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带着婀娜到尼泊尔去拍照时是三月。尼泊尔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正雪融，绿茸茸的小草长得似绒毛，空气如水晶，村中孩童欢笑的面孔使我俩心旷神怡。

婀娜并不是我的女友。

她是一个活泼美丽的女郎，诚然，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是一间杂志的编辑，而我是职业摄影师，我们到尼泊尔是为了拍一辑当地妇女与孩童的照片。

是以我们并没有住尼泊尔帝国饭店，我背着背囊，带着一吉普车的行装，随时预备架起尼龙帐篷在山坡睡上一觉，这害苦了婀娜。

像一切都市女郎一般，她娇生惯养，唯一的运动限于穿了三点式泳衣站在沙滩上拍照，或是提着网球拍在球场上来回踱步，一到尼泊尔郊区，她就嚷吃不消。

早上睡醒，挖起一团雪擦擦脸我就吃早餐，吉普车尾箱放着整整两大箱罐头，包括番茄汁烤豆与啤酒，以及用来分给孩子们的许多巧克力，全部不合婀娜的胃口。

她也真有办法，在乡村买来干净的鸡，生了火烤来吃变相的叫化鸡。

婀娜说如果有办法弄到龙井，可以在尼泊尔落籍，时代女性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在这以前，她与我去过希腊拍摄土制船只，晒得像黑鬼头似的回来，一副欧洲新潮儿的模样。在希腊，我们还有男女之别，现在就成了兄弟姊妹。

真可惜，婀娜长得那么漂亮，身材又那么好……我耸耸肩，或许应该庆幸，因为友情更加难能可贵。

这一次来尼泊尔，跟上次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往后发生的事，却是我们两人做梦也想不到的。

当夜我生了火，在电筒下阅劳伦斯的诗，口中嚼着口香糖，真有一种永远不想返回文明的感觉。

婀娜裹着毛毯过来我身边坐下。

我放下书，"怎么？仿佛有所感触似的。"

她抬头看着星空，"这里真好。"她说。

"欠一个热水龙头。"我说。

"是呀，但是在这里，谁也不在乎我是不是戴着金劳力士手表。"她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故意打岔，"还不是一样势利，孩子们见你手上有巧克力。就来亲近你。"

婀娜埋怨说："你真煞风景。"

"嘿，我算煞风景？你下次另外找人陪你去利马高原吧。"

"乔穆，"她无奈，"我在等着看什么人来收服你。"

"你呢？你为什么不使尽浑身解数？"我问。

她取起劳伦斯诗集往我头上拍下来。

我说："嘘，有异声，听。"

她侧侧耳朵，"没有声音呀，少见鬼。"

"我明明听见脚步声。"

"尼泊尔没人落蛊，又没人懂吹毒箭，我不怕。"她笑。

"不怕就睡吧，明天已是最后一天。"

"你没有留恋？"婀娜问。

我拍拍她的肩膊，"睡吧，我们是香港人，离不了那块地方。"

她忽然一震，"乔穆，我听见铃声。"婀娜站起来。

我取笑说："猎头族来了。"

"瞎说。"

她取起电筒照过去，"谁？"她用学来的尼泊尔土语问道。

我们的面前有一片树木。

"什么人？"婀娜扬声，"出来。"

"听错了吧，"我也疑惑起来。

话还没说完，树林中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形，微弱的铃声跟着响起。

"是个孩子。"婀娜说。

我释然，许是听到我们这里有糖吃，乘黑摸了来寻。

"过来。"婀娜扬手叫他。

那孩子缓缓走过来，身形渐渐清楚。

婀娜失声，"咦，是个少女。"

正是个尼泊尔少女，穿着当地乡村的民族服，梳两条辫子，她向我们走过来，腕上装饰的银手镯发出铮铮声。

她的鹅蛋脸作蜜黄色，眼睛又大又圆，长得竟如此漂亮，在电筒光的掩映下，我看得呆住了。

亚细亚族人面孔都差不多样子，但是尼泊尔人少有这样细致的五官。

她走近了，并不出声，先细细把我看清楚了，又转过了头去打量婀娜。

婀娜觉得有趣，把身上的毯子扯得紧一点，坐在她对面。

那少女开口了，说的竟是英文！我真正连下巴都几乎掉下来。

她说的是："你们是香港来的吧。"

婀娜诧异地问："你也是游客？"

她缓缓地摇头，"不，我不是游客，我住这里有两年了。"

"两年？在这里？"婀娜瞠目。

"以前，"少女说，"我也住香港。"

婀娜与我听得一阵迷茫，知道这件事决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

"你先坐下来，"婀娜说，"要不要喝可口可乐？"

少女摇摇头，"我不喝可乐，"她想一想，"有没有庇利埃矿泉水？"

"老天，"婀娜说，"你一定在香港住过，毫无疑问。"

少女说："我想你们两人帮我忙。"

"怎么帮法？"婀娜非常热心。

我抱着双手站一边，越来越困惑，她是人是鬼？

"我想离开尼泊尔，事实上我想回香港。"少女说。

她的英语非常纯正。鬼说不说英语？·

我忍不住问："那你的护照还在不在？"

"在。"她很清醒。

"我可以看一看吗？"我问。

她自贴身的口袋中取出一本英国的护照，交在我手中。

我打开到姓名那一栏，"慕容——你姓慕容，是华裔？"

她点点头。

婀娜探头过来问："'慕容琅'，啧，多么美丽的名字。"

我问："你没有飞机票吧？"

"没有。你们替我垫付，到了香港，我还你。"她说得这样理所当然，这样坦然，不由我们不相信她的。

然后她收好护照，跟我们说："我走了很远一段路才到你们这里，我累了。"

她走进帐篷里，躺下，当是自己家一样的就睡着了。

我与婀娜张大了嘴，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我问婀娜，"哪里来的这样一个神秘女郎？"

婀娜苦笑，"大概是城里那些庙宇中的冶艳人像复活了。"

我看一看那少女，"她说的话可信吗？"

婀娜说："我不知道，我从没遇见过这么怪异的事。"她抱膝坐下，"也许明早太阳一出来，她就会消失无踪。"

我说："看样子不会的。"

"她一个人在尼泊尔干什么？"婀娜好奇心不能磨灭，"怎么能够一住两年？现在又不流行吸大麻。"

"也许她像你，"我摆摆头，"住腻了香港，前来吸新鲜空气。"

"但是两年！你看她，跟土著有什么分别？她那件羊皮短袄油腻邋遢，手脚都黧黑，乔，看样子她还不止住了两年呢。"

"她的英语还那么流利——"我说，"真不可思议。"我打一一个呵欠。

"乔，你睡得着？"婀娜对我说道。

"当然，"我说，"你也睡吧，睡眠不好，人容易老。"我打趣她。

她裹着毯子，咕哝说："今天特别冷。"

我钻进帐幕去，熄了电筒。

第二天我第一个醒，草上的露珠尚未消失，我已经起身，头一件事便是探头去看那个少女，她睡在婀娜旁边，两个人一式的脸蛋，长睫毛，像双妹牌花露水招牌上的广告。

我放心了。

脱了衣服，我浸到溪边洗澡，水是雪水，冻得彻骨，我一边呵呵地叫，一边洗刷，我就快把身体练得百毒不侵了。

擦干了身子上岸，回到帐幕边，双妹唛已经起来了，婀娜在收拾相机及底片，而那少女不知在什么地方，牵出两只毛茸茸的犁牛，正蹲在那里挤牛奶，我看得呆住了，惊骇之余，看向婀娜，她向我耸耸肩。

少女朝我笑笑，不出声。

婀娜说："她说她在此地住久了，没有说话的人，故此久而久之，已经失去闲谈的习惯。"

少女捧一碗牛奶给我，我闻到一阵骚香味，随碗喝了一口，别有风味，也顾不得卫生问题，一饮而尽。

婀娜说："这两只牛是她的财产。"

"我的天。"我说。

婀娜说："比一辆跑车有用得多呢。"她拍拍牛腹。

我取过相机，替少女拍了一连串的照片。

我说："慕容小姐，我恐怕你要放弃这两头牛了，今天我们将回波曼城去订飞机票回香港。"

"呵是。"她说，"太好了。"

婀娜说："那么你回去收拾收拾吧。"

少女摇摇头，"我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牛呢。"

"随它们去，还它们自由。"她说。

婀娜说："我还有一套干净衣服，给你换上如何？看上去不那么异相。"

她想了想，点点头。

婀娜递一套牛仔裤T恤给她，她接过了，看了看，"咦，"她问，"今年还流行祖达治牌吗？"

婀娜涨红了脸，"你还记得这些？"

少女侧头想了一想，"像骑脚踏车，学会了总不会忘记。"

她转身去换衣服。

婀娜说："我保证别的摄影师不会有这样的奇遇。"

"看样子她未'出家'之前，跟你一样，是个时髦的黄金女郎。"

"啊，我想她环境要比我好得多，你不见她雍容的态度？"婀娜说，"到了香港，我们一定会有一个更大的惊奇。"

"你身边有没有六百美金？"我问，"我们先要替她垫付飞机票。"

"什么我们，是你，"婀娜笑，"别把我拉扯在内。"

少女换了衣服出来，头发梳成一条长辫子，鼻边镶着一颗金珠，一双眼睛黑沉沉地，里面像是匿藏着无数青春的梦，蠢蠢欲动，要把人摄进她的梦境里，无限的神秘诡异。

我像个呆瓜般地盯着她看，目光注在她的脸上。

婀娜永远是最现实的，她对少女说："回到城里，你一定要好好把自己洗一洗。"

少女含羞地笑。

我把她俩安顿在后痤，发动吉普车的引擎，向波曼城驶去。

路程约三小时，婀娜不停的发问，少女很温婉老实，一一作答。

我忍不住，跟婀娜说："你那记者本行的老毛病发作了吗？问个不停，也许人家不想说那么多呢。"

婀娜白我一眼，"我又不会写出来，怕什么。"

少女微笑，"没有关系。"她好脾气地看着婀娜。

婀娜问下去，"……那么你离开尼泊尔是因为族长要娶你为妾侍？你可以逃呀。"

少女仍然微笑，"我现下不是在逃吗？"

婀娜说："哗，太刺激了，他是一个糟老头子吗？"

"不，他是一个英俊的年青人。"

我趁婀娜再发表意见之前说："不如狸猫换太子吧，婀娜，你留下来吧。"

"去你的。"婀娜在我身后捶我的背。

我说："那个旅长并不是手持弯刀的土佬吧？"

"啊，不不，他是剑桥历史系的毕业生，不过西方的文明并没有改变他的气质，他仍然认为三十只山羊可以换一个妾侍。"少女仍然微笑。

"有这种事。"婀娜说。

"但我自西藏到达尼泊尔，多得他的帮忙不少。"她忽然

透露。

"西藏？"我问，"你说西藏？"我呻吟。

隔了一会儿少女答："我在西藏住了很久。"

我与婀娜终于维持缄默了，事情复杂得我们不能在短短时间内抽丝剥茧。

少女说："事情其实很简单，五年前我因小故离家出走，一般人往欧洲，我却在亚洲兜圈子。"

"五年！"

"是的。"少女低下了头。

车子颠簸得很厉害，因为沉默，婀娜扭响了录音机，播出了印度释他音乐，如泣如诉地叙述着远年不知名的故事。

姓慕容的少女脸上永远有一层不相干的神情，曾经沧海的茫然，与释他乐配在一起，她看上去就像一尊泥金的飞天像，自敦煌飞到西藏，再停落尼泊尔。

到了波曼才中午时分，我只租了一间房间，大家轮流用洗手间，我去归还租来的吉普车，取回订金，替慕容琅买了飞机票，办妥一切回帝国饭店，看见两个女郎坐在那里吃热狗。

慕容琅洗了头，漆黑的长发垂在腰间，一张脸擦得亮亮的。美刚得像一颗珍珠，带圆润的光辉，穿着婀娜给她的衣服。

我说："飞机票买到了。"

"谢谢你。"她说。

我问她："有什么打算吗？"我是指她的前途问题。

"到香港后，要剪一剪头发。"她天真地说。

我笑了，"你找得到家人吗？这五年当中，可有与他们来往？"

"我家从来不搬，我爹爹喜欢住在一个老地方。"她很有信心。

我点点头，"今天晚上，你与婀娜睡床，我睡地下。"

慕容琅问，"婀娜与你——爱人？"

"嘿。"婀娜仰起鼻子，"他想。"

慕容琅笑了，然而，她仍不像香港人，她的纯真使人忍不住想亲近她。

当天晚上，由我请客，在饭店内的西餐厅里饱食一顿，大家都吃得很多，席间谈起香港，我们自幼至大生活的城市，有无限的怀念，真是，离开十天就舍不得了。

慕容琅有种出世的宁静，她对生活的需求，止于吃得饱睡得足穿得暖，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她像一个极小的孩子。

晚间我翻来覆去，无法成眠，盘算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冲出这辑照片。

早上在飞机上难免精神欠佳。

飞行的路程并不长，数小时就到了。

慕容琅的护照并没有过期，真是幸运，轮行李的时间我陪她打电话回家。

那个电话不通，问电话公司，说号码早取消了。

我与婀娜面面相觑，但慕容琅并不着急。

她面红红地不好意思，"真不知应该打扰你们之中的哪一位？"

婀娜为难了。

我从来不以为一下飞机就会跟慕容琅说再见，我对这个少女有好感，是以拍胸口说道："住到我家里来吧。"

婀娜说："她一个人住你家不太好吧。"

我没好气："她跟尼泊尔土佬混呢，更加身败名裂。"

婀娜问她："你觉得如何？要不要跟这个土佬回去？本来应该由我收容你，可是我屋里已经有三个同伴，挤不下了。"

慕容琅说："不相干，我跟乔走。"

婀娜笑道："乔，你总算有女人相信你了。"

我叹口气："来，慕容琅。"

我们在飞机场外拦截了一辆计程车，向家里驶去。

一路上她左顾右盼，观赏着沿路风景，默默无言。

我把她带到家，约法三章。

她很喜欢我房中的摇椅，把它端到露台，一下一下的坐着摇。

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替你登报纸寻人好不好？不是不喜欢你，也许你家人——喂，喂——"

她在摇椅上憩着了。她真是听天由命，没一点心事。

我替她在各大报章上登寻人广告："慕容琅抵港，亲友请电****。"

登了两天，一点音讯部没有。

我对阿琅说："我血本无归呢，飞机票、广告费，还有你三天来的食宿费用——只好将你卖掉抵债。"

琅傻气的笑。

"你这个孩子。"我说。

我的公寓分为两部份。一半隔为黑房及摄影室，另一半是一个大厨房与睡房。

阿琅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十分习惯自在，她是个好帮手，我俩一下子，

把所有的尼泊尔照片冲了出来。

婀娜来看过我们一次，又替阿琅署了许多日用品。琅很感激她，叫她"姐姐"。

婀娜问："你几岁？"

"我廿六。"琅说。

婀娜说："我还比你小一岁，不过不打紧，我仍然是你姐姐。"她真的很诚恳。

阿琅毫无机心地笑，

我很烦恼，"阿琅，你一定足闯了祸才到西藏去的，你家人不要你了。"

那日半夜，电话铃响得震天骰。

我睁开眼睛看手表，三点一刻，哪个捉狭鬼？

我取过电话筒，"喂？"

"你是谁？"那边是一个女声。

我不由得有气，"你打电话来，你不知道你找谁，倒要问我我是谁？"

"我找慕容琅。"

"她在我这里，你是她的什么人？"我身上的瞌睡虫全跑光了。

"阿琅在你这里？"她问："有什么证明？"

"什么证明？她就睡在我这里。"

"你是她的什么人？"

我光火，"你是她的什么人，你别纠缠不清好不好？你到底要不要找慕容琅？抑或是看了报纸来瞎七搭八？"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过来见阿琅，你把你的地址说一说。"

"你是她的什么人？"我再问。

"我是她的继母。"好家伙，终于有人来认领。

我将地址说了一遍。

"我马上来，你叫醒阿琅。"

"如果你是她的继母，"我说："你应该知道，阿琅睡着了不容易叫得醒。"

那边搁了电话。

我起身去摇阿琅。

阿琅转个身，我再推她，阿琅像是关闭了睡掣，要待明天早上才会按时开启。

我放弃。

楼下静寂万分，我在露台向下望，不到五分钟，便有一辆中型的日本车驶进来，停在路边。车子里走出一个女子，从大厦高处看下去，只觉她年纪还轻，瘦长身材，与她同来的，尚有一个穿制服的司机。

她自称是阿琅的继母。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起来。

我前去启门，一看来客的面貌，就诧异得怔住了。她是那么年轻，不会比阿琅大，而且容貌那么秀丽动人。

"你是——"我凝视她。

"我在电话中已跟你说过了话。"她冷冷地说。

"请进来。"我忍不住将眼光留在她身上。

她转头嘱司机在门外等，跟我进屋子。

"阿琅呢？"她匆忙地问。

我指一指地上的阿琅。

她连忙蹲下看，"果然是阿琅，"她说，声音中充满了惊喜。她伸手摸摸阿琅的脸蛋，"阿琅。"但是阿琅这只呆瓜，并没有醒过来。

我的女客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先生贵姓？"她问。

"我姓乔。"我答。

我直视她。他们慕容家的女子，一个比一个美丽，但这一位的容貌与阿琅又不同，她是冰冷的，眼睛中充满敌意，嘴唇薄薄的抿得很紧，头发梳得光光，露出额角一个发尖，身上一袭白色麻布的时装，正是最新流行的式样，耸肩，窄袖。

她并不介意我盯着她看，问我："你在什么地方找到阿琅？"

"尼泊尔。"

"什么？"

"尼泊尔。"找解释，"我是个摄影师，在尼泊尔拍一辑照片，碰见了她，她叫我把她带回来的。"

"她身体很健康吧？"她问。

"看上去完全没有不妥之处。"我说。

"她失踪有五六年了，"她匆促的说："家里一直找她。"

"老天。"我说。

"这几年内发生了很多事……"她改变话题，"乔先生，这次谢谢你。"

我微笑，"光谢没用呢，阿琅欠我飞机票。"

"那自然。"她说："我们一定偿还。"

我说，"阿琅要到明天早上才会醒，你要不要先回去？"

"都快五点了，"她说："要是你不介意，我在此等一等。"

我说："我无所谓。"

我走到厨房去做咖啡。

她在我摄影室内踱来踱去，目光如炬，打量着我拍摄的照片。

夏天的南国天亮得早，喝完了咖啡，已经有小鸟鸣叫。

她没有一丝倦容，浑身散发着紧张的神色，与阿琅的随和温婉刚则相反，但她仍然是一个罕见的美女。

我不知应说些什么，室内一片死寂。幸亏阿琅醒了，她打一个呵欠，一骨碌坐了起来。

她的继母跟她说，"阿琅，我们回去吧。"声音镇静得多了。

阿琅睁大了眼睛，"是你，你终于来了，爹爹呢，爹爹为什么不来接我呢？"

"阿琅，一切回家再说。"

"回家，"阿琅说："啊，当然，我要回家。"

"走吧。"她的继母催促她，"不能再打扰人家。"

阿琅依依不舍的看着我。

我耸耸肩安慰她，"千里搭长棚，无不散的筵席，把我当那两只犁牛一般看待好了。"

阿琅笑了。

"再见。"我送她们两人出门。

我交上名片说，"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门外那个司机，等得几乎要变石头人了。

阿琅几乎是被挟持走的，我们没来得及道别。

中午婀娜来探望我，我告诉她一切。

婀娜说："唉呀，你怎么不叫我来见识见识？"

"半夜三更，不便打扰你。"

"你的意思是，那个慕容太太，跟慕容琅的年纪差不多？而且长得一般美丽？"

"一点也不错，但不是同类型的美，阿琅是个小迷糊，而这个慕容太太，她十分精明。"

"如果让你挑，你挑哪一个？"婀娜忽然问。

"问到什么地方去了？简直一点头绪也没有。"我白她一眼。

婀娜固执，"告诉我嘛，你挑哪一个。"

我说："如果让我挑，我一个也不要。"

"为什么。"

"不为什么，感情是很主观的，我不喜欢稀奇古怪的女子，她们令我紧张。"我说："日常生活，最要紧是舒适轻松。"

婀娜笑问："所以你离家出应，靠拍照混饭吃？你老子逼你上进，令你紧张？"

"你说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悻悻然，"瞎七搭八。"

婀娜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候门铃大响，婀娜会开门，与门外的人说了半晌，取着一个信封回来。

"挂号信。"我问。

"不，慕容氏派人送来给你的。"她把信封交给我。

我拆开，是一封幕容琅写的感谢信件。

"你猜啊，会不会再找你？"婀娜问。

"我想会的，"我放好信，"她对两条牛都依依不舍，何况是我。"

"你会追她吗？"婀娜又问。

我气结，"我不打算回答这种问题，你要的照片全部冲了出来，快取了走，还我耳根清静。"

婀娜笑嘻嘻的取了照片走，"我会尽快把稿费给你。"她说。

今天是我与母亲吃茶的大日子，我特地换了西装去约好的地方等她。

她说来说去那几句话："你还不打算搬回来住？""你爹伤心呢。""将来你儿子不听你的话，你就知道滋味了。""整天拿着只相机走，一点没出息。"

我已听得麻木，问她："妈妈，你也是个在上流社会中走动的名媛，上次什么慈善筹款你还扮了妲已在天桥上走——喏，就是吓得我打烂相机的那次——"

"见你的大头鬼。"她骂我。

"你可有听说过有一家人，在香港住，复姓慕容？"

"慕容？"

"是，想一想，老妈，你有没有听说过？"

"慕容氏早已家散人亡，问来作甚？"妈妈不悦。

"是吗，你说给我听，怎么家散人亡？"我太好奇。

"慕容家的老头子一去世，就没有人承继偌大的事业，业务结束了十之八九，虽然不愁没钱花，到底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出风头也轮不到他们。"

"没有儿子吗？"

"有一个儿子，脾气跟你一样呢，好吃懒做，移民在外国，根本不回来的。"

"他们家，是不是有一个年轻当权的女人？"

"我早知道，问问就问到这狐狸精的身上了。"妈妈跌足，"是不是？果然。"

"说给我听，我喜欢听。"我兴奋起来。

"你疯啦你？这种小报上的传闻，有什么好听的？"妈妈责我以大义，"我才不做'八婆'。"

我笑，"妈妈，你连妲己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妨碍呢？"

