差别。”

“再说，我们给他们哪两间呢？”

“阁楼上那两间就不错。”

“我都不知道给他们吃什么，他们的胃口一定都很大。”

“别忘了，他们要为他们的胃口付钱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玛丽·安妮，房客这个说法是不体面的。”

“在街上挨饿才不体面呢。如果我们不收房客，就得流落街头。”

“我觉得你应该征求一下戴先生的意见。”

“戴先生与此事无关。”

法夸尔太太不愿意，兄弟们嘀咕，但是玛丽·安妮自作主张，她把阁楼擦洗了一下，在小窗户上挂上了窗帘，从霍尔本的商店订了几条草席，把钱记在伯内尔先生账上。

“很好，很不错。”伯内尔先生匆匆看了一下两间阁楼的房间说道，他没想到自己得为地毯付钱，“再说，这件事当然是个试验。詹姆斯·伯顿需要一个临时的住处，他在建筑行业干得不错，同你一样，法夸尔太太，是个苏格兰人。我已经建议他住到这里来，还有一个年轻的学徒约瑟夫·克拉克，我老朋友的儿子——你们也许听说过他，斯诺山的建筑商托马斯·克拉克。两个人都是很体面的人，不会有麻烦的。”

他去忙内殿律师学院的事了，却让法夸尔太太大伤脑筋。

“这些绅士不会想到是阁楼，”她说，“他们一看到房间，就会走的。”

“瞎说！”玛丽·安妮说，“那个苏格兰人只会考虑他的钱包，在我们这里包饭比其他地方便宜。另外一个要是年轻人，他会睡得很香的，床越硬，梦越甜。但是请不要提阁楼，只说房间在三楼。”

最后再加工一下，挂上一两幅画，拉一拉窗帘，擦一下镜子。就等房客来住了。

不幸的是，伯顿先生和克拉克先生来安家的那一刻，玛丽·安妮不在黑乌鸦胡同。她本来都安排好了，她和母亲要在客厅（不再称起居室了——在哈姆，没有人说起居室）接待他们，客客气气谈几分钟以后她会陪房客去三楼，让他们整理行李。事后，在六点钟吃正餐，不是晚餐。

命运却做了另一番安排。玛丽·安妮又到舰队街的印刷所去向戴先生借钱，因为在房客付出第一期款项之前，还缺点钱。她回家的时刻比预期晚了一点，发现她母亲十分慌张。

“他们已经来了，”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马上就带他们到房间里去了。其中一个人几乎立刻就下来了，说他在外面吃饭，根本不要吃什么正餐。另外一个人现在还在上面，他已经叫过我两次了。一次说没有能挂他衣服的衣橱，第二次是问谁替他擦靴子。我想我很懦弱，但是我告诉他必须等我女儿回家，由她来做安排。”

法夸尔太太楼上楼下跑得满脸通红。

“你说得一点不错，”玛丽·安妮说，“如果他要找麻烦，我来对付他。”她手扶着楼梯的扶手，停顿了一下。“他们长什么样子？”她悄声说。

“我没有注意那个走出去的，”法夸尔太太说，“但是楼上的那个长得极高，头发是深色的。”

从楼上传来了锤击声。那房客在敲地板。法夸尔太太显得很不安。“这是说他要什么东西，”她说，“刚才两次也是这样的。”

玛丽·安妮上楼去了，眼中闪烁着好斗的神气。她还没有走到三楼，一间阁楼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人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考究的亚麻衬衣，匆匆地扎着领带，从上朝下望着她。

“啊！”他说，“正好。我还担心我得穿着袜子爬下那些楼梯呢。我的靴子脏了。请你给我擦一下，好吗？”

玛丽·安妮望着他。她想打他一个耳光，而且狠狠地打一下。他是她一生中见过最漂亮的年轻人，但是这并不重要。最要紧的是生意，还有她的地位。

“我能找人为你擦靴子。”她冷冷地说，“但这并不包括在吃住之中，你得另外付钱。”她可以收买查利、乔治或埃迪。男孩子们可以轮流干。他们可以在后厨房擦鞋，不让人看见。

“我不在乎谁给我擦鞋。”年轻人说，“只要擦干净就行。我恰好是很挑剔的。”她那冷漠的目光弄得他很窘迫。他原以为是个仆人。结果却完全不同，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了。

“对不起。”他说，“你是哪一位？我的名字是约瑟夫·克拉克，愿意为你效劳。”

“我是玛丽·安妮·法夸尔。”她答道，“在这个家里一切安排由我负责。我猜想你的朋友出去吃饭了。你也出去吃饭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他那乱七八糟的房间，想了想晚上要进城得选外套、领带，要做各种准备。然后他又看了玛丽·安妮一眼。

“不，”他说，“如果你们方便的话，我宁愿在家里吃。”

5

就在第一个晚上，约瑟夫·克拉克对他们大家说得明明白白，他没有必要赚钱养活自己。他的父亲是个富翁，他要是愿意，可以过着悠闲的生活。但是他有才能，他父亲不愿意看到他浪费他的才能，所以叫他到托马斯·伯内尔处当学徒。

“不过，当然咯——”他毫不在乎地说道，“我不受任何约束。不像一般的学徒，只要我高兴，我就可以离开伯内尔，或者自己开业。我还没有拿定主意。”

法夸尔一家人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那些男孩子就这一次洗了双手，梳着分头，出于尊敬，所以一声不响。小伊莎贝尔吓得不敢出声。他们的母亲已经很多年没有请客了，突然请一次客，感到紧张不安，力图回忆起什么时候上葡萄酒，把奶酪放在桌上是不是很粗俗。幸运的是，在礼节上的任何差错都由她女儿掩饰过去了。一个男孩将手伸到桌布这端，遭到姐姐皱眉瞪了一眼。突然打嗝的孩子被她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脚。伊莎贝尔第二次夹的菜一下子被挪走了，玛丽·安妮将菜笑眯眯地递给了房客。

那房客什么也没看见。他一心谈论自己。

“我父亲退休了。”他告诉大家，“我有几个哥哥还在斯诺山干活。他们干得很好。我最小的一个弟弟刚去剑桥。他想当牧师。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的叔叔奥尔德曼·克拉克？他不久要当伦敦的市长大人了。”

房客喝葡萄酒，因为他颇有鉴赏力。他拒绝吃奶酪，因为他很讲究。是的，一点不错（他回答法夸尔太太说的），恐怕他从来没有碰到过什么脂肪。他的胃受不了。一个娇弱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娇弱的青年。

这是他无法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的另一个原因——他很容易感到疲劳。那么，生活在乡村纯净的空气中自然会好一些？房客厌恶地扭动了一下鼻子。当然不是，在乡村里他会厌烦死的。他的追求是什么？他承认喜欢赌钱，但是只同高手赌，而且赌注要大。他对赛马也有点兴趣。上一季度他劝他哥哥买了一辆双轮轻便马车。把车赶到布莱顿去参加赌博，赢了两百镑。他喜欢听音乐、唱歌、去剧场。他不关心政治，不讨论时事。

“我们来到世上是为了享受。”他说，“干我们最喜欢干的事。法夸尔小姐，你同意吗？”

法夸尔小姐当然同意了。饭还没吃完，她已经忘掉了刚才他要她擦鞋的事。这个年轻人，长着一双悲伤的眼睛，一只鹰钩鼻，懒洋洋的作风，贵族的派头，同那个在教堂里盯着她看的长满了青春痘的家伙，或是在哈姆寄宿学校对面房子里热情向她招手的瘦个子青年完全不一样。

这种人在法国是要被砍头的。他很可能是直接从死刑犯押送车上走下来的。他的每一个手势都是浪漫的。过了一会儿，夜深了，她母亲小心翼翼地带着几个男孩和伊莎贝尔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对玛丽·安妮说，自从他母亲死后，他住在他父亲那里一直感到不愉快。

“我父亲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他说，“一会儿得意扬扬，一会儿悲观绝望。在他的心目中最重要的是重大的成就。我有时累得躺下了，他说是懒惰。我需要好朋友来助兴，他称之为流氓。他对我有误解，这是最清楚不过的事实。”

玛丽·安妮听得很着迷。三年来她听到的只是女人间的闲聊，当时唯一的男人是星期天到学校去的哈姆的教区长。在过去的日子里，她继父和他的好朋友们在酒店里的聊天是不错，但现在的情况不同。她一生中第一次单独同一个很帅气的青年在一起，他非常愿意将他的心里话向她诉说。可以忘掉理智，心灵相通是最重要的。

“今天晚上我在楼梯上一看见你，马上就觉得我们俩很投缘，很默契。你也有这种感觉吗？”他说。

她曾经想打他一耳光，不过没关系，这已经过去了。她不习惯喝葡萄酒，喝了酒，话就多了。

“实话对你说，我不在乎这里的每一个人。”她答道，“为我母亲管家是很无聊的，我对生活的期待要比这大得多。”

她期待着什么？她不知道。但是当他钦佩地凝视着她时，至今一直潜伏在她心中的一种感觉骚动了起来。对一个刚离开学校的女孩来说，既具备艺术家的气质又很悠闲的年轻绅士是十分迷人的。哈姆的高雅风度一时削弱了伦敦孩子的尖锐洞察力。人到十五岁，感情是成熟了，脉搏也跳得快了，洞察力却衰退了。

玛丽·安妮该初恋了。在这种时刻，几乎任何人都可以充当她的恋人。休斯先生公司里的印刷工人，胡同里长着明亮眼睛的肉铺伙计，从霍尔本马车上走下来看见她抬帽子的陌生人——所有这一切都构成了梦想的基础，现在这个梦想体现在二十一岁的约瑟夫·克拉克身上了。她需要的是亲近，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黑乌鸦胡同并不比鲍灵客栈巷宽多少，但是站在屋门口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一轮满月。天空显得很空旷，阴沟不那么惹眼。即使嫉妒的弟弟在下面捅天花板，站在阁楼的窗户旁边还是可以看到星星的。

另一位房客詹姆斯·伯顿从来不惹麻烦。他三十来岁，工作很努力，朋友很多。他回到住所只是睡觉，没有别的事。约瑟夫和玛丽·安妮常待在一起。

第一个吻是她没有防备的，吓了她一跳。以前在鲍灵客栈巷也发生过与同伴扭打、窃笑、拧一把，或者打耳光，干些假小子干的蠢事。现在她面对的是现实。约瑟夫·克拉克，还是个学徒，作为一名石匠仍需进一步考验，然而作为一名恋人，却不需要任何证件。他既不粗鲁，也不生硬，只是果断地吻了她。他既不羞羞答答地匆匆一吻，也不咕哝说“原谅我”。

玛丽·安妮充分体验到第一次拥抱带来的烦恼和狂喜。她心绪不宁地、高兴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是直觉告诉她，这种事是不能让母亲知道的。

也不能让查利知道。他从半掩着的门口张望着，疑心重重，他发现约瑟夫的袜子被补好了，他自己的却没有，房客吃的是鸡胸脯肉，而他吃的是鸡腿。

玛丽·安妮坠入了爱河。在她的心中没有别人，只有约瑟夫。他从作坊回来之前的时间是漫无尽头的，漫长到她一天得想点理由出来，在作坊前来回走两三次。他会放下手中的活来看她，他走路的姿态缓慢而悠闲，她觉得那步态太诱人了。当他们在墙角边谈话时，她知道其他的学徒正在注视着她，议论着她，将他们俩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这就更令人激动。

但是成年人的世界对初恋是仇视的，人们皱起了眉头，表示不以为然。初恋是该隐藏起来不让人窥视的。

“昨晚你上床很晚。我听到你的关门声了。你在干什么？”

“我在同约瑟夫·克拉克聊天。”

“伯顿先生同你们在一起吗？”

“没有……他出去了。”

一阵沉默，气氛很尴尬。谈话没有继续下去，但是玛丽·法夸尔一下子记起了以前的沉默，以前的冷淡。那时鲍勃·法夸尔会拿起手杖，沿着巷子漫步，去呼吸新鲜空气。现在她感到同情他，也可以理解他了。在家事情必须保密。

“法夸尔太太，今天晚上，吃过正餐以后您能允许玛丽·安妮小姐陪我去散散步吗？夜色这么美，待在家里太可惜了。”

“散步？我想让她待在家里陪我。我有那么多针线活要干，她也知道我的眼力不济。”

“母亲，针线活可以放到早晨干，光线也好一点。”

“我弄不懂，待在家里很舒服的，为什么要去散步。”

无声的谴责、叹息和疲惫。她母亲怎么会知道，挽着约瑟夫·克拉克的胳膊，漫步在路德门山上，在月光下欣赏圣保罗教堂的圆顶，会是什么滋味？她对她那一心想出去的恋人使了个眼色，等她母亲专心缝纫时，玛丽·安妮马上就从房间里溜出去，追上了他。

“我能同你们一起去吗？”查利问道，他脸色愠怒，也带着责备的口气。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们不想让你去。”过了一会儿，她口气缓和了一些，“好吧，只走到舰队街，再下去可不行。”

他们在那常进出酒店和咖啡厅的人群中散步，既感到忐忑不安，又很激动，这样一来，晚回去就有了借口。狭小的天井和巷子是他们的掩护所，在黑暗的门洞里可以躲阵雨，圣保罗教堂的午夜钟声对结结巴巴的言语发出了回声。“玛丽·安妮，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可是我们能干什么？能上哪儿去呢？”

最初的狂热、兴奋的发现，变成欺骗以及保密带来的种种复杂现象——咔咔作响的房门带来的恐怖，漆黑的楼梯带来的危险，脚步太响了，笨拙地绊了一下。这些事都会吵醒沉睡的一家人。由于害怕，那些本该延长的时间匆匆过去了。为了达到最后的目的，将细腻和含情脉脉都省略了。

不幸的是，他们的欲望膨胀了，条件却没有改善。在午夜过后的几个小时里，除了客厅，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四月的一个早晨，法夸尔太太就在这里发现了他们。她内心已经怀疑了好几个晚上了，却推说听见护墙板里有老鼠，沿着吱吱作响的楼梯走了下来。

逃跑是不可能的，搪塞也不管用了。他们被逮住了，眼泪马上流了下来——流泪的不是玛丽·安妮，而是她的母亲。

“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我教育过你，开导过你那么多次，你居然像巷子里的那些小荡妇那样在夜里蹑手蹑脚地走下来。还有你，约瑟夫·克拉克，你自称是绅士的儿子，在我这里吃住，你很清楚，玛丽·安妮没有父亲来保护她。”

整幢屋子都被吵醒了，几个男孩跌跌撞撞地爬下了床。

“出了什么事？他们干了什么？”

詹姆斯·伯顿一眼就看清了是怎么回事，抬了抬眉毛，回到自己屋里去了。

这是可耻的事情，这种事情是根本不能干的。她被逮住了，被发现了，被弄成干了错事、愚蠢而幼稚的样子。

“我不在乎。”玛丽·安妮大声说，“我爱他，他爱我，我们要结婚的。对吗，约瑟夫？”

他为什么不马上回答？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一脸奇怪而窘迫的样子？他为什么结结巴巴地说他的前途不明，吃不准是否能得到父亲的许可，他们两人都太年轻了，不能结婚，他很对不起法夸尔太太，打搅了她，他们是听到了老鼠的声音，他们没干什么坏事。

“这不是真的，我们不是在抓老鼠，我们彼此相爱，我们当然打算结婚。”

玛丽·安妮情绪激昂，十分气愤地转身对着她母亲。约瑟夫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那软弱、无奈的笑容玷污了那张漂亮的脸庞。

某种潜在的力量帮了法夸尔太太的忙，也许她想起了汤普森先生和那些好时光，她表现得很威严。

“不能结婚。约瑟夫·克拉克上午就得离开我家，带上一封给伯内尔先生的信。玛丽·安妮，你还不到十六岁，要受我的监护，请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风暴过去了，留下的是灾难性的后果。玛丽·安妮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了，现在哭泣的是她，而不是她母亲了。她流泪不是因为被人发现了，而是因为想起了约瑟夫，他不安而尴尬，不能说一句维护爱情的话。

她整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听见搬东西的声音，听见有人跌跌撞撞地将行李搬到楼下去。伊莎贝尔神情惊慌地给她送来了一些食物，她一点没有碰。

她不再是在家中做出一切安排的法夸尔小姐了。她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受到了伤害，丢尽了面子，经历了爱情的痛苦。

家里像死了人一样。人们压低了声音说话。有人来访，先是伯内尔先生，其次是戴先生，第三个会不会是哈姆寄宿学校的校长？会不会马上将她送回那里？

“我不去！”她自言自语道，“我要逃跑。”

她突然很想见她的继父鲍勃·法夸尔。他不会骂她的，他会理解的。他会拍拍她的肩膀，眼中闪着愉快的神色，说：“这么说，猴子出纰漏了。她那有钱的丈夫现在在哪里呢？”

只有一个办法能使她不安的心情平定下来。她必须找到约瑟夫，只要他单独和她在一起，她就能得到他结婚的承诺。他父亲是否允许无关紧要，因为约瑟夫已经成年了。他曾一再告诉她，在他的生活中钱是不成问题的。他父亲有钱。约瑟夫可以工作，也可以不工作，随他的便。他可以离开伯内尔先生，自己开业，也可以什么都不干。无所谓，只要她和约瑟夫结婚，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对于过去被看作是欺骗的事，人们会表示赞许的。结了婚就没有错了。她母亲会原谅她的。

玛丽·安妮天生的乐观精神又恢复了。她只要取得母亲的同意，找到约瑟夫，未来的日子就可以有保障了。

然而，法夸尔太太心目中的未来并不是这样的，她心里另有一番打算。

“我再也不提过去的事了。”当天晚上她对女儿说，“应该怪我让房客住了进来。我一直都不喜欢这个主意，我不喜欢是有道理的。约瑟夫·克拉克永远离开了这里，他也离开了伯内尔先生。伯内尔先生是位真正的绅士，听说了他的行为后十分惊骇，已经给他父亲写了封信。我们大家都摆脱了他。”

“约瑟夫去哪里了？”

“我没有问。即使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的。他的住所与你无关，因为你也要走了。”

“你要是想让我回到哈姆，那我拒绝。我长大了，年龄太大，不能去学校了。”

“我没说学校，没有这回事。你是去戴先生家里当管家。”

玛丽·安妮哈哈笑出声来：“你一定是疯了。我根本不会考虑这种事的。我见过他的家，伊斯林顿的一幢沉闷而凄凉的屋子，再说我也不大喜欢戴先生，一个吹毛求疵、爱说教的家伙。”

她母亲不以为然地望着她。她女儿就是这样来报答她的恩人为她所做的一切！一个吹毛求疵、爱说教的家伙。

“戴先生表现得很宽厚。我告诉他出了什么事，他同意，你需要保护，需要父亲般的保护。当了他的管家，他就能做到这一点。经过昨夜的事，我觉得我担当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好吧。”

她这么突然改变主意，本该引起法夸尔太太的警觉。但是她太想让她女儿避开祸害，所以没有进一步追问。

对玛丽·安妮来说，问题是很容易解决的。在戴先生家，她可以为所欲为。只要他上午一离家去印刷所，她就可以去寻找约瑟夫，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

家中悲伤的气氛消失了。几个男孩又开始吹口哨了，只有查利除外，他老是哭，怎么安慰他都不行。

第二天，玛丽·安妮乘着出租马车离家去了伊斯林顿。戴先生接待了她，刚见面时也许会比平时更严肃一些，但马上就显得随和了，等他把储藏柜的钥匙交给她时，他简直高兴得不得了。

“我想，我们两人之间会很适应的。”他说，“我想，你不会想家，不会后悔的。”

她问他去印刷所之前想几点用早餐。

他惊讶地望着她。

“你母亲没有告诉你吗？”他说，“我已经从印刷所退休了。我早就决定退休了。我想在家过日子，看看书，干些其他有趣的事。我们可以一起干。日子会过得很愉快的。以后，等我女儿从学校回来了，你还可以和她做伴，但与此同时，有我的陪伴就够了。”

他微笑着，点点头，简直是风度翩翩。真可笑，玛丽·安妮费了那么大劲，并不是想要一个待在家里的戴先生。本来她希望早上八点半就能把他关在门外。这么说来，这只是他和她母亲搞的阴谋的一部分，这样她就无法逃避监督了。

玛丽·安妮错怪她母亲了，那是戴先生的阴谋。他确实已经离开了印刷所，自己过得不错。但是法夸尔太太谈到她女儿的堕落激发了他的想象力。那个少女需要管教，但这种管教是他们两人都会喜欢的。

玛丽·安妮压根儿没能在上午八点半将他关在门外面，而是在当晚十点半时才发现将他锁在了门外。由于前几天累极了，玛丽·安妮很早就上床了。听到他的敲门声，玛丽·安妮以为出了什么事，他病了，或者是房子着火了。她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烛台，头上戴着睡帽，模样愚蠢，带着某种期望，很讨人厌。

“寂寞吗？”他说。

她这才懂了。她将门朝他猛地一关，用钥匙锁上了。衣服是无所谓的。天一亮，她就从窗户旁的排水管爬下来溜了。他送她去哈姆受教育的目的原来是这样。但是他没估计到约瑟夫。最后给她定调的是约瑟夫。

6

她有足够的钱叫出租马车。她要像来时那样离开伊斯林顿——不要在午夜以后十分艰难地在街上跋涉，在那时，每一个过路人都可能是戴先生。她已经得到教训了。麻烦的是，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尤其是她母亲。那位受人尊敬的戴先生是个披着羊皮的狼？绝对不会！玛丽·安妮一定要把整件事想清楚。戴先生会有自己的说法，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要比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更可信。

玛丽·安妮坐着出租马车颠簸在回霍尔本的路上，她做出了两个决定。首先，今后要记着表面价值是不足为道的，每一个表面上大方的举动，都隐藏着见不得人的动机，如果做好事的是男人，那么，他只有一个动机。其次，不结婚不要回家。只要能炫耀结婚钻戒和结婚证书，她就能占她母亲的上风。到那时，玛丽·安妮就成了女施主。斯诺山富翁克拉克先生的儿媳妇与黑乌鸦胡同的法夸尔小姐的地位是大不相同的。再也不需要房客了。她母亲、伊莎贝尔和几个男孩，等了这么久，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约瑟夫·克拉克太太会养活他们所有的人。

当时她只有身上穿的衣服和小包里的几个先令，但是她年轻，期望很高。

她庄重地走下出租马车，将车钱付给了马车夫。然后她到内殿律师学院去找詹姆斯·伯顿。是的，不错。约瑟夫已经离开了伯内尔先生。詹姆斯·伯顿说，他们大吵了一架。约瑟夫将学徒的合同撕得粉碎，扔在伯内尔先生脚下。伯内尔先生骂约瑟夫是个浪荡子，专门勾引女孩子。约瑟夫骂伯内尔先生是恶霸，小气鬼。

“嗯。”玛丽·安妮不耐烦地说，“可是约瑟夫现在在哪儿？”

“在克拉肯威尔的住所里。”伯顿说，“我可以把他的住址给你。他在胡思乱想，要去美洲。昨天夜里，我带他进城了，他喝得烂醉如泥。我们最后是三点钟在‘钟鸣’那里分手的。约瑟夫运气很好，掷骰子赢了十英镑。如果你现在去他的住所，你会发现他在睡觉。”

克拉肯威尔的住所虽然是在街上，而不是在胡同里，但与法夸尔太太整洁的住所相比，完全是另一码事。大门敞开着，任何人都可以进去。一个瘦小的孩子跪在地上刷洗那肮脏的入口处，一个脸上涂满了脂粉的懒散的女人在监视着。这地方显得寒酸，污浊，而且无人管理。

“克拉克？在二楼后厢房，第一个门。”那女人说罢，将头一甩。

玛丽·安妮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那兴高采烈的情绪一下子就消沉下去了。如果约瑟夫太骄傲，不肯回到他父亲家中，他总可以找一个比这里好一点的地方居住吧？

他在睡觉，正如詹姆斯·伯顿所估计的那样。如果前一夜他的确喝醉了，那么此时已看不出来了。他的脸也许有点红，但是红得恰到好处。他那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神气同查利熟睡时一样，玛丽·安妮知道她比以往更爱他了。她踮着脚在房间里走动，整理杂乱无章的东西、随便扔在地上的衣服，然后躺到床上，睡在他的身边。

等约瑟夫醒来发现玛丽·安妮睡在他的枕头上时，他曾经有过的漂洋过海去美洲的念头全都自然地消失了。他们一亲近，马上就产生了不可避免的后果。再说他们不再待在父母的家中，在租住的房舍里吱吱作响的楼梯不会带来任何威胁，在这里人们对什么都是不闻不问的。

到了下午三点钟左右，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在话下，重要的是他们又在一起了。未来是他们的，他们喜欢怎么样都行。

“只要这样就好了。”约瑟夫出神地说，“天天如此，夜夜如此。不用早起，没有汤米·伯内尔，不要计划。”

“我们得吃饭，约瑟夫。”玛丽·安妮说，“再说我不大喜欢这个房间。窗帘也没有，床也太小。”

他说玛丽·安妮没有气质，玛丽·安妮说他缺乏常识。七点半时，他们出去吃晚餐了。

如果说，约瑟夫对住房的要求低于他的身份，那么对吃饭的要求却大大地超过了他的身份。他可不去哪个巷子旁不显眼的餐馆，他们应该到河滨金碧辉煌的地方去吃饭。也不能走着去，要坐马车去。

羊肉和麦芽酒？天哪，像什么话。杂碎和低度的法国葡萄酒。接着是小鸭，但必须是嫩的。他点菜的风度很潇洒，他付钱的派头更棒。招待都深深地对他鞠躬。如果说，他在室外有点站不稳，那么没有什么关系——他看上去非常漂亮，何况再叫一辆车也是很容易的。

“现在干吗？看歌剧？”他拨弄着手里的零钱说道。这是个很诱人的主意，但是他在掷骰子游戏中赢来的十英镑还剩下多少？玛丽·安妮摇了摇头。“今晚不去了。”她说着，在他倒下去之际一把抓住了他。再说，在克拉肯威尔的住所里，人们什么也不问，真是不错。

在以后的几天中，玛丽·安妮觉察到，在两个人中间，她应该是那个讲求实际的人，她必须负起责任。约瑟夫很高兴不当学徒可以自由了，什么也不要，只想在床上躺到中午。然后晃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干吗要朝前看？干吗要有计划？”他老是这么说，接着就讨论起当天晚上到哪儿吃饭的事。钱？呸！不用操心。眼下他有不少钱。以后，他要是缺钱，他可以再去掷骰子赢它十个英镑，退一万步讲，他必须打掉傲气的时候，他会低声下气地去找他父亲。目前，无所事事，做做爱，该有多愉快。

当约瑟夫伏在她肩上蒙眬睡去时，玛丽·安妮盘算着以后的安排。第一步是要让查利知道她在哪里，这样那孩子可以当个中间人，从黑乌鸦胡同的家中取衣服和必需品，可能的话，还有食物，这很容易办到。查利将嫉妒心强压下去，在冒险和神奇事迹面前屈服了。作为麦肯齐族的后人，他如果不能嘴衔匕首爬过石楠花丛，难道还不能拿着一篮子面包从母亲家溜出来，去领一个先令的酬劳吗？

他报告说家里一片惊恐和慌乱。戴先生对伊斯林顿那晚发生的事编了一套瞎话，说玛丽·安妮是个坏女人。法夸尔太太已经张贴了寻人启事，说她女儿失踪了。玛丽·安妮和约瑟夫的画像已经寄到报馆去了。同样的画像现在已经贴在商店、酒店、饭馆的门上了。

“你们必须换地址，否则就会被抓起来。”查利警告说，“然后会审判你们俩，并把你们关到监狱里去。”

“不能因为我们相爱，就把我们关起来。”玛丽·安妮说。

“你们要是不结婚就能关你们。”查利说道，“我听戴先生是这么说的。他们把这事叫作姘居，戴先生应该知道的。”

戴先生的确应该知道，所以他想出了让玛丽·安妮当管家的借口。

“我们必须结婚。就得这么办。约瑟夫，你听见了吗？”

约瑟夫的脚搁在床架上，头枕在垫子上，正在修指甲。这是一件愉快的、能催眠的事。他打了个呵欠。“我对法律的事一窍不通。”他说，“我并不关心那些。不过你还不到合法年龄——你只有十五岁。我们怎么样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难就难在这里。她母亲手里还有王牌，除非……要是能找到鲍勃·法夸尔呢？一旦找到，是不是就可以贿赂、劝说、哄骗、威胁、恐吓他，让他作为合法的保护人表示同意？这个想法刚冒头，就在她脑中扎下了根，逐渐发展和成熟起来。

以前他们找过鲍勃·法夸尔，但那是不彻底的。当时完全是托戴先生去办的。现在玛丽·安妮对戴先生了解透彻一些了，完全可以相信他的利益是与此相反的。戴先生才不想找到她继父呢。她能想象得出那熟悉的眼神，清楚地记得他轻轻的笑声。

“管家？胡闹！”他会说。

玛丽·安妮将枕头从约瑟夫的头下抽出，拉他站起来。他打着呵欠，朝下望着她，带着不情不愿的，毫无用处的，但是难以置信的英俊。

“怎么了？”

“快点穿上衣服，我们上德特福德去。”

鲍勃·法夸尔会溜走的。他很滑头，很狡诈。他不是白白地印了二十年的丑闻。他知道各种诀窍——在哪里失踪，藏在哪里，如何同一个和蔼的伴侣一起筑一个舒服的巢，来避免责任并躲开喜欢指责的妻子。

是的，人们曾在“王冠与铁锚”见过他，但那是在三星期以前。一个长着四方脸、步履沉重、眼光闪烁的人？是的，不过不在“王冠与铁锚”，而是在“白鹿”，五天、八天以前。他们徒劳地找了一家又一家住所，德特福德不认识他。最后，在伦敦路上的最后一家客栈找到了比较确切的消息。

“法夸尔？两天以前有一家姓这个姓的人在这里住过。夫妻两人，住在四号房间。他们乘了马车去伦敦，把女儿也带去了。”

妻子和女儿，那就不是姘居，而是重婚了。要是被人发现重婚，那就得受罚。

“他们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不过我听那女儿说起过潘克拉斯区。”

回到伦敦，去城那边。他们边找边想，他们两人，她和约瑟夫，是不是也该搬个家了？

那天早晨，克拉肯威尔那个管理客栈的化了妆的邋遢女人怀疑地盯着他们看，手里还拿着一份《广告报》，又得让查利当中间人了。得派查利去拿他们的一些衣物，然后送到新地址去。新地址就是潘克拉斯，在城郊。如果她继父住在这个地区，那是很容易找到的。这里比一个村子大不了多少，只有两家小酒馆。

“但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了，”约瑟夫表示不同意，“马路对面就可以看到农场，还有奶牛在吃草。这种地方，我们会寂寞死的。”

一个吻、几句亲切的话、捋一下他的头发，他就同查利一样好摆布了。她走的时候让他将领带沿着墙挂成一行。

鲍勃·法夸尔不在两家酒馆里。第二家又给了玛丽·安妮一点线索，她发现他在潘克拉斯区另一端的一幢小房子里，正要坐下来吃一顿由火腿、面包和奶酪组成的家常饭。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结实而随和的女人，她不可能有过好时光。还有一个长相平平的女孩子，奇怪的是，她长得非常像鲍勃·法夸尔。

玛丽·安妮想，谁出手凶，谁就能赢。她已经准备好出击了。

“我们终于找到你了。”她说，“我们全家都在外面的出租马车里，还有两名律师。你准备怎么办？”

令她懊恼的是，她继父看上去无动于衷。他往椅子背上一靠，从口袋里抽出一份报纸。

“任何时候我都能看到《广告报》。”他说，“‘玛丽·安妮·汤普森，又姓法夸尔，为伊丽莎白·麦肯齐·法夸尔的女儿，家住柯西特街黑乌鸦胡同2号，于4月12日自家中失踪，她是十五又四分之三岁，蓝眼睛，浅棕色的头发，气色很好，长相清秀，等等。’也许你已经看过了？”

他将报纸扔给她，她习惯性地把它接住了，就像过去她在鲍灵客栈巷接小册子一样。

“由于我们两人都骗了你母亲，就算扯平了。”鲍勃·法夸尔说，“请见一下第二位法夸尔太太，过去人们称她为费弗里太太，还有玛莎，我们老年的希望。”

不能再神气活现了，进一步装腔作势也是不可能了。玛丽·安妮马上就同他们坐在一起，吃起了面包和奶酪。“问题是——”她说，“我要是揭露你，你也会同样来对待我。这没有好处，我们现在是相互依赖。”

“这种想法很有道理。”他说。

“你是一个重婚者。”

“你该挨揍。”

“我认识约瑟夫只有八个星期，但是他是世界上最适合我的人。”

“我认识费弗里太太十七年了，花了那么长时间，我才在她和你母亲之间做了选择。”

“你曾在她们两人之间举棋不定？”

“我无法同时将她们两人都安顿好。”

费弗里太太毫不在乎地喝着茶，笑眯眯地望着他们。玛丽·安妮记起了她母亲无声的谴责，很奇怪，她继父要花十七年的时间来做出决定。但是他充分利用了这两个世界，无怪乎玛莎的鼻子和眼睛都像他。

“这么说来，你一心想得到这家伙了？”

“我们两人都一心想得到对方。”

“前景光明吗？”

“他有一个有钱的父亲。”

“这比你强，他父亲会同意吗？”

“他见了我就会的。”

“嗯。草率结婚，后悔莫及。”

“总不结婚，年轻时就不能待在一起了。”

不管她继父能为费弗里太太做什么，她可不打算等约瑟夫·克拉克十七年。

“好吧，你要我干什么？”

“作为我的父亲，准许我结婚。”

“开结婚证的钱谁付？”

“约瑟夫付。让他付，他会付的。这事我来安排。我们可以在这里结婚，在潘克拉斯。我在路上见到教堂了。”

鲍勃·法夸尔叹了口气。“事后我们又得搬家了。”他说，“我一旦在这里为你们的结婚证签了名，人们就会找到我的。你母亲会要求得到她应得的一切。”

“母亲由我来对付。”

“那好吧，让我们去瞧瞧你的意中人。”

由于相互间的猜疑，两个男人都显得很谨慎。两人间的对比是很强烈的。一个是高个儿，优雅而高傲，另一个又矮又壮，很坦率。他们像两只要打架的狗那样，打量着对方。这不是坐在客厅里聊天，说笑话、交换意见的时刻。当时的情势是必须马上到最近的一家酒馆里去。他们在里面坐了两个小时，出来就像兄弟一样了。

“亲爱的，请永远记住。”当她们看见两个男人手挽手地朝她走来时，费弗里太太对玛丽·安妮说，“生活中没有一件事是不能用一杯酒来解决的，或许是两杯酒。酒能打开人的心扉，抑制人的头脑，我们女人就要男人这样。听我的，婚礼能举行了。”

她说得不错，继父同意了。第二天，那两个男人还在用睡眠来消除他们之间结识所造成的后果，费弗里太太和玛丽·安妮去买了结婚证，拜见了圣潘克拉斯教堂的牧师。尽管圆脸的玛莎激动地张大着好奇的眼睛，费弗里太太同意，她和玛莎还是不出席婚礼为好，免得被人发现。玛丽·安妮塞了两个先令给掘墓工人，他同意到那天当证婚人。只剩下将新郎带往圣坛了。

“约瑟夫，醒醒！今天上午我们结婚。”

“天好还是下雨？”

“天好。天上一点云彩都没有。”

“这就更应该躺在床上了，时间还早呢。”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让玛丽·安妮给他穿衣服。衬衣是那件细薄布的，以前没穿过。不，不，要那件缎子的马甲。领带？这可要花半天的时间才能选到与马甲相配的。他在河滨针织品商店里见过这么一条。他们能不能叫一辆出租马车到河滨去一次，然后再去教堂？不行。时间已经定好了。牧师在等他们。

“你喜欢我的礼服吗？我昨天买的。费弗里太太很大方。”

“我觉得很好看。但为什么是粉红的？粉红色同我浅橙色的领带不协调。”

“没有人会注意的，尤其是在一大清早。请快一点。”

那是1792年5月19日。他们在阳光下手挽着手穿过田野来到潘克拉斯的小教堂。这不仅是玛丽·安妮结婚的日子，也是她十六岁的生日。

在去教堂的半路上，约瑟夫“砰”的一声用手拍了一下他的外衣口袋：“出了件可怕的事。我忘了带结婚证。”

“我拿着呢。还得找第二个证婚人，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谁啊？”

“潘克拉斯教堂的掘墓工人。我会给他两个先令。麻烦他一下。快点，他们在等着我们呢。”

鲍勃·法夸尔，纽扣里插着一枝花，正站在走廊上，旁边站着牧师。

“我们还以为你们终于改变了主意。”他说。

玛丽·安妮挽着约瑟夫的胳膊，微笑着。“一辈子也不会的。”她答道。

她的继父望着他们，感到很诧异。那位年轻的花花公子，一副超然、高傲的神气。玛丽·安妮，脸红红的，非常激动，穿着粉红色的新礼服，心花怒放的样子。“但愿十年以后你对他的感情还是这样。”他说。

索耶牧师带着他们走进教堂。仪式非常简单朴素。一缕阳光穿过有色玻璃照到刷白了的墙上。在外面，他们能听见教堂旁的榆树林中传来的鸟鸣声以及从潘克拉斯田野中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羊叫声。

玛丽·安妮回答问题时声音清晰而果断，约瑟夫的声音很难听见。之后，在小礼拜堂内，她在簿子上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就签在他的名字上方。

“蜜月呢？”牧师问道，他很高兴让这对天真的人结成了夫妇，“到哪里去过啊？”他将结婚证书交给了约瑟夫，等着他们回答。约瑟夫带着疑问朝新娘转过身去。在过去的五个星期中已经度过了愉快的蜜月，当然不会再有变化了吧？生活将像以前那样继续下去——坐车、吃饭，在伦敦的旋涡中度过，半夜过后再上床，中午再起床。

玛丽·安妮微微一笑。她朝索耶牧师行了一个屈膝礼，从约瑟夫手中将结婚证书拿了过去。

“我们要去汉普斯特德。”她说，“我丈夫需要休息，喝点新鲜牛奶，呼吸一下乡村的空气。”

她死死地盯着约瑟夫，约瑟夫也盯着她。鲍勃·法夸尔咯咯一笑，用肘子轻巧地推了一下掘墓工人的肋骨。

7

他们一再谈论此事，但毫无结果。争论是无用的，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这么说你一直对我撒谎？”

“我从不撒谎，那太麻烦了。”

“在黑乌鸦胡同的第一个晚上，你就告诉我们大家，说你有很多钱。”

“当时，我是有很多钱，花起来很快，我随时都可以弄到更多的钱。”

“你打算怎么干？”

“打牌，投机，赌马。总会弄到一些的。”

“可是你父亲呢？你对我说，你父亲很有钱，你随时可以向他要钱？”

“这事有点复杂。”

“复杂是什么意思？”

她将双手放在他肩上，将他的脸转过来朝着她。为什么他总是无关痛痒地一笑，不好意思地耸耸肩？

“约瑟夫，你必须将实话告诉我。喂，说啊。我爱你。我保证不会生气的。”

他们已经结婚六周了，尽管她能随心所欲地摆布他——他们很安静地住在寓所里，清新的空气给他的脸上增添了一些血色，放荡的神气消失了——但是他还是拒绝讨论未来，她一问起他是否给他父亲写信，他就把话题扯开了。

汉普斯特德的宁静已经开始令人厌烦了。她想回到城市里去，去见她母亲和兄弟，堂堂正正地以约瑟夫·克拉克太太，著名建筑商的儿媳妇的身份出现，去充分享受一下一个已婚妇女的体面的地位。

他们已经欠了两周的房租，只要给约瑟夫的父亲说一声，他们就能站稳脚跟，无论去哪里都会得到尊重，可是他们还是这么寒酸地过着偷偷摸摸的生活，简直太可笑了。玛丽·安妮想要一个新娘通常拥有的特权——结婚礼物、祝贺、亚麻织品和银质的礼品、住进她自己的房屋（一开始不必很大）。这些东西都得不到，结婚还有什么意思呢？

再说，秋天就要有孩子了——她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了。到那时，要有最好的条件。约瑟夫应该理解这一点。她再次仔细地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躲躲闪闪，不肯与她对视。

“怎么了，约瑟夫？”

突然，他将手伸进口袋中，取出了一封信。“好吧。”他说，“你赢了。以前我觉得没有必要破坏我们欢乐的气氛。你最好看一下。”

这封信没有开场白。写信的日期是五月二十三日，他们结婚后的第四天，信是从斯诺山安吉尔宅第发出的：

因为你自小一直令我失望，所以我从托马斯·伯内尔处听说你那丢人的行为时并不感到惊讶。我要提醒你的是，这既不是你第一次，也不是你第二次犯这种错误，就是为了不让你胡闹，我才让你去伯内尔处当学徒。我从不相信你有什么才能，伯内尔也证实了你的才能是微不足道的。据我看，你唯一的希望是老老实实地在旁人的监督下承包一些石匠的活，挣上一两个英镑。我注意到你娶了那个被你诱奸的女孩，这一点使我很吃惊，因为我是知道你的性格的。不过这事并不重要，因为我不想接纳你们两人。为了你母亲的缘故，我答应，在你的一生中，每周给你一个英镑，或者是一年给五十二英镑，你不要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死后，我所拥有的全部钱财还有企业都传给你的几个兄弟。

你的父亲

托马斯·克拉克

在他的新娘看信的时候，约瑟夫注视着她。她能不能实现不生气的诺言？他知道她的脾气很暴躁，已经吵过、打过、骂过了，但至今为止，他都能用亲昵的动作加以化解。

但是她对父亲信中提到的“不良行为”会有什么说法？“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难点在这里。他是不是得坦白与酒馆老板妹妹的那件倒霉事？或者是同马车夫妻子的那件更糟糕的事？他是否会面对谴责和眼泪，她是否会匆匆地离开房间，接着是将门“砰”地关上，回娘家去？

约瑟夫对他新娘的了解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透彻。对他过去行为的影射并没有使她激动。他第一个星期在黑乌鸦胡同的手法，不用说，已说明她想知道他过去的一切。信中有一句话对她的打击特别大：“我从不相信你有什么才能，伯内尔也证实了你的才能是微不足道的。”这才是重要的。还有对未来的建议：“在旁人的监督下承包一些石匠的活。”难道这就是未来的前景？

她将信撕得粉碎，朝她丈夫微微一笑。“你父亲就是这样了。”她说，“你的兄弟们呢？”

他耸耸肩。“约翰是大哥。”他说，“是我父亲第一个妻子生的，比我们其他几个要大得多。他已经结婚，有子女，住在霍克斯顿查尔斯广场。我们的关系不错。托马斯就像我另一个父亲，工作很卖力，很谨慎，老是怀疑我。詹姆斯不管生意——他在剑桥学习，想当一名牧师——我还有个妹妹。不过谈他们有什么用？我是个败类，他们一直这样说的。”这激起了他诋毁他家人的情绪。他通过谴责他们，解脱自己。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你叔叔怎么样？”

“哪个叔叔？”

“在家里的时候，你告诉我们你叔叔是奥尔德曼·克拉克。他有朝一日会当上伦敦市长大人。”

“噢，他呀。”约瑟夫又耸了耸肩，“事实上是个远房亲戚。我根本不认识他。”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证实了她最坏的忧虑。现在她知道了，事实上他一直在欺骗她。克拉克一家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富裕的家庭。他们是商人，同其他千百个人一样，没有很重大的关系，生活很简朴。她过去对约瑟夫爱得太深了，他的魅力蒙住了她的眼睛，以至于她从未想到要仔细地问问他。过去爱过，难道说她已经认为是过去了？不……绝不……绝不……她将这种想法抛开了。

“只有一件事是我们可以干的，”她说，“那就是去找你哥哥约翰，还是把这事交给我吧。”

她又恢复了那天生的乐观情绪。每当她要考虑什么，计划什么时，她总会这样。她要智取约翰，就像她智取戴先生，让他允许她将清样带到鲍灵客栈巷去看一样。而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取决于约翰的妻子。

她独自去了霍克斯顿。她选了一个星期日的下午，那时，约翰在上午刚去教堂，又吃了周日的正餐，一定会情绪很好，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在子女的围绕之中尽享天伦之乐。

查尔斯广场是个舒适而宁静的地方，那里的房子都是新近建造的，给人一种异常体面的感觉。

“我们可以住在楼顶。”她想，“那里前面应该有两间，后面有一间。不用付房租。”

她身上穿着粉红色的薄纱结婚礼服，看上去非常天真和年轻。开门的是约翰本人，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同约瑟夫很像，只是年长一点、肌肉松软一点，没有弟弟那么文雅而已。她认为，要控制他更容易。

“请原谅我。”她说，“我是约瑟夫的妻子。”说完马上就泪流满面，像变戏法一样。他亲切地将她扶进客厅，急匆匆地将妻子招来（谢天谢地，她的面容很慈祥），孩子们好奇地张望着，一下子被赶了出去。等她安静下来，喝了点饮料之后，她就把编好的那套讲了出来。

“要是约瑟夫知道我上这儿来，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我对他说我去看我母亲。但是从他对我谈起你们两人的情况看，我知道，你们不会将我赶走的。他很爱你们，不过你们知道他的自尊心。”

他们对他的爱和自尊心是持怀疑态度的。但是当她含着眼泪朝他们微笑时，她将疑惑变成了真诚。

“他看到他父亲的信时几乎心都碎了。你们是知道这封信的？”

他们知道。这是令人痛苦的，但是毫无办法。

“结婚全是我的错，是我让他出逃的。我在家里不愉快，我母亲让我到一个戴先生那里去当管家。”

她讲起戴先生的故事。她不提他怎么小心翼翼地敲门，而说是夜里十点钟破门——破门而入，她就逃去找约瑟夫了。

“你要是处在我的地位，会怎么办呢？”她朝约翰太太转过身去。

约翰太太表示惊恐、震惊、同情。可怜的孩子，多么可怕的遭遇。

“我知道我母亲无法保护我，我弟弟查利年纪还太小。我只有去找约瑟夫，我相信他。同居是不合适的，我们只有结婚。我的继父表示同意。”

她越来越惊讶地感到，她的故事的确很真实。只有“破门而入”是编造出来的，但不知怎的，一下子一切变了样。

“你继父现在在哪里？”

“他去苏格兰了。我们在汉普斯特德的寓所欠了两星期的房租，下个星期六他们就要将我们赶出来了。我们要是能有地方去就好了。你们知道，到秋天……”她朝约翰太太望了一眼。约翰太太懂了。

不到一个星期，约瑟夫·克拉克先生和太太就搬进了查尔斯广场，顶楼成了他们的家。她站在潘克拉斯教堂的圣坛前向往的并不是这样的，但是除了她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这一点。而且这地区要比黑乌鸦胡同好。这很体面。她能够在第一次去看她母亲时表现出一点居高临下的样子。

“你瞧，这样对我们都很好。两家人是分开过日子的，但是如果他们需要交往，我们就在那里。当然，约瑟夫是从他父亲那里领津贴的，因而完全是独立的。”

法夸尔太太从托马斯·伯内尔那里听来的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但这很管用。她很想女儿。她宽恕了一切。她唯一不能理解的是她自己的丈夫突然出现，婚礼后又一次消失了。

“我该怎么生活呢？伊莎贝尔和几个男孩子会怎么样呢？”

“你应该继续收房客。”

“但是你怎么能放走你继父呢？你肯定可以留住他的，这样我也可以通过法律得到一些补偿。”

“这是没有用的。他一个便士也没有。”

鲍勃·法夸尔被抹去了。要求他做的事已经做好，可以将他忘却了。他与查尔斯广场的场面格格不入，无论是约翰·克拉克，还是约瑟夫·克拉克，都不是穿着衬衣吃饭的。最要紧的是体面的外表和文雅的风度。玛丽·安妮准备将她的继父永远从脑海中赶走，但她没有想到圆脸的玛莎。

一天上午，玛莎来到查尔斯广场的屋门口，是根据报上为未出生的婴儿招聘保姆的广告来应聘的。玛丽·安妮抓住了她，不等约翰太太看见就把她带上了顶楼。

“你在这里干什么？谁叫你来的？”

“我在报上看到了那条广告。我猜想是你。”

那家伙盯着她看，表现出执拗的、无言的崇敬。她会不会有点精神不正常？那双眼睛是否有点傻？

“我继父知道你在这里吗？”

“他们不要我了。他们说我应该自己养活自己。所以我来给你当用人。”

“你要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我想，有吃住就行。”

是的，她能烧饭。是的，她能洗衣。是的，她能补衣服、补袜子。她知道如何去市场上买东西。

“要是我用你的话，你不能提及我的继父和你的母亲，也不能说你在潘克拉斯见过我。你是玛莎·费弗里，我的用人，懂吗？”

“懂。”

“你要是干了任何使我不高兴的事，我马上就赶你走。”

“我不会使你不高兴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过一会儿，玛莎就为自己找了一条围裙，再过一会儿她就在擦洗炉膛了。玛丽·安妮在潘克拉斯朝她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马上就把她俘虏过来了。是的，太太，不，太太。不要工资，只要吃住。

约瑟夫·克拉克太太有了一个仆人。约瑟夫·克拉克太太可以对约翰太太说：“你要是需要的话，今天下午我可以让玛莎帮你干活。”用这种手法还掉人情债，约瑟夫太太和约翰太太可以平起平坐了。

玛丽·安妮和约瑟夫在查尔斯广场住了两年，在这期间他们生了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出生后不久就死去了。第二个是女孩，活了下来，起名玛丽·安妮，同她母亲一样。快生第三个的时候，玛丽·安妮说，查尔斯广场的顶楼已住不下了。他们应该有一幢自己的房子，但是谁来付钱呢？约瑟夫的父亲已经死了，但是他说话算数，每年只给约瑟夫五十二英镑，一个便士也不多。斯诺山的企业很兴旺，但是与次子无关。次子耸耸肩膀，他每周有一个英镑，房子是免费的，连仆人的工资都不用付，为什么还要担忧呢？他们可以永久住在约翰那里。

“你不想独立吗？”

“我认为这就是独立。”

“你不想受到别人的尊敬、看重，把你当作托马斯·伯内尔那样的工匠？你不想在自己的企业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约瑟夫·克拉克？”

“我宁愿过着绅士般的生活。”

但是整天无所事事地待在哥哥家的三楼，常常建议去分食哥哥家的饭菜，算是过着绅士般的生活吗？这难道不是朝寒酸、邋遢、遭人怜悯的方向跨出的第一步吗？这种人最后会带上“穷亲戚”的烙印。哪怕他有一丝上进心、一丁点抱负也好啊。

“约翰哥哥，我们把你们挤出屋去了。你们家孩子也多了，需要我们的房间。”

“瞎说些什么呀，亲爱的。我们大家都住得下的。”

“但是约瑟夫需要工作，需要职业。他的才能，只要有机会就能用上。遗嘱是不公正的，偏心的。在家族的企业中，约瑟夫也该有一份的。”

约翰显得烦恼而不安。父亲的死亡对他们大家都有影响。他已经同另一个兄弟托马斯争吵了。托马斯继承了老板的职务和大部分资本。约翰因为同约瑟夫友好而失宠了。他有时想，是不是彻底分家更好，他退休，让托马斯一个人去干。

“约瑟夫什么也不要。”玛丽·安妮说，她看到约翰不安地皱眉，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我在为他说话。只要很少一点资本就能让他有个活干，当然了，他一赚到钱，马上会把原来的借款还给你的。顺便说一下，你有没有听说，金街的布鲁尔家要卖掉了？房子修得蛮好的，屋后有个院子。如果约瑟夫有个学徒帮他的忙……第一年找个小男孩……”

查利就行，不要外人，肥水不外流，不用给外人付工资。

“开始的时候，作为斯诺山的分部，怎么样？不过托马斯无权过问，全由你和约瑟夫做主，你们俩的意见总是一致的。”

1794年圣诞节，约瑟夫·克拉克一家就搬到金街去了……玛丽·安妮终于有了自己的正门、自己的楼梯，不会再在楼梯上绊倒约翰的孩子了。窗户上挂着她自己的新窗帘，地上铺着她自己的新地毯。玛莎，穿着印花的衣裙，戴着帽子，围着围裙，对肉铺的小伙计发号施令。小玛丽·安妮有一辆童车，即将出生的婴儿有一个摇篮，钱来自投资基金，是由约翰支付的，约翰同弟弟托马斯吵了一架。

“我们过得怎么样？确实很好。圣·卢克教堂订了一块墓碑，圣·伦纳德教堂也订了一块。约瑟夫的活真是忙不过来。”

请来人上楼参观。让他们看看房间，非常整洁，穿得很漂亮的小女儿，厨房里体面的女仆。到处都是兴旺、成功的景象。但是通向作坊的门是紧关着的，不让人看到还没有动工的花岗石块，扔在鸽棚里无人过问的工具，没有工匠。

“克拉克先生在家吗？”

“很遗憾，他出去谈生意了。有重要的订货。”

过了很久，玛莎轻声地从厨房里叫道：“少爷回来了。”

约瑟夫将双手深深地插在口袋中，踢着花岗石板。不用问他去哪里了，他满脸通红，双手微抖，一下子就想将她搂入怀中，用亲吻来消除她谴责的目光，这就说明了情况。

“我明天工作，今天不干。今天我们应该庆祝一下，让工作见鬼去吧。”

她不能啰唆，不能威胁。她甚至不能表现出不满。这些事曾把鲍勃·法夸尔从她母亲身旁赶走。那就微笑吧，再放大声笑，兴高采烈地乘车横穿城市。在约翰太太面前也得保持这种虚张声势的神情。在整个夏天，约翰太太常来看她，每次都带来一个需要讨论的新问题，最后都是以泪流满面而告终。

约翰同托马斯分家是犯了个大错误。他现在认识到这一点了。在金钱问题上，他是个小孩子，他的那部分资本消失得很快。在金街的作坊赢利之前，我们得靠投机为生，而约翰对城里的事一无所知。“你是否能让约瑟夫干活卖力一点？”

“他干得很卖力，但是生意很清淡，又是冬天，不景气，又是战争，时局不稳。”玛丽·安妮抓住每一个借口为丈夫撑面子，“再说，你们要是认准了人，投机也不一定是危险的。前些日子约瑟夫的一个朋友就赚了一笔——我相信他已经把这个人介绍给约翰了。要是听从他的主意，有朝一日我们大家都会成为富翁的。”

永远不要忧虑，永远不要惧怕未来。充满希望的心情就能赢得四分之三的成功，剩下的部分就靠狡诈。在约翰在市里投机成功之前不能再向他借钱了，目前，金街的银匠菲尔德先生愿意按照她提出的条件借钱给她。“我丈夫是奥尔德曼·克拉克的侄子，即使我丈夫的事业不能马上赢利，那位奥尔德曼也会在日后帮助我们的。不过可能临时要借点钱，行吗？”临时性的。看到同一条街上相隔几家的刚装修好的高雅的住宅，一切可能都是未来的伦敦市长大人资助的，有哪个银匠会不帮忙呢？

詹姆斯·伯顿也是可以找的——也许，目前还不能谈钱的事，但在日常事务中可以征求他的意见。现在他是一个成功的建筑商了，一眼就能看出金街作坊中的毛病和疏漏。

“伯顿先生，你说一句话是很顶用的。约瑟夫不爱言语，很腼腆。他不会去争订货。看在过去的分儿上……”

过去？她朝他笑笑。他早就离开了她母亲在黑乌鸦胡同的住所，住在布鲁姆斯伯里他自己建造的房子中了，可是从她那半是揶揄半是怀旧的说话神气来看，似乎三年前她不是同约瑟夫，而是同他调过情。

她暗示过，随随便便地表示过“我本该选个更好的”，但从未承认，从未明说过。

因此，看在过去的面子上，他找来了订单，但是活做得很马虎，很差劲，完不成。渐渐地，他也不帮忙了。他为什么要雇一个没有技能的人，一个难得清醒、干活就像在给人帮忙一样的工匠？

“克拉克太太，麻烦的是，你的约瑟夫在酗酒。”

“伯顿先生，更糟糕的是，他没有才能。”

现在他父亲的话完全得到了证实。不仅是微不足道，而是根本没有。她嫁了一个毫无抱负和意志的男人，但是她仍爱着他。他很年轻，他是她的，他很英俊。一个炎热的夏天的傍晚，玛丽·安妮抱着他们的长子——爱德华，他的眼睛长得很像母亲，一样的嘴，一样的脸形。她抱着他让他十八个月的姐姐看，让忠心耿耿的玛莎看，让笑眯眯的助产婆看，但是本该与她在一起的约瑟夫却不在那里。

那是1795年7月28日。一个儿子，金街的继承人出生了。她孤独地躺在那里，望着卧室的天花板。如果他选择今天晚上去痛饮，她不会再沉默了。以前还可以沉默，但是该结束了。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的理解。明天她会很强壮，足以面对未来和调度一切。但是——发发慈悲——让她宁静而温馨地度过今晚吧。约瑟夫回来了，他没有喝醉，只是脸色异常苍白，他没有朝摇篮中的婴儿看一眼，只是直直盯着她。

“那件事失败了。”他说。

她从床上坐起，凝视着，而他就站在门口。

“什么事？你指的是什么？”

“市里的那件事。”他说，“那次冒险，投机。我一听到消息就去了查尔斯广场。我到得太晚了。”

他扑到床边，开始抽泣。她抱住了他，就像一小时前抱他们的儿子那样。

“永远不会太晚的。我会想办法，我会找到出路的。”她对他说。

约瑟夫摇摇头，哭得脸都变形了。现在，无论她如何策划或计划都无法掩饰他自己的无能了。是他提的建议，那轻信的哥哥把它当成专家的建议而接受了。

“你哥哥约翰输掉了多少？”她问。

“他的储蓄。他的全部财产。今天上午他在城里知道了这事，就没有回家。中午他就开枪自杀了。人们在潘托维尔的轻便马车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8

重要的是要保住面子，摆出体面的样子，绝不能露出他们快要破产的迹象。约翰自杀了，他们活了下来。因此便要表现得奢侈些，窗框要上漆，地板要上光，帷幕要丝织品，服装要华丽。孩子们要穿有枝状花纹的薄棉布。有按月租用的小型立式钢琴——只是租金未付，有琴谱、精装书籍、银烛台。桌上铺着时装的图片，剧场的节目单，放在棚架中的刺绣，最新的小册子，通俗漫画。一只长耳朵的小狗玩弄着缎带，笼中有一对情侣鹦鹉。把一切装扮得漂漂亮亮，以显示出安适、兴旺，表明金街与鲍灵客栈巷是不同的。

拿掉装饰品，骨子里却是空的。墙上就露出了贫困的端倪，用一块淡红色的布将脱落的灰泥遮起来，邻居看见的就是荷叶边，而不是裂缝。

当她在床上独自躺在醉醺醺的丈夫身旁的时候，她发现她的生活正变得和她母亲一样，重复着同一个模式。每年生一个孩子，身体不适，非常气恼。同过去差不多的桌旁的四张小脸——玛丽·安妮、爱德华、艾伦、刚出生的乔治——老是缠着她，他们从不去缠约瑟夫。约瑟夫变得同她继父鲍勃·法夸尔一样，只是更可怕，睡眼惺忪、脏兮兮的，嘴边老是挂着各种借口。怎么才能摆脱，逃跑？怎么才能打败她母亲的形象？

每个星期天法夸尔太太都来看她的女儿，她们之间的谈话是女人之间的谈话，冗长而无聊——鱼的价钱，新房客的怪念头，伊莎贝尔现在能帮忙干家务了，以及治疗关节炎的药方。但是在聊天的背后隐藏着没有说出口的埋怨、无声的谴责，因为玛丽·安妮如此渴望的这桩婚姻没有带来富裕，那可怕的“我对你说过”一直萦绕在她们之间。与克拉克家的联姻曾经让他们产生过许多期望，但是没有一件事兑现了。玛丽·安妮的同母异父的两个兄弟到海上去了，去当海军——只不过是船上的侍应生（此事从未提及），两人均在圣文森特角的战役中淹死了。查利住在金街，当约瑟夫的学徒，但是他感到这是个死胡同，不会有任何出路，因而扬言要离家去参军。

“你说过，我们大家都会有钱的。结果并非如此。”

他们得到的订单是很丢人的。为街上的干酪商做一块普通的墓碑，或者是为老街上死去的屠夫简单地刻几个字。

老是想方设法，装腔作势，掩饰工作效率低下的情况。但是如果这种情况一年一年地延续下去，那会怎么样呢？总应该有点出路，不能停滞不前吧。她想起了过去那些散布流言蜚语的报纸，半个便士一份，供酒馆里那些酒徒肮脏的手指翻阅，只能轰动几个晚上，引起人们的暗笑和议论，然后就被用来包喂猫的鳕鱼头。在这之后，这份报纸就会湿漉漉地被扔在阴沟里。休斯先生、皇家交易所的布莱克洛克、帕特诺斯特街的琼斯，还有城内上上下下数不清的其他人出版的报刊就是这种货色。这种劣质文章是谁写的呢？某一个妻子有病的三流蹩脚文人。女人为什么就不行呢？她很容易劝约瑟夫出去逛逛，找到出版商聚会的餐馆。很容易同他们混熟，聊聊天，做些暗示，弄清楚他们不体面的姓名、乏味的住址。在约瑟夫扔骰子、吹牛、充当绅士之际，她就可以获得所需要的闲聊内容、可供应市场的资料了。

诺森伯兰街的西德尼、费特街的希尔德亚德、河滨波弗特大厦的亨特，这些人是懂诀窍的。机灵的作者先奉承一下读者，一页的开头写上一个经典的标题，装出一副作者和读者都不具备的有学问的样子。开头是平平的，一段段讲得很详细，然后，笔锋一转，开始含沙射影，触人肋骨。人们花半个便士就是为了看这些东西，既浪费了钱，也浪费了纸。那人地位越高，人们的兴趣就越浓。

“克拉克太太，你是在哪儿学的这一套能言善辩的本领？”

“从小学的。我常看一些激烈的讽刺文章当作消遣。”

在约瑟夫打呼噜的时候，她就在床上涂写这些垃圾文章，没有人猜到此事，连查利也不知道。很管用的，在五六十张账单中付掉了五张。再说，这样可以让她不去想家务事。咆哮和惊厥、午夜的高烧、地毯上的窟窿、玛莎的脾气、烧焦的布丁、约瑟夫的拥抱——她不再需要这些拥抱了。如何来躲避呢？这是一个紧迫的问题。装病、装累、扯谎扯到底，装成失去性感。但是不能再有孩子了，再也不要怀孕了。四个足够了。但是，当她第一次将他们抱起来，看到他们重垂的眼皮，无依无靠的样子，不成比例的脑袋，懒洋洋的、松松垮垮的身体，紧闭的双眼，柔软的双手时，她是多么爱他们啊。他们是她的孩子，从来不是约瑟夫的。如果生活有保障，她会生上一打，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不能这样做。教区内不需要乞丐。

但是不住在金街，又能去哪里呢？怎么样才能斗赢那些财产估价人呢？靠在烛光下乱写小报文章是永远养不活他们的，既不能给母亲一些补贴，也不能让查利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依靠一个女人的才智生活的人太多了，而这个女人只有二十三岁。

她进行的战斗是注定要失败的。财产估价人来了，他们取走了桌子和椅子，他们取走了情侣鹦鹉和床。没有几个将死的商人需要定做墓碑，即使需要，也不屑要这么简陋的墓碑。约瑟夫破产了，作坊被卖掉了，连玛莎都得流着眼泪，不情不愿地离开他们，到奇普萨德去当保姆。

这件事发生在1800年的夏天，必须马上想出一个权宜之计来。对斯诺山的托马斯兄弟是无法指望的，但是那个小弟弟、助理牧师呢？那位詹姆斯·塞缪尔牧师，原剑桥的学生呢？他在贝斯沃特有一幢大房子，连他自己都嫌太大了，已经让约翰太太住了进去。如果挤一挤的话，还是可以有住处的，所以约瑟夫·克拉克一家匆匆忙忙地搬到了克雷文广场，这是最重要的，而且约瑟夫也被迫振作了起来——不管即将发生什么事，只要他清醒地五点钟来吃饭就行。

邻居很友好。克雷文广场地处郊区，助理牧师很好客，对任何人都表示欢迎，而玛丽·安妮很想结识一些新人。六号的泰勒一家是她的重大收获，三个兄弟在陆军，两个在海军，最大的女儿与她同名，也叫玛丽·安妮。

“不应该有两个玛丽·安妮，我就叫你梅好了。”

她又一次有了个女性朋友，同在哈姆上学时那样，可以同她开玩笑，窃窃傻笑，交换帽子、衣服和缎带，毫不留情地嘲弄结识的每一个男人。胡闹可以镇痛，是婚姻的中和剂。再说梅·泰勒的一些关系可能会有用的。因为玛丽·安妮如果想要她的孩子们有衣服穿，就必须有材料提供给舰队街的编辑们。泰勒的一位奶奶住在伯克利街，她为年轻的女子开设的学院是远近闻名的，学校简介如是说：“韦斯顿太太开设课程的宗旨是尽责地指导少女，并让比较有经验的太太们获得实践。”

在少女们被打发上床，太太们聚在一起的时候，韦斯顿太太的言论有时就不太检点了。

“我可以告诉你们上层社会的一些情况，最高层次的家庭都将学生送到我这里来。”

年轻的克拉克太太是来复习法语的。她用印刷工人的速写方式记下了另外一种笔记。这些笔记没有给助理牧师看过，也没有给泰勒家人看过，而是寄到了帕特诺斯街去。结果，给艾伦买了一件披风，给乔治买了一辆童车。

泰勒家有一个亲戚住在邦德街，那就是托姆叔叔。作为王室的鞋匠，他更有使用价值。两杯波尔图葡萄酒下肚，他是无话不说的，但是只在房里对朋友和亲戚们说。

“你是我侄女最好的朋友，克拉克太太，我可以告诉你。”他能说，而且确实说了，令格拉布街的那些小报编辑异常高兴。他脸色红润、脸圆圆的、秃顶、鼻子长得像鹦鹉，他的爱好是吃饱了肚子，坐在火炉旁下国际跳棋。

“该你走了，克拉克太太。”

“不，该你走，泰勒先生。”

“你没留意，我可把你的棋子取走了。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奥古斯塔公主……”

“啊！对了，在她的闺房里。那是在温莎。”

“没人发现吗？”

“女侍臣。现在她不在国内了，被打发走了，靠养老金过日子。”

“可是那情人是谁？”

“嘘！把头凑过来一些。”

托姆叔叔真是千里挑一，他常揉着他那巨大的鼻子，坐在摆好的棋盘前面，但是她有时觉得他产生了疑心。

“你有没有看到上星期《人格》上的一篇评论？”

“没有，泰勒先生。我的小叔子，那位助理牧师是不买半便士一份的小册子的。”

“奇怪，怎么会登出女王的秘闻？今天早上我问我自己，是谁泄露了秘密？”

啊，是谁呢！她发出一条条新闻，然后让他赢棋，以消除他的怀疑。他告诉她，附带着，应该从他那里买鞋。邦德街9号，就在皮卡迪利大街附近。

“你收费太贵了，我买不起。我丈夫没有钱，泰勒先生。”

“可是我从我侄女那儿得知，他是靠家产生活的，不是吗？”

“少量的年金，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那么说，要养四个孩子，一定是很难的。”

“是不容易。”

“还喜欢你丈夫吗？”

“我们已经结婚八年了。”

他拨弄着跳棋，揉了一下鼻子。泰勒家客厅中的喧闹声并不干扰他们。她不知道他提这些问题有什么用意。他移动了自己的士兵棋子，她也跟着学样。他低声哼哼着，然后悄悄地说：“总是有办法增加收入的。像你那么年轻、漂亮、伶俐，我已经帮助过几个人了，情况与你相似。不要对我侄女说，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什么？为什么这个老人说话声音这么轻？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在放百分之三的高利贷？

“谢谢你的好意。”玛丽·安妮说，“但是我最恨欠债了。”

他又哼了起来，拨弄着跳棋，往身后看看谁在旁边。

“这不成问题，男人会付钱的，只是住处问题。我在邦德街的寓所里有两三间客房。安全而清净，不用怕被人发现。只有社会上最上层的人物才知道这个地址。威尔士王子本人也是我的顾客。”

现在她懂了。天哪！世上谁会想到这一点？年老的托姆叔叔和幽会的房子。她一定要在走投无路时才会去做这样的尝试，但是多么有趣——怪不得他能听到这些流言蜚语。有一个人影落到了他们和棋盘之间，可爱的梅·泰勒把一只手搭到了她的肩上。

“你们两人在专心地谈论什么啊？”

“皮革的价格。你叔叔说，等我脚上的鞋开始挤我的脚时，他会很高兴替我做一双的。”她从棋盘旁站起身来，看着老人的眼睛，行个屈膝礼。让他知道她懂了，是没有什么坏处的。

“我是诚心的，亲爱的。”他说，“事情是很难说的。你的鞋随时都可能会挤脚的。”

他弯了一下腰，手一挥，递给她一张名片。

托马斯·泰勒

王室鞋匠

伦敦，邦德街9号

“你印错了。”她对他说，“应该印成：托马斯·泰勒，摩洛哥驻圣·詹姆斯王室大使，对吗？顺便问一下，你做的鞋能不能试样？还是一拿来我就得要？”

他的那对小眼睛露出了光芒，大脸颊上出现了许多皱褶。

“可爱的少奶奶，我保证会非常合脚。”

他的侄女高兴地转过身去，大声地对她的朋友们说：“玛丽·安妮要从托马斯叔叔那里买鞋了。”

大家鼓掌大笑，你一言我一语的。

“小心啊，你得花一笔钱咯。”

“贵得吓人。”

“对自己人当然有优惠了，对吗，托马斯叔叔？”

老人哼着小调，笑眯眯地，没有答复。他没有说什么不体面的话，也没造成什么坏影响。他将话题转向音乐、歌唱。大家把鞋的事忘了，天色也晚了。玛丽·安妮的家就隔两个门，可是一位萨顿上尉还送她回家。他是泰勒家一个兄弟在军队里的熟人，在近卫步兵第一团服过役。在说晚安时，他将她的手握了一阵子，然后，带着奇怪的眼神问她：“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克拉克太太？在克雷文广场，还是在邦德街？”

这是不是一种试探？玛丽·安妮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跑上楼去。走过守寡的约翰太太，走过助理牧师的书房，走过为明天宗教仪式排好了的一排排祈祷书，走过孩子们的卧室。四个孩子毫无知觉地熟睡在那里，他们是她的一部分，需要她抚养。玛丽·安妮跑进自己的房间，看到约瑟夫趴在那里。他没有爬到床上，而是摔在地板上了。她奇怪助理牧师怎么没有听见声音。约瑟夫至少没有让她遭受到去泰勒家接她的羞耻，没有让她经历他突然脚步蹒跚地走进来，大家一片沉寂，然后聊起天来掩饰的尴尬场面。还会有一个好心的泰勒家的兄弟扶着他的胳臂。

她弯下腰去翻他的口袋，找到了一个先令——他离家时带着三个几尼[5]呢。明天又会听到常见的借口和忏悔：掷了几把骰子，同几个人一起喝了点酒。她拿了一个枕头放在他的头下，就让他躺在那里。

她的纸和笔在哪里？今晚她能用什么来喂那些贪婪的家伙？从韦斯顿太太那里已经好几天没有捞到什么了。最后一件事是德文郡住宅里的一个婴儿，尸体用布巾包着，人们是在一个壁橱里发现的。说是帮厨女佣的，但是谣传说……有什么皮特先生的新闻吗？她搜尽枯肠。人们看见首相摇摇晃晃地走在选民接待厅中，引用教皇的对句作为双关语。永远记住，结尾要有刺激性。她胡乱地写了二十分钟，然后闭上眼睛。

睡着了的约瑟夫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有呼吸声。一个孩子哭过一次，又被哄睡着了，把被子塞在小床里，把枕头捋平。她那活跃的脑子无法休息，老是在揣摩着什么。

萨顿上尉那评头论足的、古怪的眼光。“克雷文广场还是邦德街，克拉克太太？”

9

过了一星期，要回请人家一次。泰勒一家人到克拉克家来了，讨论的主题还是音乐。一天以前，萨顿上尉送来了一张便条。“中午我在证券交易所遇到了一个朋友比尔·道勒。我能带他来吃饭吗？”玛丽·安妮同意了。那是一次会改变一生的偶然会面。

在晚会之前，玛丽·安妮感到激动和不安，约瑟夫的要求又把晚会引上了岔道。她那绷紧的神经需要刺激——确实也找到了。此人在他们中间是个陌生人，他坐在她身旁。玛丽·安妮喜欢他的外表，他的蓝眼睛、中等身材、白皙的皮肤。其他客人的闲聊为这两人提供了探索的借口。戏谑转成了和睦，和睦又转成了理解。在当时的气氛下，他们感到很融洽。结果就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令两人心神不安。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她异常喜欢的人，这种复杂的情况推翻了计划和顾虑。她应该如何对付这一危险呢？对着约瑟夫已经死亡的情欲，对着道勒却越烧越旺了。约瑟夫缺乏的，道勒全有。他会保护人，不苛求；他可以依赖，不软弱；他说话声音很低，从不尖叫，从不说浅薄的废话，从不吹嘘以前的事情。字斟句酌，想法都是再三衡量以后才说出来的。力量表现在那双手和那宽阔的肩膀上……现在她彻底懂得了她犯下的严重错误，在她十五岁时吸引她的是优雅的假象，与真正的优雅是完全不同的。

“要是我们早一些遇见，那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千百个恋人都说过的话，这次又重说了。他并不竭力加快进程，而是平静地、含蓄地，将她的欲望越煽越旺，让她想到——她为自己的激情感到震惊，自尊心受到很大伤害——“我要这个人，我怎么才能得到他呢？”

