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Chapter_1

- Chapter_2

- Chapter_3

- Chapter_4

- Chapter_5

- Chapter_6

- Chapter_7

- Chapter_8

- Chapter_9

- Chapter_10

- Chapter_11

- Chapter_12

Chapter_1

女皇神慧 作者： 谈天音

文案：

至尊女皇的宫闱爱恋

我还没有老去，我的故事就有了许多不同版本的传说。因为我是至尊的女皇？还是因为爱我的男人们呢？深深的宫阙，遮挡了世俗的生活，也孕育着多变的玄机。

昭阳殿中永不凋谢的莲花，诉说着我纯真的爱恋；太液池边血染的芍药，化成了权谋下的眼泪。即使我是天下的主宰，烽火散尽，华梦醒来，我还是一个女人。

一个在金銮殿上渴望着生命的春天，企盼着人们爱戴的女皇……

【评论】

大家不要被文案所迷惑，其实，这本书写的真的超级精彩，对女主的心里细节描写很到位。女皇结了2次婚，和2位丈夫都有着深深的爱，男主是个深情妖孽的腹黑男，男二是个温柔仙人般的人物。我蛮喜欢男二的，可惜。。大家去看书吧，就知道了。。。

序

我还没有上年纪，我的故事就有好几种版本在世间流传。

我住在离京城几百里外的地方，所谓最幸福的事，就是在宁静的月色下欣赏荷塘的风光以及远处天际的湖山。

我小时候很爱说话，但现在变得很沉默。我愿意在暮色中坐在心爱的人们旁边，只做一个倾听者。

时光断了、碎了，总有后人修补好。儿女情、江山志，对我来说都已是昨日的记忆。

历史上记载的我，会是怎样的呢？今早我凝视镜子中的自己：还没有白发，被诗人歌赋为“雅艳冠天下”的脸上，也没有衰老的迹象。但我是否真的就是“绝顶美人”呢？

如果我不是一位女皇，未必人人会那么想吧。不过，历史上的美女，多是君王的爱宠或是亡国的祸水，她们因为男人留名，因为灾难而不朽。真正无瑕的丽色，大约是空谷幽兰，不会沾染尘世的气息，也因为没有凡夫俗子仰望，而在岁月中默默消逝。

我的眼睛，在少女时代总是水光潋滟，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只要看着我这双眼睛，就可以走进我的内心，爱上我这个人。不过，在我记忆中敢于长时间注视着他们的人物，屈指可数。现在我的眸子已经没有那么清澈，因为我毕竟老了。最近兰汤沐浴的时候，我多年来引以为傲的滑嫩肌肤，偶尔也有了滞手的感觉。

美丽的女人都会有特殊的男人，何况皇帝。前半生，我确实遇见过许多出色的男人。他们中间，只有两个人走进我的生命。史官会为他们作传，人们仍记得在言谈中延续他们的神话。但除了我，也许再没有人能知道真实的他们。

有时候我觉得好笑，为什么我会成为一个传奇？

仅仅因为我是女皇神慧？还是因为我遇见过的那些男人呢？

我的故事太长，长得连自己也感觉模糊。不错，我曾傲视天下、掌握生死，但我——女皇炎神慧，也是从一个淘气的小女孩，一步一步走上皇者之路的……

第一章　昭阳童梦（1）

天下两分：北朝号“尚”，拥有整个黄河流域和被誉为丝绸之路的西域，除却广袤的中原，长城以北的大片土地也全部在北朝皇帝的版图中；南朝号“宏”，黄海、东海及南海均属南朝所有，西至巴蜀、南到琼州，都被我的祖先所征服。在我出生以前，南北两朝在多次得不偿失的大战中维持均势，已经对峙了半个世纪。

据说我出生的时候，有五彩祥云满室。我曾一度得意于自己的“非凡”，但五岁读书后，发现每个帝王的本纪前都有类似的说法。表兄华鉴容对我笑道：“阿福，这可是最‘正统’的无稽之谈。”

华鉴容，年长我六岁，生而丧父。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父皇唯一的胞妹建安长公主发誓为夫守节。因父皇疼爱长公主，所以一年中大半的日子他们母子都住在宫内。华鉴容从小就有花魂附身一般水灵灵的美，若不是那一对英挺的剑眉，他的容貌简直能让百花失去颜色。

我的母亲，国色天香，这一点是任谁都可以想到的。然而，母后荣宠不衰的秘诀并非色貌,她的魅力在于她永远愉快的心情，至少表面如此。她巧笑、媚笑或浅笑……在父皇怀里，没人敢像她那样天真烂漫地放声大笑。在人前，母后永远是个最会凑趣的女子。不论哪个男人，只要和她说上会儿话，都会相信自己是如此才智出众、讨人喜欢。

父皇有许多嫔妃，每个人对着我都是一张笑脸，所以我只能记住其中最有特色的面容。我母后的快活性格、平易态度，很容易俘获新入宫的少女们，母后不断地向父皇引荐她们中的佼佼者侍寝，父皇却始终只有我一个孩子。子嗣单薄于是成为一个谜团，但由于后宫的禁忌，无人敢提起。

我母后是曾祖武帝的皇后邵氏的侄孙女，虽然外戚出身，但我的外祖父邵渊至死不过是个郎官。母后说，他爱喝酒，寄情于山水，若喜欢上一处风景，可以用一年的时间去画。奇怪的是，他却没有留下什么作品供我观瞻。

父皇和母后成婚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为我的外祖父建立家庙。我去拜祭的时候，外祖母的牌位分明是颖川孟氏，可有人说，母后的生母，是越州的名歌姬谭雪衣。邵氏有家谱，凡生育子女的妻妾都会记载，里面却从来没有过谭雪衣的名字。怎么会有这样的谣言？母亲绝口不提，我也始终不明白。

母后是独生女。邵家男丁不旺，连可以享受母后恩泽去当官的也少得可怜。母后既没有强大的外戚，也绝不干预朝政，因此百官们都捉不住她任何疏漏。她也有她的执念，就是希望我能住进东宫当上皇储。我朝两百年基业，也曾有过两位女皇，但国有法度，必须是没有男性继承人的情况下，才可以让女性继位。

我六岁的时候，拥有皇族血统的吴兴太守柳昙，率先上书要求册立我为皇太女。父皇对母后说：“李美人已经身怀六甲了，等等看吧。”李美人异常妖艳，嘴边有一颗小痣。我和华鉴容一起在御苑中玩耍的时候，看到她挺着肚子，大群侍者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她。

“金鱼哥哥，这次我会有弟弟妹妹了。”我拍着手说。儿时的我总也念不清楚“鉴容”两字，只能发出“金鱼”的音节。

华鉴容摇摇头，皱着眉不说话。我又问：“要是有了妹妹，金鱼哥哥也带她玩吗？”

“我不带，女孩子最烦。”他撇下我走开，一会儿又折回来，拉着我的手回昭阳殿。

半个月以后，李美人流产。父皇告诉母亲，他决定正式立我为皇太女。母亲微笑着，伸手摸摸我的额发。我放下手里的图画，问：“母后，什么叫皇太女？”

“傻孩子，”母亲轻快地说，“就是要继承天下的人呀。”

我似懂非懂：“那以后有了小弟弟，我还是要把位子还给他？”

父皇一把抱起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神慧，你今后就是东宫的主人了。要注意仪态，不能整天顽皮了。”

父皇身材颇高，容貌清秀，天生帝王风范，令人一见便心生景仰。只是略显瘦弱，少了几分君主的霸气，反而更多了几分吟诗作对的文人才子之气。他当了二十年太平天子，也算政通人和。有时他也难免会心情烦躁，但只要来到昭阳殿，看到母后那被他称为“艳阳天”的笑脸，心情就会平静下来。他爱母亲，但不是专宠，父皇不能拒绝美丽的东西，母亲对此十分了解。

母亲侧过头，对父皇道：“陛下，沈尚书之女真是妩媚呢。她新排了舞蹈，陛下这会子有空，到她那里去看一看罢。”她说的是沈婕妤，妃嫔中我最喜欢的人。她本来和李美人同列，在李美人流产以后，母后将她提升为婕妤，说她伺候皇帝，是辛劳之事。

父皇含糊应付：“她的火候终是逊些，如果她看过你当年的舞姿，就不会得意了。”

母后眯起秀目，浅笑道：“怎么那么说？陛下喜欢的人，臣妾就喜欢。婕妤细腰纤纤，我见犹怜，很伶俐的孩子。”

想到雪肤花貌的沈婕妤，曾用麦秆给我编制过微型宫殿，我便忍不住告诉父皇：“慧儿也喜欢婕妤，她可好了。”

母后拉住我的手，接着对父皇道：“陛下起驾吧，别叫婕妤空等。臣妾有神慧就知足了。”

等父皇终于被母后推走后，她突然紧紧地抱住我：“宝贝孩子，你要当皇太女了。你会成为至高无上的女人，不会再像娘一样了。”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手指扎得我的背生疼。我忍住不喊疼，我知道母后凡事都是为了我好的，所以我只是轻唤着她：“母后，母后。”

她这才放开我，笑脸移到我面前：“你想不想有个弟弟？”我使劲点头，做不做皇太女，与我有什么要紧。

母亲愣了半晌，才露出每次哄我时甜腻的笑：“母亲生你的时候都过三十岁了。”她轻轻地说，“既然我不会再生，后宫哪里还会有什么弟弟妹妹。你这个傻宝宝。”她面如芙蓉眉如柳，更兼巧笑嫣然。

我五六岁的时候，还真是个傻宝宝。丢三落四、磕磕碰碰，在日夜“监视”我的宫女和宦官面前顽劣出奇。我梳着双髻，头发稀疏，几缕黄毛下是光滑洁白的额头，就像个大白馒头，肉手肉脚粉嘟嘟的。只有我的大眼睛，才不辜负母亲的遗传。

母亲六岁的时候就叫父皇一见倾心，当年父皇还只是个十岁的太子，而六岁时的我只不过是个可爱的胖孩子而已。华鉴容常叫我“阿福”，我不服气，他就会皱着鼻子坦率地说：“没办法，看到殿下就会想到无锡泥娃娃嘛。”

随着年龄的增长，华鉴容越来越得我父母宠爱。满宫上下，都管他叫“玉人”。宫女们的话题，怎么也离不开他。想想，他是大家崇拜的“玉人”，我却只配当个“泥娃娃”。因此后来我虽然已经可以念明白“鉴容”，却还是以牙还牙地喊他“金鱼”。

我当了皇太女,就要按例搬到东宫。东宫是太阳最早爱抚的殿堂，一切景致都显得郁郁葱葱。朝上的册立仪式极其隆重，不仅满朝文武尽数出席，连男性的皇亲国戚也都在列。十二岁的华鉴容穿着皇子的服饰站在头排，金色的阳光映照在少年骄傲的面上。在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忽然对我做了一个调皮的鬼脸。

第一章　昭阳童梦（2）

母后在东宫门口等候我们回去，她向我和华鉴容伸出手，拉着我们跨过高高的门槛，慈爱地笑着说：“来！神慧，容儿，以后你们有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昭阳殿虽大，但我们已经太熟悉了，如今可以自由翱翔在东宫的青色天地中，的确叫人高兴。我抬起头望着母后，又看看华鉴容。忽然，有个女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一群慌张的内侍。华鉴容蹲下来，一把抱住我，将我护在胸前。

“别怕。”他沉着地说，就像昨夜他叮嘱我在今早的典礼上别怕一样。

竟然是李美人！才一阵不见，她怎么变得蓬头垢面，连衣裳都穿不好？她喘着粗气停在我们对面三四丈远的地方，以憎恨的目光紧紧盯着母后，而母后只是微笑。

“你如愿以偿了？你的女儿要有你一半的手段，怎么会当不好皇帝！”她说。

母后的笑意从樱唇荡开，她秋水般的眸子明亮得惊人：“妹妹，皇上只有一个女儿，不是吗？你的孩子没了，怪谁呢？你可是当着皇上的面摔下台阶的，那时候你身边都没有旁人。”

李美人痛苦地颤抖着，声嘶力竭地喊道：“就是你，就是你！”

母后动了动手指，对后面的宦官们说：“你们都聋了？放任一个病人在本宫面前放肆！吓到了皇太女和华公子，看皇上如何处置！”

宦官们立刻七手八脚地捉住李美人，将她拖了出去。她望着我和华鉴容，也不挣扎，狂笑起来，怨毒地说：“你的孩子们，哈哈！难道你不知道，在你那昭阳殿长大的孩子终是要孤独而死的吗……”

我呆呆地瞪大了眼睛立在那里，只记得华鉴容用双手捂住我的耳朵，他亮丽的眼睛迸发出璀璨的光芒，连满天星星都比不过。

我虽然当上了皇太女，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照样爬树，撩起裙子在泥地上跑，哪有什么仪态可言？可我的老师何太傅偏还夸我，说我天资聪颖，手不释卷。我最喜欢读历史书，可惜史家们爱用“春秋笔法”，特别是关于宫闱的记载。我往往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追问起来的时候，老先生总对我顾左右而言他。好在有华鉴容陪读，下了学他总会给我细心解释。

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坐在昭阳殿中，冥思苦想所学的《汉书》。母后和乳娘若不在，我就能赤足穿木屐，混在花圃里晒太阳。在皇宫中，谁不想居住在昭阳殿？在这里就连树影下的青苔，都是暖和的。

父皇的妃子们还会常常来看我，李美人失踪后，连沈婕妤都不见了。我好几次问起她，母后一脸宠爱的笑容：“她住得远，不方便来看慧儿。”

我想起沈婕妤用草给我编织的花篮和她脸上的酒窝，上次分别的时候，她还勾勾我的小手指同我说：“女大十八变。别担心，将来殿下肯定会是个美人，春天时臣妾陪着殿下摘花去。”我每天都在等，可是她没有实践诺言。

我问母后：“母后，婕妤究竟离我们多远？她不想我吗？”

母后笑似春光：“想啊。不止她，谁不想我们昭阳殿的温暖呢？她现在住的地方，连寒鸦都嫌冷清。”她的目光尖锐，第一次让我感到害怕。

我正百无聊赖，听到了少年的呼唤：“阿福，阿福，我回来了。”