"你这孩子，真造反了嘛。"她为之气结。

"来，慕容家的事，略告诉我一二。"我央求，"不然的话，你找我出来吃茶，我就推你说是没空。"软硬兼施。

"难怪你父亲要轰走你。"妈妈没奈何，"我与慕容氏没有来往，不知道那么多。"

"可是你知道那狐狸精的事。"我提醒她。

"只听说某人在晚年搭上了一个比他女儿还年轻的女人，之后某人就一蹶不振，而家产也落在这个女人手中。现在也快散得七七八八了。"

我点点头，"你有没有把这个故事告诉父亲，叫他当心做人？"

"你爹有你这个儿子还不够？他不用狐狸精帮忙。"她瞪着我说。

"你有事没事就损我，"我不悦，"我又不败家，况且我有三个那么能干的哥哥，我有条件做艺术家。"

母亲软下来了，"说起你那些哥哥，真没话讲。"

"刻薄成家，跟老爹一样，"我不屑，"逢商必奸，我也没有话讲。"

"穆儿，你已无药可救了。"妈妈瞪我一眼。

与她话别后，我约了与婀娜吃晚饭，她将稿费支票交在我手中。

她说："我去打听过慕容家的事了。"

"是吗？"我故作不经意状，"你那么好奇？"

"原来慕容琅在五年前失踪的时候，她父亲四处派人寻找她，悬过暗红。"

我抬起眼。

"后来她父母相继去世，这件事不了了之。"婀娜说。

"她继母呢？没有继续寻找她？"我问。

"阿琅在西藏，请问怎么寻找？"

"她为什么要出走？"我问。

"没有人知道，以前她也是社交圈子的红人，看，"婀娜在公事包里找出一叠剪报，"她订婚的那夜，拍了不少照片。"

我接过剪报，报纸照例已经发黄了，但照片上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显然就是慕容琅，衣着虽过时，但看得出是当时最时兴的打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沉吟，"可不可以写一个故事？"

婀娜说："我想写这个故事，如今的小说太虚无缥缈，有个真实的背景比较踏实。"

我冷笑，"除非你打算写一家八口一张床或是红卫兵，否则再实在的故事也会被打入虚无类。"

"那我不管，我是写定了。"婀娜极有决心。

"再好的故事，也要流畅的文字衬托。"我提醒她。

"是，我会尽力写。"她说，仿佛写小说如挑泥，尽力就会好。

"谁帮你做资料搜集？"

"我自己，一切像抽丝剥茧，很快会真相大白，我已经去电要求慕容琅接受我的访问。"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嗳，如果她让你上门去，你带着我一起去好不好？"我问。

婀娜笑吟吟地说："这又关你什么事呢？"

"我好奇，"我理直气壮地说，"如果香港人都没好奇心，你那本《婀娜》月刊还能出版？"

"她还没有回覆我。"婀娜说，"咱们公平交易好不好？如果她万一找你，你也带我同往。"

"好，咱们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我说。

"谁跟你同当？"婀娜一贯吊儿郎当的。

我凝视她，这个妞，谁跟她走，也是福气，如今少有这么能于独立及乐观的女孩子。

我扭扭她的面颊，她闪避开，"你太没正经了，老乔。"

"怕什么？我们是老拍档。我谁都不怕，若你未来的老公是醋坛，那我没办法。"

"把你砍成八块。"她恐吓我。

"你会嫁那么小器的人吗？"我反问。

她摔摔头发。我看着她一身打扮，褐金色的发饰，配同质地的腰带，一只金色的手袋，白皮鞋绲金边。

我笑说："金色泛滥，迷惑了眼睛，我希望看到比较纯朴的打扮，譬如——"

"譬如尼泊尔土女装？"她搭上来说。

"譬如你的大头鬼。你们穿流行衣物，非要把它流行垮了不可。"我说，"最近这一阵子的三个骨灯笼裤直把我吓得魂不附体，四十岁的老太婆还把它穿身上，打做挂一只小小的金手袋，配一脸的皱纹，我先凄凉得哭了，不知道母亲节是否要买一套给我老妈穿戴，彷徨得要命。"

婀娜反问："照你的标准，谁穿得最好？"

"穿得好不是衣服好，歌者非歌，最要紧是切合年龄身份，可惜这道理个个懂得，实践起来却不容易，女人一过三十岁就爱骗自己能够青春常驻。"我想了想，"那个年轻的慕容太太，她就穿得好，衣服在她身上，就是她的，不再是名牌设计师英魂不息的憩休所。"

"人家有钱。"

"多少有钱女人穿得像大贼。"我说。

"她穿什么衣服？"婀娜不服气。

"我一点也不记得她穿什么衣服，就是这点高明，人家穿得舒服。"

婀娜说："你中了蛊了你。"

我嘿嘿地笑几声，与婀娜分手。

傍晚收到电话，是阿琅的声音。

"乔吗？我想请你来一趟，有很多事非得见了面说不可。"

我想到要与婀娜有福同享，但是慕容琅的声音实在太沉重，我提不出这样的要求。

停了一会儿她说："我父母已经去世了。"

我沉默。难怪，她本来是四大皆空的。

"姊姊也病逝，现在唯一的亲人，只剩下哥哥，可是我与他联络过，他不肯再回香港。"

"你继母呢？"

"是，我还有她，她是一个勇敢的女人。"慕容琅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激动，"这五年来，全靠她一个人在支撑。"

"你与她之间——没有什么吧？"

"她待我很好。"

"我马上来。"我挂上电话。

我没有通知婀娜，一个人驾车往慕容家。

第二章

满心以为至少是金碧辉煌的独门独户洋房，却是再普通没有的大厦公寓，连大门铁闸都是最普通的一种。为什么不是余氏古堡那样的房子呢？更加可作小说的题材了。

我伸手去按铃，女佣人来替我开门。

进到屋子，才略为看到一点的气派。

公寓起码是四幢打通的，并没有刻意装修，长窗面海，风景怡人，地方很宽阔，半新旧家具，放置得很随意，就像爹爹的家一样，凌乱中明显地看到主人生活习惯，这是一幢活生生住着人的房子，不是电影布景。

女佣人嘱我坐，递上香茶。茶是最好的龙井，淡绿色嫩叶清香扑鼻，盛茶的是一只宜兴旧茶盅。我诧异了。

爹爹老说妈妈不懂享受，身家全挂在身上，看来年轻的慕容太太，也真懂得生活情趣，在最日常的事情上见真功夫。像露台上停着的一辆"银豹"脚踏车，没想到真有人肯花两千多美金买一辆脚车，又不能招摇，简直如锦衣夜行。

我的眼光随而落在客厅中的几张字画上，暗暗吃惊，顿时坐立不安起来。

女佣人跟我说："太太请你到图画室。"

我跟她走入内堂，光线渐渐暗下，别有洞天。

图画室中有一架镶螺甸的小风琴，一张波斯地毯，一列米色路易十七丝绒沙发，一张玻璃小茶几，茶几上放一只水晶碟子，里面浸满了一朵朵的白兰花，香气袭人。墙上孤零零地挂着一幅蒙奈的《荷花池》，印象派的色彩水溶性地在粉墙上化开，我看得呆了。

这样"普通"的几件常见的家具，"无意"地搁在一起，竟有如此惊人的效果。室内很大，有很多的空间，大方怡人。

我靠墙坐了下来，对牢小露台外一只蓝白的大缸，我好奇，走出去张望，却是茂盛的水草内映着十来对金鱼，其中一条水泡嗒嗒的浮上来，以为有熟人来喂食物。

我回到墙角坐下。

这里是这么恬静，完全与世无争，城市之声远远传来，交通声、修路声、叫卖声，但却完全与这屋子里的人没有关系，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停顿了。

"久候了。"

我转过头去，看见慕容太太，连忙要自地上爬起来。

"你请便，"她说，"不要紧。"

我于是又坐下。

"乔先生，阿琅本来要见你，但是她乍闻父母去世的消息，有点不好过，故此由我与你说话，也是一样。"她的谈吐比她年纪大得多。

"什么事呢，如果我帮得上忙，我会努力。"

"谢谢你把阿琅送回来，当年他父亲悬过赏，为了尽一点心意，我现在把这笔款项交给你。"

她手中拿着一只黄纸袋。

我诧异，"如果纸袋中盛着的全是一千元钞票，可真是一笔巨款，足够买一辆劳斯莱斯跑车，但我不能接受，这太像绑票的赎金。"

她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没有不笑的时候好看，因笑容牵动，精致的五官突然失去平衡，但一双眼睛眯在一起，与我看惯的冰冷有太大的对比，这双眼睛充满了媚态，真能够使男人神魂颠倒。

她的头发仍然拢在脑后梳一只堕髻，一袭夏布旗袍，看上去冰肌无汗，身上并无首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很欣赏你，乔先生，你有真性情。"

"谢谢你。"

"你把这笔款项收下吧，这是先夫的意思。"她说。

"可是我并没有到处去把阿琅找回来呀。"心中一边盘算着可以买多少部莱加与哈苏，我的面孔发赤。

"照阿琅对你的形容，我只有更加感激。"她说，"我替你存入户口罢。"

我忸怩地说："我没有户口。"

她又笑了，薄薄的嘴唇，嘴角露出无限俏皮。

我终于收下了钱。

我老老实实地说："看来没我的事了，我想我该走了。"

她点点头。

我被她送到门口，我说："你们很懂得生活情趣。"

"是，我承认我们生活得很舒适。"她很客气。

我说："我父亲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当然，每个人对于舒适的观感亦是不同的，有些人不停的赚钱，汗流浃背，别人看他个苦，他自己挺满足。也有小家庭主妇，这里扫扫，那里抹抹，乐趣无穷，并不觉得闷气。

幸福有什么标准呢，想那样得到那样，就是幸福。

走到客厅，阿琅叫住我，"乔——"

我转头，她已重新打扮过了，长发修剪到齐肩，穿一身运动装，神情很倦，脸上只抹一层润肤油，大眼睛仍然鬼影幢幢。

我如看到一个老朋友似的趋向前，"阿琅，你也不必伤感，从来岁月不饶人，年事老了总要去的。"

阿琅眼睛闪着泪光，楚楚动人，并不言语。我看得出她有许多内疚，心中矛盾。

慕容太太说："阿琅认为父母的逝世与她有直接关系。"

"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说，"将来才是重要的。"

阿琅憔悴地坐下，不言语。

她年轻的继母轻轻地说："要不要出去跟乔先生散散步？我相信他有空，睡醒了老困在屋子里无益的。"

阿琅还是低着头。

"对呀，"我附和她打蛇随棍上，"出去走走。"

阿琅跟我下楼，她很沮丧。

我责备她，"你离家出走那一日，就该知道回家的时候一切都会不同了，难道失去了女儿，他们还能照常吃喝玩乐不成？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她默默忍受我的责备。"但是，当时一股浊气涌上心头，逼得我离家出走……"

"为了什么？"我问。

她不肯说。

我冷笑一声，"为了一个男人，是不是？"猜也猜得到，她衣食不缺，不是为感情，还为了什么？

"乔，你没有失过恋吧？"她有点生气。

"没有，"我笑，"我尚未恋爱过。"

"你不知道那种滋味，当时我没有死掉已属万幸。"这样激烈的话由温婉的人说出来，已是不易。

"但你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我们在世上有许多责任，我们不只为感情活着。"

她更加落寞，头越垂越低。

"过去的事算了，你不爱提，我也不会问，将来呢？你要是情愿自怨自艾地坐在豪华住宅里悲秋，谁也不能救你。"

"我能做什么呢？"她彷徨地问，"我不能到写字楼去找一份秘书工作呀。"

我既好气又好笑，"为什么不能？"

"我不会打字速记。"她简单的说。

我笑出来。阿琅的天真。

我到银行去将款项存好，带着阿琅去选看照相机，因发了一笔小财，非常意气风发。

我跟阿琅说："你看婀娜，她多能干，一个人搞一本一百七十多页的杂志，管十多个职员，还打算写一本小说，天天忙得透不过气来，杂志去印刷房的时候，她有三天三夜不眠的纪录，真不容易啊，她对这社会有参预，所以她有满足感。你有什么？这不是钱的问题，坐在家久了就坐懒了。"

阿琅让我骂得狗血淋头，暂时忘了她原有的痛苦。

"想不想找工作？我替你介绍如何？"我试探她。

"我能做什么？"

"最低限度可以做模特儿，你长得那么漂亮。"

"不大好吧？"她犹豫。

"有什么不好？"我又生气，"职业无分贵贱，总比在西藏流浪好一点。"

"你怎么老损我。"阿琅可怜巴巴的。

"我为什么不损你？世人都把你宠坏了。"我说，"你觉得我说得没道理吗？若不是那名族长拿着弯刀逼你嫁他为妾，你还在尼泊尔不事生产呢！五年了！"

阿琅哭起来。

我把她骂哭了。

我递手帕给她抹眼泪。

她呜咽着说："我要回家，我不要再见到你。"

"哭宝宝。"我咕哝，"哭出来心里宽敞点。"

她伏在咖啡厅的茶座上哭了许久时间才停，我替她叫一客番石榴冰淇淋，她擦干面孔，却都全吃下去了。

"你明天出来见一见婀娜，看她能介绍什么工作给你消磨时间——最好是不必动脑筋的那种，嗳？"我拍拍她的头，"明天下午三点，我在楼下接你。"

我送她回家，送到门口，看着她进去。

晚上见了婀娜，她却大发雷霆，怪我不守信用，将写字台上所有纸张都扫到地上。

她从来没发过这样大的脾气，杏眼圆睁，拉扁了嘴唇，整张脸都歪了，为了这样的小事！女人的潜质真不容忽视，我整个人慌了。

我怪叫："我做错了什么？只要你愿意，她可以成为《婀娜》杂志的基本模特儿，我不是替你约了她明天下午出来吗？"

她吼叫："那是为了你受了慕容氏的钱，不得不为她出点力，你由头到尾只晓得利用四周围的人，你这个卑鄙的小人。"

我悻悻然，"好，算我是小人，可是我害了谁呢？"

"你不该接受人家的钱。"她指着我。

"这是我私人的事情，我用日本相机用腻了，我受不了

这种引诱。"

"你为什么不为一套哈苏镜头去卖身？"婀娜越说越难听。

"你这个泼辣的妇人，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没有人要我的身体。"

她气结，跌坐在椅子中。

我随即用手掩住了嘴巴，"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婀娜，我简直跟你半斤八两嘛，太可怕了。"

"乔穆你这个人是要落拔舌地狱的。"

"天呵，"我立刻说，"在你之先抑或在你之后？"

"你少气我。"婀娜双眼都红了。

"婀娜，也许我不明白女人，如果你是男人，一定会对我这样的安排表示满意，我实在不明白我错在哪里。"

"因为我不是一个男人。"她捶着写字台。

"你不是男人？"我作吃惊状，"噫，我没有注意到，对不起，对不起。"

她长长的叹口气。

我摊摊手，"我是你的生死之交，婀娜，你不能骂我是个卑鄙小人。"

"我识错了你。"她说道。

"对不起。"我说。

"没有用，"她说，"一声对不起后面隐瞒了多少眼泪。"

"好，那么明天我把慕容琅送到你办公室之后，我就在你的世界上消失，好不好？"

"你认为你的消失对我会有益处？"她问我。

"喂，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我着恼了。

"也好，你失踪好了，我不要看见你。"

"那明天你自己去接慕容琅。"我转头走。

才称赞她有多能干，却一般的蛮不讲理，我气鼓鼓的开车回家，将自己大力地掷在床上。

自尼泊尔回来尚未好好休息过，这班女人将我搞得头昏脑涨。

女人，你不把她们当男人看待，她们说你歧视，你当她们是男人，她们又伤心至死。我不知道她们到底想要什么？我放弃。

也许我应该去度假，巴西的风光应当很好，或者可以更远一点，到冰岛去拍摄极光。

我一骨碌起身，打电话到航空公司订机票，进行得不很顺利，因为我的荷包干涸，而机票一天比一天贵，如果不愿动用别人的馈赠，就只能够到新加坡去。

新加坡就新加坡，我决定今夜动身。

只要离开这块地方，离开啰嗦的婀娜，到哪里休息都差不多。我因赌气，并没有告诉谁我上新加坡，挽起一只轻便的包包就走。

我跟着旅行团走，沿途拍照片，旅行团成员多数是中年女太太与女教师，非常爱热闹的普罗大众，嘻嘻哈哈玩成一团，开头我觉得她们无聊，后来认为真正的幸福属于她们，就开始拍摄旅行团众生相，收获不浅。

因为我喜欢溜达，故此也不寂寞。太太团开始不喜欢我，后来听到我老爹的姓名，就忙不迭的要为我做媒，我耐心的抄下她们的电话、地址。

一星期过得快，出乎我自己的意料，我并没有想念婀娜。坐在热带的街头吃大牌挡不知多滋味，我喜欢一种叫蚝烙的食物，简直巴不得连碟子一起吞下肚子。

这是我最愉快的旅行，因为什么都不必做，自由最可贵，吊儿郎当也是值得的。

回程那一日，我终于打了电话给婀娜。

我一开口就说："怎么，有没有很担心？有没有想念我？"

那边先是一怔，大概有点意外，然后冷冷的声音，"你是谁？"

我说："不必装佯了，还在生气？我明天要回来了。"

婀娜说："神经病！"挂了电话。

"喂，喂。"完了。

我没精打采，看样子我是完全没希望在短期内与她恢复邦交，我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我寂寞地回到香港启德机场，往日婀娜会开一辆小车子出来接我，今次我光是等计程车就四十分钟。

刚要上计程车，就听见身后响起车号，我转头，一个满头长鬈发的女郎在车上向我招手，我犹疑了一刻，计程车司机已经对我破口大骂了。

我只好提了两包行李向女郎走去。"上车。"她说。

我将行车放在车子后面座位。

她问："什么东西那么臭？"

"榴链。"我反问，"你是谁呀？"

"你糊涂了，我是阿琅，"她大笑。

"你是阿琅？你的头发怎么了？"只见连绵不尽的波浪，"还有你的脸，怎么那么浓妆？"

她眨眨眼睛。

"我的天，你像横滨的吧女。"我惊呼。

"婀娜把我改造了，时装模特儿要有个流行款的。"

我心痛，"婀娜暴殄天物，你皮肤本来像羊奶般白美，现在怎么变巧克力了？"

"晒的，又用紫光灯补照。"

"天！"

"婀娜说她跟你是耗上了。"阿琅说，"所以我也不怪你事事针对她。"

"真莫名其妙。"

"你们是爱人吗？"阿琅问。

"慕容琅，这问题你在尼泊尔的时候已经问过了，我不想再回答一次。"

"你们看起来很像一对恋人。"

"不是的。"

"为什么不是？"

"阿琅，这叫我怎么回答？"我服了。

她也笑。

"嗳，看样子你的心情好多了哇，"我问，"想开了？"

阿琅横我一眼，"婀娜说你轻佻，果然不错，一切天大的事一经你的嘴巴，就变得吊儿郎当。"

她的脸颊胖鼓鼓，作生气状。

我瞪着她，仍然不觉得她是慕容琅，婀娜太会糟蹋天生的丽质，非把手下所有的美女都变成庸脂俗粉不可，大概是出于妒忌吧。

我说："多谢你来接我。"

阿琅说："对于你，乔，我总应该仁至义尽。"

我叹口气，"不得了，不得了，说话那个款儿，都已经开始像婀娜。"

"婀娜已经给过我一份工作。"她报告说。

"你这么快就会走天桥？"

"不，我不做天桥，我光做摄影。"她说："婀娜说，要请你替我拍一辑照片印成我个人的宣传册子。"

我说："既然我与她已经势不两立，何必再找我拍照？香港会拿相机的，又不止我一个人。"

"她说香港会拍女人的，只你一人。"

我夷然，"那扬凡呢，他头一个不服。"

阿琅笑，"算了，你没理由跟婀娜斤斤计较。"

"因为她是女人，是不是？"我纳闷地说，"女人有世上一切的特权，真受不了。"

阿琅微笑，"那你是答应了？"

"我有什么办法？我为了生活，什么没做过？"

"听说你父亲很有钱。"她把车开得模冲直撞。

我苦笑，"他有钱，关我什么事？"

"父亲有钱，多多少少与儿子有关，家父生前对我们最慷慨。"说到她的父亲，慕容琅的脸上罩上一层灰色，那头鬈发的波浪也仿佛没有那么活泼了。

"我爹想法不一样，他还年轻，才五十多岁，他才不肯轻易放过我。"我摇头晃脑逗她开心，"我注定完蛋，享不到他的余荫。"

阿琅不出声，我拉拉她的客发，"告诉我关于你的工作。"

"很辛苦，我原以为装模作样地穿漂亮衣服拍照是最轻松的事，现在才知道不是那回事。"

我说："工作原是辛苦的，你以前不懂得而已。"

她把车子驶进我那条街，"到了。"她说。

"不上来坐坐吗？"我问。

"你需要休息。"阿琅说。

"这口气跟婀娜一模一样。"

我提了行李进屋子，婀娜的电话接着来了。

我喜出望外，不敢怠慢，"婀娜，是你吗？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也不理我了，吓死我。"

"你到家了？"她淡淡说。

"婀娜，算了吧，你想想，要是你不在乎我，你也不会打这个电话。"

"我是来跟你约时间，纯粹公事，明天早上，替慕容琅拍一辑造型照。"

"就这么简单？"

"乔穆，你别再臭美了。"

我不服，"你不是挂着我，为什么不找尊尼古辛？为什么不找梁家泰？吓，你甚至可以找史嘉孚路呢！"

她没好气，"人家没欠我钱，你支《婀娜》杂志的薪水，已支到一九八三年了。"

我立刻像泄气的气球，一言不发了。

"穆兄，你那脾气，多早晚才改？"她冷笑，"你以为你贾老二贾二爷？""砰"一声摔了电话。

我皱眉头，好，我暗暗告诉自己，追几个出色的妞来出口气。

那夜我很寂寞，拿了啤酒坐电视机前，扭亮了荧光幕，没想到播放的倒是个热闹的节目？香江小姐选举。

女郎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台上走来走去，我心不在焉地观赏着，当镜头落到评判席上的时候，我呆住了，我甚至张大嘴巴站起来。

慕容太太！她是评判的一分子。

哗，我又坐下来，好一个美女，浓妆，头发仍梳在脑后，黑色乔其纱旗袍，耳垂与脖子上戴着精光灿烂数百卡拉的钻石。

她嘴角微微向下垂，算是微笑，仍然冷冰冰神态，但我心中却有一丝喜悦：啊，毕竟是凡人，连这种场合也去了。

我聚精会神盯着荧幕，真为她的外型倾倒。

待节目完毕，我找到婀娜。

她犹自在那里使小性子，"找我干什么？"