住在助理牧师的屋檐下，能有什么希望呢？马上会遭到诅咒的。麻烦的是比尔·道勒的廉耻心——很可能，他的吸引力就在于此。他不会在午夜闲逛，不会有吱嘎作响的地板。如果是五点钟吃饭，他十点钟就走——两人都很痛苦，但是他们的名誉保住了。不能去连累一个女人。他是一对性格温和、喜爱孩子的父母的独生子。他们的格言就是他的格言：害怕上帝，远离魔鬼。

去沃克斯霍尔玩？当然了，太高兴了。但他们是六个人，甚至是八个人一起去的，从来没有两个人去过。他们肩并肩地观看“潘趣和朱迪”滑稽戏，手碰手地指着布鲁诺熊。他们齐声欢笑，互换眼色，一切都在表明这是亲密的友情。但是天色将晚时，会怎么样呢？坐上四轮马车回到贝斯沃特去，四个人一辆车，要是坐两个人一辆的双轮马车该多棒。

梅·泰勒的暗示给他的眼神增添了同情和思索的色彩。

“她丈夫是个无赖，你不知道吗？”

“我从萨顿那里知道一二。真不幸！”

他的声音和庇护的神情中充满了关心，但是没有忘乎所以，没有贸然进攻——只是送了一两本诗集，中间有些句子是做了标记的，拍拍爱德华的脑袋，给艾伦一只洋娃娃。

“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够干的，你会告诉我吗？”

干？天哪！难道他以为玛丽·安妮是花岗石做成的吗？难道她应该娴静地坐着，低着脑袋忍耐吗？还是像哈姆的少女一样撕菊花瓣呢？他爱我，他不爱；他要我，他不要。今年，明年，某个时候，永远不。与此同时，夜夜是那沉睡的约瑟夫，浪费了一周又一周的时间，还有仲夏那炎热的天气。

最后，是约瑟夫本人迫使她做出了决定。也许，尽管他糊里糊涂，他也猜到了，使她变得麻木的原因不仅是疲乏；也许，他觉察到了，在呵欠、扭头、暗中的反抗背后，隐藏着什么。

“你最近怎么了？你为什么变了？”

“变了？你还要怎么样？照照镜子吧。”

她没有遮遮掩掩地谴责，而是直截了当地刺了他一下。那厌恶的声调告诉他，他已经堕落到什么地步了。他朝镜子里一照，看到的是与他以前的样子有点像的一个怪物。脸上脏兮兮的，满脸都是斑点。那深色的眼睛嵌在浮肿的圆脸上显得很小。双手发抖，双肩下垂，背都驼了。嘴巴歪着，好像被蜜蜂蜇过了。与过去的一表人才相比，简直是不成人形，可是他连三十岁还不到啊。

“我很遗憾。我毫无办法。”

到了早晨，他感到羞耻了，可怜兮兮地紧握双手，哭着求她原谅、请求宽恕。

“我没有机会，没有运气，世人都反对我。”

同他那位当助理牧师的弟弟的谈话也没有用。听到那庄严的“愿上帝以他那无限的宽恕让你得到安宁”以后，他泪流满面，发誓以后要循规蹈矩，可是他心里知道得太清楚了，玛丽·安妮看不起他，到了下午灵魂就没有得救的希望了。喝一小杯，可以让颤抖的双手停止颤动。第二杯，可以恢复丧失的自尊心。第三杯开始可以自吹自擂。第四杯可以让世界变得光彩夺目。第五杯可以鞭笞所有的人，自己成为万能的上帝。第六杯可以使脑子麻木，忘却一切。最后完全失去知觉，落入魔鬼手中。

“克拉克太太，他需要护理几个月。我见过其他人在这种状况下复原的，但是你一刻也不能放松。再喝一口酒，又会彻底崩溃的。这个包袱你要扛一辈子，带着小孩子就更吃力了。”

医生是在助理牧师的书房里告诉她的，当时大家都在那里开家庭会议——玛丽·安妮、詹姆斯牧师和约翰太太。终于要面对这可怕的现实，承认事实了。他们再也不想掩盖或置之不理了。

“你称我丈夫是间发性酒狂患者，我称他为酒鬼。如果我不得不在他和孩子之间进行选择，那我选择孩子。”

否则就要永远地锁在他的床边，不时推他到草地上去，就像养熊人对熊一样，一个伸着舌头一步步走动的笨拙的怪物。孩子们要分送给亲戚照顾，两个女孩送到外婆那里去，男孩子交给约翰太太。那个残疾人和她自己则由教区赡养。她不愿意去想这种场面，转身对着助理牧师说。

“这种情况我已经忍受了九年，有六年是不该忍受的。在我们离开查尔斯广场之前就开始了，彻底堕落是在金街。现在，对他自己和我们大家来说，他最好是像你们的哥哥约翰一样，用一颗子弹崩了他的脑袋。”

助理牧师求她过些时候再做决定，他随口讲起了关于浪荡的丈夫和迷途的羔羊以及悔过的罪人的寓言。“大家会更高兴……”他刚开口，玛丽·安妮就打断了他。

“在天堂上，也许是如此。”她说，“但是在尘世中，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他提醒她结婚时的誓言，她戴着的戒指以及上帝的赐福。无论是富裕，还是贫穷，只要两个人活着。

“我要给你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有一次他还说过这话呢，但是他什么也没给我，只有传染病。由于这种病，我丢掉了一个孩子。出于对你教士服的尊重，我不能谈那肮脏的细节。”

大家感到震惊，都吓呆了，就不再勉强她了。医生是理智的，站在她这一边。他建议他们离开城里，至少一段时间。休息一下……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镇定一下情绪。那丈夫就留在克雷文广场，找一个男保姆来护理。

那位助理牧师因为举棋不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浪荡的丈夫也是个浪荡的兄弟，约瑟夫就是没有浓汤喝的以扫[6]。约翰被逼得自杀了，约瑟夫应该获救。也许过些日子这段婚姻还可以挽救，但是一个年轻的妇女带着四个小孩子，如何在世上孤独地过活呢？他涨红了脸，迫使自己说出了告诫。

“玛丽·安妮，你是不是很坚强，能够抵抗诱惑？”

她不是。问题就在于此。诱惑在招手，她要投降和忘却。她想纵乐。

“我能照顾自己和孩子们。”

不必告诉助理牧师那张已经写好但尚未发出的短笺，它将由秘密的信使送给道勒。

把困惑的孩子们塞上了马车，在梅·泰勒和伊莎贝尔的陪同下，这一小队人动身去了汉普斯特德居住。

“父亲在哪里？他病了吗？他为什么要大喊大叫啊？”

小爱德华很快就安静下来了，不管怎么说，旅行可以分散注意力。汉普斯特德清新而温煦的空气是一剂良药，还有安德鲁里斯太太所拥有的那片面朝哈弗斯托克山的黄色村舍和含苞欲放的杜鹃花。不要去想约瑟夫躺在拉上了百叶窗的克雷文广场。现在这里是可供逃避和谈恋爱的场所。明天她的短笺就会收到答复，或者道勒本人就会来。她会对他说：“为什么不留下来呢？你可以睡在梅·泰勒的房间，她得走了，克雷文广场少不了她。伊莎贝尔嘛——嗯，伊莎贝尔在看孩子。她对艾伦很好，艾伦在夜里很会吵……你有没有给我带书来？没有书和音乐我简直不知道干什么好了。”

然后，在点着蜡烛、拉着窗帘的屋子里，一个男人要是……那就怪了。她一边猜测一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的情况出乎意料。发生了件很不幸的事。小玛丽·安妮醒过来时发高烧了，又咳嗽，又说胡话。到了下午，她的脸上和胸前出现了疹子。小女孩一直喊着已经离去的玛莎的名字。玛莎离开他们已经有一年了。她母亲跪在她的床边，可是无法使她安静下来。

“我要玛莎。去把玛莎找来吧。”

孩子翻来覆去，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安德鲁里斯太太请来的医生摇摇头。这是很严重的麻疹，传染性很强。其他人也会得病的，没有什么办法。拔罐治疗是没有用的，只有用热牛奶来治疗。

“伊莎贝尔，玛莎现在住在哪里？”

“在老地方，在奇普萨德，不是吗？在一个埃利斯先生家里。”

“马上同梅一起去，叫上一辆出租马车，别管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可是她已经走了十二个月，你怎么叫得回来呢？”

“告诉她我需要她。她马上会到我这里来的。”

这是惩罚。太痛苦了。躺在枕头上的那双发亮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童趣，那是约瑟夫的眼睛。丈夫和女儿，两者混成了一体。她徒劳地向生气的上苍祈祷着。我干了什么错事，要出这样的事？只要饶了这孩子，让我死去吧。

她在女儿发烧的前额上放上冷手巾，但是没有用。几分钟就像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就像是永远也过不完一样。查尔斯广场，然后是金街，一个哈哈大笑的婴儿。婚姻出了差错，但这是谁的错？为什么要让这个孩子发烧躺在床上？

“我来了，太太。”

“玛莎！”

玛丽·安妮边抽泣，边搂住了她。看到那张圆脸、那副坚实的身材、那条披巾——她们分手时的礼物——和那柳条篮，就觉得有希望了。她的一举一动，她放下篮子和摘下披巾的样子，都有某种令人心安的神气。

“你怎么对你主人说的？”

“我才不管他呢，我对他说我母亲病了。”

她脸上露出的是鲍勃·法夸尔式的微笑，并像鲍勃·法夸尔那样挤了挤眼睛。

“亲爱的，玛莎来了，玛莎来看护你了。”玛丽·安妮站在那里，感觉惊慌的心情消失了，心里突然放宽了，千头万绪一起消失了，只觉得很累，累得浑身疼痛，毫无力气。

她从敞开的房门望出去，看见了比尔·道勒。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今天上午我接到了你的短笺，马上就来了。”

“我的短笺？”

为了这个孩子，她把什么都忘了。从克雷文广场扔出的那个装着诱饵的钩子，是属于另一个年代、另一个时代的事。这黄色的村舍是重灾区，不是情人的庇护所。

“你来得太晚了。”

他不知道玛丽·安妮指的是什么，但没有追问。她很痛苦，十分疲惫，别的都不重要。他伸出双臂，她像孩子朝父亲走去那样，走了过去。

这是一种奇特的安慰，她从未体验过，也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没有傍晚时分的气氛，但仍将情绪推至高潮。他扶着她走到楼下安德鲁里斯太太的客厅中，两人手拉手坐在敞开的窗户旁。在通向杜鹃花丛的花园里，伊莎贝尔追逐着逃来逃去的爱德华。梅·泰勒同艾伦一起摘花，小乔治踩在围嘴上绊了一跤。

“我想你也许需要帮助，我是有备而来的。”

“我的小叔子，那位助理牧师，给了我钱。”

够什么用？能够应付疾病、死亡、灾难、一切无法预料的困难、今后的考验？

突然，他说：“你离开你丈夫了吗？”

“是的。”

“我是说，永远？”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如果她说“不”，那么坐在那里就毫无意义。他会站起来就走，回到城里去的。如果她说“是”，那么楼上房间里的孩子就会有风险。

如果她同上帝签订了一个条约的话，她能肯定他会守信，不把事情弄乱吗？恐惧是动力，内疚是主宰。

“如果我的玛丽·安妮好起来……”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听懂了。他的命运取决于孩子的命运，也是她的命运。在她的心目中，麻疹现在是个象征，是个有着两个指针的路标，指向截然不同的命运。如果孩子复原了，责任心、感激的心情以及坚定的决心会将她带回到克雷文广场和约瑟夫身边去。这是她当时受到疾病折磨时的心情。再说，恐惧也掩盖了愿望。

在他身上，恐惧起了另一种作用，加剧了他的渴望。看到她焦虑不安，使他的愿望更强烈了。到目前为止，他很谨慎，一直小心翼翼地。那个丈夫，一直像个阴影挡在他前面。助理牧师的家有助于遏制人的本能，但是在这里，地点是中性的，可以打破惯例。奇怪的是，与这位眼窝深陷、苦恼而担心地惦记着孩子的妇人相比，那位在沃克斯霍尔嘲笑他、紧挨着他的膝盖扇扇子的打情骂俏者倒大为失色了。

“这么说，今晚你会留下来吗？请留下，你给了我很大的安慰。我知道，安德鲁里斯太太有一间房子是空着的。”

她甚至没有向他道晚安，马上走了，就像吸在病孩房间上的磁石一样。

“她怎么样了，玛莎？”

“我想，好一点了，太太。不是那么烦躁了。你去睡一会儿吧。今晚我来守着她。”

“要是出什么事，马上叫醒我。”

那么就上床睡觉吧。闭上眼睛，一片漆黑，没有思想，没有梦，一直到天明——然而一苏醒，立即就出现了痛苦的折磨。她抓起一件外衣，就光着脚丫子跑到玛莎那里去了。屋子里已经不再是黑洞洞的了，窗帘拉开了，玛莎在微笑，一个小脑袋躺在垫高的枕头上，一双大大的眼睛明亮而清醒。

“烧退了，她几乎全好了。”

“啊，感谢上帝！”

可是为什么又出现一阵冲动、一片激情、不假思索的渴望，以至于她必须披头散发地直接跑到他房中，忘却了与上帝签订的条约，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那种想分享和促成的迫切的需要。

“我深深地爱着你。我早就想这样了。”

该感谢谁？天上的上帝？对她来说，这是毫无意义的，对比尔·道勒也是如此。过去的，已经不存在了，这是现实。伊莎贝尔回家去了，梅·泰勒也回去了。这个村舍完全属于这对情人了。几个孩子都传染上了麻疹，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脸上出几个红点，咳嗽上一个晚上，玛莎和安德鲁里斯太太都很愿意当看护。

“你不会回到你丈夫那里去了吧？”

“永远不会……永远不会。”

但是爱德华最后一个得上麻疹，死了。

10

她没有仔细地推理。当时的情绪左右了她，留下了痕迹，似乎与心灵相呼应，但是思想上出现了矛盾，撕裂着她的情感。

死亡和悲剧应该归咎于约瑟夫。她的行为出于爱和本能，可是他辜负了她。他要是有些成就，就像伯内尔工匠或者詹姆斯·伯顿那样，他们就绝对不会遭到不幸。他们现在会很富裕，很幸福，爱德华也会活着的。

她无法将成就和宁静的心境分割开来。两者一定是同时出现的，她的观察表明了这一真理。失败意味着贫穷，贫穷意味着邋遢，邋遢最后就会导致鲍灵客栈巷的臭味和死寂。

一个未老先衰的女人，拖拖拉拉、烦躁不安地带着一群无法驾驭的孩子——这就是她今后的下场，而一切都是丈夫的无能造成的。男人养家，男人有钱。所以要去找蠢得愿意给钱的人，收钱是对发生过的事情的报复。

她非常努力，生孩子，凑合过日子，撑着门面，可是最后没有人感恩，没有得到报答，只落得一个由看守照管的丈夫和死去的儿子。所以她要去争取她迄今得不到的一切。如果有失败的危险，你就要战斗。

汉普斯特德的恬静是治疗痛苦的灵药，能净化肉体。当那口极小的棺材，装着苍白的男孩，上面覆盖着一枝丁香花，放进那张着大口的墓穴时，焦虑和渴望也消失了。这孩子的音容笑貌，现在都应该由怀抱的婴儿乔治来生动地表现出来了。

能满足她一切向往的情人比尔·道勒，变成了朋友和养家糊口的比尔·道勒。不过，在高兴的时候，他仍然是个情人。他的地位是肯定的，毫无疑问地为全家人所接受的。他不再是道勒先生，而是比尔叔叔。她对道勒未来的作用也是直言不讳的。只要有钱，他就够了。如果感情上出现了变化，他的钱袋出了问题，她就要另作打算。丈夫还活着，结婚是不可能的，但是在一个男人为主宰的世界上，婚姻并不是一切。邦德街的那位鞋匠——托姆叔叔——像幽灵似的在阴暗的角落里游荡，他也许能，也许不能带来财富。

托姆叔叔带着他的侄女和侄子到汉普斯特德来看过她。玛丽·安妮知道他为什么而来，她看到了他的眼神。借口当然是人们惯用的那种，微不足道的。他饱含着同情、吊唁，像父辈一样拍拍她的胳臂。但是他们单独待了一小会儿，她就感觉到了他那评头论足的眼光，沉着而冷酷。她很想知道，托姆在购买皮革前，选皮、过秤和检查皮革的密度时是否也是这个模样。

“根据——”他不去直视玛丽·安妮的眼睛，而是盯着她头顶上面的某一点说道，“我们来汉普斯特德的路上我侄女偶然透出的口风，我猜想你是不会回到克雷文广场去了，对吗？”

“不错。”

“而且，如果我可以冒昧地说一句话，目前你很满意？”

“我不再靠我丈夫的年金和他的亲戚过活了，你是指这点吧？”

“不错，不错。一种临时的措施，朋友的帮助。”他那谦恭而刻薄的低语声，对未来表示怀疑。她想，这个精明的家伙，又会算计，又聪明，确实是老于世故。

“国家处于目前这种令人焦虑的局面。”他喃喃地说，“证券交易所当然是很危险的。很容易赚钱，但是更容易亏本。除非你是这个行当的老手，否则最好不要去碰。”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是玛丽·安妮知道，他指的是比尔。她直截了当地问：“那么，你有什么建议呢？”

“当然喽，要有点财产。”他说，“那就不会出纰漏了。像你这样年轻的女人应该受到庇护。在银行里有笔固定的存款，你就可以自立了……否则……”

“否则什么？”

“租一幢房子也许更好。”他嘀咕道，“自然是用你的名字。钱很快就会花掉了，但是财产可以保留下来。像你这种情况，这样也许更明智。”

玛丽·安妮想象得出，他正抓着木偶的绳子。这么做，小宝贝，转一圈，露出一条腿。现在慢一点，缓缓地，这是抓住他们的办法。她朝房间的对面望去，看见比尔在同梅·泰勒聊天。稳重地，可靠地，可是……约翰·克拉克拿他的全部财产去进行投机，过后在潘托维尔的马车里把自己的脑浆打了出来。

小心谨慎的比尔可能不会这样，而是默默地回到疼爱他的父母那里去，在农村过着安全的生活。但是同常上教堂的遵纪守法的父母在一起，哪儿有克拉克太太和孩子们的位置呢？一个女人一旦离开了丈夫，那就是破釜沉舟了。好吧，那么就让船沉掉吧，就让托词见鬼去吧。

“告诉我——”她说，“我的市场价值有多少？”

这一次托姆直视着她，毫不动摇，因为这是一个懂行的中介人，生意的主宰者。

“你多大了？”

“二十五。”

“说二十岁，人家也信，但是人们喜欢更年轻一些的。这是指一般人的爱好，不一定都如此。你结婚多久？”

“到今年夏天九年了。”

“这事不能讲，会掉价的。结婚两年，突然成了寡妇。焕发的青春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会很有吸引力的——这取决于顾客，以及当时的时尚。”

“目前的时尚是什么？”

“只要充满活力就行，敏捷和极端伶俐。沉默和单纯已经失宠好几年了。当然，是王子和菲茨太太定的调。那些傻瓜全都学样。听说过巴里莫尔勋爵吗？”

“我在报刊上见过他的名字。”

她想，还看到人们在庸俗的小册子里诋毁过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那个七世伯爵理查德？他同一个轿夫的女儿逃到格雷特纳格林，然后在当伯克郡国民军时绊倒在他自己的火枪上，就这么完了。“确定他死了？”她补充了一句。

“其中一人是死了，那是王子的挚友。他们有三兄弟，全都放荡不羁。王子给他们取的诨名是赫尔盖特[7]、克里普尔盖特[8]和纽盖特[9]，他们的妹妹是比林斯盖特[10]。殿下告诉我，有一次她把几个哥哥都骂服了。我是在考虑当前的公爵。他会把你的活干了。”

她的活。这么说，她难道是一块待耕的土地，而泰勒这位农夫正在挑选他的马队？

“九五年娶了一个爱尔兰姑娘。”他说，“但她老是逃回到沃特福德去，让公爵去寻欢作乐。他的一条腿是瘸的，但他不在乎。事实上，他是我的一个一流顾客。你只要说一句，我就会安排见面的。”

玛丽·安妮看见比尔·道勒的目光朝她扫来，这是一个情人的目光，幸福而充满了占有欲的目光。问题是感情能维系多久？

“你说起租房子的事。”她柔声地低语道，“在城里租一幢房子。我看这倒不错。我有朋友在做建筑生意，他们可能会有用的。”

詹姆斯·伯顿是老朋友了，他可以帮这个忙。他天天在建房子，将他的产品布满了整个布鲁姆斯伯里。

问题是，比尔是否能弄到钱？

那鞋匠一定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因为他停了一会儿，瞥了道勒一眼，衡量了一下，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她身上，拍拍她的膝盖。“那儿没有你要的东西。”他说，“只有感情。”

“你是说一个患难之交，但不是真朋友？[11]”

“一点不错。如果你目前喜欢他，就这么着了，玩玩吧。我看他是不会在指定的地方签名的，就是这么回事。我跟你说……”

“什么？”

“我们相互很了解。你去找你建筑界的朋友选房子吧。我能预支给你钱。”

“用什么来抵押？这不是冒险吗？”

他大笑一声，轻轻地抠了一下鼻子。

“你不是冒险，你是有把握的。”他说，“别担心，我会收回我的钱，还会加上红利。你有母亲吗？”

“有，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母亲是一张可以打的牌，还有妹妹。将她们安顿好，这样就有点身价了。在母亲庇护下的年轻寡妇。又好听，又体面，能吊人胃口。好了，够了。到时候你知道到哪儿找我。”

他在一个大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抽出了一根棒糖和两颗圆糖。他笑眯眯地朝玛丽·安妮的几个一本正经的孩子晃了晃糖果。

“谁要老托姆叔叔的糖果啊？”

一步步地走近……一步步地走近……她在马戏场里见过这样的人，大声地、有节奏地敲着鼓。深红色的幕布紧拉着，幕后藏着什么？付了现钱，你就会发现的。孩子们受到糖块的诱惑，都紧挨着他。乔治，嘴唇黏糊糊的，跪在那里扭动着。吃人的老妖魔，在诱惑小孩子……她突然生气地朝道勒走去。

“带我走。”她说，“我受不了这些。”

他困惑地望着她。什么，现在？马上？这些人到这里来是玩一天的，有点像参加宴会。刚才他还看见她笑哈哈的，一心一意地在同那个啰唆的老家伙泰勒喋喋不休地聊天。她早就不为她死去的孩子流泪了——她从不提起他，晚上也不在共用的枕头上哭泣了。那为什么会显得这么痛苦，似乎有鬼在追她？

“我当然会带你走的，你什么时候想走都可以。”他答道，“今晚，或者明天，或者后天。怎么回事？”

她本来可以说：“问题出在那不断变化的世界。你可能会离开，彻底地抛弃我。不，不是有什么目的，而是出于无奈。住在阿克斯布里奇的双亲，已经年老昏聩了。他们首先要管你的，是不是？要不然你会娶某位乡绅的女儿，等着养育几个胖墩墩的儿子。哎，你要是这么干了，我就要给待在那个角落里的讨厌鬼送去拍卖了。没人要的三个孩子的母亲值多少钱？他们愿意效劳，保证很管用的。”

相反她朝道勒笑笑，说：“我厌倦了。”

这么说，就这样了。她掩饰得非常成功。没有耸肩膀或者打呵欠。而且……她说话的口气是一种挑战。“补偿我的损失吧。”她暗示说。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还需要什么呢？随时听她的调遣，马上满足她的各种奇怪的愿望，逗她的孩子，支付安德鲁里斯太太的工资。如果她是自由的，可以结婚……不，会有麻烦的。尽管他很爱她，还会继续爱她，在阿克斯布里奇的老家也会有事的，他父亲的脸色——再说，她也不是自由的，因此不可能讨论这个问题。不过，也许，过些日子，有一个小屋，在朋友的庄园里有一幢面积不大的体面的屋子，便于走访。等他父母过世以后，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获得解决，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心。

在这段时期内，他会带她离开这乱七八糟的地方，离开妹妹和朋友以及正在复原的孩子们，带她到他那里去。

“我知道一个村庄。”他说，“在圣彼得的查尔方特，离城不到二十英里。那里有个小酒馆，人不多。有田野和树林，很安静，路上没有什么人。”她脸上毫无表情，说明他错了。

“圣彼得的什么地方？”她问，“我不是一个朝圣者。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让我们有点社交活动吧。我们去布莱顿。”

他想，如果她想的是这件事，那么他碰巧在证券交易所发了一笔横财。布莱顿的开销很大，而圣彼得……

不到五分钟玛丽·安妮就盘算好了。她的母亲到汉普斯特德来取代她的位置。明天她就到城里去一趟，买一件长外衣。她没有出客穿的衣服。现在是换季的时候，东西都很便宜。

“还有鞋呢？”托姆·泰勒叔叔问。

比尔·道勒看到玛丽·安妮向泰勒扫去的目光，感到很惊讶。老人说话很客气，没有恶意。由于他就是干这一行的，梅又是他的侄女，也许他想帮忙，替玛丽·安妮省点钱？

“我在布莱顿买得到鞋。”玛丽·安妮说。没有必要说得这么尖刻呀。她转过身去。老人微笑了一下，又拿出一些糖果。道勒想，也许泰勒在什么方面得罪了她。女人有时候花样真多，莫名其妙的。

当天晚上的性生活空前地和谐。那么，为什么还要长途跋涉去布莱顿呢？有什么好厌倦的呢？最好还是别提问题，保持沉默。搬包袱，写信，订房间，当比尔叔叔，扛一个孩子去吃早饭，不去听姐妹们谈论流行的款式问题——羽毛到底还流行吗？胸部应该遮住吗？只剩一个问题——她这么做是为了他吗？当他们到了布莱顿，同社会名流在一起散步时，比尔是这么想的。尽管有许多人盯着她看，但是玛丽·安妮的微笑是完全属于他的，还有她的眼神、她的笑声。

天哪，他真为她骄傲。丰盈的卷发是最近的时尚，一件最新式的长外衣（还没付钱？不去想它），帽子的一角插着许多羽毛。没有尘世的忧虑，忘却了她的悲伤。可怜的孩子，她遭受了这么多苦难，该享受一下了。那个混蛋丈夫，毁了她最美好的年华。

“高兴吗？”比尔望着她欢欣的眼睛，问道。

她捏紧了他的胳臂，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回答。

“新鲜的空气对你很有用，你的脸色好多了。”

脸色——胡扯！她想，但是没有说出来。她一直想同这种人在一起，同新鲜的空气和清新的海风无关。这就是小册子中描写的社会，时髦的社会，自小读到过的上层社会，半便士的传播丑闻的报刊上描写的社会，她曾经嘲弄过的男男女女，只是无人知道此事罢了，这些活生生的人就像她描写过的那样——奢华的，做作的，无用的，很容易上钩的。

一队驾着四乘马车的赶车人，一边叫，一边挥舞着鞭子，沿着海滨大道疾驰而过。比尔·道勒把那些名人指了出来。塞夫顿、伍斯特、菲茨哈丁勋爵，贝林厄姆·格雷厄姆爵士，那不是“茶壶”克劳福德和“卷毛狗”宾吗？

“这群人中间最棒的赶车人是巴里莫尔。”比尔告诉玛丽·安妮，“我有一次在阿尔马克遇见他。他不是我这种人——那家伙放荡极了。他过来了。”

那辆四乘马车以疾风般的速度从他们身旁驶过。那赶车人纽扣上别着一朵卷心菜那么大的大丽花，转过头来凝视着，然后对着他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

这么说，他就是老泰勒的顾客克里普尔盖特。他因为痛恨女人慢条斯理而鞭打她们时，是否同迫使马匹加快速度时鞭马一个样？“好吧，我的朋友。”她在想，“现在不行。最近几天内，我会同你在邦德街9号见面的。但是扔了别在纽扣上的花。我无法别一棵卷心菜，我也不喜欢带刺的鞭子。”

她嘴里却说：“让我们再往前走一点。我们也许能见到威尔士王子。”可是，由于命运的安排，他们遇到了詹姆斯·伯顿。

“真没想到。克拉克太太！”

“伯顿先生！真高兴。你认识比尔·道勒吗？”

没有提约瑟夫。原来如此。伯顿看到这种情况，并不感到惊讶。她迟早要出轨的，为什么就不能在布莱顿呢？

“今晚我们到聚会厅聚一下吧。”他说，“叙叙旧。就像过去那样。”

过去？太不同了。怎么能同金街房间中闪光的装饰品、黑乌鸦胡同吱吱作响的楼梯以及为了给花花公子让地方而常常溜走的伯顿相比呢？

她看上去很不错，伯顿想，而且迷人极了，当天晚上她是不是故意向护送她的道勒漏了句口风，以便能同他一起谈谈？

她直截了当地，马上就谈到了正题。

“我要一幢房子。”她说，“一幢伦敦的房子。”

“你能付多少钱？你要买吗？”

“我想租十年。”

伯顿望着她，想知道谁来付钱。这位道勒吗，还是她另有猎物？

“你还是知道一下好，”她对伯顿说，“我永远离开了约瑟夫。我要靠自己生活，带着我的母亲和我的孩子。”

这么看来已经没有什么障碍了，她想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我在塔维斯托克广场的几幢房子快建成了。”伯顿说，“租金是一千或一千四。”

“租金要预付吗？六个月付一次还是一季度一次？”

他笑了笑，摇了下头：“我不想受到约束。同你这样的老朋友办事可以从容一点。”

“我什么时候能搬进去？”

“明年春天的某个时候。如果这段时期你有难处的话，我可以在布莱顿想想办法。这个季节一直要到十二月都是很热闹的。”

她想，要有时间去转转，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让人家看到她，遇到她，认识她。然后再去伦敦。

“我想在圣诞节过后不久就要城里的房子。”她说，“但是要保密。至少，目前如此。”

“你不想让你朋友知道此事？”

“过些时候我会告诉他的。”

那远景更诱人了，他想。道勒到底不是出钱的人。这么一来，生意和享乐可以结合起来了。

“我怎么样？”他问，“房东有什么‘特权’吗？我必须时常来检查屋顶、油漆和通风的情况。当然，我来之前会写信通知你的。”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玛丽·安妮知道他的意思。换句话说，她可以忘掉房租，可以不考虑那一千四百镑，用十年的房租换身边的一个情人。嗯，好吧……他是一个持续十年的朋友了，很体面的。新婚不久，不会带来多少麻烦。家庭生活会占去他大部分时间。如果她能不付房租过日子，那就没有必要去找托姆叔叔了。她可以避开邦德街，自己去结交朋友。她朝着伯顿举起了酒杯，望着他的眼睛。

“作为一名建筑商——”她说，“你可以来的。”

没有说更多的话。她知道，房租的事已经解决了。

“我已经决定冒险了，”她想，“无路可退了。我一心想得到我能得到的一切，我要想尽办法得到它。我会用实物来偿付。我不骗人，我不会不老实的。没有人可以说我的钱不是挣来的。等价交易，各种行业都是一样的，屠夫、面包商、烛台制造者。我们都得生活。”

问题是，通过这种办法她能赚到钱。不是必须吝惜和节俭的钱，而是可以花的钱。以雇佣文人的身份写文章根本赚不到足够的钱。她终于可以买她想要的东西了——长外衣、披肩、廉价的首饰，为她母亲和伊莎贝尔买衣服，为孩子们买玩具，不会花钱供约瑟夫去挥霍。有她自己的房子、她喜欢的家具。会出现新的面孔、新人、新朋友。她可以落拓不羁地进行享受，这是她自己挣来的，没有一个活人会对此事进行埋怨。

在布莱顿度过的几个月颇有收获。熟人多了，圈子大了。当比尔·道勒在周末来找她时，第一次发现了竞争对手。她的镜子旁摆放着四乘马车的驾车人的名片。她会说声“中午见”，或“晚饭见”，就同约翰尼·布鲁内尔一起疾驰去赛马场了，等到中午时分，道勒会发现她同查尔斯·米尔纳在一起。

“谁给了你这根嵌有钻石的鞭子模型？”

“什么？那个呀，噢，克里普尔盖特·巴里莫尔。他是闹着玩的。”

“这么玩一下花的钱真不少。”

“他花得起。”

她老是坐在某个人的双轮马车，或是某人的四轮敞篷马车中。问起来，她就轻描淡写地避开话题，不谈正事。

“我以前从来没有享受过。现在我很开心。”换句话说，他必须忍下去——否则就滚蛋。他们曾经有过欢乐的时刻，现在已经过去了。他可以在证券交易所发横财，也可以回到阿克斯布里奇的家去，随他的便。

麻烦的是，发横财的机会很少。市场彻底崩溃了，他正在蚀本。他将不得不回到阿克斯布里奇的家中去，否则就得破产。深秋，道勒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知道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幢舒适的小屋，正好供你和孩子们居住。怎么样？”

她想：“要发生不愉快的事了，要面对现实，把牌全摊在桌上。”她站起身来，搂住他的脖子，然后吻了吻他的眼睛、脖子和马甲的纽扣。

“我要搬到塔维斯托克广场去了。”她说，“在城里。我从伯顿那里找到了一幢房子，很便宜的。我不要住到阿克斯布里奇附近，或者躲在小屋里。我要出风头，去那里才能达到目的。”

这么说——布莱顿是个试验，是一次彩排。现在他得站在那里看整个表演了。

“不用拐弯抹角。”他说，“你想说，你要出卖自己？”

“赢家全得。”她说，“这是这种游戏的运气。你知道，你不能老发横财，假装是没有用的。我必须在事先做好计划，我应该有我的自由。”

“干什么的自由？坐在敞篷马车上颠簸？”

“我已经这么干了。在塔维斯托克广场更舒服。”

“伯顿提供房子，克里普尔盖特上门？过一夜给你留二百几尼？”

“我希望是二百五十，藏在大丽花中间。”

她大笑一声，又吻了吻他。道勒知道自己被打败了。

“你听说过基蒂·费希尔吗？”他问，“露西·库珀，范妮·默里呢？她们走的是同样的路，结果三个人最后都死在排水沟里。”

“太低级了。”她答道，“我的目标要高多了。”

“这就是你甩了我的原因——我没有头衔。我的父亲只不过是个商人。我以前告诉过你，家里是做酒生意的。”

“但是现在已经卖掉了，比尔，你父亲也退休了，因此不能吸引我了。”

“等他死了，我会继承的。”

“你会继承假牙和假发，我到那时会秃顶的。我现在要生活，而不是指望将来的某个日子。”

“那爱情呢？”

“我很可能会爱你一辈子，爱情不是公事。”

“这么说，我要等克里普尔盖特享受之后分一杯羹？你将在门上贴什么？‘欢迎检查’？‘老朋友，四分之一价格’？‘包括音乐’？”

“我本想给所有俱乐部发一张帖子。‘克拉克太太，在家接待。星期二除外，星期二是专门招待威廉·道勒先生的。’”

她又吻了他一次，把整件事弄成是开玩笑的样子。但这不是玩笑，道勒知道，玛丽·安妮也知道。好日子终于快来到了，还有豪华的生活，以及她曾经为查利编织过的荒谬的神话般的情景。她装出一副嘲弄一切的样子，取笑她的追求者，但是在内心深处却感到高兴和满足。比尔·道勒早饭从不请她喝香槟，午夜不送她玫瑰，清晨不送她钻石。但四乘马车的驾车人却非常潇洒地干着这些事，她很高兴裹着皮衣坐在由贵族驾驭的车上，这一切似乎离鲍灵客栈巷很远很远。

当然，她会爱比尔一辈子的，这不成问题，问题是阿克斯布里奇的小屋无法考虑。她的趣味定型了，她的野心很大，让感情见鬼去吧。感情是过去的事儿，除非是在月光下，或者有人在凌晨三点引起了她一时的迷恋。

新的生活很轻松，不需要忧虑和操心，克服了最初对自尊心的冲击之后，第二步就简单了。男人是坦率的，直截了当的，给一点就高兴了。吃晚饭时同他们谈谈是很有趣的，但通常他们都是醉意蒙眬的。同约瑟夫过了九年以后，醉意真不能算是种磨难——笨拙地抱几下，接着就躺在枕头上打鼾。贵族的鼾声没有石匠的鼾声那么刺耳，而且贵族送起礼来很大方，这就有优势了。重要的是，她自己能进行选择，想要谁就要谁。不存在等待、期望客人的问题。镜子框里有二三十张名片，全是请帖，可见什么是最好的生意。就那么简单。

玛丽·安妮给助理牧师的一封来信答复得很简短。

“我永远也不会回到约瑟夫身边去了，孩子们也不会。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请将此事解释给他听。如果有朝一日他想找我们，他也不会成功的。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不过今后请忘了我们。你的真诚的玛·安·克。”

这是她用手指按在火漆上这种简单的方法封上的最后一个信封。信纸上没有签名和地址，只有1802年2月的日期。

下一次她写信给朋友时——不是给助理牧师——她的信纸的上端写着“塔维斯托克广场”，信封的火漆上也不是一个指印，而是清晰的，骑着毛驴的丘比特的印记了。

第二部

1

一扇白色的正门，刷洗过的台阶，色彩鲜艳的窗口花坛，门环是闭着一只眼睛的女人头像——她从哪里找来的？陌生人想道。对了解内情的人说来，这很说明问题。他敲了下门，拉了一下门铃。正门打开了。

“克拉克太太在家吗？”

喧闹的谈话声证明她在家，还有那些大衣、藤杖、放在桌上的三角帽和其他两三顶弯帽檐的帽子。门厅的地板上躺着一只狺狺作声的斗牛犬，是用皮带拴住的，下巴埋在爪子中间。旁边有一双套鞋、一把悬挂着的剑。客人很多，大都是男的。开门的青年人大概是个仆人，但是他没有穿仆人的衣服，而且脸很熟。

“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对吗？”陌生人试探地说。

“是的，先生。我过去在萨顿上尉那里。他派我到这里来侍候克拉克太太。”

原来是这么回事。陌生人放下了藤杖。人们把这个青年看作萨顿的私生子，但根本不是这样的——这只是听上去好听一些。当然，摆脱他的一个办法就是把他当作小听差派到这屋子里来。

“先生，请上去，自报姓名吧。”

正如别人对他说的那样，一切都是非常随便的，连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和尖细的欢笑声都是如此，显然还有孩子在那里，这样可以使顾客放松一些——或者蒙蔽一些天真的人。他登上楼梯，走进客厅的门。一位瘦瘦的、有点紧张的年长妇女，伸出瘦削的手，朝他走来。

“我是法夸尔太太。请不要拘束。我女儿去拉姆斯盖特了，还没有回来。”

一个十几岁的腼腆的女孩子端来了一杯酒和饼干，当他对她表示感谢时，她脸红到了脖子根，然后就消失了。

“伊莎贝尔，先生也许喜欢喝波尔图酒，而不喜欢雪利酒。”

“不，夫人，我向你保证，雪利酒是很可口的。”

室内人声嘈杂，令人难以谈话。那位老太太很慌张——不妨这么说。要是他知道真相，他会发誓说他走错了地方，还有这种郊区的习俗。喧闹的孩子们在地板上嬉耍追逐，他们骑在沙发上，爬在椅背上；那些三角帽和弯檐帽的主人（其中有几个他见过，是圣詹姆斯宫的一些年轻的花花公子）全在同孩子们一起嬉闹，将他们抛得高高的，让他们骑在背上——这样，整个气氛就有了一种自由民的色彩。对目光敏锐的人来说，这确实是非常有趣的。

他想起了托姆·泰勒和他一天深夜在邦德街9号匆匆写成的便条。“我告诉你，她是最恰当的人选。一定要去走一趟。我们两个人可以把她塑造成你知道的那个人所需要的样子。”

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人们欢腾起来了，孩子们朝门口奔去，年轻的花花公子挤成了一团。一阵笑声冲破了喧闹声，震动着耳膜，一个声音引起了他的兴趣。

“宝贝们，别把我憋死了……乔治，你的这双手真叫人恶心。在地窖里，煤是很好玩的，在楼上可不行。艾伦，你的内裤该补一下了，去找玛莎……妈，你简直没法相信，从拉姆斯盖特回来走了五个小时，从来没有这么慢，两匹马是瘸的。我真想把克里普尔盖特宰了。伊莎贝尔在哪里？我饿死了，我得吃点东西……谁在这里？约翰尼，你好吗？很高兴见到你……还有哈里……还有博比……菲茨杰拉德，你是个怪物，上星期四你真让我丢脸。我们要是在星期五晚上开那个宴会就好了……我们去萨德勒威尔士吧，格里马迪回来了，那些玩笑是无法复述的，我真喜欢他。谁站在那角落里呢？我没见过他。”

那陌生人站到前面，鞠了躬，吻了手，嘟哝了两句，报了自己的名字。他将名片递了过去，请她原谅他如此拘礼。

那双蓝色的眼睛仔细地看了那张名片，然后又审视着他的脸。他想，她一定想知道我到底要什么。不过，老泰勒是对的，我们就需要这种人，机智而有野心的人。正符合我们的需要。

“奥格尔维？我想我知道你的名字……我是不久前听到的，我想不起在哪里了。”

“你可能在萨顿上尉那里听到过我。”

她对此感到困惑。她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他一下，衡量了一下他的体重和体力。然后抬起了眉毛。

“请原谅。可是你看上去不像他那种人。在他身边的总是一些带着卷发的小伙子。有一个是我的听差，萨米·卡特。”

“夫人，你误解了我。我同萨顿上尉间的交易是职业性的。”

“至于这点嘛，我也是如此。”她的眉毛还是抬得高高的，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名片，看到了——在他的名字下面——他的职业。

“啊，现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军队的代理人，这就一清二楚了。你一定很忙吧，战争随时都会爆发，年轻人都喊着要委任状。我认识几十个呢。”

她脸上绽开了艳丽的笑容。这么说，她接受了他递交的证件。但是他注意到，那张名片被留下来准备进一步地探究。

“这幢房子真可爱，”他嘟哝说，“是伯顿的作品？”

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根毛发都没有动，但是她一定懂得了那言外之意。

“是的，”她答道，“房子是他建的，他也是我的房东。伯顿是苏格兰人，我母亲也是。姓伯顿、麦肯齐和法夸尔的人，我们全都是抱团的。”

抱团是一种婉转的说法，他知道其中的关系。泰勒已经暗示他，她住在那里是不付房租的。

“塔维斯托克广场处于中心地段，”他说，“我一直很喜欢布鲁姆斯伯里。世界的轴心就在你附近，然而这里又是一片绿洲。你每天晚上一定有很多朋友来玩吧？”

他私下暗忖：“要是说到这种地步都难为不了她，那她是很棘手的。”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自己吃了一块饼干。

“亲密的朋友是受欢迎的，”她说，“但是他们是接到邀请才来的。”

轻轻地刺他一下？好吧……也许。他给她斟了一些雪利酒。

“你的门环很有趣。你在哪里弄到的？”

“汉普斯特德的旧货店里，是我儿子乔治选的。情人节他刚满五岁……只是有点早熟。”

“它给屋子增加了气氛。”

“很高兴你有这样的看法。你喜欢门上的白油漆吧？当然，现在很脏了，但是在晚上还是很醒目的。”

不错，针锋相对。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了，觉得很有趣。

“你是说，”他答道，“迷路的人不会看不见这颜色？”

“迷路的人是不来的。小贩或拿着扫帚的吉卜赛人也不来。他们会把跳蚤带给孩子。我告诉所有的朋友，这房子就在小教堂隔壁。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做晨祷很方便。”

她微笑了一下，就走开了，让他同那位母亲待在一起。做晨祷很方便，真的！对伯顿很方便。对巴里莫尔也是如此，还有其他那些四乘马车的驾车人。但是从他的萨维尔街代理处办公室过来就太麻烦了。

“再喝点吧，奥格尔维先生？”

“谢谢，夫人，不要了。我喝够了。”

“我女儿有许多朋友，星期三我们都要被挤出去了。”

他听说，整个星期都很挤，但是接近午夜的时分，这位老太太已经和孩子们一起钻进被窝里了。不过，如果克里普尔盖特·巴里莫尔要来，也会是这样的。托姆·泰勒抱怨说，巴里莫尔在邦德街就一点也不谨慎——常常驾着一辆纵列的双轮马车，吹着号角，大喊“喂，塔利”让他开窗，邻近的商人都被吓了一跳，他们的妻子也都被吵醒了。整条邦德街都表示不满，可怜的托姆·泰勒差一点就要关门了。他不得不停业一阵子，把顾客送到别处去。

“你想陪孩子洗澡吗，奥格尔维先生？”

但愿不要这样！他可不是为此而来的。可是有些家伙什么都愿意干。小拉塞尔·曼纳斯已经在卷袖子了，那个本该懂事理的爱尔兰律师菲茨杰拉德正在同他背上的孩子嬉闹，并且朝楼梯走去了。难道说，这是星期三的惯例？如果是这样的话，托姆·泰勒应该事先告诉他的。

“问题是，夫人，我不是很会侍弄孩子。”

这话对老太太是有作用的。可女儿却不予理睬。那对蓝眼睛从客厅的对面盯着他。

“瞎说，奥格尔维先生。没有什么难弄的。只要肥皂沫和板刷。作为一位军队的代理人，这应该是你工作的一部分，想想轻骑兵中的那些掌旗官吧。”

该死的，她把一个小孩塞在他怀里了。一个正在用劲挣扎的、双手黏糊糊的小家伙，这孩子还用脚跟蹬着他的肋骨，大喊着：“放开！”

“奥格尔维先生，你的名字叫什么？”

“威廉，夫人。”

“好了，乔治，你听见了吗？你又有一个叔叔了。我们已经有了比尔，这位叔叔可以叫威尔。”

再说也无用，那孩子还在踢。

楼梯上拥挤不堪，所有人都跟着上去了。小曼纳斯在他的身旁绊了一下，脸色通红，满头是汗。

“这是克里普尔盖特开创的先例，愿上帝诅咒他。他说，这样可以使他得到充分的锻炼，保持健康，还可以省下去健身房的一大笔开销。”

“为什么不拒绝呢？”

“然后被扔出去？绝不！”

这么说，曼纳斯获得的报偿是值得他在浴缸旁经受的磨难的？他已经赢得了荣誉，而奥格尔维还没有。他把那个尖叫的孩子扔进了浴缸。

“宝贝，让威尔叔叔先擦擦手。”

该死的手。他抓不住那个孩子。他眼睛里、嘴巴里、头发里全是水。啪的一声！一块肥皂从他的下巴擦过，另外一个浴缸里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声。一个睁大了双眼的女孩将毛巾扔在了他的身上。“我们要赢了，乔治，我们要赢了。你将是最后一个。”

乔治双手漆黑，像是不断扭动的鳗鱼发出了嚎叫。

“擦得用力一点，奥格尔维先生。乔治最恨输了。”

那冷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嘟哝，肩膀碰到了他身上。他将汗流如注的脸庞转过去，看见了那嘲弄且沉醉在他痛苦中的笑容。托姆·泰勒可以另找人来实现他的奸计，萨维尔街的代理处可以破产，完蛋。威廉·奥格尔维可受够了。

“我决不当保姆，你自己给他擦吧。”

玛丽·安妮从他那笨拙的手中把那小孩抓了过去，将他的头埋在毛巾里，堵住他的尖叫声。当奥格尔维满脸通红，水淋淋地、生气地站起来时，玛丽·安妮说：“白痴！谁叫你五点钟来的，而且是星期三？这些人会留在这里吃晚饭，吃完饭就走。十点钟再来，我就是一个人了。”

奥格尔维慢慢地将脸擦干，挤干他那湿透的领带。他伸手取下他的外衣，溅起来的水在衣服上留下了一条条的水渍，然后朝下看看玛丽·安妮。她正跪在地板上，说着好话哄她那使劲挣扎的儿子。

他说：“我不会原谅你让我度过了极端痛苦的十分钟。我已经浑身湿透了，再说，我就是讨厌孩子。要是我今晚再来的话，能得到什么呢？”

她挺直了背，一边把眼睛旁的一缕湿乎乎的卷发撩开，一边说：“是付钱，还是不付钱就溜，你自己选择。”

奥格尔维在孩子们震耳的叫声中昂首阔步地走下了楼梯，拿起帽子和手杖。那只斗牛犬咆哮着。听差萨米·卡特，那个被近卫兵团的萨顿上尉抛弃的玩伴，为他打开房门，并鞠躬道别。法夸尔太太在客厅的窗户旁挥手示意。离十点钟刚好还有四个半小时。到那时会拉上窗帘，点上蜡烛，当然，还会遮上罩子，显得很暗，客厅里也挡上了屏风。屋子的女主人将独自等着，遗憾的是他的造访是谈生意，但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他们能成为合伙人的话，那么合伙人是排除过密关系的。走错一步就全盘皆输。所以，考虑到各个方面，他朝着拉塞尔广场信步走去。

当他在十点钟回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百叶窗全拉上了。但是朝客厅的窗户望去，可以看到一丝光线。是的，她所说的白色的正门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人的目光，一点也没错，就像盲人的拐杖一样引人注目。他拉了门铃，并且很有把握地敲了敲门。

这次来开门的是一个女仆人，她矮矮胖胖的，脸部几乎藏在像蘑菇一样大的头巾式女帽中。萨米·卡特不在了。

“晚安，那听差的在哪里？”

“他九点钟上床。女主人说他还在长身体，需要睡眠，晚上总是我守门的。”

“你家女主人考虑得很周到。”

这次没有斗牛犬，也没有其他帽子了。门厅里很黑，只点着一盏灯。

“你叫什么名字？”

“玛莎，先生。事实上我是管家，厨房里的人叫我费弗里太太。”

“这也很好。表示尊重嘛。我能上去吗？”

“请吧，先生。你会在客厅里找到女主人的。她说，一会儿你自己会走的。”

毫无疑问，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全。晚上的礼节——客人上二楼，玛莎去地下室。他想知道，玛莎对这一切有什么想法。

“你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值班吗？”

“啊，不，先生。只有在等你这样的陌生人时才这样。道勒先生、伯顿先生和爵爷都有钥匙。”

是吗，天哪！要是三个人一起来了可怎么办？少说也会乱成一团，还可能流血呢。她无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而且知道他们的行踪。戴着头巾式的帽子的女人不见了。他爬上擦得锃亮的楼梯，似乎听到一个女人在紧闭着的客厅门后哼小调。他知道这个曲子——在沃克斯霍尔非常流行。这一年春天，整个伦敦都在唱这首歌：

明天是骗人的，

让我们今天就寻欢吧。

在这里比在沃克斯霍尔更好听。对一个异常劳累、需要放松的男人来说，经过了忙碌的一天之后，听听小曲是很愉快的消遣，能令人心旷神怡。啊，是的，她能干在他心目中的那种工作，也能持久。不过有笑声！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大笑吗？咳嗽声，男人的咳嗽声。嘿，在搞什么鬼啊？他皱起眉头，果断地敲了一下门，屋子里好像出现了一阵忙乱，耳语声、低沉的脚步声。客厅的后门关上了，这时响起了玛丽·安妮清晰而不慌不乱的说话声：“请进，奥格尔维先生！”

他走了进去，朝四周打量着，除了他们两人以外没有别人。那场面安排得同他的想象一样：暗暗的灯光，一点也不刺眼，屋子的女主人穿着宽大的便服，靠在沙发上，背后垫着一摞靠垫。

“刚才有人同你在一起吗？”

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怀疑和谴责。他很不喜欢窃听这种把戏，除非是他自己在干，是他安排的。

玛丽·安妮抬起头来，微笑了一下。她将她刚才用来涂指甲的指甲油扔到一边，伸出手来让他吻。

“没有别人，是查利，那是我弟弟。我打发他去睡觉了，他很知趣的。”她拍拍身旁沙发上的位置。

奥格尔维仍是疑心重重地朝身后看去：“你们全家都住在这一幢房子里？”

“是的，但是他们不会打搅我们。我告诉过你，我们是抱团的。这是我们苏格兰血统在起作用，一种归巢的本能让我们待在一起。”

奥格尔维仔细地打量着她。她肤色很好，穿着这种花边的衣服突出了脖子和肩膀。二十六七岁，泰勒说的，已经嫁给一个酒鬼快九年了。她能忍受这么久，一定是很有毅力的。

“瞧。”他说，“我要把话说得很清楚。我是来谈生意的，仅此而已。”

“谢天谢地，我昨晚是在拉姆斯盖特度过的。”

“巴里莫尔勋爵？”

“是的，你认识他吗？真是个宝贝，不过哎呀！那么强壮。弄得我青一块紫一块的，而且总是在左臀部，天知道为什么。你想喝点什么？白兰地怎么样？”

“谢谢。”

现在她知道了大致的情况，就改变了姿势，坐得直一些，并拢了膝盖。她一反无精打采的神色，显得警觉起来了。

“好吧，开始吧。”她说，“我在注意地听着。”

他往杯中斟满白兰地，坐到她身旁。

“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一年。”

“过得很好吗？”

“不错，但是不稳定。”

“存点什么了没有？”

“天哪，没有。我是过一天是一天，就像我们中间的大多数人一样。我不需要付房租，就可以活命了。”

“伯顿不按时给你钱吗？”

“别傻了。詹姆斯是苏格兰人。我能有房子住就是运气了。”

“爵爷怎么样？”

“克里普尔盖特经常送礼，主要是钻石。麻烦的是我喜欢戴钻戒，而不想把它们送进当铺。那些家伙不懂得我们需要的是现钱，随时可以用，能付给肉铺的。”

他点了点头：“任何行当都是这样的。你可以尽量记账，但是明天要付现钱。还有谁是可靠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你不会认识比尔·道勒的。一个非常忠实的朋友，但是靠父亲生活。由于人们都在谈论战争，他在交易所刚蚀掉一大笔钱。我不愿意榨取一个我所爱的人的钱财。那是不光彩的。”

奥格尔维呷着他的白兰地，跷起了二郎腿，轻轻地掸掉他白丝袜上极细的线头。

“我知道你在冒充寡妇，对吗？”

“谁告诉你我不是寡妇？”

“托姆·泰勒。我还是明说的好，是他让我来拜访你的。我们之间有着紧密的合作关系——穿过邦德街到萨维尔街仅有一步之遥。他把他经手的一半顾客都介绍给我：任何想要提升的青年军官、中尉、上尉、少校、上校，我知道适当的门路，什么时候去走门路，去找谁。”

玛丽·安妮伸手取来一个靠垫，放在自己身边，然后又再次弯过腰去取指甲油，在手指甲上涂抹着：“要是皮特能做主，大家都陷入了战争，你就有好日子过了？”

“理论上是如此，克拉克太太，实际上却并不是这样。当前搞这种行当的人太多了。格林伍德和考克斯正在设法将我们排挤出去。他们控制着王室禁卫军、骑兵以及一半的战列步兵团，像我公司那样的小公司是没有机会的。不管是否发生战争，我迟早要破产的——公开的，是这样。我的目的是在幕后活动，秘密地，这方面你可以起作用。”

玛丽·安妮打量了一下她擦亮了的指甲，然后抬头望着他。

“怎么做呢？”

“通过某种影响。”他的语气很生硬，他不想泄露很多。

“你是说，请我军队的朋友来参加小型晚餐会？再告诉他们‘请到威尔·奥格尔维那里买官做，他会给你们打折扣，而且会帮你们把事情办妥的’？他们不肯听的。再说我也不认识许多军人。有几个可爱的小家伙来这里玩玩，仅此而已。还有一个无能的老将军，几年前就该卸任了，自称为克拉弗林。”

奥格尔维摇摇头，放下了杯子。

“啊，我认识克拉弗林。他没用。不，克拉克太太，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为此我们需要的是源头。”

“威尔斯利兄弟？别开玩笑了。他们腰板挺直，连靴子都脱不掉，更不用说他们的马裤了。白色的正门对他们不起作用，他们会经过这里直接去教堂的。”

“我不是在考虑威尔斯利兄弟。”

“我认识杰克·埃尔芬斯通和邓肯·麦金托什，两人都是六十团的上校，但又有什么用？他们找不到源头，他们总是打猎。有一次，我在布莱顿的海滩上遇到了老阿默斯特。他曾经在约克公爵之前担任总司令。一个流着口水的老糊涂，快八十岁了。那是没用的，奥格尔维先生，你得找到其他什么人来帮助你那财政日益困难的公司。嗯，要是海军的话……”

她露出了思索的神情。第一海军军务大臣曾经有过表示，过后又失去了勇气，逃到朴次茅斯去了。

奥格尔维微微一笑，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猜到。她提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可是还不明白。最好还是让泰勒来定局吧。

“听着，克拉克太太。如果我们找到了那个人——我说的‘我们’，是指你、托姆·泰勒和我——让他上了圈套，换句话说，如果这个人，我不用指名道姓的，彻底地迷上了你，你会玩吗？”

“玩什么？”

“分享你赚到的钱啊。你会赚很多。这是说，如果你学到了基本的规则，这些事我在很短的几个星期内就能教会你的。”

她双眉高抬，凝视着他。

“我现在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要你来教？难道你是个专家？你倒让我很好奇。”

奥格尔维不耐烦地摇摇头：“我指的不是你的本行，夫人。我完全相信，你在那方面是十分精通的。我指的是，我要教你我的一套基本原理，那是军队的知识，而不是调情。”

她耸了耸肩。

“你是说，要当一个办公室的听差？啊，好啊，我能干。我喜欢男人的工作室，自小如此。政治的、医疗的、雇佣文人的写作室，随你的便。如果也能给我钱，那就更好了。你知道，我要养三个孩子，还有家里的其他成员。这倒使我想起了，我弟弟需要一个工作，让他当个办公室听差怎么样？”

“太好了，他干‘日常的杂事’，你干细活。但是克拉克太太，你必须懂得，如果这件事——我的计划——能成，那就意味着要离开这里，这几乎是肯定的。”

玛丽·安妮挺直了身子，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

“我这可爱的房子？但是这里一切都是那么舒服，每一样东西都合乎我的爱好，而且我已经建立了社交关系。”

“如果我们将那个人弄到手，克拉克太太，你就不需要你的关系了。他会给你比这里大两倍的房子。同伯顿、巴里莫尔等人说声再见吧，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人。”

现在他让玛丽·安妮摸不着头脑了。那双蓝色的眼睛一会儿眯起，一会儿睁大。他看得出，玛丽·安妮忙碌的头脑从一个贵族跳到一个身居要位的公爵身上，但是她还是没有猜到点子上。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保障。”她说道，这时她字斟句酌地说得很慢，“那么，只要能达到这一点，我什么都愿意干。今天下午，奥格尔维先生，你遇见了我的母亲。她哆哆嗦嗦的，精神很紧张，未老先衰。两个丈夫先后离开了她，没有人保护她。我还比较幸运，否则我们都得挨饿。我不要那样的下场。我们的几个孩子也不能那样。我有一个儿子死掉了。我发了誓。我要耍尽一个女人能在世上耍的所有花招，哪怕是下贱的、肮脏的、卑鄙的，我全不在乎。但是，天哪，今晚你放在浴缸里的那个叫得声嘶力竭的小男孩，还有他的两个姐姐，他们必须无忧无虑地成长，必须是安全的。无论我过去做了什么，将来要做什么，都是为了他们，愿上帝帮助任何一个能使我过得轻松一些的人。”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穿过那房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拉开窗帘，朝窗外看着正在下的雨。是不是在下逐客令了？奥格尔维放下了盛着白兰地的酒杯。

“你可以相信我。”奥格尔维说，“我会帮你的。我的一生不是很轻松，你也一样。我们两个都是生在伦敦这个城市中的，对吗？好了！那么我们有着同样的智慧、同样的头脑。这里，就在我们的鼻尖下，有一个阶级、一个阶层，被称为‘社会最高阶层’。他们继承了财富，既懒惰，又无用，还妄自尊大。你已经得到了一些残渣剩饭，我也是。好吧，让我们去多分一点。祝你的孩子们好运。”

奥格尔维喝完了白兰地，吻了一下玛丽·安妮的手。

“现在你要我干什么？”玛丽·安妮说。

“去看一下托姆·泰勒。邦德街9号。”

“我知道这个地址。我还没有去过那里。我总想避开那里，不知道为什么。”

“我理解这种感觉。别管它。我可以肯定，你去了不会后悔的。”

奥格尔维朝门口走去，玛丽·安妮站在那里，望着他。

“什么时间？星期几？”

“星期五。八点，当然是晚上。我们会派车来接你的。”

“你在那里吗？”

“不。泰勒在。他会在窗口看着——你不用等。顺便说一下，打好一个小包，万一……”

“万一什么？”

“让你到城外去过几夜。”

她皱了皱眉头，然后微微一笑，又大笑了一声，把门打开了。

“你让我感到自己是一个要去工厂干活的小孩子。围巾、木底鞋、午饭，全包在手帕里。奥格尔维先生，我十三岁时，继父病倒了。他当时是印刷所的校对，我就替他校对清样，送到监工那里去，装成是我父亲改的。整整三个星期监工没有猜到真相。我的第一份工作做得很好，一点也不马虎。”

“我相信，这次你也不会马虎的。晚安。”

“晚安。”

玛丽·安妮看着他穿过马路，挥了挥手。她把他的白兰地酒杯放回盘子里，拍了拍靠垫，吹灭了蜡烛。她到楼上去睡觉了，但是没睡着。又出现了一个转折点，但是地板上没有躺着打鼾的约瑟夫迫使她采取行动。小床上没有爱德华，他永远也不会再出声了。也无法搂着比尔，躺在枕头上抽泣。查利在楼上，但是他太年轻，太无知了。

“天哪，”她想，“当一个女人得去赚钱养家时，她会很孤单的。男人从不计算成本，他们早就习惯了。”

星期五到了。这一天同其他任何一天一个样，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上午有些商人送来了账单，她找了个借口，暂时把他们打发走了。给玛莎吩咐了要准备的饭菜。医生来给她母亲治风湿病。然后她们带着伊莎贝尔去商店，她需要袜子和手套。六点钟同孩子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作为犒赏。乔治有点烦躁不安，可能什么地方不太舒服……要是这样的话……“没事的，太太。”玛莎说，“他只是苹果吃得太多了。”

查利没有事情做，因为没钱。“有人叫我去打网球。我能去吗？”

“当然能去了，不要显得无依无靠的样子，宝贝。”

家务事终于全安排妥当了。她的行李也打点好了，一件深色的斗篷披在她的晚礼服上。马车停在门口，萨米·卡特在旁侍候。突然，毫无理由地，肚子里一阵痉挛。

“萨米，祝我好运。”

“为什么，太太？你上哪儿去呀？”

“我就是不知道啊。不过，萨米，祝福我吧。”

“是的，太太。我永远祝福你。”

“那就把门关上。告诉车夫去邦德街9号。”

那是四月初的一个晚上，街上一片漆黑。春天就要到了，但是同平时一样，总是姗姗来迟。在汉诺威广场有个舞会，停了许多马车。她希望自己的车也能高兴而愉快地停在那里，不用疾驰去赴一个不明不白的约会。她想起了出租马车、伊斯林顿、戴着饰有小羊毛球睡帽的戴先生站在她的门口。离那个时候已经有十一年了，经历了那么多坎坷……马车停在邦德街。她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二楼的一扇窗子里有光——托姆叔叔正在偷偷摸摸地、一心一意地张望着，一会儿眯起了眼睛，一会儿又斜视着。唉，现在要回头也来不及了，木已成舟。阴暗的街灯照亮了店铺上面的字：“泰勒，鞋匠。”还有那盾形徽号“获王室授权”，清楚地说明了这家公司的地位，这位摩洛哥大使相信双关语。

2

托姆·泰勒等在门厅里欢迎她。他穿着孔雀蓝的丝绒上衣，头发擦了粉，趿着有搭扣的鞋，打扮得非常地道。

“亲爱的，我真高兴。我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自从你宴请我的侄女以来已经有三个来月没见到你了。你的孩子们怎么样？还是那么漂亮吗？你呢？不过我无须多问，你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那老人做了一个飞吻，就带她上楼了。“我该生你的气，”他接着说，“我们认识多久了？两年多了吧？可是你以前从没有来看过托姆叔叔，连买鞋都不来。”

“我在克雷文广场告诉过你，你要价太高了。”

“瞎说，亲爱的，瞎说。我会给你双重折扣的。”

他的楼梯是很神气的，铺满了地毯，每一个拐角都有镶金的镜子，在楼梯的平台上，一个戴着包头巾、束着腰带的红褐色皮肤的听差正等着替玛丽·安妮脱斗篷。

“我们算是在哪里呀？”她说，“在伊斯坦布尔？”

泰勒微笑着擦了擦双手，但是没有搭理那笑话，他那亮晶晶的内行的眼睛看着她的礼服。

“真美，”他说，“这件露肩领的连衣裙恰到好处。有许多傻女孩错误地将本该让人琢磨的部位露得太明显了，从而减弱了人们期望的强烈程度。但是你，巧妙地暗示了一下那奇妙的分岔，剩下的全是指望。你有没有戴长手套？”

“没有。我为什么要戴手套？难道我们要去参加招待会吗？”

“再戴上手套就完美无缺了。不过不要紧。我有几副，可以给你。”他碰了碰玛丽·安妮肩上系着的同心结。“这很好，”他说，“我喜欢白色上面加点色彩，不过那是很容易解决的。整件衣服很容易滑下来，是吗？我也是这么想的，非常方便。”他往后站了一步，全面地衡量了一下。

“你干错了行当，”玛丽·安妮对泰勒说，“你对衣服的式样这么了解，应该去做丝绸买卖，而不是皮革。”

“你会感到惊讶，”泰勒说，“在紧急情况下我能干多少事。以前有些上我这儿来的女孩子，看上去像从天堂上来的天使，但穿着糟糕极了，打扮得像要上星期日学校似的。托姆叔叔没有让她们坍台。我用剪刀剪剪缎带和花边，剪开紧身胸衣，修剪在领口堆得太厚的卷发。不进行必要的打扮，这些女孩子是不会成功的。她们从来不忘记感谢我。请，亲爱的，进这间屋——吃点小吃。”

玛丽·安妮用警惕而挑剔的眼光朝四周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的凸肚窗是朝街开的。红色的丝绒椅子，红色的蜡烛，地毯比她在楼下踩过的更厚。一个同她自己在塔维斯托克广场的沙发相似的沙发放在桌子旁边，桌上放着几只玻璃杯，一只两夸脱[12]的香槟酒瓶，她一眼看去，酒杯的数量是三个。

到处都是屏风，很容易搬动和折叠，几幅画上都是懒洋洋地躺在云层里的丘比特。墙上有一面大镜子，可以照出沙发和桌子。玛丽·安妮觉得，那效果有点俗气和粗野。如果那些顾客就爱好这些，那她可觉得不怎么样。也许那些丘比特会提醒那些头脑迟钝的人，唤起他们想冒险的坏念头。那么，那些红彤彤的蜡烛……

“你喝香槟吗，亲爱的？”托姆叔叔说。

“如果规矩是如此。”

她巴不得现在就回家。这场面让她感到厌烦。用捉兔子的陷阱来引诱某个醉醺醺的将军，然后坐在那里吹牛。还是抓住她认识的朋友，同巴里莫尔一起在拉姆斯盖特跳跳闹闹的好。

“好吧，把你的新闻说给我听听。”泰勒的小眼睛闪着光芒。

“我的新闻。我没有新闻。生活很忙：家、孩子、母亲，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加上现在大家都在谈论战争，把事态弄得很不安定。我的那些辉格党朋友很沮丧，都在摇头，那些保守党全都兴高采烈，高兴地大笑。我哪边都不关心，对我没有影响。你认识我的房东伯顿，对吗？他变成了爱国者，非常激动。说要是有人入侵，他要建立一个由建筑工人组成的团，而且亲自担任指挥。他装成想到此事就害怕的样子，但是他确实很想这么做。”

“巴里莫尔勋爵怎么样了？”

“明天坐船去爱尔兰，想到那前景就不舒服。”

“听说他的夫人要生孩子了。”

“她是这么说，但是我对此表示怀疑。这些爱尔兰妇女爱骑马……对胎儿来说是致命的。”

“道勒先生在城里吗？”

“我上星期见到他了，垂头丧气，很沮丧的样子。他不得不离开证券交易所，跑到他父亲那里去。我喜欢你的威廉·奥格尔维，但是这一切是干吗呀？”

托姆·泰勒将手指放在嘴上。“过些时候再谈。”他嘟哝道，“不是现在。”然后又为她斟满了酒，提高了嗓门说，“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有没有什么流言蜚语？”

“不是人们传说的，只是我看到的。请告诉我《邮报》上的那个报道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王室的顾客来这里定鞋子，你应该知道——约克公爵是不是真的撤掉了他的弟弟，直布罗陀搞得一团糟，肯特被召回来了，是不是真的？”

托姆·泰勒的脸涨成了深紫色，呛了一下，唾沫四溅，看来是香槟呛在他的喉咙里了。她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敲了一下，但是看到不起作用，就伸手去拿三明治了。

“鼻子出了毛病？吃点黄瓜就没事了。全流在你的蓝丝绒上了……真糟！”

她从泰勒的口袋中拿出那块极大的手帕，替他往下擦着，又把它放了回去。泰勒使劲做了个手势——她没看懂意思。泰勒用眼神恳求她——她没看到。香槟刺激了她的食欲，她突然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说，情绪好些了。

“弗雷德里克·奥古斯塔斯快变成暴君了。把那可怜的肯特公爵撤了，拒绝给威尔士王子指挥权。我想，问题是他是那个老家伙的宝贝，那老家伙脑子不大正常时，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不过，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你得承认，同波旁人一样糟。再犯几个错误，哎呀！脑袋就掉到篮子里去了。谢天谢地，我是苏格兰人，不需要表示忠心。这三明治很好吃。是你厨房里做的吗？”

她不等泰勒回答，又抓了一块。“听着。”她说，“那些斯图亚特王室的成员并不是那么聪明。博伊·查利穿着苏格兰短裙显得很英俊，但是仅此而已。我敢说，他一听到枪声就会跑得像野兔一样快。我母亲听到我这么说会把我杀了，但是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屠夫的声音，红色的外衣和各种饰物。顺便说一句，我喜欢高大的人，而他不是胆小鬼。你是不是该老实地把我的命运告诉我了？今晚谁将从你的帽子里跳出来呀？我警告你，要是过了壮年的老战马，那我可不会去抓他的，哪怕他给我一串奖牌。”

她坐到沙发上，笑嘻嘻的，很高兴。同孩子们一起喝了傍晚茶以后，喝点香槟是很惬意的，再说那房间并不太坏，丘比特也没有什么害处。

“好了，那些手套怎么样了？”她说，“让我们开始工作吧。”

她的主人露出满脸不安的神色，朝门口退去。

“我很担心，你不需要它们了。”

“这样更好，否则我会感到拘束的。”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想说……”

那褐色皮肤的听差走了进来，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托姆·泰勒腆着肚子，侧耳倾听，然后同听差一起匆匆地离开了房间。玛丽·安妮突然起了疑心，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啊，不。”她说，“你没有先教好我，不能就把我扔下，自己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个包头巾的孩子，还有关于手套的胡话……”

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她会遇到一个有色人种，一个挂满了红宝石的印第安酋长……

“我的上帝！”她喊道，“他要是个黑人，那你自己去陪他吧。”

她听见身后有声音。那屏风移动，全折回去以后露出了两扇门——通向里面一个房间的门。一个人靠着门站着，双手插在上衣的翻领中，双脚交叉着。他约六英尺二英寸高，肤色红润、蓝色的眼睛比较突出，鼻子较大，年龄嘛——大约——四十岁。玛丽·安妮的心往下一沉，马上认出了他的脸，以前在报纸上、小册子里看见过五十次、一百次了。那是一张上千人向之挥手的脸，为了答谢挥手的人群，敬个礼，就完了。现在它离得太近，面对面地，令人感到不安。这是弗雷德里克·奥古斯塔斯，约克及奥尔巴尼公爵。

“不是黑人。”他说，“即使我是黑人，我也绝不会把托姆·泰勒带到富勒姆去的。你的大衣在哪里？”

玛丽·安妮睁大了眼睛望着。她没法回答，内心交织着屈辱和愤怒的情感。这个奥格尔维，这个托姆叔叔，居然敢让她毫无准备地碰上这样的事。白手套……当然了……不该穿这件已经过了一年的衣服，该穿那件新的，从未戴过的……耳环……胸针。现在她站在那里，睁大了眼睛傻看着，倒像个帮厨女佣。

她既恨自己，又恨他，但还是行了个屈膝礼。玛莎也许能做得更好一点，身子更往下倾一些。她的鞋也不适合行这种礼，挤她的脚后跟，过去三年里学到的一切都给忘了。

“对不起。”她说，“托姆叔叔把这事搞砸了。或者说，我们两个都有责任。我没有准备。”

“准备——为什么？”他问着，拿起了一块三明治，“你难道不喜欢我的服饰？我没有时间换衣服，直接从骑兵司令部来的。六点钟起床，在办公桌旁一直拴到八点钟，中间还风尘仆仆地去营房附近的练兵场待了两个小时，还没有吃晚饭呢。你也没吃吧，我饿坏了。我们要在一点钟到达富勒姆时才能吃晚饭。快一点——那个拿了你大衣的听差在哪里？你有没有带包来？”

“带了，在楼下。”

“好吧，那就下楼吧，这里热得像火炉。那老傻瓜总是关着窗户，把香槟酒烫得快沸了。别再喝那玩意儿了，你会酩酊大醉的。”

他将一只大手放在玛丽·安妮的肩上，推着她往前走。他从站在楼梯平台上的那个戴包头巾的听差那里抓起了斗篷，扔在她身上。

“泰勒在哪里？躲起来了？告诉他我们走了。”