我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华鉴容。远处，小宫女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他。提到他的名字时，她们还互相推推搡搡，一阵傻笑。我倒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他很骄傲，又爱嘲笑别人。现在变本加厉，居然欺骗尊师——逃学，我朝那装扮华丽的人扁了扁嘴，反正他看到我的坏脸色就会更高兴。

“今天三月三，连古代圣贤都在这一天休沐。何太师居然还要开学，不是我的错。”他嘻嘻哈哈地说着，坐在我边上。

“你是要出去找别人玩儿！”我气呼呼地说。

“话不可以那么讲。不过……”他用肩膀蹭蹭我，“我今天去参加曲水流觞大会了，与会的都是名仕。”

他满面笑容：“好阿福，不要怪我，那种聚会特有意思。对了，我碰上一个人，风仪与秋月齐明，音徽与春云等润，他叫王览。他问我……”

我白了他一眼：“我不听。和金鱼在一起玩的铁定不是什么好人。”

他也不恼，变戏法似的，手上多了一小把野花：“送给你。阿福不会生气的，对吗？瞧,小脸上像下了层霜，是不是太师又蒙你了？说给我听听。”

我嗅嗅野花，芬芳沁人，这才说道：“今天讲到汉朝的飞燕合德了。”

华鉴容的黑眼睛闪过一道光。

“金鱼哥哥，赵合德为什么要杀死皇帝的孩子呢？”

华鉴容不动声色地说：“因为赵氏姐妹专宠却无子，要是别的女人生了孩子，母以子贵，就会威胁到她们的地位。”

“那皇帝呢？皇帝难道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当下一任皇帝？”

华鉴容看上去有些心烦意乱：“也许他也知晓吧……昭阳，昭阳，最早就是汉皇给赵合德的宫殿名字。”

我低着头：“这女人心真坏，帝国都跟着完了。”

“我不那么认为。既然与一个女子有誓言厮守，就该身心忠诚，何必让其他女人怀孕？”他端详我，“爱不专一，施与者再高贵也没价值。”

“你们在说什么？”母后的声音在我们身后蓦然响起。她素手持着一朵白牡丹，眸子冰冷。

“娘娘，我在和皇太女扯野史呢。”鉴容大大咧咧地笑笑，从容施礼。

母后冷冷地笑了一声，把牡丹花塞到我手里：“神慧，你听得懂吗？”我摇头。她如释重负，盯了华鉴容一眼。那个瞬间华鉴容的脸色似乎变得有点苍白。

姑母建安长公主的出现缓和了气氛。她的样貌，犹如沐浴在春雨中的梨花，楚楚动人，又带着几分迷离。她和母后特别亲密，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只是同她一起时，母后并不爱笑。

第一章　昭阳童梦（3）

整个下午，华鉴容和我都在逗一条哈巴狗玩，这是高丽国王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鉴容拉它的尾巴，它才会懒懒地动一下脑袋,滑稽得让我笑个不停。华鉴容望着我笑：“阿福，给它取个名字？”

我随口说：“就叫它华公子。”

华鉴容不以为然：“我们华家怎么会多出这么一号家伙？”

我甩头，扑哧一笑。母后常似不经意地瞥视我们，这时笑呵呵地插话说：“神慧，你要尊重容儿，容儿的姓氏将来可能是旁人都不敢冒犯的。”她拉长了声音，鉴容就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姑母咳嗽着说：“皇后可不要抬举鉴容了，他还小呢。”

母后冷不防问鉴容：“容儿，高丽国并不与我朝接壤，为何我们的生日，高丽国却从没有忘记过？”

华鉴容的面孔在春光下显得英气蓬勃：“高丽是一个岛国，而我国物产丰富，若想取得贸易的成功，恐怕不得不讨好我们。所以高丽既臣服于北朝，亦与我朝修好。”

我母后点头微笑：“容儿，你长大了。要走出内宫，才可以开阔视野。明天你来昭阳殿，替我和皇上给高丽国王写一封回书。”

姑母皱眉道：“皇后姐姐，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可以越权写国书？”

母后看着我和华鉴容，说：“不过问候几句，鉴容有什么不能担当？”

姑母欲言又止，半晌才吐出句不相干的话：“晚上皇兄去听戏，皇后去吗？我有话想和皇后说。”

母后扬了扬眉道：“那你正好来陪我这个孤独鬼，我不喜欢听戏，你们都是知道的……”

我觍着脸说：“我也想看戏！”

母后点了下我的额头：“你要睡觉，看什么夜戏？你睡足了，才会聪明，才能长高。”

我拉着鉴容的手问他：“对吗？我真会长高吗？”

他坏笑：“会啊，也会更胖。反正总是个福相。”

我不依不饶，直到我的乳母韦娘来劝解，方才作罢。

这天夜里，我和往常一样依偎着乳母韦娘听她讲故事。一段段人间悲喜，娓娓道来，尽是缠绵悱恻。韦娘的名字叫碧婵，她本是歌女，当年帝国最著名的美人之一，后来成了我皇叔吴王的爱妾。

对于曾经权倾天下的皇弟吴王，我完全没有印象。我尚在襁褓中时，父皇就将他软禁了。如今，他住在郊外一座荒凉的宅邸里，不过几年光景，他的一切就成为了尘封的历史。

我出生的时候，吴王已经失势。碧婵生下的女儿夭折后，吴王就把她送入宫中，给我做乳母。他分明是在保护爱姬，然而韦娘的想法却不得而知。

韦娘算不上快乐，虽然她总是淡淡地笑。每当她看见迎春花的时候，神态总是忧伤得仿佛断肠。她照顾我从无半点差错，但她常会失神，片刻间恍若梦游。我小时候，她正处华年，面容如玉石浮雕，肌肤馨香，引得我老爱钻进她的怀里。可是不论我是否成长，我始终没有了解她的内心。

故事讲完了，我忍不住唉了一声。她讲了蓝桥相会的事，我却为故事中书生多年的等待而伤心。我说：“阿姆，故事里的书生好可怜，他那么大年纪才等到妻子。”

她说：“总算是有结果的，难道不是比空等的痴人要好？”她用左手优雅地拨了拨香炉，银色的指甲套在烛火下亮得晃眼。她的左手只剩下三根手指，我后来从别人的口中得知真相：我两岁时的某一天，父皇想要临幸韦娘，她自断了两指以示坚拒。

那场事以后，连母后都对韦娘钦佩起来，她对韦娘的口气要比对任何嫔妃都真切得多。父皇难免也会遇到韦娘，他对她相当尊重，还有丝爱怜。韦娘则若无其事，也从不对我谈起过去。

她轻轻地拍着我，哄我慢慢入睡。梦中，我还是和华鉴容一起玩耍。突然鉴容蹲了下去，满脸的痛苦。

“你怎么了？”我慌忙地拉着他的手。

“我赶不上了，赶不上。”他瞅着我，带着哭声。“赶什么，金鱼哥哥？你要什么，我帮你。”

他更加摇头：“你不懂。”

“金鱼哥哥！”我从梦中醒来。

我惊魂未定，只听见门外传来罕见的喧哗。韦娘披着头发跳下床去，隔着碧纱帐，我发现我喜欢的侍女紫兰在门口张望。

“什么事？惊着殿下怎么办？”韦娘虽然衣衫不整，说话却仍镇定自若。

紫兰立刻跪着向韦娘回禀什么，韦娘苗条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殿下。”她把我抱起来，“现在把衣服穿起来好吗？恐怕今夜睡不成了。”我贪恋被子的温暖，撒娇似的扯住她的袖子。

韦娘有点迟疑，但是在宫女们一拥而上伺候我穿着的时候，她还是把事情告诉了我。今夜散戏后，父皇留宿在何美人处。母后和长公主一起在御花园赏月——她们常常如此。一个刺客闯入御花园行刺母后，结果却是我姑母死了。

春天的夜晚十分寒冷，我不停地哆嗦着。韦娘观察到我的反应，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在韦娘的搀扶下走到东宫的正殿坐好，东宫所有的灯火都已点亮了，宦官宫女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我念起姑母对我的好处，抽噎不停。

不久，父皇的内宫总管萧哲来了。

“老奴叩见太子。”此时的他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波澜可供人探寻消息。

“萧公公，父皇和母后如何？”我想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慌乱。

他深深看我一眼：“两位陛下安好，皇上只是吩咐老奴来看看殿下是否受惊。”

我知道母后一定不好，否则父皇定会亲自来看我。

韦娘哀伤地问：“公公，华公子怎么样了？”

他的眼神浑浊：“华公子在给长公主收敛棺椁，宫中还要增派人手守灵。韦姑姑，老奴在宫里伺候主子们五十多年了……您瞧瞧，这不是飞来横祸吗？”

第一章　昭阳童梦（4）

韦娘又问：“刺客呢？”

“死了，自杀的。临死前，他还说自己对不起华公子。现在昭阳殿的人不论男女一概送监审问，还不定如何呢。”他叹息一声。

余下半夜，东宫赶制了丧服。我哭个不停，也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青梅竹马的华鉴容。夜黑得一点光亮也没有，几乎让人窒息。

第二天，我才得到了前往昭阳殿“侍奉”母后的许可。昭阳殿的侍女告诉韦娘，父皇整夜都抱着母后，她的情绪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此刻，父皇和大臣商量长公主的丧礼去了。母后斜卧在床上，面容有些浮肿，但仍然美丽，带着微笑：“大家都盼着我死呢。”她的表情天真而微妙，好像和我一样是个小女孩儿。

她茫然地喃喃道：“我不想害人，如果别人不伤害我，我怎么会害人？”她的手冰凉，滑腻得让我害怕，“你没有看见她流了多少血，把我的裙子都弄湿了。”母后喋喋不休许久，才躺下去。韦娘说她吃了药，真要睡了。

一离开昭阳殿，我立刻飞跑着去见鉴容。我永远忘不了他跪在姑母棺木前一个人哭泣的样子。鉴容把所有人都打发掉，只留自己在那儿绝望地号啕着。我蹑手蹑脚地靠近他，用手触摸着他的脖子，凉如冰玉。他抬起头，突然不哭了，泛着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我想天底下没有人受得了他的眸子里满是热泪。

“阿福。”他轻柔地唤我，在这种场合居然有某种苦涩的甜蜜。

“金鱼哥哥，别伤心了。你不会一个人的，阿福陪着你哭好吗？”我本来想安慰他来着，但冒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他没有回答，用尽力气站起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我的泪水沾湿了他的麻衣。他一直没说话，好像也不再哭了，只是抱着我，用手掌抚摸着我的肩膀。我只记得，我相信他，他也相信我。

虽然父皇竭力追究，拷问了数千人，但刺杀事件始终是个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刺客的家人、朋友，包括宫中和他关系接近的几十名男女，全部都被处死。我和华鉴容的童年时代，也由此惨淡地结束了。

昭阳殿换了不少新面孔，而最早谏议我当皇太女的柳昙也从外郡调回了京城，担任禁军首领。母后曾说，柳昙愿意竭力保护我的地位，她也自然要回报他的忠诚。

建安长公主的丧礼极其隆重，父皇亲自给她定了“懿”字为谥号，但无论多么隆重的仪式都无法换回失去的生命。如果那天姑母不在母后的身边，会怎么样？姑母为什么要挺身扑向剑刃？她在宫内很有人缘的，而母后，仅仅只有我和父皇而已。

宫中是流言的温床，关于那个刺客也有许多传说：有人说他是受了其他妃子娘家的雇佣；也有人说他是某位冷宫妃子的爱人。更加离谱的说法是：当今皇后为保尊荣逆天而行，这位刺客并非中邪，而是替天行道的使者。虽然父亲严令禁止谣言，但天底下最难的就是堵住别人的嘴，因此猜测如地底的炭火，慢慢燃烧，始终没有熄灭。

国有法度，父母去世必须守丧三年。华鉴容也不例外，他必须离开禁城。他同我告别的时候，东宫的花朵依旧五彩缤纷，放养的仙鹤正闲庭漫步。可我们都不再是孩子，对未来的恐惧促使我们早早成熟。

“阿福，你一定要坚强起来。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再一个人躲起来玩，太监宫女包括韦娘都找不到你，这是特别危险的。号称固若金汤的宫墙其实并不安全，这你是知道的。”他叹气，黑色的丧服勾勒出少年俊美的线条，更叫人感伤。

“我知道，金鱼哥哥，我不会乱跑的。守孝结束了，你马上就回来陪我好吗？母后病着，父皇忙到顾不上和我说话。我会每天都想你的。”

“我也会挂念阿福妹妹。”他笑了，下颚微抬，贵族气十足，这才是属于他的明亮笑容，“我会常给你写信，等我回来，你也就长大了。”

“哼，你怎么看我都是个大阿福。”我踢了他一下，钩住他的手指，“你说话要算数！”

他莞尔，黑眼睛里有坏坏的笑意：“这倒是真的。”他歪着头，点了一下我的鼻子，“你永远是个阿福，我也永远是条金鱼，游不出这缸水去。”

他离开的时候，东宫深重的朱红大门将我们隔开。黄昏时我等着他来道别，可是他始终没有出现，我们一别就是好几年。若干年后唯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我脸上盖着一块手帕，不停地哭着，等到我哭得累了，揭开手帕一看，天色已经全黑了。

也许华鉴容的离开，只是我生活巨变的一个开端。

第二章　荷塘秀影（1）

春去冬来，我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了两年，母后的病却毫无起色。人们说是冤魂作祟，父皇痛恨此种说法，斥之为无稽之谈，但昭阳殿的念经声从没断过。我们看着她一天天地憔悴下去，却没有任何办法。即使权力在握，富贵至极，人还是有无奈的时候。

有一天，我听见母后低声地哭泣，父皇像哄个孩子一样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秋荻，有我在，你不用怕。”父皇软语道。

他在这几个月里老了许多，昔日逍遥的表情被心痛所代替。

“但我总是看见床后面有人影。”母后低声说。

“哪里有啊？真龙天子面前，鬼神也要收敛。你呀，准是睡多了犯糊涂，我抱你出去看看新开的荷花怎么样？”父皇越加柔声。

偏过脸，他看到了我，对我微微笑了笑。他抱起母后，贴着母后的耳朵说：“咱们的宝宝也来了，我们一家三口去看荷花。”

我跟着父皇走到了昭阳殿的荷花池旁，映日荷花别样红，照在母后久病的面容上，增添了些许血色，就像为她新画了胭脂。过了好久，母后才轻松地笑起来，父皇凝视着她也笑了。眼前的风景，如山水画一样自然酣畅。