"我知道你很忙，这且按下不谈，有没有看香江小姐选举。"

"有。"

"评判席中那个慕容夫人，便是阿琅的继母。"

"她？"婀娜失声，"我怎么没想到？慕容宁馨儿，那自然是她，还有多少人姓慕容？"

"她叫什么名字，你说她叫什么？"

"她姓宁。"

"叫馨儿？"我几乎喝起彩来。

"正是。"婀娜像是已经忘记要跟我作对，"是她，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我问她。

"我其实什么也明白，"婀娜道，"但只有她才配做阿琅的继母，若果姿色略差，整件那根本不是那回事。"

我说："所以难得之处就在这里。"

"难怪你会惊艳，老乔，能叫你看得目定口呆，念念不忘的女人还真不多。"

我问，"她是怎么会嫁给一个老头的？"

婀娜不平，"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不能把上了五十岁的男人以一声'老头'就否定了他们的存在价值，慕容琅的父亲是一个具才干具魄力的男人，他的优点断不止有钱那么简单。"

"这我相信。"

"他不能扔下所有的钱才娶宁馨儿，有钱又不是他的错，一般人一听见谁有钱，谁就像是犯了弥天大罪似的。"

"多谢教训，多谢指点。"我笑道。

"咦，我怎么又跟你聊上了？"她大吃一惊，非常替自己不值。

"婀娜，你还上哪儿去找这么个老朋友？"

她叹口气。

"我替慕容琅拍完照，要不要我再替慕容夫人拍一辑？"

"你做梦了，"她冷笑，"人家从不接受访问，《纽约时报》在内。"

"现在已给我找到了窍门。"我很有把握。

"瞎说。"

"她连香江小姐的评判员都去做，为什么不让我拍照？"

"你又不去调查调查，就口出大言，慕容氏是香江电视台的股东之一，是他们家赚钱的生意，她怎么能不担这一层关系？"

"可是她人顶可亲。"我抢着说。

"没到利害关头，她干吗要得罪你？人家是见过世面的人，谁一天到晚噜哩八嗦像个赌气的孩子？"

我不服："你倒像是她的发言人。"

"老实说，乔穆，我留意这位女士，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她是城里最有神秘色彩的一个女人。"

我仍然觉得慕容太太很客气，我暗暗叹口气，也许我错了。

我说："我做了爱尔兰咖啡，你过来喝可好？要不我来接你。"

"不来了，明天见吧。"她挂断电话。

至此我们算得是重修旧好。

我少不得婀娜，离开家庭之后，就数她对我最好，当然，我尚有其他的朋友，譬如说梁教授与他的夫人，实在要有重头事商量，我会找他们。

我伸个懒腰，许久没见他们了，明天下午上半山去做一次探访也好。

谁不怕寂寞呢，我最耐不住在家独个儿耽着，一个周末下来，思想到生老病死的问题，立即万念俱灰，再也提不起劲来做人。

所以尽往外跑。

第二天，阿琅一早就来报到。

我将她的头发喷湿。

她抱怨，"都喜欢落汤鸡款。"

我说："这是继风扇之后最大发明。"

她咭咭奖："是谁发明用风扇吹得模特儿头都掉下来的？"

我耸耸肩，"谁知道，在这之前是一瓶花，一只瓷猫，手指放在脸颊上。"

"现在连笑也不让笑了。"

"你笑起来好看，"我说，"不妨笑。"但她继母笑起来不好看。

我架好了灯光、布景，替她拍照。

作为一个摄影模特儿，阿琅的脸大甜太美，缺乏表情及性感，换句话说，她没有灵魂。真奇怪，这个女孩子走遍大江南北，有着这么奇异的经历，可是却仍像一张白纸一般。我有点生气，太难拍了，我喝道："瞪起眼睛，眨眼你不会吗？真笨。努嘴作一个性感状，来，引诱我——喂，振作点。"

她被我喝得失神，没精打采起来，我连忙捕捉这种难得的神情，按下快门。

我说："漂亮的女孩子永远不愁寂寞，到了西藏新疆都有不贰之臣。"

"别再提了。"

"那酋长叫什么名字？"我问。

"敏敏哲特儿，英文名字叫亚方素。"

我太息："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猎头族怎么还有英文名字？"

"现在每个人都有英文名字。"

"你继母有吗？"我移动着灯光。

"没有。"

"告诉我关于你继母的事。"

"我累了。"

"那么休息一会儿。"我与她并排坐下，"假如亚方索敏敏哲特儿追到香港来，你怕不怕？"

"怕什么？我一日不爱他，一日不必怕他。"阿琅夷然。

至理名言。

"你继母可知道你的事？"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阿琅说，"以前我试过与她斗，没可能的事，现在早已放弃。"

"是否她太强？"我试探地问。

"不，她完全不还手，也不闪避——也许你说得对，是太强了，大勇着怯，大智若愚。"

我眯着眼睛看镜头，"你离家出走，不是为了她吧。"

阿琅不答。

我怕她疑心我在盘问她，略略移转话题："如果我约她拍一辑照片，你猜她会不会答应？"

阿琅答得很干脆，"你问她好了，"

这小子也不是好惹的，她与继母间始终有芥蒂。

"你称呼她为什么？"

"阿馨。"

我站起来，"好了，现在让我看看你全身最有特色的地方在哪里。"

阿琅解嘲地说："我父亲的名声。"

"别这么说，牙齿……牙齿很美，在尼泊尔用什么牙膏？居然维持那么好的齿质，奇迹，头发也不错……琅，你最大的损失是毫无缺陷美，怎么搞的，连雀斑也没有。"

"我可以走了吗？"她气馁。

"照片冲出来以后，我会通知婀娜。"

"你拍照太马虎。"

我恐吓她："当心我将你自十二楼扔下去，你胆敢说这样的话。"

她用毛巾擦干头发。

我收好相机。

"下午带我去游泳？"她试探的问。

"没可能。"我说，"下午没空，我要到教授家去。"

"你还在念书？"她诧异。

"早毕业了，"我说，"他是我的好友。"

"能不能带我去？"她问。

"你是陌生人，人家要特地招呼你，多烦。"

她央求："带我去。"

"我们不过是听听音乐之类，你别烦好不好？"我怪叫起来，"跑到街上去吹声口哨，包管男人一箩筐一箩筐的涌上来，干吗要缠住我？"

她目定口呆的看着我，想哭想哭的样子。

真要命。

我恨恨的说："女人都是附骨之疽。"

只好带着她往教授家。

教授在家等我，打开大门，伸开双手，"我的天才学生，今天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

"太太呢？孩子呢？"我问，"好吃的食物呢？"

他看到我身后的阿琅，"咦，这位小姐是谁？"

我只好为他们介绍。慕容琅这样浓妆奇服，难保教授不会误会。

我补充说："我们是普通朋友。"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

教授的三个孩子跑出来，齐齐挂在我脖子与肩膀上，我算是树，他们权充猢狲。梁教授迟婚，五十岁了，孩子们才十岁八岁，精灵可爱，一点也不像教授那么木讷。

阿琅见了他们大乐，呼啸一声，叫孩子们到她身边去，立刻玩成一团，我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师母悄悄问我："你女朋友？"

"我才没有这样的女朋友。"

"你几时才肯安定下来？"

"没遇到好的女孩。"

"你太挑剔了。"

"真的，没遇到。"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我指着阿琅问道。

"不，不是她。"师母微微笑。

我莫名其妙，"可是我不再认识别的女人了。"

"婀娜。"

"婀娜！"我说，"她又不是女人。"

"什么？婀娜不是女人？"师母既好气又好笑。

我说："婀娜从来没有给我一个女人的感觉。"

"婀娜是女人中的女人，"师母很认真，"兼有男儿气概，单说外貌，已是上上之姿，工作能力强，有独立精神，配你正好，乔穆，这样的人才，你夫复何求呢？"

我沉吟良久，"可是，可是婀娜从来不给我那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大地震动，仙女散花？"师母笑眯眯的问。

我说："总有煞风景的智者来提醒我们，世界上没有爱情这回事，什么要互相了解体贴，感情可以培养之类，我最不要听。"

"你这小子！"师母说。

"瞧，恼羞成怒了。"

"那么这位慕容小姐呢？"

"她需要太多的呵护——咦，怎么搞的？我不想结婚。"我说，"太早了，我乐得自在。"

师母说："可是每个人都知道你是那么寂寞。"

阿琅抱着梁家最小的孩子走过来说："乔穆才不寂寞，终年累月有美女围着他。"

"难怪你不读文学学摄影。"教授看着我笑。

阿琅看着我说："你学的是文学？"

"别多事，孩子们那么好玩，多与他们调笑。"

教授说："不是，他念科学管理，回来后央求我收他读文学，后来又爱上了摄影机，是个非常多心的家伙，太不专一了，"他向阿琅眨眨眼，"你要当心。"

"人家慕容小姐才不用当心。"我说。

师母端出点心，我们吃将起来。

阿琅羡慕起来，"真幸福，我就是希望有这么一个家庭。"

师母笑着说："那还不容易，仅够温饱而且，一大堆孩子，最最原始的家。"

琅不响。

琅一定是想起了她自己的家，慕容家的事必然复杂得不得了。

我对教授说："本来我是有话要说的，但是现在，"我看琅一眼，"不方便，下次吧。"

"随时都可以。"教授说。

琅说："乔穆一向不尊重女性。"鼓起了腮。

大家都笑了。

不多久我带着琅离开，梁家的孩子挥着胖胖的小手臂欢送我俩。

阿琅说："将来我的家也要这么美满。"

"不容易，现代男女之间的事复杂得很，我的一个朋友再婚，他的前妻带着现任丈夫与这人跟前妻生的儿子来贺他，而与前妻生的儿子则做他与新婚太太的花童。"

琅呻吟一声："我没听懂。"

"真是难懂，一言难尽。"

琅说："吃苦的总是孩子们。"

"孩子们看得很开呢，只是将来每人都可能有暧昧的亲戚，不可乱谈恋爱，免得乱伦。"

慕容琅说："我有三个母亲，不知有没有同父异母，或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姊妹流落在外。"

我觉得滑稽，想张大嘴笑，但随即悲哀又袭上了我的心，可怜的阿琅。

我问："你是第几个母亲所生的？"

"我生母排第二，母亲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她是否填房，父亲头一个妻子无端失踪，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没有儿女？"

"有，大姊姊是她生的，但是大姊姊也从来没提过。我发觉我们家没人抱怨，没人解释，相处数十年也没有对话，就净说今天天气哈哈哈。"

"你此刻问大姊姊还是来得及的。"

"不，来不及了，大姊姊去世了。"她黯然。

啊。

"你可以问阿馨。"我又说。

"她？她知道得更少。她有一门不闻不问的艺术，无人能及。"阿琅说，"就拿这一次来说，虽然我失踪五年，她提也不提，我究竟在这五年内到过哪里，做过些什么，她根本若无其事。"

那就很高明了，我颔首。在大家庭中生活，非得如此不可，难为她那么年轻就懂得这个道理。

"不错，我们是一家子，"她解嘲地说，"但是比陌生人更陌生。"

比起她来，我略为幸福一点。但是我又多久没见哥哥们了，又多久没与父母好好的坐下来诉说心中之事了？这一幢幢厚厚的无形的墙，到底是什么时候筑起来的？

琅说："一屋子挤满了人，兄弟姐妹一起长大，但却无限寂寞。我一生之中所遇到的人，最热情的除了敏敏哲特儿，便是婀娜。"

我问："我呢？岂有此理，我竟然没有份？"

"当然还有你，乔穆，我简直爱你呢。"她摇动一头鬈发。

"那倒还不必，虽然慕容家已给了我酬劳，但我对你，可真是没话讲的。"

我送阿琅回家，而其实是想见一见宁馨儿——呵，这样的名字配这样的女人。

第三章

琅仍然住家中，她的房间乱成一片，我找不到一角整齐的地方可以坐下。

琅很有歉意，一直解释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自从……

我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里，她穿过的衣服都有一股香味，我竟与琅混得这么熟了，啊另一个婀娜，我有这个本事，可以把所有的女孩子都变成兄弟般。

宁馨儿呢，她在哪里？为什么不过来瞧瞧我们？她到底是一个贵妇——掘金女郎——慕容精忠分子——苦寡妇，抑或扮演了所有的角色？她的真面目又是什么样子的？

我大声问："阿馨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有人答我。

我跳起来，她就站在我的身边。

曹操到了。

琅说："他对你最有兴趣。"眼睛看着阿馨。

宁馨儿穿一件白色衬衫，一条旧的粗布裤，足踏软底芭蕾舞鞋，这样普通的衣饰，在她身上，变得熨贴无比，大方高贵，一点也不平庸，现在这样子跟昨天在电视上看见她，又完全不一样。

她把琅凌乱的衣服拨开一边坐下，问琅："工作如何？还高兴吗？"

"非常辛苦，非常快乐，被摄影师骂得狗血淋头，然而我想一切还是值得的，我现在做人略有目标。"

她继母闲闲说："流浪了五年，并没有寻找到目标吗？"

琅不响。

宁馨儿叹口气，"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琅赔笑："你口气益发像个母亲了。"

这两个年轻女人的关系是这么特别，我诧异极了，深觉有趣。

宁跟着说："你要是喜欢工作，不如到自家公司寻个位置，慕容家再没落，比起那些暴发户又还胜几筹。"

琅说："你为什么不改嫁呢，尽坐在慕容家噜嗦。"

"我改嫁？这一辈子你休想，倒是你是我心头一块大石，能嫁掉你就好了。"

"我碍你什么？我又不是你生的。"

"为你好。"

"我为的也是你好。"

我觉得这对白简直精彩绝伦。

终于宁馨儿说："好了好了，只要你高兴。"

"你呢？"琅问。

"我什么？"

"你高兴吗？"琅加一句。

"我？"宁馨儿抬起了头。

"你为慕容家，也精疲力尽了，也该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了。"

宁勉强的笑，"你这个糊涂蛋，倒教起我怎么过活来了。"她转头走。

"你上哪儿去？"

"我与艺术厅的人有事要商谈。"

"谈啥？"

"你爹收着的那些瓶儿罐儿，总共一千两百多件，我实在受不了，索性以他的名义捐出去，人人可以欣赏，也是德政一宗。"宁馨儿说，"你若是不赞成，就由你接收。"

琅吐吐舌头："我才不要，二哥哥要不要？"

宁馨儿叹口气，"他亦不要。"出去了。

我奇极，问琅："什么罐子瓶子？"

琅耸耸肩，"我也不清楚，许是古董，没人承继爹的兴越，不如让公众欣赏。"她的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我怪叫一声，都说我自家老爹够阔，看来还不值人家一只角。

"要不要我送你？"我问。

宁馨儿的脸忽然又冷下来。

"她有司机。"琅取笑我。

我不响了，仍然将自己埋藏在沙发中。

琅问："你喜欢她？"

"我被她吸引。"

"很少男人不被她吸引。"琅叹口气，仿佛有感而发。

"很多人追求她吧？"我问。

"你很想知道？"琅的大眼睛闪烁。

我不好意思。

"你认为她美？"琅反问我。

"我见过很多美女，"我说，"她的五官并不见得完美，说到美，你比她好看，我被她面孔背后的故事所吸引。"

"一般男人则被她的财富所吸引，"琅说，"她身家非同小可。"

"你的身家也不简单呀。"我取笑她。

"从来没有人追求我。"琅沮丧说。

"敏敏哲特儿呢？那个有着大学文凭的酋长，他也够照吧，听说尼泊尔以前的神像都以桂圆大的金刚钻作眼睛，"我夸张地形容，"而整座屋顶都以黄金铺成的。"

琅反问我："然而住在那种地方，又有什么快乐可言？你试问问阿馨，看看她可快乐？"

"话不是那么说。"我惋惜地想：他们都是捉到鹿不懂脱角的那种人物，可怨不得人，他们做人没有嗜好，所以痛苦大，乐趣少。我与婀娜两人简直万事俱备，独欠东风，那东风偏偏又不与周郎便。

若我们有钱，可以合作拍摄全世界最美丽的摄影集。

光是那一千两百只瓶子！一只碗上的米通花纹就可以拍得又精又妙……，唉。阿琅是不会明白的，一切艺术都要最成熟的经济情况来支持，而艺术家的通病偏偏都是穷。

我若有钞票，我还拍鬈头发的女人呢，我长长太息一声。

"你又有什么感触了？"琅白我一眼，"你是天下最洒脱的人，乔穆。"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老大的不服气，"我？"

我的理想生活根本不是如此吊儿郎当，光为一家妇女杂志服务，然后省下一点点钱到新加坡旅行之类。

理想是很重要的。我并不奢望做皇帝，我的理想值得尊重与同情，但是父亲不肯支持我的理想，我有什么办法，只好一日又一日委曲着自己。

当然，照实说，我不应抱怨，比起在地盘中淌汗的泥工，安置区中的居民，我若口出怨言，简直天地不容，但有时纵然金钱与名誉都不缺，生活也很空泛，阿琅当年离家出走，大半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我不欲解释这个问题。

我跟琅说："我要回家冲照片了。"

"我晚上来看。"琅兴致勃勃。

我原本想推她，后来一想，难得她找到了寄托，也罢，便点点头。

不是夸口，我乔穆照相机下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貌美如花，但花不过是花。

我把婀娜请了来看照片。

婀娜认为这些照片应该可以寄到纽约去，"捧红她，委曲在香港是可惜了。"她补一句，"除波姬小丝外最漂亮的女人。"

我懒洋洋地并不乐观："别忘了她已廿六岁。"

"女人的年龄一向最神秘，瞒上十岁也不希奇。"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如何从西藏到尼泊尔去的？"

婀娜说："乔穆，你什么都要问问问，查根究底，尼泊尔那批照片已印出来，要不要看分色大样？"

门铃一响，是阿琅来了。

阿琅看到自己的相片，欢呼，更带来一个好消息。我有廿年没听过这样好的消息了，几乎令我脑充血。

她说："馨说，请你替那组瓷器拍照，她要出一部册子留为纪念的。"

开头我觉得可以与她见面是喜悦，后来见到了慕容先生的瓷器，我才晕眩。

工作在慕容家展开，她在美术厅的助手协助下，打开一只只木箱，也不嘱我特别当心，取出一件件艺术品，供我摄影。

我与美术厅的人员赞叹不已，她却神色如常，犹如挪动家常碗碟一般。

我与馨有同嗜，特喜宋青瓷，施青或灰青长石釉都好，其次是龙泉青瓷的莹润及泛柔和的青绿或橄榄青、卵白、卵青、淡青、豆青、虾青都美不可言。

馨指着一只汝窑粉青圆洗说："这件倒也罢了，目前普天下仅存的汝窑器约只六十一件，这是其中之一，乾隆说的'晨星真可贵'，就是指这个了。"

美术厅那几位高级的干部频吞涎沫。

他们问我："乔先生，你看这次摄影要若干时日？"

"两个来月。"我答。

他们又小心地端出一只青白釉印花纹瓣口瓶及同釉色褐斑瓶。

我说："我先拍那只八角龙纹水注，它没有反光，容易做。"

馨坐在一旁，默默注视，不加意见。

她的神情回到老远老远，许久许久之前，不可考的时日。坐在这些价值连城的古董之前，她像一个三千年成了精的狐狸，这些莲花六瓣碗，菊花纹军持壶、水莫纹玉壶春瓶，缠枝花纹盏托、葡萄折枝花卉盆……都由她亲自搜集而来……

而事实并不如此，这些都是她先夫剩给她的，打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都不由她控制，但冥冥中她主宰了一切，否则这些东西不会落在她的手中。

她聘请了当地一家最考究的出版公司替她策划版面，有钱好办事。

她是那种有钱得已经看不出有钱的女人，从不刻意装扮，时髦而不夸张，永远穿素色的衣裳，琅说过："爹去世后她不肯再穿黑白灰以外的颜色。"而她丈夫去世已经有好几年了，她冷静而固执，看得出最近已经收敛了不少，但一双眼睛仍然咄咄逼人。

因为工作在慕容家进行，所以我与她说话的机会也比较以前多。

她偶然也指正我拍照的角度，她的脑筋不错，是受过教育的人，她的城府之深，与阿琅的单纯，形成妙的对比。

在工作当儿，婀娜讽刺我：

——"终于抖起来了……这样好的机会。"

——"乐不思蜀，从此《婀娜》杂志给他做地毯也不希罕。"

但是我一笑置之。

婀娜这张嘴，她就是喜欢趁这一时之快。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艺术品，看得我面红耳赤。

就算是客厅中随意挂着的字画，我略为研究一下，发觉一幅是倪瓒的容膝斋图，另一张是恽寿平仿倪瓒古木丛篁图。

就那么随便地挂着，风吹雨打。

"如今人人只知道唐寅，不外是因为秋香的缘故。"婀娜笑说道，"我发觉用钱的最高的境界不是以钱制造突出，而是以钱做到平平无奇，返璞归真。"

我与宁馨儿也渐渐熟了，她的话很少，凭我自己的观察力，我了解得却也并不多。

一日下午，我正忙着将照相机抬出来，她却主动的来唤我，"乔先生，你请过来一下。"声音中透着怪异。

"什么事？"我立刻随她出客厅去。

"这是什么？"她指着墙角放的两盆花。

"咦。"我奇道。

那两盆花高三米左右，叶于如丝绒般滑腻，花朵大而洁白，像只漏斗，花瓣展开如美丽的衬裙。

宁很少为任何事诧异，这次却大动声色。

"这是谁送来的？我从没见过这种花。"她说。

我说："我见过，我知道这是什么花。"

"是什么？"她缓缓的坐下来。。

花朵香而且甜，再也错不了，我答："我在印度看过这种花，这是曼陀罗。"

她脸色变了，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这花剧毒。"

"不错。"我说，"若对牢花叶深嗅，会产生幻觉。"我忍不住，"谁送这花来？本地没有曼陀罗的。"

她惨白的笑："这是我的生日礼物呢，我亦不知道谁老远寄了这个花来。"

我觉得惊心动魄，"这是什么意思？生日送曼陀罗？"

宁已恢复正常，她淡淡笑，"也许说我像曼陀罗。"

我立刻震惊，"你有毒吗？"

她缓缓说："多么美丽的花，远看未尝不赏心悦目。"

我说："昆虫爬上去会摔下来，立刻就死了，我见过。"