玛丽·安妮朝楼梯走去。“不走那里，走后门。在后面，斯塔福德街上有个秘密的入口处。来，把手给我。”他带着她走过一扇门来到过道上，然后两步一跨地沿着一个狭窄的楼梯走下去。她差一点绊倒了，她的高跟鞋老是打滑。

“你不知道这条路吗？”他问，“这可以省去许多麻烦。我不能坐在四轮马车里在邦德街上冲来冲去，会遇见哪位公爵夫人在买鞋子的，知道内情的人都走托姆的后门。”

他把她当成什么人了，站在街角上的妓女？

“我以前从未来过这里。”她说，“也不会再来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误会。”再怎么说，她有她的自尊心。如果他要找个女孩子过夜，他可以出去找一个。这种做法谈不上优雅或是有技巧。

他把玛丽·安妮塞进马车后，就在她身旁坐下，占去了大部分的位置，把她挤在角落里。他将双脚放到对面的座位上，将她往身边拉。

“到富勒姆，要走一阵呢，让我们来了解了解你。”

她叹了口气，放松地靠在他的肩上，做了最坏的准备，内心却十分恼怒，发誓要进行报复——不是报复他，可怜的家伙，他什么也不知道——而是要报复奥格尔维和托姆叔叔。她哪怕早一点点知道他们的计划……她也会掌握主动权，安排好一切的。当晚请一个厨师、两三个仆人，通过什么方法了解他的爱好，他喜欢吃什么，雇两个男孩来弹弹琴，唱唱歌，重新安排一下客厅，换一下客房……在他准备吃早饭之前——他也许不吃早饭就走——他会享受到极其愉快的一个夜晚，以及她能给予的一切。克里普尔盖特总是对她说，塔维斯托克广场是他去过的最舒适的家，饭菜可口，酒是精选的，床像梦一样美妙，只要他在几个星期以前说一句话，就可以让一切运转起来。可是，与此相反……像一个妓女似的坐在马车上朝富勒姆颠簸。没有机会表现她的长处——她如何谈话，如何走动，她吸引男人的全部手段，为什么他们欣赏她。现在这种事，任何一个专门打扮一下的年轻人或老娼妓都能干。

“嗨，这倒是很提神的。”他说，“现在，该吃晚饭了吧？富勒姆别墅到了，在路右边。我饿得像摩西一样了。”

有几个谨慎的听差，他们并不看她。其中一个接过了她的包，另一个接过了她的斗篷，引她上楼来到一间四方的大房间中。一切都布置好，一切都准备好了——梳妆台的镜子前摆放着刷子、针垫、木梳和瓶子。一张挂着帷幔的床，还有睡衣、浴衣、拖鞋。她发现自己很不情愿地承认一切安排得很好，她对那种气派是无法挑剔的。要是换一种情况——要是他到塔维斯托克广场去找她——她不会想到衬衫式的长睡衣和拖鞋的。当然，在盥洗室里有剃须用具和梳子，但不见得会有这个……她偷偷地看了一眼亚麻布的内衣裤，散发着薰衣草的香味，软软的，精细得像手帕一样。很遗憾她母亲见不到这些，她非常看重亚麻布，而且喜欢用这种碎布擦结婚戒指。

“如果您整理停当，可以下去了，那边殿下正在等您。”

他在等，是吗？好吧，让他再等一小会儿吧。要是他认为他的女友会头发蓬松地——在车上全弄乱了——坐下来吃饭的话，那他就看错她了。首先要端庄得体。从那只瓶子里喷一点香水，好香，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王子提供的，应该是一流的。托姆·泰勒说得不错，戴上手套会更好看，这样会更完美。但是手套似乎并不是这间卧室摆设中的一部分，想必殿下并不看重它。她庄重而优雅地往楼下慢慢地走去。现在有机会让他看看她的伎俩了。他什么也没看到，他匆匆地引她进去吃晚饭，并且像牛一样大叫起来，因为汤是冷的。

“见鬼，这种事我碰到几回了？一周内三次。我得解雇那个厨师。我的胃需要食物，给我拿些面包来。”

汤盆盘被拿走了，送上了冒着热气的新鲜面包卷，紧接着是新加热的汤。

“服务性工作——”她想，“我会交给他的人去干，要是能交给玛莎，那才棒呢！”

他喝汤同乔治一样，像小狗似的舔。而她一看到乔治舔，就会将他赶下桌去，对王室人员的风度和行为来说这却是微不足道的事。她是不是该讲话，还是该像个哑巴似的坐着？不管怎么样，她可以吃，不用侍候他。他两三口就把那只bonne femme[13]吃了，她将她的那只转来转去，猜测下面一道将是烤肉。一点不错。一块羊里脊肉，配了许多饰菜。当他津津有味地对此发起进攻时，他的背心绷开了，一粒纽扣像箭似的飞过桌面。查理王子……麦肯齐家族……财产的失落。这是一个好兆头，她无法抗拒的兆头。

“要是我把那个纽扣给我弟弟的话，”她说，“你会介意吗？”

她看见站在他椅子后面的那个听差伸手从盐里取出那粒纽扣时紧张得身子都僵直了。公爵抬起头来，咕哝了一声。

“这念头真怪。这些纽扣只能钉在这些背心上，这是由温莎某个知道我腰身尺寸的人专门手工做成的。”

“我并不是说要用它……是拿来作为一个象征。”

“象征什么？越来越胖？”

“我弟弟才二十岁，像芦苇一样瘦。不，也许放在表带上，作为一种护身符。”她在想，她是否该告诉他，会不会不太好？也许，五十年之后汉诺威王室成员的感情还是比较脆弱的。

“您知道，我们来自苏格兰，是麦肯齐族人。我的一个祖先有一个银纽扣，是一个年轻的篡位者亲手给的礼物，不幸丢失了，但据说它是会带来好运的。这个纽扣同那个完全不一样，我知道，但仍是……”

“不会给你带来任何伤害，是吗？如果你是一个詹姆斯二世的追随者，那我就吃不准了。”

“啊，可是我不是。”

“你们苏格兰人都是差不多的，同爱尔兰人一样坏。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就会在背后戳我们一刀。我真想把他们全毙了。”

“您多残忍啊。”她看到仆人的脸色，马上就加了一句，“是好战、好斗意义上的残忍。当然，这是您的专业，您受的训练。”在这个关键时刻惹他发火是不明智的。她既然来了，就要把事情办到底，像一个正经妇女一样，愉快而随和地真正挣得这一夜的住宿。

“我从你在泰勒房中的谈话得知——”他说，“我们是活不长了，不久就得登上死囚押送车了。”

“偷听的人是听不到别人说他们好话的。”她开始说，随即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应该记住自己是同谁在一起。“像我这样的偷听者，”她把语锋一转，“我听到许多废话，也看到一些无聊的事，全是登在日报和小册子上的。我只是将这些废话向托姆叔叔重复了一遍。”

天这么晚了，马鞍都已经取下，供马休憩的草也铺好了。他要是在这个时刻将她赶出门去，让她步行回到布鲁姆斯伯里，那就糟透了！一个女人要是失宠了，该如何去猜测王族的心情和感觉呢？也许，他只要坐一趟车？吃顿晚饭就赶走……同克里普尔盖特不一样，同伯顿也不一样。吃完第三道菜，她朝他的脸瞄了一眼，他似乎无动于衷，很高兴，准备吃榅桲馅饼，喝苏特恩白葡萄酒。

“这么说——”他盯着她说，“你认为我是个暴君，对吗？认为我整了自己的兄弟？”

他听见了——每一句话。一点没漏掉，全听见了。见鬼，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实话实说，听天由命了。如果他揪住她的耳朵将她扔出去的话，她也只好怪自己。

“您得承认。”玛丽·安妮说着，把胳臂放在桌上，“威尔士王子没有指挥权是很难受的。如果那老头儿……如果国王陛下再次神志不清，那么，威尔士王子作为摄政王，可以把整个局面翻过来，那就该是您去找工作，而不是他了。”

侍者为约克公爵斟了酒，也为玛丽·安妮斟了酒。她看到了他那一晃而过的脸。他那呆滞的眼神就像一条即将死去的鱼。

“这事与我无关。”公爵说，“是国王下的命令。我只是服从他的命令，并传达下去。”

“噢。”她说，“嗯，如果是这样，那倒是个问题。要是陛下固执己见，那您也是毫无办法的。”

“一件事情弄清楚了。”他答道，“所以当你的朋友们要聊宫廷的事儿时，让他们去读一读章程，弄清楚总司令的权限。你简直无知到了极点，他们也一样。”

榅桲馅饼不见了，送来了斯提尔顿干酪。又有一粒纽扣从那紧绷绷的背心上绷下来，公爵一句话也没说就把它从桌子对面弹了过来。玛丽·安妮把它同第一个放在一起——放在紧身胸衣里。

“说下去。”他说，“我喜欢听我的缺点。”

由于喝了红酒、霍克酒，再加上甜甜的苏特恩白葡萄酒——太多了，还有bonne femme和在托姆叔叔那里喝的热香槟，接着又在马车里颠簸了一阵，她的头脑不像本来那么清醒。通常，她要谈正事时是从不喝酒的，但今晚事情从一开始就不顺当。她将下巴倚在手上，呆望着蜡烛。现实融汇成了梦境，没有一样东西是实实在在的。

“我可以肯定您在直布罗陀海峡是做对了，把肯特带了回来。他根本不是干这种工作的人，您怎么会把他派去的？他太拘小节了……一个殉职者，他手下的人都恨他，这是我获得的第一手材料。那次叛乱将那个倒霉的营卷了进去，人们将一切责任都归咎于那个营。在叛乱发生时，我的几个海军朋友正在直布罗陀……他们是什么人？皇家海军陆战队？我忘了……如果肯特有一点点理智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士兵们镇守在那里，无仗可打，自然会感到厌烦——必然会出现漫不经心的胡闹。可是肯特做了什么呢？他只是将整个城镇划为士兵不得入内的禁区，关闭了所有的酒店，将所有的士兵都锁在营房内！我的上帝，我要是个士兵，我也会大吵大闹的，顺便说一句，他们都很敬重您，他们认为您是英雄，当然有些时候……事情不像您计划的那样。”

玛丽·安妮将身子坐直，费劲地想看清那些蜡烛。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呀，是不是有点像叛国？

“例如什么时候呢？”

“嗯……在荷兰无疑就是如此。”她试图去回忆。她在小册子里看了些什么，或者在玛丽生下来以后她自己写了些什么？是敦刻尔克大败还是迂回战术？“我不怀疑您的勇敢，”她说，“您像老虎一样无畏，但是除非有计划，否则勇敢会毁了一次战斗的。现在我记起来了，这不正是评论家们忙碌的时刻吗——您没有计划，因此他们把您赶回来了？勇敢……上帝啊，是的！您可以整天站直了身子，让人们去射击。但是您是不是可以说有点缺乏远见，把您的后背当成了枪靶子，是自找麻烦。实际上，您能活下来是运气。但是您确实……为您干杯。”

她喝完了最后一滴苏特恩白葡萄酒，一喝完就把杯子往身后一扔。杯子摔成碎片。这是四乘马车驾驭者们玩的把戏，她是得到专家真传的，感觉到高脚杯碎了，总是让人感到十分满足。

好吧，她估计她现在该挨整了。他会命令卫兵，把她拉到纽盖特监狱里去蹲一阵牢。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值得的，对她的后代可以讲点什么了，在去富勒姆的路上说漏了嘴，绊了一下，接下来是吃晚饭，拿到两粒背心的纽扣。

公爵站起身来，将手伸给她。她定了定神，等他下逐客令。

“我建议我们两人早点睡觉。”他说，“不过我会跟你同进早餐的。没有人会打搅我们——我们可以整天演习。我承认我在战场上有点迟钝，我要学习策略。星期日我得去温莎，但是我会回来吃晚饭的，星期一我会让你住进花园街的一幢住宅中去。我有一幢装修好的房子，以备不时之需。如果我们相互能适应的话，我会安排一幢大一些的房子。托姆说你有两三个孩子，你也许想要他们留下来。现在能走上楼去吗，还是得把你抱上去？”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行了个屈膝礼，差点蹲到地上。如果她再也站不起来了，至少她做了那么个姿势。让那些斯图亚特王室的人全腐烂在他们的坟墓里吧，这个人是个天使。

“殿下。”她说，“您说得我无地自容了。”她无法相信。她想大笑，她想哭，她想挂出旗子，高喊：“不伦瑞克万岁！”

“拿好你的两个纽扣了吗？”公爵问她。

玛丽·安妮让他看了一下她藏扣子的地方，公爵就扶着她站了起来。

“那么，晚安了。我七点钟来看你，也许更早一点。我的最佳状态是在早晨，所以你得抓紧时间睡觉。”

“晚安，先生。谢谢您。”

七点钟……如果他需要的话，在黎明。这种处理方法倒是更能保证服务。他原谅了她的鲁莽，给她花园街的房子，以后还有更大的。老天爷呀！多美好的未来啊！

玛丽·安妮躺在挂着帷幕的床上，想起了查利。他们可以把这两个纽扣装在银镜框里，缠在王室的盾章中，下面围上“1803”的字样。

奥格尔维说得不错。这意味着告别伯顿，告别克里普尔盖特，告别比尔。让大家平均分享？有王子做情人时是不行的。她会公平合理地对待他，他不必担心。

“我达到了。”她自言自语地说，“我达到了顶点。现在我将成为仅次于菲茨太太的第二号人物。问题是——这活儿我能干多久？我不能马虎。片刻也不能放松，我得使出所有的手腕来钩住他。”

遇到危险时要记住一个教训。在下不了决心的时候，首先要大胆。

3

“玛莎？”

“在，夫人。”

“玛莎，把那块石板拿来，让我们看看吃点什么。再把我的那张约会表拿来，我把它忘在客厅里了。”

玛丽·安妮伸手去拿她的披肩，把枕头堆得高高的，垫在身后，然后把早餐盘放在膝盖上，左边的另一个枕头上放着信纸、便笺和钢笔。这是第二顿早饭，不像第一顿那么匆忙，急促。第一顿早饭是七点半吃的，在公爵离开前仓促地喝点茶，吃几个面包卷。公爵衣冠不整地在房间里走进走出，一面说话，一面高声吩咐他的仆人鲁道维克拿靴子、皮带，拿某一样突然放错了地方的用具，而玛丽·安妮为他倒茶，并询问他的计划。

“今晚几点？”

“六点前我回不来，也许六点半吧。别指望在那以前吃晚饭。我也许会迟到。今天又会和昨天一个样，在骑兵司令部，我桌上的文件堆得有天那么高，还不算克林顿送来签署的那些。这次的征兵活动弄得大家争吵不休。国内每一个兵站都在叫嚷，只有上帝知道有多少拿折扣薪饷的上校想要征兵。”

“这样很好，不是吗？你们不是需要士兵吗？”

“我们当然需要士兵。如果让我放手去干的话，我会从海军军官的花名册中撕下一页来，迫使那些人去服役。不，征兵异常棘手。我们得花三个多月确定条件，再花六个月去找兵源，在这段时间里，博尼[14]却在加来看着我们暗中发笑。鲁道维克！”他朝更衣室大喊。

“殿下？”

“我的另一双靴子，不是这双。我的脚趾起泡了。再来一杯，宝贝，加点糖。”

玛丽·安妮从床上伸出手来拿他的杯子，而他坐在床头上弄他的背带。

“星期三我也许得去海斯待三天。尽管他们已经拿到了我的一式三份的蓝图，可是还抓耳挠腮地不知道如何处理罗姆尼沼泽的防御事务。我腾不出时间来，伦敦的事情这么繁忙，还有政治纠纷。艾迪生看来得辞职了，让皮特接管，我们不能这样下去。太乱了。”

玛丽·安妮双手背在脑后，看着公爵穿衣打扮。这是她最看重的时刻，公爵毫不戒备地顺口说出一些话，很快就把它们忘记了，就像忘掉他喝的茶一样。她却记住了。

“陛下怎么样了？”

“就在你、我和那根床柱之间说说，他病得很厉害。昨天外科医生邓达斯去温莎同内科医生西蒙兹会诊了。他们想明后天就让他回白克宫[15]，可是王后反对。她说，这些政治骚动会把他的病弄得更糟，而且一旦到了伦敦，他就要进行干预的。鲁道维克！我的大衣。”

“我拿着呢，殿下。”

他站在玛丽·安妮的镜子面前整理衣装。从半开着的窗户外传来马蹄声，因为随从的马夫正在格洛斯特广场遛马。

“只能再喝一杯茶了，我的宝贝。我将在波特曼广场吃早饭，然后去骑兵司令部。如果我今晚回来得晚，那就意味着我去上议院了——我想听听圣文森特要说些什么。我真希望海军总部能受到严厉的谴责，这样可以放过我们国防部一次。通常是反过来的——海军获得各种赞扬，我们得到的却是谴责。跪在床上吻我一次，我弯不下身来。”

玛丽·安妮笑了一声，向上凑去，用双手摸摸他的下巴。

“你工作得太辛苦了。”她说，“让我来干一点吧。”

“你已经插手得太多了。要是我把你带到骑兵司令部，让你穿上陆军总管的服装，你想想克林顿的脸色会怎么样？不过，我们确实可以把一天的事办得快一些。几点了？”

“刚过八点。”

“再睡一会儿，就当成是今晚十一点。你是不是有点爱我了？”

“先生……您竟敢……”

“我不敢，只是一种习惯。想信心十足地离开这屋子。做个好梦，我的好宝贝。”

一阵“砰砰砰”的下楼声，前门嘎吱一响，马蹄声嘚嘚地朝波特曼广场远去。玛丽·安妮又躺到枕头上，闭上了眼睛，还可以小睡一个小时，然后就要开始一天的忙碌。现在，各种奇怪的、被肢解的生活成了第二禀性。晚上是属于公爵的，从七点到七点，但是其余的时间属于她自己，她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每一分钟都是很充实的，但愿他能知道。

她迷迷糊糊地回顾着，几乎从住在巷子里的日子开始，她这一生如何年复一年地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作为一个伦敦土生土长的孩子，早期的训练就令她头脑敏锐，善于抓住机会。在哈姆受到的学校教育增添了优雅的假象，与约瑟夫的婚姻让她年纪轻轻就受到了最痛苦的磨难——以至于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男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让她心碎。至于其他的……所有的情人都留下了一些痕迹。她知道如何从中获益，并继承下去，她很感激这些人的教导。她从男人，不单单是情人那里所学到的一切，在以男人为主宰的世界里，都是有用的。这样才能与他们平起平坐。玩他们的游戏，并在这游戏中加上洞察力。

在花园街的六个月，尽管鲁莽和狂热足以弄得她晕头转向，不顾一切，却仅仅是个考验期，证明一下她的价值。哈哈大笑和当个淫妇是不够的。如果公爵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床上的伴侣，那么在邦德街，有几十个人排着队，随时准备取代她的位置。但是公爵脑子里、心里、肚子里有什么想法？这是她要着手了解的事情。她从不直接提问，从不试探，而是通过摸索、观察、倾听、理解来掌握这一切。

他的妻子公爵夫人呢？一个愚蠢的、没有头脑的女人，长相平平，又不生育，周围跟着许许多多的哈巴狗。因此，公爵同詹姆斯·伯顿和她认识的其他人不同，他的婚姻生活是空虚的、乏味的、孤独的。他需要一个有家庭气味的、充满活力的家。一个孩子在楼上奔跑，没有大惊小怪，不拘礼节，没有马屁精的地方。一个他可以放松、可以打呵欠，懒散地躺着的家。他需要一个能够一起谈话、大笑、吃饭，兴致来时一起做爱、挤在一起睡觉的人。一个不用女人们的闲言碎语、饰边和花边、衣服和帽子来烦他的女人，一个能够调整自己的情绪来适应他的脾气的女人，一个同营房里的大兵一样异常幽默的女人，一个生气起来可能打他的女人，一个感情奔放时一定会咬他的女人。他要的就是这个，现在找到了。六个月的考验期过去了，她通过了考验，而且成绩优异。

“我要在城里给你一幢房子。”公爵说，“在乡下也给你一幢。一年给一千英镑支付这两个地方的费用，按月支付。如果这点钱不够，你得通过其他什么方法去筹措。没有人会逼你付钱的，他们知道了情况就不会这样做，而我会让每个人知道，包括商人，今后你是在我的庇护下生活的。你的名字后面拖着一个尾巴，就可以在世上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赊账。恩宠会赢得优惠，优惠又会带来恩宠。你自己去想办法解决一切问题，别来烦我。在钱财方面我是个傻瓜，我不精于此道。”

（这是夏末他在花园街说的。她暗忖道：“一千英镑一年不算多。要是他想过得舒服一些，是不够的。”但是如果她说，这点钱太少了，她就可能失去他。）

“当然了。”她答道，“我能应付。我们会住在哪里呢？”

“我在波特曼广场有一幢房子。”公爵告诉她，“五分钟的路程。另外有一幢在格洛斯特广场，那幢给你。我每天晚上到你那里去，在那里吃晚饭，睡在那里，早晨回到我自己的屋子。仆人、家具、设备全由你去管。”

一年一千英镑只够支付仆人的工资和伙食，她把这个想法放在一边，开始筹划了。真奇怪，她一生中遇到的男人在理财方面都是如此无能，不过这一次不会缺钱的，因为可以赊账。

商人们争先恐后地要为她服务。她可以给他们带来王室的恩宠。银匠伯基特送来了从法国走私来的贝里公爵的银盘，随她什么时候付钱都可以。珠宝商帕克送来了钻石：“夫人，这是给公爵的礼物。”

门口的名片全是想做生意的商人送来的。“夫人，我们会感到非常荣幸，如果……”等等。牛津街的莫特洛克要送瓷器和玻璃杯来；邦德街的“夏天与玫瑰”送来了格栅；同一条街的奥克利送来了帷幕和窗帘。“夫人，是9号的泰勒先生建议我们来的。”

托姆·泰勒也找来了现成的仆人。“亲爱的，把这一切交给我吧，我知道该找哪种人。你要求他们在这里长做，而这种人要找工作时全来找我。”

“为什么？你会从他们的工资中抽佣金吗？”

他把这种提法扔在一边，不予回答。

男管家皮尔逊，在切斯特菲尔德勋爵家干过十年，听差麦克道尔在柏林顿家干过五年。他竭力推荐的车夫帕克，跟了菲茨赫伯特太太七年，想换个地方。女仆、洗衣妇、厨师和帮厨女佣……全是托姆叔叔召之即来的人。

“我要我的贴身女仆当女管家。”她坚持说。

“你觉得她能胜任吗，亲爱的？”他表示反对。

“玛莎什么都知道。她又忠诚又可靠。再说，孩子们爱她。”他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两辆马车。六匹马——有时八匹。马倌，一个领头车夫（萨姆·卡特可以干这事），一个上午来做针线活的小女孩，一个至少每周来两次擦擦洗洗的清洁工。

亚麻布的内衣裤——内衣裤怎么办？托姆·泰勒有办法。手工做的，爱尔兰的一个公司——他个人的朋友。

“但是，托姆叔叔，得给这些人付钱啊？”

“别着急，亲爱的。他们需要的是恩宠。”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要有丝毫的顾忌，订上最好的，不去管后果。没有一个人会起诉嫡系王子的。

“受到公爵的庇护。”此话一传出去，在商界的影响是奇妙的。至于熟人、朋友，甚至情人，都表示非常高兴。

詹姆斯·伯顿本来该感到受到了冷遇，却对玛丽·安妮保证说，只要塔维斯托克广场的房子还符合她家人的安排，她母亲可以长住那里。“听说你得到了约克公爵的宠爱。太棒了！他是最好的不伦瑞克人，就是他不像德国人。顺便说一句，你得为我和我的工匠团说句话。如果我们得到了他的批准和支持，那我的计划就可以实现了。”

克里普尔盖特从爱尔兰写信给她：“我听到了什么啊？在同弗雷德里克·奥古斯塔斯交欢？呔嗬——哎哟，小姑娘——真不错，不过要占着上风，当你的老朋友要你帮忙时，别忘了他们。从约克那里打听一下，如果我征些兵的话，能得到什么。”

比尔·道勒是唯一的持不同意见者。他紧闭着嘴，寡言少语地来见她。

“你真是约克公爵的情妇吗？”

“唉，比尔，别那么严厉，为什么要用那个词呢？我喜欢说，我受到他的庇护——它具有我从未感受到的父辈的格调。我们见面时，我曾告诉过你，我的志向很高，是吗？我觉得箭已经射中靶子，但是我仍需要你待在幕后。”

她带道勒去看格洛斯特广场的房子。詹姆斯·伯顿已经检查过下水道和所有的装置了。有一个旧情人同时是建筑商，真有用，但是比尔可以选窗帘和地毯。

“你同公爵达成适当的协议了吗？”

“协议？你指的是什么？我得到了这幢房子。”

“这房子确实是很好。我指的是管理房子的钱。你每年至少要花上三四千镑。”

玛丽·安妮想，像比尔这样的人才会谨慎，摇着头从一个房间走到了另一个房间，引起了她的忧虑，扑灭了她的激情。

“他保证每个月给我钱。”

“噢……那么，你一定要在近期得到书面保证，或者更妥善一些，同他的银行签个合同。”

“我不能这么做，这样会显得太贪婪。”

“最好一开始就把事情同他谈清楚。”

这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她想。可怜的比尔，他受到了伤害，感到嫉妒。还在渴望圣彼得的查尔方特的小屋。从那里发出的呼喊要到达格洛斯特广场是多么遥远啊！她受到公爵的庇护，而不是道勒先生的庇护。

威尔·奥格尔维提出了另外一种忠告。她都不敢把这忠告说给比尔听。“慢慢来，”他说，“不要仓促行事。学一学这行当。我会让你安顿下来，然后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的。现在我在萨维尔街的办事处已经关门了——他们宣布我破产了——没有人会把我同军队代理事务联系起来。我将作为你的代理人，单干，抽成。我会把想要升官的人交给你，你把他们交给公爵，事情就办成了。那些人看到自己的名字见报以后就会付现钱的。本金归你，我抽成。殿下不会问你任何问题的。一开始用不牵扯钱财的事，求他帮个忙。”

第一个要求是很不费力的。为查利找点事干。在命运的转折关头，查利的眼睛都发亮了，他以为三年以后自己能当陆军元帅。

“你觉得殿下……你能问他一下吗？”

家里的私事，很快就办妥了。

“先生，我弟弟想参军都想疯了。他从六岁开始，就玩打仗的游戏。也许哪天晚上，我能让他来见见您？他很年轻，又腼腆，但是非常精明。”

因此，1804年2月25日，报上就正式登出了，查利·法夸尔·汤普森成为第十三轻骑兵团的掌旗官。

听差萨米·卡特很羡慕查利的提升。如果汤普森先生能参军，他为什么就不行呢？萨顿上尉一直对他说，红外套很适合他。

“夫人，在您这里工作我一直很愉快，您非常和气。可是现在汤普森先生走了，我感到有些孤单。又是战争，大家都很忙。我非常不愿意让您去麻烦殿下，不过，也许您能说句话……”

“亲爱的萨米，如果你要我说，当然可以啦，不过我不能失去你。”

然而，把她的朋友们最向往的东西给他们，是非常有趣的。萨米·卡特算不上是个朋友，但是他曾经认真地为她做事，而且他在餐具室洗刀子时的样子很可爱。

“先生，您知道我的萨米吗？他是服侍我们进餐的。”

“那个把腰弯得像水仙花似的人？”

“是的。您大概不会相信，他想要张委任状。我曾派他去上学，您知道，他受过较好的教育。一个可爱的小伙子，但是他在当听差，浪费时间。”

“那么，把详细的材料交给我，我会考虑的。”

塞缪尔·卡特被任命为第十六步兵团上尉，于1804年4月前后见报。这种事比较容易，一次提一个名字，而且多少还限于家庭内部，没有金钱易手。一旦要干起晋级的行当，那就会遇到考验了。她每天都找一个借口，但是奥格尔维还在等。

时钟敲了九下，玛莎端着早餐盘来了。日程的安排拿来了，还有那块石板。

“夫人，那个叫费尤的家伙又来了。”

“他是谁？”

“他在伯纳德街有一家商店。他说，大约一年前你从他那里买了一盏灯，放在塔维斯托克广场的宅邸中。”

“是巴里莫尔勋爵打得粉碎的那希腊玩意儿？我记得。嗯，他现在想干什么？再卖一些古董？”

“不，夫人，他说，那盏灯没付过钱。他花了二十英镑，才让人把它安装好的。”

“胡说！是他自己在后屋干的，把他打发走。”

可笑，在这个节骨眼上，用十二个月以前的布鲁姆斯伯里的旧账来纠缠她。那些日子是属于忘却的范畴，债务也是如此。

“乔治少爷的感冒怎么样了？”

“他说好一些了，可是他今天不想去上学。他要看兵营中的卫兵。”

“愿上帝保佑他，就让他去吧。你带他去，玛莎。”

“可是玛丽小姐和艾伦小姐怎么办？”

“她们没有感冒，所以必须上课。”

她也要上课，那个音乐老师科里十点半来。他同萨姆一样，曾经是萨顿的门客，但是更像百合花而不像水仙花，而且是快要凋谢的。

“玛莎，今天上午我请了科里先生。你去把客厅准备好，将我的竖琴的罩子揭掉。奥格尔维先生十二点来。泰勒小姐说，她今天下午可能会来。如果她来了，我又忙着接待其他人，她可以去孩子那里。到那时他们会回来了。告诉帕克，我四点以前不需要马车。告诉皮尔逊，我们要到七点钟才吃晚饭，但是厨师必须在六点半以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万一殿下准时回来了呢。我们知道，要他等开饭，他是受不了的。石板上写的是什么？……烤鸭？……星期天我们吃过了。”

“我听鲁道维克提起过，波特曼广场的厨师有一条鲑鱼，如果殿下不在那里吃晚饭，那就浪费了。”

“我知道了就不会浪费，派皮尔逊去把它拿来。但是必须让乔治街的那个涂油的人去收拾鱼，我们的厨师弄不来，他不知道怎么个弄法。我的拖鞋呢？”

“在那里，夫人，在床底下。”

“那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夫人，是裁缝送来的斗篷。他们送来了几件供您试穿。您可以轮流穿这几件衣服。”

“我不喜欢斗篷，流言蜚语会说我怀孕了。让皮尔逊去取鲑鱼时，把它们送回去。”

穿一件晨衣就可以见音乐老师了。她把头发盘在头顶上，用缎带束起卷发。再在眼皮上稍微上点蓝色，没有做其他的打扮。

“妈妈……妈妈……”

“乔治，我的宝贝，我的天使。”

她用手帕擦了一下他的鼻子：“好了，去找玛莎。”两个女孩又伤心又拘谨：“为什么乔治可以不去？”“我可爱的小傻瓜，他只有六岁啊，你们要是乖的话，我用车接你们。现在去吧，让我穿衣服。”

科里先生在楼下客厅等着，他弯着脖子，脖子上的那张苍白的圆脸旁，披着一头柔软而光洁的头发。他坐在竖琴旁边，客厅的门敞开着，以备出现难以想象的事态：殿下还没有离开这屋子。

没有用。这种希望是注定要破灭的。克拉克太太一个人挥着手从楼上跑下来。

“早安，科里先生。我没有让你久等吧？我总是迟到，总不能按时穿戴好。”

“亲爱的夫人，在这幢房子里，时间是毫无意义的。呼吸着您呼吸的空气，就像到了天堂。我在楼梯上遇到了您的几个天使般的孩子。”

“我希望乔治没有朝你的小腿踢一脚。”

“亲爱的夫人，没有。他噘起了小嘴，朝我做了个鬼脸，是闹着玩的。”

“我很高兴你以为他是闹着玩。他朝我做鬼脸时，我总是要打他的屁股的。今天我们唱什么？”

“唱点莫扎特，好吗？”

“如果这样可以放松一下嗓子，那就唱吧。不过只能当作练声，仅此而已。殿下不喜爱莫扎特。他说，他喜欢听一些时髦的歌曲。”

“时髦的……最亲爱的夫人……”

“别说了，科里。你知道我的意思。不要特拉——拉——拉，全是气声，用气太多，而是要那种在沃克斯霍尔一炮打响的歌曲，越流行越好。”

玛丽·安妮将歌本一页页地翻过去，而科里畏缩地站在一旁，感到有点痛苦。“这些不行。我的声音会像一头正在生犊的奶牛。殿下喜欢大笑，而不是捂耳朵。”

她将科里的歌本扔在地上，找来了自己的歌本：“来，让我们试试这首，上星期四晚上我们听过了。《我要冲向伦敦城》——他可以边听边用脚在地板上打拍子。这一首怎么样，《在桑迪讲他的恋爱故事的时候》？第三段歌词真是令人吃惊。”

“如果您坚持的话，可爱的夫人，如果您坚持的话。”

玛丽·安妮拨动了竖琴。两人的声音充斥在空中。她的声音准确而清晰，科里的声音洪亮而热情。敲门声打搅了这认真的教学。

“奥格尔维先生要见您。”

“叫他等着。”

再唱一首，奥格尔维应该透过客厅的双层门听到而且能懂得：《年轻的威廉想打动我的心》。

结束时，她听到了轻轻的鼓掌声：“好了，科里先生，今天就唱到这里了。明天同一个时间。”

科里先生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夫人，原谅我再次提到这件事，但是那两位先生非常想认识您，一位是弗伦奇上校，一位是桑登上尉——今天下午能否让其中的一位或者两位一起来拜访您一下？”

“他们想要什么？”

“我说不准。他们是一个朋友的朋友……我说过，我是中介人。”

当然，是老一套。他们要求得到照顾。在这场交易中，科里可以抽成。

“你是说军队的事？”她问。

“我想是的，亲爱的夫人。大家知道您的影响。在适当的场合说上一句话，您理解的。”

她理解。天天都有这样的事。陌生人或者朋友们寄来信件、便条：“亲爱的克拉克太太，如果您能设法提一下我的名字……您对殿下说一句话，比向国防部提交任何申请，都更有分量……我不必说，无论您要多少酬劳，我都愿意支付。”

她耸了耸肩，把科里的歌本递给了他：“我不能保证什么，科里。这些事情是很微妙，很困难的。你的朋友可以来，但是他们可能无法在家里找到我。”

“对他们来说，这当然是有风险的，亲爱的夫人。但是我相信他们提到过两千几尼这个数额。”

玛丽·安妮转过身去，装成整理花的样子。在他朝房门走去时，她不经意地说：“两千几尼，是给谁的？”

他带着痛苦的表情叹了口气，双肩下垂，强调他本人与此事无关。

“可爱的夫人，您可以直接找殿下。难道我还需要说更多的话吗？请您自己斟酌吧。”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就走了。两千几尼……是公爵答应给她的年金的两倍，眼前这年金是按月零星支付的，只够仆人的工资，一点也剩不下来。

玛丽·安妮打开了双层门，招呼奥格尔维：“喂，你听见我唱歌了吗？”

奥格尔维笑眯眯地踱进来，吻了一下她的手。他从不奉承，从不称赞。他是玛丽·安妮男性熟人中唯一不放肆的男人，他总是保持着距离。

“《年轻的威廉想打动我的心》？这歌词很动听。我不想打动您的心。只想让您动动脑筋。”

“我的脑筋愿意自己动，不要你的帮助。”

玛丽·安妮请他吃点心。他拒绝了。她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背朝着窗子，注视着他。

“你就像幕后的一个讨厌的幽灵。你为什么就不能不来打扰我？我非常幸福。”

“是吗？”他说，“我表示怀疑。女人如果不能把她的男人牢牢锁住，她是不会幸福的。您的王子可没被锁住。”

“我将笼子门敞开着。他可以自由飞翔。但是他总是回家来栖息，就像一只忠诚的鸟。”

“我很高兴听到这点。家庭的欢乐是动人的。当然了，除非这种欢乐能够继续维持下去。”

总是刺激、试探、影射，没有一件事是永远不变的。

“您有没有问他伦敦南面的防御情况？”

“没有，我绝不会问的。我不是间谍。”

“像您那么聪明的人，用间谍这个词就太傻了。问题是这个情报可能会有用的，不一定是现在，而是将来。”

“对谁有用？”

“对您，对我，对我们两人。在这场游戏中，我们是合伙人，不是吗？或者说，在我们启动时，曾经是合伙人。”

暗示，小心翼翼地威胁。她没有执行那协议。

“你不理解。”玛丽·安妮说，“他是正直、坦率的人。他讲一些事情，是出于信任。如果我讲出去，那就是背叛。”

“在最近的六个月中，您变得多高尚啊。一定是受了格洛斯特广场的影响。您自以为能在这里永远待下去了。也许我应该提醒您，沃尔西曾说过：‘不要相信王子。’——或许我是个愤世嫉俗的人？”

“我认为你是个愤世嫉俗的人，也是个叛徒。如果你离开这屋子以后直接去找某个法国特务，把我所说的一切都告诉他，我也不会感到惊讶的。好吧。去找他们吧。告诉他们我们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巴黎的报刊要是愿意，可以奚落我们。他们听不到任何秘密。”她朝奥格尔维做了一个鬼脸，同乔治在楼梯上朝科里做的一模一样，然后挑衅地望着他。

奥格尔维叹了口气，耸了耸肩：“您是不是想对我说，您干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会毁了事业和平静的心境——我料到其他某个女人会这样，但没料到您会这样——您是不是想告诉我，您已经爱上了您那位王族庇护者？”

“当然没有。别傻了。”

玛丽·安妮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动着。奥格尔维心事重重地望着她。

“我也不肯定。这是不知不觉的，是吗？依附一个并不难看又有显要地位的人，给人一种安顿的感觉，是吗？这一定会促使您做出出色的反应。”

让奥格尔维去诋毁信任和感激之情，刺探深藏着不予承认的弱点吧。爱情是早已忘却的事。爱情已经过去，但是在陛下最宠爱的儿子躺在枕头上时，爱情并没有完全死亡。

“愿上帝保佑。”她说，“你还是走吧。你天天来这里，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我只要求一点合作。”

“我不当间谍。这是最后的答复。”

“在这瞬息万变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记住那件事。也许有一天会有用的。但是在目前，另外有些紧要的事。您知道，我关掉了我的公司来当您的代理人。什么时候我能开始工作呀？”

“告诉你，我没有东西给你。”

奥格尔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纸夹，打开纸夹，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一张名单。”他说，“各个团里的军官名单，全部是要求照顾的。其中有些想要升官，有些想要调动。如果他们按正规渠道办理的话，需要三个月。”

“那么，他们就不能等吗？”

“他们当然能等，但是让他们等，对我们不利。您把这张名单交给公爵，看看会怎么样。您知道选什么时候，什么心情，什么机会。”

“他大概会拒绝的。”

“太糟了。我们再想想。不过请允许我提个建议。在交给他这张名单之前，先要钱。告诉他这个家的花费比您想象中要多得多，您不知道该怎么办，您很不安。然后，过上一个小时，再把名单交给他。”

“为什么等一个小时？”

“消化道是很纤弱的，王子的器官在消化药品时是蠕动得很慢的。顺便说一句，您说的是实话，所以没有说谎。家里的开销很大，您的确很不安。”

抗议是无用的。他知道得太多了，也了解她最根本的担心，她不安的根源在于：我要是失败了，孩子们会怎么样？——这是她思想深处时隐时现的恐惧。

她站在那儿，望着这张名单。

“威尔？”

“怎么了，玛丽·安妮？”

“有人给我出两千英镑。我还不知道谁出的，要干什么。他们今天下午也许会来。”

“见见他们，把事情搞定了，再向我报告。别显得那么一本正经，亲爱的。一切都很简单。您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只会得到一切。等您学会了，这就是世界上最容易的游戏。玩好了就能多得几千几尼。”

“你能肯定没有危险吗？”

“我听不懂您的意思。对谁有危险？”

“对公爵……对我……对我们大家……对国家？”

伦敦街头孩子的那种突然的慌张。小心，差役在追你，钻到独轮车下面去，快，否则，就跑到巷子里去，不要向母亲透露你去哪里了。

奥格尔维说：“这个国家自从被诺曼人征服以来一直是靠贪赃枉法来治理的。从最高的主管开始一直到最低的低收入职员，我们大家干的都是同样的行当。您不用担忧。还记得您从您父亲的印刷商那儿得到的第一份工作吗？当时您欺骗了那个傻家伙，今天您就不能骗他们了？”

“但是这可不一样。”

“啊，不对，是一样的。这游戏是一样的。如果当年您不来这一套，那您还在流落街头。但是您抓住了机会，救了您一家。如果您现在缺乏勇气……”他顿了一下。前门“砰”地响了一下，一个小男孩大叫了一声，叫声之后紧接着就是爬楼梯的声音。“如果您现在缺乏勇气，他会怎么样？”

“秋天，乔治就要到切尔西[16]学校去上学，一两年之后再去马洛。他的未来是有保障的，公爵保证过的。”

威尔·奥格尔维微微一笑，做了个手势。

“一位拿着魔杖的教父？多么令人高兴啊。可是魔杖会开个消失的玩笑，保证也是一样。如果我是乔治，我宁愿依靠母亲。”

那孩子冲进屋来，兴奋地叫嚷着：“玛莎带我去看卫兵操练了。你会让我当兵的，让我骑着马去追博尼，将他斩成碎片的，对吗？你好，威尔叔叔，告诉妈妈让我去当兵。”

“听你母亲说，这事儿是有把握的。再见，你这个可爱的孩子。别碰我的裤子。好吧，玛丽·安妮，上午您能送一份报告来吗？”

“我不知道……我不能保证。” 奥格尔维离开了她和孩子，玛丽·安妮看着他沿着格洛斯特广场走去。这是个可信任的朋友还是个邪恶的顾问？她拿不定主意。她吃不准。

“你在看什么，妈妈，我能看吗？”

“没有什么，宝贝。只是一张名单。”

孩子们已经从学校回来了，梅·泰勒来拜访了。大家一起坐车到公园里兜风。她是不是该相信梅，征求一下她的意见？但是这将意味着承认过去的谎言，揭穿为她家人和朋友们编织的她第一次如何遇见公爵的神话。

“我告诉你们出了什么事。我去参加一个晚会。有人走过来说：‘殿下想让我介绍跟你认识一下。’从那时开始……”大家都听进去了，接受了，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她怎么能在马车上对梅说出事实的真相，解释说“你的叔叔是个拉皮条的人，威尔·奥格尔维也是。这件事是他们两人策划的，拿我去当本钱，现在他们要分红了”——她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没有用，别想了。友谊是极脆弱的。要是家里人吵架，泰勒家人起了反感，伊莎贝尔同泰勒家的一个兄弟之间日益增长的感情就会被无缘无故地扼杀在摇篮里了。而且一切都是平白无故的。

“玛丽·安妮，我从未见过你这么出神。你有心事吗？”

“是的。我缺钱用。”

“你在开玩笑，肯定的！你，处于你的地位？你只要向殿下开一下口。”

“是吗？我不知道。现在别管它了。帕克，我们回家之前到伯基特银匠那里去一下。我订了几个烛台，该做好了。”

该做好了，也已经做好了，已经送到家里去了，伯基特把腰弯成了九十度，亲自告诉她说。

“我能向您推荐一下刚到的那些丘比特吗？”

“别向我推荐任何东西。我也许会看到一个船形器皿[17]，上面还有盾徽的。”

“夫人喜欢说俏皮话。您是否用过那餐具？”

“用过一次。殿下说有上光剂的味道。”

“不可能，夫人。贝里公爵从不让人擦银具的。我是从一个认识他仆人的侨民那里听说的。”

“那么，我们闻到的一定不是上光剂，而是霉味了。下次举行宴会时，我会亲自用肥皂和水仔仔细细地将它洗干净的。”

“夫人总是这么风趣。您需要小菜碟吗？我这里有一只，原来是圣克莱尔公爵的。唉，他和其他许多贵族一样，掉了脑袋。”

“那个碟子看上去够大的，也可以装下脑袋了。不过我不是莎乐美[18]，要请求希律[19]的恩赐。我欠你多少，伯基特？”

他脸上显得惊恐万状，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下。这种事情是不讨论的，但会留到日后处理。

“告诉我。我想知道。”

“如果夫人坚持的话……一千英镑左右。赊购五百英镑总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请不要催殿下付钱。”他从店门口朝她鞠躬，孩子们挥了挥手。听差将车门关上，爬到自己的位置上，双臂交叉地坐在车夫旁边。等玛丽·安妮回到家里，烛台已经在那里了。旁边放着那张账单，上面写着：“如能将此账结清，将不胜感激。”

恩宠是很好，但是付钱更好。她在世上想要的一切赊账只有六个月的期限。奇怪的是，现在成批的人要求付钱。在商人的眼里，是不是认为，六个月以后王子经常会改变主意？

玛丽·安妮将账单拧成一团，让孩子们去找玛莎。

“嗯，皮尔逊，什么事？”

“两位先生来了，想见您，一位是桑登上尉，一位是弗伦奇上校。”

“他们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有，夫人，但是他们提到了科里先生的名字。”

“很好。就说我在家，把他们带到客厅去。”

她朝镜子里看了一眼，摸了摸头发，就准备好了。伯基特的银盘要一千英镑。这两个人答应给她两千几尼。“如能将此账结清，将不胜感激，但赊购五百英镑总是没问题的。”

为什么不使用同样的语言，将这桩买卖敲定呢？

4

晚饭吃完了。玛丽·安妮看过孩子，吻过他们，道过晚安。客厅的灯点亮了，窗帘全拉上了。

“皮尔逊。”

“殿下？”

“告诉鲁道维克，让他明天早晨六点到这里来。我要去海斯，一直待到星期六。”

“好的，殿下。”

公爵舒舒服服地坐在火炉前面，一杯白兰地酒放在身旁的凳子上。他解开了背心的纽扣，叹了口气，伸了伸懒腰。

“唱支歌给我听，宝贝。”

“唱什么呢？”

“沃克斯霍尔的一些好听的歌，我是不太讲究的。”

玛丽·安妮一边唱着上午练过的歌，一边从钢琴旁望着他。他用脚和手打着拍子，不入调地哼着伴唱。她看见他的头垂到胸前，强打精神将头抬起，又重新哼了起来。《伦敦城》轻快又容易上口；《桑迪》是嘲笑爱情的，词句粗俗。唱完这些歌，她又改唱以往六个月中他最喜爱的歌曲。《在你的弓上加两根弦》，一首情歌，有点淫秽；《我再也不干了》，是催眠的，有利于和睦。

最后，在他将白兰地喝完，他的蓝眼睛发出光芒，背心全部敞开，情绪高涨时，玛丽·安妮给他唱了两句色情的歌：

爱情是骗人的，

让我们今天就寻欢吧……

随即关上了钢琴盖，走到他身边跪了下来。

“为什么不唱了，我的宝贝？”他问。

“因为我一天没见您了。明天您又不能跟我在一起。您不在乎吗？”

他将她从椅子扶手那里拉过来，抱在怀里，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

“如果你以为我高兴在国内奔波，睡在兵营的床上，而我本可以跟你在一起……这是为什么？”

“衬裙，别解开。明天你在哪里呀？”

“海斯，然后去福克斯通、迪尔和多佛。要是运气好的话，星期六中午回来。”

玛丽·安妮握住他的手，玩弄着他的手指，挨个儿咬着每一个指甲，抚摸他的手掌心。

“您一定要去奥特兰兹吗？”

“我要是不去的话，公爵夫人会生气的。星期天她总是有一屋子的客人。再说，我不去教堂，已经有人开始唠叨了，国王也听到了。他把我责备了一番，把我当小学生似的骂了一通。”

“他对威尔士王子可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他们两个是不说话的，所以我就成了替罪羊。我告诉你，我的心肝……继续呀，我喜欢……在奥特兰兹的公园对面有一幢房子，空着。过去是属于管家的，但他现在不用。你为什么不把它装修一下，找点干活的人？那么，我离开公爵夫人之后就可以去那里过夜了。”

“我当然高兴啦。不过那些嚼舌根的人呢？”

“啊，他们不会对此说什么的。我是住在奥特兰兹啊。溜过一个公园是世上最容易的事了。”

“您有六英尺二英寸的个子，腰围又那么粗，哪儿都溜不过去的……我很喜欢从星期六到星期一待在韦布里奇。我也可以呼吸一下乡间的空气。不过问题是，会不会要花许多钱？”

“房子不用花许多钱的，它本来就空着。”

“要整修，买家具，装饰。先生，麻烦的是您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这是因为您一生都住在宫廷里。您一点也不知道我们这些凡人是如何生活的。”

“我学得很快。”

“您学会了不要贴身男仆的帮忙就能跳上床，但仅此而已。早晨，一个抱在怀里的婴儿都要比您能干。鲁道维克给您扣纽扣，就像保姆别手帕一样。”

“那是你的错。我醒来的时候，精力不再充沛了。以前有段时间，我在吃早饭前都要骑着马到公园里去转一圈的。”

“您在这里也没闲着，只是节奏不完全一样罢了。有朝一日，您会忘记了，把我的脑袋放到饲料袋去的。不过，先生，说正经的，我很高兴在韦布里奇同您待在一起，问题是，我负担不起。要装修房子，找用人，要维持日常的开销——靠我的津贴是根本办不到的。”

他一阵沉默，闷闷不乐地停了一会儿，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身子。玛丽·安妮改变了姿势，更加轻佻地倚在他的胳臂上。

“我给你的钱不够吗？”

“够维持一幢小屋。”

“唉，见鬼，我不知道。总是找我的麻烦。我的全部财产都是由格林伍德和考克斯掌管的。他们和库茨，再加上其他一些人在理这团乱麻，我的财务主管亚当偶尔提点意见。我老是破产，都无法让我的官方机构运转，更不要说你的了。你说，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生活的。你们是一般的凡人。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全部开支。我和我的弟弟克拉伦斯和肯特，还有其他人。威尔士王子有公爵领地，他能活下去，但是我们其他人都债台高筑。整个事情都安排得不妥当，我说过一遍又一遍了。”

要当心——这个主题是微妙的，不要谈下去了。种子已经播下，让它孕育一会儿。玛丽·安妮从他的膝盖上溜下来，去侍弄快要熄灭的火炉：“我不想增加您的开支，一向如此。也许我们不该搬到格洛斯特广场来？不过……从这里去波特曼广场这么方便，我很喜欢这里，您也是这样……不过，先生，如果会使您破产，那让我们完全放弃这里好了。我可以去租房子住，把孩子们送到我母亲那里，把仆人们辞了。”

“绝不。”

他将玛丽·安妮拉回他的椅子旁。她跪在他的膝间，双臂搂着他。

“我不是说我是个穷光蛋。我只是破产了。”他说话的声音很生气，很烦躁，“如果说世上有一件事是我最不愿意讨论的，而且一直是这样，那就是钱。我告诉你几十遍了，你可以靠赊账过日子。”

“您，先生，也许可以，但是您的情人却不行。”

玛丽·安妮将脸贴在他的脸颊上，摸了摸他的头发。

“谁让你付账了？”他问。

“伯基特，还有其他一些人……我们不该买那只银盘的，但是想到鸡胸无拘无束地躺在法国王室纹章上是多么诱人啊，尽管它的味道并不比放在搪瓷剥落的盘子里强。”

“如果伯基特想要控告，我就叫人把他抓起来。”

“可怜的小伯基特。您是多么冷酷而严厉啊。”她在公爵耳朵后面按摩了一下，吻了一下他的眉毛，“您真有权力将一个人送进监狱吗？”

“是的，如果他被我抓到了把柄。”

“这是不是指‘殿下使用了王室的至高权力’？”

“殿下们是不行的。你要想到的是陛下。”

“大主教们有至高权力，您为什么没有？”

“这是特权的问题。现在我们需要详细地谈论此事吗？”

“不过，先生，我喜欢各种信息……这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东西。议院休止[20]了，那也不一样吗？”

“完完全全不一样，休止是中断的另一种说法。”

“Prerog——prorogue——其中一定有某种联系的。如果我吻您的话，您能休止吗？”

她尝试了一下，发现是不可能的。火炉里的火变成了灰烬。单人扶手椅显得不够舒服了。

“我们干吗要坐在下面呢？”

“您坐着……我是跪着。”

“这一定是非常不舒服的。”

“是啊，我只是在等着殿下命令我起来呀。”

他们手牵着手上楼去了，从卧室半掩着的门里，玛丽·安妮可以听见衣服扔在地上的声音。她想知道消化系统是如何在工作的。奥格尔维是不是对的？是不是需要一个小时让药物慢慢地发生作用？她拿起那张名单，研究了一下。大多数是上尉的请求——无法将所有的名字都记住。她将名单别在她枕头上面的床幔上，放在那里可以引起他的注意。

“先生？”玛丽·安妮朝着更衣室叫道。

“我一会儿就过来。”

“先生，您知道一个叫弗伦奇的老家伙吗？”

“一下子想不起来。他是哪个团的？”

“我想他没有团。问题是他退休了，或者是领折扣薪饷的。这并不重要，但是他显然给您往骑兵司令部写信了。”

“他们全是那么干的。每天都有许多领折扣薪饷的上校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件。”

“他想去征兵。”

“嗯，他可以干啊。”

“是的，但是要拿到委任状需要很长时间。我不知道这指的是什么，但是我想您是知道的。”

“如果他的申请获得批准，他最后是能得到的。他的申请会送到我的陆军大臣克林顿或者陆军总管洛雷因那里，其中一人会将它送给陆军监察长休伊特。”

“然后呢？”

“然后送还给我提意见，如果我同意的话，那就签字。这些人总是那么性急，当然需要时间了。难道他们以为我们没有别的事情干，只是呆坐着看他们那些信吗？”

“您知道，我认为他们是这样想的。他们的视野太窄。但是这个人，弗伦奇上校，非常客气。对打搅我表示抱歉，还说只要我提一下他的名字，他就会非常感激，还不止这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也许他指的是他要送我一束花。”

更衣室内一片寂静。随即传来开窗户的声音以及踩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的沉重的脚步声。

事实上，当时谈得最多的是桑登上尉。先付五百几尼，等拿到委任状，再付一千五，然后弗伦奇就去爱尔兰征兵，每征到一个士兵，她还可以再得一几尼，等五百个人通过以后一次付清。

“你们能得到什么呢？”玛丽·安妮曾经问过他，这一点很有意思。

桑登的脸色像雪貂一样白，试图进行解释：“夫人，政府规定的官方赏金是，招到一个士兵可以得十三个几尼。边界的有些团付十九几尼。我们想得到这笔钱，我们会找到更多的新兵，但是我们寄往国防部的信得不到答复。对总司令说一下，事情就可以办成。赏金越高，您的报酬也越高。”

听上去很简单。每一个士兵都是有价格的。在爱尔兰每征到一个英勇的士兵，她的口袋里就可以装上一个几尼。

玛丽·安妮爬上床，靠在枕头上，那张别在床幔上的名单，在她头顶上飘动。更衣室中传来了咒骂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消化系统运转得太慢，或者太快了。公爵走了进来。玛丽·安妮闭上了眼睛，等着。她感觉公爵从另一边爬上了床。

“你知道。”他说，“如果你真聪明的话，你就永远也不需要向我要钱。那个叫弗伦奇的家伙……”

“一束花？”

“该当牛作马……他会表示感谢的。处在你的地位，你可以用根线牵着他们的鼻子。他们要是不听话，就让他们滚。”

“您能不能说清楚，我究竟处于什么地位？”

“我也说不准。在楼下，我们有点纠缠不清了。”

于是就有了一个插曲，来推敲上述问题。问题的解决方法是多样的。

“那是什么？”

“我在想您什么时候能看到它。”

“这是我第一次抬起头来……都是些什么人的名字？”

“只是一些先生的名字。”

“你过去的一些崇拜者，是他们制定的标准？”

“不，是王国政府的士兵。他们为您服务的。说实话，我从未听说其中任何人的情况。”

“什么意思？我是不是突然精力不足了？是不是婉转地暗示我的力气小了，这十五个人的表现会更好一些？如果是这样……”

谈话中止了，然后又开始了新一轮对话。

“我把它别在那里是为了提醒您。”

“我愿意有人在骑兵司令部提醒我，而不是在家里。”

“这些可怜的家伙需要一些优惠和照顾。”

“我也是如此……别把枕头扔了。”

“想想看，如果他们获得了提升，他们会多么幸福啊。双手捧着鲜花，每束花都是送给我的。这里摆满了玫瑰，看上去像个暖房……”

“你缺花吗？”

“我缺许多东西呢。”

公爵花了点时间去分析她的话，不能说明她完全缺乏占有欲。对每个人都进行施舍，施舍者就要遭殃的。

“您睡着了吗？”

“刚才是睡着了。不再睡了……你要是懂一点军队的事务，你就会知道，我不能提升所有的托姆、迪克和哈里。我必须研究每一项申请，看履历，想一想这家伙是否适合提升。”

“啊，好了，忘了这事吧。他们都可以去参加海军。”

“我会查一下的，但是不能一下子把他们全提了。挪过去一点……”

消化液显然工作得很好。药物已经被吸收了，在整个身体内运行。以后还可以按照处方用一些小剂量的药。

“周末你必须去韦布里奇，住到我对你讲过的公园对面的那幢房子里去。你要是不去的话，我整天同公爵夫人在那洞穴里闲逛，会割咽喉的。”

“那些斗牛犬会弄得您很忙的。”

“都是癞皮狗。你要是想摸它们，它们就咬你的手指头。”

“那就别浪费您的才能了，把您的恩宠留给喜欢它的人吧。钟是不是敲了一点？”

“我不大会判断时间。我的耳朵堵住了。”

“您再有五个小时就要去多佛了。”

“人们告诉我博尼花得要少得多。”

“什么东西少啊？”

“时间少，睡得也少。”

“他只有五英尺四英寸。您负担重。庞大的身躯应该得到庇护、休息，获得安慰和照顾。”

“听上去倒像是在腌腊肉。宝贝，这是你的肘儿，还是你的下巴。”

“我想，那是我的脚跟，不过我不敢打赌。”

“我能担保博尼比我受的罪少。如果一个对一个地测试耐力的话。”

“他一定会失败的。胜者能得到一切，外加奖品。”

格洛斯特宅邸安静下来了。一切淹没在沉寂和忘却之中。那摇曳不定的烛光闪烁了一下，灭掉了。夜幕笼罩着房间。从一只枕头上传出轻微的鼻息声，从另一只枕头上传出很响的打鼾声。

“六点了，殿下。”

“好吧，你出去。”

暗淡的晨曦透过窗户，不情不愿地预告着将要发生的不愉快的事。绵绵的春雨，泥泞的道路，颠簸的马车。在那一端是帐篷，最好也就是兵营了。黄铜和皮革的臭味，新的用具。人群、烟草和火药的气味。

“你醒了吗？”

她没醒。还是吻一下蓬乱的头发和面颊就走吧。她醒了，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肩。

“别走。天还没亮呢。”

“亮了。鲁道维克到了。”

“把他扔到楼下去。”

遗憾和反对是无用的。首先要履行职责，调情必须等到适当的时刻。军号已经吹响了。

“再见，我的心肝。我会设法在星期六回家的。”

“别去奥特兰兹。同我一起过周末。”

头又落到枕上，梦境依稀，天知道她睡得有多熟。她梦到自己沿着巷子追逐着不准接触的陌生人，查利跟在身后，埃迪骑在肩上。还有街上的喧闹声、叫喊声、煮洋葱的味道、阴沟里洋白菜的气味、流水的声音。

等她九点钟醒来时，太阳已经光芒四射了。玛丽·安妮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上方。那张名单不见了。

5

威尔·奥格尔维说得不错。一切都非常简单。而且，可以通过个人的途径获得提升的消息一传出去，来找玛丽·安妮的人就多了。

“定一个固定的价目表，”威尔说，“不要太高。我估计，利用你的影响，你可以向获得少校军衔的人收九百镑，上尉收七百镑，中尉收四百镑，少尉收两百英镑，否则就不值得你去操心了。这样比较公平。要说清楚，你只是口头上提一下名字，不用书信来往。一旦名字登报，买方就向你付现钱、钞票，而且不要大额钞票。”

“你替我安排，好吗？”玛丽·安妮请求道。

“我会尽力而为，但是我的名字绝不能出现。我只是一个朋友的朋友，听说你很宽厚。”

玛丽·安妮反复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个游戏是人道的。她既爱国又忠诚，是在通过给军队增加许多渴望着出力的军官，来拯救她的国家。她能弄到他们所要求的东西，只收一点合理的费用，这些人会很感激的，而且过去没有好的表现的人是不会获得委任的。

他们付的钱是上帝给的。那年夏天玛丽·安妮去韦布里奇时，计算了一下费用。公园顶端的那幢房子曾经是个农场，除非先进行内部翻修，否则是无法住人的。马厩必须拆除重建，加建仆人住的厢房，屋顶要先铺新瓦，其他两间房要并成一间。要养一些工作人员，家里需要马夫和车夫，花园需要两名工人和一名小听差——如果没有王子的恩宠和策略，她是绝对办不到的。

委任状下达了，弗伦奇乘船去了爱尔兰。但是他的朋友桑登成了他的助手，经常来访。玛丽·安妮对此必须十分小心——她怕发生冲突。桑登同奥格尔维一样，常常从口袋里拿出名单来。如果奥格尔维猜到旁边另外有人在抽头，会出现尴尬的灾难性局面。实际上，有一两次，他们拿来的名单是相同的，两张名单上想要升官的名字是一样的。在那种情况下，等她把名字传过去，这些人见报了以后，她不得不付两份佣金，自己吃亏。

然而，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公爵不提任何问题。玛丽·安妮提一个名字——某某上尉想当上校——或者把具体情况记下来，放在手边。公爵会记住那个名字，或者将那张纸放在口袋里。他们从不讨论这种事，双方都很谨慎。

比尔是唯一持不同意见者，很令人扫兴。倒霉的是，他同弗伦奇在同一个上午、同一个时间来访，正巧碰上老弗伦奇拿来五百镑，支付疏通委任状的款项。

当时，玛丽·安妮正在楼上更衣，皮尔逊让玛莎传话说“道勒先生来了，他直接去了客厅”，那时弗伦奇上校已经在那里等了十分钟。她匆匆地化好妆，跑下楼去，但是一看比尔的脸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弗伦奇很健谈，也很激动，听到比尔自我介绍说是玛丽·安妮的密友，就透露了一点他的目的，于是秘密——或者部分秘密——就此暴露了。

“他们应该加快一点。”她走进客厅时听见他在说，“如果他们磨磨蹭蹭地不给那些要去征兵的人发委任状，他们怎么能征得到兵呢？我在写给国防部陆军总管洛雷因上校的正式信件中一再解释此事。他根本不予理睬，那份请求就被束之高阁了。克拉克太太说，她会尽力而为的，我希望能有结果。”

“弗伦奇上校，很高兴见到你。比尔，真是稀客！”

玛丽·安妮随便聊了几句来掩饰此事，把话题扯开，可是这位又胖又矮的上校还是叽叽呱呱地不肯停嘴。

“在上层有许多障碍，休伊特将军就很麻烦。他是陆军监察长，挡住了所有的请求。他对像我这样领折扣薪饷的军官，他所谓的‘征兵者’，有偏见。你要知道，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为祖国服务。只要克拉克太太向总司令提一下，休伊特是如何在妨碍我们……”等等，等等，而比尔的脸越拉越长。

这时出现了最尴尬的场面——弗伦奇上校取出了钱。“您的朋友道勒先生是否能原谅我们一下？我们要完成一笔金钱交易。”说完，弗伦奇就把玛丽·安妮拉到屋角里，悄悄地说话。

再也没有比这更伤脑筋的了。玛丽·安妮气得脸色发青。要控制整个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装成无所谓的样子，把这件事当成是很正常的。弗伦奇终于走了，比尔望着天花板，脸部的表情就像一个正在走上讲坛的牧师。进攻是防守的最好形式，所以她突然朝他发起了攻势。

“天哪，什么脸色！怎么回事？你刚参加了葬礼？我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却出现这样的场面。那令人讨厌的矮胖子来看我又不是我的错。”

一片寂静。然后，比尔像一个小学校长似的说：“他也许是一个令人讨厌的矮胖子，但与我无关。作为一个碰巧爱上你的人，我所担心的是你在玩一种你自己并不了解的游戏，让自己卷入军队的事务中去。”

“唉，别说傻话了。你总是不赞成的。当然，有人来纠缠——处在我的地位，我想这也是常有的事。公爵本人也对我说过，会有这种事发生，他应该知道的。我只是很想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都是些很诚恳的人，他们非常真诚。”

玛丽·安妮变得很生气，自以为是，又很愤怒。

“你不是生活在尘世上的。”她接着说，“老待在阿克斯布里奇，像个乡巴佬似的从早逛到晚。我敢说，在一个上午，我见到的人、帮助的人要比你一周见过的还多。不仅是弗伦奇那样的军人，各行各业的都有。找各种工作的人都来找我，你简直无法相信。这不是我的错，情况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公爵夫人活络一些，像个妻子的样儿，那些人就会去巴结她，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来麻烦我了。但是，人们知道，她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同她的狗一样无用，所以大家都来找我了。我是肩负重任呀。”

比尔让她说下去，但是对他来说这是毫无用处的。玛丽·安妮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到，他根本不上当。

“也许，我的生活像个乡巴佬。”他说，“但是我并不傻。你可以尽量用你的影响去帮助别人，但是不要受贿。你会遇到麻烦，也会连累他的。”

“我不收贿赂。”

“那么刚才那些钱是怎么回事？”

“只是他对我为他办事表示的一点谢意，一种礼物。你听见他说的——国防部有障碍，什么事情也通不过。我只是另外一个渠道，更加直接一些罢了。”

“你是否愿意到骑兵司令部去这么说？”

“我不在乎。这样也许可以推动他们，他们正需要这种动力呢。”

“这是虚张声势，你很清楚。你的所作所为完全是非法的，充满了贿赂的气味。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干了，手脚要干净呀。当他的情妇，你还不满足吗？对你来说，不胡闹，也已经是够神气的了。”

“你怎么敢这么攻击我……”

“我不是攻击你。看到你干傻事，我心痛啊。”

“好吧。那就离开这幢房子。回到适合你的阿克斯布里奇的纯洁气氛中去吧。我无须征求你的意见，也不要你的批准。我原以为我的朋友会接受我的所作所为并保持沉默的。”

“你在汉普斯特德可不是这么说的。”

“汉普斯特德是另一码事。从那以后，整个世界都变了。”

“对你来说，也许是如此。”

比尔朝门口走去。玛丽·安妮让他走了，然后，没等他走到楼梯就喊道：“比尔……回来。”

他回来了，就站在门口。玛丽·安妮伸出了双臂。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干什么了？”

争论、祈求、劝告都是无用的。现在她要求的就是认可、宽厚的话语，慰藉的一吻和理解。

“我不得不这样做，比尔。我需要钱。”

“他给你津贴的，不是吗？”

“是的，但是从来不够，花销是惊人的。光是这幢房子的开销就比他给的多两倍；眼前还要加上韦布里奇的一幢。马匹、车辆、食物、家具、衣服……别让我‘削减开支’，这是不可能的。由于他的缘故，我才不得不过这么气派的生活；这是他习惯的生活，是他希望这样安排的。他永远不会满足于见不得人的房间，偷偷摸摸、马马虎虎地过日子。这是他第二个家，他是这么说的。要是说实话，这是他唯一的家。”

“你喜欢他，是吗？”

“也许……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我不能，也不愿意问他要更多的钱。他没有钱给我，所以我才出此下策。”她举起弗伦奇给她的几张票子，“如果你愿意，就算是贿赂吧。不过，任何一桩买卖，任何一个职业都是如此，因为这是生活的一部分。政治家、牧师、士兵、水手，全是一个样。你有没有听到最近的谣传，有没有看报？你以为梅尔维尔勋爵当了海军上将在忙些什么？不久就要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去审查他的工作。”

“那么你更该谨慎小心了。”

“唉，他们会关着房门坐上一年左右，最后什么也无法证明，公爵是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我很怀疑。请你相信，激进派是不肯让此事不了了之的。”

“就算判我们大家都犯了诈骗罪，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会尽量使自己不遭灭顶之灾。”

比尔吻了她一下就走了。她感觉受到了谴责，这个吻充满了训斥。

非难和指责。啊，好吧，如果他是这样想的，那就不用多说了。他只能远离这屋子，不再来访。他对自己的惩罚会超过对她的惩罚。她没有他也能过日子。她的生活已经很忙碌，根本没有时间去为朋友，为比尔那种旧情人的不愉快而烦恼。同情是可以的，但是不要责怪，不要批评。处在她目前的地位，看到那种小学校长的派头是很不愉快的。比尔似乎不懂得她变了很多，已经成熟了，还是把她当成刚从丈夫那里逃出来的小孩子看待。

现在她结识的一些人都是见多识广，属于上层社会的，与他们相比，可怜的比尔就显得呆头呆脑……有吸引力，但是呆板。那位爱尔兰议员詹姆斯·菲茨杰拉德是她最喜欢的几个人中的一个，他最善于聊天，还是个律师，说话非常刻薄。他喜欢边喝白兰地，边谈论爱尔兰的丑闻，传播每一个信教徒家中的秘密。威廉·考克斯黑德-马什也是一个，他是藏在幕后的，又是公爵的朋友，经常应邀来赴宴。他说，他爱慕她，只要玛丽·安妮一声令下，他就会听命的。如果玛丽·安妮对公爵感到厌倦了，他可以在埃塞克斯安排一幢房子，只要玛丽·安妮说一句话，任何一个白天和晚上都行。这一切都是他用膝盖在桌下紧挨着她时低声说的。威尔·布德尔、拉塞尔·曼纳斯以及其他人都曾暗示过这一点。他们奉承她、宠爱她——当然听到这种漫不经心的傻话，她总是报以淡淡一笑，表示有些怀疑，尽管如此，还是很有趣的。

遗憾的是这位王室的情人不能结交更多的人。装修得十分豪华的房子最适合接待客人了。可以举行晚宴、舞会和音乐会——玛丽·安妮喜欢请客。公爵有时喜欢请几个朋友来，但从不要一大群人来吵吵嚷嚷，他宁愿吃过晚饭后静静地坐着，听她为他唱歌，或者同少数几个朋友，甚至是梅·泰勒打扑克。他让玛丽·安妮想起了鲍勃·法夸尔，他的爱好是如此单调，几乎像一个中产阶级，这很奇怪。一个粗俗的玩笑或者一首粗俗的歌曲，就会引起一阵笑声——仆人打翻了汤，他就会笑得前俯后仰。赛马是他喜爱的话题。他很高兴整个傍晚坐在那里同几个懂马经的朋友讨论赛马的成绩表，手边放着一杯波尔图葡萄酒。可是王子和菲茨赫伯特太太……不过，别提了。情况不同。王子有他自己的特殊圈子，查利·福克斯等人，辉格党上层的精英，全是闪闪发光、引人注目的，当然更加有趣。尽管如此，现实就是这样：如果约克公爵从骑兵司令部回来后，喜欢和孩子们一起跪在地上，玛丽·安妮是无法阻止的。他宁愿同梅·泰勒一起在格洛斯特宅邸玩皮克牌，也不愿同赫特福德夫人一起在卡尔顿住所内闲荡。

然而，不能发出更多的请帖，这令她感到痛苦。“克拉克太太在家举办晚会。十一点有车。”然后用小字漫不经心地写上“可会见约克公爵殿下”。当玛丽·安妮向公爵提出此事时，公爵总是把这些建议否决了。“你要是从九点一直坐到七点，管理着陛下的军队，你就会想放松一下，而不是将肚子塞得饱饱的，同傻瓜们胡扯。”

“威尔士王子同菲茨赫伯特太太常请客的……”

“原因是他没有工作。他必须消磨时间。”

“如果我们举办一连串的晚宴，您可以了解许多情况。都是些政治活动家，还有些人也不是流氓，而是很有趣的人。”

“政治活动家都是些无赖，我宁愿让我的弟兄们去对付他们。没有我想了解的情况。我不愿意搞阴谋。怎么回事，我的天使？你是不是厌倦了，同我一起感到腻味了？”

“当然不是……只是……”

“我不在的时候你请他们来好了……我不介意的。你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是问题不在这里。玛丽·安妮需要在客厅里站在公爵身边点头和微笑的荣誉和魅力，家中挤满了客人，人人戴着许多钻石，全都有头衔，没有一个低于伯爵。他们按照她的旨意傻笑、露齿而笑、竭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她这个穷巷子出身的姑娘在小溪里钓到了大鱼。

偶尔，公爵会同意，说声“好”。他会举行晚宴。十个或十二个人，但不能超过，而且他们必须早早地离开。那种时刻才热闹而激动呢。厨房有两个厨师，除了平时的听差以外还有一个人帮助皮尔逊，上四五道菜，还有那只闪亮的银盘（谢天谢地，钱已经付掉了，用的是弗伦奇上校送来的票子），接下来是听音乐，她本人弹着竖琴，全体鼓掌。这才是真正的生活，这确实是天堂，其他所有的事都是无所谓的。一个个脸庞，有的人在微笑，有的人在大笑，有的人在大声说话，而公爵的声音超过了所有人，他背着双手、眨着眼睛，宽容而热诚，大声地夸奖着她。“天哪，我告诉你们，她把沃克斯霍尔所有的人都打败了！”说着飞了一个吻，大家都看到了——玛丽·安妮可以看见他们的表情。这是权势和魅力的结合，是天堂之乐，是琼浆玉液。等客人们离去，她看着那凌乱的一切和垃圾，椅子上的玻璃杯的柄脚、地毯上的污渍——这一切全变成了胜利的象征，反映出她的荣耀。

“啊，先生……我真高兴。我真喜欢。”

“什么，当女主人？”