母后突然开口：“皇上，宝宝的事情，能答应妾身吗？”

父皇迟疑地望了望我：“她还不到十岁呢，你的病终会好起来的，何必着急？”

母后敛目：“皇上是不答应啰？”

父皇摇头：“我答应，我答应。但……入选的孩子都不错，我也不知道选哪个好。”

母后浅笑：“那让臣妾看一眼可好？快到七夕节了，把他们都召集到御苑好吗？”

他们说得我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父皇，母后，你们说什么呀？”

母后笑道：“给你找个人做伴，好不好？”

“好是好，但我想鉴容哥哥。”我直直地说。

父皇一愣，略带尴尬。母后沉默良久，说：“慧儿，鉴容的母亲临终前说，不要让她的孩子一辈子在这宫中，所以他是不能天天陪你了。你还小，有些事情不会明白的。”这好像是我母后病后最显清醒的一天，我也不敢再多问了。

回东宫后，似懂非懂的我把父母的话转述给了韦娘，她很吃惊：“殿下，这都是真的吗？”

“嗯。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找个陌生人给我做伴呢？要说玩伴，东宫的侍女就够了；要说朋友，也只有金鱼好。”我嘟着嘴。

韦娘神色凝然，悠悠地说：“我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可是怎么如此着急呢？难道皇后对自己的病有不祥的预感？”

“阿姆，你在说什么呀？”我在韦娘面前撒娇。

“殿下，别淘气。”她有些牵强地笑，抓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我看皇后是要给殿下找丈夫了。”

我恍然大悟，不知道是吃惊还是害羞，只觉得耳根子都发烫。丈夫，听上去是神秘而亲切的称呼。

“我不要，韦娘。谁要什么丈夫。”我咕哝着。

虽然我对婚姻这种事情有点概念，但本质上却是模糊的。

七夕节这天，父皇和母后在御花园举行赏月会。滑稽的是，这种事情我却没有资格露面。共有四十个少年和自己的父亲一起应邀出席，我站在东宫的高台上眺望，暮色里，少年们庄重地行走于宫巷之间。也许是有些漂亮的人物吧，至少远远看去，他们的姿态都相当优美。但对我来说，他们都是陌生的。我好奇地盯着他们走向西面的御花园，在那里我的母后会坐在帘子后面赏鉴这些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们。

聚会虽然惠风和畅、丝竹悦耳，但气氛之拘谨，肯定是前所未有的。毕竟一旦入选，就可以从一个普通的贵族少年一跃成为全国最炙手可热的臣子。

我看得眼睛酸疼，就下了土坡，和几个亲信侍女一起吃糕点去了。她们都是母后挑选出来的伶俐女孩，最小的也有十二岁了。这天晚上，她们都特别兴奋，放肆地谈论着国内出名的美少年。本来韦娘是不许他们谈论此种话题的，但今夜她却在旁边饶有兴趣地听着，于是我便暗自庆幸没有出席御花园的那场赏月会。

“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不相信会有比华公子更好看的人。”最小的侍女阿松说，瓜子脸涨得通红。

“那可不一定，你除了华公子，还见过多少年轻的男人？”其他人打趣她。

紫兰说：“我听说现在都城最风靡的是王尚书的次子——秘书郎王览。我表哥在秘书省当差，他说王公子真的美如神仙，连他一个男人都要心动了。”

阿松吐了吐舌头：“你那个表哥说什么你都信。再说了，他眼神不济，有一次还把我认作你呢。我一出宫门，隔着老远听见他酥酥地叫我一声，兰兰，差点没有把我吓死。”

众人哂笑不已，我记得鉴容告诉过我，他在曲水流觞会上结识了一个少年名叫王览，就是这个人吗？“风仪与秋月齐明，音徽与春云等润”的人，就是鉴容评价的王览吧？

韦娘插嘴说：“这些丫头真没规矩，就会对这些没正经的事情上心。”她带着笑又说，“王尚书的次子吗？他现在的确出名，连我都听说过好几回，只是从未见过。不过很久以前我倒是见过王尚书的长子王珏，真是十分整齐。”

“阿姆，是不是你在吴王那里的时候？”我问。我不认识传说中英俊干练的吴王，我只认识我的另一个叔叔，扬州刺史淮王炎杰。他长着酒糟鼻，碌碌无为。但父皇却选择这个无才无貌的弟弟，也许因为淮王和父皇是一母所生吧。

韦娘好像没有介意，她点点头，对侍女们说：“百年来，琅玡王氏在我朝一枝独秀，只有谢家可以媲美。可惜谢家与华家一样人丁稀少，势力上终究单薄了。”

紫兰说：“可能就是因为琅玡王氏强盛。近百年来，还没有公主下嫁到王家的例子呢。难道姑姑认为王览并不可能？”

韦娘摇头笑道：“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哪里就敢乱猜。你这丫头过于机灵了些！”我笑着拉拉紫兰，今天大家活泼而多嘴，可是不寻常的。

不一会儿，伺候我的少年宦官陆凯送进来个锦盒，说是华公子托人带进宫送我的。我高兴得跳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要打开，却听到父皇驾到的宣令。

父皇今天神清气爽，母后则容光焕发，他们一起对我盈盈而笑，但对七夕宴会却一字不提。侍女们连带韦娘，全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却心不在焉，一直想着鉴容的锦盒。

第二章　荷塘秀影（2）

终于盼到父皇说：“是不是太晚了？孩子有点困了。”他端详着盛装打扮，与昔日风采仿佛的母后，“皇后你也不要累着了，回宫如何？”

母后光滑的鹅蛋脸上浮出甜美的笑容：“陛下，臣妾满心欢喜，怎么会累？”但她还是跟着父皇起身，才走出几步，突然又回头抱住我亲了一下。“我的好孩子，你一定会高兴的。”母后轻轻地说。

一送走了他们，我等不及梳洗，马上就抱着锦盒坐到床上。

“哎哟，什么好东西？那么着急。”韦娘嗔怪地说，眼神却很是复杂。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盒中是一个水晶制成的六角宫灯，每个棱面上都刻了花纹。有一边是个憨态可掬的大阿福娃娃，一边是几条栩栩如生的金鱼。还刻有两行行书：阿福金鱼看七夕，光华绽放水晶夜。灯的中间，没有蜡烛，而是好几只萤火虫在飞舞。

我拍手大笑：“太妙了！是不是，韦娘？”

“是啊。”她好像并不高兴，专心致志地给我叠着衣服。

我踮起脚，把那盏灯挂在了床角。隔着朦胧的帐子，微弱的光亮如梦似幻。阿福和金鱼的七夕，就这样巧妙地联系在了一起。那夜我美美地睡了一觉，连梦都没有。

三天以后，父皇下了一道轰动全国的圣旨：户部尚书王铭，升任中书令；他的次子，年仅十八岁的秘书郎王览，担任吏部尚书兼侍中。侍中等于“准宰相”的资格，这就等于宣布，王览是帝后选中的人。东宫的人除了我自己，都沸腾了，据说琅玡王氏的门槛都快被络绎不绝的祝贺者踏破。

我不认识那个人，也并不欢迎一个比我大十岁的陌生人和我做伴。还年幼的我，已经隐约意识到婚姻的含义。它太高深，超出了我的理解。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昭阳殿。炎热的午后，我玩绒球玩出了一身大汗，母后突然要我去见她。我跑进昭阳殿，却遇上从母后房中出来的韦娘，韦娘推了我一把：“殿下，去荷塘那边看看。”我满腹狐疑，慢吞吞地向荷塘走去。

那修长的身影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荷塘边。在他的面前，就是清凉的荷塘，翠绿无边。

他的袍服雪白，一尘不染到连阳光都不好意思留下斑驳的影子。

他的头发乌黑，发髻下如珍珠般白晳的脖颈散发着诗意的光泽。

他的背脊挺直，好像在白杨树一样挺拔的身形中，蕴含着巨大而坚韧的力量。

他就是王览吗？我踌躇着不敢靠近，像是个走进了桃花源深处的孩子，不敢打破这景与人之间微妙的平衡。

这一刻，我发现，天空特别蓝，昭阳殿里的荷花格外清香。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间回过头来。

我想人们对他的形容大概是真实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加优雅的男子。他还没有笑，但那清澈的眼睛却始终带着忠诚的微笑。

他的皮肤像昆仑山里洁白的雪莲花，他的眸子像天山之巅上神圣的池水。

惊讶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思索着，开口唤我：“殿下。”他的声音真好听，吐字清晰，语调优雅。

“你是王览？”我明知故问。

“对啊，臣是王览。”他说着，耳朵泛出粉红色来。看来，再像仙家的模样，生活在俗世，也就成了凡人一个。

我的脑袋转得飞快，把双手背在身后，绞着一块已经沾染了泥巴的手绢。这种场合，我应该娇羞地红着脸，似乎才符合我小姑娘的身份，但是我做不来。我仰头瞪着王览，忍不住笑出声：“呀，你看起来好像没有我原来想的那么老。”

他一怔：“啊？我很老吗？”他笑了。他笑的时候像个孩子般清纯无邪，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因为他的笑，我满脑子都是昭阳殿荷花开放的美丽瞬间。

你比我大十岁，还不老吗？我心里说，华鉴容才比我大六岁，我都嫌他老呢。不过，在短短的几分钟里，他从一个清高的仙人下降到一个凡人，又从一个凡人被我定义成一个容易亲近的少年。本来还有点害怕，要被个一本正经的大人管束，现在则彻底放下心来。也许将来可以欺负他这个好好先生也不一定，反正他初来皇宫，也没有人会给他撑腰。我环顾四周，那些总是跟在我后面的人呢？

“殿下找什么？”他低下头，微笑着问我。

我找人啊，我有些窘迫地想。我从小就不怕生，我母后说我是天生的龙种。不过，对方是个好看的大哥哥，而且要成为自己丈夫的，这么面对面俩俩相望，我能不难为情吗？

我向来不服输，反问他：“那你刚才对着荷塘看什么呀？”

他的凤眼微微挑起，坦白地说：“臣当然是看荷花了，臣最爱这种花了。”

“是吗？我也喜欢。这里的荷花好，不过太液池的芙蓉是最漂亮的。母后身体好的时候，父皇在月夜里带着我们泛舟太液池……最大的花朵有那么大。”我比划给他看。

“那好极了，臣也想去看看。”他走到我旁边，我的身高，才够到他的腰。他愉快地瞥了眼荷塘，又冲我笑笑。

“殿下知道佛门子弟念经为什么叫‘口吐莲花’吗？因为当初释迦牟尼为了寻求没有烦恼的美好生活，专门设想了一个西方极乐世界。那里到处都是莲花，所以又叫莲花世界。臣每当看到莲花，就想到另一个世界，在人间，荷塘也算是窥视天国的窗子吧。”

我眨眨眼睛：“我第一次听说有人因为这个喜欢莲花。你信佛吗？”

“也不完全是。”他说，“臣小时候身体弱，父母怕养不活臣，就把臣放到杭州的寺庙里寄养到十岁。灵隐寺有大片的荷花，住持常说，‘南屏五百西方佛，散尽天花总是莲。’西湖的莲花，可解杭州老百姓的愁苦，让臣印象深刻。后来回到父母身边，还是改不了爱莲的习惯。臣的家里有一方小池塘——当然和这里没法相比，里面的荷花都是臣和大哥亲手种的。”他说得高兴，临了却垂下了眼帘，神情颇有些黯淡。

我从侧面瞅着他，说：“我在东宫和金鱼哥哥也种过花，不过东宫都是芍药和菊花。”他的睫毛纤长，如果是个女孩，一定最讨我喜欢。但我不喜欢他一段话里有那么多“臣”，虽然在皇储面前称臣是合乎礼仪的。啊，要是金鱼哥哥在……

我正在腹诽，他打断了我的思绪：“金鱼？是华鉴容吗？”

“是啊，是啊！你也认识他，对吧？”我雀跃地说。

“不错。他和臣是旧识，臣去年底才守完三年丧期，遗憾他……”他没有说下去，眼睛里涌现出更多的温柔。

“对了，我也知道个莲花的故事，是我的奶娘讲给我听的。我听的时候都哭了，我就为这故事喜欢莲花的，不过……还是以后再告诉你吧。”我记得清楚，只是不好意思说给他听而已。

第二章　荷塘秀影（3）

韦娘说，莲花又叫芙蓉。古时候有个少妇的丈夫死了，她天天看着水里的一种野生花，觉得这花越来越像丈夫的脸，就把这花叫做“夫容”。有一天，少妇投入水中，这花从此就开了并蒂。久而久之，“夫容”又被文人改写成“芙蓉”。

他宽容一笑，停了一会儿，亲切地问我：“殿下的奶娘是姓韦吗？”

“是啊，大家都知道的吧。我的奶娘是韦碧婵。”

他一时无语，好久才打破冷场说：“臣的哥哥以前见过她，虽然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但他还是没有忘记。”

“是吗？是不是因为韦娘貌美，你家哥哥才记住的？”

“不是。哥哥说，她是一个值得佩服的女子。”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韦娘站在远处。我向她招手，她笑了笑，迟疑了半晌，才姗姗走来。

“奴婢韦氏，见过王大人。”她弯了弯腰，算是施礼。

“不用客气，你照顾殿下多年，以后请你多加提点。”王览非常客气。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的情绪变化，这是初次见到韦娘的人不该有的淡泊。但他对韦娘的微笑，却异常温厚，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许多年一样。

“大人过谦了，这些都是奴婢分内的事。”韦娘不卑不亢地直起身子，打量着王览。她做事最有分寸，片刻就把视线转开了。

“母后呢？”我这才意识到太阳的火辣，用手帕抹了下自己的额头。

“娘娘说外面太热，叫殿下和大人进去吃瓜果。”韦娘说完便拉住了我，掏出自己的手绢，给我擦干净脸。我这才想起自己的手帕上都是泥，还好王览似乎没有察觉，压根没朝我看。

我们走进正殿，母后扶着湘妃塌，脸白得近乎透明，一看到我们，她就开心地笑了。

“怎么样？算是认识了吧。”母后笑嘻嘻地对我说，抓了一把葡萄给我。她不动声色地对王览点点头，说：“以后在昭阳殿你就随意些，皇太女年纪小，你可别像其他人那样任由她胡闹。”