她转过头，吩咐佣人抬出露台．每日依时浇水。

她说："恐怕气候不合，种不活呢。"

"这花倒也不娇生惯养，在印度遍山都有，颜色鲜艳。"我说。

琅在这时候撞过来问："花送来了吗？"

我奇问："你如何知道有人送花？"

琅说："跟二哥哥通电话，他说他送了花来。"

宁立刻说："原来是他，我早该料到他恨我。"她牵牵嘴角，冷笑，但是没笑出口，回转书房去。

琅探身出露台，"就是这两盆花吗？好美，咦，这是曼陀罗，阿珏从什么地方弄了这花来？"

"阿珏是你二哥？"我问，"就是那个在外国不肯回来的哥哥？"我追问，"他为什么要恨你的继母？"

琅不响。

大朵大朵的白花半透明地映在她身后，我觉得这情景太过美丽，解嘲地说："曼陀罗又名天使之号角。"

没有人回答我。

我只好将我的摄影机对准一只豇豆红暗花团龙水丞。

我有点生气，没人当我是朋友，她们住在一间玻璃屋里，我闯不过去，是我不好，为什么硬要知道慕容家的隐私？想到这里，心中释然。

凡事不可勉强。我工作至下午四时半，告辞回家。我必须控制我自己，我的举止越来越像《婀娜》杂志的秘闻记者。

回家休息，以耳筒听奚非兹的小提琴。

到八点钟，门铃大作。

又是谁。刚当我有点悟道，心神较为安宁的时候，如此来骚扰我。

我懒洋洋除了耳简。

保证是婀娜，我想，除了她还有谁呢。

我缓缓地走去开门，才打开一条缝，就被人自外大力地踢了开来。

我吃一惊，怪叫一声："谁？"

只见一个粗眉大限的年轻男子自腰中拨出一把弯刀，架在我脖子上，大而有力的手臂抓住我两只手，我不是动弹不得，而是不敢动。

那把刀！蓝汪汪的刀锋就离我眼前半尺，我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打劫，这是打劫，要命，连我这样的穷人都不放过。

他一脚踢上了大门，吆喝道："过去坐下。"

我依言在自己的家，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命令，坐下。

他那把刀依然架在我脖子上，毫不放松。

这个独行贼所持的武器太特别了，我不能相信到廿世纪还有人用这种在武侠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弯刀，而且刀柄用银制成，镶嵌着螺钿，设计精致美观。

我问："你想怎么样？"浑身发着冷汗。

贼忽然用英文说起话来："说！慕容琅在什么地方。"

像做恶梦似的，一下子醒了过来，"你，"我指着大个子，"你是——"

"我正是敏敏哲特儿，"他眼如铜铃，"你这混球将慕容琅带到什么地方去了。"他那把刀丝毫不松懈。

他竟然追了下来，匪夷所思，不但千里迢迢地追到香港某街某宅来，还带着武器。

"说呀！"他用力压了压力背，我但觉脖子一凉一痛，白色衬衫上沾了数滴鲜红的血。

我杀猪似的叫起来，"你杀死我了，"我打心里害怕出来，"我脑袋分家了——"

"嘎，血，我杀了人？"

没想到大个子一见血，也恐惧起来，扔开刀来检验我，"伤在哪里？糟，你这窝囊皮肉比娘儿们还嫩，这条缝子还不浅哪。"手忙脚乱。

我推开他跑到浴间去照镜子，只见颈项处血涔涔而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轮到我喝他了，我一手用毛巾掩着伤口，一边骂："这把刀搜出来你是要坐牢的，香港是法治地区。"我拨电话。

"你干吗？"大个子害怕，"你报警？"

我没好气，"我叫朋友来送我进医院，免得染上破伤风。"

电话接通了，我说："婀娜，到大英医院急症室门口等我，我受了伤。不严重，还能说话就不严重的。"

我取了门匙下楼，大块头跟着我。

我怒问："你还想怎地？"

"我不放心你。"他据实说。

"放心好了，我死不了。"我没好气的说。

我俩坐一部车子到医院，婀娜早在门口等，急得什么似的。

她扑过来说："怎么回事？"她惊叫，"哟，一颈的血。"

"受了伤。"我说。

婀娜马上说："不是意外吧。"

我看看身边的大个子，"说是我自己割伤的好了。"

婀娜说："不如转到私人医生那里。"

"不行，"我说，"伤口痛，而且再折腾，我怕失血过多。"我们一行三人坐在急症室中，轮到我，医生洗干净了伤口，就说不像是意外，医生瞪着我："想自杀是不是？下手又不够重，这样于浅浅拉一刀，女朋友就送你来医治了，是不是？小伙子，自杀也是犯法的。"

太冤枉了，我几乎哭出来。

而婀娜面色不好看，活脱脱便像那负气的"女朋友"。

医生替我敷了药，啰嗦半晌，就差没把我送到警局去，我铁青着脸跟婀娜解释来龙去脉。

我骂大块头，"若不是打老鼠忌着玉瓶儿，我再也不放过你，非得叫你尝铁窗风味不可。"

婀娜劝道："你别用力了，伤口挣裂了才麻烦呢。"她又向大个子说，"敏敏先生，你也是个读过书的人，怎么一上来就动刀动枪？"她很气，"慕容琅又不在他那里，你怎么叫他交人？"

我很感动．我第一次发觉，婀娜护我，像母鸡护小鸡似的。

婀娜说下去："人家不爱你了，要离开你，终归是要走的，你拿刀搁她脖子上，她还不是要离开你？益发惹她讨厌，多么不智，男人大丈夫在感情这件事上要拿得起放得下，哪有人像你这样，走遍天下来出丑。"

"说得好。"我鼓起掌来。

可是敏敏哲特儿却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

我与婀娜面面相觑。

大块头，昂藏六英尺，一头鬈发、大胡髭，忽然像婴儿似大哭，我们不相信一双眼睛，发楞。

我喃喃地说："曼陀罗，女人都是曼陀罗。"

婀娜一听就发怒，"发痴，阿要发痴哉。"她说，"我再也勿要理你们的事，以后脑袋与身体分家，也不要再来通知我，我爱莫能助。你们一些芝麻绿豆就炸了起来，我怎么办？我有事找谁去？"

我顿时大急，"婀娜，送我回家。"

婀娜喝道："不送！"

她自顾自的走了。

大块头停止了潸潸的眼泪，问我："我怎么办？"

"你真是个喜剧人物，"我说，"有本事自尼泊尔追到我家，你就可以再追到慕容家去。你何去何从，关我什么事？"我拂袖而去。

回到公寓中，我将大门下了三重锁，明天就找人来安装大铁闸，这种事可一不可再。

我还没来得及伸长双腿，家里的司机来了，好家伙，一副奴才相，他说："三少爷，老爷有事跟你说话，叫你立刻去一趟。"铁青着脸。

我火冒三丈，指着他骂："他是老爷，怎么你忽然也有个老爷格？真命老爷还是我亲生的爹，你左右不过是个奴才，居然狐假虎威起来，你算准了我气数已尽？你当心你的狗头，我告诉你，待我翻身之日，我咬死你！"

司机被我骂得狗血淋头，立刻转身走。

这个老佣人，眼中只有他老爷，见高拜，见低踩，一副奴才相，低声下气惯了，只懂看着老爷的面色做人，老爷捧哪个，他就颠着屁股去托哪个，老爷要贬谁，他就助阵——也不瞧瞧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有没有实力，又蠢又坏，这种狗腿子，昧良心竟成了他的嗜好了。

我有一张王牌，叫"不靠你"，大不了登报脱离关系，凡事大家留个余地，适可而止，过得去就算了，何苦紧紧相逼，将来狭路相逢，左右还是父子关系，当中还碍着母亲，老爹这张篷张得太满，这些年来我真受够了，已经搬了出来独自过活，还将我呼来喝去，我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司机去了没久，电话铃就震天般响起来，我知道这是谁，我冷笑，这就是父亲的那个宝贝女秘书，老爹自二十五年之前抖起来之后，手指就不懂拨电话了，我拿起话筒说："乔穆少爷不在，你们别花力气找他了。"

大不了我改个艺名混饭吃，谁还希罕听他的教训。

最可恨的尚有大哥他们，老爹一骂我出门，三人也不劝阻，老好的在一边阴阴笑，我受够了，这一家子，就因我比他们清高点，他们巴不得我死在他们跟前。

我狠狠的将沙发垫子踢得半天高，垫子落在地上，嘭的一声。

我气平了一点，干吗这样生气？不是已经忍了两年多了吗？恐怕是借口吧，我真正要气的是什么？找坐下来问自己。

是因为宁馨儿吧，是因为无法进一步接触她吧。

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好感呢，是爱上了她吗，是不是呢，不能确定，因为彷徨的缘故，对其他的事就不堪忍受了，多么幼稚。

错不在老爹，错竟在我自己。

我想通了以后，使驾车往家中走了。

父亲穿着唐装衫裤，正在抽雪茄，我说："我来了。"

他瞪我一眼，"你骂司机？"

我莞尔，这种小人，马上要求主子帮他出气了。

我说："司机不会比儿子更重要吧？"我补一句，"即使是不争气的儿子。"

他深深地吸着雪茄，"最近你混得不错呵。"

我说，"托老佛爷的洪福。"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他暴喝一声，恍如春雷响。

我实在接捺不住，"我又做错了什么？又有哪里丢了你的脸了？"

"你竟掏起古井来了？你收了人家寡妇三十万港元，天天往人家家里钻，服侍人家，是不是？"爹的雪茄烟直指到我鼻端来，"乔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你索性跟我脱离关系也罢，你不配姓乔！"

我僵了，"姓乔有啥好？姓乔的人是非黑白不分，不姓乔已罢。"

"我问你。"他索性站了起来，太阳穴上微微鼓起，青筋毕露．

"你有没有受过人家三十万？"爹骂，"你有没有跟人争风吃醋，动刀动枪，弄得几乎人头落地？"

他妈的，消息传得快过路透社。

"有。"

"你凭什么受人家三十万？"他叫。

妈妈在这时候推门进来，"什么事大呼小叫的？三十万有什么了不起？还给人家算了，妈替你存三十万到户口去，为了三十万就把儿子当贱骨头般辱骂，我每个晚上生一个儿子也不能这样。"老妈挡在我面前。

我鼻子一酸，顿时想哭。

老爹顿足，"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打廿四圈去了吗？唉，慈母多败儿。"

老妈自鼻子里哼出来，"你现在来教训我的儿子了，老乔，你发了财要立品了，请问你这财是怎么发的？当初拿了文凭，一穷二白的回到香港来，是谁看中你人品助你帮你把女儿嫁你的？老乔，当年你连入赘都心甘情愿，现在为了三十万，要与我儿子脱离关系，罢罢罢，"老妈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落将下来，"就让穆儿跟外公姓好了。"

我呆住了，我从不知道家中还有这样的秘情，顿时像听戏文一般，愣在那里。

"四个孩子当中，有三个像你还不够？这孩子被你逼得浑身小家子气，连人家三十万都贪，还不足你的错？"母亲指着鼻子直骂过去。

父亲挥手一扫，将书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去，笔墨纸砚滚了一地。

这一下子更加不得了，老妈跳得八丈高，声音撕心裂肺……我自觉没趣，推开书房门走了。

怎么会搞成这样子。

我到银行，结束那笔款项的定期存款，拿了利息，立刻去买了一只哈苏相机，然后拿着三十万的本票上慕容家去。

还就还。

我没说过连利息还。

这年头有个钱得来都太不容易，每个人都会变得贪婪兼小家子气，我是很原谅我自己的。

马不停蹄的到了慕容家。

佣人认得我，我进了屋子，"太太在书房。"我入书房。

宁馨儿并不在书房里。

一个小女孩子，约莫七八岁模样，穿一条雪白的麻纱花裙子，白袜白鞋，剪童花头，坐在钢琴前，正一下一下的按动琴键。

她在弹的一首曲子，叫做《七个寂寞日子》。

她用稚气的声音唱出来："七个寂寞日子，拼成一个寂寞礼拜，七个寂寞夜晚，我为你哭了又哭，噢我情人我为你而哭，呜呜呜——"

我倚靠在墙上，为之销魂。

小女孩转过头来，向我笑笑，这么小就已经是个美人胚子。

寂静的书房，琴声，歌声，我的灵魂渐渐苏醒，只有在这里，我有机会思想自己的心意，在外头，一切进行得轰轰烈烈，吃喝玩乐发财斗争，生活像一出〈六国大片相〉，时光流逝得毫不足惜，一代死去，一代生下来，闹哄哄的过日子，不知是悲是喜。

只有在宁馨儿的书房中，还可以有做梦的机会。

"你好吗？"我温柔地跟小女孩说。

"你呢。"小女孩礼貌的答，"我很好。"

"找我？"宁馨儿的声音响起来。

我转头，她冰清玉洁地站在我面前。

除了傻笑，我不知道怎么对她。

"你脖子上的伤，是阿琅害的吧？"她微笑。

那小女孩奔过去，搂住她。

"这是——"我知道她并没有孩子。

"这孩子应叫我奶奶，信不信由你。"她仍然微笑，"我是她的祖母。"

孩子转头跳着出去了。

我将本票递给她，"我非还你不可，我父亲对我大兴问罪之师。"

她略为诧异，"乔老怎么这样矫情？算是我付你的摄影酬劳资好了。"

我犹疑，这样一来，名正言顺，找可也不必羞愧，区区三十万，哼，待我乔穆成了名，成为国际名摄影师，老爹就不会嫌我不学无术了。

争财勿争气，我英雄气短，将一张本票转过来转过去，手足无措。

我解嘲的说："改天他们又该说我更加没出息了，连汤药费都收。"

宁馨儿笑，坐在琴椅前，弹起来，那曲子正是那小女孩遗留下的：七个寂寞日子，拼成一个寂寞礼拜……

我眼睛看着窗外，"你可不应寂寞。"

她微笑："什么样的人才应寂寞？"

"我母亲。"我冲口而出。

她问："如何见得呢？"

一日我奉命去美容院接她，听见她与剃头师傅在诉说咱们家庭的详情，大儿子、二儿子都在加拿大毕业……她丈夫做成了哪几宗生意……用非常自得而悲怆的声音，理发师唯唯喏喏，一边赞她生得年轻。我在她身后听得几乎落下泪来，她丈夫、儿子都各有各忙，于是她要说话，竟跑到剃头店来找对象。

老妈没有灵魂，但不见得她就不懂寂寞。她娘家现在没落，老舅舅、老阿姨不外是想她的钱，她的工作岗位叫妻子，入息不错、衣着随意、办公时间不规则，但她也寂寞。

"你可以陪陪母亲。"宁馨儿停了琴声。

"不是这么容易解决的，叫你奶奶的小女孩陪你，你就不寂寞了吗？"

她不出声。

我仍将那张本票递过去，"我不能接受，为了这笔钱，我不能与你平起平坐，划不来。"

宁馨儿诧异，一双冷晶晶的美目向我看来，像是洞悉我我的心事。

我别转了头。

她轻轻的说："别忘了，有人叫我曼陀罗。"

我轻笑重复，"但女人都是曼陀罗。"

"看样子咱们又多了一项罪名。"她微笑。

"你寂寞吗？"

"为何追究？"她合上琴盖，"是不是要告诉我，你打算为我解除寂寞？"眼神中有一丝嘲弄。

我悻悻的说："何必小觑我？"

她不言语。

我原想索性撒赖，加上一句：设试过别下定论，太武断了。终于没出口，幽默与下流，就那么一线之隔。在她面前，我无论如何得留个好印象。

"阿琅要见你呢。"她站起来。

"我也刚要见她。"

琅站在门口，双手叠在胸前，美丽的脸上写着"我早知你们不会放过我"。

我问："你见到你的大块头了？"

"见到了。"

"他现在怎么样？愿意用一百头牛加锦缎千匹来买你回乡？"我嘲弄的问，一边用手摸着脖子上的伤痕。

琅睁大了眼睛望着我："小人、小器。"

我冷笑，"你要是试过尼泊尔刀板面的滋味，你就会说：大人、大量。"

宁馨儿在一边笑出来，摇头。

我说下去，"大块头为你痛哭流涕，很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呢。"

"我没有空，《婀娜》杂志订下我的期，下星期往纽约去做展览。"

"你要走天桥了？"

"正是。"

"恭喜恭喜，"我皮笑肉不笑，心中很替大块头不值。

我说："你现在是脱胎换骨，从头开始，但是也得对敏敏哲特儿有个交代才是呀。"

"要你急什么？"琅老大的白眼投将过来。

"我是为你好，"我唉声叹气，"他是个粗人，说不定几时浊气上涌，可就上演《六国大封相》，许多碎尸案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发生的。"

宁馨儿没有理我的碎嘴巴，她走到露台，一心一意的喂起金鱼来。

太阳晒在她的头发上，扬起一层金边，薄薄的白衬衫照成半透明，背着光来看，她还正年轻着，然而此刻与她作伴的，只有一堆堆的钞票。

她的内心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呢。"……"琅推了我一把，"……

"什么？"我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婀娜希望你也跟着到纽约去一趟。"琅说。

"我不去，"我心不在焉，"婀娜经费不足，老要我贴机票贴酒店，我何必劳这个神。"

"好没义气。"

"你又不是没有抹脖子的朋友，"我说，"那么大一个敏敏哲特儿尚不够，"

琅转过身子去，过后问："婀娜与你，不是男女朋友？"

我都懒得答，"下星期我母亲筹备的一个慈善餐舞会要开幕，这一次说不定她会串演哪吒，以正视听，我还得赶了去替她拍造型照——咦，太太团对封神榜上的人物太感兴趣了。"

"你是肯定不去了吗？"

"不去。"我摇着头。

宁馨儿自鱼缸边转过头来，"你们去纽约？"

"是，"琅说，"顺便见见二哥。"

宁馨儿沉吟，微笑："我也要见见他，还没谢他送的曼陀罗呢。"

琅说："你知道二哥哥，他神经病——"忽然煞住了嘴。

宁馨儿深深看了琅一眼，说道："阿琅，阿琅。"

"是。"琅低下了头。

这里边又有什么故事？

宁馨儿说："那么我也走一趟好了，反正纽约那边有事待办，顺便也捧你的场，阿琅。"

"啊，太好了，"阿琅禁不住拍起掌来，"如果你答应捧场，我们就不愁没出路了。"

宁抿住嘴矜特地笑，"你以为我法术无边，谙七十二变？"

我反悔得吐血——谁会知道奇峰突出、波诡云谲呢？这

件事本来根本没有宁馨儿的份，现在她倒要到纽约去了……

我脱口而出，"你们都去了，我一个人留在城里干什么？"

宁馨儿忽然一反常态，笑嘻嘻地俏皮地问："咦，你不是要替哪吒拍造型照的吗？"

我顿时啼笑皆非，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呵，这个聪明慧黠的女人，在她面前耍把戏真得小心翼翼，否则吃不消兜着走。

我去跟婀娜说项。

我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组队往纽约也不跟我说一声。"

"乔穆你少装蒜，"婀挪劈头骂过来，"你自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就别拿我来做幌子，求你去不去，现在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纽约市不是我婀娜的，你去不去不干我的事。"

"你只会骂人。"

"我一见到你就光火，"婀娜又着腰，"乔穆，我发誓要把杂志搞好，聘大卫贝利做摄影，把你一脚踢到珠穆朗玛峰去。"

我做一个吃惊的样子，"这么恨我？"

"去去去。"她把我扫走。

"你一年生气三千六百次，"我喊，"你当心老得快。"

可是在我的生命中，女人占太重要的地位，求完一个，我再去求第二个。

母亲。

老好母亲，我恳求她赐我一张来回飞机票。

"你是观音大士菩萨心肠，妈妈，数千元对你来说，是什么一回事呢。你就成全了孩儿吧。"

母亲却在想别的事，"……观音大士？扮演观音大士不知是否会引起部分宗教人士的不满？"

她心中只有那化装舞会。

我直叹气，开口求人真难。

"——你又去纽约于什么？"母亲疑惑的问。

"去拍照。"我理直气壮的说。

"我不相信，去追求吧？"知子莫若母。

"问那么多干什么？"我不悦。

"穆儿，你那放浪的生活过够了没有？几时收心养性回家来帮爹爹做生意呢？"母亲恳求。

我良心发现了，用手搭着母亲的肩膀，轻轻的哄她，"爹要我也没用，我不是不会做生意，而是受不了那班生意生意人，一个比一个蠢，要我跟他们平起平坐，给我金山银山也不干，你就原谅我吧。"

母亲白我一眼，胖嘟嘟的脸上居然还带着往日的娇憨，"你借口最多，赚大钱的人算蠢人？你父亲是蠢人？"

我竖起一只手指，"人赚钱，当然需要头脑，当钱赚钱的时候，情形不可同日而语，老爹现在就算不做生意，将财产换了美金放在银行里定期，三年间也就获一倍本利，他那生意是做来玩的，为只为消磨时间，跟你办慈善舞会一样。"

"说起我的舞会，你是不来的了？人家曾家三公子迪臣，还有杨家的玛姬，孙家两个小姐，以及地产王郑氏的公子——"

"我与他们也谈不来。"我笑，"我不来了。"

"你到底跟谁谈得来？你这个小于，你再跟慕容家那只野狐狸来往，你爹不放过你。"

"是你先提到她的，不关我事。"但我心中却暗暗牵动，一种微微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甜丝丝地，像中了迷魂香，说不出的受用，还没有踏进温柔乡，只在门口张望一下，先醉倒了。

"——不是说要飞机票吗？"

"哦是。"我又回到现实世界来，"钱在哪儿呀？"

"这里六千块。"

"那我岂不是要坐三等机舱？"我非常失望。

"你还想包一架私人喷气机去？"背后有声音传出来。

我马上把钱放进口袋，肃立，"爹爹。"

老爹不出所料，连声冷笑，倒牌菜地反问："你还记得我是你爹呀？"永远是这一句，历久不衰。

老爹这人毫无想像力，缺乏新意境。

他厉声说："你去跟那只狐狸说，我乔老头不是好惹的，我不姓慕容，不受她摆布，她若惹恼了我，我自有办法治她。"一副法海和尚模样。

老爹完全搭错线了，宁馨儿跟我一点瓜葛也无，她根本不愿意——说到哪里去了？但好汉不吃明亏，我并不敢向老爹分辩，一味唯唯诺诺。

"你今年几岁了？"爹责备问，"一天到晚向你妈要钱。"

妈妈也恼我："廿五六岁的人，也不学好。"