“在您是男主人的时候。没有您，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躺在公爵身旁，神经异常兴奋，激动得无法入睡。她展望着未来，编织着梦想，一些狂热的梦想，她想到不可能发生的事，可能死去的人。据说，威尔士王子的身体一直不太强壮，夏洛特公主病情很重，公爵是假定继承人，同国王的关系很密切，而国王总是生病，总是神经错乱，总是出事。再过二十年，公爵可能当上国王。到那时……该多么荣耀啊！未来是多么美好啊！

在目前，那一点点的权力也是令人陶醉、十分愉快的，涉猎一些提升和调动，将少校提为上校，也许是件小事，但是很赚钱。将吃早餐时匆匆写就的信件寄给桑登是件令人激动的事：“请看一下明晚的《新闻报》，我估计有些人名会出现。我用我的荣耀向你保证，还会有一些。现在要我帮助成为少校的价格是七百几尼，因此，如果你再有人的话，就得付这么多。星期一我会去城里，如果你有什么要传递的话……”

接着又是一封信。

“我完全相信，那点钱是微不足道的，我曾经将此事告诉一个了解这些事的全部价值的人，因此你必须告诉培根和斯佩丁，他们每人应该再付二百，上校们应该每人再给我五十。现在有人为年长一些的军官付我一千一百。我必须得到对此事的答复，因为我得同他谈此事。我曾提到你很关心我……今晚我要去小歌剧院。”

她事后想了一下，又加了句：

“克拉克太太向桑登上尉致意，认为他今晚最好不要去她的包厢，因为格林伍德要陪同两位公爵一起前往，当然会注意到你的目光不时投向何方；万一他看到或知道桑登上尉会说起或谈到征兵的事，这会有损于他和克拉克太太将来的利益。”

但是，事情并不总是按照计划进行的。有些名字本来会登出来，可是这些人却会因为自己的错误而把提升搞砸了。

又是一封给桑登的信。

“我恼火死了，你知道我的经济状况，我原以为斯佩丁星期二会见报的，可是，瞧，他所在的团操演得糟透了，公爵大骂了他们一顿，停止了团内所有人的提升！他对詹姆斯上校说了一大通，说他如果是位绅士的话，就该辞职——不过他今天准备查一下记录，因为斯佩丁在那个团待的时间不长，而且他是个老军官；因此你可以看到，如果他得到提升，他该多么感谢我帮了大忙。我必须费劲地为他求情，公爵对你很生气，因为他上次见到你时，你答应给他招募三百个外国人，可是你一个也没招到——啊，是的，桑登少爷是个可靠的人。我告诉过你，事情要一步一步地干，他的办事人员是很狡猾的。让斯佩丁列一张他任职的单子，作为一封密件寄给我，让公爵过目，不要写任何抬头。再见。”

有时，她在信头上匆匆写上“请烧掉”，但有时她忘了写；事情进行顺利的时候，防备似乎是不需要的。七月底，玛丽·安妮曾一度感到很惊慌。国防部的陆军大臣克林顿上校的职务被更加仔细、更加警惕的戈登上校接替。传说极多：新上任的陆军大臣很难对付，他打算调查一下，因为他发现他的下属部门很容易松懈。一封匆匆写就的信件发给了桑登：“在我离开市里之前，匆匆写几句，请你在各个方面都要小心，尤其是我的名字，今后绝不要说出我的名字。我相信你有不少敌人，因为昨天有七八个人向公爵抨击你。他对某件事有点生气，但不肯告诉我。”

玛丽·安妮想知道，他生气，是不是因为戈登提出了一些问题，想插手克林顿不管的事务？有人在指责征兵的事，对征兵和其他一些事情谣传纷纷，中介人和爱饶舌的人太多了。当然，不会是奥格尔维，他是可以信赖的；但是，弗伦奇，也许在爱尔兰说了些什么，甚至科里？

“你有没说出去？”

“可爱的夫人，我抗议……”

“有些流言蜚语传了过来，殿下知道了。如果你保存着有关征兵的任何信件——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把它们烧了。”她把他吓得嘴唇发白，跑回家去了。

“保持镇静，”威尔说，“过一阵子，风声就会过去的。刚上任的新官总是爱管闲事，随戈登的便吧。”

“你曾发誓说没有危险的……”她张口说。

“现在也没有。让他适应一下。”

戈登适应得很快，已经掌握了支配权。新体制最初的几个成果之一就是发给所有军队代理人的通报，是骑兵司令部发的，日期是1804年9月28日：

先生们，总司令殿下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有些人自称为军队经纪人，正在同陆军军官广泛地通信联系，诱使他们违反既定的规章，用金钱来取得委任，总司令真诚地希望尽量制止这种对军队极其不利的行动。我受命提请你们注意这一严重情况，向你们强调，你们必须保持高度警惕，尽你们的能力防止同这些人和你们代理机构中的官员进行任何联系。无论何时，只要发现这些委任是通过你们的机构谈妥的，总司令认为他有责任建议有关团的上校注意这种不正常的情况，将他们的团从那个代理机构中撤出，交其他人处理。

我奉命进一步希望你们能愉快地告诉你们代理的那些团指挥官，殿下十分明确地反对这种不正当的秘密渠道，并且要使他们确信，自此文颁布之日起，如仍有人通过这种渠道获得任命，一旦发现，立即取消，并将此军官作为直接违背总司令指令的人员呈报国王。

J.W.戈登

我们怎么能置这份文件于不顾呢？玛丽·安妮一面从韦布里奇的寓所里望着泛黄的树叶，一面想着。当时她正在等公爵从住在奥特兰兹的公爵夫人那里回来，她将一个上尉的感谢信扔进了火炉，将四百英镑的钞票塞进了腰包。

6

活动仍在继续，只是速度放慢，更加隐蔽罢了。玛丽·安妮已走得太远，无法后撤了，她陷得太深了。有一段时期，求助的人变少了——那些家伙感到害怕了。但是一过年，鱼又一点点上钩了。当时她没有其他办法维持生计。她极需要钱。两个宅邸的开销成倍地增长，她不知道如何去削减开支或攒钱。玛莎天天会找她诉苦。

“太太，已经三个月没给肉铺付钱了。老板说，要是不付清部分赊账，他再也不供应我们肉了。”

“玛莎，别惹我，我要上图画课。”

为了赶上城里最新的时尚，总是要上点课，唱歌啊、绘画啊、舞蹈啊，眼下最时髦的是在丝绒上作画。

“太太，如果我不惹你，他们会找我麻烦。肉铺老板说是我把钱扣下了，是我不让他拿到钱。”

“好了，把这些拿去吧。”

抽屉里还塞着几张票子，是准备付给首饰店的，因为有一对配白色衣裙绝妙的耳环，她非要不可。现在不得不从中取出一部分去安抚肉铺老板。

“太太，煤店老板的态度也变得很坏。上星期送煤时，他就咕咕哝哝的。过几天我们又需要一车了，两间屋子里都要生火啊。”

玛丽·安妮在盒子里找了几张票子去付给煤店老板。小商人优先，这是很公平的。首饰店总是能等的，否则可以收回他们的耳环。“玛莎，吃肉的都是厨房里的人。”在这种时刻，厨房里的人总是成了替罪羊。“殿下和我的胃口非常小。大块大块的肉都送到地下室去了。我知道，我看见了。”

“可是，太太，有什么办法呢？有十个人在厨房吃饭。男人们的胃口很好，得让他们吃饱啊。”

厨房里有十个人吃饭——难道已经有这么庞大的队伍了？总是有个把新人来为另外一个人服务。厨师不肯干下手的活，女仆不肯干听差的活，铺床的人不肯洗碗。

“唉，玛莎，你去安排吧，我没有时间。”

她回过头去继续在丝绒上绘画，然后去肯辛顿，当晚要去剧院，第二天要去韦布里奇，乡下的那些员工又会要现钱。夏天她突然想出来要种蔬菜，但是圈起来的不是宅后的小花园，而是三片菜地。有人弄错了——下错了命令，把事情弄错了——结果，她得付两匹役马的钱和饲料钱。当然，这意味着要有个人专门照看它们。马夫只管拉车的马。“可是这个工人住在哪里呢？他得有一个小屋，因为他有个妻子和四个孩子。”

所以这个发狂的陀螺就一直在转。顶部一动，就停不下来了。除了商人和仆人以外，家里人也要钱。感谢上帝，詹姆斯·伯顿从未要过房租，但是塔维斯托克寓所得为母亲和伊莎贝尔留着，伊莎贝尔现在已经同泰勒家的一个兄弟订婚了，因为泰勒家的状况突然不妙了。梅的父亲在证券交易所蚀了本，可怜的梅常常流泪。她和她的妹妹必须离开家里，她们想办学，但是没有人资助是根本不可能的。

玛丽·安妮必须再一次到抽屉里去搜索，设法又找出了五百英镑，将可怜的梅和她的妹妹安置在伊斯林顿。之后又花了两百英镑去支付伊莎贝尔的婚礼费用。情况就是这样，钱都花掉了……她存不了钱。

接下来，查利又决心把自己变成一个老找麻烦的人。他在第十三骑兵团感到不顺畅，想要换个单位。姐姐能不能安排一下？这件事发生在很尴尬的时刻，当时的情况很棘手，尽管如此，玛丽·安妮还是办成了，将他调到了第七步兵团，燧发枪兵团。六个月以后他又跑来找玛丽·安妮了。

“我讨厌待在第七团，我要调动。”

“可是好兄弟，九月份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那是个错误，我现在但愿当时没有这么说过。第七团简直像个地狱，我宁愿当骑兵。有人告诉我，我可以调到骑兵十四团去，不过当然要做点手脚。你能办吗？”

“我想想办法……可是你应该懂得，你不能闹着玩呀。”

“在骑兵团里我更能升到高层。”

玛丽·安妮对此感到没有把握，但是没有说出来。她与公爵同居这件事冲昏了查利的头脑，玛丽·安妮已经听说，人家不喜欢他。“让你那个兄弟把嘴闭上，否则别人会受不了的。他太自以为是了，就是不知趣！”

查利安排好了，萨米又来哭诉了。可怜的萨米·卡特，玛丽·安妮原以为他在海外，打扮得漂漂亮亮当个步兵上尉，过得很愉快。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陷在斯皮特黑德附近的部队运输船上了。

尊敬的夫人（此信写自克拉伦登），迫于我可怕的处境，加上我对您仁慈的心肠的充分了解，我相信您会原谅我冒昧地再次写信给您。上次的那封信寄出之后，就开始装船了，我现在的处境是无法形容的。这次航行我没有储备的食物，没有钱去购买那些非常需要的小东西。每天必须守夜四个小时，一个星期除了吃三次咸肉和喝水以外没有别的食物，朗姆酒难喝得无法下咽。

您对我一直是非常仁慈的，我毫不怀疑您是不会让我在您为我安排的岗位上挨饿的，您的仁慈总是会让我成为最感恩最幸福的人。夫人，如果您能考虑到我可悲的处境，提供一点资助，帮我摆脱一切可怖的事物，那将是您值得去做的事，也将在我的心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夫人，我是感激您的仆人。

萨米·卡特

可怜的宝贝萨米，在吃咸肉挨日子。玛丽·安妮马上寄了五十镑去给他补身体。萨米不在她家当差是犯了个大错误——他不适宜当兵，玛丽·安妮一直知道这一点的。萨米对她千谢万谢，并附上了一张衣物的账单。剑和饰带，皮带和箭翎，背心和装饰表，全部加起来又是四十镑。唉，这是无可奈何的，该救救可怜的萨米。她希望他能安顿下来，不要写信来要求调动。

“太太？”

“玛莎……又是什么事？”

“锡恩大夫来看您。”

锡恩大夫至少不是来要钱的。谢天谢地，他看病的钱都已付清了，包括冬天孩子的感冒、她母亲的风湿病、她自己持续了四十八小时的恶心（治疗熟练而谨慎，扑灭了公爵的希望），为玛莎开了一张膏药，给车夫帕克拔了火罐。

“亲爱的锡恩大夫，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克拉克太太，我不需要什么。只是为朋友说句话……”

又是那件事……但是锡恩以前没有尝试过。这时，她不再是病榻上的样子，不再有病恹恹的笑容（“谢谢你，今天好点了，我很好”），而是换上了一副办事的表情，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

“具体情况怎么样？”老一套。

“我的病人是位贵妇人，她有个丈夫，丈夫有个弟弟，是奈特上校。”

“简而言之，申请人是奈特？”

“是的，克拉克太太。奈特上校想同一位军官兄弟，一个叫布鲁克的上校调换一下工作。这件事已经通过正常的渠道呈送了报告，但是拖个没完……”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惯用语，她都能背出来了，“我会尽力而为的。他们有没有提到谢礼？”

“我想，我的病人说过，两百英镑。”

进行一次调动，她曾得到过三百五十英镑，但那是过去的事了，在戈登上任以前。考虑到各方面的情况，两百英镑是不能嗤之以鼻的。

“两百英镑是太少了点，但你是朋友，我就破例了。当然是要现钞。”

“克拉克太太，你要什么都行。我的朋友会感激的。”

“名字一登报，钞票就要送到家。我会尽量在本月底之前办妥的。”

天哪，七月份真热。伦敦闷得透不过气来。一丝风都没有，连韦布里奇都是如此。她需要到海边去，彻底休息。她要是不松弛一下，会神经错乱，像国王一样发疯的。人们把国王送到韦茅斯去洗海水浴了。海水浴是治疗精神病的最新办法。玛丽·安妮要是有钱，也想去韦茅斯，脑子里左思右想，一片模糊和混乱。

这一年夏天，战争的狂热又一次席卷全国，人们议论的唯一主题就是入侵。博尼敢吗？他有人，他没有船，天气不好，海峡的浓雾弥漫，无论哪一天，一个人都能击败十个法国人，但是他万一要登陆的话，伦敦有什么计划？

“处在你的地位，你一定听到了很多。请告诉我们，公爵打算怎么办？斯坦诺普勋爵说，法国人有一种秘密的仪器可以弄沉我们的船，这是真的吗？”

就好像她要是知道，或者了解，就会说出来似的。那么多歹毒的人都在等待时机，想发起一场诽谤运动，来败坏公爵的名声。《晨邮报》中署名为“贝利萨里乌斯”的那些信件——玛丽·安妮试图追踪那个作者，但是未能找到他。萨顿发誓说，那是一名叫多诺万的人干的，他是一个领折扣薪饷的老兵，心存不满，但是多诺万上门来证明他是无辜的，甚至着手给她介绍顾客（私下收取通常的佣金）。

那年春天，最大的惊喜是比尔的支援。自从一年前在客厅里争论了一通以后，玛丽·安妮几乎见不到他，因为他采取了保持距离的态度。现在，对入侵的恐惧也波及了他。他受到爱国主义的激励，有点夸夸其谈，并在伊莎贝尔的婚宴上承认了这个事实。

“全国如此忧虑，我不能游手好闲了。我想尽快地找一个工作。”

“什么样的工作？”

“我很难说。我能干最有益的事。我准备为任何一个认为能雇用我的政府部门提供服务。”

玛丽·安妮想到婚宴的钱还没有付……“要得到任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肥缺全被占了。”

“我很清楚这一点。”他说，“我不是要找肥缺。同其他人一样，我只想为祖国服务。”

“你也许得为这一特权付出代价。”

“我对此也很清楚。”

“这么说，我给你找个工作，你可以把钱付给我了。”

玛丽·安妮笑眯眯地说。比尔将身子转了过去。但是当新郎和新娘在纷纷落下的玫瑰花瓣中离开，所有客人都离去的时候，玛丽·安妮独自抓住了他——这一次她的脸上毫无笑容，眼中饱含泪水。

“怎么回事？”

“伊莎贝尔看上去真幸福，我在为她流泪。十三年前我自己的婚礼是完全不同的。没有客人来参加我的婚礼，没有玫瑰花瓣。这一切都得花钱，上帝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付清。”

“经济还是很困难？”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糟，但是我不必麻烦你……我希望你能够成功地为自己找到一份工作。”

比尔知道她的意思。他望着玛丽·安妮，心中矛盾极了。做人的准则、原则，他所珍惜的一切，都抵不上她的需要。

“你到底要多少？”他鼓起勇气问她。

“如果你要我明说——一千镑。五百镑支付这场婚礼。剩下的？堵住一个已经在讨债的首饰商的嘴。作为回报，我替你找一份工作，除了我们自己以外，谁也不必知道。”

“我得告诉我父亲。我没有这么多钱。”

“那就告诉你父亲吧。他的阅历很深。任命不是挂在树上，想要就可以得到的。得有人当中介人。为什么就不能由你最亲密、最珍贵的朋友来充当呢？难道我不是吗？说定了吧？”

此事毋庸争辩，将来也甭想反悔。玛丽·安妮已将他控制住了，让他无可奈何地依赖着她，不到三个月他就在科尔切斯特当上了国王陛下的军需专员助理。婚礼的费用付清了，首饰商也安静了。

“先生？”

“什么事，亲爱的？”

“我能去韦茅斯吗？”

“不行，我的天使。国王会在那里的。”

“凌晨两点国王不会在寓所里的……”

“我也不会。我的访问是官方的。星期天有个洗礼，是切斯特菲尔德的儿子。我要当教父，忙乱得很呢。如果你去韦茅斯，我都不能见你一面。”

在公事和私事之间总存在着那么一条严格的分界线，任何时候都别想悄悄地越过那条鸿沟。可是威尔士王子和菲茨赫伯特太太……克拉伦斯公爵和乔登太太……甚至肯特和他的法国老情妇……玛丽·安妮猜想，这是一种责任感，不想让公爵夫人难堪。

“也许，你有点为我感到羞耻？”

公爵从饭桌的对面望着她：“宝贝，你什么地方不舒服啊，有点肚子疼吗？”

“不是……好像要打雷了，我不太舒服。”

公爵不愿意去理解她有时突然产生的那种冲动：想拥有更大的权力，能计划、决定、分享他的生活；不是她过去做的那样，而是作为一个平等的人。她想起了某个星期天她在韦布里奇的一次极不理智的行为。她粗心大意，没有经过考虑，就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在公爵与公爵夫人走进教堂时，她得意地微笑了一下。公爵怒气冲冲地把头扭到另一边去。当晚，他大为光火。

“你到底为什么要到教堂里去在我的家人面前招摇？你要是再敢这么干，我就叫人抽你。”天哪……他也真是这么想的。玛丽·安妮没有忘记。然而，大家都知道她在韦布里奇，对于公爵晚上去看她，只不过耸耸肩，全都接受了。可是仍然存在那根分界线。在私下，是允许的。可是要同公爵夫人一同唱赞美诗，马上就会玷污了他。不过，人们想要晋升时，并不去求公爵夫人。

“你知道一个名叫奥马拉的神学家吗，先生？”

“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是爱尔兰的一名执事，想当主教。他求过我几次，想要我向你引见一下。”

“这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我不同教会打交道。再说，即使我管，我也不喜欢他名字中的‘奥’字。”

“他是一个新教徒……同你一样忠诚。”

“除了忠于自身的安全之外，爱尔兰人是谈不上什么忠诚的。替我转告奥马拉先生，他可以坚守在沼泽地里。”

啊，好吧……如果是这种情况，执事就无法晋升了，也就没有散发着烧香时的那种香味的感谢信。一个主教的职务是多少钱？同上校一样？威尔·奥格威尔是不会知道的，但是多诺万也许知道。

“如果你不让我去韦茅斯，那我就去沃辛。”

“为什么要去沃辛，我的宝贝？你为什么不能待在家里？”

“待在伦敦，七月底？这地方是死气沉沉的。”

考克斯黑德-马什在沃辛，威利·菲茨杰拉德也在那里，这位爱尔兰议员的儿子，是个相当有趣的人。这个地方很时髦，可以与布莱顿匹敌。孩子们正与她母亲一起住在韦布里奇，去沃辛刚好是当时赌气的一种办法。连钱也是现成的，那天上午刚收到——就是那个获得了调动并付款迅速的上校的弟弟罗伯特·奈特（通过锡恩大夫）送来的两百英镑。

“那好吧，就去沃辛吧。随你的意吧。你有钱吗，能凑得出来吗？”

令人吃惊的问题。这种事是难得被提起的。也许是良心责备令他感到不安。考虑到各方面的情况，这一点也不值得惊讶。自从五月一日以来，他就没有给过她津贴。

“感谢医生，我现在确实钱很多。”

“哪个医生？”

“锡恩大夫，不是爱尔兰的执事。一件调动的小事，你记得吗？今天名字见报了。这事不值得你关心。唯一的麻烦是他送来了两张一百英镑的票子，不能拿着它们在提供住宿房间的房东面前招摇。”

“皮尔逊可以拿着它们去换成零钱。”

“什么，在这种时刻？”

“当然了。如果他说明是在为谁换钱，任何一个商人都会换的。”

事实上，她在考虑，我并不需要很多钱。考克斯黑德-马什和菲茨杰拉德两人该关照此事。在海滨大道的旅馆里租几个房间，两个人都会竭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皮尔逊，把这些钱换成十镑和二十镑的零钱。”

“是，太太。”

公爵从桌旁站起身来，握住了她的手：“我的宝贝会不会想我啊？”

“你知道我会的。”

“我外出的日子尽量不超过十天。”

“九天就太长了……想想我孤零零地独自坐在沃辛。”

“请小梅同你一起去嘛。”

“也有可能。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看看考克斯黑德-马什是不是逗人，威利·菲茨杰拉德是不是在按照爱尔兰人的见解生活。

于是他们长长地一吻。“殿下保重身体。”她吻了他的脑袋，抚弄了一下他的耳朵。

“见鬼，要是我做得到，一定会带你去韦茅斯的。去他的切斯特菲尔德和他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

花了两个小时让他放心，然后送他上车。他本来准备夜里上路的，不能再耽搁了。玛丽·安妮从窗口热情地与公爵道别，朝他挥了挥手帕。

“太太，皮尔逊把你的钱换来了。”

“啊，玛莎，谢谢你。”

“还有，太太，一个名叫奥马拉的神学家来看你。他说他原希望在殿下走以前见到他。这个星期日他自己也要去韦茅斯。”

“那就让他满怀希望，轻松愉快地去吧。如果他将‘奥’改成‘麦克’，会好一点的。”

“他要我告诉你，太太，他带来了礼物。”

礼物！这有点为时过早了吧。她也不能穿着睡衣在半夜过后接待一个执事。

“告诉奥马拉先生，我会立即给殿下写几句话，由于他自己也要去韦茅斯，他可以带去。再告诉他，我很感谢他的礼物。把礼物拿上楼来。”

在没有获得保障的情况下付钱是异乎寻常的。执事比服役的官兵更有诚意。“执事来过了，”玛丽·安妮写道，“还带来了谢礼。其余的事就看殿下的恩惠和旨意了。您的枕头看上去像是被人遗忘了似的。我很寂寞。”署名为玛·安，日期是三十一日。

玛莎再次出现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用棕色的厚纸包着的小包。

“玛莎，把它打开，不过先将字条给执事送去。”

玛丽·安妮费了好大劲去解绳子，把手指甲都弄裂了，最后还是玛莎拿了一把剪刀来帮忙。这可能是一块包着钱的圣坛遮布，但是摸上去太硬，一定是根木条。玛丽·安妮把最后的一层包装撕去了。

玛莎说：“是给乔治少爷的一套板球柱。”

小包上有执事的笔迹：“这些送给您活泼的儿子，给您女儿的娃娃随后送上。特致敬意。”

要收回那张字条已经来不及了。执事已经走了。

“好吧，玛莎，把这些东西全部运走，早晨带到韦布里奇去。”

“这个牧师很客气，不是吗，太太？”

“想得很周到。”

教会的事就到此为止。执事可以继续当执事。他怎么能走到这一步，倒是颇费猜测。给王后送了一只网球拍？还是一套槌球？真是的，这些新教徒！怪不得天主教徒要求解放。

给乔治的板球柱会不会有双重意义？也许是暗示应该鼓励这些游戏。是爱尔兰人的一种含沙射影的说法，一种文字游戏？威利·菲茨杰拉德会知道的，她会在沃辛问他。

玛丽·安妮打着呵欠，睡意蒙眬地躺到枕头上。偶尔有些空闲是很愉快的，有可能睡到十点钟也没有人来打搅。明天乘车去海边可以恢复清醒的头脑，驱散无聊，温习一下有关板球的知识。威利可以将规则读给她听，他刚从牛津回来，公爵总是急匆匆的，总是很忙，威利却很有趣——刚入世的大学生就像兴奋剂一样妙。该去球场打打球，玩玩保龄球了。

7

对外国入侵的恐惧暂时平息了，纳尔逊[21]做到了这一点，并且丢了命。特拉法尔加的荣耀传遍了全国，爱国主义的激情达到了狂热的高度，只有奥斯特里茨[22]有点令人扫兴。这些敌人在陆地上是打不垮的，或者看上去是如此。

总司令没有时间调情。他的日程是九点至七点在骑兵司令部上班，他的生活始终是竭尽全力将事情办妥。一方面，他的军队在强烈要求装备，最重要的是武器、服装、枪支。拟议中的远征军只训练了一半，根本没有准备好；另一方面，政客在叫嚷，必须派出象征性的军队，不能再拖延了，卡斯卡特勋爵已经匆匆地去了易北河与唐将军会合，即使这件事办得很潦草也无所谓，只要把军队派到海外就可以了。

公爵拒绝受到别人的威胁。他写给首相的信是坚定而简短的。“远征军还不适于参战。”皮特去煽动人心是有利可图的，但是如果士兵遭到杀戮，那么第一个跳起来的就会是他，全国也会沸腾的。“又失败了”，是总司令的错误，工作没做好。如果让内阁代替骑兵司令部去指挥军队的话，他们很快就会放弃并要求解除这一职务的。

首相的身体状况也于事无补。一个病人的判断是不大会正确的。如果让他下台，又没有一个人能取代他的位置，赢得全国上下的信任，这个缺口只能由两党来弥合。在内阁中给福克斯一个位置，可以消消气，如果国王反对，那国王得让步。国王的状态仍无法预料——这又是个问题。有时他机灵极了，过一会儿又疯了。

“如果有人想要我的职务，欢迎。”一个秋天的傍晚，公爵如是说。当天他的晚饭吃得晚了，胃口锐减，心情不好。他同皮特会谈了一次，毫无结果；去国王处待了半个小时，国王不肯签署文件，只是穿着晨衣慢条斯理地玩着惠斯特牌；报上登了一些讥讽的报道，要求“采取行动”。《泰晤士报》的一位不明事理的头面人物令人不快地提到了梅尔维尔的事，还没有忘记去年春天的丑闻——如果海军的第一把手不得不辞职的话，能不能研究一下陆军的方式？然后，最糟糕的是，在格洛斯特宅邸的大厅里放着一封讥讽的匿名信。吃过晚饭，公爵从口袋里掏出此信，回到客厅的火炉旁，大声地读着。

“殿下，也是奸夫。您无疑是懂得法律的，如果您不懂，有专业人士懂得，他们会当成事件来处理的。从一个丈夫那里偷走妻子，并疏远子女对父亲的感情，应属于刑事犯罪。您两罪兼有。因此，准备承担后果吧。”

公爵将字条扔在玛丽·安妮的膝上，大笑了一声。但是那不是不予理会的笑声，听上去很勉强：“我猜，这是你遥远的过去中的某个疯子。”

玛丽·安妮一下子就认出了笔迹。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她的心，让它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定是约瑟夫。字迹涂改过，句子也弄得模糊不清，但是毫无疑问，不会弄错的。她最近听说，约瑟夫已搬到北安普敦附近的农村的某个地方去了，他由亲戚照管着，病歪歪的，无药可救，他从不提问题，也没有提起过玛丽·安妮的名字。

“不是疯子，就是喝醉了。”她答道，“很可能，两者都是。”说着就把字条撕得粉碎。

“那个家伙说偷人妻子是什么意思？寡妇不能把她的感情埋在坟墓里啊。”

“很显然，这个人想要我这么做，而且听到了人们把我们的名字放在一起。我才不担心呢。把纸片扔到火里，这是它们最适宜的去处。”

公爵就把纸片扔进了火里，他的表情显得很困惑，相当沮丧。这张字条触动了他记忆中的某根弦。他从来不听玛丽·安妮对他编造的故事：她的丈夫是个无赖，死于震颤性谵妄，她和四个小孩子被抛在世上，经过一番挣扎，才得到建筑商伯顿的帮助。

“你有没有见过你丈夫的亲戚？”

“没有，从来没有……他们住在农村，一家人住得很分散。”

公爵打了个呵欠，换了话题。这件事就此打住了。玛丽·安妮看着纸片变黑，烧化。她是不是错过了机会？她该不该坦白？她是不是该说：“事实上我不是一个寡妇。我的丈夫还活着，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离开了他。他无法养活我和孩子们。”这是很简单的一种承认，算不了什么，同以前对他讲的那些话没有多大差别，然而有什么顾虑阻碍了她，她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怕显得愚蠢，不诚实，从而引出他的问题：“为什么要说谎？”还有时间说：“那笔迹是我丈夫的。”在她弹钢琴的时候，公爵坐在火炉旁打盹。九点半时，玛丽·安妮想：“我要提起这话题……我要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寡妇，然后通过一些传闻得知，我的想法是不成立的，约瑟夫还活着，得了精神病，住在疯人院里。”时钟在嘀嘀嗒嗒地响着，到了九点三刻，敲了十下。这时公爵伸了伸懒腰，想上床了。今夜太晚了。也许，明天再说，或者后天。

一个星期过去了。这时又来了一封信，这次不是寄到家里，而是寄到了骑兵司令部的。“我要我的妻子和孩子。请把他们送回来。如果您不打算归还他们，我要起诉了。当前，在国家处于危急状态的时刻，在刑事法庭上指控您犯有丑恶的通奸罪，会让您好看的。”一点不错，署名是约瑟夫·克拉克。

当天晚上，公爵将此信交给玛丽·安妮：“怎么回事？”

玛丽·安妮犹豫了一下。是流泪，还是发笑？流泪是承认错误，最好还是发笑。对此事显得满不在乎，把它扔在一边。

“这么说，他的确还活着。上星期我还吃不准。笔迹变得这么厉害，但是现在我可以肯定了。大家都向我保证说他死了，而我相信了他们。”

“可是你告诉我，你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死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当时乱极了。我差一点发疯了，我的儿子在生病。”她无法记起当时编的故事，“他的弟弟，那位牧师，求我们离开，孩子们和我，否则我们永远也无法康复——您知道，两个看护才能按得住他。然后他们写信到汉普斯特德，告诉我，我自由了。”

公爵穿着睡衣站在床边。时机很不凑巧，不适宜。玛丽·安妮正坐在梳妆台前用绸带系头发。

公爵说：“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办？回到那家伙那里去？”

“哎哟！天哪，这算什么问题！我当然不回去。给十英镑，就可以让他闭上嘴。明天早晨我写封信。”

两人都有点拘束，两个枕头上都没有声音。

“好像他说不出这样倒霉的事，我的心事还不够多似的。”

“亲爱的！别担心。我向您保证，我能对付他。”

“我要给亚当看这封信。”

“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他是我的私人顾问，他知道该怎么办。他每天要看五十封恐吓信。他和格林伍德两人会收拾那家伙的。”

玛丽·安妮的心沉下去了。格林伍德……亚当……这两个处理他的一切公务的人，他们一直用怀疑的眼光看待她，不喜欢、也不信任她。她知道得太清楚了，她从公爵的所有朋友那里都听说了。“小心一点，”詹姆斯·菲茨杰拉德常常警告她，“那两个人都想找你的碴儿，尤其是亚当。”她伸出手去碰碰公爵。公爵很冷淡，没有反应。

“请把此事全交给我处理。我了解约瑟夫。十个或者二十英镑就能让他安静下来。”

“我很纳闷……我不在乎他的用词。通奸罪。我知道这些事情在法庭上的影响。我还是让亚当去处理吧。”

这个冬天的开端原本很好，可是风云突变。天天有点小烦恼和新的麻烦。同仆人之间可笑的摩擦，混乱，用人都埋怨玛莎神气活现。“我们不愿意听她的命令。我们必须直接得到指令。”

“法夸尔太太至今已当了我十三年的管家。你们当然要听她的安排，否则你们就得走。”

玛莎很沮丧，泪流满面：“我宁愿自己走，也不愿从早到晚这样吵吵闹闹。再说，我要嫁人了。”

“天哪，嫁给谁？”

“沃姆斯利，煤店老板。他已经追求我六个月了。”

“不过，玛莎，我不能没有你！”

“您千万别这么说，现在小姐们都到泰勒小姐的学校里去上学了，乔治少爷也去了切尔西，我觉得我对任何人都没有用了，仆人们这么恶意地相骂，所有人都冲我来。”

“好了，别说了！……出去，别瞎说。让我想一想。”越来越多的账单，越来越多的没完没了的账单，大多是从韦布里奇寄来的。马厩的横梁烂掉了，隔栏需要修缮，还给车夫盖了一套新房。土豆的账单足以养活一个团。买来的一群泽西奶牛不产奶，得了某种疾病，死掉了，因此她得再买一群。她将自己的小办事员科姆里先生叫来帮忙，他是一名律师，既能干又主动。

“科姆里先生，大祸临头了！”

“看来是这样。”他推了推眼镜，整理着她的文件，十份，二十份，三十份，全扔在客厅的地板上。上百家店铺的账单，全都没付过，“殿下不给你固定的津贴吗？”

“每月八十英镑。这点钱我能派什么用场？”

她不能说，戈登上台以后，走后门晋升的事情正在逐月减少。“你应该申请转账。这是你唯一的借口。向所有的商人承认，你不是一个寡妇。”科姆里是懂行的，以前他曾为玛丽·安妮办过此事，并在无人觉察的情况下私下解决了一件案子。

“如果我这么干，会出现什么情况？”

“法律不能强迫你付钱。”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听到过这些话。那是鲍勃·法夸尔离开她母亲时人们对她母亲讲的。现在又重现了那极其古老的一套。

“他们会不会将这些账单寄给我丈夫？”

“如果他们找得到他。你知道他住在那里吗？”

“不……我吃不准。”

将成百张账单寄给付不出钱的约瑟夫？他再将这些账单寄给公爵，外加一封威胁信？这些账单会回到她手中。问题是无法解决的。

“我又接到你那醉鬼丈夫的一封信。”公爵会告诉她。

玛丽·安妮害怕这些话，现在有时一星期一次。“我希望您把它们扔进纸篓里？”

“相反，我把它们全部交给亚当了。他在进行调查。”

调查……他想干什么，什么样的调查？玛丽·安妮不敢问。公爵的心情很怪，心事重重的，行为都是躲躲闪闪的，好像错的是他。玛丽·安妮的神经紧张得像一根小提琴的弦，随时都会崩溃。出了什么事，公爵不告诉她。他常派仆人送口信来：“别等我吃饭。我吃不准今晚是否回家。”

这很怪，不像他的作风。以前他一直能得空离开骑兵司令部，放松一下。家里没有人能让她分心。孩子不在，家里变得很冷清。玛丽和艾伦去了泰勒的学校，这所学校主要是靠她的捐助才得以正常工作。乔治现在八岁了，他正在切尔西逞威风，小小的军官候补生，准备今后去马洛。

玛丽·安妮还在请客，但是变成单独招待了，没有男主人或户主。来客是菲茨杰拉德父子、拉塞尔、考克斯黑德-马什，还是原来的一群亲信，但是游戏的热情已没有了。一切都是勉强的，她在演戏。她的笑声是虚假的，她的微笑是装门面的，她的谈话是机械的，她的内心总是时刻有一种新的忧虑：“我的势力已不如从前了……完了……每况愈下了。”

一天上午，亚当先生来看她，说是约克公爵命令他来调查她结婚的日期、婚前居住的地区，实际上是调查她早年生活的一切情况。

玛丽·安妮冷漠但很客气地向他下了逐客令：“我过去的生活只与我自己有关，不关他人的事。无论是你，还是殿下，都无权过问此事。”

“夫人，我要向您指出，过去这些年里您完全知道您的丈夫约瑟夫·克拉克还活着，您对殿下说您认为自己是个寡妇的讲法是不对的。”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很好，那么，1804年初，有人起诉您，您瞒着殿下，由您的律师为您申请转账，从而私下解决了此案，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很巧妙地将她逼得走投无路了。玛丽·安妮耸了耸肩。

“我的律师和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出路。我并没有我丈夫死亡的确切证据。”

亚当冷漠而泰然的脸庞还是毫无表情：“您是否有您孩子的出生证？”

“不，我想没有。你为什么要看出生证？”

“一些我不必言明的人向我表示，说您在婚前就生孩子了。”

天哪！太放肆了。她全明白了。亚当派了密探去霍克斯顿，查到了查尔斯广场的邻居，把丈夫约瑟夫同他的哥哥约翰搞混了，把约翰的那群孩子栽在她头上，这些孩子现在都快成年了，天知道他们散居在什么地方。

“‘约’这个缩写字造成了误解，”玛丽·安妮说，“回到霍克斯顿去把你查到的情况弄准确。我丈夫有一个当牧师的弟弟，缩写也是一样的，但是名字却是詹姆斯[23]。如果能让你的调查进行得更顺利一些，我很愿意承认，我同他们兄弟三人全结过婚。”

“油腔滑调帮不了您，夫人。我很遗憾。请您把结婚的日期和地点告诉我。”

她绝不说。他可以到全国去跑。玛丽·安妮还记得她母亲嫁给鲍勃·法夸尔的婚礼。既然历史这么重要，亚当愿意的话，也可以把这事情查清楚。

“在伯克姆斯特德，”玛丽·安妮说，“到档案中去找吧。你会在那里找到有关我家庭的一些情况。如果你想再往前找，你得去苏格兰一趟。到草丛中去挖麦肯齐那个部落，或者到阿伯丁去抔鳕鱼。”

当晚，她气得脸色发青，忘掉了谨慎。公爵回来吃晚饭，玛丽·安妮向他发起了攻击。

“你怎么敢派那个人来审问我？用他的脏鼻子来探问我的事。”

她触到了公爵的痛处。他显得很尴尬：“如果你指的是亚当，那么此事与我无关。我只是告诉他设法找到你丈夫，狠狠地整他一下，把此事摆平。”

“好吧，告诉他，下次我不会给他开门了。我一生从未受到过这样的侮辱，天哪！这很说明问题。”

玛丽·安妮很想大吵一场，把事情弄清楚，朝他的脑袋上扔一只瓶子，把它们打碎，把他的脑袋、瓶子全打碎，都无所谓。但是公爵不发火。他坐在那里，显得很忧郁，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是这种表情，闷闷不乐，沉默寡言，就像一个受到伤害的小学生。

“我没有时间去管这一切。漫长的一天中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骑兵司令部的压力几乎把我压垮了，还不算格林伍德和亚当的抱怨。”

“可是，你还有时间去剧院。”玛丽·安妮说，“昨天我在报上看到了。那天晚上你捎话来说陛下将你留下了。”

“是的。等我在白克宫把事情办完以后，已经来不及回到这里吃晚饭了。”

“皇家剧院。凯里太太……她跳舞跳得好吗？”

“过得去。我并没有怎么注意。”

“也许，之后在晚饭时你注意到她了？”

公爵涨红了脸，喝了口波尔图酒，没有回答。这么说，威尔·奥格尔维说得不错，事出有因。玛丽·安妮捏紧了拳头，尽量想控制自己：“据我所知，她是个高个儿。这是个优点。不用怕躬腰，她够得上你的。对一个跳舞的人说来，折断的足背是没有多大用处的。”

公爵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地下室就传来了喧哗声。厨房里扭打起来了，是仆人们在打架？现在没有玛莎来维持安静了——她结了婚，走了。

“皮尔逊，看在上帝分儿上！”

大厅里人们都在窃窃私语、嘟哝和说话。公爵满脸通红。这场骚乱刚好可以成为回避问题的借口。

“天哪！晚上回到这样的地方倒是不错。仆人们在大吵大闹。我要是在营房里吃晚饭，倒会安静得多。”

“或者在剧院的更衣室里。”

皮尔逊回来了，一副抱歉的神态：“我很抱歉，夫人，有个女人说她是煤店老板的合法妻子，就是法夸尔太太一个月以前嫁的那个老板。那女人在大声叫嚷，要求法律和公正。”

“把她赶出去。”公爵咬紧了嘴唇，阴沉着脸。

“大家正在同她搏斗，殿下。她说的话不堪入耳。”

“她说什么？”

“她说，夫人，您鼓励她丈夫离开她，让他到格洛斯特广场来与费弗里太太待在一起，在地下室里发生的事会使全世界都吃惊的，更不用说楼上发生的事了。她说，这屋子只是个……”皮尔逊停了下来，咳嗽了一声，出于忠诚将丑话压了下去。

“把那女人赶走。”公爵重复了一遍，“把她关起来，让听差帮你。”

“好的，殿下。”

楼下又开始大闹起来。由于楼板很薄，因此在最后寂静下来之前他们听到了那女人尖叫道：“应该怪你们的女主人，下流的婊子。同一个结婚的男人上床，他还是个公爵，本该明事理一些。”

从前，这种话只会成为笑料，让人咯咯发笑和笑得透不过气来，她会模仿和重复这些话，而公爵会在客厅里听得哈哈大笑。今晚可不一样。他们像哑巴，像陌生人一样坐着，在当时情景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幽默感。尊严是最重要的。

“我们到楼上去吧。”

没有人去碰钢琴，也没有交谈，两个人各自捧了一本书，却都没有看。客厅的时钟嘀嗒响着，将时间推到了十一点。说时迟，那时快，十一点钟刚过，又发生了灾难性的事情——一阵震耳的门铃声、敲击正门的声音、门口的争吵声。公爵将那本没有看的书扔到地板上：“如果还是那个女人，我要叫卫兵了。”

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皮尔逊走了进来。

“对不起，殿下，打搅您了……夫人，有人来找你，而且非见不可。他说他的名字叫约瑟夫·克拉克。”

噢……是这么回事。约瑟夫选的时机再好不过了，倒像魔鬼一样聪明。一将，就完了。过几秒钟，就得投降……

“谢谢你，皮尔逊。我去见他。让他到楼下的小房间里去。你待在叫得应的地方，我可能会叫你的。”

玛丽·安妮站起身来，行了一个屈膝礼。公爵没有理她。这一讥讽的行动毫无作用，也许他认为本就应该对他行礼。玛丽·安妮下了楼，走进客人们等候接见的前厅。约瑟夫站在那里，或者说是他的影子，甚至不是他的影子，只是一幅漫画。他一副穷酸相，衣冠不整，一头白发拖到肩上，躬背哈腰，身子肥胖而臃肿，眼睛几乎是埋在松弛的脸庞中，下巴上的胡楂儿没有剃，嘴唇肿胀而干裂。

这就是她嫁过的男人，她爱过、珍惜过的男人，她孩子们的父亲，乔治的父亲。

她说：“你要什么？说得简单一些，上面有客人。”

约瑟夫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盯着她看，看她那袒胸的晚礼服、首饰、盘得很高的卷发。然后他大笑了一声，一个醉汉的毫无意义的傻笑。

“你看上去很迷人。”他含含糊糊、口齿不清地说，“粉红色一直很适合你。你结婚的时候不是也穿着粉红色的衣服吗？我似乎记起了放在床头的那件衣服。以后，在金街时，每逢星期天，你就穿着它。不过没有这些首饰。钻石很适合你。我以前设法给你买钻石，没有钱。我使尽了一切力量去省钱，可是你把钱全花了。”

这是一个头脑不清楚，意识因酗酒而变得模糊的人的呓语。他没有感觉，靠歪曲过去的事实来迎合他的梦。

“如果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那你是在浪费时间。”她的内心没有情感，只有愤怒。他是一个没有生命和血肉的空壳。她甚至无法同情他。他是一个死人。

“我要你回去。我要玛丽和艾伦。我要我的儿子。”

“你是说你要钱。很好，多少钱才能使你满意？我家里有二十镑。我可以给你。可以维持你一个星期左右，直到把酒瓶喝干。”

约瑟夫朝她身前走了一步。玛丽·安妮朝门口走去：“宅子内全是仆人。我只要吆喝一声，他们就会把你扔出屋去，所以请不要碰我。”

“他在这里吗？”

“谁？”

“那位大人……”他举起手抑制地傻笑，然后放低了声音，将脑袋朝房门一扬，“我好好地吓了他一下，我见了他的律师。他们说，不要上法庭。”

“你是说你见过亚当了？”

约瑟夫又傻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醉醺醺地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摇了摇手指，小心地选择着词汇。

“见过一两个人，他自称为财务大臣，不记得他名字了，不过我把情况告诉他了。啊，是的，我设法将所有细节都告诉了他，我们如何在巷子里接吻和拥抱，你最初是怎么对付那个印刷商的，狡猾地不提你的继父。我也告诉他你如何逼我哥哥自杀，把他和我的财产挥霍殆尽，然后在我病得快死的时候，带着余款溜了。那家伙看来很感激，很客气。他表示了最深切的同情，并且说他会警告那位大人，不要再受骗了。”

玛丽·安妮叫来了皮尔逊：“带这个人出去。”

“不要这么快。”他说，“还有事要告诉你。”

“我已经听够了。”

“我想起了很多小事情。你是怎么把你自己的妹妹变成厨师的，鲍勃·法夸尔的女儿，让她围上围裙。我告诉他你母亲收房客，收房客是掩盖某些事的很好的伪装。啊，是的，他非常感激，他都记了下来，把一切细节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谢谢你，克拉克先生，这都是很有用的。’”

皮尔逊正站在那里，还有听差，他们听到了他说的话。两个人睁圆了眼睛，望着玛丽·安妮，等待着进一步的命令。

“把他带走！”

没有扭打，没有骚乱。他没有像煤店老板的妻子那样被抬走的。他手中拿着被揉皱了的帽子，拖着蹒跚的步伐，点头哈腰，目光斜视，颤悠悠地走过大厅。

“星期六我会等你和孩子们的。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马上就要到了。我们要同往常一样举行一次家庭庆祝活动。你还记得我们过去在金街时是如何庆祝的吗？”

他们把他推下台阶。前门关上了。皮尔逊将目光转移开，带着两个听差回到厨房去了。玛丽·安妮转过身去，看见公爵站在楼梯顶上。

“我摆脱了他。”

“我看到了。”

“不仅是喝醉了，而且是疯了。”

“显而易见的。”

“对那些喜欢听闲话的人来说……你去哪里？”

“我叫了马车。今晚我不在这里睡觉。”

“为什么？”

“我一早出发。十点半就得到温莎。”

“你刚才没说。”

“我忘了告诉你。”

两人之间的接触也毫无作用，只是呆板的、形式上的礼节。公爵走之前用嘴唇在她的手上蹭了一下，嘟哝了几句星期五吃晚饭的事。玛丽·安妮听到马车离去了，然后心情沉重地上楼去了。她在卧室的镜子里望着自己的脸。眼睛是焦虑的，睁得大大的，缺乏神采。从鼻子到嘴巴有两条泄露天机的皱纹。再过一个星期她的生日就到了，她要满三十岁了。玛丽·安妮坐在镜子前，抚摸着皱纹。没有人可以交谈，连玛莎都不在。

十一日上午，有人给她送来了一张字条，是公爵的笔迹，上面说：“六点钟亚当会来找你。”没有别的话。没有提他来干什么。玛丽·安妮整天没有出去。她坐着，等着。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匆匆地到各个房间走了一遍。先是孩子们的房间，由于他们都不在家，所以很整洁。玛丽（现在快十三岁了）的房间是朴实而富有宗教色彩的，放着《圣经》，挂着圣徒的肖像——快要长成大人了；艾伦（十岁）的房间更具有孩子气，放着一根跳绳用的绳子、两本诗集（浪漫主义的），床上挂着公爵的彩色大肖像，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用图钉钉上去的；乔治的房间里有几盒颜料、几盒弹子以及缺脑门断胳膊的兵士，又是公爵，骑在马上和乔治本人当军官候补生的照片——切尔西军校里一些小男孩在进行操练。

前门铃响了。玛丽·安妮匆匆地下楼去。不是亚当，是威尔·奥格尔维。他们东拉西扯。玛丽·安妮没有提起已经发生或者可能发生的事。她感到奥格尔维在仔细地观察她，期待着什么，但是她装得似乎一切与往常一个样。近来，战事没有出现什么情况，在过去的几个星期中，他们之间的交易也放慢速度了。他随便提了一下提职的事。玛丽·安妮耸了耸肩——最近什么也没办成。奥格尔维也不逼她，然后，在告别后下楼之际，他吻了一下玛丽·安妮的手，顺便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看到那个跳舞的凯里太太住在富勒姆。”

“噢，是吗？我对她不怎么了解。皇家剧院，是吗？我没去过。”

“你处境不妙。人人都吹捧她。我知道殿下认识她，曾为她在富勒姆举行过一次宴会。”他临别时说这些尖刻的话来祝她诸事顺遂，真有意思。

亚当是六点整到达的。玛丽·安妮在客厅等着，穿上了晚宴服，脖子上围着公爵送给她的钻石项链。

“我担心我的使命不是很愉快的。”亚当开口说，“这次的会晤不是我自己选择的。”

“请说下去。”

“约克公爵殿下命令我通知您，夫人，从今天起，您同他的关系应该停止了。他不想再见您，也不想再同您联系。这已经是定局了。”

玛丽·安妮感到自己脸上一下子血色全无。她没有移动身子，只是将身后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殿下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没有，夫人。只是有些事实曝光了。说明您一直在骗他——关于您的过去、您的家庭以及其他许多未指明的事。殿下以为您是寡妇，可是您的丈夫企图到法院去告他犯通奸罪。这不过是许多细节中的一件。还有您的挥霍，经常要他破费，这一切都激怒了殿下，令他无法再忍受了。”

“我花了所有的钱，都是为了他。这住宅，韦布里奇的住宅，都是他要的。”亚当抬起手打断她。

“请原谅，夫人，请不要解释。殿下还命令我说，如果您举止得当，他愿意每年给您四百镑津贴，按季支付。但是他认为自己并没有义务要这样做。这仅仅是出于他的慷慨，只要他认为合适，随时可以取消这笔津贴。”

玛丽·安妮惊骇地看着他。四百镑？她的债务就将近四千镑……唉，光是他建议、他坚持要她改建的韦布里奇住宅，至少就花了两千。那庄园、花园……

“你一定听错了命令。”玛丽·安妮说，“殿下是知道经济上的困难的。他绝不会提出四百镑一年的，仆人的工资和工作服就要花去其中的四分之一。”

“只有四百。”亚当重复了一遍，“至于已有的债务，殿下不予承认。您必须通过出售这屋子里的东西来尽量予以解决。”

玛丽·安妮试图思考，做个安排，设想一下未来。她该住在哪里？会发生什么情况？乔治在军校，乔治会怎么样？“我的儿子，”她说，“我的儿子会怎么样？殿下曾经保证要培养他的。他在切尔西上学，一两年之后就该上马洛学院了。他已经被录取了，我见过军校的校长。”

“很遗憾，夫人，我没有接到有关您的儿子的指令。”

她开始充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必须告诉仆人们，把工资付清，把所有人全部解雇。必须偿还所欠商人的债务，拉下窗帘，卷起地毯，卖掉马匹和马车，并且在极端混乱的情况下设法通知朋友和家人，一切都完了……怜悯的目光，勉强的、虚假的同情，讥讽的手势背后的讥讽的微笑……

她说：“我必须见殿下。他不能不说一句话，就这样离开了我。”这时，她感到恐慌和紊乱，整个世界都崩溃了。

“夫人，殿下拒绝见您。”

亚当鞠了个躬就走了。玛丽·安妮并不想挽留他。她坐在窗户旁，哆嗦着。她想：“这不是真的。全是噩梦。或者是亚当的谎言，逼得他这么做的。今晚他会来做出解释的，他马上就会来这里。他跟我说过，星期五来吃晚饭，他不会失约的。他最后说的那件事，就是星期五来吃晚饭。”玛丽·安妮继续坐在客厅里等着。七点、八点，没有传来马蹄声。她拉下铃叫来皮尔逊。

“皮尔逊，一定是产生了误会。派个人到波特曼广场去问一下，殿下是否回家吃晚饭。告诉厨师，不要让菜凉了。”

这是为了挽回她和大家的面子，想出来的笨拙的托词。他们也知道要出事了。相信仆人们会嗅到威胁和灾难的。

皮尔逊回来了：“请原谅，夫人，没有人知道任何情况。波特曼广场的仆人们以为殿下在这里。那里没有安排晚餐，他一定会回来的。也许，殿下在骑兵司令部耽搁了。”

耽搁了？胡扯！很可能去剧院了。到富勒姆寓所去准备卧室了。摆好拖鞋，在梳妆台上放上香水，帷幔后面并排摆着枕头。

“皮尔逊，快到九点时，再派一个人去。也许你是对的，他被耽误了。”

九点半时，皮尔逊来到她身边。“殿下已经回到波特曼广场了。格林伍德先生同他在一起，还有亚当先生。他们正要吃晚饭。殿下的仆人叫我交给您这个。”他将一封信交给了她，她就把它撕开了。这是公爵的笔迹，但不是他的文体——行文夸张，用词拘泥，是用法律词汇堆砌起来的律师信件：

你应该记得我被迫雇用律师来处理我因你而受到威胁的那个案件。那次调查的结果第一次使我有理由对你的行为形成不良的看法。因此你不能责怪我仓促而匆忙地做出不利于你的决定。但是当人们终于将证据提交给我，你是无法反驳这些证据的，我的性格和处境决定了我要遵守我已做出的决定，绝不能后退。我们之间的会面会是很痛苦的，也不可能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因此我必须加以拒绝。

慌张和恐惧的心情立即消失了，她反倒是怒火中烧。她奔上楼去，找了一件斗篷，往肩上一披，就打开了前门。这是一个温暖的五月之夜，夕阳放射着金色的光芒。玛丽·安妮沿着格洛斯特广场朝波特曼广场跑去。她不在乎什么人看到了她，什么人转过头来。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见到他，面对他。要等格林伍德和亚当离开之后才管用。她就站在波特曼广场的拐角上看得见有立柱的门口的地方，注视着气窗。一个小时过去了。她不在乎，她等着。过路的陌生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两个模糊的人影终于出现在门口，走了。当时天色已暮，整个广场都处于阴暗之中。公爵的马车很快就驶到门口。这就说明问题了。今晚他不是在波特曼广场睡单人床，而是去富勒姆睡十英尺的有弹性的软床。玛丽·安妮穿过广场，当正门打开，出现拿着公爵的衣物和行李的仆人时，她就登上了台阶，走进了大厅。

“晚安，鲁道维克。”

仆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晚安，夫人。”

“殿下在哪儿？”

“夫人，我不知道。”他哆哆嗦嗦，脸色苍白地朝楼梯望去。玛丽·安妮撩起了裙子往楼上走去，清晰而大声地说：“都准备好匆匆搬到富勒姆去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仆从一间卧室里走出来。“滚开，让我过去！”玛丽·安妮将他往旁边一推，那人惊讶得没有去抓她，让她过去了。

“这么说，这就是单身汉的卧室了。我很高兴见到它。”她身上裹着斗篷，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公爵正弯下身去换马裤，抬着一条腿，脚搁在椅子上。

“您没穿好马裤，我就撞进来了，请原谅。不过，再怎么说，这不是第一次了。有一次在荷兰，法国人也是这么看到您的。如果我没有记错，弗兰德人也见过。”

公爵伸手去取睡衣，脸涨成暗紫色。玛丽·安妮“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倚在门上哈哈大笑。

“哎哟，天哪，不用为我感到害羞。我对内裤是很习惯的。这条裤子我在格洛斯特宅邸见过五十次了，是洗衣女仆洗了，挂起来吹干的。嗨，祝您晚安。”

玛丽·安妮用手装成喝酒的样子。公爵拉上了睡衣，恢复了尊严。

“我恳求您。”他说，声音低沉而急促，“马上离开这幢房子，否则我的仆人会把你扔出去的。看在过去以及我们之间曾有的关系分儿上。”

“看在过去的分儿上。”她学着他的样子说，“提醒得很好。我应该记住，而您可以溜走并忘却。我的上帝，您记起了一些事。至少您已经吃过饭了，您仆人是这么说的，所以您就不必大嚼备在富勒姆的食物了。我记得，是冷汤，加上羊肉。凯里太太喜欢羊羔肉加菠菜吗？点心是硬的，还是松的？或者她不敢吃？我很高兴，她的体重同你差不多，这样她得天天锻炼。如果她在被窝里快速旋转的话，会把布弄坏的。”

“把她带走。”公爵对侍候着的仆人们说。

几天以前的一个晚上，她自己也曾用过这样的词汇。“把他带走。”她曾在格洛斯特宅邸说过。当时的对象是约瑟夫。她的仆人听从了命令。这次她一个人站在楼梯顶上，没有人碰她。她微笑着向公爵鞠了一个躬，最后一次行这样的屈膝礼。

“我这就走。但是我先得告诉您一件事。如果您不再庇护乔治，不再庇护孩子们——不用管我，我能照料自己，我是个女人——您会因此而吃苦头，并会感到终生遗憾的。我会让您的名字……遗臭万年。记住……好吧，我祝您好运。”

玛丽·安妮向仆人们挥了挥手，走下楼去，穿过了广场。她自己的屋子一片漆黑，灯光全熄灭了。她敲了三次门，拉了三次铃；没有人应门。耗子和沉船的故事？她耸了耸肩。一会儿她就听到了马蹄声，那是驶离波特曼广场的马车声。夜是宁静的，温馨的，满天星斗。

8

反应是快速而突然的。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她不安地睡了五个小时以后，觉得一切都是梦。是亚当这个恶毒的密探，挑拨了他们的关系。一切都是可以解释清楚的，再见一次面，忘掉昨晚的那次，就可以消除错误和误解。公爵说的并不是真心话，她会把他争取回来的。她寄信到波特曼广场、富勒姆，星期五将信寄到奥特兰兹，甚至寄到温莎。回复是两张简短的纸片。

“如果对我们两人有一点点好处，我不会不满足你想见我的愿望的。但是我认为，在目前情况下，见面对我们两人都是很痛苦的，因此我必须加以拒绝。”那文体又不是公爵的，而是格林伍德的。是格林伍德和亚当站在他身后，挑拨他们两人的关系。

“我完全理解你对你子女的关怀，但是我无法答应我不一定能做到的事。至于韦布里奇，我想你最好把你的家具搬走。”

把这幢房子腾空以后留给凯里太太？难道说从奥特兰兹到富勒姆的住宅太远了？

玛丽·安妮拿着这些字条，坐着。不能再骗自己了。这不是一个梦。她只不过是加入了被他抛弃的情人的队伍，这些女人都被他玩弄过一段时间，现在时间到了。他没有勇气当面对她说。因而需要用调查她行为这种站不住脚的借口和亚当编造出来的指控，目的是要使他良心上好过一点。一个不能再获得欢心的女人是个累赘。滚，越快越好，给下一个让路。如果你要补偿，那就去找律师，但是在律师进攻之前，要让他小心一点。嫡系王子是不会屈服于敲诈的。律师和当事人会坐牢的。因此……要么笑嘻嘻而且有风度地接受你的罢免，要么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蹲在纽盖特监狱……随你选择。

玛丽·安妮将这两张字条和上百封其他信件放在一起，这些全是情书，用红绸带捆得好好的，然后派人把她的律师科姆里先生请来了。她把真相告诉了他（她对他太了解了，不会祈求他的同情），然后说：“我能不能要求他进行补偿，赔款？”

“不行。你没有书面的契约。”

“他以前所做出的承诺呢？他常常发誓说，没有任何事情和任何人能将我们分开，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他会照顾孩子们的。”

“只是一些口头上的承诺，没有写入文件。”

“我保存着他所有的信件，就在这里，你可以看。”

律师摇摇头，噘着嘴，拒绝了：“在法庭上，一个男人和他的情妇之间的私人信件，没有提到财产和赠与、津贴或年金的，是毫无用处的。我很遗憾，但是没有补偿。我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去见亚当先生，安排一下年金的支付问题。经过了这么一段豪华的生活，四百英镑一年是很少，但当然事情也只能这样了。你必须量入为出。”

“我的债务怎么办？谁来支付？我欠你至少有一千镑了。”

“殿下可能允许你卖出这幢房子。我估计它值四千镑。这笔钱可以支付一部分未偿还的债务。”

“那些信呢？”

“什么信，克拉克太太？”

玛丽·安妮指了指用绸带捆着的那包东西：“这些情书。对世人来说，它们值多少钱？它们不全是热恋中的胡话，你要知道，科姆里先生。殿下常常是很不谨慎的。这里有提到陛下、王后、威尔士王子、公主、肯特公爵的话。我想，如果王室看到这些……”

科姆里先生显得很严肃。他抬起了手：“那么，我给你的忠告是把它们烧了，立刻就烧。对你和你的子女来说，任何企图攻击殿下或王室任何人的行动，都会是灾难性的。这点我是可以肯定的。”

这是律师的看法。好吧，她不会坚持的。她不会提此事，但仍保留这些信件。

“谢谢你，科姆里先生。我就靠你了。那么你马上去见亚当先生吗？”

“我今天就去见他。与此同时，你有什么打算吗？你还准备住在这里？”

打算？她没有打算。她的世界崩溃了。不过，没有必要让科姆里先生知道这一点。他要管的是钱，而不是惊愕的感情、遭到羞辱的自尊心以及激愤的要求公道的感觉。

“我想我会离开市区，住到朋友那里去。”她暗忖，至少去哪个朋友那里，住什么地方，走着瞧吧。还会留下多少个马屁精，也许他们全去富勒姆侍候了？不到一个星期，事情传出去了，情况就会明朗的。嘁嘁……喳喳……你听说了吗？……是真的……殿下把她扔了……这淫妇是活该……他是该让她滚蛋了……每个淫妇都有她得意的日子，她的好日子结束了。

卷起地毯，挂出“出售”的牌子。但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是多么痛心，或者这对她意味着什么：丢失了面子、地位、派头和恩宠，且不说失去了一个人，而那个人还是王子——当她的头靠在王室的枕头上时，拥抱都具有显要的价值，但不管是不是王子，共同的经历是会产生感情的。多变的、暂时的、持久的，这有什么关系呢？无论相处三个小时还是三年，肉体与肉体之间是没什么区别的。但经过三年忠贞的关系，他们对彼此了如指掌。手、股、肩都熟悉了，包括情绪，吃早餐时的性情，午夜后毫无理由的大笑，毫无拘束的亲昵行为，占有的骄傲，内心的喜悦，以及知道“这个人是我的”这一点。现在一切都完了。因此，她必须假装，让世人看到她无畏的一面，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最不光彩的谎话，如果不光彩的谎话能减轻她的羞耻的话。

“殿下债台高筑。（用事实来点缀谎言，总是有用的。）我不忍心再成为他的负担，所以我打算离开格洛斯特广场的宅邸，卖掉大部分家具，把剩下的保存起来，韦布里奇也照此办理——他供不起呀！这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是很痛苦的，但是这样的确会好一些。我将带着我的孩子去乡下，等情况好转了，我再回伦敦。可怜的亲人，他一心扑在该死的战争上，基本上是睡在骑兵司令部的，我根本见不到他。”

如果她说的次数多了，她真会相信的，她的朋友们或者最要紧的——她的家人，尤其是她母亲和查利，也会相信的。至于比尔嘛，也许比尔会说：“我早就对你说过。我曾经一再地警告你，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然后胆怯而腼腆地，不过又充满信心地，再一次向她提起阿克斯布里奇小屋。“目前我只能做到这一点，但是以后……”

实际上，最后一个知道的应该是比尔。朋友的关系越是亲密，羞愧的痛楚也越厉害。玛丽·安妮听说他将在六月赴布宜诺斯艾利斯进行考察，感到很宽慰。等他回来再告诉他，时间很充裕的。

孩子们——如何面对孩子们呢？玛丽十三岁了，具有敏锐的观察力，而艾伦十岁了，十分好问。住在梅·泰勒的小小的寄宿学校是可行的，但是要考虑到假日，要进行安排，搪塞一些疑问。“可是我们为什么要离开格洛斯特广场呢？”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应该是：“宝贝，伦敦的开销太大了，住在乡下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到时候，她会去借别人的房子的。

爱尔兰。去爱尔兰的菲茨杰拉德家怎么样？父子俩曾一再宣誓表白他们的友谊。“您万一需要任何帮助，尽管来找我们好了。”玛丽·安妮试探了一下，发现出现危机时，圣乔治海峡是一个很有效的分界线。两人都表示拒绝，不过都有借口：爱尔兰的气候太潮湿，他们知道，玛丽·安妮不会喜欢的，而且杰米·菲茨杰拉德的妻子比较狡猾，威利工作很忙，再说生活也是个问题，等等。不过他们也许能在秋天见面。

换句话说，克拉克太太，毫无办法。至少目前是如此。议员的行为必须谨慎，即使是激进的爱尔兰议员也是如此。不过时间会表明形势将出现什么变化。玛丽·安妮想起了杰米·菲茨杰拉德在格洛斯特宅邸喝下三杯波图尔葡萄酒后写的那些信件以及他在晚宴上悄悄说的那些事。无怪乎他的妻子很狡猾，她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他妻子要是看了那些信，还会更加狡猾的，这些信全用带子捆着，放在一只整洁的小盒子里。还有谁曾经起誓表白他的忠心和友谊？威尔·奥格尔维，不过他没有将手放在心上发誓，他们只是共同从事一种交易的坦率的伙伴关系。交易吹了，玛丽·安妮等待着简短的话别。她也许能骗别人，但她骗不了威尔。

就在她试图决定卖掉哪些家具、寄存哪些家具的那个上午，奥格尔维来了，还是像往常一样彬彬有礼，随随便便。

“不要惊慌，”他冷静地说，“把最好的留下。财产是一种投资，你会需要它们的。扔掉那些破烂，那些华而不实的小摆设。目前它们具有某种名人价值，卖得出价的。”

玛丽·安妮仔细地打量着他。他的态度没有变。

她说：“我以为见不到你了。我想你大概转到富勒姆去了。”

“在那里没有生意可做，”威尔答道，“她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待长的。我估计她能待六个月左右。”

“以后呢？”

他耸了耸肩：“事实上，我的牌还押在你身上。我觉得你很可能会再得到他的。”

形势变了。玛丽·安妮觉得内心又升起了希望。

“什么事情让你产生这种想法？你听到什么传闻？”

“只是亚当和格林伍德这两个人对你进行了诽谤。他们当然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我们的生意损害了他们秘密的货币市场，所以你必须走开。这件事已经酝酿了好几个月，早在戈登接替克林顿当上陆军大臣时就开始了。顺便说一句，是亚当将殿下介绍给凯里太太的。她没有头脑，因而并不危险。”

“可是公爵爱上了她，不是吗，威尔？”

“昙花一现的人物，刺激一下吃腻了的胃口。他工作太累了，而且对批评异常敏感。你等着瞧吧，还会有更多批评呢。在即将到来的季节中关注议会吧。辉格党正想要什么人的命，没有人比忙忙碌碌的陆军总司令更合适的人选了。”

玛丽·安妮思想上的混乱突然安静下来了。威尔的评价是现实的、清醒的，他的话都是大实话，非常尖锐，与比尔的伦理上的抑制完全不同。从威尔这里得不到同情，得不到阿克斯布里奇的小屋，却可以在精神萎靡时得到激励，得到鞭策。

“好吧，”她说，“是你让我陷入这困境的，是你和托姆·泰勒两人干的。现在该怎么办？”

他内行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脸，将由于缺少睡眠而加深并显露的皱纹往上捋了捋。

“你要我直说吗？”

“是的，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烦透了马屁精。”

“那就静静地待上一年，休息一下。焦虑对一个女人的容貌是极其有害的，尤其是对你这样依赖魅力和幽默的女人。你的头脑里并没有高明的想象力。起作用的就是你的眼神。”

“你建议什么，去女修道院？”

“不。过六个月无聊的生活，自己睡一张床，除非你还藏着恋人，能偶尔叫来陪你玩玩。不要担心费用，游戏还在继续。”

玛丽·安妮望着他，笑了笑：“你找错了职业。你应该当一个开药的医生。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吃药片是不管用的，只能喝香槟。游戏怎么继续？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到目前为止，分手只是种流言，还没有传播开来。那些小人物还以为你是有影响的人物。军队晋升是不行了，但是还有许多政府部门，我知道如何去控制，你可以骗那些主顾，仿佛你还有王室的支持。你还可以弄到钱，错不了的。以后，等凯里太太的命数一尽，你又争回了你的地位时，我们会把情况弄清楚的。顺便问一句，你保留着他的信吗？”

“封封都在。”

“好姑娘。也许会用得上的，把它们锁起来。与此同时，如果你的朋友中有辉格党人，抓住他们，放开保守党人。这个联盟不会再延续一年的。”

“你不会是说，辉格党人要上台吧？国王不会要他们的。”

“他们不会像你所说的那样‘上台’，但是作为强有力的反对党，他们会使自己成为很讨人厌的人物，他们会嗅出任何有利于他们事业的丑闻。在这种情况下，你我会发现他们是很有用的。但是目前不要管它，一步一步来。我想你的科姆里律师已正式代表你从亚当和格林伍德公司争取到了他能争取到的一切？”

“一年四百英镑以及这幢房子的租金。再也没有别的了。”

“正是一个女人能得到的最不幸的待遇，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也是王室最典型的赏赐。顺便说一句，失去恋人的不是你一个。威尔士王子现在与赫特福德夫人同居，玛丽·菲茨的体重减了十四磅。”

“最后他会回到她身边去的。他总是这样。菲茨在他年轻的时候就迷住他了。我相信这是唯一的答案。”

“胡说，果子的汁越多，掉下来碎得越厉害。如果你不能找回约克，我会给你找一个替代的人。你知道，还有五个兄弟，全都是精力充沛的。”

“谢谢你，一朝被蛇咬……我宁愿要一般的贵族。我会记住你说的关于辉格党人的话的。你认识福克斯通勋爵吗？”

“威廉·普莱德尔-布弗里，那位激进的勋爵？早年在法国度过，常常谈论革命的那个人？我见过他两三次。很热烈，但很动人。”

“几个星期以前，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曾到我剧院的包厢里来过。之后我就没想起过他，但是当时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他很有吸引力。”

“那么，如果你能将他钩住，就钩住他，他也许会成为很有价值的盟友。还有哪些崇拜者可能跳出来帮忙？那位值得敬重的道勒不可能离得远远的。”

“比尔要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他不能算。有个考克斯黑德-马什在埃塞克斯，但是同所有的人一样，受到妻子的约束。不过，他对财产抓得很紧，可能会帮忙的。我也许能在他那里混上六个来月。我的两个爱尔兰朋友很令我失望，否则都柏林倒是很有趣的。要立刻得到答复当然是很容易的。曼纳斯将军的儿子拉塞尔·曼纳斯，另外一个议员，非常想听我的调遣。只要说一声，他在柏林顿老街上的住宅就是我的了。”

“如果房子空着，那就弄过来。”

“房子不空。麻烦就在这里。他要去那里侍候我，并得到报酬。”

“你总可以说精神不济啊。”

“三个晚上是可以的，两个星期就不行了。我还是演习一下，说他鼻塞等等，而不必去想另一个借口去住上十四天……是的，柏林顿街可以成为我的临时住所。再说，他有个有钱的姐夫，名叫罗兰·莫尔特比，他的账单全是这位姐夫支付的，莫尔特比是伦敦城内鱼商厅的企业家。通过他们我们还可以赚点钱——他们认识许多人，全都是盯着别人下身的色鬼。”

“说下去，说下去。越听越有劲了。”

“天哪，我把莫伊拉勋爵给忘了……他是我手中的一团泥，或者说，在我四月份见到他时是如此，两个月会有变化。但一切都是光明正大而正确的，没有乱七八糟的事。他对乔治很感兴趣，还同他玩打仗。我觉得，一个受到痛苦煎熬的女人哭哭啼啼的诉说会赢得他的。”

“把他留着备用，玛丽·安妮。他是这副牌中的最后一张。”

“等其他方面全失败时才启用？”

“等最后一粒籽挤出来时。现在，听我的劝，放松一下，离开伦敦。忘掉殿下六个月。我只要求这一点。”

真奇怪，由于他的这次来访，玛丽·安妮精神大振。在这以前，她感到昏头昏脑，麻木不仁，毫无办法。她的情绪极坏，她在这世界上毫无希望。现在，听他聊了一阵，她感到了欢乐。沮丧的心情消失了，忧郁的情绪被抛到了窗外。厄运是该遭到打击、与之斗争、加以驱除的小魔鬼；好运是一个应该抓紧、把牢和捍卫的幽灵；生活是冒险，是盟友，而不是敌手。玛丽·安妮不再多愁善感，而是冷静清醒地在她的财物间走来走去，将好东西和垃圾区分开来。

“那些可以不要，还有那个，这些也一样。”

吊灯、台灯和配好的窗帘——有设备的房子价格要贵一些。“但是那个我要留下的，还有这个以及那十二张椅子。”这有点像六年前在金街的时候那样，法警来了，约瑟夫处于昏迷状态。仅仅是六年以前吗？很久了，好像过了一世。这次也该怪约瑟夫，就同金街那次一样，是约瑟夫和亚当两个人通过谎言和奸诈的手段弄成这样的。“是的，把那张有帷幔的床卖了。它会很值钱的，尤其是当人们知道谁曾在上面睡过的时候。把那床垫也卖了，它已经用过一阵子了。但是床单不能卖。我要留着由姓名的首字母交织起来的图案。”

是伤感的情绪？不，都是生意经。万一事情闹了起来，也许奥特兰兹的公爵夫人会喜欢它们的。她会对出售这些东西做出反应的。“我有一些床单，殿下也许会喜欢的。用过几次了，但还很完整，上面还绣有姓氏。如果您不买，那就要送到克里斯蒂那里去公开出售，加上何时最后一次使用以及何人曾用过的细节。我之所以向殿下提供第一优先购买权，完全是出于体谅，以免败兴。”值一百几尼？公爵夫人是出得起的。她可以买下那些床单，改改给斗牛犬用。