我和王览乖乖地坐着，母后不时问他一句话。看得出来，他对于在皇后面前吃东西很不习惯。听到母后问话，他总是想站起来回答，刚才在我面前倒没那么紧张，大概因为我只是一个小孩子吧。

母后专注地望着我们，她的眼睛里有温柔、有怜爱也有留恋，这些都是以前被她视为“软弱”的情感。

王览进入昭阳殿，几乎就不再理我。他的气质可谓随和，当我看他的时候，他就对我微微地笑。这种笑绝对特别，只有我能看出他在笑。虽然第一天和他见面，但是感觉很自在，出乎我的预料。

父皇召他去御书房，总算让他摆脱了尴尬境地。他潇洒地站起来，爽快地整饬衣裳。我偷偷地笑，他就那么急于走？母后为人是厉害，可他不知道母后刚才那样地看我们，就是很喜欢他了。

他行跪拜礼，准备告退。我注意到，他的每个动作，即使是仰头、转身都极有章　法，很有看头。

我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要是我也这样有仪态，是不是会活得十分累？我不敢再看他，因为我今天看他已经太多了。因此我把视线转到母后身上，母后的眼睛里好像有火花闪烁。

“览。”她柔声叫他。王览恭敬地停住了，低头听她的示下。

母后慈祥地笑，悠悠问道：“览，你今天在荷塘看了许久，有没有发现昭阳殿里的荷花有什么特别之处？”

王览直视母后而笑，他笑起来就像新春的初柳，美丽却不张扬。

“是。臣发现，娘娘的荷塘里种的全部都是千瓣莲。”他朗朗回答。

“不错，你可明白其中的典故？”

“臣明白。”他肯定。

“那就好。我是乏了,以后你把荷花的典故慢慢讲给东宫殿下听吧。”母后一字一句地说,笑容中多了一点期许，甚至可以说恳切。

“是。”王览又欠身一次，才和前来传令的小太监一起离开。那个小太监姓杨，略通些文墨，父皇常派他来上书房给我传令。一走出宫殿，王览好像对候在烈日下的小太监说了什么，小太监一下子就乐开了。

母后问我：“慧儿，这个人给你做伴好不好？”

我点头，觉得有些羞赧。抬头瞥了一眼韦娘，看见她笑了，就像六月天喝下雪水那样舒服。

“你怎么看？”母后没有忘记征询她的意见。

韦娘一抿嘴：“王览不愧为名门之子。奴婢昔年见过他哥哥，不料今日得见山外青山。”

母后听完，松了口气似的整个人都瘫在塌上，宫女们欲上前服侍，被她不耐烦地挥手挡开：“你们全都下去。”

不一会儿，殿内就静了下来。母后这才对韦娘说：“王览这孩子怪可怜的。我本来想不管长公主怎么说，也要选华鉴容的，但最后还是舍不得鉴容受这个苦，只好委屈王览这个我不熟悉的男孩子了。”

“娘娘。”韦娘面带辛酸。

“碧婵，老实说，我的日子不多了。王览，好像太善良，如今也没有余地了。”母后苦笑。我连大气都不敢出，望着母后发呆。

母后又低头想了想，不知对韦娘还是我说：“我听说，王览十二岁的时候，当今太傅何规当着他父亲王铭的面问他，可有什么理想？你知道他说什么？”母后顿了顿，干笑了几声，“他回答说，‘我愿读万卷书，种一池荷花。’”

“是不是特有意思？”母后目光炯炯，只是盯着昭阳殿外的一方碧蓝的天空。

有了和王览的第一次见面，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到秋天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依赖他。本来我想起华鉴容的时候，现在就会由王览来代替。

这一年的秋天常常下雨，父皇的心情也同样惆怅难解。他不再临幸任何嫔妃，甚至懈于朝政。朝廷内外，千万双眼睛时刻关注着皇后寝宫的每一丝变化。母后经常昏睡，但她清醒的时候却总是念叨：“这雨怎么老是不停啊？可把人的精神都抽没了。”

每天父皇下朝回来前，她都挣扎着要宫女们给她梳好头发，因为她的脸色过于苍白，她常常需要薄施脂粉来掩盖。父亲不厌其烦地看护着母后，他温柔地看着母后的时候，眼里总有水光浮动。

有时候，母后睡着了。他就在母后的床前稳坐，好像已经持续千年，还可以继续等待千年。

有时候，母后说笑，父皇会脸红。父皇说，母后的苍白面容，是亘古月下的初蕾；母后说，父皇久违的脸红，像她少女梦中的霞光。我的年纪，虽然还不能领悟浪漫，但小孩子也是会感动的。

因为父皇无心理事，朝廷的大半急务都落到王览的手上。我不知道父亲是如何指导他理政的，但几个月之后，连何太师都在上课的时候跟我说他颇有章　法。不仅如此，王览这个年少的吏部尚书，也得到了满朝上下的钦佩。他的个人魅力，如磁石一样吸引着年轻官员,而温雅的性格，如暖玉那般熨贴着年老的文武大臣。

第二章　荷塘秀影（4）

何太师说：“我认识王尚书时他还年幼，他读书与大多孩子不同，可以耐得住寂寞，也可以说心静如水。他坐吏部这个位置虽说早了点，但只要给他十年，恐怕天下就没有遗漏的人才。”我对此深信不疑。华鉴容曾说过，太师虽然保守，但是他一旦开口，就只说真话。他从不谄媚，也不拔尖，这就是一代鸿儒的风格。正因为如此，他才在历次的政治风波中得以保全，而朝廷的党派之中也就需要这样中庸的人作为缓冲。

每当我不学习的时候，总是翘首以待，希望他来东宫陪伴我。尽管父皇有意培养他处理国事，但和我相处才是他首要的任务。王览出入宫禁，几乎没什么随从，繁忙的事务也使他没有空闲周旋人事。但我发现，他很快成了宫中人们的新宠，哪怕他说上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投递一个简单的眼神，都会让人感觉如沐春风。不过在他的面前，侍女们会更稳重一些，而不是对着华鉴容那样的脸红心跳。

我下学以后，他都会到东宫来和我说上个把时辰的闲话，他也和鉴容一样给我解答问题。他的说法很别致，加上知识渊博、引经据典，就连鉴容也比不上。他还给我讲历史故事，这时候他的声音就更委婉动听，像我们江南小桥下的流水，听得人好像品尝了谷雨后的新茶，无不感到意味隽永。

这日从南书房下学，韦娘不在。我顺着绵延的回廊走着，雨滴顺着廊檐滴答滴答，带着诙谐的韵律，可侍女们谈论的却是严肃的事情。

“韦姑姑到底怎么了？她和一个宦官说了几句话，就急匆匆地回东宫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紫兰说，秀气的眉微蹙着。

“那人好像是西六宫的，我可以肯定韦姑姑对西六宫的事儿都上心。”阿松那豌豆花般乌溜的眼睛一转，凑近我说，“殿下，这几天都传遍了，西面涵春殿的林太妃不行了。”

我知道林太妃是吴王的生母，韦娘要对林太妃不上心才怪。可是这样的事情，怎么没有人通知我，难道皇太女就该后知后觉？我闭紧嘴巴，踢了一下廊柱，把她们吓了一跳。

紫兰赔着笑说：“殿下，皇后娘娘这几天胃口好些了，直说御膳房的碧玉粥香,大伙高兴都来不及，哪有心思顾念那档子事?”

林太妃的事，人们会在帝后面前只字不提，是因为父亲近来对“死”或者“鬼”字极其敏感。前几天一个宦官不过说了句：“这鬼天气。”父皇立即命人把他拖出去杖毙。虽然后来父皇很快又收回成命，那倒霉的宦官也只剩了半条命。吴王早已失势，他生母的死活，就理所当然地没有人关心。宫廷就是这样，母子同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上戏似的。

“可昨天，我看见韦娘和尚书王大人说起此事，王大人还宽慰韦姑姑来着。”阿松抢白道。

紫兰沉下脸：“这小妮子，难为你总是千里眼、顺风耳。”

“我才没有瞎说。”阿松娇小玲珑，也最执拗。不过，她也晓得不可以继续和前辈争论下去。在宫女们之间，等级依旧存在。先入宫的，要高出后入宫的一等，月例、衣服都有不同。后宫的主子们，大都很维护这种秩序。要不是阿松心直口快得我宠爱，她是没有资格和紫兰并立在我身边的。

一阵沉默，在走廊的尽头，王览的身影突然出现。身为宫中新贵，他居然自己撑着一把伞等着我。俊秀的小书童阿榕站在他身后，也手持一把油布伞，和王览站在一起，就好像亭亭翠竹旁边的幼嫩竹笋。远远望见了我，王览淡淡地笑着。一看到他，我马上就好过多了。我这一生，都有这种感觉，见了他，就像到了家。

紫兰对王览彬彬有礼，也自动地疏远。说起来东宫的侍女们反而和王览最为生分，大约是知道他的身份，已经先存了敬畏之心。阿松倒是天真，顾不得这些繁文缛节，但她先入为主地偏爱华鉴容，因此对王览总也不积极。她这个死心眼，我倒是喜欢。

“今天下学倒挺早的，你把那篇文章　背熟了没有？”他俯下身子，不知从何时起，他对我的口气，变成了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儿般的宠溺。即使我的父亲，也没有给过我这种亲切，而王览做起来，任何事都显得很自然。

“背熟了，一个字也没错。”我兴高采烈地说，“今天太师还给我讲了许多朝堂上的事情，我三叔要调回京城吗？”三叔就是扬州刺史淮王炎杰。

览似笑非笑：“你喜欢淮王吗？”

“他是我叔叔嘛，也不能不喜欢他。”我下意识地看看随从，他们识趣地离开我们好大一段距离。阿松正连珠炮似的说着什么，阿榕羞答答地含着笑。我压低声音说：“我只告诉你，他如果不是我叔叔，我才不会喜欢他。”

王览哑然失笑：“为什么呀？”他说话时候的表情好像在故意逗我。

我也笑了：“我每次看到他的红鼻子都忍不住想笑。本来也没有什么，宫里不是没有长相滑稽的伶人，也算不上讨厌。关键是三叔的眼睛，看了会做噩梦。狼的眼睛，也比他有活气。他又总是醉醺醺的，实在不像我们家的人。”

“就为这个啊。”览敛了笑，“殿下不知道，其实淮王是这样一个人物——他可以在三年内训练好十万精兵；他的草书天下无双；虽然成天离不开酒，但他一旦遇到公文奏报，就可以马上清醒过来处理得毫不含糊。”

我摇摇头，他还有这样的本事？

王览叹了口气：“殿下八岁了，只读典籍并不够，是臣要求太师给你说点朝事的。臣也晓得对你苛刻了，但如果现在不学，将来你会更嫌烦。”

王览的眼睛，虽不如鉴容亮丽，却有种空灵的禅意。他有心事的时候，眸子就更加空灵了。见我不语，王览把自己的伞向我倾斜了一点。他的体温隔着白袍透出来，飞斜的雨丝沾染了菊花的香味，落向他飘飘的广袖。

“其实每个人都有两面性，臣倒是希望淮王的背面不是那样的。殿下说，大家对臣印象如何？”王览问。

“很好。”我干脆地说。

他笑：“不一定。自从臣当上尚书后，大家都把到臣那里做客叫做‘水灾’。”

我扑哧一笑，谁那么促狭？

览的脸颊虽然被雨丝打潮，但还是可以看出上面泛起了红晕。他继续说：“因为臣劝客人喝茶太勤，大家到臣这里来之前都憋好久不敢喝水，臣还在想为什么同僚们神色古怪呢。其实事情的背面就是如此，如果没有人好心告知，臣还不知道自己过了头。”

我点点头，走了很长一段路。他说：“殿下，刚才臣给皇上上了一道奏折，请皇上准许吴王进宫，伺候林太妃临终。事先臣和家父都没有商量过，但还是想告诉殿下。”

我吃惊地抬脸，看见他的半边衣袖已经淋湿，脸上却还是清风般安静。

览问我：“殿下见过吴王吗？”

第二章　荷塘秀影（5）

“没有，韦娘也几乎不提。不过，老太妃太可怜了。”

“臣见过吴王，是十年前在寺庙里。当时皇上身体违和，吴王曾微服到杭州为皇上祈福。住持说吴王这个人，志趣同白云一样高洁。我一直记得他在佛前拈香的样子，根本不像个手握重权的亲王，倒像竹林里的隐士。”他的话戛然而止。

随后他忧郁地望着天空，自言自语地说：“也许雨就要停了。”

“殿下。”他轻轻拉起我的手，“答应臣，装作不知道此事。如果殿下去求情，反而不好。臣知道殿下冰雪聪明，可殿下毕竟年纪小了点。”

我没办法拒绝他，只好再点点头。

览像忘却了此事，自在地谈笑着，我本来觉得很长的一段路，和他一起走，反而嫌短了。览一直陪伴我到东宫门口，才放下我的手，对前来迎接我的韦娘说：“韦娘，殿下回来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韦娘眼睛微红，语音发颤：“王大人费心了。”

览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拂，给我掸去肩膀上的几片花瓣，道：“殿下，臣还有事，告退了。”

我目送他离开，百无聊赖地回东宫坐着发呆，心里有许多话，但不知诉与何人。正想着是不是对韦娘表示点什么，宫廷总管萧哲来了。

“殿下，万岁召您去昭阳殿。”

母后如今有午睡的习惯，这个时候不应该召我去……我胡乱猜疑起来。韦娘只是反复用手扭着衣襟也没回话，我回头瞪她一眼。她那么聪明的人，今天怎么就笨了？

“公公，父皇今天高不高兴？”我打定主意弄个明白，于是笑着问萧哲。

萧哲的神情表明了我的问话在他意料之中，他慢吞吞地说：“皇上的情绪自然是好的。”

他的回答等于没有，我却装出雀跃的样子，一句话挡回他的太极掌：“怎么个好法？”

萧哲眼神一亮，动了动嘴角，破天荒地对我笑了几声。带着赞赏看了看我，他的话却像是说给一旁的韦娘。

“陛下高兴着呢,说是皇后的身子既然好起来了，就要殿下在跟前儿才美满。这中秋节到了，天下的母子有不团圆的道理吗？”意味深长地停了片刻，他又接着说，“殿下，请不要让两位陛下久等。”