我咕哝，"学好就是一百万一百万的向你拿是不是？三哥做纸厂，一年蚀掉五百万。二哥的出入口，如今还是赔本生意……可是你们尽挑剔我。"

母亲一怔，因觉我说的完全是事实，故此不出声。

父亲顿足道："不由得你来挑哥哥的坏。"

"太不公平了。"我说。

"你那三十万还了没有？"父亲问。

"还掉了。"我说："人家要给我，作为摄影费，我都还不收呢。"

"想用金钱来打动我儿子的心，没那么容易，"父亲说："她打错算盘，我家的儿子长了那么大，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是一场误会，但我也懒得解释。

我说："这里没我的事，我走了。"

母亲说："你回心转意的时候，就来看妈妈表演吧。"

我说："妈妈，看与不看，我永远是你的影迷。"

第四章

我得了机票，马上拖着行李到机场，订的是她们同一架飞机。

婀娜带着两大箱衣裳，都是所谓"东方吉卜赛"款式，慕容琅做台柱，她们两人与宁馨儿都坐头等机舱。

婀娜存心与我过不去，我走上去与她说句话，她都叫空中小姐把我赶了下来。

她骂我："你瞒得了慕容琅，瞒不了我。"

但是我并没有蓄意要瞒什么人，我那司马昭之心，正是路人皆见。

坐三等舱的滋味不好受，三个人一排座位，我左边近窗口的是一个势利的女孩子，装出一副"我是老乘客"的姿态，动辄翻白眼，一小时上三次厕所，叫我让路。右边坐一个老乡，胸前悬一个牌子说："不谙英语移民"，我得事事照顾他，帮他填表，帮他叫茶……他就会咧开嘴巴笑，黑漆漆面孔，不像是文明社会里产品，也不知道到了纽约打算干什么，总有办法活下去吧，真叫人心酸。

连阿琅在西藏都过了那么久。不过她有敏敏哲特儿。

敏敏哲特儿这土包子财雄势大，罩得住，阿琅大抵也没吃什么苦，仍然那么细皮肉肉、天真可爱的……真是，美丽的女人，大都匪夷所思。

廿多小时的飞机坐得我脊椎都断了开来，腿部关节全肿成一团，以后坐长途飞机，非买卧铺不可，除非人类进化得可以将身体折成一叠，否则这种旅程绝不人道。

飞机降落纽约的时候，我追上去问阿琅："订了酒店没有？"

婀娜抢白；"谁还包你吃住？"

我的忍耐力再好，也受不了她的穷追猛打，我板起了脸，低声说："我不是跟你说话，用不着你来答我，你自己尊重一点。"

婀娜面孔发绿，顿时避了开去。

琅责备我，"你不该这样说话的。"

我很得意，"我这次跟了来纽约，与她完全无关，何必要她看不过眼？"

阿琅不语。

"住华道夫吗？"我问，"我身边没有那么多钱。"

"不，住宁的公寓，她在五街有房子，在罗拔烈福楼上。"

"我能搬进来吗？"

"当然可以，乔穆，这还用问吗？我会为你做一切事。"阿琅抬起脸，恳切的说。

我微笑，报恩的时间到了。

对于婀娜，我只有痛快，她终于停止了那冷嘲热讽。

洋司机开着林肯来接我们，宁馨儿从头到尾保持那种冷冰冰的温文，不发一言。

一行四人到达公寓。

房子的式样间隔与陈设几乎与香港的公寓一模一样，太懂得享受了，这样子来到异乡也丝毫没有做异客的感觉，妙不可言。

我们各被安排在套房里，阿琅淋了浴就来找我。她悄悄对我说："你能来，我很高兴。"

我在拭抹相机，"不要客气了。"

"那些瓶瓶罐罐拍妥了没有？"

"七七八八了，底片已交给宁馨儿转交出版社。"

"好极了，那么你可以专心为我拍照了。"她喜悦。

"阿琅，我住在这里，全凭你的关系，你要支持我，不然的话，婀娜这种小人就会尽情乘机欺压我，明白吗？"

"乔穆，我也不准你欺侮婀娜。"琅说。

"天真的慕容琅，纯情的慕容琅，男人唯一可以欺侮女人的一招是抛弃她，我又不是她的爱人，这辈子也报不了仇，你放心了吧？只有她欺侮我的份儿。"

阿琅腼腆地笑，她笑得那么奇怪，那么美丽，像天上忽然出现一道彩虹般的艳丽，我衷心地欣赏她这股单纯的美，没料到误会日益加深，引起了大悲剧。

然后她离开了我的房间，还替我掩上了门。

宁馨儿订了台子，我们在纽约的福临门吃上海菜。

每上一道菜，老板娘都亲自解释菜的来龙去脉，猪脚烧狮子头叫"猪八戒踢球"诸如此类，生花妙舌，我听得胃口好起来，吃了三碗大饭。

因为实在气婀娜，只当她不存在，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实际上眼睛插着一枚钉子。

婀娜平时是个八面玲珑的好女子，不知如何，最近对我，却向刺猬学习，有事没事都刺我几下，实在痛了，怪不得我乘势反击。

宁穿件黑色的丝旗袍，一副独粒头钻石耳环，淡妆，配一黑鲸皮半高跟鞋。衣服穿在她身上不知多舒服熨帖，更衬得她脸若芙蓉，色如春晓。

一边阿琅顶着头鬈发，圆眼睛圆嘴唇圆鼻头，可爱得像只洋娃娃，更引得外国人啧啧称奇。就算是我的敌人婀娜，她也刻意打扮过了，直发如瀑布般撒肩上。

我忽然飘飘然起来，此刻除出韦小宝，谁还像我似威风，男人有这一刹那，虽死无憾，坐在三等机舱受的鸟气，自然消失无踪。

慕容氏在纽约的排场与在香港处一模一样，平凡处特见功力。

第二天清晨，婀娜与阿琅到中央公园去跑步，我睡得很晚，呻吟着不肯起床。

等我出房门时是十一点了。

宁馨儿在会客，脸色凝重地对牢一个年轻男人。

她已换过一套银灰色的便装，头发梳一条肥的辫子。

如果没有外客，也许我会鼓起勇气伸手拉一拉那条可爱的辫子。

既然有客人，我决定躲在屏风后偷偷看她。

她向男客说："……既然你要各管各，我也没意见，虽然慕容先生是希望我们在一起的。"

我原本以为是普通的客人，没想到谈话内容这么私秘，这时候也知道不该偷听下去，己来不及了，我太想知道有关宁馨儿的事，我的双脚不听命令，钉牢在地板上，决意偷听。

我不是不知道我的行为卑鄙，因此作贼心虚，一颗心突突的跳起来的。

那个男客说："我始终不能够控制我自己，见不到你又好一点，看到你就不能自己。"

声音无限的落寞与凄酸，我听得呆了，非常震动，一个人若不是受了极大的爱之创伤，根本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他是谁？宁以前的男朋友？不不，不像，宁馨儿不会有这样的男朋友，她对男人的要求不只这么样。

我窃窃的听下去。

宁温和的说："我俩都老了，你还提着以前的事作什么？"

那男人说："老了？除非是死了，一了百了，我才可以忘记你。"

宁馨儿有点动气，"你尽说这些疯话干什么？"

他隔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我纳罕，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你说笑扯淡，也要有个分寸，不看我面子，也要想想你爹对你们的好处，我生日，你送两盆有毒的花来，你要喻古讽今，我是无所谓，叫琅看着，算是什么呢？"

我忽然灵光一现，明白起来，啊，这是慕容珏！

呵，可怜苦恼的人，他爱上了他的继母，我致以他最大的同情。

只见他低着头，良久不出声。

客厅的光线很暗，外头下着雨，坏天气，但是可以看到慕容珏秀美的轮廓，他长得与慕容琅几乎一模一样，两个人直如双生儿般。

他轻轻说："我见那花那般好看，跟你一样。"

宁馨儿啼笑皆非，"我有毒的吗？"

慕容珏不响。

又隔了一会儿，她说："即使我似一朵花，也早在慕容先生过身那一年，已经谢了。"

慕容珏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发出闪烁的光辉，像是在说：花谢？你？不可能。

宁馨儿问："孩子们都好吧。"

"很好。"

"顽皮吗？"

"不在话下。"

"也该让我见见。"

慕容珏冷笑，"叫你什么？怎么称呼？奶奶？"

宁馨儿叹口气，站起来，"你是不会原宥我的了。"

慕容珏别转了脸。

宁馨儿站起来，"今天晚上，你来不来？"

"再看吧。"

"你那脾气，多早晚才改呢？"宁馨儿轻轻责问。

"我先走了。"慕容珏有种僵持的固执。

宁馨儿的孩子气被他激发出来，"你始终认为我是曼陀罗？"她问道。

慕容珏不回答，取起大衣，搭在肩上，就往外走。宁馨儿取过一件貂皮，跟随他身后。

"我送你。"她说。

他俩出去了，女佣进来收拾茶具。

我缓缓坐下。思想他们两人的恩怨。

忽然之间门铃响了，我跟佣人说："去开门，夫人回来了。"

门一打开——

好家伙，诸位看官，你道来者是谁？触目的正是那身高六英尺有零的身材与一蓬大胡髭，果然不出所料，敏敏哲特儿进来了。

我连忙后退三步，怕他又取出什么凶器来。

可是他那思想似乎是搞通了，见到我如见到亲人一般，"乔兄，你在这里？慕容琅呢？"

我真同情他，"搞了半天，你到底见到慕容琅没有？"

"她不肯见我。"他沮丧地掩起脸。

"你这窝豪的人！"我不悦，"对付一个女人也没有办法，干脆把地敲晕了，装入一只大麻袋，私运回尼泊尔也罢，何必同她玩这个七擒孟获的游戏？她玩上瘾了，十年八年也不同你结婚。"

这话仿佛是说到敏敏哲特儿的心里去，他的目光使我知道，他已经视我为知己。

"亚方素老兄，"我拍拍他的肩膀，"你有勇无谋，所以难赢得美人心。"

"愿意向乔兄请教。"他可怜巴巴的说。

我叹口气，"我如果有办法，我还会跟你一样，赶到纽约来吗？"

我与亚方素敏敏哲特儿排排坐下说话。

"听说你在剑桥念过书？"心里夷然，剑桥就差没收电影红星做学生。

"我是经济系的博士。"他没精打采的说。

"呵，看不出，失敬失敬。"我好奇，"念经济在尼泊尔有啥用场？"

"咦，你以为尼泊尔人还住在山穴中？你太无知了，波曼城中五间国际大酒店，有两间是哲特儿家属的产业，我家尚有良田万顷，牧场无数，你身上穿的凯丝咪羊毛，说不定就是在我家羊身上剪下来的——经济学怎么没用场？"他鄙视地看着我，"真是天晓得慕容琅打着什么主意，竟舍我而取你。"

我涨红了脸，"你少作人身攻击，我可从来没有占过慕容琅的便宜，我们止于朋友关系。"

"那你到纽约来是为了什么？"他奇问。

我嗫嚅。

敏敏哲特儿拍一下后脑，"我明白了，你是为了婀娜。"

我笑，"谁说不是，我为了她来拍照。"

"那么一会儿慕容琅见了我，若她要赶我走，你可否帮我美言数句？"

"一定一定。"

他紧紧的握我的手。

不错呀，我想：如果我有妹子，我也不介意她跟敏敏哲特儿走，这么一个重感情的好汉子，有学识有产业，嫁到尼泊尔去有什么不好？风景美，地方富庶，不知多乐，此间有不少女明星嫁到马来西亚的，一般离乡别井，尼泊尔至少更别致更浪漫。

"阿琅到什么地方去了？"他问。

"去跑步，大概就回来的。"我说。

话还没说完，门声一响，慕容琅与婀娜两人曹操到了。

阿琅一见敏敏哲特儿，马上板起了脸，一副不悦，我很吃惊，我没想到阿琅也会给脸色别人看，这年头好人跟坏人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我已肯定阿琅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人之一，可是此刻见了她那晚娘面孔，不禁心都寒了。

她坐在敏敏哲特儿面前，不客气的问他："你来干什么？阴魂不息，告诉过你叫你别缠住我。"

哲特儿马上低下了头，像个被冤枉的小孩子。

我虽然吃过他一刀，但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谈，我为哲特儿抱不平。

"阿琅，"我说，"虽然这是你的家，轮不到我来开口说话，但是哲特儿先生跑了十万八千里路来看你，你怎么一句客气的话都没有？"

阿琅总算给我三分面子，"乔，他跟你说什么来？你别听他的。"

大个子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我说："他并没有说什么，既然大家是朋友，见了面应当高高兴兴才是。"

阿琅如一头牛似倔强，"我偏不要见他，敏敏哲特儿，你现在就滚，走呀。"她光火地跳起来，指着大门，硬要逼走大个子。

我说："你也让他喝杯茶才走吧？"声音很粗壮。

阿琅一顿足，拖着婀娜回房去。

哲特儿死灰着脸，呜咽地说："乔兄，你都看见了？你说我尚有什么希望呢？"

"难说得很，女人的心，一天变许多变，说不定她就会回心转意，再说，大丈夫何患无妻。"

大个子用手掩着脸，"我也听过这句俗语，你们中国男人一失恋，就一边拍胸口，一边说'大丈夫何患无妻'来安慰自己，我是不患无妻，我只是不能没有慕容琅。"

我奇问："慕容琅有什么地方好呢？"

大个子反问："慕容琅有什么地方不好？"

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刚好佣人送茶来，我就将茶送给他。

"乔兄，如今我知道你是一个正人君子，刚才你帮我之处，我没齿难忘，上次的误会，请你多多包涵。"他学着中国人抱拳作揖。

"别傻了，我连自己也帮不了，我还帮你？"我没精打采。

"乔兄有什么烦恼？"大个子问我。

我不答，只是叹气。

婀娜出来了，她无奈的对哲特儿说："对不起了，阿琅说，叫你离开这里。"显然她也替哲特儿不值。

我咕哝说："无情无义。"

哲特儿点点头，"好，我走，我明天再来。"

我说："你太死心眼了，明天我陪你到哈林看大腿舞，谁耐烦来看娘们的脸色？曼陀罗一般。"

婀娜打横的看我，嗤的一笑。

哲特儿站起来，"乔兄，谢谢你。"心灰意冷地摆摆手。

"我送你，你住哪里？钱够用吗？"我同情心蓬蓬然。

"别担心，乔兄，钱我有。"

慕容琅在走廊里唤住我："乔穆，你别跟他去——"

我只装作听不见。

我与大个子走到华道夫，他住在豪华套房，架势如阿拉伯油王，这样年轻有为的英伟大丈夫，居然栽在慕容琅手中。

他叫来了饮料，我与他坐在套房的私家桑那浴室中作皇帝享受。

我问："嗳，傻大个儿，你是不是世界十大富豪之一？"我真的起了疑心．

他笑笑，"十名排不到的，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何必与人家比？"

这老小子，连人格都很完整，我很惋惜，倘若无慕容琅这个致命伤，他真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了。

"哲特儿，如果你不介意，将你的故事说来给我听听。"

"我？我的故事很简单。"

"我生在一个中等人口的家庭里，有十一位姊姊，八位妹妹，我由父亲第六个妻子所生，是哲特儿家族唯一承继人。"哲特儿说。

我的天，我瞪着他，这叫中等人口？

"父亲将我放洋念书之前已替我娶了妻室——"

"难怪慕容琅要生你气，现代女人不喜作妾，这点你也不明白？"

"你听我说下去呀，乔兄，我十八岁那年成亲，廿一岁留学，妻子为我生了三个男孩子——"

"哗，"我又打断地，"原来你已是三子之父，有什么资格追求慕容琅呀？"

他不理我，自顾自说下去，"是五年前，吾妻患病，看遍欧美名医，医治经年，终告不治，与世长辞，我做了鳏夫——"

"啊。"我马上又原寡了他。

"做了鳏夫也打算孤家寡人的过一辈子，偏偏又遇上了慕容琅，真是前世的一笔债。"他太息，一边轻轻啜饮着水晶杯中琥珀色的不知年白兰地。

太曲折离奇了。

"后来怎么样？"

"后来？我一只手做生意，一只手照顾三个孩子，一颗心悬在慕容琅身上，不能自己，就如此又过了三年。"他苦笑。

"阿琅一直拒绝你吗？"我问。

他欲语还休。

我不想逼他说出来，改变话题，"孩子们很大了吧？"

"大儿已经十二岁了。"他兴致勃勃的说，"在瑞士寄宿读书。"

我与他围着包巾走出桑那浴室，马上有侍男来替我们按摩。他把儿子的照片给我看，哲特儿的骄傲完全是有理由的，孩子们英俊可人，穿着西服，一式样的大眼睛。

大个子是个奇人。

我问："你看中慕容琅的什么呢？"

他抓抓头皮，"唉唷，我也不知道，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像个小叫化子，长发打结，衣服破烂，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闯到我们牧场里偷鸡蛋——多没出息，在尼泊尔，偷蛋抓住也照样的打，几个长工正要她好看，偏偏我巡经牧场——唉，我已经有三个月没到鸡场了，也真是注定——便救了她，我根本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呢，纯是巧合，就这么着，待她梳洗完毕，我一见到她的脸，就爱上了她。"

我呆呆的听着。

"当时慕容琅患一种癣，我长期雇医生跟她治，她住在我们近喜马拉雅山麓的别墅里，那里空气明澄如水品，屋子里设备又好，根本与往瑞士圣摩利士山差不多。"哲特儿滔滔不绝的说下去。

大个子整个人投入他与慕容琅的过去中，眼睛发出异样的光彩，一看就知道他深深的在恋爱，既亢奋又忧愁，但不得不向熟人倾诉。

"我坦白的告诉她，我爱上了她，她严词拒绝我，并且要离开我。在这当儿，我的小儿子与她发生浓厚的感情，恰巧这孩子患病，她为孩子多留了半载时光，我每天都从波曼城赶回去看她，待她犹如一个公主，倾我所有的来爱她，但是她不为所动。求了又求，等了又等，忍了又忍，终于我恼怒了，没收她的护照，将她幽禁在屋子里，不让她离我半步，亦不给她现钞，叫她插翅难飞——"

"大个儿，"我摇摇头，"你错了，女人最恨强权霸道。"

"现在我亦已知错。"

"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我的小儿爱她，他帮她。"

我觉得好笑，"你的大儿才十二岁，小儿又有多大？懂得爱美貌姑娘？"

"才六岁哪。"大个子沮丧的说道。

我只好咧开嘴笑，慕容琅也是曼陀罗。

哲特儿说："他帮她偷护照，帮她逃出大门，事后三天我才发觉哪。"

"那么久才发觉？"我说。

"因为慕容琅预先将声音录音，由我小儿不断在她房中播放，我一敲门她就骂那几句话，末了我起疑心，才知道她已经溜之大吉，我只好赶紧去追，幸亏一路都是我家管辖的地，我心果懊悔得不得了，初春融雪，极是危险，将她赶绝了叫我怎么独自活下去，我召集了牧场工人及保镖四围搜索，谁知追到城中，知道她已去了香港。这时候也只好在追，自移民官中知道你的地址……乔兄，多多打扰。"

我听得目眩神驰。

婀娜要写小说，这就是一篇最奇情的小说。

"我那小儿想念她，如今他病中频频呼唤她名字，叫她回去做他妈妈。"

我起疑，"你妻子与小儿患什么病？"

"血癌哪。"

"啊。"我惊呼，"那太不幸了。"

"所以我一定要求慕容琅回去见小儿一面。"

我义愤填鹰，拍打胸口，"敏敏哲特儿，我一直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今我明白了，这件事我是跟慕容琅耗上了，你放心，哲特儿，包在我身上。"

大个子摇摇头，"女人心，海底针。"

我既好气又好关"你哪儿学来的，把中国成语一套套地运用，告诉你，我捞针是捞定了。"

"乔兄，那么这件事算是交给你了。"

我听了他这句话一呆，交给我？好，我就接下来，我眯着眼睛看大个子，不久之前，荆轲兄也是这样子便把一件事情接了下来，结果风萧萧兮易水寒，后来就没回来，这整件事是否一个圈套呢？

大个子一脸的纯朴，也许我是过疑了，他做生意或许十分精明，但在感情上是个败将，能帮他就帮他吧。

我说："好，哲特儿，这件事交给我。"

他听过松下一口气，一转身，"飓"地自身边拔出一把小刀子，精光闪闪，我"唉呀"一声，跳后三步，这小子，又会怎地？吓死人。

"乔兄，你我既然十分投机，不如歃血为盟，结为兄弟。"

我颤声道："你，你少开这种玩笑，快把它收起来，你怎么一身是刀？"

"乔兄——"

"我怕痛，又怕见血，你少提这种可怖的主意。"

我急急溜出华道夫酒店的豪华套房。

真亏他想得出来，赶明儿还建议两肋插刀呢，血淋淋的什么玩意儿，为朋友，动动嘴皮子做个说客，或是掏腰包请吃饭都可以，动刀动枪的，免了吧，我不是英雄好汉。

我把琅约到大都会美术馆。

我俩坐在伦勃朗的名画《亚里士多德在荷马的头像前沉思》前，谈正经事。

我说道："今天我见到慕容公子。"

"谁？"

"慕容珏，正牌的慕容公子。"

"啊。"琅低着头，"二哥。"

"我又送大个子回酒店，人家什么都对我说了，对我交心。"

"呵。"她有点惧怕，显然是心虚。

我气，"人家说的都是真的吗？如果没有他把你拣回来，你仍是满身癣疥的小叫化？"

"是真的。"她低下头。

"人家是真心待你，你想想，他根本不知道你是香港慕容族的千金，你到底嫌他什么？"

琅几乎哭出来，"我并不嫌他，可是我无法爱他。"

我冷笑，"那么至少也顾到恩情，他小儿患上不治之症，你也该去探望人家。"

"我跟他说过，求他把小儿送到瑞士或美国治疗，我愿意陪伴孩子，可是他不肯，我又不敢留在尼泊尔，他在本国的势力非常大，弄得不好，我就成了慕容牌免治肉。"

她哭了。

我把手帕递给她，叹息，我这个中间人顶难做。

画廊的管理员走过来，很同情的看看慕容琅，又看看墙上的名画，他说："东方来的小姐，这张画真美得令人伤感，是不是？"

阿琅哭得更伤心了。

"别再淌眼抹泪的了。"我说。

"你何必管我的过去呢，只要我们将来的前途光明，不就得了。"阿琅说。

慢着，我的脖子硬愕着，"你说什么？谁跟谁的前途光明？"