“一个结实的盥洗架值多少钱？”不，不是拿去拍卖。是另一桩同戈登上校的私下交易。“克拉克太太知道骑兵司令部缺乏设备，由于战争而出现了物资奇缺，因而很高兴出售一个大盥洗架，保证牢固。供陆军大臣戈登上校使用。前不久是安装在格洛斯特广场18号，总司令本人也使用过的。如果他拒绝私下交易，那就送到克里斯蒂那儿去，或者送到伦敦交易所去要双倍的价格。”

戈登是不敢放手的。他将不得不勉强拿出钱来堵住人的嘴。其他还有什么纪念品可以赚上一笔，让相关者瞪大了热切的双眼，争相举手购买？从洗衣妇那里取回睡衣，然后撕破。寄给凯里太太，加上一块肥皂和一卷棉花。

也许，寄一条内裤给王后？“您最忠诚的仆人，玛丽·安妮·克拉克，知道陛下对约克和奥尔巴尼公爵，费雷德里克·奥古斯塔斯王子的深厚感情，特冒昧地寄上曾经裹在您二儿子下肢上的这一感人纪念品，是我很惊讶地刚在客厅沙发上发现的。”这一定会在温莎引起骚动，在她的贴身女仆中引起震动。

威尔·奥格尔维是正确的。游戏还在继续。有些傻瓜还愿意为官职和地位付钱，以为她能在适合的场合帮人走后门。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于是钱就转了手。在出售格洛斯特宅邸、存放好家具之后，柏林顿街就成了玛丽·安妮的活动中心，而拉塞尔·曼纳斯，那位议员（他有个可爱年轻的妻子在乡村，在威尔士的某个地方）尽管鼻塞，还是成了她家的男主人。当议会于夏季休会时，妻子们都要求丈夫回家，玛丽·安妮的总部就换了地方。钱越来越少，休息却是极端必要的。她忍受住了鼻塞，但是神经仍然紧张。在非常恼火的情况下她给公爵写了张条子：“我急需一百英镑离开城区。我的债务尚未付清，债权人追着我。卖房所得的钱全付给了那些穷一些的商人。如果您连这点也不给我，那我就要到你家门口来扎营了。”

她接到了回信和二百英镑的钞票。信是一个仆人从波特曼广场送来的。来人说殿下一个人在那里，亚当先生和格林伍德都不在他身边。这么说……当那些密探不在的时候，他会感到良心不安。信上说，他希望她身体不错，孩子们都同她在一起。她不必为乔治担心，他的上学问题已经解决了，他的前途是有保证的，他答应这一点。至于她本人以及眼前的处境，有一幢钦赐房可供她使用，目前这幢房子正空关着，等待着合适的住户，她可以用到那位住户出现为止。那幢房子离伦敦很远，在埃克斯茅斯，但是海边的空气无疑会有利于她和她的子女，他希望她能在那里一直住到冬天过去。他是她忠诚的弗雷德里克王子。

富勒姆的吸引力是否开始减弱了？依她看，还没有。如果是这样，公爵绝不会让她去德文郡。离开伦敦两百英里可以让他松口气，获得自由。同他一年前的信相比，这一封是多么不同啊！玛丽·安妮从寄自韦茅斯的那包信中抽出了一封。“我怎样才能对我最可爱的、亲爱的爱人充分地表达她那亲切而秀丽的信件给我带来的喜悦，以及看到她在信中对我说的那些体贴的话，我是多么感动。千百万个谢谢，我的天使，你放心，我内心充分感受到你的爱，我的幸福是完全建立在它上面的。”等等。最后是：“上帝保佑你，我自己的亲爱的、亲爱的宝贝。我要是再写下去，就会错过邮差的。啊，相信我，我永远，至死都是你的，你一个人的……”

她把信放回到用缎带扎着的那堆信里，将这些信一起放入黑色马口铁盒子中，为了确保安全，这盒子放在她箱子底下。这么说就要去埃克斯默思了，脚趾里夹着沙子，脸上长出雀斑，带上孩子们，带上母亲、伊莎贝尔、伊莎贝尔的丈夫；带上查利，他又从另外一个新团来度病假，他已经离开了骑兵，调到了步兵五十九团去了；带上梅·泰勒和她的妹妹，学期结束了，两人无处可去；带上可怜的科里先生，医生要他呼吸海边的空气，伦敦又没有人要他教音乐；还有玛莎——感谢上帝，玛莎受够了那个煤店老板以及在伍尔维奇一间卧室兼起居室的房间里过着重婚生活，很想再为十几个人管家。欢迎所有人都到埃克斯默思的钦赐宅邸中去。曼彻斯特的住宅很宽敞，可以住下所有人，至于食物账单嘛，可以寄到奥特兰兹的公爵夫人那里……那就休息，放松，忘却过去和将来吧。整天躺在太阳底下与孩子们玩。

冬天怎么办？到时候人们都匆匆地需要找庇护所，西部的雨和雾会令人的兴致降到零度。回到柏林顿老街还是朝东去埃塞克斯，暂借一下拉夫顿的房子，与考克斯黑德-马什在一起？

考虑到她曾为他们大家都干过那么多事：提供职务、地位、外快，这些人中至少有个把人是慷慨解囊的。换句话说，找套房子，继续干下去。

9

“我告诉你这是真的。”

“可是，好兄弟，这是难以置信的。”

“也许是难以置信的，但是你不了解费恩。从一开始他就恨我，其他人也是这样。我一进这个团就知道我犯了个大错误。他们尽一切力量弄得我日子非常难过。他们是得到了上层的命令，这是显而易见的。我从食堂的流言蜚语中也听出了这一点。‘小心点，汤普森，指挥官要整你！’我说：‘理由呢？’开始他们不肯回答，但是在我一再催问下，他们告诉了我：‘你姐姐与总司令吹了，这是件极糟糕的事。在骑兵司令部她的名声一塌糊涂，人人都知道此事。与她有牵连的人，全得革职。有人在指令中看到了这一点，我不能告诉你是谁。’于是我生病了，你知道我病得多厉害……三个医生告诉我，我不适宜值班。我就请病假。那位指挥官费恩上校批示说他无权给假，我必须向督察校官提出申请并寄上医生的证明。当时那位督察校官在纽瓦克，而我在利兹。我痛苦得受不了了，我不能耽搁，我必须到伦敦去寻找最好的治疗。所以我就走了，到了城里寄了一张医生的证明回去。当你在拉夫顿护理着我，我两处生着乳突炎，痛得快要发疯时，他们策划了这事。”说着，他将《公报》朝她脚跟前一扔——“五十九步兵团的查尔斯·法夸尔·汤普森上尉已卸任。”

玛丽·安妮望着他闪光的眼睛和颤抖的双手。他不再是一个成年男子，而是巷子里的一个小男孩，他在说：“这不公平。那个大人打了我。他的力气比我大，他把我踢到阴沟里去了。”而她正在为他擦鼻子、擦眼泪，说道：“我会照看你的，你别怕。”她怒火中烧，气呼呼地抓起手边最近的工具——一只破锅、拨火棍、没有头的扫帚——就沿着巷子去追那个流氓。她拿起《公报》，又看了一遍那条通告。

“别担心，查利，我会让你官复原职的。”

“你怎么做得到呢？你再也没有势力了。你丢掉了工作，我也丢了工作。我们完了。”

他往椅子上一躺，头发蓬松，上衣脏兮兮的，没有刷过，纽扣也没有擦亮。“我告诉你，我没有机会了。我已经知道好几个月了。你也知道，可是你一直想骗自己。在埃克斯默思的那些日子里你装得一切都很好，是殿下将那房子借给你度夏天的，他就等着到了秋天再与你相逢。可是到了秋天又怎么样了呢？你又搬到了拉夫顿，说你已经习惯于乡村的空气，考克斯黑德-马什是受了公爵的托付来照顾你的，罗兰·莫尔特比和曼纳斯在为你付账。你见过殿下吗？瞄也没有瞄到一次。连一封信都没有。他是同你彻底分手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此事。他对此还不满足，派了密探来监视我，于是我也得倒霉，被人踢出了军队。至于乔治，他也会被赶出来的。马洛不招新的军官候补生，不进新人了。我是从参谋机构的一个人那里得知的。”

查利放声大笑，过去的一切都在这声音中体现出来了。巷子里的炎热，排水沟流水的臭味，孩子们的哭叫声，沾满苍蝇的食物的味道，他们的母亲从后厨房传来的疲乏的叫喊声，鲍勃·法夸尔的啤酒杯里的啤酒流在桌上。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是你把我带大的。我一生都追随你。你教我要期盼什么，寻找什么。‘要有志气，’你说，‘如果你得不到你要的东西，我会替你弄到的。’你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我的第一项任命，第一次调动、提升，一切都来得很容易。我一定会成功的。然后，由于某次愚蠢的、该死的争吵，你同公爵搞砸了，毁了我的生活。我得为了你的愚蠢而受罪。不仅是我，还有乔治，那两个女孩，我们大家。”

他开始抽泣，歇斯底里地，像个孩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那时，眼泪能赢得吻、安慰，一记耳光、一下拍打和一个涂太妃糖的苹果，还有关于银纽扣、麦肯齐氏族的故事。现在，眼泪引来的是沉默，突然变得痛苦的眼神，很熟悉地抚摸着他头发的手，听上去很遥远、陌生而害怕的声音。“我从来也不知道，我与殿下同居以及格洛斯特宅邸对你来说是如此重要。我以为你把它当成了一场交易，你休假时可以住一阵的地方。”

“一场交易？什么样的交易？那是我的世界。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你答应我的世界。你还记得我崇拜的英雄查利王子吗？你让一切变成了事实，我是这样想的。我在家的那几次，他常常在晚饭后对我笑笑，同我聊天——你不会记得——而我回去当班时却自豪得像个国王，觉得我同上帝谈话了……你不会理解的。你只是个女人，他的情妇。而我们男子汉，我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他问我团里的情况。我对他的尊敬超过了我认识的任何人。他代表着某种我无法解释的东西，我内心逼真的梦想。现在一切都完了。什么也没留下。”

玛丽·安妮看着他将《公报》撕成一条一条地扔进了火炉，纸条在火中变黑，烧化了。

她说：“你认为，乔治同你的感觉一样吗？”

他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他还是个孩子。九岁的孩子怎么想都是可能的。我只知道他认为公爵是他父亲。”

她转过身来盯着他看，她的眼神显得十分茫然：“谁告诉你的？”

“乔治自己说的。艾伦也相信这一点。玛莎编的吧。玛丽懂事一些，她记得约瑟夫，但是他在玛丽的头脑中也很模糊，很快就会忘掉的。他们不会忘记殿下——会记他一辈子的。还有格洛斯特宅邸的房间，那豪华的场面。在他们一生中，没有什么比得上这些。你毁了孩子们的未来，你最好知道这一点。”

查利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揭露她内心隐秘的感觉。过去在埃克斯默思、伦敦和拉夫顿之间度过的十八个月是劳累而毫无意义的，在当时，任何一个朋友愿意付账单都行——拉塞尔·曼纳斯、考克斯黑德-马什、杰米·菲茨杰拉德——那是混时间的一种手段，是为了延期做出的决定。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她正再一次地站在格洛斯特宅邸里，搬弄家具，这是该卖掉的，这是该留下的，而威尔·奥格尔维正站在她身边说：“游戏还在继续。”

档次比较低的游戏，无足轻重的、愚蠢的、总是不合算的——外人的游戏。三等店铺中的职员玩的游戏，他们把十英镑的钞票看成是最大的野心。没有自尊，没有权势，不能玩弄名人的名字：“罗兰·莫尔特比先生能为你找一份侍应生的工作。”再也不能说“殿下会介绍……”，与考克斯黑德-马什在拉夫顿闲逛，兴趣盎然地听着有关山鹬、鹑鸡、鸽子的故事，她对他本人说，埃塞克斯的秋天是很舒适的，可是她的内心一直燃烧着一个愿望：“我要他回心转意。我要权势、地位。”人们在沃克斯霍尔附近的耳语她还记得很清楚：“瞧！克拉克太太……等着看公爵吧。”——一阵忙乱，微笑和点头，还有数不清的脸。

一切都过去了，肥皂泡破灭了，潺潺的流水变成了一潭死水。

“让我无法理解的——”查利说，“是你对整件事情的屈从的态度。一点也不斗争。难道你老了，还是根本无所谓？”

这一次他很可能吃一个耳光，或者被她掐住喉咙——两个孩子在阴沟旁相互捶着鼻子，扯着头发大叫：“不许说，要不然我杀了你！”但与此相反，玛丽·安妮走到窗边观望那整洁的窗槛花箱、那砾石车道、那整洁而优美的埃塞克斯的景色。

她说：“去打点你的行装。我们去伦敦。”

“为什么？干吗？”

“别提问题。你小时候相信我，现在也可以相信我。”

“你能让我官复原职吗？”

“是的。然后去报到。你的未来取决于你的指挥官对此事的反应。如果他真想毁了你，他会出手的。”

终于可以行动了，有东西可以去咬、去撕了。她的怒火是针对费恩上校的，他是一个代表法律和秩序的妄自尊大的蠢货，是亚当、戈登、国防部的密使，仇上加仇，全是武装着的人。一个女人孤身去对付一大批男人，他们容不下她，因为他们知道她的能耐。别加入我们的队伍，别侵入我们的地盘。他们之所以恨她，原因就在这里——她证明自己与他们是平等的。他们并不恨住在富勒姆，或踮着脚站在剧院舞台上的凯里太太——艺术是可以接受的，艺术家是不管闲事的。但是一旦有个女人窃取了主动性，占有了特权，获得了领导地位，世界会成什么样呢？整个结构就会出问题。

在驶往伦敦的驿站马车中，查利对玛丽·安妮说：“你在想什么？看上去这么严峻。”

玛丽·安妮大笑了一声：“事实上，我刚才正处于几十英里之外。与你我以及眼前的事都无关。我看到母亲正弯着腰在那个小小的后厨房的水盆里洗碗——你知道那个后厨房里没有窗户，有多暗——孩子们在她的脚旁爬来爬去，去抓她的脚踝，弄得她动都不能动。父亲走进来，大声喊叫要吃晚饭……我记得，我走过去打了他一下。我从未忘记过。”

“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会想起这事儿？”

“天知道……”驿站马车左右摇晃着，在小路上颠簸。她紧紧抓住带子，另一只手抓着查利。有件事在她头脑中明朗化了。她很自信，很高兴。把柏林顿街当成临时住所的时期结束了。拉塞尔·曼纳斯去了印度——正好，目前她不想受到纠纷的烦扰，也不想让零星的债务人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在旅馆里住两天，然后去汉普斯特德租房。玛丽·安妮在爱德华的墓上放了鲜花，种上了球茎植物，春天会发芽的，她不是存心去想爱德华，而是想着乔治。汉普斯特德是值得留恋的，熟悉的，充满了回忆，不是对与约瑟夫一起度蜜月的回忆，而是对比尔的回忆。黄色山庄的安德鲁里斯太太很热情，也表示欢迎，可是很遗憾，至少六个月内她没有房子出租，整个二楼都租给了一个出版商理查德·菲利普斯爵士。克拉克太太知道这个名字吗？她知道……而且记下了一笔，以备今后参考。出版商也许能派上用场，这将取决于她制订什么计划。在此期间，安德鲁里斯太太能为她和汤普森上尉，还有以后要来的孩子们，介绍一个住处吗？她当然可以去纽恩街的弗拉斯克路找一下尼科尔斯先生试试。他是一个很体面的人，职业是面包商。她把房子租下了。

斗争的第一回合开始了。

给波特曼广场的一封信没有获得答复，但是——在十一月二十日，五十九步兵团的查尔斯·法夸尔·汤普森上尉重新获得了任命。玛丽·安妮带着得意的微笑将《公报》拿给查利看。

“我答应过的，不是吗？”

“是的，可是以后会怎么样呢？”

“到科尔切斯特团部去报到。如果费恩上校捣乱的话，马上写信给我。”

乔治在切尔西还很安全，但是查利说得不错，他的名字已经从升入马洛军校的名单上被划去了。亚当是那里的一个负责人，戈登也是——显而易见，是什么人在影响局面。目前，查利最重要，乔治次之。在汉普斯特德的尼科尔斯先生家，可以住下她的全家，加上法国女家庭教师（她得忘掉学校）和玛莎。眼下，她母亲可以留在拉夫顿，她越来越老态龙钟、颤颤巍巍了，总是埋怨和询问，殿下为什么不去看她。

周末，查利从科尔切斯特回来了。玛丽·安妮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又有麻烦了。

“又怎么了？”

“我得换个单位。费恩上校说，他不要我待在团里。”

“他有没有说理由？”

“还是以前那一套——没有请假就外出。还有一件事。你记得你在夏天寄给我的那些汇票吗？那是母亲签名，开在拉塞尔·曼纳斯名下的汇票。以前总是由鱼商厅的罗兰·莫尔特比支付的，我就在生病休假之前让利兹的工薪出纳员去兑现钱。这些汇票遭到了拒付，我们又无法证明我相信它们是能兑现的。指挥官说，他们可以告我诈骗。”

“可是这太可笑了。罗兰·莫尔特比一向是支持拉塞尔的票据的。”

“这你就错了——莫尔特比就是拒付这几张。你去拉夫顿之前，不是同曼纳斯和莫尔特比之间产生过小冲突吗？两人敲你的门，你不肯接待他们？”

“唉，天哪！他们两个都烂醉如泥，而我累得要死。”

“好吧……这就是他的报复。但是工薪出纳员已经把钱给我了，而那些汇票却被退了回来。如果这件事告到了法庭上，那我就完了。”

“费恩上校说要告你了吗？”

“他对我说，如果我调一个单位，这件事就不提了。”

“很好。你会得到调令的。圣诞节以前就能得到。”

这次没有下文。寄到波特曼广场的信没有启封就退回来了。查利写了信要求面谈，这个要求遭到了拒绝。玛莎过去同波特曼广场的工作人员过从甚密，这次去那里拜访厨房里的老朋友。她遇到了一些新面孔，他们把门关得牢牢的。看来，亚当先生将她的一些老朋友解雇了。玛丽和艾伦在希思街上散步时，遭到跟踪。那位法国女教师歇斯底里病发作，要辞职。一个男人碰了碰她的胳臂，想问她些什么：“克拉克太太是不是在汉普斯特德？住址在哪里？”

可能是债权人，甚至是约瑟夫，但更有可能是亚当的密探在行动。查利在那间小前厅中来回走动，咬着指甲，望着窗外。

“有我调动的消息吗？”

“还没有，我已经写过信了。”

不必告诉他，他的前程已经断送掉了。她曾经给五十个团写信，他们全拒绝了他。没有代办处肯将他登记入册。总司令部一定传了话下去：“查·法·汤普森已列入黑名单。”那些两年前会帮她忙的朋友，突然离开了伦敦，或者是病了，或者是很忙。她去看了威尔·奥格尔维。从他那里她至少可以听到真话。

“出什么事了，威尔？”

“你没有看报吗？”

“你知道我整个夏天都在拉夫顿，秋天也是如此，一直待到上个月。”

“我告诉过你要注意事态的发展。这些事是很说明问题的。你却在炫耀的野鸡群中盯着考克斯黑德-马什，让你的脑子生锈了。”

“你要是以为我喜欢……报上写了些什么？”

“几乎每天都有攻击殿下的文章。大肆辱骂的小册子，近乎下流了。”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是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在国防部，人人都以为是你写的。”

“天哪，但愿是我写的。”

“他们刚刚着手调查你的过去。或者说，亚当在干，还有格林伍德。不是你的婚姻，亲爱的——而是你与格鲁布街上男孩子之间的取乐，你住在霍尔本时赚的外快。”

“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才设法将查利扔出团的？”

“当然了。作为你的弟弟，他陷得很深。”

“可是威尔，这不是事实……”

“那不重要。人家把你涂黑了，而且办得天衣无缝。问题是，人们看了小册子，对自己说：‘无风不起浪，鱼要腐烂头先臭’等等。我们的朋友——亲爱的殿下，开始失宠了。声望下降，它所代表的一切：军队、教会、保守党政府、对法战争、英国宪法，也全都掉价了。再过几个月，我们就可以比以前更大胆地干我们的事业了。你不下象棋，我干吗要解释呢？1793年法国获得解脱以来的十四年中，我一直在下一盘棋，玛丽·安妮，你是这盘棋上一个很棒的兵。”

玛丽·安妮恼怒地耸了耸肩：“还在念叨共和体？好吧，你一个人玩吧。我早就告诉过你，安全第一。我家人的安全，我自己的安全。目前我关心的是我弟弟查利。他们想把他从五十九团赶出来。”

“那就让他们赶吧。这不重要。”

“对他来说是重要的。对我也是。我绝不让他们无缘无故地把他赶出来。你能给他调个单位吗？”

“他上了黑名单。我毫无办法，其他人也是如此。看远一点，亲爱的，不要那么激动。今后一年内，政府会垮台，殿下会失去指挥权……你为什么不耐心一点呢？”

“我亲爱的弟弟，他的心都碎了，我唯一的希望是让殿下明白事理。他还去富勒姆探望凯里太太吗？”

“你跟不上形势了，他在玩弄一位贵族夫人……现在听我说，策略完全变了。你不要去拉他回来。你要去毁掉他。”

那温文尔雅的假面具不见了，褐色的眼睛闪闪发光。这是另一个奥格尔维，严厉而冷酷：“你为了弟弟尽干些傻事，你在浪费时间。你弟弟会被解雇的，等他被解雇以后，你再来找我，我会告诉你怎么办。待在拉夫顿是很闷的，对吗？在德文郡更闷，全是海草。”

玛丽·安妮厌恶他，喜欢他，怕他，相信他。

“为什么？”她问，“我必须按你说的去做？”

“因为——”他说，“你没有别的办法生活。”

奥格尔维将她送到马车跟前，将门关上了。玛丽·安妮回到汉普斯特德，发现查利正在等着她，孩子们都跟他在一起，人人脸上都显得很焦急。

“有人一直在对面的门洞里张望着，他问尼科尔斯太太你有没有给舰队街写信。”

“胡说。别在意，也许是个醉鬼。”

她最后一次向波特曼广场求援，查利也直接寄了一封信去骑兵司令部。

她的信得到了答复，那是在午夜草草写就的：“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我从未授权任何人去折磨或打扰你，因此你对我完全可以放心。”

给查利的信是简短而正式的，要他马上去科尔切斯特报到。

“这么说，万事大吉？我不必调动？”

查利挥着打印好的表格，眼睛炯炯有神。他又恢复了全部的自信心。“啊，是的……应该是这个意思。”她笑眯眯地吻了他一下。这么说，奥格尔维弄错了。没有宿怨。

查利急匆匆地准备行装，好马上动身。

下面该为乔治安排一下了。去马洛还是伍尔维奇——查利已安顿好了，这事就很容易办了，一切都显得很简单。孩子们很高兴。没有人捣乱，大家情绪都很高。当然，查利走了以后，缺了一样东西。家里缺一个懂她心情的男人，不是需要她装腔作势，费劲去讨好的新人，而是无关紧要的、理解她的男人。但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她抓起了报纸：“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远征队回来了没有？”

对南美的战争是彻底失败的。正如敌人所要的，完全是分散精力。这是最高当局的错误，还是政客们的错误？不用去管这些，问题是，比尔也许已经回家了。十八个月来她没有想到过他，但现在他正迎合了她的需要。

“我马上写信到阿克斯布里奇去，他一定在家里。”

她忘掉了，当年出于自尊，在格洛斯特宅邸出售时，她不要比尔在场，很高兴地想到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见不到，也听不到。

现在，心情像风标一样，发生了变化。汉普斯特德……引起了一些联想……比尔是最佳人选，天哪！有那么多事情要告诉他。所有的那些剧变，亚当和格林伍德的恶毒的阴谋，可怜的殿下是他们手中无依无靠的工具，在他们的压力下，殿下只能将她放弃（不必提凯里太太的出现）。一个灾难接着一个灾难，但是她活下来了，完全通过她本人独自的坚定的努力。拉塞尔·曼纳斯、罗兰·莫尔特比和考克斯黑德-马什呢？只不过是在乡下的一些比较肯帮忙的无聊的老朋友罢了。

她打发查利去了科尔切斯特，将比尔召来了。比尔想告诉她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经受的一些苦难：生活必需品匮乏，生病，气候。玛丽·安妮苦恼地摇着头，听了五分钟，然后就打断了他。比尔又很习惯地充当起听众来了。流逝了多少岁月，他又在这里了，安静，可靠，认真，忠实，含情脉脉。触摸一个熟悉的人是幸福和轻松的，就像穿上舒适的鞋子，或者是在衣橱的角落里发现的早已忘却的穿过三年的旧衣服，衣服的颜色仍很赏心悦目。

“你会留在我这里的，对吗？”玛丽·安妮在他耳朵后面吻了一下。

“这不会显得很奇怪吗？孩子们都长大了。”

“我会把他们送回拉夫顿去的。母亲在那里。”

回到熟悉的日常生活中去是很愉快的。旁人的倾慕是能安抚人的神经的，尤其是趣味依旧，完全缺乏探索的兴趣的时候。比尔可以住到他下一次任命到来时，不管那任命何时到达。命令没有来。在眼前，半薪也够他们开销了。

公爵的年金没有给她，但是当她住在拉夫顿的住宅里时她并没有为此操心。当然，又是亚当干的。他停发了年金。这是她不久要处理的另外一件小事。

“比尔，很奇怪，查利一点消息也没有。”

“他也许是在等待命令，同我一样。他的团也许要到国外去。现在伦敦到处都在传言，我们要去西班牙进行新的远征，由韦尔斯利担任指挥。”

“我担心查利也许生病了，他的身体不是很强壮。”

“经历一些战斗，对他会有很大好处的。”

“他就想去打仗。”玛丽·安妮立即答道，“好显示一下他的能耐，让团里人看看。他至今没有机会。”

查利没有音讯是晴空中的第一片乌云，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迹象。过了二十四小时之后，玛丽·安妮明白了真相。《伦敦公报》上白纸黑字印着：“五十九步兵团的查尔斯·法夸尔·汤普森上尉目前正处于关押之中，等待军事法庭审判。”

威尔·奥格尔维不知是上帝，还是魔鬼，他是有先见之明的。汉普斯特德轻松愉快的日子过去了。战斗开始了。

10

玛丽·安妮坐在科尔切斯特的威莱的小酒馆里，手里拿着一份指控，身旁坐着科姆里介绍的律师，名叫史密西斯，他在将她的口授笔录记下来。

桌子对面坐着罗兰·莫尔特比，一个不情不愿的证人，他显得沮丧而不安，是被她从赫特福德郡家里拉来作证的。前一天，玛丽·安妮亲自坐车去把他抓来，她威胁说，除非他承认指控中提到的那些账单是他承兑的，否则她就要请他妻子下楼，并进行揭发，这一揭发对他和拉塞尔·曼纳斯都是不愉快的。

“我该说什么呢？”

“你愿意怎么说都可以，只要证明我弟弟没犯诈骗罪就行。”

“我不想同这件事搅在一起。军事法庭是军人的事，不是平民的事。”

“事情弄成这样，你也有份，现在你要为他说话。否则我就下车找你的妻子，怎么样？”

她把门打开，就要下车。罗兰急忙将她拉住，眼睛望着窗户：“好吧，我同你一起去。给我点时间去找个借口，一个小时以后在十字路口碰头。”

在去科尔切斯特的路上，罗兰一直闷闷不乐，想要奚落她。她不屑地将头转过去，一整夜都在一张纸上匆匆地写着，他估计是在为她那该死的弟弟写着什么。然后，等他们凌晨两点抵达威莱时，他得到的只是酒吧间的一块三明治和简短的一声晚安。在店主眼里，他一定像个傻瓜。

玛丽·安妮正在读那些指控，律师在记录。

“第一条：1807年7月21日前后，未向指挥官请假就擅自离队，此种令人愤慨、可招致褫夺公权的行为是与一位军官和绅士不相容的。”

“第二条：诈骗利兹招兵站的工薪出纳员米尔班克先生一百英镑，让他去兑两张汇票，可是在拿去兑现时，一张也没兑成。此种令人愤慨、可招致褫夺公权的行为是……”

玛丽·安妮停顿了一下，用铅笔在这些指控旁做了个标记：“听着，史密西斯先生，我要你理解，我的弟弟不能代表自己说话。你要代表他盘问证人。我是个证人，莫尔特比先生也是。我弟弟对两项指控均不服罪。”

“我明白，克拉克太太。”

玛丽·安妮撕下一张纸交给他：“第一项指控，休假的事。这些问题是我要你代表我弟弟向原告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你是否知道，在我离职去伦敦时，我痛苦得要发疯了，有三个医生证明我不宜值勤？’史密西斯先生，你必须理解，这次的军事审判，用我们伦敦人的说法，是一种‘诬陷’。他们要把我弟弟踢出军队，会无所不用其极的。”

“第二个问题：‘你是否知道，我一到伦敦就寄了一张医生的便函，证明我的病情？’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克拉克太太。”

“好。现在谈第二项指控。我们无法预见原告会问我什么问题。当然是有关我给我弟弟的那些汇票，签的是我母亲的名字，伊丽莎白·麦肯齐·法夸尔。事实是，她得了关节炎，手脚不灵便，自己无法写字，所以我把着她的手，帮她把这些字写了下来。我之所以用她的名字，而不用我的名字，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的名字与拉塞尔·曼纳斯——这位莫尔特比先生的小舅子有任何瓜葛。我要你在法庭上问我这样一个问题：‘你是否接到过罗兰·莫尔特比的通知，说他将不支付开在拉塞尔·曼纳斯名下，由他在鱼商厅兑现的汇票？’对这个问题，史密西斯先生，我将回答：‘从未接到过。’”

玛丽·安妮朝对面的那位默不作声的、沮丧的证人望了一眼。他抿着一杯麦芽酒，不说话。律师在摊在面前的一张纸上匆匆地写着。

“在这以后，史密西斯先生，我要你对我讲：‘根据你对人们所谈的这些汇票处理情况的了解，你能不能说，汤普森上尉在请工薪出纳员去贴现这些汇票时，存在着任何诈骗意图？’对此你将听到我的回答：‘当然不。汤普森上尉知道曼纳斯先生欠着我的钱。’”

罗兰·莫尔特比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着：“喂，你不能在公开法庭上把那件事说出来！”

“说什么！”

“在柏林顿老街9号发生的那些事，当我们的妻子在威尔士的时候我们两人同你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我头脑里一片空白。我所说的欠债，是指钱。我卖掉了一只手镯，得到了三百英镑，给了拉塞尔一百镑，他当时正好缺钱用。所以他就欠了债。你不同意吗？”

罗兰·莫尔特比耸了耸肩，望了律师一眼。

“欠债，克拉克太太。我已经记下来了。”

“谢谢你，史密西斯先生。这是目前我所关心的一切。让我们喝点咖啡吧。”

玛丽·安妮站起身来，将双臂伸过脑袋。天哪！搏斗是很有趣的，而且是孤军作战，一个人承担压力，不受任何干预。比尔本想求她小心一些，注意安全，谨慎为要。他对她讲的最后一句话是：“要当心。你掺和进去，只会有害，不会有益的。”就好像可怜的查利能够单独面对这些指控似的……那些畜生关押了他三个月，直到上星期才披露罪名。等她看到那些名字，她就知道了原因——法庭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亚当和格林伍德，还有戈登上校专门挑选出来的，与他们都有关系。

从一开始她就注定要失败的，但是她不在乎。她要洗清查利诈骗的罪名，其他都不重要。

“辩护词呢？”史密西斯先生问，“科姆里先生建议我从林肯酒店找一个同事。我们可以一起准备陈词，再取得你弟弟的同意。”

玛丽·安妮望着他，微笑了一下：“不需要了。”

“您心中另有人选？”

“我自己来写。”

“可是，夫人……”

“唉！请不要争辩了。我知道要说什么。”

“法律上的用语……”

“单词越长越好！他们会听个够的。你还是孩子的时候，史密西斯先生，我就在改清样了。我交叉着双腿，坐在鲍灵客栈巷的门槛上看的启蒙读物中，有一部分就是脏兮兮的律师的辩护状。你可以放心，辩护词会带有学术色彩的。”

她向他们俩飞了个吻就上楼去了。史密西斯先生清了一下喉咙，望了一眼罗兰·莫尔特比。

“你肯定会输的，是吗？”莫尔特比问。

“我担心会输。”

诉讼的过程很简短。许多证人提供证词支持第一项指控。第二项指控需要更多的时间。原告驳不倒犯人的姐姐，在莫尔特比先生身上浪费了漫长的一上午，这位先生有十来次说话都是自相矛盾的，因而遭到了仔细的盘问，不是关于汇票和钱，而是关于他是否经常去拉夫顿找克拉克太太，她是否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以及谁在那里。犯人要求休庭。那个周末，犯人的姐姐是在威莱度过的，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页一页地写着。星期二重新开庭时，史密西斯先生在法庭上宣读了汤普森上尉的辩护词：

庭长先生以及军事法庭的先生们：

本人在军队服务了四年多一点，年纪很轻，没见过很多世面，因而感到非常需要你们的保护，请原谅我可能是无意中犯下的违纪行为。

如果我不是坚信我能在这庄严的法庭上令人满意地洗刷那些旨在玷污我名声的莫须有罪名，我宁可远离人群，不见天日，渐渐湮没，哪怕是没有一句安抚的话伴随着我，令我感到宽慰。

但是，先生们，尽管我十分谦卑，我仍能大胆而且充满自信地表明，我将用荣誉、无辜和正直的盾牌来抵挡积累起来的赌气和上级军官针对我个人的安宁和公开的名誉做出的恶意攻击。

先生们，在我有幸加入五十九团之初，我就不幸地发现，我得不到费恩上校的支持，得不到他友好的关注。对我的性格说句公道话，我必须承认，由于年轻和缺乏经验，我也许有一些小小的违纪行为，如果我经验丰富一些，见的世面多一些，就不至于这样。毫无疑问，费恩上校不愿意花费精力去当我的良师，于是，我毫无准备地突然接到命令，要离开纽瓦克，去利兹征兵站报到。

我热情而认真地、全力以赴地执行着我的任务，毫不逊色于更能干、更富有经验的军官，直到1807年7月左右，我突然得了重病。在这种情况下，我去当地医术最高明的医生处就诊，直到他们宣布他们已无法进一步医治我的顽疾时，我才写信给费恩上校，说明我健康状况极差，要求请假。我接到了费恩上校对此申请的一封回信，说他无权准假，如果我的健康状况不佳，绝对需要休假，我应该将医生的证明专门寄给督察校官。我照办了，只是先去了伦敦。我承认，这是我判断的错误。但是请允许我向庄严的法庭申诉，这种情况是否就应该促使一位指挥官将我这样的年轻人送上军事法庭，以便毁掉我的生命（因为对一个珍惜荣誉的人来说，品德就是生命），断送我全部前程？

现在我要冒昧地对第二项指控说几句，提请各位注意。我曾经请我的一位近亲给我一些资助。她给了我上述两张汇票，是由她开在拉塞尔·曼纳斯先生名下，由莫尔特比先生的鱼商厅进行支付的。我从未怀疑过这些汇票的可靠性，认为到期就能兑现，因此请区内的工薪出纳员米尔班克先生去贴现这两张汇票，他同意了。事后我得知这两张汇票没有兑现。我不想占有你们的时间来重述那些证词，因为其中的每一句话都能洗刷我的罪名，证明我是无辜的。

先生们，我占用了你们这么长的时间，对此深感不安，但是我非常想最真实、最确切地解释各种情况，因而多讲了一些细节。我并不想恳求庄严的法庭过分偏袒我。我并不担心后果，因为你们将在毫无偏见的、明智的理解的基础上做出裁决。我将谦卑而顺从地服从这一裁决，我恳求尊敬的庭长和副军事检察官相信，不论我的命运如何，我将感激地铭记我所获得的关注。

史密西斯先生坐了下来，这是一个双肩下垂、头发灰白、戴着眼镜的小老头。他的声音很平，刚才读辩护词就像牧师读《圣经》一般。他一次也没有停顿下来强调一下或加深印象。在旅馆的卧室里听起来清晰、生动、引人、率真的言辞失去了意义。犯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着。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他姐姐的脸。玛丽·安妮看着费恩上校站起身来。庭长马上就放松了，绅士们将腿交叉起来，挪动了一下身子。一片赞同、同情声朝他涌去。他清了一下喉咙，微笑了一下，开始说话。

“庭长先生，军事法庭的先生们：

“要不是在押犯在此对我个人的动机和行为提出了严重的指责，我本来没有必要耽搁你们的时间，对在押犯的辩词做出答复的。

“如果在押犯是无罪的，他应该感谢我给了他一个辩护的机会。提出指控的理由显然是成立的，他应该清楚，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只有他在军事法庭上证明自己行为是正当的之后，团里的军官才能与他交往。

“在押犯还认为有必要断言，他在纽瓦克没有像其他军官那样得到我的关注，从而暗示我动机不纯。我认为他根本举不出任何事实加以证明。相反，我对他的关注太多了，我早就觉得不值得这么做了。

“他还攻击我将他派去从事征兵工作。我有权选择认为合适的军官并立即派他去执行任务，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我愿意向法庭陈述我决定派汤普森上尉去的理由。

“有位劳顿先生，是纽瓦克的一位颇受尊敬的酒店老板，他来找我，告诉我，汤普森先生在他店里的行为令人无法忍受，前一天晚上汤普森粗野地侮辱了他，他花了很大力气才阻止了汤普森与侍应生的打斗，我要是不采取措施以防今后发生类似事件，他将不得不给总司令寄抗议书了。

“考虑到本团大多数军官都很年轻，这种行为对本团的行为规范极为不利，我觉得将他派到他起不到坏榜样作用的地方去，是正确的。

“关于第一项指控，法庭会记得，我的信没有批准在押犯的假期，只是解释了一下，如果他确实病了，应该如何去请假。他没有执行我的指示。

“关于第二项指控，我已经向法庭陈述，我并不知情。汇票未能兑现的指控已经获得证实，但是在处理这件事情中是否存在诈骗行为，则将由法庭来裁决。

“先生们，我不想再耽搁你们了，只是想申明一下，我希望，正如汤普森上尉所希望的那样，他已经向法庭证明他是无罪的。”

费恩上校坐了下来，全体审判人员退庭去考虑他们的裁决。他们没有花很长时间。庭长宣读了审判书，他首先为费恩上校辩护，为他排除了有关不公平对待的一切指责，然后严厉地控告在押犯对他的指挥官的攻击是不能成立并且极不适宜的。

法庭认为，汤普森犯有第一项罪行，但是对他的第二项指控确实不能成立。判决是开除，该判决必须得到总司令的认可。

1808年5月24日，约克公爵在给东区司令官中将查塔姆勋爵的一封信里确认了这一判决。从这一天起，犯人的姐姐玛丽·安妮就决定要不顾一切地进行报复。

11

“你还想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吗？”

“希望如此。”

“即使军事法庭做出了对你不利的判决？”

“那是事先已决定好的结论。我看到了他们的脸色。但是至少我能推翻第二项指控。”

“你有钱吗？”

“一个几尼都没有。我们没有付账就离开了汉普斯特德的住所。尼科尔斯拿了我的竖琴和一些书作为交换。”

“道勒先生呢？”

“一个多月以前被召回去上任了。他随着第一批远征部队去了葡萄牙。目前我完全孤身一人，只有查利，他完全垮了，不肯离开我。”

“那位热心肠的考克斯黑德-马什呢？”

“变得很谨慎了。军事法庭在埃塞克斯的报纸上是赫赫有名的，拉夫顿住宅的名字太惹人注目了。”

“实话实说，你现在没有保护人了？”

“除了你。还有我自己的大无畏的智慧。”

威尔·奥格尔维大笑了一声：“又要一起工作了？人世是我们的搁脚凳——我很高兴。这么说，第一件必办的事，是为你找个住处。你知道一个名叫弗朗西斯·赖特的家具商吗？”

“只知道他为我贮藏家具，我在格洛斯特宅邸没卖掉的那些东西。”

“当然，我记起来了，是我让你去找他的。他私下为我工作，形式多样。他会为你找个住所，然后再找一幢房子。我建议你，无论去哪里，都用法夸尔的名字。克拉克这个名字在某些领域里是可疑的。不过，在你今后要遇见的一些人中却并非如此。你认识福克斯通，还有伯德特和科贝特：他们是激进派中的理想主义者。我们要找的是机会主义者。奥克汉普顿的议员沃德尔就是你要找的人，他一心想爬到顶峰，不管采取正当的还是不正当的手段。只要对自己有利，手段越卑鄙越好。”

“我可不想掺和到政治里去。”

“啊，不，你得干……如果你不想孩子们挨饿。我想你已经懂得，只要能达到目的，采取什么手段都可以。你有没有同出版商理查德·菲利普斯谈过？”

“我离开汉普斯特德之前去看过他。我觉得他很讨人厌，自以为了不起。”

“这些人都是这样的。你要加入他们的队伍。他想印陆军军官名单，但是政府不卖，骑兵司令部不出现新的总司令，他就拿不到名单。你见过麦科勒姆吗？”

“写小册子的人？没有，他是个三流蹩脚文人。”

“不久的将来，他将发难，调查皇家陆军学院的弊病，要证明学院是强加在公众身上的，所有的军官候补生都染上了花柳病。最后他要提一下英国的将军，把我肚子都笑痛了……我想你会喜欢他的。”

“你为什么要让出小册子的人和我结交？”

“因为，我可爱的瞎子，你比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得多。他们需要事实。你可以提供这一切，从而像女王一样度过你的一生。现在去找弗朗西斯·赖特安排房间吧。”

卡文迪什广场霍利斯街11号为法夸尔太太提供了临时住所，她弟弟汤普森上尉与她作伴。这是农村来的一位颇受尊敬的太太，担保人是拉斯伯恩广场的弗朗西斯·赖特。这住所只租六月这一个月，此后，法夸尔太太想搬到贝德福德广场去。

6月20日，星期一，住在布鲁姆斯伯里广场的亚当先生接到了一封信：

先生：

1806年5月11日，您遵照约克公爵殿下的旨意来造访我，说殿下打算每年给我四百英镑的年金。

根据殿下的承诺，他目前欠我五百英镑。我曾一再函告，但毫无结果。殿下对我的行为毫无原则、感情及道义。由于他的承诺不可靠，哪怕这些承诺是由您转达的，我决定让您知道我的打算，供殿下考虑，那就是：我请求殿下保证终身支付我年金，并立即支付欠款，因为我有迫切需要（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如果殿下拒绝这么办，那我没有其他办法解决我目前的需要，只好公布殿下对我说的一切事情以及在我们亲密相处时我所了解的一切情况，包括他所有的信件。这些事是相当严重的。我对他的支配能力大大超过了他的想象。

然而，为了殿下和我自己，我希望他能满足我的要求，因为我很清楚，揭露他，我心里也是很痛苦的。在我公开任何东西之前，我将把我打算公布的材料寄给王室的每一个成员。殿下如果守信一点，我是绝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的。

还有一件事：万一殿下要放弃对我儿子的庇护（我深切地感谢他过去所做的一切），我希望殿下能将他放在查特豪斯公学或其他任何公立学校。孩子是不该为我的行为负责的。

先生，请您将此事告诉约克公爵，星期三我会派人到府上了解殿下的打算，请您用信件的形式告诉我。

您最忠顺、谦卑的仆人

玛·安·克拉克

殿下应该意识到，他在最近一件事上的行为应该得到这样的报应，甚至更多。（又及）

亚当先生没有复信。下一个星期六，他接到了第二封信：

先生：

星期三，我没有接到任何回信，这就使我要问，约克公爵是否认为他不执行他通过您做出的承诺是恰当的，您是鼓励他这么做的。

自那日起，我就在将我记得的殿下与我同居时的一切细节写下来。

殿下的五六十封信是很有分量的，能证明这一切都是事实。如果我在这次最后通牒以后还接不到答复的话，我一定会在星期二把这些材料交出。一旦出了我的手，就不可能要回来了。

这些材料将交给一位绅士，而不是出版商，这位先生同殿下一样固执，而且是向往自由的。他们是您的熟人，出于对他人的愤怒，他们会做公爵不愿意做的事，来接济我的需求。

然而，公爵自己有权支配这一切，因此他可以根据他的愿望行事。

先生，我是您最忠顺的

玛·安·克拉克

星期二上午，一个警官拿着拘票来到了霍利斯街。他不承认认识任何一个名叫亚当的人，但是他说，他是来逮捕克拉克太太的，克拉克太太欠了一个商人——住在格洛斯特广场附近的艾伦先生一笔钱。屡次催账均无效果。

警官将克拉克太太带到了拘留所，第二天下午她就被保释出来了。保释金是家具商弗朗西斯·赖特支付的。在克拉克对艾伦的诉讼中，克拉克胜诉，因为她宣布自己是个已婚妇女，丈夫的地址不明。六月份住在霍利斯街的房租也是由同一个家具商弗朗西斯·赖特支付的，看来是出于侠义的动机，这一动机促使他将朋友的朋友的那幢位于贝德福德广场的住宅交给她使用。

第三、第四个回合——差不多是扯平的。哪一方都没有得到好处，也没有损失。

在七月底，或者是八月初，威尔士王子在赴布莱顿之前，在卡尔顿宅邸接到了一封散发着香味的短笺。上面没有几句话，也没有签名。地址是贝德福德广场14号。那香味令他很好奇，上面还影射到他弟弟约克公爵。他注意到信尾的印章。骑着驴子的丘比特……这种幽默感令他感到很有趣。他将短笺扔给了他的私人秘书麦克马洪：“去看看她要什么，但是不要上楼。如果她是我猜想的那个人，她会撕掉你的马裤的。”

麦克马洪上校很习惯这样的遭遇战，承担过多次类似的任务，他相当自信地走访了贝德福德广场。开门的那个仆人胖乎乎的，身体很结实。

“什么事，先生？”

“请问，这幢房子是属于谁的？”

“法夸尔太太，先生。”

这个名字是不熟悉的。他的主人弄错了。这屋子很体面。

“我想见见法夸尔太太。”

“请进，先生。”

客厅比较杂乱，也不大干净，椅子还像昨夜吃晚饭时那样围在桌旁。

“贵姓，先生？”

“我还是不说姓名的好。”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短笺，“我是为此而来的，你主人也许知道。”

那胖乎乎的仆人望着那张散发着香味的字条。

“是的，先生。是我亲自寄出的。我去告诉女主人，您要见她。”

她说话的口气很随便，毫不客气。一定是在家里干了很久的仆人。麦克马洪上校不大耐烦地在客厅里等着，过了近二十分钟，才被人引入起居室。

沙发是个贵族式卧榻，有个人靠在上面，她的头发束成希腊式的髻，瘦削的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屋内的窗帘全拉上了……在听力所及的范围内没有别人。那女人笑盈盈地站起身来，要行屈膝礼，发现来的不是主人就放松了。

“您好！我想，我不曾见过您。”

“我是麦克马洪。我荣幸地担任威尔士王子的私人秘书。您是法夸尔太太吗？”

“我有时自称为法夸尔太太。”

“我猜想，您是克拉克太太的朋友？”

“她最亲密的朋友。没有人对她了解得这么清楚。我可以十分坦率地说，世上没有人像我这样关心克拉克太太。您认识她吗？”

“不，夫人。听说过她的事，但不认识她本人。”

“这很说明问题，不是吗？请告诉我。”

“如果这位太太是您的朋友，法夸尔太太，我感到很遗憾，不过我听到的一切都是对她不利的。大家都知道，约克公爵对她非常宽容，她却极端忘恩负义。”

“将你的一生交给了一个王子，过了三年，被赶到乡下，对方答应了给津贴，又不兑现，这是极端的忘恩负义吗？”

“对于这事，夫人，我一点也不知情。”

“受到密探和债主的困扰，监狱的威胁，弟弟被军队开除——这是宽容吗？威尔士王子会这样对待菲茨赫伯特太太吗？”

“很遗憾我不能议论我杰出的主人。”

“我能，我认为他是讨人喜欢的，而且一向如此，不过这是题外话。麦克马洪上校，克拉克太太可能不会把她要说的话说给第三者听，只能对威尔士王子本人说。”

“那么，克拉克太太该失望了。今天上午殿下去了布莱顿。他要我受理一切信件，然后转交。”

“如果我知道他去布莱顿，我也会去那里的。”

麦克马洪上校卷了一下灰色的胡须：“殿下会为错过机会感到遗憾的。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就将就地对我说吧。我猜，您是克拉克太太，对吗？”

她微笑了一下，伸出了手：“一点不错。”

“那么，我对刚才说的一切，表示一千个抱歉。都是些传说，请您谅解，不是我杜撰出来的。我眼前的画面与别人的画像是完全不同的。”

“亚当的？很可能，也是格林伍德的？您不该听他们的。过来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

这是一个相当愉快的上午，一点也没有虚度。十一点钟仆人送上了饼干和葡萄酒，然后他们又东拉西扯地一直谈到将近十二点。

“当然，我最喜欢的，也是王子最喜欢的，就是信件末尾的那个印章。”

“我会给您一个的。”

“是吗！不过还有多少人得到了这样的承诺……”

他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并保证充当中间人。“当然，您必须理解，威尔士王子不大可能介入您和他弟弟的事，但是我能办到的，我能传递的信息，我都会非常高兴地去做，我下次与公爵见面——可能在温莎。至于另外的那件事，您提到的信件，最好还是把它们烧了，亲爱的，这会引起不和的。王子间的冷漠关系已成过去，都结束了。”他拍拍玛丽·安妮的手，“好了，好了，亲爱的夫人。最终一切都会好的。”

对什么人会好，你这个傻瓜？在麦克马洪走后，玛丽·安妮捋了捋头发，将靠垫摆放整齐。第五个回合开了个头，没有取得多少效果。比分仍然是个平手。许多人离开了伦敦，要到十月份才回来。一切要等到秋天议员们回来，议会重新开会时才能启动。到那时，威尔的激进派朋友也会安排好他们的计划了。

“我建议，”威尔说，“你离开布鲁姆斯伯里。住在亚当附近会有麻烦的。赖特能很容易地在另一个区内为你找一所房子，但是别忘了要用法夸尔这名字。”

“谁来为这房子付钱呢？”玛丽·安妮问。

“赖特会继续给你钱的。他知道，你是很好的投资，他能收回的。”

玛丽·安妮在报上寻找广告，看到韦斯特伯恩有一幢房子要出租，那里离切尔西学校只有五分钟距离——乔治仍是个小学生，尚未离校。公爵去视察时会经过她的窗户。这个想法是颇有吸引力的。她本人坐在敞篷马车上，公爵坐在他的敞篷马车上，微微一笑，挥一挥她的遮阳帽。不能错过的好机会。再说，梅·泰勒也在附近，经过了许多波折，她现在住在切恩路。女孩子可以步行上学。一家人都在一起了。她又一次用母亲的名字签了租约，如果有人提出问题，她可以申请转账。这确实是约瑟夫为她做的唯一的好事，他活着，从法律上就有责任为她支付她无钱支付的一切账单。租约是十一月十一日签署的，搬家的时间就是两三天，在这几天中，威尔·奥格尔维开始了某种活动，结果，沃德尔上校于十一月十七日一点来造访了。

她是在装修了一半的起居室内接见他的，她对那极不整洁的状况表示抱歉。

“正如你看到的，我刚搬进来。整幢房子都翻了过来，乱得可怕。”

在沃德尔上校吻她的手时，玛丽·安妮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下。鼻子很长，肤色灰黄，毫无吸引人的地方，棕色的头发是用卷发钳卷过的，两只眼睛的距离很近。

“亲爱的夫人，六个月以来我一直想见您，可是您的行踪不定，无法找到您。您当然知道，我是奥克汉普顿的议员。您一定看到了我在上一次会上的发言吧？”

“我知道您是谁。我不能说已经看过您的发言。”

“我会给您送来的。我想，您会对他们感兴趣的。事实上，克拉克太太，我是个爱国者。我一生唯一的目的就是将我的祖国从滥用职权和腐败中解救出来。”他停顿一下，想看看她的反应。

玛丽·安妮请他坐在一个包装箱上。他先小心翼翼地抬起外衣的下摆，掸掉了箱子上的灰尘。

“即使我们进了坟墓，腐败还会存在，”她说，“并且会同形形色色的理想捣乱。您要喝咖啡吗？锅和一箱瓷器都还没拆开。”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您的关注，克拉克太太。当我们伟大的祖国，受着陈旧的枷锁的束缚，渴望自由之际……”

“看来我们还是把这些省了，谈正事吧。”

他停了下来，那对小眼睛挤得更紧了：“请原谅——我刚才犯了错误，好像在对选民谈话。我从一个新闻界的朋友麦科勒姆那里得知，您不准备帮助他出版一些内容主要针对约克公爵的小册子？”

“您的消息很正确。”

“可是，克拉克太太，他对您太坏了。我本来以为，任何一个有骨气的女人都会进行报复的。”

“沃德尔上校，没有安全保障的报复是无用的。一本小册子五英镑的外快是无法保障我和孩子们的未来的。”

“我理解。报酬高一些，您就肯干了？既然如此，我就把有关的牌摊在桌子上了。我的一些朋友——议院中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议员——和我，决定在下届议会中揭发军队中的滥用职权的现象，最终的目标是赶公爵下台。”

“为什么？他干了什么？”

“他代表了我们要取缔的那种制度。我们从他这里开刀，就可以推翻这副牌，自己坐庄，用一个顺从得多的人当傀儡，我们要他怎么干他都会干的。”

“真是爱国啊……那人是谁？”

沃德尔上校朝肩后看了一眼。房门是关着的。“肯特公爵。”他悄悄地说。

玛丽·安妮大笑了一声，忍住了一个呵欠：“我很失望。我本来以为你们会从士兵中提一个下士出来。这种方法在法国确实很成功的。你们只是将彼得换成自负的保罗[24]。”

“这个国家的人民是习惯于传统的。不能一下子变太多——变化应该是逐渐的。肯特公爵殿下有很大的抱负。”

玛丽·安妮注意到了隐约的嗤笑，说话的声调。这一切都来自那个以国家为重的人。

“也许您能解释一下，”她说，“我在这当中起什么作用？”

“您当然知道那两个兄弟间的敌意，一个嫉妒另一个。我们想加以利用。麦科勒姆的小册子披露一些极重要的事件，在这方面我们需要您的帮助，您知道那些细节。既然您拒绝了，您可以在另外一个方面提供帮助，将升官交易的细节告诉我，我知道，当您生活在公爵的庇护下时，这是您维持生活的唯一办法，也是得到他许可的。”

“您从哪里听来的？”

“有名的消息灵通人士……如果我能在议院提供证据，他就会被撤职的。”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可以申冤哪。肯特公爵会当总司令。据说，他曾对我的一个好朋友说过，任何人帮助他获得这一职务，就可以得到充分的报偿，甚至更多。顺便说一句，他对您受到的骇人听闻的待遇感到很震惊。不仅是您本人，还有军事法庭那件事。我知道他会亲自为您弟弟复职，并给您一笔抚恤金，不是像给乞丐似的三四百，而是几千。”

玛丽·安妮说：“我已经听厌了承诺，尤其是出自王子口中的承诺。我听得太多了。”

“如果您需要进一步的保证，我可以提供。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好朋友是多德少校。”

“肯特公爵的私人秘书？”

“一点不错。他很想见见您，越快越好。如果您想知道他要说什么，您可以看看他的信。”他从皮夹子里取出一张字条，给她看。

亲爱的沃德尔：

今天上午我们谈话的宗旨纯粹是维护祖国的荣誉和利益，我对此考虑得越多，越是肯定，每一个为此伟大事业做出贡献的人，不仅有权受到我们个人的保护，也有权受到公众的保护。如果我的这一保证有任何用处，我授权你任意使用。根据你谈到的一位女士的情况，我毫不犹豫地相信，她的合作，会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重要。上帝知道，她一直受到一个有名的大坏蛋的无耻而野蛮的对待。但是她现在可以有机会雪冤了，而且能通过为宽厚的公众服务，为她自己谋取极大的利益。

亲爱的沃德尔，我永远是你的。

托马斯·多德

“看上去像是可信的，”玛丽·安妮说，“但只不过是张纸而已。”

“那么我求您同意与他见一面，亲自听一下。我不必说，无论您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机密地传达给他的主人听的。在各个方面，肯特公爵都是最开明的。”

“他在直布罗陀海峡对部队实行配给制并且关闭了酒店，不见得很开明吧。”

“那是纪律，克拉克太太，是铁腕。目前，这个国家就需要这样。”

“他对他的法国旧情人也采取铁腕手段吗？也许他在伊林是戴丝绒手套的。我听说，他给植物浇水，养金丝雀。你可以替我告诉多德少校，我的胃口是很大的。除了抚恤金，我还要四乘马车，有角楼的宅邸，花园里要有两三个湖。”

“我会把信息传达给他的。”

天哪！他信以为真了！他比他的外表更傻，这是很说明问题的。“告诉我，沃德尔上校，等到政府垮台，你们所有的计划全部得逞，也就是说，等到英国人民摆脱了营私舞弊的时候，你自己希望得到什么样的职位，什么样的最终报偿？”

他毫不迟疑地答道：“国防部长。至少肯特公爵是这样说的。”

“多么高尚啊，真是小事一桩。我真想马上见到你的朋友们。尤其是多德。什么时候能见面呀？”

他查了一下记事本：“过几天我想去肯特郡。多德会同我一起去的，还有格伦尼少校，他在写一份要塞备忘录。他想抨击当前的海防，我们有一张去圆堡的通行证。您一起去好吗？”

“很高兴。我们可以在罗姆尼沼泽吃野餐，并且决定一下入侵的最佳地点。”

“您是不是在暗示……”

“你们支持海峡对岸的敌人？亲爱的沃德尔上校，我脑海中从未出现过这种想法。我非常清楚，你们是多么热爱你们的祖国。”

这是一次极有趣、极有意义的远足。第一站是梅德斯通，第二站是海斯。一位女士与三个牢骚满腹的前军人。他们在事业上都是失败者，谈论起来就好像带兵打过仗。玛丽·安妮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开心过。

他们乘车沿着海岸线走了二十英里，天气晴朗，但寒意袭人，格伦尼少校，那位要塞专家，做着记录，而多德少校（前炮兵上尉，但是他对炮火的了解主要是礼炮）大肆颂扬着他王室主人的美德：能干，勇敢，毫无怨言，指挥官就应该是这种类型的人。

“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玛丽·安妮低声说，“那他五年多没担任行政职务，不就很怪了吗？”

“嫉妒，克拉克太太，出自他的兄弟。”

“我懂了。当然喽。真遗憾！浪费了这样一个天才——肯特丰富的战斗经验被抛弃了。他在索尔兹伯里的战地度过了那么多疲惫的日子，吃的是爱尔兰炖肉，喝的是浑浊的麦芽酒。”

沃德尔上校望着她，感到疑惑不解。作为一个本该满心想着复仇的女人，玛丽·安妮与多德会晤时的态度很奇特。至于他自己，他不是个数学家，因而需要集中精力才能理解格伦尼向他提供的数字，以及为何圆堡的防御是很差的。他要是不懂的话，会把他对议会的发言弄砸的。

在海斯吃饭的时候，其他人在画图表，这群人中的那位女士却在抿葡萄酒。

“我儿子乔治有本小书放在家里。他会很高兴借给你的，沃德尔上校。我想书的第三页讲述了八角形和三角形的差别，这是初学者的启蒙教育……多德少校，请再给我讲讲德·洛朗太太以及她对肯特公爵的忠心，好吗？”

“她知道，她的给养是可靠的。只有这一个王子是忠诚的、守信的，他对她很亲切，很感激她给予他的一切。”

“他听上去像个梦……只是眉毛太浓了。你有没有告诉他，如果我帮助你们的大业，我想得到什么？”

“五千现金，终生的年金，清偿一切债务，给您两个女儿一笔钱。我能答应这一切，还有更多的。与此同时，沃德尔上校无疑会向您提供资助的。我们需要您提供信件和行贿的证据，通过您的影响获得提升的军官姓名，可以充当证人的您的朋友的姓名。这样，沃德尔在议会上引用时就不会有矛盾了。”

“然后把我们大家都关到疯人院去？”

“法律是不能碰您的。您揭露约克公爵，会得到全国上下的支持。舆论会支持我们的事业，而您，克拉克太太，会成为当代的女英雄。又一个圣女贞德[25]，人民的战士。”

“你把历史弄乱了；是布狄卡[26]——驾着战车驶过死去的男人的躯体。我会把这事儿仔细想一下的，多德少校。”

回到伦敦韦斯特伯恩广场后，两人天天轮流来访，还有威尔私下送来的字条：“你还有什么别的希望？你要是拒绝了，孩子们会怎么样？至少是值得一搏，最后尝试一下的。这对你没有危险，多德说得一点不错。他们不能将你投入监狱，也不能迫害你。如果这一炮打不响，你也不会损失什么。”

那么好吧，她就走下去，整理一下信件，重新唤起了过去几年的回忆。那么多信都被烧掉了，留下那些主要是考虑到个人的因素，而不是公务。那些付过钱的各色人等在哪里呢？其中大多数人在海外或者是不知去向，或者是忘掉了。弗伦奇上校……桑登上尉……桑登在英格兰的某一个地方。多诺万也许会记得其他一些名字。那个音乐教师科里，也许会走出来的，还有一个叫奈特先生的人，锡恩大夫的病人。她从未想到要记住这些信息，用绸带扎着的是情书，而不是军务。

“您的箱子全部整理好了吗？”沃德尔上校问。那瘦削、好奇的手指在刺探、查看着什么。

“1806年以来，我搬过五六次家了。我得花上几个星期才能把寄存的行李全部整理一遍。”

“存在什么地方？”

“存在赖特那里，在拉斯伯恩广场。”

“我能陪您去那里吗？”

玛丽·安妮望着那双相距很近的眼睛，焦躁不安的双手。

“我欠弗朗西斯·赖特相当大一笔钱。这房子还没有完全装修好，这你也能看到。我要是不付钱给他，他会扣住手中的东西的。”

“那您最好向他说明一下，您对未来抱有的那些希望。”

“就是你担保过的那些？”

“是，当然了。”

玛丽·安妮将沃德尔带到了拉斯伯恩广场，在那里他们发现弗朗西斯·赖特躺在床上，腿受伤了。他的兄弟丹尼尔接待了他们，并表示很抱歉。他问他能干点什么，能给他们看点什么？

“是的，丹尼尔。让沃德尔上校看看我的一些东西，我不想再存在这里的那些窗帘、地毯和椅子，韦斯特伯恩广场的新房子里要用。你觉得那面镜子怎么样，沃德尔上校？”

“的确很漂亮。”

“餐厅里用的那些椅子呢？你知道，都是我在格洛斯特宅邸亲手油漆的。丹尼尔，带上校去库房看看其他东西。他很想让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运到切尔西去，再加上我可能要买其他东西。我要去看看你哥哥，失陪了。”

沃德尔无法提出不同的意见，他无计可施了，就像头上中了一枪似的。要么把家具一起运到韦斯特伯恩广场，不要计较费用，要么丢失获得信件和有价值证词的机会。他中了圈套，愤怒地在库房里转悠，而家具商在一张单子上做着记号。“你是说，这些东西都是她在格洛斯特宅邸用过的？”沃德尔用手杖戳了戳那些豪华的地毯，问道。

“啊，不，先生，这些是新的。它们得到了她的赏识。”

“我敢肯定，这种赏识得花许多钱。”

“唉，先生，您知道，克拉克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她热情洋溢，喜欢生活优越，格调高尚。我听说，她有一些有势力的朋友支持她。”

“啊，是吗？”该死的女人，她在宣扬。

玛丽·安妮满面春光地随他们下楼了。

“可怜的弗朗西斯·赖特，我建议他擦些药。这么说，一切都办妥了？你赞成我的选择吗？”

“这事一会儿再谈。”

玛丽·安妮朝丹尼尔转过身去：“沃德尔上校的意思是表示同意了。把一切都运过去。别忘了贝里公爵的整套器具……”

两人走到外面，登上马车，沉默了一会儿，至少上校是如此。玛丽·安妮高兴地闲扯着，毫无不安之意：“再一次过上豪华的生活真惬意。我对你的好意真是感激不尽，你真大方。等他们把我的书桌搬回来，我就可以找那些信了。”

“去他妈的桌子！”她想，“信在家里。”不过揪一下这位爱国者的尾巴，用那些家具，加上地毯刺他一下，是很过瘾的。别想溜，她把他逮住了。第二天下午，所有东西都运到了，两周以后，弗朗西斯·赖特康复了，到韦斯特伯恩去看沃德尔上校：“先生，我相信您就是曾经对这位女士做过许多承诺的那位有势力的人士。她告诉我，您是她的赞助人之一。既然如此，劳驾请偿付五百英镑的债务。”

他话中提到的那位女士微笑了一下，她显得很天真，谈起了下议院，说什么为所有的人，包括沃德尔在内，创造一个五彩缤纷的新世界等等。那位奥克汉普顿的富有正义感的正直的议员真想大声嚷嚷。“我没钱。”他说，“我不能签支票。前一天我刚给了克拉克太太一百。”

“可是，”玛丽·安妮说，“那只够支付布卢姆斯伯里的商人。可怜的赖特先生要生活，就像我们其他人一样。再说，这也不会掏你自己的腰包，你在伊林的朋友……”看到他惊讶、恐惧的脸色，她没有说下去。

“我会设法让你拿到钱的。”沃德尔结结巴巴地对家具商说，“但是你要知道，我的名字不能出现。不久我要在下议院处理一件微妙的公事，暴露身份将会毁了我的计划。我会设法通过一个商人来安排此事的。”

玛丽·安妮对着镜子朝家具商挤了挤眼：“我肯定，赖特先生只要能得到某种担保，是并不想令人难堪的。”

圣诞节刚过，波尔大街10号的酒店老板伊林沃思（他是向肯特公爵出售酒类的商人）就出示了担保，保证在三个月内支付弗朗西斯·赖特五百英镑。还给克拉克太太送了一箱葡萄酒，带上伊林沃思先生的问候，并表示今后愿继续为她效劳，在稻草中夹有赖特的一张收据：“兹收到R.S.伊林沃思先生1809年1月2日的承兑汇票一张，承诺在三个月以后的2日支付五百英镑，此款一旦付清，即可冲销送到韦斯特伯恩广场2号克拉克太太府上的家具欠款。”

玛丽·安妮于十二日晚举行了一个宴会招待一群朋友，这葡萄酒正好派上用场。来客很杂，碰巧都是些很有趣的人，有科里和一些小伙子，当然也有查利、梅·泰勒和托姆叔叔，还有写小册子的那个麦科勒姆、多德和沃德尔。人人都是用的假名，人一到，就递上一杯白兰地，大家就变得异常活跃起来，一些唱歌的小伙子朝查利使着眼色，多德坐下来同托姆叔叔下国际跳棋，那位音乐教师科里在沃德尔上校的鼓励下忘乎所以地大谈弗伦奇上校在1806年征兵的情况。

人们在高谈阔论……大家都晕头转向……忘乎所以……糕点送上来了，麦科勒姆吃着豆荚。

“那些人是谁呀？”科里悄声地说，几杯白兰地下肚，他就兴奋得头脑发热，“我怕我泄露了一些事情，不大谨慎。”

“别担心，他们都发誓要保密的。”女主人嘟哝着说，“他们都是十分正直而且有原则的人。那个拿着豆荚站在那里的人是报刊撰稿人，专门向教会的杂志和教区的报纸投稿的。站在你左面的那位先生是议员，名字叫梅利什，是米德尔塞克斯郡的议员，是下议院中最受尊敬的一位。”

玛丽·安妮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想着那位真正的梅利什先生，有一次她曾看见他在圣詹姆斯昂首阔步地行走，红红的脸，神气活现的。音乐老师咧着嘴，目不转睛地望着。

“你能请我来，太好了……真难得。”

玛丽·安妮过去看看国际跳棋下得怎么样了。托姆叔叔赢了多德两盘，显得非常健谈，他正在大量泄露王室的机密。她为他们斟满了酒，看着他们，内心笑得气都透不过来了。“多少年以来，我为他们所有的人提供服务，”托姆叔叔说，“不仅是靴子和鞋子。我能向你保证，每一个王子都轮流上我那里去过。”

“除了肯特公爵。”多德僵硬地说。

“爱德华王子？”泰勒唾沫四溅地说，“嗨，他在迷上那个法国女人以前，是最糟糕的一个。他生怕被人发现，所以来之前是化了装的，戴着借来的假发和车夫的帽子。他的弟兄们给他起了个诨名叫西蒙·普厄[27]。”

多德把跳棋往旁边一推，说了声对不起。汤姆叔叔斜眼一看，看见了他的上衣。天哪！这人衣服上缝着王室的纽扣。是整个世界都变得颠三倒四了，还是他疯了？他拉了一下女主人的衣服：“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别担心，卖旧衣服的人，做服装生意的。”托姆叔叔轻松地叹了口气，把白兰地喝完了。

“你有没有把我的信交给约克公爵？”玛丽·安妮问他。

“交了，亲爱的，很遗憾，不起作用。如果你敢写一个字反对他，他就要让你坐牢。”

为和解所做的最后一次努力失败了。那就在战斗中去夺取胜利吧。只要她能够赢，方法是无所谓的。必须找证人来提供证据：锡恩大夫、奈特先生，甚至比尔——比尔又要从葡萄牙回来了。必须求这些人，或者劝说他们，甚至传唤他们，这样沃德尔就可以在月底提交他的议案了。其中有些人会提出异议，推说什么也不知道，但像比尔那样的朋友，当然不会。

对其他人，沃德尔只好碰运气。如果他们说谎，声辩自己是无辜的，那也没有办法。

“我也得去议院吗？”玛丽·安妮问他。

“那当然喽，”他答道，“你将是最主要的证人。”

她的内心突然充满了痛苦和担忧。现在要回头已经太晚了，事情已经开始运转了。

“你会问我什么问题？”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在传唤你之前，我们会在家里，就在你的客厅里进行排练的。你只要如实地说出这些交易的情况就是了。”

“但是盘问我的不会只有你一个人。那些保护公爵的政府官员会怎么办？他们难道不会设法挫败我，证明我说的是假话？”

“他们会这么做的。但是你有足够的智慧来对付他们。”

玛丽·安妮不信任他。也许，除了威尔这个决策者以外，她谁都不信。在向议会提出动议的前一个晚上，威尔单独来吃晚饭，为她鼓气。

“你是说，”玛丽·安妮说，“我需要这样做？”

“千真万确。”

这么说该动真格的了。威尔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感到她去碰杯子的手都变得冰冷了。

“如果你头脑清醒，你会赢的。情况是这样的。议会中大致有三派。第一派是政府官员，几乎都是坚决支持公爵的，不过有些人在诉讼过程中会动摇，尤其是在披露事实之后。反对派会支持这些指控，并尽一切力量帮助你摆脱困境的。如果沃德尔背叛了我们，他可能这么做的，弗朗西斯·伯德特和福克斯通会支持你的。剩下来的第三派是些老成持重的人，一些注重道德的人等，他们的首脑是威尔伯福斯。他们所关心的只是公爵情妇这一事实。他们会支持反对派，将他撤职的。你要当心的人是斯宾塞·珀西瓦尔议长和维卡里·吉布斯。维卡里·吉布斯是首席检察官。他们会设法将你的证词撕得粉碎，不是否定真实的交易，而是尽量从你这个人的历史上收集一切污蔑之词来败坏你的名声。换句话说：‘这个女人是个妓女，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们可以证明这一点。’他们也会这样来对待威廉·道勒的，不过不是那么容易。他们会找各式各样的证人来反对你们两个人，而所有这些人都是受了亚当的贿赂的。所以现在你知道了。不要气馁，亲爱的，笑一笑……我们会赢的。”

赢什么？复仇的双重愉快？去踢一个曾经尊敬过、爱过、钦佩过的人？安抚一下受到伤害的自尊和失去的身份？

“记住，”威尔低声说，“你孩子们的未来。还有你的弟弟，”他又说，“他必须赢。一旦公爵失去了指挥权，军事法庭的判决可能宣布无效，查尔斯就能复职了。我从未见过一个小伙子变化这么大。他知道，你要是不帮助他，他活着就没意思了。”

威尔缓缓地拿起了酒瓶，给她斟满了杯子，注意着她犹豫不决的神色。她现在在想什么，他很想知道，过去还是未来？躲在巷子里的水果车下，一个一个地为查利偷苹果？还是作为男人世界中的唯一的女性，站在下议院的审判台前？

突然，玛丽·安妮微笑了一下，举起了酒杯，然后将杯子往肩后扔去。酒杯摔得粉碎。

“以前，我也这样干过，”她说，“那是在富勒姆。为了麦肯齐氏族，玩下去！”

第三部

1

1809年1月27日，奥克汉普顿的激进派议员沃德尔上校，在下议院站起身来，提交了一项动议，要求调查陆军总司令约克公爵殿下在提升、任命和陆军征兵方面的行为。

“公开地谴责总司令这样的一位高级官员，”他说，“会被认为是一项艰巨而冒昧的行动。不管它多么艰巨而冒昧，没有什么能阻碍我履行我的职责。而且我相信，他会感觉到，无论他的地位有多高，势力有多大，人民通过他们的代表发出的呼声将压倒腐败，正在遭受苦难的国民将得到公正的对待。如果不对腐败现象发动进攻，而且是强有力的进攻，我们的国家就会很容易成为顽固不化的敌人的猎物。

“我希望没有人会认为我是轻率地提出这件事的。我是有切实的根据才提出来的，而且准备证实这些说法。为了进行调查，我动议指定一个委员会来调查约克公爵殿下的行为。”