韦娘的脸一下子有了生气，我笑了。

走出东宫，我上轿的时候，发现雨真的停了。

雨过天晴，一切都有清新的美。

在天际，似乎有一个白色的身影，若隐若现。也许这不是一个最好的年代，然而因为他，禁城里终于吹入了新风。

第三章　秋月婵娟（1）

自从王览住进了宫中，我就极少再收到华鉴容的信。虽然王览是那样的和蔼可亲，但我还是经常想到华鉴容。我出生以后，见得最多的就是韦娘和华鉴容。

女孩子在世界上最先依赖的是父亲，但我不同。父皇对我来说，是一个迷宫。他意味着金光闪闪的、庄严而强悍的男人世界。

记忆中，父皇常常不知道如何对待小孩子。说几句家常话，已经是我们亲热的极限。我在父皇心中的位置自然不能和母后相比，然而就算是最为他所钟爱的母后，也常常孤坐在昭阳殿的花丛中，落寞地望着夕阳。

父皇总是来去匆匆，他对我重视，很有可能因为我是皇位的继承人，而不是出于普通的父女血缘。由于不可能和别人一样对父亲撒娇，我养成了对着华鉴容使小性子的习惯。华鉴容走后，父皇说我的脾气好了许多。我到底是什么脾气，父皇从来就没有花工夫研究过。

我有许多玩偶，每个都很精致。我照顾玩偶们，幻想着父皇也会抚着我的眉心，对着昏昏欲睡的我，说上一段哪怕是老掉牙的故事；幻想着有一天父皇能站在我的秋千后面，使劲地把我推上云天。我从来不丢掉破旧的玩偶，因为他们每一个都像小小的我。

王览已经算是大人了，可他总是高高兴兴地看着我给他展示那些玩偶。只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可以记住他们每个的名字。我渐渐地感觉到自己的那些幻想变成了现实。他整个人都充满了成熟男子的气息，他宽大的手掌也很温暖。在他高大的影子下，我像是归巢的雀儿一样安全。

父皇曾经笑着问我：“为什么那么短的时间，就可以与王览如此亲近？”我坐在母后的床脚全神贯注地玩着玩偶，装作没有听见。父皇是制作木偶、操纵木偶的人，所以永远也不能体谅这种心情吧？

最幸福的是，作为一个孩子，我可以借着童稚的外表隐藏自己的反应。我是父皇的骨肉，我想做他当之无愧的女儿，仅此而已。

近秋天的时候，三叔淮王送给我一批新玩偶。每个都穿着大红的嫁衣，丝做的头发上插有微型的珠宝，才米粒大小。王览一进东宫，我就迫不及待地展示给他看。他笑呵呵地说：“了不起，大概只有皇太女的柜子里才能有这样的宝贝吧？”

我骄傲地说：“那当然喽！”

侍女们都捂着嘴巴笑个没完，王览扫了她们一眼，也不顾自己穿着雪白的衣服，就蹲下身来帮我整理，他微笑着问：“殿下有没有给她们起名字？”

我摇头。

他的眼角堆满了温柔，说：“殿下，娃娃做成这样不得不叫人惊叹。只是殿下的一件玩物，要许多人花很多功夫，大概是更加值得感叹的了。”

我扭头看他，奇道：“噫？”

王览笑道：“为他人做嫁衣，究竟是怎样的想法，殿下现在还不能懂吧？不过，殿下只要说自己喜欢，淮王也好，旁人也好，无论花多少功夫也会为你做到。”

我拉拉娃娃的衣服：“这不好吗？”

他摇摇头，含笑凝视我，似乎有点走神。我瞥见父皇的身影在远处徘徊，却一直没有走近。

好像父皇总在岸那边，我在这边，以前是母后渡我们过河，现在王览掌舵，父皇就显得踯躅了。

这段时间宫中的大事是吴王的重新出现。大概是王览上书的功劳，多少年来父皇第一次命吴王进宫。父皇令吴王照顾好自己的母亲，并特许他不朝。这么做的确免去了兄弟猜忌的尴尬。

涵春殿外，吴王决不会涉足。或者是多年的软禁生活抹去了他的勇气，使他安于在一方庭院徘徊；或者是他依然有着一身的傲骨，不屑与势利的宫里人打交道。韦娘恢复了老样子，面容上毫无涟漪，好像涵春殿的男人与她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

中秋盛会，往年都办得很体面，今年也不例外。父皇还下了圣旨，让胞弟淮王回京。

在三叔回京之前，我终于收到华鉴容的来信。寥寥数行字，客套极了。但他和他的好友王览却常常通信，而且每次都写满好几张纸。华鉴容的景况，我反而要向王览去打听，这恐怕是我唯一嫉妒王览的地方。我想，华鉴容自认为已是大人，不乐于和我这个小女童为伍。而与王览这样的名仕交往，才符合他的清高。我心里虽不是滋味，但是表现得满不在乎。

他在信里问候了吴王，看来他并不知道我们连与吴王照面的机会也没有。还说起他在学习骑马，这件事倒新鲜。南朝士大夫大多不会骑马，还公认这是一种粗鲁的活动，不过华鉴容行事就喜欢别出心裁。

何太师说过一句话，人没有回头路，留恋过去，久居一片山林，前途未必可观。我看完来信，吹了吹半透明的信纸，对华鉴容的依恋，也像展翅小鸟，总有一天会消失。

淮王入朝，轰动了京城，所过之处万人空巷。民间说，没有看到淮王带来的盛大仪仗和歌舞艺人是毕生的遗憾。

中秋节早上，我特意穿上明黄色的镶龙袍，头戴嵌着大东珠的玉冠，足上蹬着一双漆黑的马靴，镜子中的我看上去像个神气的男孩子。韦娘常开玩笑说，殿下如果是个太子，不知道将来会让多少女孩子心碎。这天她一边给我系带子，一边说：“淮王接替吴王，也有十年了吧？”我愣了愣，她从镜子里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

全体朝臣穿着红色官服，与父皇一起在宫门前迎接淮王。我一眼便看到王览，风姿俊雅的他，也和大家一样低眉敛目，手持象牙笏板。当我的眼睛扫过他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抬头，却立刻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微笑了下。他的手如羊脂玉般白皙，在官袍的映衬下，显出淡淡的红梅色，直晃人眼。

按说淮王只是臣子，但因他是父皇一母同胞的兄弟，所以深受眷顾。天子迎接的绝顶排场，更说明了他的地位。父皇贬黜众望所归的吴王以后，对风评不佳的淮王格外优容，唯恐天下人把“不友爱兄弟”的话都压在他的头上。

全国共十四州，三十六郡。州郡长官，除了公俸，还有足够的油水可赚，比在京城的清水衙门要“便利”得多。以前王、谢等豪门不屑于外放，而近几十年，连一流的士族也常主动要求做地方官。

众多州郡，以扬州刺史为肥缺之最。淮扬富饶，更兼控制天下一半的食盐。而且扬州在地理上又是首都建康的咽喉，扬州刺史历来握有重兵，因此不是皇亲国戚，根本就得不到这个位置。

十年扬州任，淮王富可敌国，醇酒、美人、丑闻亦遍布天下。然而淮王敛财之时，却从不过问朝政。他经营扬州，小心到连处死某个犯人的决定都要事先告知刑部。说他结党，却从没有人可以抓住把柄。所以虽然不断有人检举淮王“失德”，父皇也只是将这些检报束之高阁，从不加以理会。

淮王的侍从个个漂亮，面上均带有炫耀之色。他们的马匹，肥壮得犹如雕塑。在晨曦中，三叔淮王离我越来越近。远远就见他下了马，一路小跑过来，颇为有趣。

第三章　秋月婵娟（2）

他的两脚稍微有些外八字，配上肥硕的身躯，红杏般标志性的鼻子，滑稽得像喜剧人物。几年未见，他还是老样子。

他通常是眯缝着眼的，这样的表情几乎会让人认为他是一个慈善而蠢笨的人，但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淡褐色的眼珠却冰冷得叫人窒息。迎着阳光，褐色里会闪烁金红色的光芒——就像草原上逡巡的野狼。

他三跪九叩后，父皇才热情地对他说：“三弟，盼你好久了。”

他的鼻孔微张，笑起来眼珠子都没了：“皇上，臣弟日夜想念龙颜。闻知皇后有恙，臣弟食不甘味、寝不安枕，恨不得早点飞到京都呢。”

父皇看着这个和他相貌迥异的弟弟，微笑着把我拉过去：“神慧，见过你三叔。”

“三叔。”我按照父皇的吩咐给他行礼。虽说是我叔父，他的名字我耳朵都听出茧来了，可彼此还是生疏得可怜。

他向我躬身道：“东宫殿下安好。”我的个子小，他弯腰的时候正好和我四目相对，我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酒香。

他赔着笑殷勤地对我说：“这么一打扮天下的男孩子都比不上你了。”还是我叔叔呢，一句真话也没有。他自己有七个儿子，心里肯定认为我到底是个女孩所以逊色吧。远看他的车驾后面，连捧着食盒的丫环都是梳着飞天髻的妩媚少女。食不甘味，寝不安枕？我看是嗜酒如命、沉溺女色才对，他就是真的吃不香睡不足，也只能怪自己。

也许父皇不那么想，他哈哈大笑，当着淮王的面摸了一下我的头：“这个孩子，是比一般的女孩子灵气些。”

我对着天空翻白眼，不喜欢他，就是不喜欢他。

“皇兄，臣弟想认识认识吏部尚书王大人。”他冷不防一说，文武官员们都齐刷刷地看向王览。

父皇招呼王览：“览，来给淮王见礼。”

当淮王看到览的时候，褐色的眼珠明显地亮了一瞬。随即，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来：“名不虚传啊，王大人，从此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虽选出你来没几日，可我在扬州都听闻大人的名声啦。”

我想览的耳朵大概又要红了，可我没猜对，他脸色依旧，安详受之。他点点头，谦逊地退到父皇身后。

淮王并不打算罢休，打趣似的大声说：“今儿是皇上的中秋宴会，就数王尚书风流年少，自然要陪本王喝上一通。不过据说尚书是个文人，不善饮酒，那我们不妨以茶代酒，如何？”他的最后一句是笑语，但多少带点讽刺。

我眨眨眼睛，道：“我可没听过只有文人才喝茶的，父皇也喜爱饮茶，算不算文治武功？”

父皇拈须而笑，他瞟了眼王览，好像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似的。

“王爷太看得起王览了。王览生长在佛门，是以习惯了饮茶。不过若论喝酒嘛，一坛两坛的杜康总是可以奉陪的。”王览温雅地笑，一副乐意亲近淮王的意思。

父皇的嗓音低沉：“王览今夜不用去赴西池的宴会了，你和皇太女一起到涵春殿代朕探视一下老太妃，而后直接回昭阳殿你们母后那里去吃月饼。皇后是吹不得风的，想必也盼着有人可以说说话呢。朕陪弟弟尽兴后再去也不迟。”这话犹如赦令。我悄悄看览，他的脸上有丝惊讶，但情绪显得很轻松。

父皇竟然允许我们去西宫涵春殿？不仅淮王表情震惊，连群臣都纷纷露出愕然的神情。淮王回过神来，继续笑谑道：“可惜，可惜。嫦娥仙子在西池只好与我们这些老辈相会了。”

父皇答道：“如果你是说你带来的舞姬也就罢了，若是真的嫦娥下凡，三弟你可别醉了出丑。”

“皇上，臣弟平生就是好这杯中之物，今夜定要不醉不归。”淮王漫不经心地扫了王览一眼，王览则是悠哉悠哉的表情。

月上中天，清光如洗。

王览和我走在西宫的砖铺小路上，默默无语。本来是中秋节的夜晚——温馨的时刻，我们俩却在阴冷的亭台中穿梭。路面长有青苔，红墙上油漆剥落，就像涵春殿太妃老去的年华，是被遗忘的所在。

从远处的宫殿里，传来了隐约的歌声，哀怨得让人心寒。

“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弦断，弦断，春草昭阳路断。”歌声委婉清扬，不知是谁的伤心之曲？

母后要保住昭阳殿的位置是对的，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使我战栗。王览拉紧了我的手，抚慰般地对我笑笑，仿佛知道我的想法。

“我小时候不喜欢走错综复杂的深深庭院，总觉得走进去就会被曲折的道路吸蚀了魂灵。不过现在有慧慧在边上走，我就定心了。”他柔声道。

我惊喜地问：“真的吗？我——只是小孩子呀。”

他光洁的脸上映出皎月洒下的光辉：“你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你是天子的女儿嘛。现在你就陪我走这样的路，以后即便要去更冷更可怕的地方，只要有你相伴，我也不会再担心了。”

我受了他的夸赞，心里暖烘烘的。

进入涵春殿，太监宫女们都跪在门口候着。有一人着青色的单衣，迎风沐浴在月光下。他看到我们便展颜而笑，那些黑暗潮湿的气息，似乎霎时消融在他的笑容里。

“这就是东宫殿下吧。”那人对我说。

“琅玡王览，见过吴王。”王览对他长揖。

他就是二叔？好像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同时拥有如此的雍容与淡定。他和父皇长得好相似，虽然头发斑白，说起话来却极富朝气。

“我有见过你吗？”吴王看着览问。

王览高兴地笑着默认，在吴王面前他竟腼腆起来。

“二叔，你见过王览吗？”我问。

第三章　秋月婵娟（3）

“是啊，我见过王览。十年前在杭州的寺庙中，方丈身后有个童子，他有一双悲悯的眸子、一种清净的仪态。虽然我以为他长大后准会顿悟空门的，没想到现在他竟然就这样站在我面前。”

吴王爽朗地笑起来，他的笑声和他的笑脸并不适合涵春殿的氛围。可是，却叫人觉得发自内心，出乎自然。我发现，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吴王给我的第一印象，符合我多年来在心里对他形象的描画。

王览羞涩地开口：“王爷，览只是随波逐流之人罢了。”

“随波逐流，并不是同流合污。”吴王微笑着道，随后将我们迎入了内室。借着月光，我看到他向我身后的随从们瞥了一眼。一瞬间，火苗在他明亮的瞳仁中跳动，闪动出有如千年琥珀般的光泽。