阿琅放下手帕，瞪着我，真是一双碧清的妙目，过半晌，她说："我与你呀，乔。"

"我跟你？"我像见了大头鬼一般的叫起来，"我跟你？怎么会扯成这样子？阿琅，我与你纯粹是朋友，朋友，"我大力挥动着手臂，"你误会了。"

阿琅"霍"地站起来，"我误会？怎么可能？你老远到纽约来，难道不是为了我？"

"我——"我想这个误会可真是闹大了。

"你又不是为婀娜，你三番四次跟我说，婀娜不是你女友，你，"她指着我，"你难道是为了她么？"

"不，阿琅，你听我说——"

"为了她？"阿琅喃喃的问。

我扶着她的肩膀。

阿琅心碎地看着我，"乔，我对你的心事……难道你不知道？"

我震惊，"我，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哪一点配得起你呢？"

"我是个无业游民，阿琅，我如此吊儿郎当……敏敏哲特儿胜我百倍。"我说。

"你不必多说了。"阿琅伤心欲绝地站起来向博物馆门口奔出去。

我连忙追上去。

那管理员，一个老头，犹自在那里长叹，"啊，切勿低估艺术的力量。"

我说："去死吧。"

琅已经跳上了她家的林肯，绝尘面去，原本我应该扬手叫一部计程车追上去，可是纽约的计程车什么价钱……我付不起车资，所以做英雄侠客，干潇洒的勾当，全凭万恶的金钱支持，我因两袋空空，顿时败下阵来。

我沮丧的想：我今晚连睡的地方都没有了，正牌流落异乡。

阿琅对哲特儿的晚娘脸我见过，这早晚就会用到我身上来。

幸亏我尚有结拜义兄哲特儿，我今晚得投靠他去。

我一个人荡到格林威治村。

慕容琅爱我？若不见她亲口说出来，真不敢相信，她为什么会爱我？真莫名其妙，女人的心，研究一辈子也不得其解，我一边摸着脑袋一边走。

真叫人猜不透呢，她要什么有什么……

我在路边咖啡亭坐下来，叫了饮料。

怪不得这妞待我这么好。我想：怪不得呢。

真是意想不到的悲剧。

正在沉思，慕容家那辆林肯驶停在我面前，司机下车对我说："乔先生，天幸你在这里，可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慕容夫人找你呢。"

"她找我？"我呆问，"干什么？"

高大的司机像绑架似的把我塞进车厢，车子飞快驶回第五街。

宁馨儿在她私人的书房等我。

她背着我坐在一张S型的丝绒情侣椅上。有轻轻的弹词乐在唱着玉蜻蜓的故事。

我温和的问："你召见我？"

宁馨儿仍然没有回过头来。

我搭讪的说："我父亲亦是庵堂认母的热爱着。我自小对这故事熟悉。"

她穿着一套月白色的衣裤，衬得冰清玉洁。

我不敢过去靠在情侣椅的另一段，只倚着长沙发坐下了。斜斜看见她那间宽大的睡房，女佣正在收拾浴间的毛巾，一叠叠换下来，都堆在地上。

睡房是白色的，简单朴素，并未挂有女主人的肖像。

自从慕容先生去世后，他们说：她就离不了黑白灰三个颜色，她的心如缟素。

书房里很静很静，没有什么特殊的陈设，我注意到慕容家的光线，永远偏暗，陌生人走了进来，像是进入另一个国度里，光与影的世界。

宁馨儿转过头来。

她戴着一副金珠耳环，珍珠作眼泪形，与一身月白衬得天衣无缝，益发显得她一张心形的脸美艳万分，一双冰冷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困惑。

她终于开口了。

她说："阿琅在大发脾气。"

这句话虽然没头没脑，但我一听就明白。

我问："是因我的原因吗？"

"你怎么可以拒绝她？"宁馨儿轻轻问，"那么可爱漂亮的女孩子可遇不可求，对你又一见倾心，你得妻若此，夫复何求呢？"

我啼笑皆非，个多小时前我自己还在担任敏敏哲特儿的说客，没想到宁馨儿马上又来代阿琅做同样的角色。

"我简直不相信这个女孩子会爱上我这个浪荡儿。"我没奈何的答道。

"慕容琅毕生追求完美的感情，她心目中没有第二件事，由此可知，她多么重视你。"

"我曾与她说过，"我说，"感情生活并不是我们生命的全部。"

"这话我倒是明白，"宁馨儿苦笑，"她可不接受。"

"因为她生在慕容家，不必负担任何现实的责任，她可以尽她所有的时间来追求虚无缥缈的爱情生活，这样的女孩子爱上了我，是不是福气，很值得商榷。"我毫不容情。

宁馨儿微笑，笑中有太多的苦涩。

我说下去，"很多像她那般年纪的女人要做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来贴补家用，上有父母，下有儿女，在外应付老板的面色，在家侍候公婆，不见得这些人都活该犯贱，慕容琅太自我中心，她将永永远远活在一个细小的世界里，无病呻吟，早一百年，她便是那种叫丫鬟扶着对牢白海棠泣血的人物，我最不喜欢这一号人马，还有，还有她兄弟慕容珏，也好不到哪里去，掉了根针就呼天抢地，做惯了天之骄子，受不了一丝一毫的委屈，给这种人缠上了，倒霉一辈子。"

宁馨儿呆呆的看着我。

我摊摊手，表示要说的话已全部说完。

她缓缓的说："乔先生，阿琅心中很不好过。"

"这我爱莫能助。"我爽快的说。

她沉默了。

我索性清心直说："我喜欢的女孩子，是像你这样的，有奋斗的精神，却深藏不露。"

她淡淡的说："我是一个寡妇，并不是什么女孩子。"

我站起来，在她房中踱步，斟酌着字句，"怎么，你不打算再出来看看这个世界，重新晒晒太阳么？"

她微微抬一抬眼，"你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打算一辈子做古墓派传人么？"

宁馨儿哼一声，"这个世界不该看的，我全看过了，该看的，我也看够，我无所求。"

"可是一盆曼陀罗，还是令你惊奇了。"

她微笑："你这孩子，你想说什么呢？"这一次的微笑里，并没有带着苦涩。

我说："如果你愿意踏步出来，我总在这里等你。"

她展颜，眼睛弯弯的又充满了花的娇艳，过半晌，她问："你打算养活我？"

我老实的说："我只预备养活自己，回父亲的公司做事。"

"那不行。"她收敛了笑脸，但一双眼睛里闪着调皮，"那怎么好算男朋友。"

我看得出她只是要我没趣，叹口气，"你如果喜欢我，就不会跟我计较那么多。"

"你说的很是，乔先生，我相信，你也知道一句老话——"

"我知道，"我接上去，"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心中隐隐难过。

我原来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所以不致于伤怀欲绝。这真是连环大惨案，爱神之箭大兜乱，在一日之间，慕容琅拒绝了大个子，我拒绝了慕容琅，而宁馨儿又暗示我死了这条心，我们都得不到自己所要的人。

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

"乔先生，你的一番心事我明白，心领了。阿琅正在烦恼，你去劝她一两句。"

这时候门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用了，我就在这里。"

我转过头去，慕容琅脸色苍白的站在门边，她的神情犹如一头受伤的小兽。

我很吃惊，这不是为我，我与她们才认识短短的一段时间，爱不可能爱得这么深，恨也不可能恨得这么切。

她对宁馨儿说："我爱的，你都要爱，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跟我抢？"

"阿琅，没有这种事。"宁馨儿忍气吞声地劝道。

"我的父亲，我的哥哥，我的爱人，你什么都要，你是一头阴沟里钻出来的耗子，见了什么抢什么，都非占为己有不可。"

我去拉一拉慕容琅，"你太过分了。"

"不用你插嘴。"阿琅摔开我。

我看见宁馨儿绕起手，若不闻不见状。

我暗暗佩服，这个年轻的女人真不容易，如今是她当家，她根本没有必要受这个气，老实说，她根本没有必要在我处将慕容琅领回去。

我说："阿琅，即使没有她，我对你，也仍然如好朋友一般，你别迁怒于他人，人与人讲的是缘分，我们之间并无其他的可能性。"

阿琅发狂的高叫，"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冲出房去。

我并不打算去把她追回来，我向宁馨儿耸耸肩。

她居然还解嘲的说："不吃羊肉的人，往往惹得一身骚。"

我站起来，"对不起，我破坏了府上的安宁。"

"希望不是言若有憾，心实喜之。"她送我出门。

"我可不方便再打扰了。"

她问："身边有盘缠吗？别打肿了脸充胖子。"她含笑。

"我不会开口问你要，麻烦你跟阿琅说一声：敏敏哲特儿在等她。"

"你眼见她与我决裂，还肯听我说话？"

"你对她倒是真的忍耐。"我赞美道。

"我凡事看慕容先生的面子，爱屋及乌。"

"慕容先生没看错你呵。"我深受感动。

宁馨儿凄然说："我始终辜负了他。"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的子女都不好应付。"

"乔先生，阿琅是牛脾气，过一阵子就没事，大家仍是好朋友。"她还想替阿琅有所挽回。

我不以为然，"这头牛还是让别人来驯服吧，我吃不消。"

宁馨儿仍然赔笑，我替她觉得难受，受了恩惠就得图报，这是古时婢妾的温婉。

我转身离开，临出门说："我与敏敏哲特儿住在华道夫。"

第五章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我朝七街走去。

妓女们已经在找客人，手持花伞站在路边，朝我抛媚眼，嘴唇是深紫色的，我打寒颤。我从一个逃避现实的人，从来没有打算拍一集妓女造型。我拍摄的对象都是高贵的女性，娇俏动人的像幕容琅，或是已经得道成仙的，像宁馨儿。

走不了多久，我发觉有人尾随在我身后，我已知道是谁。

我略略一转身，"嗨。"我说。她穿着灯芯绒的衣裤，头上压一顶灯芯绒帽子，正是婀娜。

"怎么？"我笑问，"打算落井下石？"

她耸耸肩，"乔，我是那样的人吗？"

"自然不是，"我大力拍打她的背部，"我们打虎不离亲兄弟。"

"请你吃饭好吗？"婀娜问。

我取过她的帽子，罩在自己的头上，"来吧，难友。"

"我只是你的饭友。"她讪笑。

"罢。"我摊手。

我们走到小意大利馆子吃比萨，番茄肉酱意粉取出来，像教父机关枪下的模样，幸亏有瓶好红酒。此刻微有深秋的肃杀味，小馆于暖烘烘的，别有风味，朋友是老的好，我吻了婀娜的手。

婀娜说："你老是疯疯癫癫的，对我不打紧，难怪慕容琅要误会。"缩回了手。

"我把她当小妹一般。"这是真心话。

"人家可不那样想。"

我沉默了。

隔了一会儿，婀娜笑问："式微，式微，胡不归？"

我伸个懒腰，"真的，荷包式微。"

"她拒绝了你？"婀娜又问。

我跳起来，这鬼灵精，什么都知道。

我点点头。

"不是老说得罪你的话，你连一成的希望都没有。"

"但是……但是她是那么神秘美丽，任何男人见了她，都会兴起占为已有的欲念。"

"这点我完全同意，她是真正的尤物，"婀娜点点头，"她灵魂深处，隐藏着无限秘密，身世可惊可叹。"

"她为人也可敬可佩。"

"这倒是，单看她处处包涵慕容琅，就知道她难能可贵。"婀娜说道，"我要是男人，我也追求她哩。"

我感动的说："婀娜，你真是我的知己。"

她牵牵嘴角，"明天我们表演时装，你来拍照吧，后天收工一起回去。"

我将头搁在花格于台布上，"你不打算逛逛纽约？"

"下次心情好一点的时候再逛。"她拍拍我手背，"今天晚上你睡哪里呀？"

"到大个子的套房睡。"我说。

她点点头。

"明天慕容琅登台，没问题吧？"我也关心起来。

"没问题，有宁馨儿顾全大局，我才不怕她溜。"婀娜精明的时候也蛮厉害的。

婀娜陪着我回华道夫，大个子见了我俩，会心的微笑。

婀娜走了以后，大个子唏嘘的说："你们俩最幸福。"

我把双臂枕在脑后，不作答。

一宵无话，第二天一早就背着相机，带着哲特儿，跟婀娜出发。

后台嫣红姹紫，千娇百媚，都挤满了可人儿。我恨不得跟大个子说："随便挑一个，都胜过慕容琅，那妞没良心，不是好人，划不来。"但是大个子情有独钟，仰着头，偏偏等候慕容琅。

我与婀娜第三千六百次重修旧好，故此使尽浑身解数，努力摄取珍贵镜头。

彩排时分，慕容琅大驾光临，紧绷着一副孩儿脸，大眼睛里满是恨的火焰，我不敢与她的目光接触，怕燃烧起来。

啊，宁馨儿也来了，两个成衣界巨子马上受宠若惊地迎上去，一左一右地傍住。

她穿黑色，胸前一只老大的翡翠别针，头发永远挽在脑后，再沉朴的打扮也掩不住她的艳光，她的脸上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含蓄地与我颔首打招呼。

我顿时置身于第九层云雾中，啊，是斗率宫还是离恨天，我到底身在何处？

我正在晕陶陶，不能自己的时候，忽然之间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我还以为是哪个美人儿，头也不转过去，就说："什么事，蜜糖儿？"

谁知身后冷笑一声："我剥你的皮，蜜糖儿。"

我吓得英雄气短，这声音明明是爹爹，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爹。"我发抖地称呼他，他要儿子怕他，儿子就得满足他。

他哼地一声，"你这一辈子就打算这么过？拿着架相机在女人堆中打滚？"

"你就烧了我吧，"我气也上来了，"你何必到哪儿都对着儿子臭骂呢？"

"你说什么？"爹没想到我敢驳嘴。

"我叫你饶了我，要不，咱俩就干脆登报脱离关系亦可。"

我僵了。

"好，是谁指使你这样子公开反叛父母的？说。"老爹手中拿着《华尔街日报》，卷成一支棍子状，没头没脑地朝我头上打来。

我缩成一团怪叫，"搞什么鬼？从香港骂到纽约，你自己更年期荷尔蒙失调，憋得紧，拿我来出气。"

这时旁人也都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

宁馨儿露出关切的神色来。

我大声问："这里是私家场地，谁放这个疯老头进来的？"我豁出去了。

老爹下不了台，忽然冲到宁馨儿面前，指着她问："是你离间我父子感情？是你教他不务正业，跟着你进进出出？你当心，我不会放过你。"手指头差点碰到她鼻子。

宁馨儿呆住了，她平时这么镇静冰冷的一个人，此刻也不禁气白了一张俏脸。

她清了清喉咙："这位是乔老先生吧？我想其中有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非常清楚，慕容太太，你要动年轻人的脑筋，不该在乔家下手。"

我大惊，"爹，你在说什么？快住口。"

宁馨儿沉声说："乔老先生，你要是再没完没了，我可要对你不客气的了。"

爹也冷笑一声，"我见你是女流之辈，也不跟你碎嘴，你对我不客气？我没叫你好看，你倒要对我不客气？"

宁馨儿一张脸变得如白纸一般，她狠狠的说："乔老，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她转身，拂袖而去。

我心头一阵凉。

她动气了。

宁馨儿声音中的委曲、愤怒、仇恨，犹如白娘娘在水漫金山前夕之心情。

"老爹，这下子你糟了，"我说，"你得罪了她。"

"得罪她又怎么样？我怕谁来着？三十五年前我乔某人凭两万五千元港币起家至今，我怕谁？"爹犹夷然地对牢宁馨儿背影大声说。

"爹，走江湖的俏女郎最不容忽视，你别托大了。"

"你这个忤逆于，都是为了你，你还不跟我回去！"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你以为我不敢与你脱离关系？"

"你不该当众侮辱女人家。"

"这种女人就是狐狸精化身。"

我呆呆的看着父亲，"你老了，爹。"

婀娜奔过来，"乔，什么事？宁馨儿跑掉了——咦，乔伯伯——"

她怔住。

"我来押乔穆回去。"老爹说，"下午三点我在肯尼迪机场等你。"他指着我说。

完了。

阿琅撩起裙子急急地走来，"婀娜，阿馨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走了谁主持大局？"

爹皱起眉头："这又是谁？"

婀娜不能不答他："慕容小姐。"

爹骂："一笔糊涂账。"他转身走了。

婀娜问："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失心疯，"我恨恨说，"把宁馨儿当作是采阳补阴的女妖，当众给她没脸。"

阿琅"唉呀"一声，"每个人都有伤心事，阿馨最恨别人视她如不正经女人，这次糟了。"她变色。

"乔老先生怎么如此冲动？"婀娜问。

阿琅呆了一会儿说："阿馨是天崩于前不动于色的那种人，我一辈子也没见过她动气，一动气非同小可。"

我心头凉飕飕的，"她会怎么样？"我问。

婀娜与阿琅面面相觑。

婀娜说："乔老先生小觑了慕容氏的影响力。"她跌足。

"她一个女人，她能怎么样？"我紧张的问。

阿琅看着我，圆眼睛有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拉一拉裙子，"我要回后台去了，表演快正式开始了。"她竟忘恩负义地离我而去。

婀娜叹口气说："血浓于水，信焉，两父子再不和，遇到要紧关头，你仍然关心他。"

我抓着婀娜的手，"你说我该怎么办？"

"跟你父亲回去吧。"婀娜说，"解铃还是系铃人，我不信宁馨儿为着几句气话就被得罪了。"

"她是一个厉害的女人，"我说，"别低估她。"

"你先回去吧。"婀娜说，"我来探探她们的口气，我一到香港就与你联络。"

我只得听从婀娜的话，乖乖地跟父亲回去。

父亲在飞机上一言不发，闭着眼睛假睡，我偷偷瞧他，发觉他老得多了，一额头的皱褶，不禁内疚起来。我引他说话："爹，你也算是人精了，怎么一上来就得罪人家？"

他仍然闭着双目，隔了很久不出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

我歉意问："是为了我的缘故吗？"

"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这次足足隔了十分钟，爹又说："我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女孩子，她嫌我没钱，我失恋了，她的眉梢眼角，就是像这位慕容太太。"

爹忽然自爆几十年前的内幕。

我深深吃惊，"你怀恨这么久？你竟迁怒于别人？"

爹长叹一声，"一时竟控制不住。"

天呀，半个世纪前的事了，君子报仇，也未免太晚了一点，竟将气出到宁馨儿的头上去，天若有情天亦老。

女人的爱虽然泛滥，恨也不简单，最怨毒的是：你说她丑，你说她不好看，你说她没人要，你说她贪财，你说她是狐狸精。

这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伤害。她不会饶你。

"到了家，我要你搬回来住。"爹说。

太过分了。

家里每天三次开饭的时间有准则，开过了就不再有机会吃，连饼干也没有一块，车子每天早上八点半停在大门口，集合就开出，也不等，迟者向隅，阁下自误，这种地方哪里住得人？

我抗议："我自己有个架步……"

"解散它，回来要不念书，要不学做生意。过去我对你实在太纵容，现在我要将网收紧，否则就脱离关系，长痛不如短痛。"

我想到母亲，又看见老爹眼角额角的皱纹，应允下来。也罢，搬回去住一两个月，到时说不定两老愿意用一大笔现款来送我这个瘟神。

解散我那架步？没可能的事，任它空置一阵好了。我终于搬回家去住。

婀娜回来的时候我立刻跟她联络上。

"宁馨儿说什么？"我急急问。

"你是关心她，还是你父亲？"婀娜反问。

我看了看自己的良心，答："我父亲。"

"坏消息，我跟她提起乔老先生，她轻描淡写地说：'不要再提这个人，我摁死他，犹如摁死一只蚂蚁一般。'"

我的心直沉下去。

"她又说：'姓慕容的人待我好歹，我都看慕容先生的面子，我忍不得旁人对我啰嗦。'"婀娜说。

"后来呢？"我说。

"后来我就回来了。"

"她人呢？"

"留纽约办些私人的事。"

"婀娜，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不行，我赶着看大样，下星期吧。"

我像是有预兆似的，坐立不安。

"大个子呢？阿琅呢？他们回来没有？"我追问着。

"阿琅回来了。"

"哲特儿呢？"

"那还用问吗？阿琅在哪里，他自然也在哪里。"婀娜挂了电话。

我连忙打电话到慕容府。

那边的女佣人说："咱们小姐说，不认得什么乔先生。"

"什么？"我跳得八丈高，"不认得我？"

太现实了，太卑鄙了。不认得我？我倒抽一口冷气，好，我如今也明白世情的冷暖，原来就那么简单：男女之间根本没有友谊存在，除了婀娜，世间没有讲义气的人。

我大力摔了电话。

我在家度过七个寂寞的日子，唯一的工作是在妈妈打麻将的时候，我端张椅子在身后看着侍候。

妈妈是高兴的，几乎掉了一根针也得叫"穆儿"捡起来。

一切静得不像话。

太静了，像置身于暴风雨的前夕。

第八天，我坐在那里吃早餐，忽然之间听见书房内传出一声惨叫——

"不可能！不可能，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相信！"

是父亲的声音，我"霍"地站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有重物堕地。

我连忙跳起来，奔到书房，用脚踢开门。

"怎么了？"妈妈也抢到，"老头，你怎么了？"

父亲仰卧在沙发上，还穿着织锦晨楼，如离了水的金鱼股喘着气，指着摊在地上的一份报纸。

母亲过去扶住他，我拾起报纸，是财经版，血红的大字：

"某财团高价搜购乔氏股票，出手奇阔全不符合经济原则，内因耐人寻味真相有待发掘，市面纷纷抛售一夜间奇峰突出。"

我惊问："这么什么意思？吓，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将报纸夺过来看，"什么会这样？"她也目瞪口呆。

这时候书房里三只电话同时响起来，我连忙接听。

全是乔氏企业的总经理、会计、助理，他们在电话里嚷："这是怎么一回事？快请老板来听电话，老板有什打算？老板自己手上到底有多少股权？我们的饭碗保不保得住？"

"哥哥呢？"我问，"我那些有生意头脑的哥哥们呢？"我慌作一团。

父亲挣扎着起来，将电话的插头全部拔掉。

书房内刹那间又静了下来。

他沉声对母亲说："你回房去，不要理这里的事，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逛公司，快去。"

母亲哭丧增脸，"老头……"

"去呀。"他挥舞着双手。

母亲不得不听他的话。

父亲接着说："穆儿，你留下来。"