政府的代言人站起来激动地申明，杰出的司令员愿意接受对他指控的全面调查。他们请议会考虑，最近将陆军派往葡萄牙的做法不正是约克公爵超凡的军事天才的出色标志吗？这完全可以驳倒反对派的指责。他们还认为，近来对王室不同成员的大量诽谤只能看作是针对辉煌的不伦瑞克王室发起的卑鄙的阴谋活动。（议会上到处都是大声的叫喊：“说得好！说得好！”）

辩论以财政大臣兼议长斯宾塞·珀西瓦尔的建议告终，他提议调查此事的委员会应是代表整个议会的委员会，这一动议获得了一致通过。委员会决定在五天之后，即2月1日开会。

就在开会前的几天内，消息已不胫而走，每一家报纸均以头版位置刊登了这件事。到了开会那天，下议院挤得满满的。那些整届议会都不参加活动的乡村议员都在不熟悉的凳子上抢位子，楼上也是座无虚席，连议院走廊里都到处是人。

沃德尔上校在诉讼开始时声明，他要提出证据来证实他的第一项指控，那是关于布鲁克中校和奈特中校调防之事，他传了第一个证人锡恩大夫。一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高个子男人站在议院中作证说，1805年他曾代表他的一个老朋友罗伯特·奈特先生找过玛丽·安妮·克拉克太太（在以前的七年中他一直为她看病），奈特先生的弟弟就是上述两位先生中的一位。他说，他受权告诉克拉克太太，如果她能利用她的影响加速这次调动，她可以得到两百英镑的酬劳。他在回答沃德尔上校的问题时，承认请她帮忙的唯一原因是她当时正处在约克公爵的庇护之下。罗伯特·奈特本人也确认了锡恩大夫的证词，还补充说，在调动的命令见报以后，他曾让仆人给克拉克太太送去了两百英镑现钞。

这时，议会里的众人期待的证人玛丽·安妮·克拉克太太上场了。第二天《晨邮报》报道说：“她穿着用白皮毛镶边的浅蓝色绸衣裙，拿着白色的暖手筒，戴着白色的帽子和面纱，就像是去参加晚会一样，她那灿烂的笑容、微翘的鼻子和活泼的蓝眼睛彻底征服了整个议会。”

沃德尔上校问了她下面几个问题：

“1805年，你是否住在格洛斯特广场的约克公爵家里？”

“是的。”

“你当时是否生活在他的庇护之下？”

“是的。”

“有没有人请你关照一下奈特和布鲁克上校？”

“有的。”

“你是不是同总司令谈过这件事？”

“是的。”

“你是怎么提起这件事的？”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还将锡恩大夫给我的那张纸条给了他。”

“你拿到多少金钱上的酬劳？”

“两百镑。”

“总司令知道这数额吗？”

“知道，我给他看了两张一百镑的票子。我想，我是叫一个仆人去给我换成零钱的。”

代表政府的贝雷斯福德先生站起来盘问她。

“你来到议会法庭之前在什么地方？”

证人转过身去，凝视着他。议院里一片窃笑声。贝雷斯福德先生脸红了。他略微提高了一点嗓门，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你来到议会法庭之前在什么地方？”

“在旁边的一间屋子里。”

“谁同你在一起？”

“汤普森上尉，克利福德小姐，梅特卡夫太太，沃德尔上校。”

“你同锡恩大夫谈话了吗？”

“是的，他当时坐在我旁边。”

“他谈话的大意是什么？”

“那是对与我在一起的女士们说的。”

“说什么了？”

“我不能重复。内容不大得体。”

议院里响起一片大笑声。贝雷斯福德先生坐下了。首席检察官维卡里·吉布斯伯爵站了起来，他将双臂抱在胸前，眼睛望着天花板，开始盘问证人。他的态度是谨慎而和蔼的，议员们对此很熟悉，于是大家静下来倾听，很尊敬地保持着沉默。

“有关奈特上校的申请是什么时候见报的？”

“我想是七月底或八月初。殿下当时正要去韦茅斯，当切斯特菲尔德勋爵的孩子的教父。”

“你何时首次对沃德尔上校提起此事的？”

“最近。一个月之内。”

“你还对其他人说起过此事吗？”

“我不记得了。也许对我的一些朋友说起过。”

“你公开此事想达到什么目的吗？”

“当然没有。”

“你是否说过你有理由埋怨约克公爵殿下？”

“我的朋友们知道，我是有理由的。”

“你是否曾说过，如果殿下不答应你的要求，你就要揭露他？”

“没有。我曾经写过两封信给亚当先生。也许他会将信交出来。”

“两封信中都有威胁吗？”

“那不是威胁，是恳求。”

“除了这些恳求之外，你有没有说过，如果这些恳求得不到满足，你就要揭露殿下？”

“我不记得了。您最好把信要来。公爵曾经托人带信给我，如果我说出或写出对他不利的事，他要将我示众或关到监狱里。”

“谁把这口信带给你的？”

“约克公爵的一位特殊的朋友。一位名叫泰勒的人，是邦德街的鞋匠。”

“你是否曾给殿下寄过一封信？”

“是的。”

“你是通过什么人将那封信送去的？”

“通过同一位摩洛哥大使。”

议院的各个角落都爆发出了大笑声。首席检察官举手示意，要大家安静。

“你丈夫叫什么？”

“克拉克。”

“教名是什么？”

“我想是约瑟夫。”

“你们是在什么地方结婚的？”

“在潘克拉斯。亚当先生会告诉你的。”

主审官告诫证人，并警告说，如果她坚持这么唐突地回答问题，她将遭到议会的惩罚。

“你是不是让亚当先生相信你是在伯克姆斯特德结婚的？”

“我不知道我让他相信了什么。我只是在同他开玩笑。”

“你有没有说过你丈夫是奥尔德曼·克拉克先生的侄子？”

“他对我说他是。我从来没有费力去打听过他的事。对我来说他是无关紧要的，或者说，对他来说我是无关紧要的，在他威胁说要控告公爵以后的三年中，我从没见过他，也没有他的任何信息。”

“你丈夫是干什么的？”

“他什么也不干，只是个男人。”

“干什么营生？”

“没有营生。他同他的胞弟和他的嫂嫂住在一起，我只知道这一点。”

“你在塔维斯托克广场待过吗？”

“待过。”

“在塔维斯托克广场的什么地方？”

“我不记得了。”

“你除了在塔维斯托克广场和花园街居住外还在何处居住过？”

“我不知道。公爵知道的。我可能去过他的一些住宅。”

“你是在什么时候同公爵首次相识的？”

“我认为对我提出这样的问题是不公平的。我还要抚育孩子们成长。”

“你最初住在塔维斯托克广场时是处在约克公爵的庇护之下吗？”

“不，我是处在我母亲的庇护之下。”

“你是否认识一个写小册子反对公爵的人，他叫霍根少校？”

“不，我不认识他，我从未见过他。鞋匠泰勒告诉我，格林伍德先生说我与写小册子的作者有关系，我当时就否认了，就像现在一样。”

“你曾经对罗伯特·奈特先生说过，你很想对约克公爵隐瞒那两百镑的交易吗？”

“没有。”

“如果有人说你曾经说过，你会说他是说假话吗？”

“当然。”

“你是否有什么理由想对总司令隐瞒锡恩大夫为了奈特先生之事曾去看过你？”

“我从不想对殿下隐瞒他的拜访，或者其他任何人的拜访。”

首席检察官耸了耸肩，用双手做了个不以为然的手势，就让位给议长了。

“奈特先生在调动之后多久履行了他的承诺？”

“马上，就在当天。”

“你是不是说，就在你要约克公爵换零钱的那天？”

“我没有要约克公爵换零钱，是仆人去换的。”

“你在为谋取晋升的军官找约克公爵帮忙的其他情况下，有没有收过钱？”

证人叹了口气，望着主审官说：“我本以为我说完了奈特的事，就可以让我走了。”

终于允许她退下来了，这时议长要求允许亚当先生做一个声明。这位先生在长达二十分钟的讲话中，告诉议会说，1805年下半年，他得知约瑟夫·克拉克威胁说要控告约克公爵通奸，他为殿下工作已二十多年，因而奉命去进行调查。在这次调查的过程中，他发现有理由认为克拉克太太行为不当，她曾收取贿赂，他觉得有责任将此事告诉公爵。这是件不愉快的任务，因为殿下不肯相信这方面有什么差错。但是证据确凿，不久，殿下就下定决心与克拉克太太分手，亚当先生受权将王子的决定告诉她。他同克拉克太太之间就此事进行的谈话是简短的，从那天到现在一直没有见过她。

这时，一位议员站起来，激烈地反对证人在议会调查王室成员行为时审查克拉克太太的品德。珀西瓦尔先生回答说，尽管此事令人不快，但他认为调查仍然应该有始有终。“议会必须考虑，”他接着说，“殿下是否知道她所说的收钱的那些情况。如果能证明克拉克太太的名声是卑劣的，那么整个案子就会无法成立。她说她是寡妇，可是她的丈夫在当时和现在都还活着，她对亚当先生说她是在伯克汉普斯特德结婚的，可是实际上却是在潘克拉斯结婚的。我坚信，由于她提供的证词是伪造的，这些指控都会被驳倒。”

这时宣布休庭了。

玛丽·安妮在她的弟弟汤普森上尉和同她一起来的两位女士的陪同下，离开了下议院。福克斯通勋爵扶她上了马车，勋爵显得异常殷勤，表示十分关心她的健康。人群围在他们身边，好奇的脸庞从窗口窥视，过了一会儿才把路清了出来让马车驶过。

一回到韦斯特伯恩广场，玛丽·安妮就从她的医生梅特卡夫大夫那里拿了一剂安眠药水，上楼回房了。她的弟弟和妹妹伊莎贝尔跟在她后面。

“那些畜生！”查利大发其火，“像对一个普通的罪犯那样折磨你。你什么时候，在哪个教堂结婚，住在什么地方，同眼前的这次调查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大骂那首席检察官一通？”

玛丽·安妮扑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我尽量表现得谦恭一些。”她说，“别担心，现在我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了。威尔·奥格尔维提醒过我。这比我想象中更糟，但是避免不了。伊莎贝尔，给我拿杯水来，好吗？”

伊莎贝尔给了她水，帮她把鞋脱了，跪下来扇火，将房间弄得暖和一些。

“别为我担心，亲爱的。睡觉去吧。你们一定和我一样累，可能更累。请你看一下有没有我的信，查利。”

“只有一封。我拿来了。”

他给了玛丽·安妮一封盖着蒂尔伯里邮戳的信。信是寄到贝德福德广场，又送过来的。是比尔的笔迹。她把信揉在手里。

“我不会有事的。告诉玛莎不要打扰我。”

他们离开了房间，她把信打开了。

最最亲爱的，你在哪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圣诞节前我在里斯本接到了你要揭发公……的信。你是不是疯了？我求你不要听不明智的劝告。我星期四到伦敦，住在里德旅馆。

星期四，是今天。她看了一眼放在炉台上的座钟。她必须马上去他那里，将消息告诉他。明天就会太晚了——他会看到报纸，形成他自己对此事的看法，也许会诅咒她，并拒绝掺和进来。

她从床上起来，抓起一件斗篷，踮着脚尖走到房门口，把门打开了。一切都很安静，整幢房子的灯都已经熄灭。伊莎贝尔和查利都已回房。她在床头留了一张给玛莎的纸条，就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

她在街头叫了一辆出租马车，让车夫将她送到里德旅馆。等他们到达圣马丁街时，已经将近午夜了。那个地区几乎是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深夜不归的游民还站在院子里。

旅馆老板里德先生正在大厅里同几个顾客聊天。他马上认出了她，笑容可掬地朝她走来。谢天谢地，他没有把她同顾客之间显然在谈论的流言联系起来——她听到了“公爵”和“骗人的婊子”等字眼。里德先生只知道她是“道勒先生的情人”。

“来找您的先生？”他说，“他上楼了，大约是两个小时以前吃完的晚饭。他很高兴吃到一点英国食物。他看上去气色很好。萨姆，带夫人去五号房间。”

侍者将她引到二楼走廊，敲了下门。玛丽·安妮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比尔正跪在箱子旁的地板上，衬衣袖子卷到臂弯处。一看到他，这个她了解的、熟悉的而且可靠的人，她那种焦虑的心情就消失了。她随手关上了门，叫了他一声。

“比尔……”

“啊呀……玛丽·安妮！”

有好多事要讲，有好多事要解释——那过去漫长的九个月中的全部真相。他知道军事法庭的裁决，但是不了解以后的情况。他不知道她曾给亚当先生写过信；她遭到逮捕的那一夜，她无处筹钱，过了几个星期忧虑的日子；他不知道她于十一月与沃德尔和多德少校相遇，也不知道她最后如何决定将自己的命运同他们的命运联结在一起。

“你错了，你彻底错了。”

但是她打断了他的话：“可是我还有什么办法呢？你又不在，不能给我想办法。我从来也没有这样孤独，这样无依无靠。”

“四年以前我就警告过你……”

“我知道……我知道……翻老账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弄糟了。只要公爵做出适当的安排，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既然他不肯，那我要求赔偿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今天所干的一切——为对他的指控作证。这是一种折磨、是要下地狱和遭天谴的，但没有其他的办法。”

“你想要我帮你？”

“你一定得帮。没有你我就完了。我们不能依靠其他的任何证人。今天傍晚我们离开议院之前沃德尔告诉我，大多数有牵连的人都会否认这一切的，因为他们非常害怕遇上麻烦。你还记得桑登，弗伦奇上校的朋友吗？本来是要他当我们的证人的，但是他很可能改变主意。一个名叫多诺万的代理人也是如此。我本以为，过去他曾从我手里拿过许多钱，我可以指望他的。亲爱的比尔，你会……你一定要支持我。”

她的声音中流露出极端痛苦的心情，眼中含着泪水。比尔将她搂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她。

“我们明天再谈这事。”

“不，今晚就谈。”

“可是太晚了。我必须叫一辆马车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我要留在这里同你一起。”

“这是不明智的……”

“天哪，别谈什么明智不明智……你难道不要我吗？”

管理员得到了通知，他又把这通知告诉了侍者塞缪尔·维尔斯：“清晨以前绝对不要打扰五号房间。八点送两份早餐过去。”

第二天，沃德尔上校得知，刚从里斯本回来的威廉·道勒先生准备充当支持指控的证人，希望星期天在韦斯特伯恩与他见面……

玛丽·安妮想知道，人们会对比尔说些什么，为什么回答问题会使人苦恼，使人马上想要逃避？她在为指控提供证词方面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她收取了贿赂，这是众所周知的，她也承认了这一错误。她不在乎人们如何盘问她这件事。但是当首席检察官触及她的过去，一种中计的感觉顿时吞没了她，她觉得自己被逼入了困境，无法逃遁了。她担心她将被迫承认她过去的一些事、她的情人，这一切都会被人当作头版头条的新闻印在报纸上，传到乡村去，传入孩子们的耳朵中。

可怜的比尔，他想到住在阿克斯布里奇的父亲，很可能也会感到内疚的。老人家一直为那次贿赂和任命感到羞耻。现在为了支持那些指控，比尔又必须揭露这些事实。她突然觉得很害怕，感到无法面对这一切，因此当威尔·奥格尔维在星期一傍晚去看她时，她告诉威尔，他必须将她送出伦敦。

“我心里发慌。我撑不下去了。”

他发呆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然后穿过房间，站到她面前。

“你这个十足的胆小鬼。”他说着，打了她一耳光。

她立即怒火中烧，还了他一耳光。他大笑一声，把胳膊抱在胸前。玛丽·安妮哭了。

“好吧，那你就哭吧！”他说，“回到贫民窟去，像耗子一样爬到阴沟里去，躲起来。我原以为你是一个伦敦佬，有点自尊心的。”

“你怎么敢骂我胆小鬼！”

“你就是个胆小鬼。你生在巷子里，长在伦敦街道上，然而你没有勇气维护自己的阶级。你害怕了，因为国王的首席检察官盘问你了，他的任务就是要说些难听的话，问你问题。你害怕了，因为保守的人骂你是婊子。你害怕了，因为哭泣比战斗安全，议会是由男人组成的，而你是个女人。既然如此，你要是高兴，就溜吧——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你也许会很高兴地知道，你有个很好的伙伴。肯特公爵在上议院发表了演说。我建议你到伊林找他去。”

他将一张纸扔在地上就离开了房间。玛丽·安妮听见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她从地上捡起了那张纸，看了一下准备第二天上午见报的声明。

上议院，1809年2月6日。肯特公爵认为有必要指出，许多人以为他与他的王兄有分歧，因而推论他支持对总司令的指控。无论他们之间在工作上存在过什么样的意见分歧，他非常尊重他的王兄，而且相信，他根本不可能做出归咎于他的那些事情。因此，他非但不支持这些指控，反而要尽一切力量进行反驳。在这个问题上，他家中没有意见分歧，所有成员一致同意他发表声明。

玛丽·安妮将那张纸扔掉，走到窗前，但是威尔·奥格尔维已经走了。她叫来了玛莎。

“如果沃德尔上校来，就说我已经上床了。但是告诉他，明天我会去下议院的，他什么时候叫我都可以。”

西蒙·普厄可以撤回去。玛丽·安妮不会。

2

下一个星期二调查重新开始时，沃德尔上校说，他要提出第二项指控，关于弗伦奇上校征兵之事，他传唤了桑登上尉。正如他担心的那样，证人否认他曾同克拉克太太谈过此事。他说，征兵之事完全是那位太太同弗伦奇上校谈妥的，他认为他根本没有必要介入。然而，在沃德尔上校的追问下，他承认，曾经在不同的时间付给克拉克太太八百镑，也许是八百五十镑，以补足弗伦奇上校原来付给她和她的代理人科里先生的款项。

他还说，他认为克拉克太太对总司令没有多大影响，所以一向认为，通过正常的渠道，对征兵的事也不会遭到拒绝，但是弗伦奇上校以为给克拉克太太塞钱，事情可以办得快一点。克拉克太太对整个事情都是非常保密的，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她都叮嘱他要十分小心，不要让塞钱的事传到官方的耳朵，尤其不要传到约克公爵的耳朵里。

说罢，桑登上尉就退出了证人席，多梅尼戈·科里先生被传了进来。这位音乐教师笑容满面，信心十足，为这一重要场面还卷了头发。他在议厅中张望着，想看到一些著名的人物。主审官叫他集中思想，沃德尔上校就开始盘问了。

“你是否记得将桑登上尉介绍给克拉克太太？”

“我从未介绍过。他是自荐的。”

“你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易吗？”

“一切都是他们自己安排的，六月份我在坎农咖啡厅里收到一张二百镑的票据。”

“其他情况你都不知道吗？”

“有几个人来找我想谋个职位，我告诉了克拉克太太，但是以后我就什么也没听说了，我们之间除了音乐，没有别的事情。”

“自从这件事在议院提出来之后，你是否销毁过任何材料？”

“在那年的七月份，我毁掉过一张纸，那是在桑登上尉的事情之后。有一天，我到克拉克太太家去，她告诉我，她和公爵刚才大吵了一阵，公爵很生气，她希望我将手中所有的文件和信件全部烧掉。”

“她有没有解释，公爵为何生气？”

“有，她告诉我，戈登上校非常密切地关注着公爵，还有格林伍德先生也在关注她的行动。因此在她当时的处境下，她几乎什么也办不成。当时她正要去肯辛顿花园，车子在门口等着，她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回家去把那些东西烧了。’当时很匆忙，没有多说什么。”

爱尔兰的议员谢里丹先生站起来盘问证人。

“从那以后，你有没有接到过克拉克太太的信？”

“有的，今年我接到了邀请，在本月6日去看望她。她请我吃饭，我去了。”

“当时有没有谈起1804年的交易？”

“谈过的，我当时感到有点惊讶，因为饭后不久她就派人去买了主显节蛋糕。之后又来了一些人，这些人一来就谈起了桑登上尉的事，我就把我刚才在这里讲的话重复了一遍。”

“克拉克太太是否曾提到其他类似的交易？”

“没有，晚会的其余时间都是在愉快的交谈和欢笑声中度过的，我在那里喝了点酒，在十二点稍过就离开了。”

“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我不大肯定。当时有一个鼻子很长的人，克拉克太太的一位朋友和某一份报纸的撰稿人，他们提到了那张报纸，但是我忘了是哪份报纸，她说，她必须请他照顾她，还有一个人看上去像律师，当我说他看上去像律师时，他就大笑起来。”

“克拉克太太的那位朋友是谁呀？”

“我必须说吗？她是私下告诉我的。”

主审官要证人回答问题，议院里的人没有注意到，最初盘问证人的沃德尔上校似乎在盘问时牙痛得很厉害，所以拿着一块手绢遮着脸，现在他坐了下来，也许是很痛苦，因而躲在后面。

科里先生回答道：“好吧，她告诉我，那是梅利什先生，米德尔赛克斯的议员，我想，他在这里。”

议院中响起了一片短促的尖叫声，紧接着就是反对派的大笑声和嘲笑声。人们看到，坐在政府席上的一个胖子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儿地摇头。证人退席了。这时，那位胖绅士梅利什先生站了起来，说，他担心这样做可能有点出轨，但是他希望有人来盘问他。

有人问他，一月份他是否去过克拉克太太家。他答道：“我一生中从未去过克拉克太太家，只是在这次议会上第一次见到她。”

根据梅利什先生的请求，科里先生又被传了上来，这位令人尊敬的议员走到围栏跟前，让证人看清楚他这个人。

梅利什先生对证人说：“你在克拉克太太家见过我吗？”科里先生回答道：“没有，那不是你，不过我只是说了她对我说的话。我见到的那个人要比你黑一点。如果她对我说了谎，那我也是无能为力的。”

当米德尔赛克斯的那位令人尊敬的议员梅利什先生恢复了名声，再次坐到政府席上时，全场再次响起了一阵大笑声和欢呼声。

沃德尔上校的牙痛好了，就站起来传威廉·道勒先生出庭。证人走了进来，他的表情严肃而镇定。他说，他刚从里斯本匆匆回来，他认识克拉克太太已经有几年了，他记得，当克拉克太太处于约克公爵庇护之下时，他曾在格洛斯特宅邸见过弗伦奇上校和桑登上尉。

当问他是否记得同弗伦奇上校谈过征兵一事时，他答道：“有一次我看见他在克拉克太太家里，并且得知，他去那里是为了兵役的事。我问了克拉克太太这件事的性质，我记得很清楚，我曾冒昧地说我不赞成这件事，或者是认为，这样做是极端错误的。那是在弗伦奇上校离开之后说的。弗伦奇上校付给了克拉克太太他所承诺的全部金额中的五百几尼。”

“克拉克太太对你的告诫是如何答复的？”

“她说，约克公爵很缺钱，她不忍心去向他要钱，这是她维持生计的唯一的办法。她对我的冒昧很生气，所以不知道有多久我都没有去看她，也没有接到她的信。”

“你现在的职位是什么？”

“最近，我一直负责里斯本委员会的会计部门。”

“你是如何得到你的职位的？”

“我是从克拉克太太那里买来的。”

议院的某个地方响起了口哨声。道勒先生的脸涨得通红。

“你得到了这个好处，有没有付钱给克拉克太太？”

“我给了她一千镑。”

“除了克拉克太太以外，你还向别人申请过这个职位吗？”

“没有。”

“你是否认为克拉克太太是从约克公爵那里弄到这个任命的？”

“当然了。”

在首席检察官的盘问下，道勒先生说，是克拉克太太本人提出，她可以为他弄到这个职务——不是他提的。起初他父亲不肯同意，但是后来又同意了，因为他儿子似乎很肯定，此事是不会公开的。他一再否认他父亲可能通过朋友提出了申请。他坚定地、毫不动摇地相信，是克拉克太太通过约克公爵本人弄到的这一任命。

最后，爱尔兰的议员谢里丹先生站起来盘问证人。

“如果，出于对克拉克太太的尊重，你认为，你在1804年应该反对她与弗伦奇上校的那种交易，那么，你本人为何要在1805年用一千镑去贿赂她，为你谋取职位？”

“因为当时她特别缺钱，也因为这个任命会永远藏在我的心里，要不是这次调查，我是绝不会说的。约克公爵和克拉克太太的人格永远也不会因为我的交代受到损害。很不幸，目前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交代。”

“这么说，委员会应该认为你反对克拉克太太的唯一理由不是行为不妥，而是怕被揭露？”

“两种理由都有。我说，这种交易只会给她带来担忧和焦虑，我建议她向约克公爵要一份定期的津贴，而不要参与这类交易。她告诉我，约克公爵确实没钱。”

“你还记得第一次借钱给克拉克太太的情况吗？”

“我曾在不同的时间借给她不同数额的钱。”

“对那些钱你有抵押品吗？”

“没有。”

“是给克拉克太太的贷款吗？”

“是的。”

“对那些钱你没有做记录吗？”

“没有。”

“你从葡萄牙回来以后见过克拉克太太吗？”

“见过。”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星期天我见过她。”

“从那以后你见过她吗？”

“刚才，在证人室里见过她。”

“有人同她在一起吗？”

“除了一两位女士外，没有别人。”

“你星期天去的时候谈过些什么？”

“我为我看到的她的处境感到痛惜，她说，约克公爵不付给她年金，将她逼上了这条路。”

“在你去葡萄牙之前，在去年的一年中你见过克拉克太太吗？”

“见过。”

“常见吗？”

“我不能肯定地说有多少次。”

“你还记得你最后一次给她钱是什么时候吗？”

“不记得了，真的。”

“你得到任命以后给过她钱吗？”

“说实话，我记不清了；如果给过，那也为数不大。”

威廉·道勒在法庭上站了一个多小时，才获准离开。

曾于1805年担任财政大臣的赫斯金森先生就此事发表声明说，他不记得道勒先生的那项任命，即使仔细地翻查财政部的档案也无法找出当时这项任命是从哪儿发出的。他在反对派的叽咕声和嘘声中坐了下来。

议长珀西瓦尔先生认为必须在当晚传讯克拉克太太，而且应该立即进行。根据他的主张，有人就去传克拉克太太出庭了。过了一会儿主审官说，他接到了克拉克太太的口信：她说，她等得精疲力竭，身体很不舒服，因而希望能不出庭。议院里顿时一片喊叫声：“叫她进来，给她一张椅子！”等了好久，她才出庭。她一出来就说：“我等了八个多小时，实在太累了，今晚我无法接受审问。”政府派大声叫嚷：“审问下去……审问下去……”主审官说：“你可以坐下，克拉克太太。”她答道：“这无法消除我在肉体和精神上的疲劳。”

这时，她获准离去，周围一片叫嚣声，政府议员说，应该立即盘问她，反对派的议员认为，将盘问推迟到另一个晚上更为人道。争论到最后，坎宁先生建议，可以问一下道勒先生，他在接受盘问之后有没有同克拉克太太交谈过。因此，法庭再次将道勒先生传了进来，进行了盘问。

“你离开这法庭之后，是否同克拉克太太谈过什么？”

“只是给她送了一杯饮料，因为她感到很不舒服。我拿了一杯掺水的葡萄酒给她，放在她旁边。”

“你有没有把这里盘问你的情况告诉她？”

“没有。”

“你同克拉克太太一起在房间里待了多久？”

“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她不舒服，有几位先生围着她问她是否愿意喝点什么。”

“你有没有得到通知，不应该与克拉克太太有任何接触？”

“我想，是的。”

“你完全是根据你本人对此事的感情而行事的吗？”

“是的。”

这时，议员都站了起来，决定星期四再次召开委员会。

那天夜里，克拉克太太没有去里德旅馆，没有叫出租车去圣马丁街，而是心力交瘁地回到韦斯特伯恩广场，上床休息了。三点钟她就梳洗化妆停当，准备接受考验，她以为马上就要出庭，但是这一时刻从下午拖到了晚上。她见了费尤一面，他是曾经住在布鲁姆斯伯里的拍卖商，之后又见了比尔，但一切都无济于事。比尔离开了很久很久，她请一位在旁侍候的议员去打听一下情况，他说：“他们正在极尽恶言中伤之能事。他第一次遇见你时是和谁在一起，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人们忘却了弗伦奇和征兵之事，提问的人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追究过去，揭示秘密，而比尔，当时是为了她才买下那项任命的，他本来就很厌恶自己的行为，觉得是种耻辱，现在又为了她不得不揭露此事。

当比尔从庭上退下来时，他形容憔悴，他对她说：“我宁愿交出我在这世上拥有的每一个几尼，也不愿意再到这种地方来。”那神情似乎苍老了许多。

那天晚上，在她离开议院之前，有人告诉她，在诉讼结束之前，她不能见证人，也不能同他们交谈。比尔不能去她家，她不能见他，他们之间不允许互通信息。感谢上帝，在星期四以前有一天喘息时间，可以让她的面颊枕着枕头闭着眼睛休息一下。盘子里放着玛莎送来的清汤。没有多德，没有沃德尔上校，没有人来打扰她。连查利都很知趣地离开了。

天哪！她是多么恨这个世界啊，它突然变得充满敌意，在报上诋毁她的名声，指指点点地嘲笑她。街上的孩子已经用白粉在门上写了一些奚落她的字句，有人已经扔了一块砖头，砸碎了一块窗户玻璃。

“夫人，这是愚昧，”玛莎说，“他们不知道你这么做，是想让国家摆脱腐败的暴君，是在维护他们的生计。”

玛莎到底在看些什么啊？《人民的世界》？还是《受害者的真相》？玛丽·安妮闭上了眼睛，将脸埋在枕头中。

已经无法逃遁了。星期四要再次开庭，时间是在三点钟。

3

星期四，沃德尔上校在说了一些客套话以后，提议“传玛丽·安妮·克拉克太太出庭”。

于是法警便奉命去传她进来，但是耽搁了一会儿她才出现。她出现时显得很痛苦，大家都喊“椅子，椅子”，因为议员们以为她身体不舒服。然而，玛丽·安妮并没有坐下来，只是朝着政府席说：“在来议院的路上我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人群挤在车窗旁，传唤人又不保护我，我根本无法下车，我派人去请法警将我带到走廊上，因而耽搁了一会儿。”

法庭给了她几分钟镇定一下情绪，然后沃德尔上校就开始问她关于弗伦奇上校征兵的事。她答道，弗伦奇上校和桑登上尉不断地用申请书来缠她，她总是看都不看地就将弗伦奇上校的字条转交给公爵——她相信，殿下是看得懂的。沃德尔上校看到她还在为宫廷院子里受到的折磨生气，就停了一下，想宽容她一下，可是代表政府的克罗克先生站起来问她：“你认识道勒先生有多久了？”

“九年或者十年。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你欠他钱吗？”

“我从不记得欠先生们的债。”

“请把一月份在你家中遇见科里先生的所有人的名字说出来。”

“如果我这样做的话，再也不会有体面的人来看我了。”

议会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这似乎使证人镇定了下来，她抬起头，盯着克罗克先生。

这时，形形色色的议员轮流站起来问她关于格洛斯特宅邸的情况，谁付的钱，她何时开始央求公爵做与军队晋升有关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她是相信自己的记忆力呢，还是在纸上记下这些申请？

“如果只有一个申请，我相信自己的记忆和殿下的记忆，他的记忆力很好，但是如果有许多申请，那我就给他一个名单，不过不是我自己写的。我记得有一次的名单很长。”

“那张名单还在吗？”

“没有了。我把它别在床头上，早晨殿下就把它取走了。事后我在他的私人皮夹里见过它。”

反对派席上响起了一阵笑声。

“你还记得那张名单是从谁那里拿到的吗？”

“我想不是从桑登上尉那里，就是从多诺万先生那里，不过他们两人都准备否认这一点。”

“你从其他的申请人那里也接到过许多信吗？”

“好几百封。”

“你把这些注明要给你钱的信给殿下看了吗？”

“他知道我做的一切事。”

政府派一时间感到手足无措，沃德尔上校就传讯了他的第二名证人泰勒小姐。她很羞怯，脸涨得红红的，神情紧张地出现在法庭上，取代了克拉克太太。

沃德尔上校问她：“当克拉克太太处于公爵庇护下时，你常去格洛斯特宅邸吗？”

“常去。”

“你曾听见约克公爵对克拉克太太谈起弗伦奇上校征兵的事吗？”

“只有一次。”

“把当时的对话讲一下。”

“根据我的记忆，公爵的话大概是这样的：‘弗伦奇上校老是来烦我。他总是要为自己多捞点好处。’然后他转过身对克拉克太太说：‘他对你怎么样，亲爱的？’或者是他常用的那种亲昵的称呼。然后她答道：‘一般吧，不太好。’她就说了这么一句。”

“整个谈话就是这些吗？”

“公爵接着说：‘弗伦奇上校应该晓得他是干什么的，否则我就不理他，还有他征兵的事。’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于是沃德尔上校说，他没有更多的问题要问证人了。泰勒小姐转身要走，但是首席检察官站了起来。反对派席上传来了同情年轻证人的喃喃声。

那个对克拉克太太说话温文尔雅的人，却对泰勒小姐声色俱厉。

“你认识克拉克太太多久了？”

“大约十年，也可能更长一些。”

“你是在什么地方结识她的？”

“在贝斯沃特的住宅里。”

“你同什么人一起住在贝斯沃特？”

“同我的父母。”

“你父母是干什么的？”

“我父亲是位绅士。”

“你现在同谁住在一起？”

“同我妹妹。”

“你们住在哪里？”

“切尔西。”

“当房客还是房屋管理人？”

“房屋管理人。”

“有职业吗？”

“如果办寄宿学校可以算职业的话。”

“谁同克拉克太太住在克雷文广场？”

“我刚认识她时，是她的丈夫。”

“以后又是谁和她住在一起？”

“约克公爵殿下。”

“你知道有别的男人与她同居过吗？”

“我不知道。”

“你同她有亲戚关系吗？”

“我的哥哥娶了她的妹妹。”

“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有钱人。”

“你曾经同她一起住在塔维斯托克广场吗？”

“我根本没有同她一起住过。”

“你从来没有在那里过夜吗？”

“偶尔有的。”

“你认为她住在塔维斯托克广场时是个正派、体面的女人吗？”

“她同她母亲住在一起，我不知道她有任何不轨的行为。”

这时证人已经泪流满面。反对派席上响起了愤怒的嘀咕声，但首席检察官毫不理会。

“今晚你是根据谁的要求来这里的？”

“根据克拉克太太的请求。”

“你认识道勒先生吗？”

“认识。”

“克拉克太太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把道勒先生介绍给约克公爵时，说他是她哥哥。”

“没有，从来没有。”

“你听见刚才所说的克拉克太太与殿下有关弗伦奇上校的谈话有多久了？”

“我说不准。那是在她住在格洛斯特宅邸的时候。”

“你在格洛斯特宅邸见过弗伦奇上校吗？”

“我听见有人通报过他的来访。但我应该说从来没有人把我介绍给他认识。”

“事隔五年，中间又没有什么事情提醒你，你怎么会记得那次谈话的详情？”

“事后我曾考虑过此事，但是我没说出来。”

“什么事情让你做这样的考虑？”

“我对一个不让我见面的人感到好奇。”

“当时是几月份？”

“我不记得了。”

“冬天还是夏天？”

“我也不记得了。”

“可是你对当时所说的话却记得很清楚？”

“是的。”

“你不觉得这很特别吗？”

“不。”

“你父亲的境况是不是很拮据？”

证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低声答道：“是的。”

“你们在切恩路有几个学生？”

“十二个。”

“年纪最小的是几岁？”

“七岁。”

有人大声喊叫：“不，不……”这叫声响彻整个议院，因为大家看到泰勒小姐十分痛苦。首席检察官耸了耸肩，坐了下去。泰勒小姐得知她可以走了。

接下来，克罗克先生又传了玛丽·安妮·克拉克太太出庭接受进一步盘问。他花了一个多小时盘问她在格洛斯特宅邸的情况，雇了几个男仆，他们是否睡在宅子里，谁给他们付工资，她当时有几辆马车、几匹马，她戴过什么样的首饰，她是否当掉了她的钻石。然后，看了一眼首席检察官递给他的纸条，克罗克先生问：

“你曾经在汉普斯特德住过吗？”

精疲力竭的证人歇了一下，然后答道：“住过。”

“在哪一年？”

“1808年的部分时间和1807年末。”

“你住在谁的房子里？”

“尼科尔斯先生的房子里。”

“在那段时期你用的一直是你自己的名字吗？”

“是的。”

“你是否用过道勒的名字？”

“没有，我没有。”

“自从道勒先生从葡萄牙回来之后，你见过他多少次？”

“那个星期天我在家里见过他，我在证人室里也见过他。”

“自从他回到英国以后，你就见过他这么几次吗？”

“我想，这位令人尊敬的先生可以说得很清楚，因为他的阁楼正对着我的家，他那阁楼的窗户对他那种包打听的性格是很适用的。”

反对派席上响起了口哨声和喧闹的欢呼声。

“你肯定你只见了道勒先生这么几次？”

“如果这位尊敬的先生喜欢，我可以说我见过他的次数更多一些，如果这能说明什么问题的话。我不想隐瞒道勒先生是我很不寻常的朋友。”

“道勒先生回来以后你还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他？”

“我在他住的旅馆见过他。”

“什么时候？”

“他回来的第一夜，但是这本该是绝对的秘密，因为我不想让我自己的家人或任何人知道我在那夜见过他。”

“那一次你同道勒先生在一起待了很长时间吗？”

“我已经说过了我同道勒先生在一起。我要冒昧地问一下主审官，这个问题是否恰当，是否与这个庄严的议院相宜？”

威尔伯福斯先生站起来，表示抗议说，委员会审议证人的私事是完全不正确和不道德的。但是他被轰了下去，克罗克先生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你的访问是否延续到星期四的午夜之后？”

“我的访问延续到星期五早晨。”

令议会各方面感到失望的是，克罗克先生没有进一步问下去，这一天的庭审宣布结束。

当玛丽·安妮·克拉克太太在古老的宫廷院子里上车的时候，一个送信人碰了一下她的胳膊，递给她一张纸条。她看了一下，对送信人说：“没有回条。”等她回到韦斯特伯恩广场，她就把这张纸条塞在镜子后面，放在已收到的许多情书的旁边。上面签着一位著名的保守党议员众所周知的姓氏的第一个字母：“今晚给你三百几尼加一顿晚饭怎么样？”

4

眼下，下议院的调查弄得全国上下都神魂颠倒。半岛的战争被忘却，搁在一边了，主要的报刊日复一日地在它们的专栏里转载着这一诉讼的全文。拿破仑和西班牙成了次要的事。一些小册子作家大撒其野，卡通作者和讽刺作家在这次大辩论中，生意兴隆，大赚一笔。市场上像变戏法似的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瓷器，如斯塔福德郡的杯子上画着穿着丧服的克拉克太太，她手中拿着一张军官的名单；约克公爵的粗糙的画像，穿着睡衣，正要下床；还有道勒和其他证人的漫画。有人横加污蔑并胡乱地印刷了所有这些人的生平，自称为“真实可靠”，在街头巷尾出售。剧院里一些人用口哨吹着大量的滑稽歌曲。更有甚者，人们在将硬币抛向空中打赌时，不再喊“正面还是反面”，而是喊“公爵还是宝贝”，这象征着一种时髦。

在伦敦的宴会上没有人提及其他的事。在咖啡厅和酒馆里人们只谈论这一个话题。克拉克太太收了贿赂，公爵是否知道？两种意见平分秋色，但是互相对立的两派——一些人说公爵自己也收取贿赂，另一派人说他是清白无瑕的——之间有一个古板的中间派，他们摇着脑袋说，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人之间的这种关系。一个结了婚的正宗的王子，养着一个情妇，给她住宅和钻石，人民却在挨饿。男男女女都在工厂里劳动，战士们在打仗，广大的英国人民都在过着规矩的生活。可是总司令，国王自己的儿子，却养着一个妓女。这是令人痛心的事，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慷慨激昂的讲演者和街头巷尾的演说家都在大肆渲染，甚至普通的公民在家也是如此。“我们本该钦佩不伦瑞克人。他们树立了榜样。如果波旁家族在法国的行为也是这样，那就难怪法国佬要砍他们的头了……”这种情绪很容易传播开来，那些热衷于制造是非的人，还要大加煽动。

威尔·奥格尔维独自坐在办公室的桌子旁，笑眯眯地看着火柴点着稻草，稻草冒出了火苗，火苗又被社会舆论这个怪物越吹越旺。这就是他原来的计划。至于在火光中烧掉的稻草，那是为他的目的服务的。梅·泰勒就是其中的一根稻草。她所有学生的家长都把孩子领走了，她在切恩路的房东要她搬走，限她三天之内搬出去。在下议院待了半个小时，就毁掉了她的一生。政府派印刷的小册子嘲讽说，她开的不是寄宿学校，而是训练妓女的妓院。

我们是赢了，还是输了？玛丽·安妮天天问这个问题。她不知道下议院议长送到温莎去的信件的内容，议长感受到了议院的情绪，玛丽·安妮却办不到。议长知道他自己的支持者的疑虑，他感觉到了他们对公爵日益冷淡的态度。因而下议院给温莎城堡写道：“我觉得应该提醒陛下，情势越来越严重了。”公爵知道她在干什么，却视而不见——在议院里，到处都可以听到这样的窃窃私语。政府发言人给人留下的印象不佳。亚当，代表格林伍德和考克斯的格林伍德，军队的代理人，如戈登上校、国防部长及其助理，提出的资料、文件和档案，都只能证明曾经提升过这些军官，并已在报上发表。政府用的唯一的武器仍然是诋毁主要的证人克拉克太太，目的是使她那受玷污的人品给她的证词带来疑点。

在第二周的调查中传来污蔑她的证人中有约翰·里德先生，圣马丁街的旅馆老板和塞缪尔·维尔斯，那个侍者。这两个人都声称，上个星期五与威廉·道勒先生待在一起的那位太太，一直自称为道勒太太——他们发誓说，在此之前，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无权使用这个名字。接下来是面包商尼科尔斯先生，他的证词也是同样的意思。当克拉克太太住在他家时，道勒先生经常去那里。起初，她说自己是个寡妇，后来告诉他，她嫁给了道勒先生。她从未付过任何房租，但是他有几样原来是属于她的乐器，还有几封信，是以前寄去要他烧毁的，但是忘在小橱柜里了。不过，要是议院不提出要求，他不想把信拿出来。

议会讨论是否该宣读这封信时，让尼科尔斯先生退庭了。议长必须迅速地进行思考。如果这些信件能使克拉克太太丢脸，正义的事业能够得胜，那倒不错。如果这些信与公爵有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它们可能是有害的证据，对指控有利。经过考虑，珀西瓦尔先生决定，风险太大，因此宣布，只是因为这些信是属于克拉克太太的，就要检查它们，是没有理由的。沃德尔上校猜想，这些信实际上可能包含着对反对派很有价值的材料，因而起劲地反对议长的决定。经过反复争论，这些信交出来了，由主审官宣读。

第一封信是塞缪尔·卡特写来的。可怜的萨米，他正在西印度群岛，幸好不知道1804年他从朴次茅斯写的这封要求请假去买一件紧身短上衣的信，居然会在议院里被大声宣读。第二封信是萨米写来的，第三封也是。议院偶尔发现了这个新情况：克拉克太太的听差被任命为海军少尉，感到异常震惊。

有两封信是诺勒肯斯男爵夫人写的，这个名字在外交界是众所周知的，信中感谢克拉克太太的帮忙，并请她向殿下转达她的谢意。

有三封信是克拉弗林将军写来的，要求面谈，并恳求克拉克太太就招募新兵一事向总司令说情。政府席上是一派愁眉苦脸的样子，反对派则一片欢腾。在极偶然的情况下保留下来、没有烧毁的这些信件，虽然与指控没有特殊的关系，却有助于确定这个事实。这些信是在一片寂静中宣读的。然后，沃德尔上校传克拉克太太来确认笔迹，她早就忘了这些信的内容，以为它们已经烧毁了，但是每一封她都认出来了。

沃德尔上校抓住机会大肆盘问她有关这些信的情况。是她为塞缪尔·卡特弄到的这个任命吗？她是不是求了公爵？殿下是否知道他就是在格洛斯特宅邸当听差的那个人？他获得任命之后，公爵是否见过他？关于诺勒肯斯男爵夫人的事，她有没有求过公爵？玛丽·安妮的回答极大程度上满足了他的要求。

沃德尔上校接着问：“你是否认识克拉弗林将军的笔迹？”

“认识，我今天上午在公爵的一封信中发现他提到了克拉弗林上校和他的部队。”

这封信交了上去，向议院宣读了。阵阵笑声打断着宣读声。

“啊，我的天使，说句公道话，你一定要相信，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你那样得到人们的倾慕。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越来越让我深信，我的全部幸福都维系在你一人身上。我是多么焦急地在等待后天啊。然而还要过两个晚上，我才能把我的心上人搂在怀里。克拉弗林错了，我的天使，他以为要招募新的团，其实没有这样的打算。只是要招募一些同现有部队协同作战的部队。因而你最好这样告诉他，并说你可以肯定这是办不到的。

“亲爱的，一千个谢谢你的手绢，我不必让你相信，我带着它们，想到为我做手绢的那双亲切的手，感到多么愉快。

“我的旅行以及我看到的一些情况都是非常令人满意的。昨天一整天都花在视察多佛的工事，检阅那里的部队，一直察看到桑盖特海岸线。现在我马上要出发，坐车沿着海岸线去黑斯廷斯，一路检阅各个部队。因此，再见了，我的最最甜蜜、最最宝贝的爱。”

非常奇怪的是，这封信是寄给乔治·法夸尔先生，而不是寄给克拉克太太的——这件事并没有引起议员们的注意。

在汉普斯特德的信件中揭示了一些事情，大大地动摇了政府支持者的信心。2月16日，为了重新树立对约克公爵的信任，议长站起来做了一个关于任命托宁少校的重要声明。几天以前，克拉克太太作证时说，给她托宁这个名字的代理人是桑登上尉。桑登上尉承认了此事，但是在作证时隐瞒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此事在下议院外面曝光了。这个事实（为亚当先生所发现）是，桑登先生的行李中有几封克拉克太太的信，他特别提到了一张字条，字条中提到了托宁少校和他的晋升之事，据说该字条是公爵本人写的。亚当先生对殿下提到了此事，殿下马上声明，这是伪造的。

“我要说的是，”议长说，“如果能将这个字条拿出来并证明是伪造的，那就能说明，克拉克太太不仅知道如何花言巧语，还知道如何用假的签名来进行欺骗。反之，如果这个字条是真的，它就能支持我们眼前的这些指控。我坚信前者，因而毫不犹豫地将此事提交议会今晚讨论，并建议传桑登上尉出庭。”

沃德尔上校表示同意。他从未听说过字条之事，也没听说桑登手中有其他的信件。但是把它们出示吧——他肯定，它们会有利于指控，肯定不会伤害克拉克太太的。

桑登上尉出庭了。但是让议长和整个委员会感到十分惊讶的是，他否认他知道所说的字条一事。可能有过一张字条，他不记得了。现在这张字条已经不存在，被毁掉了。他是记得有一张字条的，但是不见了。他不记得其中的内容。他显然犯下了不承认事实的罪行，这一点不仅珀西瓦尔先生看到，议会也看到了，因此经过半小时紧张的盘问以后，他奉命在羁押下退庭，而且议会在无人反对的情况下一致同意，由法警将他押送回家，并搜寻那张不见了的字条。在议会等待他再次出庭之际，珀西瓦尔先生又一次传来克拉克太太，加以盘问。

“你记得桑登上尉曾于1804年与你谈起托宁少校的事吗？”

“我记得桑登上尉是托宁少校雇用的，这一点我是肯定的。”

“你是否记得曾经通过桑登上尉给托宁少校送过信？”

“我不记得曾做过此事。也许有这个可能，不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你是否记得曾经通过桑登上尉给托宁少校送过任何文件？”

“什么样的文件？”

“任何书面文件，是你或者别的什么人写的？”

“我想我没有。我一向很小心，不让任何书面文件流传出去。”

“如果你曾经通过桑登上尉送出过这样一份文件给托宁少校，你是否可能忘了？”

“不，我肯定不会忘记任何属于约克公爵的这种文件的。”

“托宁少校的求职成功后，桑登上尉是否能从所得利益中抽成？”

“我想他能抽成的，因为我知道托宁少校是个大方的人，而桑登上尉得不到报酬是不会有兴趣为他办事的。”

“你刚才出庭之前，是否知道今晚在委员会前盘问了桑登上尉什么？”

“一点也不知道。”

证人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坦率而自然的。如果真的有过这么一张字条，那她显然已经忘记了。议会不耐烦地等着桑登上尉和警卫官回来。过了一个多小时，桑登上尉再次被带上了法庭，议长马上就对他进行盘问。

“你找到那张纸了吗？”

“找到了。”

“你带来了吗？”

“传令兵拿着呢，还有我同它放在一起的其他所有材料。”

传令兵奉命交出材料，那是一束信件，上面是那张失踪的字条。珀西瓦尔先生一声不响地将字条交给了主审官，他大声地向议会念道：“我刚接到你的信，托宁的事就维持原状。上帝保佑你。”这张字条上没有签名，但它是寄给格洛斯特广场18号乔治·法夸尔先生的。

议席上议论纷纷。这有什么意义？这张条子确实是公爵寄出的吗？可是乔治·法夸尔是什么人？

珀西瓦尔先生马上盘问桑登上尉：“你隐瞒这张字条的动机是什么？”

“我没有任何动机，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有人要你隐瞒它吗？”

“没有。”

“克拉克太太将这张字条交给你的时候，她有没有说这是约克公爵写的？”

“我现在不记得她说的确切的话，但是她说是他写的。”

“你认识约克公爵的笔迹吗？”

“我生平从未见过。”

“你是否觉得这张字条上的笔迹是克拉克太太的？”

“不，没有。”

“谁是收信人乔治·法夸尔先生？”

“我一点也不知道。”

于是，桑登上尉退庭了，克拉克太太被传上法庭，由首席检察官进行盘问。

“你记得以前见过这张纸吗？”

“我想我一定见过，因为这是殿下的笔迹。我想，要不是我给他，那人一定不会拿到它的。”

“你看一下字条上的印章。你认识吗？”

“那是约克公爵的私人印章。我敢说，我在家里有好多这种印章。上面刻的字从来不缺席。”

“乔治·法夸尔是谁？”

“现在已经没有这个人了，他曾经是我的一个弟弟。我有两个弟弟在海军服役时阵亡了，这是其中的一个。公爵给我写信时总是用这个名字的。”

“你曾经模仿过任何人的笔迹吗？”

“没有，从来没有为了使用而模仿他人的笔迹。我可能同两三位女士在一起，笑着模仿一下。这是一种游戏——在这里谈这事，有点可笑——就是将一个男人的名字写下，然后又写下一个女人的名字，写出他们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再画一个大圈，然后说：‘这像不像某某的签名呀？’写下名字的两个人是否应该做朋友。”

“你能模仿约克公爵的笔迹吗？”

“我不知道。他最有发言权了。有时，当他在旁边时，我想学他的笔迹。他觉得，我能把他的弗雷德里克的签名学得很像，但是我从未利用过它。如果我曾经做过，早在这以前就会受到控告了。”

“你写字的笔法一直是不变的吗？”

“我说不准我是怎么写字的。通常我都写得很潦草。”

“你曾经把着你母亲的手在军事法庭审判你弟弟时提出的两张票据上签字。难道不是另一种写法吗？”

“我把着她的手时，是写不快的。我想，实际上，那是我写的，因为她的手几乎是不起作用的。”

“那么，事实上，你能写两种不同的字体？”

“我认为两者没有多大差别。”

“你认为自己的笔迹同军事法庭上提出的票据上的笔迹没有不同？”

“我并不觉得有很大的差别，你是否想暗示票据上的笔迹是假的？”

“我并没有做这样的暗示。你握着你母亲的手，然后把着它写？”

“她握着笔，我也许把笔往下挪一挪，把着她的手写。你要是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看着我们是怎样写字的。”

“这么说，两张票据都完全是你写的？”

“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也可以。我利用了我母亲的手，我想，实际上是我写的。”

这时，议会休会了，休会前议会一致决定，指定一个特别委员会，审查在桑登上尉家中与失踪字条一起找到的克拉克太太的其他信件，并于第二天做出报告。因而，2月17日，法庭先让克拉克太太确认这些信是她写的——不过只让她看了信封，没有让她看内容——然后在议院的会议上宣读了其中的几封。这些信毫无次序，大多数是1804年夏天写的。

每封信中，或公开，或含蓄地都提到约克公爵与一些军官——包括托宁少校——晋升之间的某种关系。

“让斯佩丁书面提出要求，公×说，这样最好……请你再打听一下西印度群岛的中尉职务。公×告诉我，有两个职位可出售……我已经向他提到了少校军衔一事，他很好说话。你能否给我一百？……遗憾的是，布里奇沃特勋爵要了那个空缺，本来确实有一个机会的，但是殿下告诉我，他能干点什么……我完全相信，那些钱太少了，你可以告诉培根和斯佩丁，他们俩每人应该出两百。我必须得到对此事的答复，因为我要同他谈一谈此事，我也提到了你参与了我的事……公爵已经下令将托宁的职务登报……”

这些信件的宣读对议院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议员们知道，这些信是偶尔发现的，克拉克太太并不知道，桑登上尉保存着这些信，沃德尔上校也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的话，早就会把这些信作为证物提出来了。

这时珀西瓦尔先生问国防部长戈登将军，他认为引起整件事的那张字条——“我刚接到你的信，托宁的事就维持原状。上帝保佑你。”——是不是公爵的笔迹？

“我最多只能说，它很像殿下的笔迹，但我不能担保它究竟是或不是。”

“你曾经同约克公爵谈过此事吗？”

“是的，谈过。”

“怎么谈的？”

“最近一次谈话是在今天上午十点半。他一开头就对我说：‘由于今晚你要到议院去回答一些问题，所以我不想同你谈此事，但是我只能说我以前已经说过的话，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相信那是伪造的。’”

法庭又盘问了一些证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能肯定地说，这字条上的笔迹究竟是不是公爵的。其中一个人是库茨银行的职员，他说那笔迹很像公爵的，但是没有签名，他无法确认它的真实性。

为了控告克拉克太太伪造文书，议长做了最后一次尝试，他传了一位本杰明·托兰先生。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平绒画家。”

“你是在格洛斯特宅邸结识克拉克太太的吗？”

“是的。”

“你记得她说过有关笔迹的话吗？”

“是的。在谈话中她曾说过她能伪造公爵的签名，并且在一张白纸上示范了一下，我当时分辨不出公爵的签名和她自己的签名。”

“你是不是说，她提到了这事，并且立刻当着你的面模仿了那笔迹？”

“是的。”

“她给你看了公爵的签名吗？”

“是的。是写在一张纸上的。也许是弗雷德里克，也许是约克，或者是奥尔巴尼，我不知道是哪一个。”

“你对这件事有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我说这是很严重的事。”

“她说了什么？”

“她大笑了一声。”

福克斯通勋爵站起来盘问证人。

“你教哪一类绘画？”

“花卉、山水、人物和水果。”

“你是否教你的学生用某种特别的方法书写字母？如花体字等等？”

“是的。”

“克拉克太太说，她只能模仿约克公爵的签名还是能模仿他的全部笔迹？”

“她只提到他的签名。”

“你是否受到克拉克太太很大的信任？”

“不。”

“从你给她上课到现在，有多久了？”

“不查我的记录本，我说不上来。”

“你同她是友好地分手的吗？”

“她欠我的钱。”

“她有没有把欠你的钱全部还给你？”

“没有。”

证人有点困惑地退庭了，这时，议院决定将有关托宁的字条交给专事辨认笔迹的人员，他的看法将有助于议院在下次议会上做出自己对此事的判断，然后便宣布休会。

5

玛丽·安妮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面前摆着的那两张票据，听到她母亲不高兴地说：“为什么要我签名，这是什么意思？”她却丧失了一切耐心，答道：“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按照我说的去做吧。查利需要钱，他可以用这两张开着拉塞尔·曼纳斯户头的票据去换钱。你签比我签好。”然后抓住她母亲的手，把着它签了名。

“这是不是说他们会来找我要钱？我不能给查利寄钱。”

“不，当然不会。别傻了。”

这两张倒霉的票据寄给了查利，兑了钱又退回来了，在军事法庭上提了出来，并被详细地讨论过。她把这事忘了，因为查利被宣布未曾犯下这罪行。然后在下议院又被抖了出来。这两张票据是个祸害，好像遭到了魔鬼的诅咒。难道她做错了？这种做法难道不是合法的？把着一个人的手写字就是伪造吗？没法对着《圣经》起誓，她母亲确实知道她签的是什么？母亲颤颤巍巍的，非常虚弱，无法理解票据、支票、金钱的复杂性，她也不知道她的女儿在老柏林顿街9号同拉塞尔·曼纳斯在干些什么。

他们要是把她的母亲带到议院，让她待在法庭前，盘问她，那会怎么样呢？这种想法令人不寒而栗……太痛苦了——她母亲哆哆嗦嗦地坐在椅子上，任凭首席检察官欺负、纠缠。玛丽·安妮双手掩着眼睛，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这种折磨还要持续多久？何时才能结束？

这些事没带来任何好处，只有诽谤、耻辱、谩骂、谎言和肮脏的曝光。她喝下医生为她开的粉剂，哆嗦了一下。在床上躺了两天，没有朋友或亲戚来探视。这是医生的命令，她听从了。但是面对新加在她身上的伪造罪，她无法休息。

有人敲门。玛丽·安妮想，又是玛莎，她来整理枕头。

“什么事，玛莎？你就不能让我睡一会儿吗？”

“福克斯通勋爵送来了一些花。”

“好吧，把它们插在水里。”

“他祝你身体健康，夫人，他向你问候。”

“他有没有说想见我？”

“他不敢冒昧地提出请求。”

玛丽·安妮打了个呵欠，看了一下钟，只有九点半。还要挨好几个小时，她又根本睡不着。同福克斯通谈话也许能让她散散心。他确实很殷勤，也相当有吸引力，显然是让人倾心的，就像一个天真的小伙子——他好像失去了妻子，还没有恢复过来，但是丧妻能促使感官成熟，她以前遇到过的。她坐了起来，找了一条围巾披在肩上，稍事化妆，在枕头上洒了些香水。“请勋爵上楼。”

玛莎离去了。

玛丽·安妮脸色苍白、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身边的灯光拧得很暗，这总是很宜人的。敲门声显得非常自信，似乎有一点挑逗性——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人这么敲门了，她几乎都不记得了。“请进。”她说。她的声音不再是厌倦的，而是温柔的、诱人、令人想入非非的。

“你来看我真令人高兴。我感到非常孤独。”

“我只待一会儿。你肯定好一点了吧？”

“我当然好点了。你为什么这么担心？”

“梅特卡夫大夫来议院说你病了今天不能出席时，我差一点就走了。我只能耐着性子听完这次诉讼。我传他到庭前来盘问，他让议院确信你确实病了，但是这样一来，我更想来看你了。你需要什么吗？我能给你带点什么来吗？你肯定你医生的诊断是可靠的吗？你要不要我去把我自己的医生找来？”

“我非常健康，只是累坏了。我本以为周末可以让我休整一下，但是不行。好了，告诉我，情况怎么样？”

“好极了。这一天全在盘问笔迹专家。有两个人来自邮政总局，是法郎的检验员，他们还带来了显微镜，另一个是库茨银行的，三个是英国银行的。不管珀西瓦尔如何歪曲事实，那几个人的回答都是一致的。”

“他们是怎么回答的？”

“非常像，但是他们不能断定就是他写的。他们觉得是一样的，不过仅此而已。当我问他们是否已在报上看到有关这张字条是否是伪造的争论，他们显得很尴尬。他们当然承认看到了，实际上，这就意味着，他们来核查这张字条时已带有偏见，认为它可能是假的。”

“这么说，政府方面没有什么进展？”

“当然没有。我们的形势也同以前一样。要到分组表决时才能见分晓。专家们走后，我们传来了那位将军——老克拉弗林，他想否认与你相识。不过，他一看到你的各种信件，就不行了。我们都取笑他。萨姆·惠特布雷德盘问了他，把那个老家伙弄得糊里糊涂，他只想逃走。他的证词对指控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是，议院根据他的笨拙的回答可以知道他曾经与你谈过晋升的事。然后又传讯了格林伍德和戈登。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材料。他们拿来了一大堆毫无意义的文件。议院里的人都感到很厌烦。事实上，人们刚得知你不出庭，就失去了兴趣。情况就是如此。”

“这些人真残酷，只想看到我受折磨。一个扔给狮子的牺牲品。”

“才不是这样呢。你的样子一点也不像牺牲品。你看上去似乎时时在逗乐。首席检察官是狗熊，你是诱捕者。整个议院都在热烈地赞扬你，包括政府方面的人士。连威尔伯福斯都忘掉了他的黑人奴隶，只谈这件事了。我听见他对一个教友说：‘她在背后是个好人。’”

“在什么背后？”

“在表象的后面。你一直受到坏人的支配，他是这么说的。”

“他也许说得不错。根据那些小册子，我曾受到那么多人的支配，我自己就所剩无几了。你看过这些小册子吗？”

“我才不去看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呢。哎，我把你弄累了吗？”

“一点也没有。我觉得你能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字条的那件事是很怪的。我可以告诉你院外活动集团是怎么议论的，桑登意识到那字条是公爵写的，会支持那些指控，因而假装已经遗失了，他根本没想到亚当会在议院中提出此事。”

“亚当为什么提出此事？这对他们只有坏处。”

“你难道看不出吗？因为他显然没想到那张字条确实是真的，他以为是假的。现在，由于桑登把事情弄糟了，他们不仅宣读了那张字条，还读了其他的那些信件来作证。这还是他们提出来的。这张字条之所以成为我们事业的巨大胜利，其原因就在于此。珀西瓦尔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其他人也是这样。我肯定，殿下明天会大骂亚当一顿的。”

“殿下太怕他了，不会骂他的。他完全被亚当控制住了，我一直是这样说的。”

“你确实不怨恨他。我觉得真了不起。”

“现在怨恨又有什么用？一切都太晚了。”

“还有一种令人困惑的流言在传播——不过，没有人相信——说肯特不知怎的是支持我们的。我知道，这种说法是怎么引起的，因为有一天你在作证时提到你认识肯特的私人秘书多德。不过人人都认识多德的。”

玛丽·安妮没有回答。她知道，她必须小心谨慎。福克斯通是位理想主义者，他不知道此次调查背后的阴谋。

“你同他很熟吗？”福克斯通勋爵问。

“谁，多德吗？天哪，不。他是非常令人讨厌的家伙，但凑巧是个邻居。他住在斯隆街，有机会喜欢来这里聊聊。”

“我要是你的话，就离他远一点。所有的侍臣都会拼命地散布流言蜚语，这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这就是为什么我住在法国的时候觉得很舒畅，当然，那是在恐怖时期之前，当时人们的理想是很强烈的。推翻了专制制度，前途光明，许多人确实都感觉获得了新生。”

谢天谢地，他又大谈起了他喜爱的话题。危险过去了，至少眼前是如此。喝点白兰地，过十分钟也许就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过后，如果她的心情好的话，他可以坐到床上来。

注意力终于被分散了，但这不是白兰地的作用。玛莎报告说有人敲门。“沃德尔上校和多德少校要见你。”

这时室内一片寂静。真是可怕的时刻，然后是一阵惊讶：“真奇怪！他们是一起来的？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沃德尔上校希望能见到你。”

“他的希望是徒劳的。”

福克斯通勋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能见我，而不同他打一下招呼，他会感到很怪的，是吗？”

“他是会觉得奇怪的。我愿意见哪些朋友，该由我决定。”

“我会觉得很尴尬的。请接待他吧。如果他知道我在这里，会出现一些莫名的流言的。”

莫非勋爵阁下怕受到牵连？于是玛丽·安妮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他的吸引力大为削弱了：“好吧。我们请他上来。”勋爵阁下感到轻松了。沃德尔上校于是就被带到卧室里来。

原本以为这位奥克汉普顿的议员会进行嘲笑、挖苦，说些“你赶在我前面了”以及针对这位坐在床边的朋友的其他俏皮话。可是恰恰相反，这位议员显得局促不安。他寒暄了一两句以后，就不声不响地坐着。出了什么事？玛丽·安妮感觉到气氛不大对头。她说：“福克斯通勋爵给我谈了今天的情况。我得出的印象是情况不错，只是没有做出任何决定。”

“是的。议员们的情绪不错，而且是对我们有利的。这是今晚来看你的部分原因。我想你最好利用你身体不适的事实，让他们不再传你去议院。”

“那我是再高兴不过、再惬意不过了。”

福克斯通勋爵疑惑地盯着沃德尔：“你一定是疯了！天哪，克拉克太太是我们的一张王牌。只要她一出庭，就能赢得整个议会。”

“我不同意。”

“你想说，她提供的证词不是有利的，而是有害于我们的事业？这种想法是极其荒谬的。没有她，我们一点机会也没有。”

“别误解我，福克斯通。克拉克太太当然是很有帮助的。我的意思是她已经将她该说的都说了出来。如果她再来议院，人们会盘问她各种各样的事情，也许会造成伤害。”

如此看来，沃德尔已经听到了有关肯特公爵与此事有牵连的传说，这就是他同多德一起来访的原因。玛丽·安妮耸了耸肩。他们得自己去解决问题，她才不管呢。

“喂！”福克斯通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你没有讲清楚？关于肯特的传说是不是真的？”

“我向你保证，这不是真的。”

“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担心克拉克太太会受到骚扰。”

“你知道得很清楚，他们已经把她弄得够呛了，无法干出更糟的事情了，而且她对付得很从容。还有什么话题会带来伤害呢？”

沃德尔上校希望他的第一号证人能对他伸出援手。她却毫不在意，闭上眼睛，打了个呵欠。他不得已再次面对福克斯通勋爵。

“好吧，我坦白地说。这是件私事，同我和克拉克太太有关。如果您能让我们单独待五分钟，我会非常感激的。”

福克斯通勋爵傲慢地站了起来：“当然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只好遵命了。”

他从卧室走了出来，让他们待在一起。沃德尔上校马上激动地说：“你没有对福克斯通讲肯特公爵的事吧？”

“当然没有。”

“他在怀疑。他来看你，自然是这个原因。”

“胡说，他给我送花来了。”

“这只是个借口。我提醒你，我们必须很小心。谣言很多。一旦政府起了疑心，我们的事业就完蛋了，所有的指控也就会一钱不值。”

“福克斯通不是政府成员。”

“这没有什么差别。他要是知道了，就会退出的。”

“这么说，你为这些指控背后的阴谋感到羞耻了？”

“这不是羞耻的问题，也不是阴谋。只不过是一种策略，很复杂的。”

“确实很复杂。你们把我拖进了泥潭。我不仅必须防范政府，还得防范福克斯通，他一直是尽力帮我的。”

“对不起。真的非常不幸。但是在政治活动中，我们最亲密的朋友有时会不自觉地背叛我们。”

“好吧，你要我干什么？”

“向福克斯通保证，肯特不是我们的后台。你要是愿意，就说你和我是intimes[28]，我担心丑事会暴露。”

“太谢谢了！”

“这么说可以让他离得远一些，不要进一步追问了。”

“我为什么要让他离得远一些？我觉得他很可亲的。”

“那你爱说什么谎都可以，就是不要说实话。”

玛丽·安妮在床上坐直，拍了拍身后的枕头，又在镜子里瞄了一眼，整理一下围巾。

“沃德尔上校，作为一个爱国者，你确实是令人肃然起敬的。首席检察官不能听见你现在说的话，真是件憾事。”

“亲爱的夫人，政治手段……”

“政治废话。不要对我谈政治，太臭了。好吧，我会耍一下勋爵的，你不必担心；如果传我去议院，我会去的。我不会泄露秘密的，因此不用害怕……好了，你是不是该去找勋爵，告诉他，我们之间的密谈已经结束了、了结了？”

沃德尔的忧虑一下子消失了。那种憔悴的神情、紧蹙的眉头，全不见了。他走了，玛丽·安妮能够听见他们在客厅里谈话。她想象得出那种情景：福克斯通问东问西的，多德和沃德尔老是闪烁其词，天知道又在如何诋毁她呢。一会儿传来了关门声以及街上的脚步声。他们都走了，她可以放松一下，睡觉了。她正要扔掉围巾，熄掉灯，又听见有人在敲卧室的门。

“进来！”玛莎又有什么事？可是那不是玛莎，而是勋爵阁下，一派极其兴奋又鬼鬼祟祟的神气。

“他们走了。我摆脱了这两个人。”他说着，踮起脚朝床前走去，拿起了她的手。

唉，天哪……她的心直往下沉。她非得面对这事吗？她半小时以前的那种心情已经完全改变了。那个时刻过去了，她现在只想睡觉。她压下呵欠，强露微笑。

“我以为你也走了呢？”

“我来向你道晚安的。”

玛丽·安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已经经历过数十次了。不是同这位激进的勋爵，而是同其他人。全都是光明正大地聊五分钟，摸摸手，低声地说些悄悄话。然后就情急地提出要求。还是快点了结了吧，那就可以打发他回家了。装成累得心醉神迷——通常是很管用的。他就会以为自己已经征服了世界，溜回去睡觉的。

“我把灯光拧小一点，好吗？”他悄声说。

“如果你愿意。”

她瞄了一下钟。十一点差一刻。乐观一点的话，他在十一点一刻走，那么她在七点喝茶之前还剩下八个小时……但是，如果就像本能警告她很可能的那样，这位亲爱的勋爵缺乏教导——老是表示而不采取行动——那时间就很紧迫了，现在应该是玩了游戏就抓紧离开这里。

6

2月22日星期三是取证的最后一天，沃德尔上校声称他不想再传证人来证实他的指控——桑登上尉手中的那些信件足以证明公爵参与了升官的交易——然后就让位给议长。

珀西瓦尔先生开头说，他想消除议会对延迟传讯桑登上尉并提出有关于托宁少校的字条可能产生的误会。议会中的反对派曾经有些流言，说与约克公爵友好的人士曾经要桑登上尉销毁那张字条。这完全是不真实的。

反对派接受了他的声明，没有作声。他们发现，政府方面的议员也一样，他没有再说这张字条是假的，也没有再传笔迹专家到庭。

为了诋毁克拉克太太，议长做了最后一次尝试，他传了女管家费弗里太太出庭作证，相信她会让她女主人丢脸的。于是玛莎带着迷惘和惊讶的神情，睁大了眼睛，被带到了首席检察官面前。

“克拉克太太住在格洛斯特宅邸时，你是她的管家吗？”

“是的。”

“那里的开销很大吗？”

“当然了。有时有三个男厨师准备饭菜，要是殿下对什么感到不满，她还会再找一个厨师。”

“克拉克太太是否有接待别的先生的习惯？”

“是的，先生们经常来来去去的。”

“在塞缪尔·卡特住到克拉克太太家当听差之前，他是否曾同一位萨顿上尉去过？”

“人是萨顿上尉带来的，但是他没有将萨姆带进客厅。”

“你知道克拉克太太曾同一个名叫奥格尔维的先生同居过吗？”

“我见过奥格尔维先生，但她没有与他同居。他常去塔维斯托克宅邸，是一位很可亲的先生。”

“你知道一个名叫沃姆斯利的人吗？”

“您为什么要提这件事？”

玛莎红了脸，十分生气，愤怒地望着首席检察官。维卡里·吉布斯爵士将身子朝前探去。这么说……在克拉克太太俘虏的名单上又要加一个情人了？

庭上低声地议论着沃姆斯利的名字。什罗普郡的一位沃姆斯利摇了摇头，满脸通红。首席检察官举起了手，要大家安静。“如果你能讲讲沃姆斯利的情况，”他对玛莎说，“我会很高兴听的。”

玛莎摸着手绢。要是她不说实话，首席检察官会把她关到监狱里去的。

“克拉克太太知道这件事的。”她答道，“我嫁给了这个人，他却是结过婚的。他骗了我，可是我不知道——我听说这事以后，就不愿意同他住在一起了，我再也没有与他同居过。我是在伍尔维奇教堂同他结婚的。他是一个煤店老板，克拉克太太不让我接受他，可是我不肯听。”

议院内响起了一阵大笑声，首席检察官看了一眼珀西瓦尔先生，就让他那位不知所措的证人走了，又传来了玛丽·安妮·克拉克太太，对她进行最后一次盘问。

“你知道沃姆斯利吗？”

“是的。我听说过此人十来次。我听说，他是个小偷，我少了汤盘，仆人们觉得是他偷的。他是个品德败坏的人，公爵认为，玛莎最好不要再在我家工作。”

“过了多长时间你又让她来为你服务了？”

“直到我非常需要她时才找她的。对我来说，费弗里太太是必不可少的，她知道我所有的事，我相信她能保守我的秘密，我从未发现她不老实。”

“你还坚持你过去的证词，你有一次接到了一大张要求晋升的名单，并给殿下看了？”

“是的，我坚持。他把这张名单放在他的皮夹子里，事后我见到了那张名单，上面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我提到这一点，只是因为我听见坐在我右边的一位先生刚才说我可能偷了他的皮夹子。”

她带着指责的神气望着那位出言不逊的保守党议员，反对派席上讥讽地发出了“可耻”的叫喊声。

首席检察官看了一下手中的字条。

“你在过去作证时说你认识多德少校。你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我不记得了。我并不为多德少校感到羞耻，我敢说，多德少校也不为我感到羞耻。也许，现在是例外。”

“你认识一位奥格尔维先生吗？”

“认识。”

“你认识他多久了？”

“我不记得了，有些年头了。”

“四年？”

“也许。”

“六年？”

“没有。”

“你与约克公爵同居之前认识奥格尔维先生多久了？”

“几个月吧。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的生意刚垮台，正在申请破产。”