出乎我的意料，林太妃穿着厚重的正式朝服坐于殿中。她满头银发，虽面容苍老，但风韵犹存。

“太妃病好了吗？”我笑着问道。

她像望着孙女般对我笑，气质和吴王如出一辙的雍容。她缓缓地说：“方才看见东宫殿下，妾身还以为是看到八九岁时的皇后呢。不过，东宫殿下要比皇后娘娘那时候略胖些。你们能来看臣妾，是皇上的恩典。妾身一高兴，病就去了一半。”她的皮肤极白，脸上虽布满了细碎的皱纹，但在烛光的映照下，五官依旧非常美丽。

她命宫女给我们上茶，碧绿的茶水配着天青色的茶盅。瓷面上浓厚的釉质，显示出它的价值，这是在宫中也少见的上等瓷器。我把预先背诵好的早日康复之类的陈词滥调说了一遍，太妃不住地点头。末了我拉住太妃的手道：“太妃快点好起来吧，我也想常到二叔这里来玩儿。”

老太妃慈祥的笑容，让我突然想起母后。她的手冰凉，身体纹丝不动，但额头却冒出细小的汗珠。

“娘。”吴王关切地叫了她一声。

我看向王览，他的凤眼中闪动的情绪，就是吴王所说的悲悯吧？

“吴王，您先扶老太妃进去休息，我和皇太女到殿后的花园走走。”王览道。

我点了点头，韦娘苗条的身影，静悄悄地出现在太妃身旁。背对着烛光，我看不清楚她的脸，只看见吴王的青色袖摆轻轻抖动着。他别扭地低下头，恨不得自己不存在似的。大人们也有像孩子一样的时候，这就叫做“弱点”。

多半处境不佳的人，生活的地方也会处处显出颓势。而大概是由于林太妃的乐观，涵春殿的后花园并不算破败。松石喷泉，流水潺潺，虽不似昭阳殿那般花团锦簇，倒也别有洞天。

王览和我坐在一张檀香木条凳上，望着水池中的月亮，忽然想到书中提到的大海。“父皇说今年母后的病要是好了，就带我们一起去看海。我还从来没有看过大海呢。”我告诉他。

“臣见过。大海是澄碧的琉璃色，它没有边际，静静地躺在那里聆听世人倾诉。”他颀长的身材像月下的一道虹，“那天，我得知母亲去世了，我却来不及回去见她最后一面。我的母亲是和林太妃一样高洁坚毅的女子，父亲为官清贫，母亲拖着病体照顾一大家子。我从小住在寺庙里，对母亲并不依赖。可是等到有一天失去她，我才突然明白原来家的光和热，几乎都来自于母亲。”他说了一大段，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月亮。

我扯扯他的衣裳：“王览。”我的母后已经病入膏肓，所以我也可以体会。

过了好久，他搂住我的肩膀，道：“殿下，人生中的顺境大约只有十之一二，而逆境却是十之八九。林太妃盼到油尽灯枯才盼回吴王，韦娘和他也苦熬了十年不曾相见。可见人世间的痛苦，往往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同活在世上，却无法相守。”

“我知道，我不可能和其他小孩一样生活，对吗？”我忧愁地说。

“你。”比秋月更加迷人的男子蹲下身，审视我，“在我这里，可以永远做小孩。”他说得极其认真，微笑的眸子含着泪花。

吴王轻咳了一声，赫然现身，他的衣襟上不知道何时沾染了点点水渍。

我笑道：“二叔，我们不进去打扰太妃了，叫韦娘和紫兰一起留下来照看吧。母后还在昭阳殿等我和览回去吃月饼。”

我二叔也和父皇一样会脸红，倒好像他们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览也直起身子说：“今天重见王爷，我好像又回到在杭州的童年。多少年过去了……时值中秋，我乱发感叹，倒叫王爷见笑了。”

吴王摇头：“怎么会，你还是个少年。照顾好殿下，这是天底下最大的事。”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在同情览。我很奇怪，这个叔叔好厉害，难道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回到昭阳殿，母后早已准备好月饼等着我们吃。她今晚精神不错，坐在昭阳殿中看宫女们点燃千百盏宫灯，御苑的丝竹声飘来，令人心旷神怡。

我喜欢吃甜馅，而王览则低着头，拼命给自己灌茶水。

“韦娘呢？”母后眼波流转，浅笑着问我。

“留在那边了。”我一边满不在乎地说着，一边享受着甜滋滋的美食，留那香味在舌尖徘徊。

“我就知道。”母后笑着说，“刚见面就给你二叔送了见面礼，也不知道他会送还给你什么。”

“我要什么礼？”我诧异地看着母后。阿松跪着，托上了一盘手巾。见她似笑非笑，好像知道什么秘密似的。

“你和览就要成婚了。你二叔那颗玲珑心，能找不出东西送你们？”我母后忽然说。

我心里一跳，王览闻言呛了一下，但立刻就克制住了，也不知道他脸上的红是憋出来的，还是出于害羞。

我们两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傻乎乎地看着母后。母后则手持宫扇，半遮了脸，狐狸般狡黠地笑着。

我记起来淮王送给我的新娘玩偶，等轮到我自己，果真就没有那么有趣了。

第三章　秋月婵娟（4）

父皇来得颇晚，说淮王不胜酒力，来不了昭阳殿向母后请安了。母后笑道：“老三与陛下对杯，陛下还没醉意，他怎么会醉？”

父皇不答，悦然地看着我们，对王览道：“你的话有道理，朕下定决心让三弟留在京城，另派别人去守扬州。你总该放心了吧？”

我听不明白：“览，你要三叔整天留在我们身边，不回去了？”

王览温和地看了我一眼：“是啊。”见我跺脚，他才露出一丝笑容，“我想在淮王身边，练练酒量。”

父皇盯着王览，说道：“你母亲去世几年了？”

王览答道：“快四年了。”

父皇点头：“明天起就给你母亲建立家庙吧。过了忌日，你就和神慧完婚。”

王览顺从地答道：“是。”长长的睫毛把他的眸子都遮在了阴影里。

中秋节过后，整个宫廷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我的婚事。

王览的家族，是天下第一的豪族。他这一支，也是王姓中最尊贵者，被誉为“万王之王”。因为王览，这个钟鸣鼎食之家更是锦上添花，在艳羡的目光中成为天下的焦点。

建立家庙只是第一步，紧接而来的荣誉让人眼花缭乱。上谕颁布：王览封京兆王，加任尚书令、吏部尚书，侍中如故。京兆王府内文武官员论阶高诸王一等；其父王铭，特许开府仪同三司，赏赐黄金三千斤；兄王珏，加兵部尚书，散骑常侍；亡母宋氏，追封鲁国夫人；王家为官者一律官升三级，十四岁以上无官职者，立刻授予郎官。

外戚，在我朝并不跋扈。历来的君主，往往授予自己妻子的娘家人空衔。但王览是第一个和皇太女结婚的男子，因此凡事都找不到例子可循，全凭父皇心意。

却不料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朝野上下顿生喧哗，左将军宋舟第一个发难。我凑巧在御书房的屏风后面，听到了这位年过花甲的名将的话。

“老臣以为，皇上欲加恩王氏，本没有错。但即使为王氏一族的后路考虑，也不应该给王氏一门过高的宠誉。当今皇后的家族并不旺盛，数十年来从没有外戚专权。后宫安分，群臣也安心。现在王家冒出一大群头戴貂饰的臣子，难免会招来非议。”宋舟毕竟是几朝元老，说话亦是铿锵有力。

父皇淡笑不语，隔了一会儿，用手指轻叩鬓角：“王家是大族，即便没有王览，他的父亲王铭、叔叔王琪也有执政的一天。”

宋舟上前半步：“皇上，老臣一介武夫，说话不像书生那般有条理。可就是因为有了王览，王家才成为众矢之的。老臣只是希望皇上三思，以防落了众人口实。”

父皇慢条斯理道：“朕看王家子弟不像是跋扈之人，他父亲王铭，左右不过是个读书人；他叔叔王琪更加淡泊。再怎么抬举，人的本质也不会大改吧。”

“此一时，彼一时。权力无限，野心就无限。皇上不可不防啊。”

“对，对，你的奏章　是昨日下午到的，在你之前有三封奏折先到了，也是对朕的任命不满。你看看。”

宋舟摇头道：“老臣并非内阁，看奏折与国法不合。老臣不能为！”

父皇笑了：“你个宋舟，好，你不看，朕讲给你听。第一份，王铭谢绝赏金，要求解职以避嫌；第二份是王览的，除指出过分提高王氏不当以外，建议任命左将军宋舟为扬州刺史。嗯，他说你‘忠心可鉴，礼贤下士’，反正人家是写了你一堆好话；第三份，呵呵……”父皇简直乐开了怀，“是王珏，这小儿真是厉害，奏折一共就八个字。以史为鉴，死不奉诏。”

宋舟语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不管他说不说臣好，扬州历来重要，非外戚和诸王不得入选。老臣去并不怎么合适，老臣还是在天子脚下统管禁军为好。”

父皇道：“你刚才不是说不能抬高外戚么？这会子不会又保荐王家人去当这个扬州刺史吧？”

“不是。”宋舟沉吟片刻，“其实臣早想保荐一人，此人文韬武略，定能不辱使命。”

父皇眼里精光一闪：“谁？”

“御弟吴王。”宋舟此话一出，连我都倒吸一口冷气。

“果然是他。”父皇冷笑着，用手指抚摸着红木几案，“宋大人，你存心要叫朕为难？”

宋舟跪下：“老臣不敢，臣只是想说，皇储幼弱，不论对外戚还是野心家，吴王都是节制的不二人选。”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兄弟手足，血浓于水。即使当年吴王年少气盛，有些错处，这十年圈禁也该了却……”

“够了。”父皇盛怒，但仍然不失风度，“跪安吧。直谏无罪，你即日就准备到扬州赴任。”

宋舟连连叩头。

父皇没有发现躲在屏风后面的我，他独坐在龙椅上自言自语：“吴王啊，吴王，不论他的女人，还是他的部下。哎，都忘不了他。”

我盘算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离开。母后曾经说过，父皇在气头上时去劝解反而火上浇油。我走到廊下，招呼跟着我的侍从：“走，陪我去看看，今天又送来什么好东西？”

各地赠送的结婚礼物琳琅满目，翡翠珍珠最是平常，名贵字画不计其数。连北国的君主也送来了丰厚的礼物，并且遣来一个乐团，为大典的歌舞助兴。

北朝的君主，名叫厉赟。他是个著名的马上天子，听说此人对于游猎的兴趣远远超过朝政，但是在他统治期间却天下太平。这位皇帝有一个比我大七八岁的太子：厉臻。传说他相貌丑陋，性格恶劣。他之所以没有被代替，因为皇帝只有一个儿子。

人们常说：帝王最大的悲哀在于没有儿子。但父皇说：一个帝王最大的悲哀是没有一个好儿子。在这一点上，作为北国的对手，父皇知道得最清楚。

第三章　秋月婵娟（5）

宫廷的雕梁画栋上被夕阳罩上一层半透明的暮霭。我顺着徽音殿闲逛，这里除了大典一般不用，所以人烟稀少。韦娘不在身边，我乐得自由。随从阿松和小太监陆凯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随着我在宫廊中流连翩翩。

徽音殿离宫城城墙很近，已经是偏僻之地。殿外遍植翠竹，中间为兰花萱草，处处都显得幽静雅致。此时又是斜阳深深，竹影婆娑间，美不可言。我回头告诉阿松：“这个地方妙！以后我和京兆王到这里来玩可好？”

阿松气喘吁吁道：“好，可殿下就要用膳了。”

“你们回去好了。”我看得兴起，哪里受得了扫兴的话？

忽而一阵筝音，从竹林深处传出。

那筝音，初始轻柔细碎，如小儿女卿卿我我。转瞬高昂，如万马奔腾，雨中行军。

待我走近时，磅礴化为缥缈，仿佛明媚春华，百鸟啼啭。

高息突起，艰涩如攀缘绝壁。

陡然下降，飘然坠入深渊。

指尖操纵风雨的男孩看到了我，蓦然压住琴弦，似有不悦。

“谁？”

“东宫殿下驾到。”陆凯高声喝道。这个闷葫芦，只有这种时候忘不了狐假虎威。

少年超然一笑：“殿下？殿下身边才跟两个人？你们南朝真是了不起。”

我白了他一眼，陆凯叉腰道：“放肆！”

少年合不拢嘴地笑：“好了，好了，我知道是殿下了。殿下万安，乐师赵静之给您行礼。”他穿一身暗绿罗衣，头发以竹簪束起，身上有一股不同于兰麝之息的木香。

“你弹的是什么曲子？蛮好听的。”我问。看他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就练成如此绝技。怪不得北方的皇帝要派乐团前来，实际上是有炫耀人才济济之意。

少年一点也不像见了皇太女的小民那么提心吊胆，他轻松地说：“是明君曲。”

“明君曲我听过，不是这样的。”

“那是殿下听得不够多。”他这话是在喉中说的，低到若有若无，可我还是听见了。他笑起来面上有个酒窝，眉眼如月儿弯弯，看上去快乐非凡，让人对他气不起来。

他笑道：“殿下，南北曲谱本就不同，一个地方就有一种明君曲，也没有什么‘正宗’。”

“我不稀罕。御史大夫顾逊，也是个绝顶高手。”我道。

晚云渐收，淡如琉璃。暗绿少年却脸如桃杏，姿态闲雅。北朝伶人的地位卑贱，比平民还低一等。可这男孩子的自信，甚至超过了我认识的所有贵族子弟。

“他？还不错。我到这里的第一天，

Chapter_2

先生就请我去比试。只是人生几何，何苦自己为难自己？音乐，本应为寻求快乐而作消遣之用，他的演奏沉郁压抑催人泪下，反而显得矫揉造作。”他两道清眉一高一低。

我没有想到我的音乐老师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北方孩子贬成这样。身边的阿松和陆凯都微张着嘴巴，显然被这少年的胆大吓到了。

看不惯北朝人的气势，我笑笑：“你气派倒是大得很。将来若在北朝为官，你的官位也许能超过御史大夫。”

“谢谢，官场我没兴趣。不过，那天顾大人拉来评判的南朝官也这么说了。”他照单全收，隐约地透着调侃。

是谁呀？我暗想。朝廷中哪个蠢货，如此长人家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少年瞳仁灵动，他顽皮地振袖，忍住笑道：“他说他是琅玡王览。”在他的眼神中，好像我是一件特别好玩的东西。