"是。"我立刻答应。

心中隐隐佩服老父，这样的大事也不过只令他失态一阵子。

他立刻打了见个电话，把三个哥哥与七个总经理召了来。

不到半小时，书房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像二次大战盟军的总司令部。

父亲仍然穿着晨褛。他深深吸一口气，说道："很明显，有人要乔氏垮台。"

大哥说："为什么？没有人会这么笨，乔氏一向有实力。"

二哥说："所以三十五元的股票有人以四十八元收购。"

三哥说："但是要整垮乔氏，他们得耗资十亿，有没有这样笨的人？"

"为什么不？"父亲反问，"乔氏一向赚钱，他们以这个资本做生意，未必年年有进账，现在除笨有精，过三年乔氏保证替他们赚回来。"

七个总经理一声不响，我发誓他们一回家就会打开《南华早报》聘人栏寻新的工作，他们有什么良知？

我很愤怒，一个人除了骨肉至亲，谁都不要相信。

"是哪个财团在做搅手？"二哥问。

"国际证券，当然。"大哥说，"幕后主持人是谁，我们永不会知道。"

二哥问："结果会怎么样？"

"三天之内可以分晓。"大哥说道。

父亲惨笑："最多我下台好了。"

七个总经理齐声问："乔氏企业是否会易名？"

父亲答："我这个董事长一垮台，乔氏两个字还站得住脚吗？"

他们面面相觑。

大哥说："老三，你尽量去打听看是谁的杰作，我不惯被人整死了不知仇人是谁。"

父亲说："我心中知道是谁。"

我也知道。

太毒了，曼陀罗还不比她毒。

二哥问："谁？进行得这么快，这么顺，完全是迅雷不及掩耳，谁？"

父亲嘴里迸出三个字："慕容氏。"

总经理们哗然。

我跌坐在沙发上，用手掩往脸。

"她要我好看。"父亲喃喃的说，"太厉害了，我远远低估了她，我应遭此报。"

大哥递一个眼色给二哥，"爹，你累了，一切交给我们，事到如今，只好听其自然，你先休息一下吧。"

三哥扶父亲上楼去休息。

二哥说："各位请回到工作岗位，切勿作任何声张，对所有新闻媒介均表示无可奉告，切记切记。"

那些总经理们面如死灰般走了。

我们四兄弟坐在书房内沉思，每人面前一杯黑咖啡。

忽然之间我有一丝高兴，我们四兄弟多久没有这样赤裸裸心对心的互相商量一件事了？平时各管各忙：追女郎、享乐、做生意，各怀鬼胎，几时有试过这么团结？

只听得大哥问："慕容氏有什么能力来与乔氏打这么大的一仗？"

二哥说："慕容氏很神秘，他们的基地根本不在东南亚，一向阴私得很，高深莫测。"

三哥问："那年轻的寡妇有什么作为？"

大哥说："很难讲，我去打听打听，去问问几个师公，就可以知道幕容氏的来龙去脉。"

二哥说："好，就算敌人是慕容氏，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一宗损人不利己的生意？"

三哥沉吟，"你不听爹说吗？三五年，他始终有利可图，或许只为了制造耸人听闻的新闻，打击商场高手的信念，很难说，这根本是一场战争。"

大哥苦笑，"但愿老兵不死。"

二哥看着我："小弟怎么一言不发？"

我嗫嗫说："我不懂。"

大哥说："讲讲你的意见，局外人往往最清楚，旁观者清。"

我问："乔氏企业是输定了？"

"这还用问吗？"大哥苦笑。

"爹手头上仍有些许控制权，"我说，"我们不致饿饭。"

"说得很好，继续下去。"

我吞一日诞沫，"爹也是少六望七的人了，虽然不显老，可是在商场打滚达半个世纪，也很累的了，依我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索性退休了也好。"

大哥听了顿时不悦："小弟真是，说出这样外行的话来，爹与乔氏企业，两为一体，这么多年来，乔氏企业便是他的生命的全部，一旦失去这个依傍，他还活得下去吗？"

二哥说："各人有各人的嗜好与志向，小弟，叫你来上班开会，你是无论如何不肯的，是不是？叫爹闲在家中养鱼种盆栽，他也不会快乐。"

三哥叹口气，"公司落在旁人手上，第一步要做的，便是让父亲宣布退休。"

我茫然站起来，踱出书房门，可怜的父亲，近五十年来的心血……他生命的全部。

而曼陀罗说："我摁死他，犹如摁死一只蚂蚁一般。"

我深深战栗，为了人家几句话得罪了她，她就叫人倾家荡产，太可怕了。

我走到婀娜那里去躺着。她的杂志本月已经截稿付印，所以有空听我诉苦。

我说："我现在恨透这个女人了。"

"因爱生恨？"婀娜一贯地取笑我。

"随便你说什么。"

"传说自古倾国倾城的女人，大多如此，有这种本事。"

"这么小器？为了这么小的事情？"

"烽火戏诸侯不过是为了一个微笑而且。"婀娜提醒我。

"我父亲并没有恶意……"

"也许她最忌讳就是这个。"

"我一定要找到她，我愿意向她道歉，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也讲她寂寞久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借此大施法力。"婀娜怔怔地说。

"可是我父亲年迈，受不了这种刺激，不能够陪她玩这个游戏。"我说。

婀娜说："患难见真情，我觉得你真是孝顺仔。"

"爹很苦恼，他根本没有自己，一辈子就想出人头地，找点事业来做……"

"乔老先生不见得是这样的一个弱者，在过去五十年中，被他并吞的公司会少嘛？人家又找谁算账？好比关羽去向太乙真人讨他的尊头，太乙问他：那你阁下过五关斩六将那些头呢？问谁要去？"

婀娜分析得那么有理，我作不得声。

"自古大鱼吃小鱼，弱肉强食，是自然规律，被吃着自然怨声载道，吃人者悠然自得。放心吧，乔老这样的雄才伟略，适应力极强的，他早已届退休之龄，说不定真的塞翁失马呢。"

婀娜这样喜嘱善祷的劝我，我听得几乎没落下泪来。

"阿琅与你是势不两立了？"她问。

"她说不认识我这个人。"

"她不知道你是个疯子，"婀娜叹口气，"每个女人都是你的好兄弟，我要是像阿琅，我早一头撞死了。"

"她误会了。"

"你怪得了她吗？一团火似的在她身边钻来钻去献殷勤，好了，你看。"

"好心没好报，早知道把她扔在尼泊尔。"

"小人。"婀娜蔑视。

"我真不明白，慕容氏哪来那么多的钱。"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我糊涂了。

婀娜叹口气，"这样好不好，我替你去联络慕容琅，让你有话跟她说个明白。"

婀娜对我太好了。"拜托你，婀娜。"

"瞧你，真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她说。

离开她的家，我就到梁教授那里去。

师母的心绪最清，她见我就说正想找我。

各报章头条新闻如火如荼地报道某财团收购乔氏企业的经过。

师母问："怎么一回事？"

教授说："你问他？他怎么会晓得？"

我答道："几曾识于戈！"

师母说："这肯定是本年度最轰动的新闻之一了。"

我说："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孩子们呢？快叫他们出来陪我玩，只有孩子们的容颜令人觉得生命尚有意义，真不明白为什么人一长大身体就成了罪的窝，血腥肮脏。孩子们呢？"

师母微笑，"稍不如意，牢骚便一箩筐一箩筐的倒出来。"

"孩子们跟祖父母去露营呢。"教授说。

"这位仁兄，"师母问，"请问婀娜呢？"

"她很好，她仍是我的心腹死党。"我略觉安慰。

教授问："这件事的后果如何？"

"后果？全归幕容氏。"

"那乔老先生呢？"

"退休。"我说，"三个哥哥则会被动辞职。"

"太可惜了。"

"我担心的是三个哥哥，平时在父亲的地盘里，呼幺喝六，不知道得罪多少人，如今要他们创业，他们未必有这个本事，要他们出去找年薪六十万的工作，谈何容易。"

"最不受影响的反而是你了。"

"是呀，"我说，"我自己顾自己，背着相机走天涯。"

师母问："婀娜对你的态度一成不变？"

"千真万确，贯彻始终。"

梁师母反问道："你夫复何求呢？"

教授笑说："他现在卧薪尝胆，你却跟他谈这个。"

我摊开手，"如果我是女人，说不定就以身相许了。"

师母说："如今男女平等呵。"

这时他们家的女佣人前来说："乔穆先生的电话。"

师母说："快去听，找到这里来了，一定是要事。"

是大哥找我，我匆匆赶回家中，一边抱怨自己在这种时候还到处跑，累得腿都几乎没掉下来，但是我非找朋友诉苦不可，憋在心中久了，只怕生肺病了。

大哥他们在书房等我。

"有什么新发现？"

"爹的猜测不错，确是慕容氏，我们在国际证券有熟人，证明慕容氏在一个星期前开始行动，他们抛售了大量黄金套取现金，同时将国际上值钱的地皮拍卖筹款，这宗买卖真可谓损人不利己，志在必得，鹬蚌相争，渔翁是乔氏股票持有人，这场战争之后，市面上又冒出不少新贵。"

二哥说："奇是奇在我们家一向与慕容氏没有瓜葛，这件事像一个谜般。"

我看看墙上的电子钟，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我问："收购成功了吗？"

二哥苦笑："已经成功了。"

大哥说："新董事接收乔氏企业，后天上午九时正召开紧急会议。"

我颓然坐在椅子上。

钱。

有钱真好，钱的声音最大，人人要听它说话。

二哥问："我们出不出席？"

"当然出席，"大哥断然，"愿赌服输，输要输得漂亮。"

二哥说："很好，我们去准备一下。小弟，这里没你事了，大家散会。"

我挥舞拳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大哥二哥一齐笑出来。

当夜父亲与我们一起吃饭，为儿子们布菜，母亲眼中含着眼泪。

父亲喝她："你也太想不开了，自出娘胎，享足了福气，如今一点挫折，就淌眼抹泪的。"

母亲答："我是喜极而泣，老头，你错了。"

我们呆呆的听着。

"老头，你多久没与四个儿子一起聚餐了？我过了五十多年富贵荣华的寂寞凄清日子，如今总算苦尽甘来，叫我们一家团聚，以前为了这劳什子的乔氏企业，连吃顿年夜饭都没有齐全的人，想老公发财的女人都来看着，现在我可以去还神了。"

父亲默然．

我过去搂住母亲，"老妈，你不必再演妲己消磨时间了。"

"我演李靖，"母亲啐我，"收服你这个哪吒。"

大哥摇摇头，"小弟真被妈宠坏了。"

"这些年来也只有他陪你妈起哄，"父亲说，"算了算了。"

我说："这叫做彩衣娱亲。"

二哥白我一眼，"你还上二十四孝的榜呢。"

母亲问父亲："老头，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叫爹收拾收拾，扫一扫，门缝里怕就扫出几千万，索性到外国做寓公去吧，还在这里凑什么热闹呢。"

二哥点头，"小弟说得是。"

父亲不响，他正低头喝着津白鸡汤，过了很久，他说："听说温哥华天气还不错。"

我举手欢呼，"哗，太好了，可是老妈，你可别乐极生悲，现在爹闲了下来，时间无处打发，说不定老尚风流起来，你可要当心，把他看紧一点。"

父亲骂，"狗口里真长不出象牙来，这是什么话？"

我不服，"怎么，你那老打铃呢——"

母亲脸上变得煞白I，"什么老打铃？嗄？什么？"

三个哥哥眼睛睁得铜铃般大。

我支吾，"我怕爹闲着慌，老打门铃。"

母亲逼视我，"嚼舌头。"

大哥说："小弟别老打岔，听爹说往后的计划。"

"我还有什么计划？"爹反问，"后天早上开会，那女人一定会挽留我作受薪董事，以便天天半夜叫我去为她做跑腿，我当然是一口拒绝，光荣撤退，使她无计可施，这是败仗中之胜着。"他得意起来，"这种年轻女人，胆敢与我斗，不外是仗着有几个钱而已。"

二哥问道："那我们呢？"

父亲说："你们要自己争气，我鼓励你们开的卫星公司，现在是一展身手的机会了，做得成，固然好，做不成，家里也有现成饭吃，不比我小时候，可真是后有追兵，前无去路，那才惨呢……"

爹心情出乎意外的好，竟滔滔不绝说起他的创业史来，老妈直打呵欠，哥哥们面色尴尬，心情沉重。

老爹原来有的是幽默感，钱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去，反正他已经知道他可以做得到，这才是最最重要的，现在轮到哥哥们去证明自己了。可怜的哥哥。

我推开身前的碗筷，心中如放下一块大石，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两小时，他们再说下去的商场战略我也不懂，因此就退回房间去。

刚巧听到婀娜的电话。

婀娜说："乔穆，敏敏哲特儿在此地，你要不要来？他想见你。"

"你给我安排了见慕容琅没有？"我追问。

"你来了便知分晓，哲特儿愿意带你去。"

"我马上来。"

真是疲于奔命，我匆匆赶到婀娜那里。敏敏哲特儿叫我感动，天下竟还有如此恩怨分明的好男子，他急得什么似的，端张椅子坐在门口等我出现。

一见我，哲特儿就说："兄弟，你怎么搞得如此狼狈？"

我悲从中来，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

"事情我都知道了：婀娜与阿琅都告诉我。"哲特儿说，"你爹精神还好吧？"

我说："他在金钱上并没有太大的损失，不过在'名'字上就一败涂地。他应付得很好。"

哲特儿忽然说："这是一场金钱战争，如果我有廿亿，就可以将慕容公司再买回来，变成敏敏企业。"他童心未泯。

婀娜说："如果你有廿亿的话，请花到别的地方去，别在此地乱搞。"

"算了。"我搔搔头皮。

"兄弟，你有事，即等于我有事，你不必见外。"

"敏敏，你真是个好朋友，"我拍拍他肩膀，"你自己家里还有好些事情没办妥呢。"

"穆兄，多得你相助，事情大有进展，慕容琅答应与我去见小儿。"

"好消息，恭喜恭喜。"我由衷地替他高兴。

婀娜说："他认为是你帮他说项的缘故。"

我苦笑，"我并没有一张会灿出莲花的嘴巴。"

婀娜又说："他又认定慕容琅是你让出给他的。"

大个子说："你们中国人说过的，君子不夺人之所好。"

我拍大腿，说道："我根本不喜欢慕容琅。"

婀娜瞪我一眼："你婉转点好不好？"

我问哲特儿："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你现在成了慕容府的稀客了？据说可以替我安排见一见慕容琅？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哲特儿有点尴尬。

真笑话，早一个月我在慕容家自由出入，差点没配条门匙做长期食客，现在居然要别人引见，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敏敏哲特儿此刻已非吴下阿蒙，他说道："要见你的是慕容太太。"

我一怔，"啊，她。"做不得声。婀娜在一旁冷冷的说："'啊她'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要与这女妖算账吗？"

"慕容太太明天上午九时在他们总公司见你。"哲特儿说。

她有什么话要说？

婀娜问："你去不去呢？"

"我当然去。"我说。

"那么我向她报告一声。"敏敏说。

我说："真厉害，令一个尼泊尔的酋长乖乖地做信差，阿琅什么时候跟你回去？"

哲特儿不好意思的说："她没答应回尼泊尔，但是我已令亲信将小儿送到瑞士，我们后天一起到苏黎世去。"

婀娜说："更好，大家退一步才是相处之道。"

"祝福，以后就瞧你自己的了。"我与他握手。

他说："阿琅的心情很低落，她与我说，命中注定她爱的人老是爱上她的继母。"大个子大惑不解，"我不明白，我可没有爱上慕容太太呀，那个女人仿佛新自坟墓走出来，浑身不带一点人气，多可怕。"他形容得极妙。

我心虚，不敢多话。

"穆兄，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做得到的，一定帮你。"他再三的叮嘱，然后走了。

真是个好汉子，不枉结识他一场。

婀娜说："慕容琅的福气不错呀，碰上这样一个有情郎，我要是他，想也不要想，马上跟了他去波曼城。"

"怎么，你对香港不满意？"我故意岔开去。

"香港的男人都歪心肠。"她说。

我说："婀娜，你对我好，我现在也知道了。"

婀娜忽然涨红了脸，"谁要听你说这个？"

我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还不快走？"她赶我，"明日一早还有重要的约会。"

"我累死了，你让我在这儿胡乱憩一会儿。"

"人家就是想见到姓乔的一夜落泊，你应当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清早穿得整整齐齐的过去，也算是争口气。"

我悚然肃立，"是，遵令。"

即使躺在床上睡不着，养养神也是好的。

我这一养神就养到天亮。

第六章

我相信爹爹与哥哥们也全没睡好。天亮了我起床梳洗，换上套光鲜的西装，但是没有结领带，故意作随便状。

老实说，我亦不信宁馨儿昨夜会睡得着。

为了复仇，她付出的代价也不算少，真是损人不利己。

我为此非常嗟叹。

我们一家子在一起吃早餐，哥哥们的胡髭一日一夜没剃，早在下巴露出青色的影子，他们在研究温哥华哪种房子好，以便父母搬过去定居。

大哥说："爹太一门心思了，居然在外国没有房子，一旦风吹草动，躲也没处躲。"

二哥说："人说狡免三窟，由此可知爹并不是个奸商。"

二哥则说："咦，小弟一早穿戴整齐了，到什么地方去？"

"他能去哪里？"妈妈说，"还不是去见女朋友。"

大哥问："小弟的女友到底是谁？"

妈妈说："那个叫婀娜的女孩子，是不是？人才很出众能干，又能吃苦，外型非常好。"

"是呀，"我微笑，"但凡乔老太太出席的慈善舞会，她都以显著的篇幅刊登在婀娜杂志上，博得老太太无限欢心。"

母亲反问："我老了吗？老太太。"

二哥说："能干就好，小弟需要人照顾，况且今时今日，女人有一千种方法花钱，若没有一种赚钱的方式，她老公就移情了。"他笑。

母亲说："做乔家的媳妇，不必自己赚月薪吧？"

"要的要的，"我急急道，"老妈，你晓得啥，现在的凯丝米羊毛衫千六元一件，晚装一万多，皮鞋一千块……太可怕了。"

"有了对象，也不带回家来瞧瞧。"二哥说。

我说："爹妈都见过婀娜。"

爹白我一眼，"终于决定是她了吗？人家对你可是真心，你别辜负了人家一片情。"

我叫起来，"怎么又挑剔我？大哥二哥三哥呢？秘闻周刊的红人，这个月跟赵咪咪，下个月与夏琳琳，上星期是玛姬杨，下星期是史蒂拉周，啐，这样子一片雾的关系倒是没人追究，我规规矩矩的——真是。"我不服气。

爹狠狠地说："你哥哥们再风流，没吃半点亏，你呢？你没吃羊肉，连带你老子都惹着一身骚，你还说？"

我顿时英雄气短起来，"爹，别提了。"

大哥说："好好的说正经事，小弟一上来就搞浑了，他真有本事，走走走。"

我拉拉西装的襟，委委曲曲的离开饭桌。

其实心头很宽朗，平日哪有机会做小弟撒娇撒痴？如今夙愿得偿，，得其所哉。

因此我上慕容有限公司去的轻松心情，竟不是伪装的。

幕容公司位在商业区黄金地区，一整栋大厦的顶四层楼全部是他们总部，余者出租。

电梯将我带到廿楼，我出电梯，推门进慕容企业公司。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迎上来，问明我身份，再领我进一间小小的休息室。

我刚想坐下，忽然之间"休息室"动起来，向上升去，这竟是另外一部电梯。

我猛地吃一惊。

不要说是我，连父亲都被他们蒙骗了，要是我们早日看到这种架势，杀头也不敢轻敌。

电梯再次停下来，那穿制服的人朝我点点头，说声："到了。"

自有另外一个人带我进正式的休息室稍候。

坏是坏在初次见面，由她亲移大驾到我的公寓来，我只当她是手头上有点钱的年轻寡妇，哦，完全不是那回事，她太厉害了。

休息室有人比我先到，因为光线实在大暗，我只觉得他身形好熟。

他向我打招呼："你来了。"咕咕声的轻笑。

是慕容珏，他也在这里，他的笑声是神经质的，阴湿的，我毛骨悚然，浑身的不舒服起来。

长窗被厚厚的丝绒帘布遮着，只开着小小的座台灯，一刹那只觉得气氛像哪间华美的西餐厅，但随即又觉诡异。

"你好。"我向慕容珏点点头。

他走近台灯旁，我看到他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他紧张的问："你现在明白了吧，什么叫做曼陀罗。"他像夜袅似的笑起来。

我缓缓地摇头。

"为什么摇头？"他喘息，"为什么？"

"她也处处受别人左右，不能自己，你们中的毒，叫做自我毁灭，你、阿琅、宁馨儿，时间与金钱太多，性格怪僻，非邪非正，一念之差，就害人害己。你为什不回头走呢，这些年来，你折磨自己，难道还没受够吗？为了什么还坚持下去？"

他额角也布满了汗珠，紧抿着嘴唇，堕入痛苦的魔障里。

我问："恐怕你不愿脱出这个深渊吧？因为回了头你也不知何去何从，更加失落。你们姓慕容的这家子。"

他抬起头怔怔的看着我。

我说下去，"世界那么大，你们看不见吗？阿琅去了那么远，终于还要回来重蹈覆辙，而你，你就会在她身边打转；而她，念念不忘去世多年的慕容先生。真正的曼陀罗是慕容氏的血液，而你们的父亲至今尚无处不在，鬼影幢幢，活在阴影里。"

慕容珏用手掩住了脸。

"你的年纪跟我差不多，拿出勇气来。"我说。

他没有回答我。

我叹口气，我想我是永远得不到回应了。

这一家人简直不可理喻。

穿制服的侍从出来，嘱我："慕容太太现在准备见你。"

我敲敲门，推门进去。

那是一间会议室，非常宽大。一张桃木长型会议桌足有廿尺长，她坐在桌子的前端，我不甘坐在她身边，于是拉开另一端的椅子，不请自坐。

她仍然是那么美丽，一袭简单的旗袍将她衬托得无懈可击，脖子上的一串珍珠足有拇指大小，祖母绿的珠扣，晶光闪闪。

她非常端庄地坐着，身后的墙壁上有一幅油画，画中人是个英姿凛凛的中年人，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慕容先生。

我向她点点头。

她开口，"你来了。"不卑不亢。

我心想：我不来你能见到我吗？嘴里不响，且听她说什么，我不能失礼乔家。

她说："我们明天召开董事会议。"

"我知道。"我欠欠身。

"以乔老先生的性格，他一定会得出席。"

"那自然，我三个哥哥也会奉陪的。"