“你与他同居过吗？”

“除了约克公爵，我没有与其他人同居过。”

议院内响起了欢呼声和口哨声。证人镇静地听着，首席检察官耸了耸肩。福克斯通勋爵望着自己的脚。沃德尔上校抹去了额头的汗水。这时，首席检察官说，他没有更多的问题问证人了，令大家十分失望。

审讯快要结束了。诉讼是以政府方面的两个军队代表的证词告终的，一个是国防部长，一个是阿瑟·韦尔斯利爵士阁下。

“关于军队的状况，”阿瑟·韦尔斯利爵士说，“根据我本人详尽的了解，我能说，军队各方面都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士兵的纪律改善了，军官们的知识增长了，参谋班子比以前好了，而且更加完善了，骑兵军官比过去强了，自从约克公爵殿下被任命为总司令以后，军队的整个供给制度，各团内的经济状况，以及与士兵们的军纪、军队的战斗力有关的一切，都有了很大的改进。”

听证完全结束之后，珀西瓦尔先生建议，鉴于全部记录要在下星期一才能印好，报告将在下星期二进行研究。沃德尔上校表示同意。

对约克公爵行为的调查结束了。从2月23日星期四到3月17日星期五的辩论还没有开始。

7

玛丽·安妮坐在韦斯特伯恩宅邸的客厅中感到扫兴而沮丧。这次调查，尽管是可恨的，但也是一种挑战。现在却无事可干，只有等待裁决了。不管是哪种结果似乎都无所谓。

眼下，她没有怨恨，也不生气。连军事法庭都遗忘了。一切都该怪亚当，怪亚当和格林伍德。

她拿起了晨报，看了约克公爵寄给下议院的信：

先生：

我一直非常焦急地等待着下议院指定来调查我作为国王陛下的陆军总司令的行为委员会结束它的调查，我希望我请您将此信转交给下议院，不会被认为是不妥当的。

我非常关切地注意到，在调查过程中，我的名字一直与最可耻、最不光彩的交易联系在一起，我非常遗憾和悔恨有过这么一段关系，导致我的人格和尊严遭到了公众的指责。

好吧，玛丽·安妮想，你就悔恨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发誓爱我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悔恨。你保证要抚养我的子女时并没有感到悔恨。只有在你那感到厌倦的目光落在凯里太太的身上，我成了累赘的时候，你才感到悔恨。再说，如果你执行你的承诺，我也会饶了你的。她拿起报纸看了下去。

关于与我履行公务有关的所谓的罪行，我极其慎重地以王子的荣誉担保，明确地表明我是无辜的，我不仅从未贪赃枉法地参与过下议院法庭上作证中出现过的任何无耻的交易，没有默许过它们的存在，也丝毫不知道，从未怀疑过它们的存在。

啊，愿上帝饶恕你吧。那些耳坠，我从帕克那里买的那一对，还有马匹、马车、我的衣服以及印在所有银器上的纹章，你难道以为我是用你每月给我的八十镑津贴去支付的？

我确信自己是无辜的，因而充满自信地希望，下议院不会根据所听到的那种证词采取对我的荣誉和人格有偏见的任何行动。但是，如果下议院根据那些针对我的证词，认为我的无辜是可疑的，那我要求他们维护正义，不能不经过审讯就宣告我有罪，也不能不让我享受法律为每个英国臣民提供的帮助和保护，根据这些法律取证应在普通的立法机构中进行。

先生，我是您的。

弗雷德里克

他自己写的？很可能。或许是他的私人秘书赫伯特·泰勒起草的，而亚当，很可能一直躲在幕后。

据福克斯通说，这封信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人们谈论议院的特权受到了攻击——她不懂，更不关心。

“好了，现在会出现什么情况？”

在那些阴谋家来访时，玛丽·安妮向他们提出了这个问题，那些阴谋家，就是发动这次调查的那伙人：沃德尔、多德和格伦尼。“我们不能超前计划。”沃德尔说，他突然变得很自负，“你的未来和我们的未来，都取决于议院。今后几个星期我会异常忙碌。辩论的全部重担将压在我的肩上。”

“你不能从其他反对派那里获得支持吗？”

“当然了。但是作为指控的提出者，我是负责人。我处在前线，人人都恭候着我。”

“你不是就喜欢这样吗？我的一帆风顺、洁白无瑕的爱国者。”

“亲爱的夫人，这种尖刻的语言对你并不适合。”

“在议院，你对它很欣赏的。”

“那是很不一样的。你当时使用它来对付政府，我们是你的朋友。”

“说到政府……”多德插了进来，玛丽·安妮看见这两个人交换了一下心领神会的目光，“昨天晚上我们同理查德·菲利普斯爵士谈起了你。”

“布里奇街的出版商？”

“就是那个人。他非常钦佩你，他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是吗？他想得到什么？”

“为什么说‘想得到’呢？他很欣赏你的魅力。”

“多德少校，经验早就告诉我，一个人如果不是想从他所钦佩的人那里得到什么，他是绝不会表示钦佩的。”

“这是一种非常愤世嫉俗的看法。”

“我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女人。”

沃德尔上校插了进来：“当时议论的事倒是与菲利普斯爵士的具体工作有关的。你现在是公众瞩目的人物，伦敦议论的中心，他希望你能安下心来写你的回忆录。据他说，需求量会非常大。”

“我的回忆录？……回忆什么？”

“你同公爵一起的生活，你遇到过的所有的人，所有的流言蜚语和丑事。当然，你会大赚一笔的。你一生都会享用不尽。”

“可是我以为你们已经把此事解决停当了，不是吗？肯特公爵不是准备好了养老金吗？”

出现了一阵不自在的沉默，尴尬的间隙。然后还是多德说：“当然了，这要等议院的辩论结束，我们知道结果之后才能见分晓。在此期间，你尽快地出一本书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有你这样的才能，”沃德尔说，“智慧、魅力、表达能力，这件事只要花你几个星期就行了。菲利普斯认识一个雇佣文人，他会进行润色的。此人姓吉林厄姆。”

“我自己也愿意帮助你，”多德少校说，“我舞文弄墨是很在行的。我妻子常说，我只要有时间，可以写小说。肯特殿下也是这么说的。”

“那为什么不写他的回忆录呢？一定会比我的更好卖。他第一次是怎么遇见德·洛朗夫人的，将那些细节全写上。还有在直布罗陀部队如何将他当作盖伊·福克斯[29]焚烧的。”

“如果你要写回忆录，”沃德尔上校企图改变话题，“这本书的目的当然主要是玷污约克，但同时也要攻击现政府。重提那些涉及隐私的流言，为了自由和我们大家发起进攻。”

“宣扬政府中的丑事，省却你们的麻烦？”

“我是个忙人。我没时间写作。”

天哪！她是多么瞧不起这帮人啊，把她当工具来推行他们的计划。他们才不管她的名声会遭到怎么样的玷污，只要他们保持距离，他们的手还会是很干净的。

“告诉你们，”她说，“我也许会写一本书谈谈我认识的所有男人的私生活。包括你，还有多德少校。”

“亲爱的夫人，我们的生活是经得起调查的。去问我们的妻子好了。”

“好吧。那么‘布朗先生’的这个假名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卡多根广场尽头的那家咖啡店？”

沃德尔上校的脸变成了紫红色，眨着眼睛。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你有良心的话，就扪心自问一下吧。我不知道。那女仆在厨房里同玛莎一起喝茶的。至于多德少校嘛，德鲁里街上有一家餐馆，账台上坐着一个红头发的姑娘。我弟弟有时在那里用餐——他很喜欢那地方。”

格伦尼上校傻笑着：“你晓得我什么事呢？”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弄到你目前在伍尔维奇当数学老师这个安全的职务的？我原以为所有的炮兵专家都该去西班牙的，不是吗？”

大家都不作声，然后是放声大笑，十分勉强地，看了看表——他们该回家了。

“如果你真想写回忆录，克拉克太太，那么理查德爵士是个恰当的人选，他是个精力充沛的出版商。”

他的精力确实很充沛，下一封邮件就寄来了热切希望与她见面的请求，结果是得到了默许。玛丽·安妮是在布里奇街理查德爵士的办公室与他见面的，环顾四周，她回忆起十年前，不是在这个办公室，而是在其他类似的办公室，她曾将她的零碎的流言蜚语卖给半个便士一份的小册子。

在那些日子里，十个先令一栏，供约瑟夫偷偷摸摸地到近处的酒馆去花销。佩特诺斯特路的琼斯先生说：“这还不够下流，公众需要充满激情的、刺激味觉的东西。”但是现在他们办公室里铺着红地毯，有成千上万的先令。

理查德·菲利普斯爵士一开头就夸奖她的证词。

“亲爱的克拉克太太，你让整个议院都拜倒在你的脚下了。”

“首席检察官可能是个例外，还有议长也从未下跪。我也没看见政府席上有人离开了座位，他们好像无动于衷。”

“不过还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向你担保。你太谦虚了。好了，那些回忆录怎么样了？”

“回忆录怎么了？”

“你有没有书面的东西？”

“一行也没有。”

“可是我知道，在调查开始以前，在去年夏天的某个时候，你写了一些有关你在格洛斯特宅邸的生活，与公爵的谈话，与王室有关的一些隐私，等等等等。我要的就是这些材料。我能看一下吗？”

“这取决于你想拿它们来干什么。”

“嗳，当然是加工一下出版啰。你提供资料和信件，专业的雇佣文人只是在有些地方润色一下。会很富于刺激性的，我毫不怀疑。我了解这些王子——日耳曼血统的人，他们是不知道节制的。我会出高价买下版权，克拉克太太。”

“我不准备卖版权，理查德爵士。”

“不卖……你想要什么？”

“你可以印书，并随心所欲地出售这本书，但你只是个卖主。版权要归我所有。”

“如果是这样，克拉克太太，我们就做不成这笔生意了。”

“我很遗憾。我会另外找人的。我不着急。”

玛丽·安妮站起身来要走，可是他恳请她再待一会儿：“如果我本人不出这本书，我可以替你联系一个很棒的人，吉勒特先生，他快要成为出版商了。实际上，他就在这里。我来引见一下。”玛丽·安妮看清了这行当。一环套一环。还会有人“碰巧刚刚来到”，但是实际上一直在等铃声。

“凑巧，肯特的一个书商也在这里。他叫沙利文，在梅德斯通开一家生意兴隆的书店。只要看你一眼，克拉克太太，他就会下订单的。趁热打铁是我最喜爱的座右铭。”

吉勒特先生和沙利文先生进来了。他们又说了一些奉承的话，赞美她的魅力，然后开始在纸上写数字。

“第一版一万两千册，我估计，不出几个星期就会订购一空的。”

“用作者的画像当封面？报上登过的巴克先生画的头像？当然，要有签名的——只有签了名才有价值。”

“在爱尔兰那边怎么样，都柏林的市场怎么样？”

“那帮米克[30]不肯出高价，但是他们也会要这本书的。我想克拉克太太可以收入两千几尼。”

玛丽·安妮静静地听着，然后提了个问题。

“在这本书动笔之前能否付些钱？”

这时就没人出价了。四周死一般寂静。然后，吉勒特先生说：“按照惯例是先交手稿的。”梅德斯通的书贩和理查德爵士都支持他的看法。

“知道了。好吧，我还是回家，写起来再说。”

她这么一说，在座的人士都感到很轻松。会晤结束了，双方没有做出书面的承诺——没有在协议上签字，没有任何具有约束力的字据，只是口头说作品会获得成功，可能赚一大笔钱。她只有拿到了现钱，才会相信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那些中听的话才会有意义。这么说，还是回到韦斯特伯恩广场去与稿纸打交道吧。可是……《玛·安·克拉克的回忆录》能作为书名吗？听上去干巴巴的，枯燥无味，就像教师手册。《我的沉浮》比较合适，但是要写我的兴旺发达，必须说出些事情，引起一些骚动。还是不要惹是生非吧，在两个女儿结婚、乔治当上将军之前还是避而不谈的好。

《我与公爵生活在一起》？目前在下议院到处东拉西扯的记录中已经都有了。当然，有许多事人们在那里是找不到的。公爵穿什么衣服（或者不穿什么），他吃东西的口味，吃早餐时的心情，在澡盆里唱歌，不喜欢暖床器，半夜要打呵欠。毫无疑问，他们会说她在撒谎——这就很麻烦——并且控告她污蔑。要让这本书真正令人信服，就得交出他的信件，因为这些是无法否认和驳斥的。除了她拿到议院去的极少数的几封之外，她把所有的信都用绸带扎好，放在盒子里了。公众真正想要的是这些信，不是人们在下议院看到的那些桃色情书，而是公爵泄露王室机密的那些信件。

在首相皮特先生等待觐见国王的时刻，国王却穿着晨衣（诨名为“目中无人的家伙”）在玩惠斯特牌……王后一定坚持要人们行礼，家人在她到达时脸上全都显出无精打采的样子……威尔士王子夫人分娩了，后果却很奇怪……公爵的弟兄们的习惯和爱好，尤其是坎伯兰，在圣詹姆斯挂满了镜子，男仆的相貌都很奇怪……

是的，总的来说，这些信一旦印成小牛皮封面的精装本，配上神气的金色字体，是会很值钱的。不过，理查德爵士、吉勒特，或者那个梅德斯通的书贩子出的价钱是否会有写下这些信的那位王室子弟给的那么多，还是个疑问，也应该了解一下。

有趣的是，她的许多朋友普遍地感到不安。爱尔兰的那位詹姆斯·菲茨杰拉德是其中最激动的一个——玛丽·安妮想到他的信件，就更觉得是不无道理的。他不是唯一写信恳求她看在老朋友的分儿上，不要把他写入她的回忆录的人，如果她真要写回忆录的话——看来，这种传说已经扩散到了都柏林。如果他的信还没有烧掉，请她将它们退回，好吗？实际上，她既不能退回，也不能烧毁它们。这些信原来放在尼科尔斯在汉普斯特德发现的那一扎里，现在已存放在下议院了。

听到这个消息，詹姆斯就派他的儿子威利热泪盈眶地在清晨六点到玛丽·安妮家找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父亲死了吗？”

窗帘匆匆地拉上了，火拨旺了，在他面前放上了热咖啡和鸡蛋，她自己穿着件晨衣。

“玛丽·安妮，我们要完蛋了，只有你能帮我们。”

“我家里的钱已经不到五几尼了。我会派人去找我的家具商，他会帮我忙的。”

“不是这事，不是钱……”

“那到底是什么？”

他看上去像疯人院里出来的满口呓语的精神病患者。甚至头发里都有稻草（从都柏林坐船来的），他没有刮胡子，也没有清洗过手指甲：“五天前我父亲接到你的信。我马上就来了……你一定要把那些信要回来。”

“我怎么要呢？它们都封存在下议院了。”

“你必须马上向珀西瓦尔提出申请。”

“他不会听的。他很可能已经撕开了封条，在看那些信呢。”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要是丢了脸的话，会怎么样？我父亲再也抬不起头来，我妹妹将不得不解除婚约，至于我自己……”

“我知道，是相当麻烦的。詹姆斯在一封信中说要当我在爱尔兰的代理人，如果我没记错，那是在1805年前后写的，还说，他能提高海军少尉的价格。如果这封信拿到委员会去宣读的话，是不大好。”

“你还坐在那里笑……”

“我没有别的办法，信不在我这里。你自己去找珀西瓦尔好了，但是辩论结束之前，他不见得会听你的。”

“在这段时间里，你不会在回忆录里提到我们吧？”

在沃辛的时候，她怎么会觉得他是很有趣的呢？那一定是由于他那年轻的金发碧眼的相貌，再加上无聊和七月炎热的天气。

“我告诉你，你可以干点什么。”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你曾告诉我，你同莫伊拉伯爵很熟，还有奇切斯特伯爵。我曾遇见他们同你在一起。现在，我的名字对他们来说像粪土一样，不过不要紧。他们一直是约克公爵的私交。告诉他们我要出版我的回忆录，包括公爵所有的信件，但是如果有人想劝阻我，我也许会改变主意。”

这当然是很公平的，让所有的门都敞开着。

在三月的那几周内，辩论在继续，一天又一天，都是那些冗长不堪的发言——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有赞扬的，有诽谤的，有捧上天的，有打倒在地的——沃德尔指控的主要证人却匆匆地在笔记本上写着：有供词，有印象，有偏离主题的枝节，什么都有。没有时间去管别的事，甚至孩子（他们都很安全地同她母亲一起待在乡下）都顾不上了，也没有片刻给比尔，他正在阿克斯布里奇照顾中风的老父亲。

她只是偶尔停一下笔，那是在那位激进派的勋爵，在议会里辩论得很激动之后，偷偷地来看望她的时候。在那时，她可以听到所有的消息。各种理想之间的抗争是如何进行的，有人骂她是女巫，有人骂她是放荡的女人，有人说她是个误入歧途的可怜的女人，很想得到上帝的宽赦。

“谁是赢家？”

“旗鼓相当。”

“最后会不会不分高低？”

“不会的，会是政府得胜，不过那注脚却是他们不愿意见到的。”

“这是说？”

“辞职。”

“谁？”

“你那风流的总司令。”

玛丽·安妮完全没有感到高兴、得意，没有胜利的感觉，只感到心痛和羞耻。上帝说过，我会报复的——她母亲那本破旧的《圣经》里是这么说的。但是报复所得的结果却令人感到不是滋味。

“我能留下来吗？”

“你要是愿意的话。”

即使是这种事也是无所谓的，只不过是多余的好意。她既不热情，也不奔放地承受着同样熟悉的感受。

3月16日，议会开了个通宵，才进行分组讨论，并统计了人数。延续三周的辩论，终于结束了，那些总结性发言表明了议会内的阵线将如何划分。

首先，议长和首席检察官表示，他们认为没有必要解除殿下目前的职务，他完全有能力胜任这一职务。要是克拉克太太可信的话，那些指控就能够成立，但是她的证词看来是一套捏造的谎言。议会的责任是宣布殿下不曾犯有诬告他的那些罪过。

代表反对派的弗朗西斯·伯德特说，他很惊讶地发现，兼任财政大臣的议长珀西瓦尔先生、首席检察官维卡里·吉布斯爵士以及有责任惩罚公众违法行为的所有的王室律师，这次都站在了被告一边。

这些人的基本用心就是要摒弃克拉克太太的证词，但是令人吃惊的是她提供证词的态度确实是前后一致的。一心想设圈套陷害她、让她丢脸的那些人，都发现自己不断地陷入窘境，陛下的总检察官也不断地被击败。

按照约克公爵的处事原则，他对于抛弃情妇，让她遭受贫困和耻辱的行为，并不感到自责。她要求支付年金，遭到拒绝，这就很能说明王子的承诺是怎么回事。在这起案件中，王子的高级官衔是不重要的，因为牵涉到英国的公正，英国人民期望议会做出公正的裁决。过去的几周内，他们在下议院听到了那么多证词，现在他们觉得约克公爵已不可能继续担任军队的首脑职务。

在紧张而激动的场面中，议会进行分组表决，结果正如福克斯通勋爵所预言的一样。尽管议会宣布约克公爵既没有犯下个人贪污，也没有犯下纵容的罪行，但是支持他的多数派不超过八十二人。

根据书面材料和统计数字，指控被否决了；但是在舆论的眼中，约克公爵是有罪的，结果是反对派获胜。

星期五晚上，消息一传出去，伦敦街上全是尖叫和欢呼声。沃德尔上校成了民族英雄，克拉克太太成了英国人民的女恩人，不但街上已没有孩子朝她的客厅窗户扔砖头，现在在切尔西和肯辛顿的偏僻的街道上，常有一群人等着她在家门口出现，朝他们微笑。

当天晚上，玛丽·安妮去了海马特的一家歌剧院，那里正在为德鲁里街的男女演员募捐进行义演。查利陪着她，梅·泰勒和福克斯通勋爵也一起去了。当他们走进包厢，观众一见到他们，全场就响起了欢呼声和响亮的掌声。

“这可以抵消首席检察官让你受的罪了，是吗？”查利悄声说。

他姐姐微笑着点着头，向人群挥手致意。“不。”她说着又微笑着挥了挥手。

“那你下一步还要做什么？公开道歉？”

玛丽·安妮大笑了一声。“我要等待时机。”她答道，“你等着瞧吧，有朝一日，我要跟维卡里·吉布斯算账的。”

“现在你都这么受欢迎了。”掌声渐停，观众坐下之后，福克斯通勋爵轻轻地说，“等你将拟议中的回忆录出版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人家是看书，不是看作者，”玛丽·安妮悄声地说，“再说，我很可能不出版回忆录。”

“不过你一定得出。”他显得很震惊，“我从理查德·菲利普斯爵士那里听说，整件事情已经安排好了。这本书将再一次阻挠政府的行动，为反对派争取更多的群众。”

玛丽·安妮耸了耸肩。灯光暗了下去。

“如果你以为我对某一方有丝毫的关注，”她说，“那你就错了。你们自己去吵吧。”

“那么这次的斗争又是为的什么？”

“我子女的未来。”

幕布拉开，全场肃静了。剧目的名称是《蜜月》。一名主要演员在结束一篇讲话时说：“当然，要在本月底辞职是有些尴尬的，但是正如其他在职的伟人一样，我应该充分利用我的时间，体面地退休，免得被撤职。”这时，全场起立，长时间地欢呼。

所有的人又将头转向右面的包厢，又是挥手，又是大笑，又是尖叫。真是彻头彻尾的胜利。

星期六上午，约克公爵殿下正式递交了辞去陆军总司令一职的辞呈，陛下仁慈而高兴地接受了。此事在民众中引起的兴奋心情一直延续到复活节之后，反对派在威斯敏斯特[31]大厅里的发言受到广泛的欢迎。4月1日，沃德尔上校被选为伦敦市的荣誉市民，而曾经反对过这一建议的市长大人，遭到了人群的言语攻击，有人还朝他的马车上扔泥块。

同一天，指控约克公爵的这位主要证人会见了三位先生——莫伊拉伯爵、奇切斯特伯爵和约克公爵殿下的私人秘书赫伯特·泰勒爵士。

克拉克太太的律师科姆里先生、她的弟弟汤普森上尉以及威廉·道勒先生和威廉·考克斯黑德-马什先生这两位朋友陪伴着她，在这次会晤中，克拉克太太同意不发表她的回忆录，其中有些部分已印了几千份之多，在出版商吉勒特先生手里，他将印稿全部销毁干净之后可以得到一千五百镑的赔偿。

克拉克太太答应不出版回忆录，同意将手中还保存着的约克公爵的所有信件交给奇切斯特伯爵后，可以得到一万英镑的款项并终生享受四百镑的年金，她的女儿们还可以各得两百镑的年金。她死后，她本人的年金由她的女儿们继承。陪同克拉克太太前来的三位先生将成为她的年金的托管人。而奇切斯特伯爵和“考克斯与格林伍德公司”的考克斯先生为付款做担保。

于是，玛丽·安妮·克拉克太太坐下来，签署了下列协议：

考虑到双方提出并一致同意的条件，我，玛丽·安妮·克拉克，家住伦敦韦斯特伯恩广场2号，答应交出我控制和保管的有关约克公爵和王室其他任何成员的每一封信件、文件、备忘录和书面材料，尤其是公爵所写或签署的一切信件、备忘录和其他书面材料。我也答应去找出其他人交给我、但不在我手中的所有信件，并将它们交给公爵的朋友。

我也同意，在需要的时候郑重地宣誓并声明，我已经将我控制或拥有的公爵给我的信件和其他书面材料全部交出，我手中不再拥有其他材料了。我也答应从出版商、雇来印刷有关我个人生平材料的工人那里索回他们手中的所有文件以及所有可能已经付印的部分作品。

我进一步承诺，不再撰写、印制或出版有关我和公爵的关系的文章，不再撰写或透露从公爵那里得知的任何趣闻。

我进一步同意，如果我不遵守上述各项规定，将全部取消终生支付给我的年金及我死后支付给我女儿们的年金。

我将交出所有的信件，但书稿以及据此产生的印刷品将在为此而指定的任何人面前销毁。我也保证不保留约克公爵的信件、书稿或其中任何一部分的复印件。

日期：1809年4月1日

签名：玛丽·安妮·克拉克

她的律师，詹姆斯·科姆里是这份文件的见证人。

玛丽·安妮回到韦斯特伯恩广场，举行了一个宴会……但她想的却是骑兵司令部的那个空位置。

朋友们全走了，她站在客厅的窗户旁。只有比尔留了下来，还有查利和梅·泰勒。比尔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胳膊。

“一个时代结束了。”他说，“把一切都忘了吧。你一生中倒霉的一段时光已经过去并结束了。”

“根本没有过去和结束。将来会怎么样？”

“你已经得到你所要的一切。孩子们得到了保障。”

“我想的不是这事。我在想沃德尔的承诺。”

“他向你承诺了什么？”

“城堡和四乘马车，还有，要肯特公爵执鞭赶车。”

她大笑了一声，就不肯多说了。他们干了葡萄酒，这是伊林沃思先生慷慨赠送的最后一点酒。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说，“在我今天签署的那份冗长的文件中，很奇怪地漏掉了一点。我保证自己不会出版有关我自己和公爵以及我们共同生活的任何材料。但是这一保证只是对我本人有约束力，却不能约束我的后代。”

“你认为孩子们……”比尔开口说。

玛丽·安妮耸了耸肩。

“我觉得这一疏漏很有趣，”她说，“仅此而已。”

她为未来干了一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第四部

1

这些人轮流来找玛丽·安妮，向她兴师问罪：沃德尔、多德、福克斯通，最后当然是威尔·奥格尔维，他们全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什么目的？”

玛丽·安妮对每个人的回答都是：“求得保障，为了子女。”

“可是牌在我们手中。”沃德尔上校坚持说，“我们的胜利是彻底的，出版你的回忆录，包括公爵的信件，会给我们的事业带来极大的好处。”

她耸了耸肩。

“我对你们的事业不感兴趣。”她说，“我已经在议会里为你们斗争过，那就足够了。”

“那些信件，”多德少校喊道，“那些宝贵的信件！你只是对我暗示了一下它们的内容，这些就足以让约克公爵在公众的眼中永远丧失威望，更甭提他的家人了。肯特公爵就可以取他而代之，由于他那持重而正直的品格，在一夜之间就能变成一个受人尊敬和钦佩的人物，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玛丽·安妮说，“他还是缩在伊林，而戴维·邓达斯爵士却当上了总司令。”

那位激进的勋爵，一副关心而温和的样子，紧挨着她，疑惑地摇着头。

“你曾答应我，凡事要同我商量的，”他指责说，“我理解你渴望得到保障，但是扔掉那张王牌简直是发疯。公开那些回忆录和信件，能对政治生活产生深远的影响，不仅能分裂整个保守党，分化内阁，而且会使受人欢迎的共和之风吹进议会，这里……”

“这里，天哪，正需要改革之风，”玛丽·安妮把他的话接了下去，“将你的议院清扫干净，不过你们还是自己去干吧。我不是一个政治家，永远也不想当政治家。回家去吧。你们的脸色让我心烦。”

他们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同以往一样，孤独往往会使她心绪不宁，难以自拔。她无疑是个傻瓜，只有时间能够证明这一点，但是至少她在银行里为玛丽和艾伦准备了一大笔，她自己也有了储备金。她不再依靠男人的宽宏大量生活了。那永恒的恐惧消失了，而且是永远消失了。但是留下了什么呢？三十三岁就坐在一旁无所事事？她同威尔·奥格尔维发生了一次冲突，令她那动荡不定的心情充满了层层疑虑。

他没有任何客套，张口就说：“你真令我失望！”

玛丽·安妮答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一生中无论干什么，都是为了我的子女。”

“胡扯！你本来可以用你的回忆录赚一大笔钱，让两个女孩变成大笔遗产的继承人的。现在你只为她们每个人弄到了两百镑的终生收入和少得可怜的一点点津贴；至于你自己的一万镑，根据你的生活方式以及你对五彩缤纷生活的爱好，一两年内你就会把钱花光的。而那件大事……”

“那大事就是掏空白克宫，分化不伦瑞克人？”

“你愿意这么说也行。”

“坦率地说，威尔，我喜欢盛大的庆典。红色的外套、显赫的铠甲、锃亮的铜饰品，国王头上戴着王冠——哪怕他是半痴半呆的，是个疯子，也无所谓。我对王族和救世主是很感兴趣的。”

“噢，不，不是这么回事。这只不过是你的借口。在你这个女人的内心深处，你是想要他回头的。”

“要谁啊？”

“你的约克公爵。这就是你交出信件和烧毁回忆录的原因。你根据女人特有的、狡猾的思维方式，以为这么一来，你做了个姿态。以为这样他会动心，洒下怀旧的泪水，有朝一日他的马车会停在你的门口，他会拉响你的门铃。”

“这不是真的。”

“别撒谎了。我知道你所有的想法。好了，快把那火种灭掉吧，踩熄它吧。他不会回来了。他听到你的名字就恶心。他在世人眼里丢尽了脸，全是因为你。”

这些话触怒了她，令她大光其火。

“听一个进行敲诈勒索的破产军队代理人的劝告……天哪，你干预我的事情已经太多了。我但愿从未见过你。”

“你要是没见到我，现在会在哪里呢？一筹莫展地待在布莱顿某个肮脏的住所里？每夜三次，与度周末的醉鬼在一起，每次五个先令？或者因为没有更好的，被忠实的道勒安排在他家附近的一个狭小而闷气的藏身之所？亲自下厨，弄得邋邋遢遢的，在星期六晚上埋怨可怜的道勒不拿钱来？”

“恰恰相反，我会打败菲茨太太，当上卡尔顿宫的王后——或者根本不干这一行。啊，天哪，我恨你，威尔，你一直是我的恶魔。”

“我一直是你的救世主，不过你不肯承认罢了。问题是今后怎么办？”

“躺在我的荣誉上，教女儿礼仪啊。”

“将她们嫁给年收入极其菲薄的牧师。你的那种无可指责的生活会令人发腻的……要不要情人？”

“我有了一万镑储备金和每年四百镑的收入，就不需要他们了。再说，我对男人感到厌烦。他们太苛求了。”

“指的是激进的勋爵？”

“不是指什么人，而是整个人种。我是通过自己的艰苦努力赢得保障的，不是靠你和沃德尔。附带问一下，当时答应的奖赏在哪里？有角楼的住宅和四乘马车在哪里？”

“你最好去问奥克汉普顿的那位议员。他会同我一样说，说你让他很失望，在这一关键的时刻压下那些回忆录，就等于扔掉了他依赖的头等重要的武器。换句话说，对他来说，你再也没有使用价值了。”

“肯特呢？”

“啊，肯特怕被揭露，吓得要死。我承认，我对此人判断错误。我原以为他是有胆识的，结果却同日耳曼人一样显得胆小如鼠。他得不到他哥哥或者其他任何人的职务。”

“这么说，我们所有人的处境都同以前一样？”

“你说得一点不错。尽管沃德尔成了受欢迎的英雄，你变得臭名远扬……如果不是派遣了成千艘船的那张脸，你的容貌至少被印在斯塔福德郡出品的水壶上。画成漫画，放在床上，每家印刷厂都在印刷——你还想要什么？”

“该谢谢我，是我让下议院着实忙乎了一阵，免得人们去考虑在西班牙的战争。”

“这一点你干得非常成功，全部功劳都应归于你。整个英国都在盛传克拉克的名字。遗憾的是，不会再流传多久了。回忆录一烧掉，你就会悄悄地消失。隐居的生活是最无聊的了。”

玛丽·安妮注视着那双威严的、从不动摇的眼睛。他说了多少话来逗引她、怂恿她，他的头脑中埋藏着什么样的酿制毒素的才能？

“我讨厌忘恩负义，”玛丽·安妮说，“和不遵守诺言。”

“这些诺言，”奥格尔维说，“是头脑发胀的傻瓜做出的。”

这么说，他也不喜欢沃德尔？玛丽·安妮懂了。他的计谋没有成功，他的计划夭折了。在某个地方，在耍阴谋的混乱中，沃德尔犯了个极大的错误。而在暗中编织蜘蛛网的奥格尔维看到虫子逃掉了……网破了。

“如果，”玛丽·安妮说，“你亲自出马，而不去雇用爪牙的话，你也许会成功的。”

“我生性懒得动。”

“是吗？我常常奇怪……”

但是他不会招认，不会暴露他隐蔽的生活的。他到什么地方去消遣或获得满足呢？至少，她愤愤不平地想，从来不是在这里。这既是一种约束，也是一种分歧。他也许习惯地猜出她的心思，因为他大笑了一声，吻了一下她的手，道了晚安。

“好吧。”他说，“我原谅你把回忆录烧了。但是现有的一万镑是会消失的。在你有机会的时候，应该想办法让它翻上一倍。再说，你只是为你的两个女儿准备了生活费用。难道整个麦肯齐氏族不需要慷慨的赠与吗？”

他说完，就走了。但是，他抓住了她的情绪，将她引到对他的目的极为有利的恰当的角度上，玛丽·安妮心里明白。

他把她的心思搅乱了，弄得她一夜迷迷糊糊的，没有睡好觉，早晨她要嗅盐，对玛莎也是怒气冲冲的。

“是那件蓝色的晨衣，不是白色的！”

“那件蓝色的晨衣撕破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人把它补好？”

“没有时间啊，夫人，你昨天还穿着它呢。”

“那件蓝色绸子的，不是缎子的……别把我的盘子拿开，我还没吃完呢。邮差来过了吗？谁来了？我的信件在哪里？”

“全在这里，夫人。在盘子上。是你把它们推开的。”

“我以为那些是账单。是账单，把它们拿走。请问，这束蔫掉的菊花是这么回事？”

“菲茨杰拉德先生今天早上送来的。”

“菲茨杰拉德，是父亲还是儿子？”

“威廉先生，夫人。”

“都二十六岁了，他该更懂事一些了。他父亲常常是送玫瑰的。是股票下跌了，还是爱尔兰人的血气没有了，非此即彼。没有人来过吗？”

“赖特先生在楼下。”

“家具商赖特吗？”

“是的，夫人。七点就来了。”

“在这种不恰当的时刻，他想来找谁呀？”

“他没说……他提到了沃德尔上校。”

“我才不会让他待到七点呢。你曾见过沃德尔躺在我的枕头上吗？”

“从来没有，夫人……这太吓人了……”

“一点不错。他的手只要碰我一下，就会给我一种僵尸的感觉。你可以这样告诉赖特，我会很高兴的。现在去放水让我洗澡，别瞎扯了。”

弗朗西斯·赖特同其他人一样，看到了报纸，说是当场付给克拉克太太一万镑。《晨报》说，一切都办得很妥帖，安全而且有保障。这么说，情况不错，或者至少是看好的，他可是还没拿到家具的钱呢。

玛丽·安妮飘然走进客厅，伸出双手。

“亲爱的赖特先生，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哎，克拉克太太，实际上是关于房子的事。”

“关于房子？”

“你现在已经住了五个月了。”

“我知道，我很喜欢这房子。”

“我想，也许，你的情况有了变化，你可能会要一些更大、更神气的家具？”

“啊，不……你知道的，我的爱好是很简单的。再说，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为我的两个女儿弄了点零花钱。”

“噢。好吧，既然是这样……”他拿出了账单。一页又一页，所有项目都写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这里一直算到去年十月，当然，还不算以前的保管费。要不要我一项一项地念给你听？”

“我才不愿意你念倒了嗓子呢，听上去你的声音有些嘶哑。这是因为你一清早就在户外行走的缘故，这对喉咙不舒服的人来说是很不好的。你应该喝点酒。”

赖特先生不习惯在九点三刻喝酒。到十点半他就气喘吁吁、语无伦次、迷迷糊糊了。他把账单塞回马甲口袋里，大谈起在格林尼治度过的少年时代。不过他来这里总是有什么事的。是什么事啊？他望着他的顾客，苦苦地思索着，竭力想找话说。

“我弟弟和我都同意，我们应该拿到给我们的钱。”

“你的弟弟是完全正确的，我支持你们。去找沃德尔上校，他答应过付钱给你们的。不是跟一个名叫伊林沃思的酒店老板签了合同吗？”

“是的。但是没有兑现。”

“太不负责了……我可以绝对机密地告诉你，咱俩之间说说，沃德尔上校的行为很不光彩，不仅对你是这样。他也没有兑现过对我所做的任何承诺。你还记得去年十一月他所说的那些话吗？”

“我想是的。我不大能肯定。”

“啊，是的，你能肯定的。就是那些有势力的朋友，英国要出现一个崭新的时代——你该记得的，是吗？”

“我想，他很喜欢我店里的家具，但是他说太贵了，我记得的。”

“也许是贵的，但是对于我的需求以及他让我扮演的角色来说，却是必不可少的。这就是为什么他答应付钱，而且向你做了保证。”

赖特摇了摇头，他的头脑开始清醒了。

“我怀疑，我们不能从他那里拿到一个便士。”

“你愿意诉诸法律吗？”

“如果我们的诉讼是正直的。”

“当然是正直的。公开地，确确实实地，写信过去讨钱，如果他拒绝，把事儿交给我。我不会让他脱身的。赖特先生，那位受欢迎的伟人，该倒霉了。”

赖特先生不想喝更多的雪利酒，走了。下一个来访者是梅特卡夫大夫，她的私人医生。在过去的十个月中，他不时为玛丽·安妮看病，照顾她度过了紧张的调查阶段，在紧迫的时刻，也在旁边听到了一些事。

“克拉克太太，你的仆人祝贺你，夫人。”

“为了什么？”

“今天早晨的消息呀。我知道，公爵的一些朋友付给了你一万英镑，还有你和女孩们的终生年金。”

“啊，是这事啊……那是一点点托管的财产，免得我们挨饿。”

“噢，我明白了，没有满足你的希望。真令人失望。事实是……”

“什么？”

“我一向把我的希望寄托在你的未来上。几个月之前你曾经告诉我，你的期望，或者说希望，是很不同的，当这些期望实现时，我也有份的。”

但愿上帝将所有对病人持有同情关怀态度的医生都召了去。只要有点偏头痛，有一张四根帷柱的床，就会把每一间病室变成忏悔室。现在她记起了有失检点的时刻，由于听到同情的嗓音，而露出了一些线索，低声谈到了多德、沃德尔和肯特公爵，她所有亲密的朋友都将有个光明的未来。她甚至在一月的一个夜晚，请他吃饭，请他和他的妻子与多德和沃德尔会面。当时谈到了富裕的生活，大家都无拘无束地喝着酒，谈到了恩宠，会在医学界引起震动。梅特卡夫医生看到自己不再是一个接生婴儿的卑贱的开业医生，而是常驻温莎、用听诊器去检查满怀感激之情的公主们的肺部。

“我很遗憾。”玛丽·安妮说，“事实上是我们受骗了。不仅是你和我，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在调查之前所做出的那些承诺只是为了骗我去下议院。没有我，他们就无法提出诉讼，他们对此心中有数。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们就忘掉了他们的诺言，他们不再需要我和我的朋友了。”

“可是，亲爱的克拉克太太，多德少校是亲口向我做了保证的。”

“他曾经向我做过上百个保证，但是没有任何字据。人说过的话，梅特卡夫医生，是从来都不能作证的。只有见诸文字才有法律价值。我想，我在楼上有几封他的信，有朝一日会使他吓一跳的。”

“那么沃德尔上校呢？”

“他是公众偶像。但只是暂时的，这个阶段会过去的。只要戏弄他一下，就可以让这位受人欢迎的宠儿跪倒在地，并让公众去反对他——把这事儿交给我好了。”

“可是我的前途，克拉克太太，我日益缩小的业务怎么办呢？我承认，过去的几个月中，我对业务漠不关心，因为对未来抱有极大的希望。再说我妻子，你知道，她的身体不好，开销很多……”

老一套，又是老一套，都是些包着糖衣的药丸。这帮人就像兀鹫一样围拢过来，啄食猎物。玛丽·安妮匆匆地签了一张支票，递给他，将他送到房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往常一样，威尔·奥格尔维又说对了。一万镑太少了，应该是两万！

接下来的访客是查利，他皱着眉头，满脸不高兴，踢了一下那还没付钱的家具的脚。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怎么办？”

“我会设法让你找到一个工作的。”

“可是什么样的工作？我可不高兴去拍任何人的马屁，我不愿当一个附属品。你老是说官复原职，宣布军事法庭的判决无效，会有新的任命，现在怎么样了？”

“好兄弟，我们得面对现实啊。那些畜生是骗人的。”

“那么，你就不能干点什么，去揭露他们吗？”

“我还没有时间考虑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先是赖特，接着是梅特卡夫，现在又是你，都要我帮忙。我想，考克斯黑德-马什曾经请你去拉夫顿，不是吗？”

“他说的是在他的乡长手下当个房产经纪人，像个仆人似的。我受过军事教育。我才不接受那种卑微的职务呢。有我这样的资格，应该去指挥别人。你当然认识什么人可以走走后门的，是吗？顺便说一下，我需要点钱，我手头一个便士也没有了。”

谢天谢地，梅·泰勒已经安排好了——在议院里，塞缪尔·惠特布雷德已经为她和她妹妹萨拉发起了公开募捐，所有反对派议员都捐了钱。

最后，是乔治，他不再是切尔西的军官候补生了，他已把喜爱的珍贵的军服收进箱子里，用他那充满了信任的蓝色大眼睛盯住他母亲。

“我弄不懂都在吵什么。为什么我必须上别的学校？”

“因为，我的天使，军队里出了大丑闻。殿下不再是总司令了，因此也不再是切尔西军校的校长了。大家都知道你和他的关系，所以就没有办法了。我必须将你送到没有流言蜚语的地方去。”

玛丽·安妮看到了像查利那样闷闷不乐和倔强的眼神。麦肯齐家族又有一些梦想遭到了挫折，或者说破灭了。

“我敢说，是你愚蠢的争吵坏了事儿。自从离开格洛斯特广场之后事事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我的宝贝。可是妈妈无法解释。也许，有朝一日，等你大一些了，你会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的答复是撇了一下嘴，孩子气地赌气耸了下肩膀，突然，在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信任、怀疑、害怕的神情。

“我还能进军队吗？你向我保证过的。我五岁生日的那天你坐在我的床头，保证过的。”

“现在我还保证这一点。我永远也不会不遵守诺言的。”

监狱也好，刑架、颈手枷也好，任何苦难都不在话下——为了乔治和实现他衷心的向往，她宁愿去接受火刑。

不过，眼下有些事要办，要让沃德尔、多德一伙进行补偿。这两位先生应邀前来用餐，却是躲躲闪闪的，待了一个小时，就匆匆地逃走了。再要他们来时，他们就不表态了。玛丽·安妮宽限了他们三个星期，然后就写了封信，于5月14日寄给了沃德尔上校：

亲爱的先生：

前些日子我邀请了你，多德少校陪你一起来了，我问你们打算如何兑现你们的诺言，你们似乎不愿意承认，这些承诺是不该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而我认为就是不带附加条件的。

对此，我能做出的唯一解释，就是你们感到你们对我负有重大责任，但是你和多德少校想通过毫无用处的、含糊其词的对今后的承诺来逃避这种责任。

在这里，我要再次提醒你们，你们以前所做的那些承诺以及我的期望，如果你们认为自己是正直的人，那就应该兑现。你们也不能认为我的要求超过了我应得的报酬——每年不少于五百镑。由于我的孩子（作为如此轻浮的母亲的女儿）和我一样受到舆论的非难，她们要求得到我能够或者应该拥有的一切。我的一生可能很短促，给我的五百镑终生年金对她们没有多大用处，因此我想，给一万镑就放过你们，这还不到你们对我承诺的一半。我希望你和多德少校共同承担这一万镑的保证金，正如你们曾共同做出承诺一样，并在两年内付清。在付清这笔保证金之前，每年付给我五百镑，从今年3月算起，还要将欠赖特的账款付清。

就是这些，这当然还不到对我做的承诺的价值的一半，你们曾保证：由于我儿子当时正处在约克公爵的庇护之下，只要我一开始向公爵发难，他必然会失去公爵的庇护，因此他会得到肯特公爵同样的庇护。我已经让我儿子退学了，现在我得照管他。

其次，是为汤普森上尉找个职务，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或足以养活他，或者在肯特公爵当上总司令时让他在军队官复原职。他目前的处境仍同以前一样！！再有，支付约克公爵答应我而欠我的年金，这四百镑年金是要终生付给我的。还要支付我与约克公爵同居时及以后欠下的一切费用。

要支付我欠律师科姆里先生的一千两百镑的债务，为此他扣押了我的首饰。要支付我的住房和家具费用，你和多德只付了其中的一部分。

好了，请问，一万镑是否只等于这些承诺的一半，你们不是曾经极其郑重地保证说要兑现这些承诺吗？我只想再说一句，考虑到你们通过我而获得的名声，即使这笔钱要从你们自己腰包里掏出来，也不会超过我完全应得的报酬。你们可以考虑两个星期。过了这段时间，就不要想我会保密了。我认为我有权任意使用这封信件。

亲爱的先生，我仍是你的。

玛丽·安妮·克拉克

她想，伦敦市的荣誉市民先生，你可以把这封信塞进你的金色小箱子里，或者其他任何地方，但是当你看到它印在《泰晤士报》上时，就不会感到这么得意了。

2

“你对沃德尔怎么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来这儿之前在议院里见到他。我偶尔提到你的名字，他就脸色煞白，嘟哝了一个我无法重复的词，就走开了。”

“这个字是以b开始，以h结尾的吗？”[32]

“嗯，是的——看来你非常敏感。我差一点要揍他一顿。你为他干了这么多事，我简直无法理解。他那荒唐的声望全是靠你赢来的，他至少该有点感情。”

“毛病就出在这里。他的感触太深了。难怪他脸色那么苍白。”

“你是说，他要做爱，你拒绝了他？”

福克斯通勋爵眼中露出谴责的眼神，挪动了一下身子。他是那种穿戴整齐，才显得好看一些的人，穿着内裤露出一些棱角是有损他的形象的。但是，在十点半左右，他穿上丝绒上衣，肩膀垫得高高的，往客厅里一站，比她想象中的样子要好看一些。

“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欠我钱。”

玛丽·安妮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喝了点水。激进的勋爵扫兴地得知，他的夜晚结束了。到此为止，下期待续……

“这么说，你以前是他的情妇了？”

“绝对不是。他知道，没有我，他赢不了这场官司。陛下所有的反对派都知道这一点，两个月以前这帮人说了那么多美好的事，包括你自己，威廉·普莱德尔-布弗里。”

原来如此，真糟糕。“要是你出版了回忆录……”他开口说。

“我的回忆录同所做的承诺无关。”

“沃德尔确实向你保证了什么吗？”

玛丽·安妮用肘部撑起身子，把灯拧亮了：“现在听着，你这位幼稚的大人物。要是事成后得不到什么补偿的话，我会让自己弄得遗臭万年，名誉扫地，让每一家酒馆都去议论我个人的经历吗？”

在突然闪亮的灯光下，他那瘦削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嗯，是的……但是，我原以为是某种报复的动机，公爵对你的态度以及公众的事业……”

“什么事业，天哪！”

“英国人民的幸福，英国的未来……”

“英国的未来，胡说！你是说，我的未来。给玛丽·安妮·克拉克一些钱，加上奖赏。感谢上帝，我不像你们这些人，我不是伪君子。我知道，我一直要的和设法得到的是什么。有时，我获得辉煌的成功，有时会失败。我支持你的朋友沃德尔上校，是因为我原以为会给我报酬。现在他和他的主子肯特公爵一样，赖掉了。”

他那双急切的眼睛亮了起来。刹那间，蓬松的头发捋平了，一丝也不乱了。穿在他那狭窄的胸部的背心扣上了纽扣。又显得风度翩翩了——哦，太晚了。

“天哪！这么说，那些传说的确是真的了！”

“当然是真的。只有像你和弗朗西斯·伯德特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才会轻信那种有关英国自由的说法。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肯特想坐镇骑兵总司令部当总司令，让亲爱的沃德尔上校当国防部长。至于多德嘛，我的确不知道！为了特权和养老金吧。至于我，要多少幢房子、马车、四轮大马车都行，上万镑的银行存款，还有比以前更多的生意。”

福克斯通勋爵穿好了衣服。他准备走了。狂喜过去后，理想的王国彻底破灭了。还好，议会很快就要休暑期休会了。到时候，那流言蜚语会平息下来，被人遗忘，他自己也可以有时间来了解一下自己的处境。绝对不能同可能出现的任何丑闻有牵连。

“你准备采取什么行动吗？”他穿上了外衣。

“去问沃德尔上校吧。你说他的脸色很苍白。”

“这么说，你要采取行动了。你是想在报上公开这件事？”

玛丽·安妮微笑了一下，将头枕在手上：“我还不肯定。他还没有回信。”

“我可以非常诚实地发誓，我是无辜的。我唯一的想法是为了公众的利益。”

福克斯通勋爵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显得异常紧张。

“你唯一的想法？那同情心呢？对堕落妇女的信任当然也起了点作用吧？”

玛丽·安妮望着他，大笑了一声。福克斯通把门打开了，但是，只穿着袜子的那双脚破坏了他的尊严。原来，他为了谨慎起见，把鞋留在大厅里了。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啊？”

他显得有点尴尬：“不久我就得去乡下。”

“你肯定得去。六月是很惬意的。花园、玫瑰，还有草莓——我真喜欢这一切。”

“当然，我会写信的。”

“不过，这是不是太冒险了？我也许会想出版你的信件的。”

他走了。玛丽·安妮听见他噔噔地走下楼梯，在暗中摸索着他的鞋子，溜出了屋子。

好吧，就是这么回事。又一个贵族走了，把他从石板上划掉，扔进纸篓里。她并不是很在意，这种关系让她感到厌烦，但是醋栗丛中并不会生长出子爵，而且这种交往是有用的，也可以表示一种地位。再说，未来的拉德诺伯爵是个鳏夫。不过，就是这么回事了，不要去考虑得失了。

在此期间，沃德尔上校只字未复。弗朗西斯·赖特报告说，他曾很谦恭地要求会见那位众望所归的议员，可仆人把门嘭的一声关上了，说他主人不认识名叫赖特的家具商，他正忙着议会的事呢。

“我现在该怎么办？”那位焦虑的商人问。

“把你的账单同这张字条一起寄去，赖特先生。”

下面这张字条就留在了上校的家里：

“弗朗西斯·赖特恭敬地向上校问好，冒昧地附上了这张账单。这些商品均需支付现钱，却极扫兴地遭到了拒付。望你能将余款付清，本人将不胜感激。为此目的，本人将于明天上午十一点造访上校。”

没有答复，也不让他进门。奥克汉普顿议员不在家。

“现在该怎么办，夫人？”

“强硬一点，去找律师。”

克拉克太太多年来很熟悉“科姆里·斯托克斯父子律师行”的合伙人——斯托克斯先生，他愿意帮忙。案情很清楚。如果要出丑的话，那全是沃德尔的事。

6月2日，家具商弗朗西斯·赖特对家住圣詹姆斯街的格威利姆·劳埃德·沃德尔提出了诉讼，要求支付所欠家具款两千英镑，这些家具是上述格威利姆·沃德尔购买并送至韦斯特伯恩广场玛·安·克拉克太太家中的。案子定于下个月，7月3日在威斯敏斯特大厦内开审。

圣詹姆斯街上一片混乱、慌张和恐惧。新闻记者在报纸上大肆渲染。英国公众心目中的伟人颤抖了，他看到自己的声望烟消云散了，英国公众也莫名其妙地擦着眼睛。难道一个维护荣誉和真理的斗士，腐败的征服者，会有致命的弱点？难道人民的宠儿，伦敦市的荣誉市民曾经想赖掉商人的账？忘了半岛的战争吧，对于那些无聊的人来说，这才有趣呢。这则消息将暴跳如雷的道勒从阿克斯布里奇召来了。

“玛丽·安妮……你一定是疯了。”

“为什么？怎么回事？”

“你刚刚有可能让丑闻淡化，但是现在你又去抛头露面了。”

“可是我不会损失什么，而那两个可怜的赖特兄弟要收钱。”

“这是不成问题的。他们的账可以从你的信托基金中支付，考克斯黑德-马什和我可以立即解决的。”

“从信托基金中支付给赖特？天哪，这个建议真可怕，我们明明可以向别人索取的嘛。我不欠赖特一个便士。是沃德尔订购的家具，你在这里所见到的所有家具，镜子、地毯、窗帘，都不是我买的。”

“我的小宝贝，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一套吗？”

“这是事实，我的律师可以证明这一点。”

“你要坐到证人席上？”

“如果传我去的话，我当然要去啦。你以前也干得不坏啊。再说，最好笑的是……不，我想我还是不要告诉你！”

“这件事一点不好笑，这起案子是丢人的。我一直在阿克斯布里奇——我可怜的父亲快死了——我的一个安慰就是想着你和孩子们，现在已经无忧无虑地得到了很好的安排，我想，也许在秋天，我可以在我家不远的地方找一座村舍，你们大家可以安安宁宁地在那里定居。然后，在那漫长的冬天的傍晚……”

“住口，否则我要大叫了。我没有得到很好的安排，我不愿意在乡下默默地过日子，至于那些漫长的冬天的傍晚，我绝不愿意像个傻子似的大声打着呵欠，虚度光阴。”

“很好。那么，如果你遇到了麻烦，别来找我。”

“我想什么时候去找你就去找你，想找多少次就找多少次。好了，上这儿来坐下，不要拉长了脸，你看上去就像一个快要结束布道的牧师。有人在阿克斯布里奇的野地里弄乱你的头发吗？”

显然没有。这种已经被放弃的欢乐是属于更幸福的年代的，是汉普斯特德时期的精华。案子也就不谈了。比尔·道勒不声不响地、愉快地回到阿克斯布里奇去了。玛丽·安妮独自品尝着这件事的乐趣，那当然就是，她不久前的对手——首席检察官——将执行他在王座法院的日常任务，担任沃德尔一案的检察官。

一走进首席检察官设在林肯酒店的接待室——她的律师科姆里先生站在她的身边，弗朗西斯和丹尼尔·赖特都是一身节日的盛装打扮——她就忘却了在下议院遭受的一切苦恼。戴着夹鼻眼镜的维卡里·吉布斯爵士，热情而友好地接待了他们。一阵寒暄之后，他提了些问题，当事人进行了回答，回答被记录了下来。律师之间又谈了一些有关法律上的事情。

科姆里先生五点钟另有约会，四点钟就同他的合伙人斯托克斯先生一起走了。赖特兄弟几乎也马上离开了。这次诉讼的主要证人留下来待了一会儿。首席检察官关上了房门，微笑着，挺直了身子，约有五英尺四英寸那么高。

“高明的一招，”他说，“我祝贺你。”他取下夹鼻眼镜，开了一瓶白兰地，“为时太早？”

“不，太晚了。我本来可以在2月1日起诉的。”

“我要是知道的话，会给你送瓶酒去的。不过我以为反对派给了你充分的供应，不是吗？”

“他们给我的从不超过咖啡和水。”

“辉格党最糟糕的就是不肯掏腰包。福克斯通对你一定不错吧？”

“他是用鲜花表示的。”

“这对空空的肚子和崩溃的神经来说，是毫无用处的。激进派都是缺乏洞察力的。但是我却没有想到福克斯通会这样，他是在法国受的教育。我本以为他处理事情会更有策略一些。他的毛病在于太年轻，这些事情需要成熟的判断。”

“如果年前能够……”

“啊，不行吗？真可惜。我还以为那是年轻人能够采用的唯一的伎俩。保守党人会很高兴的。我能引用你的话吗？”

“那不大公平吧，你说呢？我们大家都有缺点的。”

“说句公道话，辉格党通常只会蛮干。而我们会用脑子，这就是我们能统治国家的原因。告诉我，你在议会里受到的那些折磨是不是把你弄得精疲力竭了？”

“我的体重减轻了半石[33]。”

“我丝毫不感到奇怪。我们拼命整你，对你好不宽容。我自己也相当累——不过你看上去很不错。”

“我能适应。”

“的确如此。我过去同巴里莫尔有来往——他现在在哪里？”

“可爱的克里普尔盖特？在爱尔兰的什么地方。当然是陷在婚姻中，沉迷于赛马。”

“我过去同杰米·菲茨杰拉德也很熟。”

“詹姆斯很不高兴。他总是害怕我会出版他的信件，老是从都柏林写信来。”

“这些信很有趣吗？”

“对政府来说是有趣的，但是对公众却没有意思。这是一个爱尔兰议员眼中的新教徒的观点。”

“去找克里斯蒂试试。我会吩咐下去。”

“詹姆斯已经把大多数信要回去了。我的生性并不贪婪，我只是得养活子女。”

“再来点白兰地？”

“为什么不呢？”

有人敲接待室的门。维卡里·吉布斯爵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假发。

“谁啊？”

门口有人说：“先生，首席法官艾伦巴勒勋爵在楼下马车里，他是来接您的。您要同他一起去上议院用餐，他说您是不是忘了？”

“没有，没有……请勋爵先走吧。我一会儿走着去。”

他转过身去对他的客人说：“你能让我搭一下你的车吗？就在你回切尔西的路上，如果方便的话。”

“很高兴。你什么时候想走都可以。”

“太感谢了。那些主教要举行宴会招待艾伦巴勒。我不能迟到，不过我只要六点三十分到那里……我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巧遇的。”

他看了一眼炉台上的钟，将白兰地喝完了。

“家具商的这件事，”他说，“是光明正大的吗？”

“我们可以任意摆布沃德尔，”玛丽·安妮说，“他赖不掉的。”

“他有没有答应付钱？”

“去年十一月他答应的事情简直是说不完。”

“世上的一切，啊，不错……不过我们眼前的这件事呢？”

“我施展出一切本领，完全把他套住了。”

“这很好，一切都很好。我想他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对沃德尔做个裁决，这位受欢迎的爱国者就泄气了。对你来说，除了名声更臭以外，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你这么干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吗？”

“天哪，不，我已经受够了。”

“那又是为了什么？”

玛丽·安妮放下杯子，将衣服捋平，望着窗外。

“我想见你，”她说，“又没有其他的办法。克拉克太太和维卡里·吉布斯爵士是很好的搭档。”

首席检察官去上议院迟到了半个小时……

六月里，时间在一天天过去，奥克汉普顿的议员竭力想在庭外解决。但没成功，原告不肯撤诉。原告的证人发现准备的过程很愉快，造访林肯酒店是非常值得的。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个夏天都是很有意思的。这件新鲜事儿可以让法官稍微放松一下。而且这比起为福克斯通塞枕头轻快得多。那位勋爵仍摆出爱慕者的姿态，只是从遥远的地方写信过来，因为笔下的友谊是安全的，有限的。

他忘了，晚饭后写信总是不谨慎的。下笔比较随便，浮想联翩。在午夜匆匆写就的信，到了早晨，由收信的女士在用早餐时读来，就完全不一样了，而6月27日的那封信有朝一日可能会毁了他。玛丽·安妮敏锐的目光把他在一个无聊的晚上从科尔斯希尔宅邸写来的信匆匆掠了一遍。

……我希望我能有些消息告诉你，好答复你那封有趣的来信，但是你不能期望从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听到任何消息。实际上，自从我来这儿以后，就无所事事，有时独自在田野里漫步，吃草莓，这些都是有益健康的，但是谈起来却一点意思都没有。相反，你的信件却充满了乐趣事，作为居住在这里的一个隐士，无论是否爱好思索，我都会花上好几天来反复思考这些事情。根据你所说的，事情弄到了法庭上，我想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整件事儿都会暴露的，那位王室的兄弟、多德和沃德尔都会被揭露出来。我很遗憾，他们没有预见到这一点，并防止此事爆发。我猜不透沃德尔准备怎么办，我估计他想靠他的声望帮他渡过这难关，但那是不行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尽管他不像另外两个人那么卑鄙，但他仍然是个肮脏的角色，而且他居然任凭他们将他当成工具。

然而，对整个王室来讲，此事也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因为尽管公爵的朋友们会设法否定你的证词，但是你的申述中有那么多的证据，那么多确凿的情节，那么多女人知道许许多多类似的事件，公众不会相信你的证词是假的。

我估计舆论会竭力将我与上述三人混为一谈，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惠特布雷德、伯德特和我与此事没有丝毫牵连——至少，我毫不怀疑，他们是同我一样清白的。

如果不是担心你会受罪，我会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达观而无所谓地观察着这一切阴谋的推进。我担心的是，不知你的事情将如何解决，看来要解决你的事情，现在更是遥遥无期了。

我想你会对我潦草的笔迹感到厌烦，写得快认不出来了。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你又有时间写信，就请你再写封信给我。同往常一样，你寄到哈利街的信就会到我手中的。再见！

永远是你忠实的

福克斯通

她把这封信扔进盒子里，与其他信件放在一起，用带子扎好。

7月3日，在威斯敏斯特大厦民事法庭上，在首席检察官面前审理了赖特状告沃德尔的案子。人心骚动。法院里挤满了人，就像德鲁里街[34]开演的晚上一样。

克拉克太太穿着一袭白色衣裙，斜戴着一顶细巧的草帽出现在法庭里，引起了低沉的喝彩声。她的观众，主要是男性，因为女儿和妻子们此时还挤在宫院的队伍中。人们全都向前探着身子，眼睛发亮，肩碰着肩（他们主要是下议院的议员，而且是保守党人）。但是令他们感到惊讶的是首席检察官奇怪的朝气蓬勃的举止。这个人年轻了二十岁，变得温文尔雅了。再高兴的人也赶不上他。当他站起来开始诉讼时，简直就像是兰斯洛特[35]本人出现在莱昂尼斯[36]了。过去他的嗓音又生硬又威严，曾令许多人感到毛骨悚然，这时变得清新而柔美。声音悦耳动听，就像是春天的夜莺在唱歌。

“一位诚实而勤劳的商人受了骗。一位妇女和母亲遭到了伤害。”

天哪！首席法官艾伦巴勒勋爵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老维卡里·吉布斯变得敬畏上帝了，还是在做梦？今年的七月当然是很热，或许他喝了酒。可是为什么要大谈起堕落的女人和女性的脆弱呢？谈克利奥帕特拉[37]胸前的毒蛇……毒液……忘恩负义？付出了一切的妇女？贫民窟里的婴儿？首席法官皱了下眉头——变化真大。这同二月份在下议院的情况简直有天壤之别啊。他的朋友首席检察官一定是出了毛病。过一会儿，豪言壮语转成了戏谑，勋爵就放松下来了。这才差不多。过去常见的那种熟悉的讥讽、隐晦的暗示。擦擦夹鼻眼镜，在证实其辩词时舌头就像一把双刃匕首。那个可怜的被告缩成一团，像个小麻雀，他曾经提出那些惊人的指控，现在活该受罪——这个家伙该挨马鞭，并流放到国外去。尽管如此，首席法官看到首席检察官这么眉飞色舞，夸张的眼神和过多的手势，简直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感到很痛心。这样会降低法院的格调，是很不愉快的。如果这是因为他与原告的主要证人接触过，在开庭前有过一两次会晤，法官是不赞同的。观众的嘲笑声，你推我搡的动作，也都表明一种很不恰当的轻浮。

勋爵喊了一声“安静”，大声地敲了敲桌子，要大家听他的。他朝维卡里·吉布斯爵士皱了下眉头，吉布斯就把话打住了。过一会儿，他在会议厅上说了一两句话，就可以解决在这里的各种猜忌，眼下应该让法庭看到法官是公正的。他一开始刺证人一下，就可以表明他的立场，也许能让她脸红，从而恢复庭上的镇静。

玛丽·安妮招摇地走向证人席，人们露出赞许的微笑，有人在耳语，有人在嘟哝，然后有人喊道：“去打败他。”

首席法官大人板起了脸，又敲了一下桌子。

“要是不肃静的话，就令旁听人退庭。”

嘈杂声平息了。证人宣了誓，站在那里等着。法官大人打量着她，用强调的口吻说：“夫人，你现在处在谁的庇护之下？”

证人抬起眼睛，轻声地答道：“我想，我是处在你的庇护之下。”

就是这句话，比其他一切更起作用，决定了这起案子的结局。陪审团的放声大笑，为案子定下了调子，庭审就像涨水的河流，缓缓地朝尽头流去。

首席检察官为证人提供一些钓饵，向她提出了一些轻浮的问题，法庭上人们大声喝彩。首席法官大人无法打断他们。这两个人玩的游戏是无法介入的，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简直拆不开。他们耍贫嘴，说些双关语，沉湎于对方的俏皮话，而这一些都是针对被告的。

沃德尔上校到仓库去了吗，克拉克太太？那么请向我们谈谈他的情况，挑选了哪些家具？沃德尔上校很欣赏一个餐具柜——上面有镜子吗？沃德尔上校坚持要为卧室购置的古铜色和猩红色地毯，是怎么回事？对韦斯特伯恩宅邸来说太大了，需要改一下，按照沃德尔上校的吩咐，在顶端剪掉了一块。床有点麻烦？缺几根床脚。沃德尔上校建议装上倒立的灯柱。要是没有压力倒是很安全的。弗朗西斯·赖特同意这个建议吗？弗朗西斯·赖特没有结婚，同他弟弟丹尼尔住在一起。他们两人都是睡单人床的，所以说不准。可是沃德尔上校知道灯柱是管用的，他曾住在卡多根广场的咖啡店里——是个受欢迎的人——在那里他是用过这些东西的。只要一般地注意下，不会闯大祸的。沃德尔上校喜欢一尊大理石雕像？是的，还是从海水中浮现的阿芙洛狄忒和勒达的天鹅的小铜像。这两样东西放在炉台上是很好看的装饰品，尤其是从侧面看过去，沃德尔上校是这么说的。克拉克太太不太想要它们，因为考虑到孩子——小孩子对一些事情是很敏感的——可是沃德尔上校非常容易激动，说起话来总是充满激情的。

这么说，韦斯特伯恩是他的家外之家？啊，千真万确。这不是证人的要求。上校总是在很尴尬的时刻出现。一天早晨八点钟，女仆发现他在用显微镜观察勒达的天鹅。等等。直到怒气冲天的首席法官大人举起手要大家安静并且命令旁听人退庭。

证人退了下去，庭审平静下来了。丹尼尔·赖特老弟的证词是严肃而一本正经的，当辩方律师帕克先生站起来说话时，他已经知道自己输了。他的当事人还没有走上被告席就已经被击败了。沃德尔上校结结巴巴，支支吾吾，他失败了。人们几乎没听到他一再重复的“我否认”。

律师说了些绝望的话。格伦尼和多德两个证人根本没有出席，因为案子已经没救了，他们出来作证，对案子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总结性的发言很简短，不需要流利的口才。局势已经很明显，勋爵大人放弃了。

陪审团裁定弗朗西斯·赖特胜诉。勋爵认定被告格威利姆·沃德尔有罪，欠了原告两千镑，此款应在三个月内付清。

这位爱国者输了，老宫的院子曾经是庆祝他获得胜利的场所，现在却空无一人。四月里曾向他欢呼的人群都已经回家去了。沃德尔上校乘车走了，车门紧闭着。

首席检察官送他的证人去接待室。

“他当然会上诉或者起诉你。”

“那又怎么样？”

“我来为你辩护。”

“你怎么可以呢？你是公诉人呀。”

“亲爱的，我愿意怎么办都可以。我可以转换我的角色。”

“不过，这样是不是很不公平啊？”

“这样可以换换花样。”

“首席检察官变成了高明的律师？”

“是的，这可以调节情绪，有助于增强判断力。如果你宁愿找别人，那当然可以。”

“啊，不……团结就能顶住。我们还会遇到同一个法官吗？”

“埃迪·艾伦巴勒？很可能。如果我们碰上他，必须得注意我们的举止。第二次我们就可能不会这么顺利了。实际上，我预料会出现某种冷漠。今天，仅仅是由于他坚持保守党的原则才没有引陪审团去支持沃德尔。”

“那些浓浓的眉毛……他在家是什么样的？”

“任性而傲慢，而且非常偏执。”

“也许那只是表面现象，他需要理解。”

“你可以试试你的力量，他是一个呆板的老家伙。”

“所有的法官都应该是无情的，这同他们的秉性很相配。如果他们不是这样，英国就不会有正义了。我猜想，当他们提升为法官时，他们就变成苦行僧了……现在，一个人如果成了王室律师……”

“我们必须在现在讨论此事吗？是不是该送你回家了？”

“可是我喜欢谈论法律……”

“我讨厌它。我再问一遍。”

“我不懂你的问题。你应该改变一下措辞。”

“证人是否允许高明的律师给他指导？”

“在你家，还是在我家？”

“你愿意去哪儿都可以。”

“那么，到韦斯特伯恩广场吃顿晚餐，再由律师谈谈对勒达的天鹅的看法，如何？”

在圣詹姆斯街，满怀怨恨的被告格威利姆·沃德尔孤独地坐下来，开始起草一封告联合王国人民书。

3

由于我在议会内的行为荣幸地获得了如此众多的同胞的认可，我觉得我有责任立即就昨天发生的一件事情向你们表明，我的品德是洁白无瑕的，而在王座法院我当被告的那个案件中，陪审团根据克拉克太太和家具商的弟弟赖特先生的证词所做出的裁定，公开践踏了我的人品。

听证的细节，各报刊会登载的。我只是要声明，我的律师自以为陪审团不会只根据原告弟弟和克拉克太太的证词就裁定我败诉，没有满足我在审讯期间用强烈措辞一再提出的恳切要求，即盘问多德少校和格伦尼先生以及其他的尊敬的证人，因为我知道他们的证词会以事实为基础，能直接反驳那些反对我的誓言。

裁定是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的。

现在我只好在上帝和祖国面前宣称，裁决是靠伪证做出的，我发誓要在法律程序允许的情况下尽快地证明这一事实。

因而，我急切地期待着这个时期，我相信公众会等到那个时候才对这起案子做出自己的判断。我怀着深切的谢意和敬意，将永远是你们忠诚的仆人。

格·劳·沃德尔

7月5日各报都刊登了这封信，人们马上展开了热烈的讨论。问题是，会有人做出答复吗？

这个月16日，玛·安·克拉克太太在《国民纪事报》上刊登了：

告联合王国人民书

由于我在下议院的证词荣幸地获得了全国的信任，在最近一次诉讼中，由我同胞组成的陪审团又认可了我的证词，我觉得我有责任（经过一段时间的慎重思考）向你们阐明一下家具商赖特先生为原告、沃德尔上校为被告、原告的弟弟丹尼尔·赖特先生和我本人为证人的案件中出现的情况。

众所周知，在这起案件中，沃德尔上校败诉了，令每一个诚实的商人以及出庭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满意。听证的细节，各报刊会登载的；有关我的证词，某些细节尚不够精确，但是其正确性已足以让公众几乎是一致赞同地支持这样的裁决。

沃德尔上校为他的名声感到趾高气扬，其实他名声的增长是出人意料的，也将表明那是不应得的，他徒劳地自以为这种名声能保护他不受本国法律的制裁。由于对裁决的失望，他按捺不住大发脾气，没有给自己一段思考的时间，就反常地呼吁联合王国人民来反对陪审团的裁决。

如果他仅仅是将他的失败归咎于律师，那么此事与我无关，律师们能为他们自己辩护的；然而指控我作伪证，指控我犯有这么一个丢人的、卑鄙、无耻的罪名，而且这一指控又是一个最了解我本性是恨透了谎言的人提出的——那确实太糟了。

我只好在上帝和祖国面前宣布，我提供的证词是千真万确的，只是在谈到我的证词和沃德尔上校的承诺时，我才涉及与他的暧昧关系。

因此，我极其急切地期待着沃德尔想证明事实与此相反的企图遭到失败，期待着他本人和其他人都因此得到报应的日子快到来。我相信公众会等到那个时候才对沃德尔上校的过激指责做出自己的判断。

尽管我要表示对公众的赞许所感受到的谢意和敬意，也许不像沃德尔上校那么恰当，不过我希望，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这种方式确实引起了公众的不满，那么也不要不准我表达我可能会感受到的痛苦心情。

致以崇高的敬意。

玛·安·克拉克

英国公众是否真正地关心哪一方，是很值得怀疑的。但是人们在餐桌上对这件事的谈论很热烈。女主人——手中端着鱼——专心地议论着，等到上波尔图葡萄酒，女士们离开餐桌之后，这个话题又被人提起，一直要谈到喝白兰地的时候。我想知道，现在谁在养着她？这一点引起了有趣的争论。现在议会正值暑期休会，议员都分散了，怪不得韦斯特伯恩广场住宅的百叶窗都关上了。她离开伦敦了吗？我不知道，人们说她在布莱顿。是吗？塔比·克利夫顿说，人们在南安普顿见过她。在陆地上，还是在海滨？在索伦特海峡，她爱吃对虾……没有靠山，这不大可能。人们发现她在护航舰上，打什么赌？呸！舰队正在直布罗陀，还不如说在朴次茅斯的尖塔里……

实际上，克拉克太太正带着孩子们住在考斯。岛上的空气很有益于健康，在岸上能看见斯皮特黑德，在途中和麦地那还有游艇，可以到文特诺去远足，在伍顿野餐。这个漫长的夏季过得特别有风味，只有信件很烦人。

詹姆斯·菲茨杰拉德老是从爱尔兰写信来烦她。他希望八月份能见到玛丽·安妮。她是不是真的还保留着他的几封有失检点的信，她是否能老老实实地发誓，所有信件都已经还给他儿子了？对威利，这位父亲很担心，小伙子遇到什么麻烦了，她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

她倒是听到了一些。在离开伦敦之前，她在客厅里同眼泪汪汪、祈求帮助的威利待了整整一个傍晚。有一位年轻的太太怀孕了，她的情况变得很可疑。那种令人作呕的药片也吃了，可是什么也没发生，而那位年轻太太的丈夫随时都会从国外回来。克拉克太太认识医生吗？他要收取多少费用？