我又羞又急，转身走开。

赵静之的笑声还往我耳朵里钻：“殿下走好，隔天我等还要在驾前表演呢。”

走出老远，仍听见竹林深处的赵静之自弹自唱。

难得有人这么和我说话，北方人原来这么有意思，于是我不知不觉又折了回去。

他一脸的哭笑不得：“天哪！我刚才已经送过驾了。难道你的肚子就不饿？”

我摇头：“总是那些小菜，都吃腻了。”

他闭上眼睛：“好，你不饿，我饿。”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阿松和陆凯各一块糕点，看他们推却，他含笑道，“不要客气，大家都是一样的奴才命啦。这糕点是松月楼的琼玉糕，我赌博赢来的。入口即化，香甜无比，不要错过机会哦。”

阿松他们被惹得馋涎欲滴，他又问我：“殿下，真的不吃？”

我本来想，别说那是“赃物”，就是他买来的我也不稀罕。可这么一折腾，我的肚子竟然真的有点饿了。

阿松和陆凯早动了心，只是碍于我不吃，他们也不敢吃。

“小人自己先尝一口。”赵静之扳下糕点的一角，津津有味地咀嚼，之后大做表情道，“好吃，又没有毒。”说着，把手里剩下的糕给阿松。阿松怯生生地瞟我一眼，就开始吃了。陆凯见状，也不争气地把手伸了出去。

等到他们两人全吃完了，我才犹疑着接过最后一块。先用舌头舔了舔，才慢慢吃下去。

“是不是好吃？”他摊开手，“哎，我自己就没了。改天殿下还给小人吧，如果不买松月楼的，你们御膳房师傅的手艺，我也勉强可以接受。”

“一点也不好吃！”我白了这个来自北朝的男孩一眼。

我口是心非，从这晚上以后的许多年里，我再也没有吃到过如此可口的糕点。

第四章　娃娃新娘（1）

雾气蒸腾，我泡在南宫的温泉水中。韦娘坐在石阶上，给我灌输一条又一条规矩。我听得直打呵欠，用手拨弄着水花，道：“阿姆，温泉好舒服。为什么非得要出嫁前才可以来？我不如搬到这里来住。”

她最近常常粉面含春，此刻却故作怒容：“你呀！刚才我说的你都听进去了吗？都要结婚了，还是这么淘气！”

我笑呵呵地游到水池的另一端：“知道了。不能把裙子掀起来跑路；结婚那天不能擅自把脸露出来；不许放声大笑……又不是我自己要结婚，是你们非要我们结婚的！还定那么多规矩，当心我和王览都撒手不干了。”

她叹道：“不过，你还是小姑娘就有丈夫护着，也有幸运之处。等你真成了大人，出嫁的时候倒会哭哭啼啼了。”

我笑了：“我又不是嫁出去，是王览‘嫁过来’才对。你说，我结婚时金鱼哥哥会来吗？”

“他……？他还没过完丧期呢。他来参加典礼，会遭人议论的。”

我狠狠地拍着水花：“我一生只穿一次大红的衣服，他也不来看，将来肯定会后悔的！”我没有告诉韦娘，他连回信都不给我写了。

南宫的温泉沐浴、斋戒都是上古留下的传统，不仅如此，在婚礼前夕，我和王览也不能见面——不然会不吉利。我在韦娘的怀抱里睡着，却梦见父母。梦见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父皇带我们去京口避暑，我就是这么躺在母后的胸前，父亲细细碎碎地吻着母后，偶尔也会亲到我的面颊。

我偷偷地问韦娘：“阿姆，结婚以后，我和王览真的要一起睡吗？你不能陪在我边上吗？”

她瞠目道：“那怎么可以？我以后也不能随便进你的卧房了。”

“我和别人是睡不着的。”我恳求道。

她这回很坚决：“王览和你结婚就像把两个泥人揉碎了，合成一个。分什么你我？你不该把他当作别人了。”

我辗转反侧，想像着王览俊秀的霜雪之姿，还有我圆头圆脑的孩童样子。我们俩合成一个，到底会是什么模样的呢？我又想起华鉴容，他是金鱼，我是阿福。似乎差得更远，所以我们才结不了婚吧？

婚礼举行的当天，秋高气爽。自淮王以下，群臣一律戴花。喜气洋洋的众人，跟随鼓乐从紫辰殿一路进发到正殿。

我身上套着八层的百鸟朝凤衣裙，头上压着厚重的七夜凤冠，沉得连脖子都抬不起来。作为新娘，我必须时刻用丝扇遮住脸面。韦娘一再告诫我不能因为累就放下扇子，这是对长辈不敬。因此我几乎成了一个半瞎的人，只好在我三婶淮王妃的扶持下行动。

对拜的时候，我闻见王览衣服上的梅花馨香。可惜看不见他的脸，估计他和平常一样从容吧？只听我母后笑着说：“好，好，好孩子们。”

典礼后面有酒宴，还有拖沓的礼节。还好我是新娘，不用出席。我回到东宫的时候，母后已经坐在婚床上等我。绣着鸳鸯的锦被上面，洒满了珍珠玛瑙等讨彩的宝石，第二天就会赐给所有参加婚礼的大臣们的妻子。

我吐了吐舌头，丢下丝扇扑到母后身上撒娇：“母后，太累了，好没劲。”

母后用长指甲顺着我的发丝，温柔地说：“累吗？也难为我的神慧了。当年我和你父皇成婚时要比你大得多，却也出了不少差错。”

我笑着撒娇：“有什么奖赏吗？”

母后也笑：“奖赏给你一个王览，还不够吗？”

我跳了起来：“我现在也有丈夫了！”

母后明亮的眼睛看了看左右，示意四周的人退下。他们低头敛目，很自觉地退了出去。

“以后孩儿就要和王览一起过吗？”我吞吞吐吐。

“是啊。你还小呢，不会有什么的，别害怕。”母后道，“王览懂得疼惜人，你只管把他当大哥一样。”我点点头。

她收敛了笑容道：“神慧，结婚可不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一遭就罢了，今后凡事都要顾及对方的心情。”她皱着眉又加上一句，“不过记住一点，你们将来总是君臣，你也别太以自己为主。王览虽不会使什么争宠的手段，但他会心碎。”我使劲点头。

她把我拉到身边，给我整理衣袋间的五彩丝带：“你还小，以后会慢慢想明白的。不管是对丈夫，还是对臣子，都要给对方留余地。我是想了十年才想清楚的，盼你别走弯路。”

母后陪我坐到夜深才离开，此时正殿的宴会也快结束了，萧哲亲自跑到东宫报信：“京兆王他们已经要到了。”

韦娘拿了一支碧玉如意赏赐给他。他磕头，送了一大段祝福的话，这些全部是事先安排好的。我早就坐不住了，从我这里是看不到宫门的，按照先前的安排，在那里，有被挑选出来的五百名美丽少女手持莲花灯，夹道欢迎王览的轿子。但我可以看见被由远及近的光晕映照着的黑色天空，好像繁星铺就的天国之路。

韦娘又进来，告诉我要坐得端正，把象牙骨的丝扇又重新塞回到我的手里。我忐忑不安，就像等待释放烟花的儿童，莫名地兴奋。又有许多人挤在洞房门口窃窃私语，我更觉得紧张了。韦娘安慰我：“就来了，就来了。”

外面起了嘈杂声，韦娘率所有东宫众人跪迎王览入洞房。我只听到王览友善地笑着说：“韦娘，你辛苦了。”他的嗓音并不响亮，但格外清楚。我从扇子的缝隙里，瞥见了他的影子。

他缓缓地走近，衣服上的酒香混合原本的梅花香，奇妙极了。酒化梅魂，清雅满室。他潇洒而轻柔地取走了我手里的扇子，也不招呼我，含笑目送众人散去。就剩下我们两人的时候，他才转身对我微笑，亲切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麻烦？不过一生才一次，你也算过关了。”

他的开场白使我一下子高兴起来。我回道：“还好，就是他们在我脸上抹了好多东西，太重啦。”借着大红龙凤烛的光亮，他凑近一瞧，忍俊不禁。

我的脸上抹了厚厚一层脂粉，还用玫瑰胭脂膏增添气色。白天，我自己已经吓了一跳。到了晚上，还不是一张鬼面，叫人笑话？

王览笑道：“你一直遮着脸的，虽然红红白白的很是可爱，可惜也没人看得到。”他自己宽下外罩的红袍，露出了雪白的帛衫。他的脸上也有红晕，更衬出他晶莹的莲花面。

“为什么要这样的浓妆呢，是给新郎看吗？可是连你也不喜欢看。”我说。他微笑着摇头：“嗯，真的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在乎她如何装扮呢？”

紫兰善解人意，手捧一盆清水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串宫女。我拍手道：“新郎官来了，我可以洗掉了。”

她道：“殿下嚷嚷到现在，韦姑姑早叫奴婢们备好水了。”

我在她们的帮助下梳洗，从镜子里看见白衣的王览手里拿了本书，坐在靠窗的几案下。浸透菊花露的丝棉擦过脸颊，今天的我才算是透了口气。

第四章　娃娃新娘（2）

半夜里的东宫有乌鸦的鸣叫。我蹦蹦跳跳地走到王览跟前，习惯性地坐上他的膝头，他和善地把我拥在臂弯里：“笑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这位和白雪一样的人，以后就归我了。从他身上飘来浓浓的酒意，我光闻一闻就有些醉了。

“览，你喝了很多吗？”

“哪里？有我哥给我挡着呢。”王览也随意得很。

“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和你很像吗？”

王览思考了片刻：“外貌并不像。但人们都说，一看便知我们是兄弟。”

“改天请他到东宫来玩吧，他是不是擅长喝酒？”

王览微微地笑着道：“是啊，比得上淮王。”

我脑海里涌出一张长着红鼻子的脸，不禁皱皱眉：“哎呀，你哥哥是不是也很丑？”

王览道：“他不算丑吧，爱喝酒的男人多了，关键是酒品要好，知道适可而止。不然，醉了以后胡言乱语，岂不贻笑大方？我注意到淮王只在皇上面前醉酒，别的时候也不见得会醉成滑稽的样子。”

我有点瞌睡，瞠目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三叔会变成两个人吗？”

“不是。不过许多人都有两副面孔，也许是形势所迫吧。”他摸摸我的额头，“慧慧，你是不是要睡了？”

我点点头：“嗯，我每天都睡得早。”

他的脸上泛出羞赧，虽然他那么年少，但按照常人的看法，他已经是个男人了，和小女孩成亲看上去大约是有点怪异。

我傻乎乎地注视着他的脸。他回过神来，放下我，坦然地把床上的珠宝收起来，铺好锦被，然后和和气气地对我说：“来，慧慧睡在里面，好不好？”他称呼我“慧慧”，听上去好悦耳。

我钻进了被窝，里面是用暖炉温过的，又松软又舒适。被面熏得气味芬芳，最适合甜甜的梦。我假意闭上眼睛，不久他也睡了上来。烛光黯淡了，想来是他放下了帐子上的玉钩。他和我还有一尺的距离，我偷偷侧过脸，看王览闭着眼睛，鼻息均匀。他的睡相很规矩，和我有天壤之别。我把头钻进被子，发现他居然把两手伸直，贴着双腿。怎么办？我肯定睡不着的，一切都太奇怪，不是我所熟悉的环境。

他的嘴角忽然浮起微笑，也不睁眼，轻声问：“睡不着？”

我应了一声，他坐就起来，靠近我，用手指揉着我的额角。手势一遍比一遍柔和，我渐渐地放松，慢慢地有了困意。

“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不必在乎我。”他用催眠般的声音说。

就在我将要入梦之际，有一个轻轻的吻落在我的额发上。

我——一个孩子的心田，也涌出了温暖。

我们成婚以后那几天，每天都是快意且逍遥的。白天乘着父皇的御辇游玩，夜晚他给我讲山海经的故事，哄我入睡。他的身体要比韦娘的暖和，我睡相极差，但和他一起，我踢开被子时他总会给我拉好。而且他不像韦娘，不会数落我。有一夜入睡前，我蜷缩在他面前问：“览，你是不是还有弟弟妹妹？你真的很会照顾小孩子啊。”

他笑着道：“没有。但你也不难照顾啊。”

我道：“怎么不难？以前华鉴容就说我是最难伺候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只是嘴上说说，心里也未必那么想。”

我陡然想起来那天邂逅的北国琴师赵静之，就咬着王览的耳朵说了。王览笑道：“他？那孩子年纪不大，演奏精妙倒出乎尘世。”

“我还欠他一块糕点呢。”我笑嘻嘻地说，忽然觉得肚子里有咕噜的声音，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王览笑了一声：“我请他喝过桂花酒，也算扯平了。”

我摇头：“怎么可以扯平？好像我小气似的。”

王览嗯了一声，又哄我道：“快睡吧，好慧慧。明天就可以听赵静之弹琴了，你要表示诚心，可以当面赏他。”

果然，第二日父皇召见了北国的乐人。他们的开场是歌咏，那少女红艳的朱唇仿佛熟透的樱桃。父皇看得目不转睛，我问王览：“她唱得怎么样？”他抿着茶水道：“好，可惜有些‘为赋新唱强说愁’。”

“不如赵静之吧？”

“赵静之是阳春白雪，不过他却没有曲高和寡。”

“为什么呢？”

王览道：“因为他用心在演奏。比如人有喜怒哀乐，我们士人更有自命风流的毛病。可听赵静之弹琴好比临山听松风，你所听到的只有自然的风入松林。”

我忍不住偏头对父皇说：“父皇，赵静之怎么还没有表演啊？”

萧哲年老，反应却快，闻言后便小跑着到北方使臣面前嘀咕。

清歌美人姗姗退下，赵静之就接着出场了。那日的一身暗绿，今日换成了天蓝，秀气的脸上可以看见自心底里发出的快乐。父皇一看就赞道：“出众，又看着喜气。”身边的亲信们也连连附和。赵静之好像见到老朋友一样，热情地看了一眼王览。随后又瞥了我一眼，随风舞了一下衣袖。

“圣上。”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行礼，“不知想听什么曲子呢？”

父皇道：“捡好听的来唱就是了。”