慕容太太没有看到期望中的慌张，有点沉不住气，她说："乔穆，你不知事情的重要性吧？"

"我知，我怎么不知？胜败乃兵家常事，乔氏由我父亲所创，我们自然心痛，但事业亦不见得是生命的全部，况且我有三个哥哥可以承继父业。"

宁馨儿站起来，"他打算退出？"充满了诧异。

"他低估了你，"我微笑，"被你阴了一招，你也低估了他，此什么也得不到，你难道没听说过乔老是个最最能屈能伸的人？"

她吃惊，神色略露悔意，又坐下来。

我问："你是介意的，是不是？"

她双目闪闪的看住我。

"你一辈子忘不了过去，"我缓缓的说，"多年来富裕的生活，并没有消除你的自卑，人家一两句话得罪了你，你就藏不住要大显神威做一场戏，你那小家子气永永远远流在你的血液中，这一刹那我把你看个透明清晰，不不，你什么都没有，你是个最最可怜的女人，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她呆住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终于我看到她的双目泛起莹光，她含着眼泪，不可思议，这个女人居然会落下泪来。

不不，眼泪只在双目中打转，她忍着很久，倒转头去，我们明天见。"她终于说。

"明天我不会来，我仍然背个相机走天涯。"我耸耸肩站起来。

我走到门口，转过头来，"宁馨儿，别再做陪葬品，你已为慕容先生活够了，做你自己吧，将缟衣除下，做一个轻轻松松的人。"我咳嗽一声，怎么搞的，今天老像个化缘和尚似的，不住的劝人为善，"多少人愿意爱你，包括我在内……你都一个个拒绝了。"

宁馨儿一震，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可惜我不是情圣，"我想到慕容公子。"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被拒绝的滋味不好受，可一不可再。"

她沉默。

我深深为她惋惜着。

过了很久很久，她茫然问，"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没有一辈子的事了？"

"没有了，"我慢慢的答，"时代节拍太快，缺少时间，来不及忏悔，来不及思念，最主要的是实际与方便。"

她转过头来，脸容非常黯淡。

"除了慕容家，谁还想挽住时代的巨轮？谁还有这么奢侈的闲情逸致？你们与时代脱节，宁馨儿，如今谁也不会为争一口气而花去十亿元，希望你好好经营这盘生意，不要为它再多蚀十亿元。"

她后悔了，我看得出她的悔意。

我提示她，"设法挽留我三个哥哥，把权柄仍然交还他们手中，为了面子，为了乔氏的仅存股权，他们会替你卖力，千万不要解散目前的管理组织。你行，宁馨儿，做生息是多么头痛的一件事，所以我一辈子也不要碰计算机。"

她叹气。

"你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你几岁？三十四？三十五？有些'名媛'像你这般岁数，还在公开招标寻对象呢，是呀，曾经沧海难为水，但又何必把自己训练成黑蜘蛛模样呢？"

她忽然笑了。

我愕然，正以为攻心攻得有九成把握了，她却笑了起来。

"乔穆乔穆，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心话。而你也知道我对你一向有好感，"她恢复常态，"从你那里，我也学了不少，"她伸出手来，"仍然是朋友？"

我大喜，但装模作样地摇摇头，"我从不跟我追不到的女人做朋友，我没有这个风度。"

"你明天跟我父亲留个余地，也跟自己留个余地。"我再叮嘱她。

"乔老有个好儿子，了不起。"

我讪笑自己，"他的好儿子没出来，明天开会你才会见到他的好儿子。"

宁馨儿看着我，面孔上的表情柔和起来，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但从来没有认识过像你这么可爱的男孩子。"

我温和的说："听，听，谢谢你的赞美。"

"各人的命运不一样。"她说。

"性格控制命运，是你自己逼着自己要走这条路，是你永远要活得似一个传奇，是你不愿意做一个普通的人。"我向她一鞠躬。

她苦涩的笑，"乔穆，做人含蓄点好，你总听过杨修的故事"

"我告辞了。"我逼不得已说。

"阿琅有事要找你。"

我不悦："她还记得我是谁？"

"别小孩脾气，"宁馨儿有深意的说，"她就因为太记得你是谁，所以才要说不记得你，这早晚怕真的要忘记你是谁了，所以才有后话跟你说。"她站起来。

"宁馨儿——"我叫住她。

她作恼怒状，"我的名字，你怎可乱叫？"

"慕容夫人，明日的事儿，多多拜托。"我向她抱拳。

她点点头，开门出去了。跟着她身后进来的是阿琅。

"乔穆，"她说，"要是你不介意，我要把窗帘拉开来。"

我鼓掌。

她一按钮，窗帘自动往两旁移开，阳光灿烂地照进会议厅，窗外海景怡人，碧波闪闪。

我说："一个好日子。"

阿琅转过头来，她拿出一只信封，"你的酬劳，现在没有理由不收下了吧？"

"自然。"我说。

我接过信封，放入口袋，"谁还跟你们慕容家客气。"

阿琅问："仍是朋友？"

"问得真好笑，你们慕容家还少得了朋友不成？有酒食，朋友馔，一呼百诺。"

"你是生气了，是不是？"

"我又不是慕容家的家奴，我自然生气了。"我拂袖。

"我这早晚跟你还有对白，卖的是敏敏哲特儿的面子。"

琅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敏敏说，邀请你作客，到尼泊尔来一趟。"

我喜欢她说"来一趟"而不是"去一趟"，她与敏敏之间，又有进展了。

但我不动声色，只冷笑一声。

"我来干什么？你又不认识我。"我说。

阿琅急了，"你真的生气？宁馨儿说你是不会真生气的。"

又给她洞悉了真相。

我坦白："老实说，气是气的，气完了也就算了，这是我的好处，个性散漫，记不了仇的。"

"乔穆！"阿琅过来拥抱住我。

忽然之间一个柔软美丽的身体香啧啧的投向我的怀抱，我也为之一震。

当时要得到慕容琅也不是这么困难的事呢，我不禁有一点后悔做了柳下惠。我责备她，"别这样搂搂抱抱的，我不要紧，像敏敏这种老实蛋就会误会，害得人天涯追踪。"

阿琅说："听谁在教训谁。"

"是真的，你与敏敏到底怎么样了？"

"我想过了，"她坐下来，"再要找一个对我这么迁就爱护的人，真不容易，天下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你知道就好。"我拍着大腿说道。

"可是他这个人这么老土……"

"土？他爱你，当然显得愣头愣脑的，连说话都结结巴巴，如果他只抱着玩弄你的心，不知多潇洒倜傥，男人都这个样子。"我说。

"可是嫁到尼泊尔去……"阿琅说。

"谁逼你住尼泊尔？他那么有钱，你爱住哪儿就住哪儿。"我说。

"他不是中国人。"

"算了，小姐，他不会比你更不像一个中国人，反正你们两个人谁也不会捧着本乾隆甲戌脂批《红楼梦》来读，有什么损失的呢？"

我就差没拿起一把大葵扇。

阿琅仍然沉吟，"他已有三个儿子。"

"那岂不美妙，你不必生育，永远可以维持身材美妙。"

"照你说来，他什么都好？"

"唉，当然好，这还用说吗？幸亏你的条件也不差，正是门当户对。"

"就这样嫁了？"阿琅问。

"你还想等什么？等头发白？"

"我还没有恋爱过呢。"阿琅怔怔的说。

"我最怕听这种活，什么叫恋爱？"我责问。

阿琅莞尔，"你敢说你没爱过宁馨儿？"

"是，爱来了，爱去了。可是深厚的谅解与体贴是一辈子的事。"

"口气像个老太太。"她笑。

我问："宁馨儿对敏敏的看法如何？"

"她说他是个如意郎君。"

"对了，将来添个儿子，就叫如意暂特儿。"

"乔穆，你又没正经了。"

我很惆怅，对自己很失望，我应该在失恋中，怎么像个没事人一般，我搔搔头皮，多早晚我才会正经起来呢。

琅问："你跟婀娜来不来尼泊尔？"

"来，不过我不能代表婀娜发言。"我说。

"你不能代表她发言，谁能代表她？"阿琅说。

"话不是这么说，我对她确是有影响力，为了尊重她，你私底下再邀请她。"

"乔穆，你是真正有风度的。"阿琅赞我。

愧不敢当。这是我第一次敬重婀娜的表示。

我与阿琅一起离开慕容公司。

我对她说："有好消息一早要告诉我。"

她点点头，圆圆的脸蛋比什么时候都美丽可爱。

"祝福，慕容琅。"我由衷的说。

她上了司机开的车子，走了。

我置身于闹市中，顺手买了一张报纸，到大酒店咖啡厅去吃早餐。摊开报纸，看到头条写着：

"女强人成功收购乔氏"。

女强人，我啼笑皆非，逢女必强，在中环凡是有一个办公室坐坐的，月入五千以上，都是女强人，真泛滥。

幸亏婀娜从来不做出版界女强人，否则我那可怜的心脏，可随时不保。

不不，宁馨儿亦不是一个女搬人，我们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活在江湖里，随波逐流

我填满肚子，上婀娜处去。

她早已穿戴整齐了，焦急地等我的大驾，永远忠诚的婀娜。

她问："你到哪儿去了？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我脱了鞋子，躺在她的地毯上，报告："小的吃早餐去了。"

"答案如何？"她追问说。

"我想我不负所托，看明天的会议就真相大白，她答应不使乔某为难。"

婀娜像是松一口气。

我倦得眼睛都睁不开来，鼻端只有出的气没入的气，这两日一夜比捱十年还惨，累死我。

我说："婀娜，别叫醒我，我不行了。"

然后头一侧，就陷入昏迷状态。

我从没这样熟睡过，岂止无歌，连梦也没有一个。

醒来的时候不知时在何处，有一刹那的彷徨，张开眼睛，窗外天色朦胧，顿时吓一跳，呵，是黄昏了，竟睡了一整个白天。

我并没有立刻自地毯上爬起来，继续躺在那里沉思。

我闻到一阵肉汤香，难道婀娜做了罗宋汤？太美妙了。

身上又盖着一条薄毯子，婀娜对我真正好。为什么到现在才发觉她是一个温馨的女人？

我转过身子，偷看她，只见她坐在书房内，在台灯下，正在选择透明片呢，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就因为她做事太认真，所以我才会觉得她不像女人，但一直以来，我觉得接近她就可得到安全感，所以才成了好朋友。

我确是需要这样子的女友，我翻一个身，还等什么呢？

她放下透明片，转过头来，我连忙闲上眼睛。

婀娜蹑足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乔穆，乔穆。"她轻轻呼唤我。

我突然睁大眼睛看牢她，她鬼叫一声，"你早醒了！你这人，想尽一切办法来作弄我。"

"否则一辈子这么长，怎么过呢。"我嬉皮笑脸说。

她不悦，"智力跟九岁小孩一般。"

"你要我长大？那还不容易？"我叹口气，"至怕到那个时候，你又嫌我闷。"

"你这个人，只有在睡熟时最可爱。"她说，"肚子也该饿了吧，中饭还没吃呢。"

被她这样一说，顿时饥肠辘辘，彷徨起来。

她说："有罗宋汤，也有蒜头面包，起来吃吧。"

"来罗。"我说。

女人只要煮得一锅好汤，不愁没有出路。

大嚼的当儿我问她："婀娜，你还打算结婚吗？"

"什么叫做'还'？我没听懂，你解释来听听。"

"我的意思是，以你目前的身份地位财产，婚姻有这个必要吗？"我把脸凑过去打听行情。

"要死了，"她白我一眼，"婚姻早已不是饭票，怎么到现在才弄清楚？"

"所以我问你。"

"问什么？"

"问你结不结婚。"

良久的沉默，她睁大了眼睛。

"我是说，"我清了喉咙，"你打不打算嫁给我。"

"求婚？"她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我摊摊手，"好不好？我们结婚吧。"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乔穆，你向我求婚？"

这该死的女郎，我求得太晚了一点，她要我好看，她就要拒绝我了。

我颓然说："你要我重复多少次呢。"

婀娜忽然哭起来，一开头就抽泣，随后嚎啕大哭，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一时间也弄不清楚这究竟是欢喜的眼泪抑或是悲伤的眼泪，不能够置评。

我不停的递纸巾给她，哭了很久，她擤擤鼻涕，清清喉咙，张口问："你有什么能力养老婆？"凶得不得了。

"养老婆？老婆干吗要我养？你自己赚那么多钱，真是的。"

"你不打算养老婆？干吗结婚？"婀哪瞪大了眼睛。

"互相找伴侣呀，我陪你聊天，与你跳舞，听你诉苦，爱护你，支持你，怎么，你不希罕？"

婀娜疑惑，"婚姻仿佛不只这样。"

"还有养儿育女，你养我育。"我赶紧说。

"不只这么简单。"她又说。

"差不多了。"我急，"喂，你到底嫁不嫁？"

"住哪里？"她一向稳当。

"住我的工作室。"千万别提金银珠宝及酒席。

"不行，不像一个家。"她挑剔着。

"喂，你先别批评，倒底嫁不嫁？"我声音也大了。

"当然嫁。"

"那你刚才干吗哭那么久？"

"不告诉你。"

我终于正式向婀娜求婚，我相信她容忍地等待这个邀请已经有多年，我一向忽略她的存在，师母一再点引，我还一盏牛皮灯笼似的不明白。现在好了。

慕容氏依时召开董事会议。

我们乔家五个男子出门的时候，胸前都像塞着块铅。

到了公司，准九时会议开始，双方的法律顾问、行政人员坐得黑压压，满满是人，会议室门外伏着来采访的记者，但是宁馨儿没有出现。

我几乎有点失望，花了十亿元来出一次风头，她竟临阵退缩，这个女人。

代表她的是国际证券一位顾问，昨夜方自纽约赶到，他宣布了几项原则，接受了父亲的辞呈，委任三位哥哥继续在公司担当要职。

原来以为可以浑水摸鱼的高级人员意外得面面相觑。一场争夺战完结，换了药，却没有换汤。

兄弟们乐了，他们仍是公司里的霸王，仍然可以大施拳脚。

父亲真正的松了口气，这三天来的经历足使他老了十年，他甚至有点龙钟——希望我看错了。

会议在一小时内结束，大哥冲出去打电话报告母亲，真好，以前外头火烧了公司，也没有老妈的份，现在事事有商有量。

我伸个懒腰，站起来，宁馨儿是个守信用的女子，解铃还是系铃人，我放心得很。只是这一小时坐得我腰酸背痛，我真不是人才。想想哥哥们在会议室坐了十年，不但屁股没有起老茧，居然神采飞扬，朝气勃勃，真不可思议，由此可知，"甲之熊掌，乙之砒霜"这句成语，真错不了。

话没说完，老爹喃喃的经过我身边："叫司机送我回去，累坏我，我要回去打个中觉，以后再也不要为这些事操心。"

他总算领略到享福的本义。

哥哥们开了香槟庆祝。

我偷偷打电话给宁馨儿，慕容家的女佣说："太太旅行去了。"

我非常怅惘，如此这般，她就离开了我的生命。

（她是天上的一片云，偶然投影在我的波心。）

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没有人知道。

"太太有东西叫司机送来给乔先生。"女佣又说。

"啊？是什么？"

"司机已经出门了。"女佣说。

是什么？她会送什么给我？

我把婀娜接到家里，当着父母兄弟宣布，我们俩打算结婚了。

他们先是一怔，随即欢呼起来，哥哥们说："好小子，难为他兄长们的楼梯响得塌下来也不见个人影，他倒抢先爬头，问你受得了受不了。"

妈妈说："穆儿做人最神化，是要个能干的媳妇看住他。"

婀娜只是笑，奇怪，她娇美得如一个弱女子般。

我与她走到露台去。

"现在可好了？"我笑问。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女佣跑来说："有一家姓慕容的，四少爷，送了这个来给你。"抬进来两盆花。

正是曼陀罗，碗口大喇叭形的花开得更灿烂更美了，雪白半透明的花瓣沁出奇异的香气，我魂魄荡漾，情不自禁的踏前一步。

我冲口而出，"呀，原来她送我这个。"

谁知婀娜一个箭步上来，三两下手势，举起脚便向花踏去，我阻也来不及阻止，她已将两盆花连根拔起，破坏得枝叶不剩。

"喂喂喂，"我震惊，"你这泼妇，你竟做起摧花手来，疯了。"

她挡在花面前，吩咐佣人，"抬出人，扔掉！"

我恼怒，"你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

"是，我不讲理，怎么样？"她坚决镇静的说，"我是你的未婚妻，我不喜欢见到旁的女人送来的礼物，可以不可以？"

我大声说："现代女性可不流行吃醋，你太小家子气。"

"去他妈的现代女性，"她豁出去，"我受够了，从现在开始，我立意要做一个自由自在，肆意享受，不负责任，只管刁蛮小器的老式女人，怎么样？"她叉起腰。

我还是心痛那两盆曼陀罗。

"婀娜，你当心自食其果。"我恨道。

"不相干的人的两盆花比我重要？你说，你说呀！"她眼睛红了。

我怔住，婀娜的风度呢，怎么搞的？她竞效法一哭二骂三上吊，这老土的三步曲居然还管用呢，我连忙说："好好好，别闹了，花不是都扔掉了吗？我再向你赔罪，好不好？"

她破涕为关，向我挤挤眼。

好小子，这才是天下最聪明的女人之一，失敬失敬。

经她如此一闹，我顿时修心养性，把宁馨儿的倩影丢到九霄云外。

为了报答师母与教授，我邀请他们夫妻做证婚人。

母亲马上全权代理整件婚事，她等待这种一显才华的机会不知有多久了。

她忙得不可开交，然后挥舞着双手说："我老了，马上要做祖母了。"其实十画还没有一撇。

对于我比三个哥哥抢先结婚，伊又有意见，到处抓着亲友解释。忽然之间，她成了主角，大家都听她看她，她兴奋得连连失眠，瘦了一圈，忽然之间穿起旗袍来，身材好看一倍有余。

她非常喜欢婀娜，要送一层公寓给我们作结婚礼物。一方面自己又在挑温哥华的住宅："落地长窗我不要，随时随地有个贼会跑过来似的，住惯香港，还是公寓房子安全过平房。"身前堆满了房屋经纪送来的小册子。

我问婀娜有什么意见。

她说；"只要是送的，在柴湾的房子我也要。"真现实得可爱，又不挑剔，这人可以成大器。

我们认识有四年多了，在这近两个月的日子里，只有十来天，我把她当作未来的妻子看待，奇妙。

婀娜有许多做模特儿的朋友，纷纷为她设计婚纱，但是我们最后决定旅行结婚。

我们的目的地——对，还有什么地方呢？尼泊尔波曼城，从什么地方开始。在什么地方结束。

波曼城风景如昔，我与婀娜感慨万千，短短三个月而已，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与婀娜都长大了许多，或者应该说：我自己长大了很多，婀挪一向都是成熟的。

大个子驾着他的劳斯莱斯跑车出来接我们，车子没有号码，市中唯一的一辆，交通警察不怕他跑走。哲特儿在尼泊尔，等于查尔斯在英国。

而慕容琅，她将永永远远地生活得像一个小公主。"小"是指她的心灵而言，不是指年龄。

她穿着尼泊尔的服装，宾至如归，看上去舒服极了，我喜欢她未经化妆的脸，显得深沉神秘，这一对异国情鸳，经过了许多波折，终于又在一起，上苍的安排是奇妙的。

我们坐在炉火融融的大厅中聚旧欢，家私全是北欧最新的产品。

敏敏说得对，与其说我们置身在尼泊尔，不如说在瑞士更适当。

我们喝着羊奶酒。

婀娜说："阿琅，你嫁得很好呢。"

敏敏说："嗳嗳嗳，我们还没有结婚呢。"

阿琅红着脸，"我回来又不是为嫁他，我回来只看小儿。"

"对了，"我说，"那孩子怎么了？"

"孩子要换血，因为治得快，情况已控制住了，"阿琅的声音充满了爱怜，"你不知他多长情，推他进急症室的时候，他犹自叫我嫁给他爸爸。"

我说："那你就嫁吧，等什么呢？"

阿琅的头渐渐低下去。

敏敏恳切地看着她。

阿琅问我们："嫁得好是什么意思？"

婀娜说："在一般香港人口中，嫁得好便是夫家有钱，其他一切缺点均可容忍。对于没有生产能力的女人来说，生活无疑是最重要的一环，无可厚非，但对我来说，'嫁得好'表示夫妻两人相得益彰，门当户对，最重要是有感情。"

婀娜看一看敏敏。

敏敏说："阿琅，你还在等什么呢？"

阿琅还是犹疑，"你不知他们这些野蛮人，死了之后举行天葬，太可怕了。"

我笑道："死了之后还怕什么？阿琅，你忧虑太多太多。"

敏敏笑笑，并不表示什么，他是有信心的。

阿琅问："你们呢，乔穆，你们俩结了婚，住什么地方？"

婀娜说："我们商量过了，情愿要层面积大一点的公寓，也不挑地段，我们在测鱼涌太古城置了两千多尺的地方。"

阿琅瞠目问："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没听说过有这个地区。"

我啼笑皆非，"那个地方有红番出没，动不动射毒箭劫篷车，我与婀娜实在穷得没法子，才搬进去的。"

阿琅虽然知道我在讽刺她，仍然坚持，她非常同情婀娜，"真是的，乔家应该有点钱，不应叫新媳妇住这种地方。"

婀挪笑，"我可是心满意足。"

"婀娜你真好。"阿琅犹自在瞎同情。

"这话说对了，"我握住婀娜的手，"你真好。"

婀娜笑笑，"我对生活要求低。"她谦虚的说。

那夜我们在客房中看窗外大雪纷飞，一边聊天，谈及我们的朋友。

"阿琅终于找到哲特儿，否则的话，今生今世嫁不出去。"婀娜说道。

我笑说："我呢，我偏偏又会遇上你，否则我又娶谁呢？谁来照顾我这个大食懒？我又没名气又没平治。"

婀娜被我引笑了。

阿琅终于应允嫁给敏敏，他们想挽留我俩参加婚礼，因为婀娜要赶回香港工作，我们婉辞了。

婚礼自然至为豪华，可想而知，然而我与婀娜永远不会是他们那个世界里的人。

他们是传奇，我们是普通人，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而可幸这个社会，缺少不了我们这一层基本分子。

我相信我会与婀娜过着最好的日子——每天早上讨论的是什么送白粥最为美味，我与她将如童话故事中的王子与公主般，以后永永远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

慕容珏与宁馨儿将羡慕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