玛丽·安妮马上招来了梅特卡夫夫妇，并且要他们发誓，不去声张。他们为那位年轻的太太提供避难所，但是拒绝威利住进去，这位年轻太太的状况必须回避——这一切就发生在孩子们即将到来，需要去整理行李去考斯的时刻。

“我为朋友们做了多少事啊！”玛丽·安妮说着，用毯子裹在那位年轻太太的身上，扶着她坐上马车，托给梅特卡夫夫妇去照料。两分钟以后，两个姑娘就同玛莎一起乘着马车来了，她们将脸蛋贴在车窗上，都在招手。

“的确是麻烦。”玛丽·安妮从考斯写信给詹姆斯·菲茨杰拉德说，“忘掉你在1805年写给我的信，留心一下威利吧，他应该得到关注。”如果她愿意写写玩世不恭的菲茨杰拉德父子的隐私，结果会有厚厚的一大本的，但是没有人会出版。

报纸上还在连篇累牍地报道赖特状告沃德尔案。从考斯的庇护所来看，秋天很可能是充满恶意的，因为沃德尔上校正在抓紧时间提出抗诉。沃德尔告赖特和克拉克太太共谋案定于12月初在王座法庭开审。因此必须抓好牌，打出去。所以，艾伦巴勒法官得了疝气，派人去找医生——他自己的医生外出了——而代理医师竟然是托马斯·梅特卡夫大夫，这真是令人惊异的命运安排。

亲切的态度，加上成功的治疗，在一个星期以后就起了奇妙的作用，这一情况被及时通报到考斯，玛丽·安妮当然很高兴地抓住了这一点。希望总会有的，有许多事可以干。既然勋爵现在成了梅特卡夫大夫的主顾，法律界的事情就容易操纵了。

于是她立即从考斯寄了一封信给托马斯·梅特卡夫：

我想到了一个计划，如果你觉得可以向你的朋友和主顾提出的话，它可以让你发挥你的职业才能，还可以让你过得很舒服。不管这计划是否付诸实施，你可以看到，我把它写出来就是对你的信任，当然它应该是我们之间永久的秘密。但是如果我能与你的主顾相处一两次，我肯定是可以成功的，因为我只要他对我的事情感兴趣，而只有让我讨得他欢心等等之后，才能达到这一目的。

如果他作为你的朋友，能给你弄一幢房子，而且把它装修一下，花费不超过五百镑（对他来说岂不是小事一桩？），我就可以当你的房客、同住人或是病人，为此我会付给你足够的钱，让梅太太可以节约地支付你房屋的开销，你还可以用我的马车，没有车，一个大夫是干不了事的。

他只要在你的允许下每周在黄昏时分来一两次，玩一两把皮克牌或者大人熟悉的任何其他牌。

好好地考虑一下，好吗？一定要在明天给我回音。

你忠实的

玛·安·克拉克

你的主顾不是天天都能遇到这样慷慨的好事的，你知道，他现在老了，但是有一两个大人物陪伴着，是件愉快的事。

更愉快的是得到了法官的支持，那就让首席检察官去忙吧。

12月10日，星期一，首席法官艾伦巴勒勋爵在威斯敏斯特大厦审理了沃德尔告赖特和克拉克的案子，打皮克牌的聚会被证明是很成功的。

被告的律师是首席检察官，他在法庭上的角色转换令人议论不休。了解内情的人说，主要是出于政治原因。这个案子不是沃德尔对克拉克，而是辉格党对保守党，内阁不能让沃德尔赢这场官司。旁听席上的观众希望重复七月的场面，但是令他们沮丧的是没有传克拉克太太当证人。她谨慎地戴着面纱，坐在她的律师身旁，整天就是从斗篷下同律师传纸条。

诉讼是由艾利先生开始的，他大谈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①，错位的流沙和航海者的冒险行为，又从这些事转到一个女人身上。他说，此人曾与英格兰人、爱尔兰人、苏格兰人、威尔士人、士兵、水手、代理商、贵族、平民同居过——人们看见克拉克太太扳着手指计算——在啰啰唆唆地重复着英国被征服以来曾经在这个国家发生的事件之后，他又谈起了某些腐败现象和科西嘉②匪徒以及渴望爬到高层的骗子。

这时，首席法官大人打断了他。

“艾利先生，请问，你以为这与目前要考虑的事情有关吗？”

“我确实认为是有关的，大人。我非常恭敬地想要尽量表明，这个案子的起因是腐败。”

艾伦巴勒勋爵叹了口气：“好吧，艾利先生，如果你确实认为追诉波拿巴历史和欧洲当前形势是与本案有关的，我就听你说下去，但是我觉得，这种联系似乎有点牵强。”

艾利先生又继续谈了二十分钟，最后说：“目前大英帝国的安全交给了眼下正坐在陪审席上的十二个人，我毫不怀疑他们的行动将遵守我们不朽的英雄临死前的遗言：‘英国期待每一个人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满头大汗地坐了下来。没有掌声。首席检察官立即跳了起来。

“在调查此案前，我希望我博学的朋友艾利先生告诉我一下，他所谓的渴望取得与他出身和所受的教育不相称的地位的大骗子是谁？”

人们听见克拉克太太在悄声说：“别为这小事生气。”

首席法官大人皱紧眉头，摇了摇头。

“我想——”他说，“在诉讼的过程中我不能请那位博学的律师做出解释。”

审讯继续进行，庭上详细地宣读了七月那起案件的记录。传讯了沃德尔上校，又谈了过去那些事，如去仓库、挑选窗帘和地毯等等，只不过这次没有涉及轻佻的一面。维卡里·吉布斯爵士的语气比较严厉，他老是提起肯特公爵的名字。

“去年11月你第一次去看望克拉克太太时，是否曾告诉她，肯特公爵知道你们要状告约克公爵？”

“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都没说过。”

“你是否能起誓说，肯特公爵殿下的名字与你起诉约克公爵殿下的案子无关？”

“我起誓，那是毫无关系的。”

“请你告诉我，多德少校是否在肯特公爵手下担任什么职务？”

“我想，他担任过。”

“什么职务？”

“我想，是私人秘书。”

“这是不是一个机要职务？”

“当然。”

“你同多德少校和格伦尼少校带着克拉克太太去访问过圆堡？”

“是的。”

“你们当时的目的是收集有关约克公爵的资料？”

“是的。”

“你们没有别的打算？”

“没有。”

“克拉克太太是否曾提到肯特公爵？”

“她常提起王室的许多成员，但是没说肯特公爵知道这次调查。”

“你有没有用肯特公爵的名义向克拉克太太做出任何保证，或者说他愿意做出保证？”

“从来没有。”

“你是否给过克拉克太太钱？”

“在她答应给我一些资料时，我给过她一百镑，是付给肉铺和面包店老板的。”

“此外，你没有向她做过任何保证？”

“没有，只是说，如果她能成为公众的坚定的朋友，我就是她坚定的朋友。”

“你是否能认真地说，除了承认她是公众的大恩人之外，你没有向她做出过任何保证？”

“我没有向她做出任何其他保证。“

法官允许沃德尔上校退庭，下一个候审的是多德少校。他作证说，他和沃德尔上校都没有向克拉克太太做过任何保证，而且据他所知，沃德尔上校也从未答应支付韦斯特伯恩宅邸的家具费用。首席检察官抱着双臂，闭着眼睛听着，他甚至不愿意亲自费心去盘问证人，只是让他手下的律师去盘问。

“我想你曾在肯特公爵手下担任过重要职务，是吗？”

“我曾经是殿下的私人秘书。”

“你现在还担任这一职务吗？”

“不。”

“你是什么时候失去这一职务的？”

“我不能说是在哪一天被解除职务的，我觉得这么说不合适。”

“在你第一次遇见克拉克太太的时候，你是否有可能经常见到殿下？你是否经常从韦斯特伯恩宅邸去殿下官邸，又从殿下官邸去韦斯特伯恩宅邸？”

“是的，我经常与殿下共处，也经常去韦斯特伯恩宅邸。”

“你从未告诉殿下，你正在和沃德尔上校共事？”

“没有，我没有。”

“他一点也不怀疑吗？或许你们天天在商量此事？”

“不，我认为向殿下提这件事是不得体的。”

律师转身对首席法官大人说：

“如果认为有必要调查这位先生为何被解除职位，我们已准备好提问了。”

艾伦巴勒勋爵显得很严肃。

“此事我不能允许。他不可能与本案有关。”

多德少校退下去了，传来了格伦尼少校。

“你是偶然间涉足此事的吗？”律师问。

“我知道沃德尔上校想从那位太太那里得到一些信息。他希望制止军中的腐败行为。”

“这么说你也希望制止腐败了，你是去指责圆堡的吗？”

“我去是了解一下它们的作用，不是去指责的。我出版过一本论述海军船坞设防的书。”

“在这次考察中你做了笔记？”

“是的，我做了笔记。”

“有关圆堡的？”

“不，是关于另一件事。”

“什么事？”

“嗯，坦白地说，是克拉克太太谈的有关王室的事。”

“你没有少记一件你认为可以损害有关方面的事情吧？”

“都是些关于加封准男爵、贵族的事，还有王室内发生的形形色色的趣闻。”

法庭让格伦尼少校退庭，这令他本人感到惊讶又失望，因为他曾为证人这个称号兴奋不已。法庭在反复盘问了包括商人伊林沃思和出版商理查德·菲利普斯在内的其他证人之后，原告方对此案的申诉就结束了。

首席检察官站起来代表被告发言，在列举了前面的证词之后，他又请出了他唯一的证人和王牌，克拉克太太本人的律师——斯托克斯先生。

检察当局、被告方和法院都知道斯托克斯先生是一位刚正不阿的律师。他说，2月份在下议院的那次诉讼中，他曾同沃德尔上校会晤，讨论传讯弗朗西斯·赖特充当克拉克太太一方的证人是否适宜一事。斯托克斯先生强烈反对这种做法，因为在反复盘问中，沃德尔上校曾为克拉克太太的住宅配备了家具一事很可能暴露，政府方面会抓住这一点，认为是贿赂行为，从而马上败坏沃德尔上校从事的事业的名声。斯托克斯先生说，他毫不怀疑，沃德尔上校曾答应为韦斯特伯恩宅邸配备家具并支付费用。

这位律师的证词在法庭上引起了轰动，原告律师艾利先生困惑地站了起来。

“请允许我向阁下提出，斯托克斯先生刚才所做的证词是完全出人意料的，不仅是我，我相信，整个法庭都有这种想法。我必须恳求阁下宽容五分钟，让我传讯沃德尔上校。”

首席法官大人准许了这一请求，于是沃德尔上校出来，再次接受他的律师的盘问。他说，他完全记得在调查期间与斯托克斯先生的会晤情景，当时没有传弗朗西斯·赖特到下议院的法庭上出庭，是因为他的证词可能对克拉克太太有危险，当然不是因为可能对沃德尔上校本人有危险。

这时，首席检察官再次向法庭呈词。

“但愿大人、陪审团的各位先生感到满意。现在他们传了沃德尔上校来驳斥斯托克斯先生。请比较一下两位证人提供证词的态度，请回忆一下斯托克斯先生通过参阅他提交的文件做出有关往事的证词时，所持有的明确而深思熟虑的态度，这些文件当然可以证实他的证词。沃德尔上校要反驳斯托克斯先生，是很自然的。他要是不准备反驳，那还是去约克郡为好。

“你们听到了斯托克斯先生的证词，听过之后，我想你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和赖特先生的证词，你们也记得，这一切早在弗朗西斯·赖特和沃德尔上校间出现争执之前就发生了。”

艾伦先生代表原告做了一个特别长的、慷慨激昂的演说来为他的当事人辩护，他最后说了下面几句话：

“这次审讯持续的时间特别长，使得我无法在目前情况下说出我本可以说的所有的话支持原告。根据这一情况，再加上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就不再多说，只是要对大人和陪审团各位先生耐心而宽容地听了我的发言，表示一下谢意。我只想再说一句——联合王国的人民的眼睛都在望着你们。”

首席法官大人的眼睛却是闭着的，但是律师发言一结束，就睁开了。

他的总结几乎不能说是不偏不倚。天平严重地朝不利于沃德尔上校的那方面倾斜。大人说，很难解释沃德尔上校为什么要去家具商的仓库。如果一个男人陪一个太太去这种地方，不是打算付钱的话，那他心安理得地去那里当然是很危险的。大人告诉陪审团的各位先生，他们掌握着裁决双方间重大争端的权力，他毫不怀疑他们会公正地对待双方。

陪审团讨论了十分钟以后，做出了弗朗西斯·赖特和玛·安·克拉克太太无罪的裁决。

在五个月中，奥克汉普顿的议员第二次被击败了。荣誉已荡然无存。风向转了。变化无常的公众做着鬼脸，打着呵欠。格威利姆·劳埃德·沃德尔只好去待在陛下的反对派后面的席位上了，而不久以前他刚逃离了那默默无闻的地方。

“你呢？”首席检察官问他的当事人，“你上法庭上够了吗？还是想再上？”

玛丽·安妮微笑了一下，耸了耸肩膀。

“这取决于我的朋友们，以及他们如何对待我。”

“至少这个裁决是个圣诞礼物。”

“只是归功于斯托克斯先生。”

“不是你博学的律师？”

“那个大骗子？是的，也许吧……还有首席法官大人。部分也要归功于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以及错位的流沙和航海者的冒险行为。我很高兴，可怜的弗朗西斯·赖特能拿到钱，但是我一点好处也没有——这是很遗憾的。”

“我以为你放弃了回忆录，得到了大笔的钱。”

“很不够，我有时很后悔那次交易。这使我突然有了个想法——你可以给我提建议。如果我出版今天审判中有关多德和沃德尔的事情，政府是否会认为是不恰当的？还有他们如何贿赂让我去下议院的情形？”

“打击反对派——他们会很高兴的。但是你的辉格党的朋友会十分气愤的，我警告你。”

“我一点也不在乎他们，只有福克斯通是例外。他也变得很冷淡，该得到点教训了。”

“那你就放手去干吧。内阁会保持沉默的。”

1810年1月，韦斯特伯恩宅邸的门上出现了一块木牌：“出租。”

克拉克太太和她两个女儿的财产托管人做出了决定，她租不起这么大的一幢房子。开支必须削减，她必须节省一些。

在阿克斯布里奇租一幢小屋？不，而是在帕特尼租了一幢小屋，离富勒姆的宅邸不远，这也许是很有意思的。公爵仍租着那个宅邸供眼前的情人居住，还在帕特尼的荒野上跑马，没有人说得清，对往事的何种遐想，会让他清晨骑马。并不是玛丽·安妮还抱着很大的希望，她只是觉得这种想法很有趣。

她安顿下来了——耳朵竖起听着马蹄声——手里拿着纸和笔，还有一只装满了信件的马口铁盒子。在晚春时分，她的成果由波尔大街66号的查普尔先生印刷出版了。

题目是《敌对的王子》，玛丽·安妮·克拉克著。

4

《敌对的王子》一书的第一版在三周内就脱销了。接着出第二版，加上了一些注释和信件，还有一个前言，感谢新闻界的人士能支持一个没有任何政党背景的受了伤害的妇女的事业。《泰晤士报》《邮报》《太阳报》《信使》以及《向导报》的编辑们得到了很好的评价，《信使周刊》的贝尔先生挨了一顿批评，这位编辑曾说，这本传播丑闻的书应由普通的刽子手扔入火焰中。作者反击道，在贝尔先生被捕以前，人们从未见他偿还过债务。因此，沃德尔上校得到报答是很幸运的。作者知道贝尔先生个人历史上的几件秘闻，全是很奇特的。如果她再遭到挑衅，就可能将它们刊登出来——这是对付不良的评论的一种方法。

写这本书是很有趣的。她对谁都不曾留情。沃德尔、多德和格伦尼出尽了洋相；布里奇街的理查德·菲利普斯被弄得很恼火；卖葡萄酒的商人伊林沃思遭到了讥讽。对去罗姆尼沼泽和圆堡的访问以及在韦斯特伯恩的晚会描写得很详细，还隐约提到了调查中的幕后情况，轻描淡写地勾画了与那位激进的勋爵的友谊。此书以与沃德尔首次见面开始，以他在威斯敏斯特大厦的失败结束。

序言中影射到约克公爵，但不足以构成冒犯，因而那一万英镑还是安全的。作者说，她过去的那位王室朋友所有的灾难，都来自夏娃在很久以前用的一个苹果加以误导的一个人所产生的后代。她不曾指名道姓，但是王室愿意怎么想都可以。王子听信了恶毒的谗言，因为王子的心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作者是被迫起来维护自己的权利的，否则就会死在她幼小的子女的脚边。

对肯特公爵殿下，就不那么留情了。为了答复玛丽·安妮的指控，肯特公爵登载了一个详尽的《声明》，内容是以对前任秘书多德少校提问的形式写成的。

在这篇声明中，多德少校否认曾经提到他主人的名字来鼓励对他兄长的攻击。事实上，这位现已被解职的私人秘书承认，在他任职的十年中，殿下无论在感情上受到多大的伤害，都从未发过一声怨言。每当小册子指责他的兄长，夸奖他时，肯特公爵总是微微颤动一下，垂下他的脑袋。最近出版的《敌对的王子》一书说他采取了一些措施去鼓励别人损害他兄长的名誉，如此无耻的造谣中伤，不能不引起人们的关注，每一个正直的人都会吓得往后退缩的。 在《敌对的王子》的第一版中，只印了福克斯通给作者的一封信，但是这就足以吓坏那位激进的勋爵，他马上给沃德尔写了一封道歉信，说他没有看到这本书，但是他现在愿意完全否认他去年可能表示过的任何看法。那些看法应该归咎于克拉克太太的陈述。他希望多德少校能够理解，尽管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公开的报刊上，但两位先生可以引用他眼下的这封信。第二天，1810年6月13日，该信就登载在《纪事晨报》上。

他没有刊登他的第二封信，那是一封比较秘密的信，是他在同一天写给他的朋友格利维先生的。摘录如下：“她刊登的那封信是不是很荒唐？是不是让我显得很可笑？是不是我说了‘这对王室没有好处’的那封信？其他人对此事很重视吗？你呢？请原谅我的提问，但是在去年十二月你见到的那种过度紧张之后，你不会对此感到惊讶的。那淫妇有没有暗示我同她睡觉或说了我别的事？”

激进的勋爵还算运气，作者从没见过这封信，否则会够他受的。当时的情况是，玛丽·安妮看到了《纪事晨报》，于是她在她的书再版时，加印了福克斯通勋爵的九封信，还附上了一些隐晦的注释。

《敌对的王子》的第二版比第一版更抢手。人们的兴趣不在于沃德尔，而在于书中把什么人写了出来，并撕成了碎片。人们将一本本卷角的书偷带进后座议员席，在抽烟室中浏览，在议事室中窃笑，尽管是向反对派全面开火，政府的议员也未能幸免。对维卡里·吉布斯爵士没说一句坏话，但是海军大臣克罗克先生却遭到了长达十二页的抨击，这位先生在1809年曾同首席检察官一起，异常敌视作者，书中揭露了他卑微的出身以及他因在爱尔兰当收税员时的丑恶行为而臭名远扬的事情。

在三四个月中，人们议论着这本书，对它表示赞许，不过许多人对它嗤之以鼻，说格调太低。然后，就像短命的话题一样，人们的兴趣消失了，根本把它忘却了。其他的事件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战争的进程，以及在王室的圈子中，国王的爱女阿米莉亚公主的逝世。这对精神时好时坏的国王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王室宣布乔治三世陛下疯了，1811年威尔士王子当上了摄政王。他最早的政令之一就是恢复约克公爵的总司令职务。

那次调查、诉讼、《敌对的王子》都成了旧闻，没有人再在乎了。就像过去几年的滑稽歌曲或夏天的时装一样，这件丑闻曾经轰动一时，现在可以埋葬了。对此感到遗憾的唯一的人就是克拉克太太。这使她的生活变得沉闷了。

她说：“我在那只旧铁盒里的信可以写十几本书，赚一大笔钱。干吗要让它们白白浪费，而不把它们当作生财之道呢？”

这是她对财产托管委员会讲的，道勒和考克斯黑德-马什先生都在场。那一万英镑已经减少到五千了，过一两年，就会一文不剩了。

“有充分的理由将写作当成我的职业。两个女孩靠年金收入过活，我可以收版税。你们同意吗？”

查利·汤普森点点头。他是第三受托人。任何可以增加姐姐基金的举措都能得到他兄弟般的认可——她都分给他一半。

道勒和考克斯黑德-马什先生的意见不同。《敌对的王子》令他们十分震惊，吓得目瞪口呆，因为每一页都是中伤。他们害怕出现类似情况。她曾经得逞过一次，但是不能再干了。朝一个目标射击两次，很可能要输的。再说，她的笔下对所有人都是不留情的，谁知道，在那只铁盒子里，在用绸缎带扎着的信件中，是否保存着他们自己的什么愚蠢的信件？

“我觉得，”考克斯黑德-马什说，“你最好还是躲一阵，管一管姑娘们的教育。”

“阿克斯布里奇的那所上好的学校，”比尔·道勒说，“只收十五英镑一学期，包括法语课。”

“教育费用是可以支付的，但是不能将钱用于在社会上泼污水。”考克斯黑德-马什说，“对这一点，道勒和我的意见是一致的。如果你想将女儿嫁出去，而且嫁给好人家，那么，吸引世人对你的注意，会毁掉她们的机会的。实际上……”

“实际上——”道勒插进来说，“1809年发生的事可能对她们有不良的影响。事实上，我曾一再告诉你，对付这种状况的办法是悄悄地退到乡下去。在查尔方特·圣彼得那里租一幢小屋……”

玛丽·安妮转身去进行反击：“在阿克斯布里奇的学校难道开设了夫妻生活课程吗？我宁愿亲自来教育她们，包括法语……姑娘们应该住在伦敦，我也是一样，在布莱顿，也可能在拉姆斯盖特有个落脚的地方，等乔治进了军队，我们就跟着他去，那儿有大把的掌旗官供玛丽和艾伦挑选，我也可能找到个把潇洒的骑兵上校。”

一提到乔治的名字，大家就不作声了，但是受托人之间无疑是交换了一下眼色。

玛丽·安妮说：“怎么了，怎么回事？”

比尔没有回答，查利耸了耸肩。只好由考克斯黑德-马什来打破这短暂的沉默。

“我可以在城里走走门路。”他开始说，“让乔治去做做生意。时间还很充裕呢。”

“乔治要参军，”玛丽·安妮答道，“这是他的愿望，也是长期的承诺。”

“这不会很容易的。”

“为什么？”

“理由很明显。曾经导致总司令撤职的女人的儿子，不大可能受到任何一个团的欢迎的。申请会遭到拒绝。他是毫无希望的。”

“我警告过你。”查利说，“我失败了，他也会失败的。那次调查毁掉了我们两个人的机会。如果乔治愿意更名换姓，那他还可能碰碰运气，只是不会在陛下的军队中，这是非常肯定的。”

她突然怒火中烧。所有这些人，都是无能的白痴。

“如果有人挡道，我知道如何去对付的。我有一封约克公爵的亲笔信，保证在乔治十五岁时能将他编入现役。我要是在法庭上出示这封信，会怎么样？”

几位受托人都叹了口气。难道又要回到王座法院和威斯敏斯特大厦去？引人注目——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有害、危险、致命的。这会毁了乔治的前途和两个姑娘的前途。难道就没有人能劝她保持沉默吗？

“如果你想进行任何威胁。”考克斯黑德-马什说，“你会彻底毁掉你子女的前途，给你和女儿们的年金会被取消，你会分文不名的。”

“只是我知道我可以靠我的智慧和笔赚钱，这可能要比任何年金都高得多。”

玛丽·安妮气冲冲地走出屋去。他们几个人还在那里争论不休。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理日益减少的资金，压缩开支，以百分之三的红利进行投资。要进攻，却只能靠她自己。

玛丽·安妮回到家，在盒子里找了一遍，这才记起，公爵谈到乔治的那封信已不在她手中。很久以前，她自己把它寄给詹姆斯·菲茨杰拉德，让他妥善保管。

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接到两个菲茨杰拉德的信了。詹姆斯是当年才退出政界的，威利很快就变成要人了，成了爱尔兰的财政大臣和英国枢密院的成员。玛丽·安妮马上给他们写信。他们俩都在爱尔兰，因为议会已宣布夏季休会，她毫不怀疑，威利在他新的岗位上能够不顾一切反对，为乔治弄到一张委任状的。

父亲和儿子都没有回信。玛丽·安妮又写了一封信。詹姆斯总算草草地写了三言两语：“你提到的那封信早就被毁了。”

毁了，她最珍贵的宝贝！难道他认为这会玷污他？还是他害怕保留他与臭名远扬的克拉克太太的关系的证据？

她再次向威利求援，也没有成功，他只是来了封信，信中暗示，威廉·菲茨杰拉德大臣不希望克拉克太太再记起他。双方最好忘却在遥远的过去曾经有过的交情，不要再恢复它。此外，这位爱尔兰大臣拒绝为克拉克太太的儿子的未来采取任何行动。

起初，玛丽·安妮惊呆了。她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菲茨杰拉德父子是她维持十多年的亲密朋友，他们曾相互诉说过那么多秘密，共同经历过那么多烦恼，他们同她翻脸，从人情上是说不过去的。威利从在牛津上学的时候起，就向她诉说他的麻烦，就像查利一样，常跑来寻求帮助和支援；詹姆斯曾经上百次地诉说他的心事，泄露政治秘密和个人问题。他不希望继续交往……这章已经结束了……他不准备为乔治干任何事，把乔治抛弃了。

激动转化为愤恨，愤恨转化为狂怒，狂怒变成了盲目的复仇本能。同过去一样，她去找奥格尔维商量。

“我该怎么办？怎么样我才能狠狠地打击他们？”

在过去的四年中，许多事情都夭折了。奥格尔维的希望一个接着一个破灭了。摄政王当权，不会有什么变化，因此任何能让大臣丢脸的武器都是有用的。英格兰和爱尔兰之间的不和可以因此而加深，分歧总是有利的，现在正是有机可乘，要加以推波助澜的时候。

“在你出版《敌对的王子》时，”奥格尔维说，“我就对你说过，你应该写得更有力一些。现在你有机会了，着手写一系列攻击政府的小册子，从威廉·菲茨杰拉德开刀揭露他。这就会出现惊人的抗议，他将不得不辞职。还记得你把克罗克写成了怎样一个傻瓜吗？你没有接着咒骂其余的人，让国人非常失望。”

“你以为我说话会有分量吗？”

“当然有。在你写《敌对的王子》时，你就赢得了群众。但是你让时机溜掉了，你就失去了他们。你还不理解你笔下的力量以及你伶牙俐齿的力量。由于你，约克公爵和沃德尔这两个人丢尽了脸，尝试一下第三个吧。让爱尔兰的大臣革职——公众会支持你的。”

这些话听来正中下怀。威尔把她渴望听到的话都告诉她了。他的建议让玛丽·安妮心动，令她兴奋不已。写一系列的小册子来抨击她的生活天地，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有机会再次证明，人们没有忘记她，她仍有力量来击垮男人。

战斗又开始了，固定的观念——男人是要特别对待的人种。玛丽·安妮把自己关在屋里，开始了写作……

致威廉·菲茨杰拉德阁下的信总共有二十来页，由一位米切尔先生把它们印成了小册子。波尔大街的查普尔先生退稿了。他感觉到了危险，建议不要出版，但是《敌对的王子》的作者听不进去。

“对威廉·菲茨杰拉德有危险，而不是对我。”

查普尔先生摇了摇头。这封信写得非常尖刻，毫无幽默或风趣可言。

我渴望提醒爱尔兰人民注意一个极其堕落和放荡的人，目前他正神秘地主持着该国的财政，并将成为该财政部驻帝国议会的喉舌。

我遵循指导我一生的那个总原则：绝不让忘恩负义这种最丑恶的罪行逃脱惩罚，也不让伪善行为不遭到揭露。菲茨杰拉德先生，您将再次提供一个例子，说明无论一个人的地位有多高，都不能通过戏弄我的感情来满足他个人的私利而不受到惩罚。我希望您能记住，在我受到伤害时，我不仅会迫使国王的儿子，还会迫使国王本人做出补偿。迄今为止，我所揭露的都是非常值得向公众揭露的人。这是我想对折磨我的人采取的唯一的报复措施。

下述情况为我们提供了惊人的启迪，说明你父亲这个狡猾的阴谋家是多么卑鄙和奸诈。我曾将约克公爵和我分手后不久写给我的一封信交给他保管，公爵在该信中曾用一切神圣的事物起誓，要在他有生之年教育、保护并抚养我的儿子。

我写信给您父亲，要他归还这封信。对此要求，他的答复是：“我已经把它毁了。”

没有语言能充分表达我在看到他如此背叛一个无辜的孩子时的愤怒情绪，这孩子的唯一的生活动力就是那封信，而现在却被如此卑鄙地剥夺了他唯一的保证。更不用说您父亲对我明目张胆的忘恩负义。我曾隐瞒了他那贪赃枉法的信件，从而使他和您以及你们全家免遭成为耻辱和彻底毁灭。

上面谈了几句您那狡诈的父亲的人品，现在我要把注意力放到您身上。

您父亲认为，您那虚弱的形象是遗传的弱点，实际上却是您夜间不断赌博造成的。从您的角度讲，这是不可原谅的，因为并不是金钱的匮乏将您拉上赌桌的。除了在您生活中占主导地位的这一嗜好以外，世人会如何看待一个故意去诱奸亲密朋友妻子的人，他通过贿赂的方法将这位丈夫派往气候恶劣的地方，奢望疾病能很快将他赶入坟墓。然后无限制地沉湎在淫乱的情欲中。在后果很可能暴露之时，又让他那淫欲的糊里糊涂的牺牲品服药，用她的生命进行冒险，毁掉了他罪孽的无辜的证人，以便减轻他的恐惧，并使这个贪婪成性的人不用支付抚养这孩子的津贴？不久以前，一个死婴落地了，那可怕的景象连医生都吓得不敢落笔描述，婴儿的死亡也表明那致命的剧毒药剂将不幸的母亲本人带到了坟墓的边缘。

您说，您不能娶这样一个名誉扫地的女人，即使是您本人使她丢尽了脸，您也不能与狄龙勋爵家的女儿联姻，免得玷污了菲茨杰拉德的门第，因为他们是孬种，同样的反对理由促使您拒绝了韦尔斯利侯爵类似的表示。

但是您有什么样的出身、地位或才能，可以让您如此轻蔑地践踏最高贵的那些家庭的子女呢？您什么也没有——您的祖父，恩尼斯的无赖比利·菲茨杰拉德，是个可怜的讼棍般的律师；您的父亲之所以能够发迹，不是由于他的功德，而是由于肮脏的政治阴谋；您的姑妈是个普通的拉客妓女，您的表弟因偷马被绞死——您本人一进入社会，所有的行为就是一系列的丑行和恶劣的罪孽。

我要揭露您是通过何种手段获得您现在拥有的那种令人脸红的荣誉的，据说，这些荣誉还会因一个贵族的头衔而进一步膨胀。您可能以为，贵族的地位很容易掩饰您丑恶的品行，拥有一顶小冠冕，会弥补各种功绩的不足，但是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声，您是否能望着构成您据为己有的冠冕上的那只动物[38]而不记得您那卑下的出身？

我现在附上仍在我手中的您父亲和您本人的一些信件，先生，让我们拭目以待，大不列颠和爱尔兰的人民知道您的真正的品格之后，是否会耐心地让这样一个放荡的暴发户来对他们作威作福。我们还要拭目以待，看看他们是否会赞成选择一个缺德的政治冒险家去担任国内某个最高级、最有利可图的职务，他们是否会认为帝国的一个重要部分的财政上的往来没有交在更能干、更清白的人的手中，而是交给了一个晚上在赌桌旁度过的、故意杀死了他自己尚未出生的婴儿的罪人。

这就是那封刊登出来的信件的总的调子，玛丽·安妮还加了个脚注，表示还有下文。廉价的椰子投靶游戏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

在这里，我宣布，我打算在短期内再献给公众两三本书，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或者有需要，接着还会出版其他的书。

作者

看到这样的前景，陛下忠诚的下议院议员们感到很不安。一两位上议院的议员也感到很沮丧，内阁成员在嘀咕。据说，利物浦勋爵本人都说：“不要等这个女人再害人，及早把她处理掉。再这样下去，我们大家都要被革职了。”

第一位受害者同他的法律顾问商量了一下，下了一道传票。

1814年2月7日星期一，玛丽·安妮·克拉克太太因出书诽谤爱尔兰财政大臣、恩尼斯的议员威廉·菲茨杰拉德大人而遭到起诉。

她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坐在王座法庭上，看着许许多多的脸望着她。但是维卡里·吉布斯爵士已不在那里为她辩护了。就在两年以前他当上了法官。

首席法官艾伦巴勒勋爵缺席。他的位置由法官勒布朗先生接替了。在这审讯之前没有打皮克牌，没有在伦敦酒店内聊天，也没有勒达的天鹅。

“去找亨利·布鲁厄姆，不要考虑费用。”首席检察官对作者说，“我厌恶他的权术，但是他是世上唯一也许能为你开脱的人。不过，我会警告他，他的辩护不会是那么轻松的。”

根据律师的劝告，被告承认有罪。玛丽·安妮终于弄巧成拙了。

5

诉讼的程序很简单。没有传唤证人，在法庭上宣读了致威廉·菲茨杰拉德阁下的信，大家默默地听着。

被告没有提供任何证据，只是交了一份宣誓书，辩护自己的罪行是由于菲茨杰拉德父子的背叛行为促成的，他们毁掉了她交给他们保管的许多珍贵的文件，其中包括一个权威人士答应抚育她唯一的儿子的文件。同时她用下列话语请求法庭宽恕：

被告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即将成年。在此之前，被告承受了许多逆境和不幸，让她们受教育，培养她们高尚的情操，如果尊敬的法庭认为要剥夺上述两个女儿受她保护的可能，她们会变得一贫如洗。被告谦卑地希望，尊敬的法庭能考虑到这些情况和她本人的健康状况，再说这次促使她犯罪的原因是原告个人对她的态度，没有任何政治动机。

首席检察官——眼下他已经取代了维卡里·吉布斯爵士当了两年公诉人——把这次诽谤说成是法庭中出现过的最最可耻的一起案子。

他说，毫无疑问，其直接目的是勒索钱财，当然，小册子的动机说是报复。他希望，法庭的判决至少能敦促被告停笔，不再出版更多的诽谤性小册子。

亨利·布鲁厄姆先生（六年后他要为卡洛琳王后辩护）请求法庭减轻对被告的处罚，但是他知道，他帮不了克拉克太太。

“这并不是一件，”他激昂地说，“为了迎合公众喜欢国内丑闻的心理而恶意地、无缘无故地抨击一个人的品格的案子。这封信是根据双方长期的交往，长达十四年的交往写成并出版的。

“各位勋爵，我并不要求你们因为屈从于那愤怒情绪的是位妇女而轻判这一罪行，否则人们会说，既然没有了性别的限制，性别也就不能提供保护了，但是，请各位考虑一下对她的惩罚会给她抚养的具有高尚情操的那些孩子带来什么影响，她曾让他们受教育，培养了那些良好的习惯，她今后也许会感到需要这一切，如果她目前还没有意识到的话。

“在法庭考虑到这些事情时，我希望并相信各位在量刑时会想到，这些事实可能要求宽大地对待那些无辜的人的利益。”

布鲁厄姆先生已经尽力了。但是，法庭持敌视态度。那些要人认为，而且也不是毫无理由的，一个女人会对身居要职的人们写出这样的谴责的文字，必须封住她的嘴才行，当然不能放过她。宽限她几个星期，她又会动笔的。仅仅是五年前，她就曾毁了一位嫡系王子。这种女人很危险。

被告还像往常一样，显得漫不经心，即使在那天诉讼的过程中也是如此。她讥笑七十岁的出版商和共同被告米切尔先生老态龙钟的样子，甚至在首席检察官发表总结性发言时还嘲讽地向他行了个屈膝礼。勒布朗法官决意摆出严肃的架势。

“这个出版物具有诽谤的倾向。”他严厉地说，“出版这本书以及被告本人表示正在考虑再出三本书的威胁的动机，无疑是要通过出版或停止出版而赚一笔钱。愿此事警告世人不要贸然、轻率地同人往来。至于被告本人，我相信法庭必然会判处她隔离和监禁，这将促使她回顾过去的一生并对导致她目前处境的错误表示悔过。

“不得不看到父辈的罪恶对子女的影响，总是令人痛心的，但是在某些情况下，让子女离开父辈也许会带来好的后果。在目前的场合下，情况是否如此，则有待法庭调查。

“考虑到各方面的情况，法庭决定并判处被告玛丽·安妮·克拉克押送王座法院监狱，监禁九个月，监禁期满时她必须保证三年内不乱说乱动，本人交付两百镑保证金，两个保人各付一百镑，不交保证金还要继续关押。”

被告克拉克太太站在被告席上接受判决时，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到她身上。她的律师亨利·布鲁厄姆曾经暗示可能判刑，但她从未相信过他。罚金，也许要几千英镑，将信托基金卖了，支付所需要的款项。然后将出现《敌对的王子》的续集，真实而犀利——但首先要通过审查，看看是否有诽谤。

可是坐九个月牢！抛下子女？乔治的十六岁生日距离今天只有一个星期了！她不相信地朝四周望了一下。没有一张脸在微笑。查利同比尔都在场，他们的眼睛都望着地上。那么说，这是真的了。无可逃遁，无法减免了。叮当作响的钥匙，冷冰冰的墙壁和牢房。她将指甲掐进手掌中，以此来保持冷静。《泰晤士报》的记者匆匆地写下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当勒布朗法官提到监狱时，她那快乐的情绪消失了，她流下了几滴眼泪。”

法院将她送往王座法院监狱之前，允许她的朋友与她道别。玛丽·安妮眨眨眼睛，忍住了眼泪，笑眯眯地朝他们走去。

“我一直想节食，现在机会来了。对一个三十八岁的人的脸和体形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了。马夏尔西监狱要比巴斯好多了，住宿又是半价……请你们告诉玛莎先准备几天的必需品就够了，等我视察了我的住所以后再说。我不禁想到我不需要晚礼服，只要毛线衣就够了。书？谁为我提供书？我依靠你们大家了。吉本[39]的《衰亡》应该会帮我渡过难关的，还有荷马的《奥德赛》……还有什么建议吗？星期二和星期五我肯定在家。欢迎所有的来访者，但是请自带凳子或椅子。考克西，照管一下姑娘们，让她们去拉夫顿，看在老天爷面上，设法为查利找个工作。比尔，吻我一下，亲爱的，快，马上就走。我可能会干蠢事，那就要让你丢脸了。你知道如何对待乔治，婉转地告诉他。让他根本不用担心，我感到很有趣——真想马上去勘察一下监狱内部。布鲁厄姆先生在吗？我要谢谢他。”

亨利·布鲁厄姆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他看出那高兴是假装的，猜到了她极度的紧张。他把她的朋友们打发走了，玛丽·安妮放松了。

“会很辛苦的。”他说，“我必须让你有思想准备。你有多坚强？”

“我不知道。我没有受过考验。我从未生过病。”

“过一阵会给你一间房间，或者与人合住一个房间。我想你的朋友们能付得出钱。但是，一开始，根本谈不上。判决是单独监禁。”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王座法院的监狱里有两间小牢房，也就是地牢。法庭判决将你关在其中的一间里。”

“那里很黑吗？我能不能看书和写字？”

“据我所知，高墙上有一扇小窗户。”

“在牢房里有躺的地方吗？”

“眼下什么也没有。只有稻草。会允许你要一张床——我已经对他们说了。”

“有盖的东西吗？”

“今夜你得用我自己马车上的毯子。明天我会想一切办法从你家里送一张床和床毯来的。”

“谁在管理这个监狱？”

“现任典狱长是一位琼斯先生，但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监狱是由他的狱吏管理的，那人叫布鲁舒夫特。”

“叫布鲁希特还是布鲁晓夫，对我都一样。我要讨他欢喜吗？”

“过些日子也许可以，但不是现在。你准备好了吗？车子已等在那里了。”

“我得坐囚犯押送车去吗？”

“在英国你就不必了。允许律师送犯人的。”

玛丽·安妮登上了他的马车，仍然紧抓着他的手。

“我们该从水路走——这要浪漫多了。在王座法院的监狱里没有叛徒门吗？”

“很不幸，没有。它不在河上，是在桥的那一头，离南华克不远。”

“我一点也不了解那地区……经常有人去那里吗？”

“只有收破烂的和乞丐，没有别人。当然还有监狱里的债务人。”

“我能看到一点泰晤士河吗？我很喜欢这条河。”

“恐怕不行。那监狱是围在……顺便问一下，你有随叫随到的医生吗？”

“我那心爱的梅特卡夫医生去了英格兰中部地区，但是我肯定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将他召回家。干什么？”

“在王座法庭的监狱里没有医疗服务。一点也没有。连个医务室都没有。”

“要是有人突然犯病了该怎么办？”

“除非犯人中有人懂医道。没有人告诉我任何情况，这就是我提醒你的原因。”

“事先通知就等于事先准备。玛莎得把我的药片送来……这倒提醒了我，卫生条件到底怎么样？”

“据说监狱长出钱雇了几个清扫工，但是他们不是天天来的。要看垃圾的情况，当垃圾堆到一定的高度，清扫工有利可图时，才会把它清除。”

“你说得也有道理……有下水道吗？”

“显然没有。粪便积在桶里。”

“像尼亚加拉瀑布似的不断淌出来？玛莎会拿到一张像手臂一样长的清单……伙食怎么样，布鲁厄姆先生？”

“王座法庭的监狱有一间饭厅，通常是那些出不起钱让人送他们要吃的东西进来的穷一些的债务人使用的。一周大概可以买到两次肉，但是根据我听到的情况，还是不去为妙。”

“这么说，食物可以送进来了？”

“是的，要付高价。监狱看守会安排的。我们得了解一下。我想在监狱里有许多人喝酒，典狱长对此是视而不见的，不过你对这个没兴趣。你得堵住耳朵不去听那些喧嚷声。”

“到了吗？那扇大门？”

“是的，我们进去，停在内院。如果有人大叫大嚷，或者想侮辱你，别去搭理。那些穷一些的债务人总是聚在院子里的。你最好等在车上，让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玛丽·安妮将车上的毛毯裹在手臂上。“在鲍灵客栈巷，”她想，“毛毯还要薄一些，但是我还有张床，还可以靠查利取暖。再说，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当时我还不像现在这么脆弱……”她从车窗中探出身去叫布鲁厄姆。

“定一张有四根帷柱的床和两份晚餐，我必须喝冰香槟……”他挥了挥手。

布鲁厄姆消失在监狱中，那些欠债的人就过来围在马车旁。他们将拿着纸片的手塞进车窗去。

“出售租房票。十先令一晚，你自己一张床，屋里只有四个人……八先令，太太，我只要八先令，床垫是新的，才用了三个月……太太，四先令，同人合睡一张床，床的主人是个二十八岁的很干净的年轻人……一几尼一晚，夫人，你可以有单独的一个房间，这是整个王座法院中最便宜的，你在弗利特监狱和马夏尔西监狱都找不到这么便宜的，一几尼一晚，外加每天早晨收粪便。”

可惜她不是欠债人而是罪犯。

“感谢你们大家这么费心，”她说，“不过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我单独有个房间。”

大家盯着她，一脸惘然的样子。

“弄错了，太太。没有单人房间空关着。”

“噢！不过是有的。你们不知道的房间。典狱长留着一手呢。”

亨利·布鲁厄姆回来了。欠债人让了道，但还在大声地说话，争论着这件事。

“我很遗憾，”布鲁厄姆说，“情况比我想象中还糟。”

“什么事情还要糟？这些人都很友好。”

“你的住处，很小。”

“可是我一个人住的。”

“你一个人住。”他同情地望着她。

“我现在跟你一起去吗？”

“如果你愿意。”他挽着玛丽·安妮的手臂，将她引进了门，“我已经付了你的拘留费十六便士。在通常情况下，这就可以让你去购买俚语所谓的租房票。”

“我知道，他们刚想卖给我来着。”

“在你的情况下，这是没用的——你犯的是诽谤罪。正如我已经告诉你的，这意味着要蹲牢房。这位是布鲁舒夫特先生，典狱长的狱吏。”

一个魁梧的、挺着大肚子的人朝她走来，脑后还戴着帽子。玛丽·安妮微笑着行了个屈膝礼。他根本没有搭理，转身对着布鲁厄姆说：“她带床来了吗？”

“床早上送来。当然还有床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其他必需品。”

“除了床就放不下其他任何东西了，那牢房只有九平方英尺。她有蜡烛吗？”

“这里不供应蜡烛吗？”

“什么都不供应。只有稻草，稻草倒是今天早晨刚换上的。”

“我在什么地方能买到蜡烛？”

“咖啡店老板可能有一些。那不属于我管。别忘了她在这里是个罪犯。我得到了指示，不允许有特权，只准在饭厅里吃牢饭。”

“那是什么？”

狱吏耸了耸肩：“早餐是稀粥，午餐是汤。每天不一样，由厨师安排。欠债人可以根据他们的财力在咖啡店买他们所要的东西……她的情况不一样。”

亨利·布鲁厄姆向他的当事人转过身去。她挥了挥手。

“我不是说过了吗？对形体丰腴人的特定食谱，等我出来时，会像柳条似的，开创新的时尚。”

狱吏已经召来了一个看守：“把这犯人带到2号去。她的床明天送来，没有其他私人用具。”

“不能在咖啡店赊账吗？”

“命令上没写。”

狱吏把他鼓出的眼睛漠然地落在犯人身上。

“如果你病了。”他说，“你可以随时提出，写一张条子给典狱长，人们会把它夹在簿子里，等有人视察监狱时会给他看的。”

“多长时间视察一次？”

“按规定，刑部一年视察两次，但是并不一定执行——下一次视察定在六月。如果犯人快死了，我当然有权力将他转走，但是他的亲戚或朋友必须付钱。在这件事上我已经做了让步，因为犯人是女的，而且已年过三十。2号牢房是木地板，1号牢房是石地板，窗上没有玻璃。”

犯人微笑着拿起她的毯子。

“您想得真周到，非常感谢。我该怎么表示？”

“这就由你的朋友们决定了。我不直接收钱。这是违纪的，算是有罪。请你跟在看守后面。只有犯了欠债的罪或者服刑三个月之后才允许放风。再见。”

他朝亨利·布鲁厄姆点了下头就走了。律师从他当事人的臂上拿下了毯子，两人一起跟着看守走进走廊里。

“真遗憾。”玛丽·安妮说，“我们不是去布莱顿，前面有住所，今晚有聚会。”

亨利·布鲁厄姆紧紧地挽着她的胳臂，他没有回答。看守带着他们穿过曲曲弯弯的走廊，走廊的拐角处通向有人群在游荡的楼梯。这里是欠债人聚会的地方。男人、女人、孩子们都伸开四肢坐在楼梯上，成人在吃东西或喝水，孩子们在玩。在一个楼梯上，人们正在玩掷骰子，在另一个楼梯上，人们正在用破瓶子玩撞柱游戏。监狱的墙壁上发出了回声。到处是大叫和尖叫声，大笑声和嘶哑的歌声。

“至少有一点——我不会嫌这里太安静。但是我很担心清扫工没来过。我不喜欢那些没有盖的马桶……”

走廊里的臭味比住在鲍灵客栈巷的日子里的经历糟得多。也许她是忘了？会不会气味也差不多？邻居没有倒掉的粪便……漏水的地板……潮湿的墙壁和指印……能引起联想的污迹……连附近孩子们的尖叫声都可能是查利和埃迪在玩石子。

“你记得玛丽·斯图亚特吗？”

“怎么想起玛丽·斯图亚特了？”

“她说过，我的结束就是我的开始。也许这对我们大家都是适用的……我想我们到了。”

看守在走廊的尽头停了下来，正用钥匙在开双重锁。他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门，把门开得很大。

狱吏并没有言过其实：那间牢房是九平方英尺，不多，也不少。在墙上很高的地方有一扇窗，上面装着铁栅，爬满了蜘蛛网，从窗中透进三英尺光线。地板是木板拼成的，在一个角落靠墙有一块堆着稻草的毛毡。门旁边放着一只小桶，同走廊里看到的一样，没有盖子。

犯人伸出胳膊量了一下牢房。

“麻烦的是——”她说，“等我放了床以后真是没有地方放其他任何东西了。我得跨在床上洗脸、穿衣和吃饭，或者用一条腿站着——一种新的动作练习，像只红鹳。”

她撩起衣服，做了个示范。看守瞪眼看着。她朝他迷人地一笑。

“由于我们势必常见面。”玛丽·安妮说，“让我们一开始就和睦相处吧。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她握着看守的手，给了他两个几尼。

“现在怎么去弄蜡烛呢，布鲁厄姆先生？过半个小时，这屋子就会一片漆黑。而且相当冷——我没有看到火炉。所以蜡烛能制造一种节日的气氛。有了稻草和你的毯子我会相当舒服的，还有欠债人饭厅里热腾腾的汤。今晚是什么汤？西红柿汤还是甲鱼汤？”

看守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刚收下的这个犯人。

“总是老一套，”他说，“一种肉汁，上面漂着一些土豆皮，还有一片面包。”

“马铃薯汤，我在奥尔马克饭店喝过……好了。布鲁厄姆先生，我想你该走了。”

她的律师握住她的手，低下头来吻了它一下。

“如果世上还有什么我能干的事，可以让你离开这地牢搬进一个房间，我会去做的——我最诚恳地向你保证。”

“我对你非常感谢。你会来看我吗？”

“只要允许，我就会来的。顺便说一下，我想我应该知道那个医生的地址……”

“比尔·道勒有他的地址。”

“你还需要别的什么吗？我指的是——眼前？”

“从咖啡店里弄一些蜡烛来。如果他们有存货，再要墨水、笔和纸。”

“我想，你不会再给菲茨杰拉德先生写信了吧？”

“不。是对王座法院监狱的报道，这可是第一手资料。如果需要的话，可以交给下议院。”

布鲁厄姆大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想，你这是本性难移。”

“天哪，我希望如此，否则活着干吗？”

看守打开了房门，他和布鲁厄姆走到门外。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钥匙转动了一下。犯人的脸出现在小铁栅旁。她已经把帽子扔在稻草上，肩上裹着她律师马车上的毯子。

“最后再说一句。”布鲁厄姆先生说，“我非常遗憾……”

玛丽·安妮望着他，微笑一下，一只蓝眼睛眨了一下。她用在巷子里学来的地道的伦敦土话嘀咕道：“你付了子儿，你可以挑嘛。”

她听见过道中传来他们脚步声的回音，然后这些声音混入监狱远处的声音——大叫声、尖叫声和大笑声中间了。当晚十点钟，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中，看守打开大门，给她送来了一封信。

那是国王的信使送到典狱长办公室的，命令要立即送到，那位看守说。

玛丽·安妮从稻草上伸出手，从他那里接过信。该信没有头，也没有尾，但是上面写着怀特霍尔街，骑兵司令部，日期为1814年2月7日。

正文很短，如下：

陛下很高兴为第十七轻骑兵团的乔治·诺埃尔·克拉克授衔。任命生效之日为3月17日，该军官十六岁生日后的四个星期，命令掌旗官克拉克届时前往述职。

总司令殿下记住了他的诺言。

6

她们总是在搬家。没有一幢房子是常住的家。她的内心和情绪中充满了无休止的焦躁不安，艾伦称之为“母亲的非同寻常的不满”。因而她们将箱子再次扣上、捆好，将盒子装满，三人又去漫游，寻找某个走不到的黄金国。今天也许去布鲁塞尔，明天去巴黎，或者她突然异想天开地要去某个未去过的地方，她们就会弓着背坐在驿车中，辘辘地沿着法国灰尘漫天的道路行驶，车窗关着，她那好奇的脸紧贴在窗框上，比两个女儿还要起劲。

“金角旅馆，我们就住那里。”——这仅仅是因为这里的卵石广场显得很神秘，妇女们在溪水旁浣洗衣服，穿着钴蓝色的服装的农民晒黑的脸上漾着微笑。另外，附近的山冈上有一个城堡，某个男爵或没精打采的伯爵住在里面，他也许会来拜访，表现得很有趣呢，因为任何事情都吓不倒她，她才不管法国人的礼节呢——她会挥动着名片，自称认识最拘谨的陌生人。

她的两个痛苦的女儿往往垂着双眼，坐在那里，自尊心将她们变成了哑巴。而她们的母亲，却满脸堆笑，说着不知出处的法语，口音纯正，语法不准，打着各种手势，在进行介绍。

“很高兴认识您，先生！”而那位先生，不大高兴地，咔嚓一声并拢双脚，鞠了个躬。在这以前，除了未婚的姑妈和衰老的神父之外，是无人能攻进他的城堡的，现在却防御不住了，被那双扫视着他的房间、估量着他的艺术品的眼睛征服了。这令两个异常痛苦的女儿无地自容。还有用手遮着嘴，压低嗓门说的那些话，老一套的低语声——“有个鳏夫，也许可配上你们中的一个。”

普洛姆比埃尔——莱班、南希、迪耶普，地图上用针标出的海滨胜地，两年以前听人说起过，后来忘了，现在又记起来了。“谁住在南希？德维德朗热侯爵？一个出色的人，他有一次在参加晚宴时坐在我旁边，怎么也说不出旧制度这几个字——我们去找他。”玛丽和艾伦交换了一个惧怕的眼色，喊道：“母亲，我们不能，他会发现你是谁的。”

“可是，宝贝，他发现了又怎么样？这样会有趣的。”

接着她就会说起听腻了的俏皮话和故事，过去的丑闻、滑稽和荒唐事，二十年以前在伦敦的生活。两位年轻的女子已经忘了，很少记起那时的生活，她们的脑海中蒙上了一层阴影：监狱的墙壁，无法形容的恐惧，一个苍白而衰弱、站不稳的人。当人们将她从地牢抬到外面时，她两眼呆滞，已认不出人了。

医生们对比尔叔叔说的话难道是真的——大脑总是将它惧怕记起的事情排斥在外？还是她之所以从不谈起那些关押的岁月是因为她知道，但不想让她们痛苦？即使是在两姐妹之间，也从不提起这事，所以当她们的母亲大谈往事，说一些她喜欢的逸事、讥笑已经消失的年代中的宫廷时，一种短暂的惶恐心情会紧紧地逮住她们。要是一个不知趣的陌生人提起这事，低声说出“入狱”这词儿，那会怎么样？迷惘的记忆的闸门是否会因此而打开？姑娘们一点把握也没有。

所以就让她沉湎在自己的幻想中吧，在欧洲大陆上漫游，渴望新的景色和奇特的经历，在这里过夏天，在另外一个地方过冬天，她会对姑娘们说，因为你们没法知道……一位西班牙的公爵也许会看上玛丽，或者找一个俄国王子将卢布送到艾伦怀里。

因此，她们就从一地搬到另一地，到处流浪，将三个人的年金用得一点也不剩。她们常常不付账，在月光下搬家，她们不得不让过去的一些纪念品派上用场，把戒指交上柜台，把手镯卖掉，同犹豫不决的首饰商进行肮脏的讨价还价。

“我向你保证，这串项链是已故的夏洛特王后传下来的。”

“夫人，我非常遗憾……”

“那么你能给我多少钱？”

五十金路易[40]！值五百金路易的项链只给五十？法国人都是强盗，地球上的渣滓，他们从不洗澡，他们的家都散发着臭味。但是一到街上，她们把钱很快地数一遍，敲敲硬币看看是不是假的，然后脸上浮现笑容，将阳伞一挥，叫上一辆路过的小型出租马车将她们送回家去——当时的家是在普瓦松尼埃尔郊区的一家小旅馆，价格适中。“宝贝，我们又有钱了，让我们全花了吧！”要定做衣服，举行宴会，租两个月有家具的公寓。

“可是母亲，我们负担不起的！”

“那有什么关系？”

法国人不再是小偷和地球上的渣滓，而是竭力为她效劳的、具有温柔的眼睛的天使了。她马上将自己的历史告诉门房，与女仆讨论她的风流韵事，巴黎成了世上唯一的城市。等到把钱用完，她们又得搬走了。可是仍没有西班牙的公爵和俄国王子出现，因为玛丽的身体比较羸弱，艾伦比较拘泥。玛丽·安妮认为她俩命中注定要当老处女了，称她们为“我的维斯大贞女”，这种称呼让那些下等的朋友和老相识感到非常有趣，却吓跑了有可能当女婿的人。乔治变得很自负，他不赞成她的做法。

“你不安顿下来，姑娘们是永远无法出嫁的。再说，巴黎根本不是该选择的地方。我不喜欢你们离开了我到处游荡。”

玛丽·安妮完全受儿子的支配和控制，她极喜爱地望着他。他穿着那身漂亮的军服，显得多潇洒啊，而且总是他团内表现最为突出的军官！“我儿子在第十七轻骑兵团。他干得不错——刚二十七岁就当上了上尉。”但是当时让她最高兴的是他不注意女人，没有可怕的儿媳来分享他的假期，他母亲是他生活中的第一号人物。但愿永远如此。

但是两个女儿——她还是希望能找到系有爵位饰带的伯爵，或者腰缠万贯的外国人，或是一般的男人。（最后出现了两个人，但他们都是没有前程的。一个叫鲍尔斯的人找上了玛丽，他爱她，又离开她，一个无忧无虑的法国人找上了艾伦，他的名字叫比松·莫里耶。）

麻烦的是玛丽·安妮人到中年，是个异乡人，一个放逐到国外的人，无论她对当前的生活如何投入，热切地关注着日常的事务，注视着季节的转移，举办宴会，写信给朋友们，她的思想还是要回到过去的日子。

我记得……说着说着她又停了下来。年轻人听到她怀旧就感到厌烦。谁在乎沃克斯霍尔的纨绔子弟是否踮着脚看她走过？张望着的人群在宫廷院子里爬到她的车轮上又有什么关系？或者她在下议院出尽风头，成为在男人的世界中唯一的女人？乔治告诉过她，最好把那些事忘了。在团内，人人都是很体面的，为什么不遮上一层面纱呢？她接受了他的示意。但是有时，在夜晚，身旁没有一个人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思乡之情会油然升起。四周一片寂静，令她十分沮丧，感到异样的孤独，在布洛涅的教堂钟声报着时辰的当儿，她想到：“现在没有人在乎了。我熟悉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要紧的是明天。”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完了吗？什么也没剩下？没有零星的片段留在阴暗的角落里，等着别人去采集？一会儿，她的弟弟查利还是个小孩子，在鲍灵客栈巷牵着她的裙子；过一会儿，律师的信件中附着一张七十镑左右的账单——“亲爱的夫人，上述开支是用于证实查尔斯·法夸尔·汤普森的死亡和身份的。”

这两者之间究竟哪一个是她熟悉并疼爱的查利？在泰晤士河旁阴沟里发现的腐烂的尸体同一个小男孩有什么关系？

比尔将她从狱中接出来，握着她的双手，安排了赴法的行程，他与往日一样，毫无变化，说：“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我，我会马上来的。”可是既然他无法实现他的承诺，这么说又有什么用呢？比尔，那么强壮，这么可靠的一个人，变成了“你那新近故世的亲爱的朋友，突然离开了我们……人人都尊敬他……阿克斯布里奇镇……纪念死者的戒指，当然会寄上的”。那些柔情和容忍都在哪里呀？同“故世的”亲人一起进了坟墓，还是仍在暗中陪在她身旁，明明白白，坚贞不渝？

“母亲在染发。我希望她不要这样。”

“这样会使她显得很平庸。乔治应该阻止她。”

“一个女人老来应该显得有风度一些，承认她的年龄。”

玛丽·安妮听到了玛丽和艾伦间的谈话。但是风度是什么，尤其对一个老人来说？清晨的气息没有变，散发着露水的清新，令人激动，布洛涅的海水同以前在布莱顿的海水一样闪闪发光。踢掉拖鞋，脚趾间全是沙子，将脚放进水中嬉水。喊着“母亲”的尖叫声，那两个威斯大贞女撑着阳伞冲过来……但这就是生活，那种突如其来的狂喜，那种莫名其妙的兴奋，说它是八岁时的心情，或者五十二岁时的心情均可。眼下她又有了这样的心情，同过去一样：一种兴奋的感情，一种无法控制的骚动。这种时刻才是有价值的，不是其他时刻。布洛涅的大马路就是路德门山、布莱顿的新月街、清晨的邦德街。她要到市场上去买一顶帽子，或者一篮梨，或者一团彩色线。重要的是人，人和他们的脸。

那个拄着拐的老人，那个哭泣的女人，那个玩着陀螺的男孩，那个微笑着的情人。他们是她熟悉的、享受过的、记得的生活中的一部分，一再出现的、色彩缤纷的模式。那个掉在阴沟里的孩子就是她自己，那个在楼上窗户旁挥手的姑娘也是她自己。“我曾经是这样的，我曾经是他们这样的人。”她突然感到一阵心痛，哈哈大笑一声，噙着气愤的眼泪，产生一阵抑制不住的渴望。

即使在目前，生活仍然是一种探险，忘掉明天和孤独的时刻。上午也许会有一封英国的来信，也许会有英国的消息和英国的报纸。也许会有人在去巴黎的路上经过这里。“出什么事了？人们在传说些什么，最近有什么丑闻？是吗？还在继续啊？他看上去很老吗？可是我记得……”于是她又沉湎于过去，过去的生活，过去的日子。“我们过得多有趣呀！夏天显得真长。”等等这些话题，他们一直谈到午夜时分，客人看了下钟，坐上车去巴黎了。

他一走，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空虚的感觉，外加困惑和惊讶。最后见到他时，他还是一个目光流盼、热情洋溢、精干的年轻人，如今却成了头短颈粗、臃肿的白发老人。什么地方出了错儿？什么环节断裂了。那个衰老的单身汉不是她熟悉的年轻人。难道她所有的朋友和同龄人都是这么笨拙，嚼东西这么慢，这么傲慢而悠闲自得？难道说，随着年龄的增长，生命的火光就熄灭了？如果是这样，宁愿像吹蜡烛一样，即刻熄灭，消失在冥冥的空气之中。只在短暂的时刻闪出美好的光芒、炽热的光辉。然后就灭掉——消失了。

一个一月的上午，英国来的报纸显得很庄重，四周围着黑边，有些栏目用横线标出。玛丽和艾伦出于直觉，机灵地想不让她看到报纸，免得她激动。她们知道，也害怕她情绪上会发生突然的变化。但是毫无用处。她那双搜索的眼睛已经看到了那些黑色字体并猜到了它的内容，她早已听到一些传说了，但即使如此，这消息仍然令她震惊，她走上楼去，一个人坐在卧室中，锁上房门，打开了《泰晤士报》。

1827年1月5日

昨晚九点十分，约克及奥尔巴尼公爵弗雷德里克殿下逝世于阿林顿街拉特兰宅邸，享年六十四岁。

就是这事，没有别的。想当年，玛丽·安妮记得她过去经常浏览这个版面，看到有关他日程的简短报道。“总司令殿下今天视察了第十四轻骑兵团，事后又拜见了陛下。”——过后，她会笑哈哈地对他谈起玛·安·克拉克太太在格洛斯特宅邸的事。她在什么地方藏着几十本贴着这些剪报的剪贴簿，下面还有她自己用钢笔和墨水匆匆写下的不能复述的附言。

她翻到总结部分，即最后的评语。

已故的王子是一位人们称之为善于享受生活的人，他那和蔼的性格令他在生前颇得公众的爱戴，人们对他的逝世表示深切的哀悼。

他喜欢喝酒，他酷爱戏剧，不幸他还过分经常地沉湎于其他一些爱好，对处于其他地位的人来说，具有这些爱好，比较容易获得人们的谅解，王子则不然。

约克公爵喜欢美食、赛马和其他赌博，还有另一种不道德的嗜好（这一点不必说，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除此之外，殿下对钱的真正用途——我们必须遗憾地，也是很不愉快地指出——有点无动于衷。首先，要不是我们必须提到的那次奇特的事件，违背了我们的意愿，出现在我们的历史中并玷污了我们议会的记录，我们就无须在这里重提英国下议院不幸地在十七年前进行的那次痛苦的调查了。其次，这次调查的结果却对军队和整个王国产生了极其有利的影响。失望的情绪消失了。没有人再因为嫉妒而窃窃私语说，升官是通过秘密的、不正当的手段获得的。

在个人交往中，约克公爵是无可非议地受到人们热烈爱戴的。他是一个令人愉快、亲切、坦率、大方、稳重、热诚的朋友。对别人的好意是感激的，对他少数的冤家是宽容的。对所有他能解除其痛苦的人，是人道而富有同情心的。

所有真正关心英国军队的荣誉、福利和效率的人都将长期、亲切地悼念殿下。

后面一版上还有一条消息。

在圣詹姆斯的王宫中，王室卫兵在肃穆地不断换岗，因为有成千上万的人来参加为已故的约克公爵守灵。

据了解，公爵的遗体将在圣詹姆斯王宫正式陈列两天，即本月18日和19日，星期四和星期五，次日遗体将移至温莎，葬入王室墓穴。已故公爵的葬礼将按照国王的假定继承人和总司令的规格，而不是按照陆军元帅的规格举行。

玛丽·安妮没有把她的计划告诉玛丽和艾伦。她们会设法阻止她的。自从离开王座法院的监狱以后，她一直遵守着财产受托人不准她进入英国的强制性禁令，现在这禁令无关紧要了。查利已独自自杀身亡，比尔已与他父母一起安息在阿克斯布里奇的村庄里，威尔·奥格尔维遭到不知名的人从背后枪击，没有做祷告就死了。但是这次不同。

某种根深蒂固的英国人的倔强的傲气使她再次横渡英吉利海峡，勇敢地面对颠簸的海浪和阴暗的天空。她自称尚布尔太太，说话故意带点地方口音，戴着长长的守丧面纱，穿着寡妇的全黑丧服，将面部化妆化得无人认识。

她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丧失了自我，她推着、挤着、挣扎着。没有人去指挥波尔大街上的人群、扬起后蹄奔窜的马匹、时断时续的车队，到处都是混乱、骚动和不安。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源源不断地走过来，不肯往回走，在攒动的人头间飘动着黑色的旗帜，上面用深红色的字体写着“士兵的朋友”，后面跟着列队行进的士兵，再后面是切尔西军校的军官候补生，五百名小男孩，个个脸色苍白，神情严肃，小一些的孩子还有保姆跟着，保姆们都戴着黑色的草帽，穿着深红色的连衣裙，就像玛莎在1805年的穿戴一样。

玛丽·安妮感到自己被人群拥向圣詹姆斯宫，一会儿她的披巾掉下去了，她的面纱不见了，有人在她耳边大叫，一个快要晕过去的孩子被举到头顶上，接着又是一个，又是一个，一个丢掉了鞋的女人倒在地上被人踩踏。

后面有人在嘟哝：“他们会关门的……他们不会让我们进去的。”人群更加恐慌，更加混乱，人头向四周乱转，身体摇摇晃晃。“向前走啊……往回走……他们要叫卫兵来了……”玛丽·安妮还是朝前挤着，她的披巾被人从背上拉走了，一只鞋不见了，可是她毫不在乎，固执地、坚定不移地朝前挤去。“让他们去叫好了！”

现在他们来到了圣詹姆斯宫的院子里，朝楼梯涌去。楼梯上站着一排排雇来的送丧人和士兵、王室警卫，帽子上和戟上都佩戴着黑纱，剑上也佩戴着黑纱。

人群变得特别安静，特别严肃，圣詹姆斯宫中一片肃穆。那庄严的房间中点着蜡烛，显得很阴暗。玛丽·安妮发现自己突然在注视着那把剑。剑同他的冠冕一起放在棺罩上，但那些东西是王室地位的标志，是属于公务的；剑却是私人的，是属于她熟悉的那个人的一部分。

她想：“我过去常把它拿在手中。”她为自己能认出那把剑感到很惊讶，因为在烛光下它令人望而生畏，显得严峻而异常孤独，与周围格格不入。

她曾在早餐时刻听到它碰着楼梯叮叮当当作响，或者在门厅里发出声音，或者被扔下的声音；她也曾看见它被扔给鲁道维克去擦刷，或者竖立在起居室内，或者从鞘中拔出给乔治看。它不该放在棺罩上——那剑是生命的一部分。

那是他的勋章，那是他的嘉德勋章绶带，但是有人把她挤了过去，她无法转身。好多人挤成一团，逼着她往前走——楼梯上还有成百的人。她只看到了他的剑，别的什么都没看到，真是一次奇怪的告别。

玛丽·安妮发现自己又在室外了，毫无目的的人群将她带向茶林克罗斯。她想到，现在干什么呢？我已经达到了我来的目的。留下来无事可干了，访问结束了。

她走过去，坐在圣马丁教堂的台阶上，不停地抱怨着的男人、疲惫不堪的女人将她团团围住，哭喊着的孩子挤在她膝盖旁，大家都挤在一起取暖，来抵御阵阵寒风和斜扫过来的雨水。

坐在她身旁的一个妇女请她吃面包和奶酪，坐在对面的一个男人请她喝一口啤酒。“祝大家好运。”她说。有人大笑了一声。太阳出来了，其中一个人放声唱了起来。她想起了她的两个住在布洛涅的维斯大贞女和穿着军装、严厉而傲慢的乔治。突然，连乔治在内，他们全变得无关紧要了。她回到了她土生土长的家乡，伦敦的中心。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坐在她旁边的一个人吃着橘子，问道。

“是从近边来的。”她说，“从鲍灵客栈巷来的。”

圣马丁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但是她还坐在那里，吃着面包和奶酪，将面包皮撒向落在台阶上的鸽子，凝望着数不清的椋鸟在空中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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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国王室居住地。

[2]1英尺等于30.48厘米，1英寸等于2.54厘米，1英尺等于12英寸。1英尺等于30.48厘米，1英寸等于2.54厘米，1英尺等于12英寸。

[3]伦敦一街名，以报馆集中著称。

[4]“当局”的原文是authorith。

[5]1几尼等于21先令。

[6]典出《圣经·旧约·创世纪》。以扫是以撒与利百加之子，雅各的孪生哥哥，被雅各以各种手段骗取了长子的名分。

[7]Hellgate，原意为“地狱门”。

[8]Gripplegate，原意为“瘸子门”。

[9]Newgate，原为伦敦的一座著名的监狱。

[10]Billingsgate，原为伦敦最大的鱼市场，以语言下流著称。

[11]英语中有一句谚语是“患难之交才是真朋友”。

[12]1夸脱等于1.1365升。

[13]法语，原意为“老太婆”，一种以此命名的面包。

[14]指拿破仑·波拿巴。

[15]英国白金汉宫的谑称。

[16]伦敦西南部一住宅区，那里有个培养军官候补生的军校。

[17]早期希腊青铜时代的一种器皿，可用作酒具等。

[18]基督教《圣经》故事人物，希罗底之女，她以舞姿取悦于希律·安提帕王，而被赐予所求的施洗者约翰之首级。

[19]即希律·安提帕（Herod Antipas, 公元前21-39），为罗马统治时期加利利的分封小王，希律一世之子，因娶侄女希罗底为妻遭犹太臣民指责，且树敌过多，后遭罗马皇帝流放。

[20]英语中“至高权力”（prerogative）与“休止”（prorogue）的拼法有些相似，因此产生了这样的问题。

[21]霍雷肖·纳尔逊（Horatio Nelson, 1758-1805），英国海军上将。1805年10月率部在加的斯和直布罗陀海峡之间的特拉法尔加角与拿破仑部下展开激战，一举获胜，从而奠定了英国海军的地位。纳尔逊本人则重伤不治，于10月21日去世。英国政府在伦敦建立了特拉法尔加广场，纪念纳尔逊及这次著名的战役。

[22]1805年12月，第三次反法联盟的首次战役打响，拿破仑在摩拉维亚的奥斯特里茨打败了俄奥联军，这是他征战史上最辉煌的胜利之一。

[23]约瑟夫（Joseph）、约翰（John）和詹姆斯（James）的英文首字母都是“J”，所以名字的缩写都是一样的。

[24]彼得和保罗均为《圣经·新约》中的人物，这里是“换汤不换药”的意思。

[25]圣女贞德（Joan of Arc, 1412—1431），法国民族英雄。

[26]布狄卡（Boadicea, ？—60），古不列颠爱西尼人王后和女王。

[27]英国女作家苏珊娜·森蒂弗尔戏剧作品中的人物。

[28]法语，意为“有暧昧关系的”。

[29]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1570-1606），英国天主教徒，英国火药阴谋案的同谋者，在直通国会大厦的地下室埋置了30多桶炸药，企图炸死詹姆士一世，事发被处决。

[30]米克为爱尔兰人的绰号，通常含有贬义。

[31]指英国议院。

[32]指的是bitch一词，意为“母狗”。

[33]“石”是英制重量单位，1石相当于6.35千克。

[34]伦敦西区一街名，曾以剧院集中著称。

[35]英国亚瑟王传奇中最为英勇的圆桌骑士，王后格温娜维尔的情人。

[36]英国亚瑟王传奇中特里拉姆出生的地方。

[37]克利奥帕特拉（Cleopatra, 公元前69-公元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相貌很美，先是恺撒的情妇，后与安东尼结婚，安东尼溃败后又欲勾引屋大维，未遂，以毒蛇自杀。

[38]在中世纪，头盔上除了纹章之外，还有一只野兽或飞鸟象征着家族或官职。

[39]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 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上文所提《衰亡》即他的代表作《罗马帝国衰亡史》。

[40]法国大革命后发行的价值20法郎的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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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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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5

6

7

8

9

10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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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5

6

7

8

9

10

11

第三部

1

2

3

4

5

6

7

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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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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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5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