赵静之的目光却又转到王览的脸上，王览也点点头。

他推开琴弦，开始弹唱。

“游戏五湖采莲归，发花田叶芳袭衣。为君侬歌世所希。世所希，有如玉。江南弄，采莲曲。”此一曲，父皇左右都听得兴奋，北国的使者也面露得意之色。

第四章　娃娃新娘（3）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琴弦拨动王览的感触，他的双目有点潮湿了。我方才忆起，王览是在杭州长大的。

“思今怀近忆。望古怀远识。望古复怀今。长怀无终极。”

赵静之唱完，四周鸦雀无声。所谓一曲三叹，正该如此。

这个少年，的确有一种超越身份的自得其乐。王览代表父皇，亲手把一个白银筝赐给赵静之。

“乐为心声。”王览没有一点架子地说，“我也为你的境界高兴。”赵静之要拜他，他扶住不让拜。

父皇道：“你不如就留在南朝，朕封你为乐官好不好？”

赵静之拜谢道：“谢谢陛下，但静之的母亲在长安。静之愿和母亲一起粗茶淡饭，心中也欢喜。”

昭阳殿方向突然一声晴空霹雳，父皇手里的酒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从皇位上站了起来，面色阴沉。众人也大惊失色，王览捏住我的手说道：“别怕。”

这时，萧哲跑到父皇身边禀道：“皇上，娘娘不好了。”

天空霎时乌云密布，紫檀色的云裹着灰边儿遮蔽了日光。顾不得客人们，父皇撒腿飞奔向昭阳殿。我的手心出了许多汗，今天早晨请安时，母后神色还好，怎么说变就变？

我们还是迟了，一时大意，我连母后的遗言都没有听到。离去了的母后像睡着了一样，她换了一身湖绿色的湘裙，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荷包。

父皇摸了一下她的脸，回头对我和王览道：“她的脸还热着呢。”

随后他颓然而坐，半跪在母后身边，哽咽着说道：“秋荻从来没有忘记我喜欢这种颜色。”

我只是觉得胸中酸涩、迷惘，甚至忘记了怎么哭。

母后是睡着了，怎么会死呢？

父皇缓慢地打开荷包，荷包里面只有几片早已干枯的红叶。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只有六岁，我就摘下了一枝红叶送她。”父皇的泪水从面上滑落，滴到他的下颚，他发痴一般盯着母后看。

王览闭上眼睛，泪水涟涟，却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呆了，母后呢？她的脸玉洁冰清般美丽，她的身体还有温度，她不会再醒过来了吗？不会再对我笑了吗？不会再保护我了吗？那以后谁住在昭阳殿呢？萧哲老泪纵横，跪在地上劝解：“皇上节哀。”

父皇暴怒起来：“节哀，哪有那么容易？她是我的皇后，你们这些奴才懂什么……都给我滚！”

我叫了一声：“父皇。”

他的眼睛都红了，好像我不是他的女儿，王览倏地拉住我。

“出去。”父皇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只好都离开。等到我们走到廊檐，才听到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吼：“秋荻！”

那是母后的名字，她平生最爱清冷的秋日，也选择在秋天离世。

我许多年没有听过父亲大声呼唤母后的名字了，外面大雨倾盆，昭阳殿里那个伤心欲绝的男子，已经被死亡所打垮。

从昭阳殿传出的哭声席卷大地。在这种时候，大家都争着哭，谁哭得响、哭得死去活来，谁就最忠心。

可我却欲哭无泪，母后死去了，我照样得活着，我就这样被母后抛弃在一座荒原之上。隔了许久，我才发现王览蹲在我面前，带泪的眼睛正慈爱地望着我，好像我是他的女儿。

“慧慧，哭吧。你是个孩子，别放在心里。”

我真的没有办法哭，我苦着脸，求救似的看着王览。

他叹气，紧紧抱住我。我的脸贴在他宽大的白衣下面，什么也看不到了。

大雨下个不停，这秋风秋雨，无情地敲打着宫廷。

这一年的第一场冬雪，给父皇的双鬓染上了雪花。他虽然和以前一样处理政务，但却如同行尸走肉般，失去了对任何事物的热情。

王览每天都忙，父皇好像急于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他。母后的头七过后，父皇把我们两人叫到他的寝宫，递给我们一把黄金制成的钥匙：“这把钥匙可以打开密龛中的金匣子，朕若不在，将来金匣子会送到东宫。览，知道太平书阁吗？”

王览迷惑地摇头。

父皇居然笑了笑：“那么你知道明月楼、蕉叶馆和明净书院吗？”

“是。明月楼是纨绔子弟云集的歌楼；蕉叶馆是人迹罕至的饭庄；明净书院是苏州最大的私塾。”王览回道。

“你知道得不少，不过这只是其一。其二就是他们中的歌女、厨子、先生，都是太平书阁的成员。”

王览的眼睛闪闪发光：“莫非这就是陛下信息的来源？”

“不错，太平书阁还有许多一流的杀手，不过他们直属于一个我所信任的人管辖。你所要掌握的，只是信息的精确度。不过王览，你也明白，人为的事情，都不是万无一失的。太平书阁成立不久，上下制度也不明确。若首脑中人有异心，恐怕整个书阁都会失聪。”父皇道。

见王览点头，父皇又对我说：“神慧，你未满十五岁之前先让王览保管钥匙可好？”

我回答：“好。不过父皇，你为什么现在给我们钥匙呢？”

他没有回答。

王览是像柳条一样坚韧的人，看似柔弱，但无论如何用力也压不断。我跟着他在皇宫中穿梭，满朝上下都戴着孝，男人黑衣、女子白麻。下了雪，宫里愈加单调得像冥界。

第四章　娃娃新娘（4）

我问王览：“冬天什么时候结束？”他困惑地望着积雪，不言不语。最近，太傅给我加重了功课，我和王览常常深夜挑灯苦读。不过我坚持不下去，总是疲倦地趴伏在梨花木桌上睡去。朦胧中也总有人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给我掖好被角。

有一夜我在床上醒过来，看见王览仍在秉烛批阅，厚厚的公文堆积如山，他的双肩显得格外柔弱。

外面还在下雪，四周没有声音。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眼泪把被子都打湿了。许多事情还没来，就能让人预感到不妙。父皇渴望死亡的残酷笑容、王览半大孩子的脸庞，和黑白相间的宫廷的冬天一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来年开春，草长莺飞。父皇还是没有脱去墨色的丧服，王览作为宰相，事必躬亲，每日和百官们议事花去他大量的时间。

宋舟去扬州后，军队全部由三叔淮王管理。他虽为最高统帅，但还是要听命于宰相。在王览以前，大部分的宰相都是清谈高手，以口不谈兵为雅。但王览却爱查账本、关心军事，还常常和出身寒门的人谈话。

父皇告诉我们：“神慧的三叔说，览真不像琅玡王家的公子。”

王览笑道：“是三叔高估我了，我不过是放下祖先的姿态，学习古代贤者的风范而已。”在他们眼里，琅玡王家的公子应该是怎样的？我疑惑地看着览。

父皇说：“我还有些话要跟览说，神慧你先回东宫吧！”

我在外面遛了一圈回到东宫，发现王览竟然比我回来得早，他面对着一簇绣球花坐着，春风顽皮地吹皱了他宽大的袍袖。他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今天也颇为放松。人们说王家子弟，即使长相不大端正的，举手投足间也自有贵族的风流气。

我蹑手蹑脚地跑到他的身后，他却像脑后长有一双神奇的眼睛，自动转过脸。

他不是王览！

他有着寒星一样清冽的眸子，看见我，脸上便自然地绽放出笑容，好像确信对方一定会喜欢自己。

我还没有问他，他先自我介绍：“我是王珏。”边说着边行礼，懒洋洋的，姿态却优美至极。王珏是王览的哥哥，我久闻大名。算起来今年他该有二十七八了吧，可是看上去还很年轻。他果然和王览长相不同，可不知怎么，我看了一眼便知道他是王家的长子，就像听到昙花的字眼，就能联想起朦胧的月夜。

“哥哥不是云游雁荡山去了吗？”我随口道。

他笑道：“臣到了那里，雁荡山的雪已经化了，臣一下子意兴阑珊，就转身回来了。”

我心想，这个人怎么那么厉害呢？这又不是我去太液池，看风景不对，就回东宫。听王览说他此去可要走上个把月呢。

他好似看透我的心思：“殿下，古人云，乘兴而去，兴尽而归，不是自得其乐吗？”他的布衣一尘不染，洗得发白，他的神态绝对坦然自若。

自从他上次拒绝担任高官以后，父亲便不再勉强他。王览提起他大哥的清闲时，总是一脸羡慕。无官一身轻，谁不明白。可是人在宫廷，常常身不由己。

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说，就示意紫兰去端果脯来。王珏笑着对紫兰道：“我只想喝茶。”

今年宫里不再流行西湖的龙井，都一股脑地爱上了黄山毛峰。谷雨后的毛峰新茶，不似龙井般绿意盎然，更像是黄山的轻云化雨。

王珏问我：“你和二弟相处得好吗？”

我很自然地点点头，王珏道：“人人都喜欢二弟。其实他也可怜啊，母亲生他的时候遭遇难产，他一生下来，母亲就有了病。不是那种身体上的虚弱，而是精神不好。”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抬头看一眼周围，紫兰的人影早没了。

王珏脸上没有了笑容：“二弟没有说过吧？母亲一见到他就哭闹，说他是害人精。他那时候才多大？和别的婴儿不同，他夜里也不闹，丫环忘了喂他，他也没声。到了三岁，还不说话，人家都以为他是哑巴。可有一天他突然问我，‘哥，娘怨我吗？’原来他只是以为众人讨厌他，才不愿意开口。

“娘的病越来越厉害。开始还在有说有笑地绣花，一见了五岁的二弟，就发疯似的用针戳他，他却不哭也不躲。家里实在没有办法，将他送到庙堂去寄住。后来娘脑子清楚一点了，我们才把二弟接回来。他却说，‘哥，让我在杭州出家吧，我怕我回去后娘又犯病。’

“我好说歹说才把他带回家，可只过了一个冬天，娘就一病不起。名医说只有东海蓬莱的灵芝酒才能治娘的病，二弟就日夜不停地赶路，可他一到那儿，娘就死了。你猜我娘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说，‘阿览可怜啊。’”

我的心一阵抽痛，比起王览，母后在世的时候，我幸福多了。他温和的外表下面，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痛苦？我泪汪汪地看着王珏：“哥哥不说，神慧还不知道呢。”

王珏拥有我所熟悉的王家人特有的亲切，他笑道：“只要你知道就好了。”他又问我，“殿下，知道你为什么叫神慧吗？”

我还没有开口，他就喃喃道：“明慧若神，就是神慧。如神一样有一双慧眼，辨难言之苦，识埋没之人，才是国家之福啊。”

这王珏很是奇怪，不等王览回来就离去了。“臣是个山野之人，受不了这里的规矩。”他说完，便飘然而去。

到了掌灯时分，东宫一片辉煌，松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我坐在殿中等着王览回来一起用膳，可直到两个时辰后，我才等到他。

览面色苍白，紫兰递过去手巾，他把手巾捂在脸上好久才移开。

“今天怎么啦？你哥哥来了……”我问道。也许朝堂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未可知。

韦娘屏退左右后，也忧心忡忡地退下去。王览长叹一声：“殿下，皇上决定北伐。”

“为什么？”自我出生以来，两国边境一直保持祥和，突然兵戎相见，有什么原因吗？

“是这么回事，母后去世，依照旧例臣子只要服丧九十天，此次皇上却下召令全体官员服丧一年。也许是忘记了，三月过后，防守北国边境的将军李方信脱下丧服，被部下上奏弹劾。按照法令，也最多把他削职为民，可皇上却命他自尽。前天李方信带领官员一百多人，逃亡入北境，北方竟然接受了。因此今日皇上龙颜大怒，执意要北伐。”王览一口气说完，有点气喘。

“谁去和北方人打仗？”我脱口而出，问出事件的核心所在。

第四章　娃娃新娘（5）

王览的表情很是痛苦：“这就是问题，皇上非要御驾亲征。”

“那……”父皇生于宫廷之中，养尊处优几十年，又是爱好书画，文人气十足的，连我小小年纪，都察觉到不对。

“我父亲的头都叩出血了，可皇上根本不听。”王览说着，竟然一反常态地焦躁起来，在房里来回踱步。

我无语，王览也好，父亲也罢，总是男人。男人的心像井，其深根本无人知晓。

“明天早晨，皇上还要召淮王单独觐见。”

“找他干什么？我去，行吗？”

“你太小了。”王览拽过我，和往常一样，把我放在他的膝盖上，面上却带着深思。

这个世界自母后去世以后，就乱了套。我想起王览和我还没吃饭呢，可看王览的意思，是什么也吃不下，那我也不吃了。可转眼王览就冲我笑，问道：“慧慧，有没有吃过东西？”

我点头。

他笑着摇头：“骗我可不好。看小手冰凉的，还不吃东西？”

他走出门外，过了不久，亲手端进来一碗贵妃粥。这粥是用莲藕、排骨炖山药熬成的，鲜香极了。可惜，我吃不下去。

王览只好拿起银勺，一口一口吹着，喂我。

我咽了一口，看看他：“你也吃嘛。你吃一口，我再接着吃。”

他也不推辞，张开嘴吃了一口。

我勉强地挤出笑容，现在这粥好吃多了。

温暖的感觉，从莲花瓣状的瓷碗里传递到我们之间。

人间，仿佛仅存这段温暖了。

第二天，父皇诏令全国，誓师北伐。

为了给朝廷的北伐做准备，全国上下都被动员起来。父皇做了多年的太平天子，整个南方积累了大量的财物。国库里穿钱的绳子都烂掉了，所以父皇以为自己有必胜的把握。

“我会在洛阳为你的母亲修建寺庙。”父皇道。我从来没有想到清秀潇洒如父亲这般的男人，眼里的悲凉也可以如此深刻。

韦娘说，最心爱的东西往往花最少的心思去对待，直到有一天失去了，你才会把整个心都扑上去做无谓的补偿。逝者已逝，活人再悲痛，安慰的往往只是自己。

“父皇，为什么是在洛阳呢？”我问。

父皇道：“因为洛阳是牡丹之乡。牡丹是花王，只有花王才配得上你的母后。”父皇拥抱我，我生硬地想避开，可还是被他搂进了怀里。父皇的怀抱比王览有力，他的气息中有我的气息，女儿的骨血来自于父亲，这大概是真的。

“父皇，你不去行吗？”我终于问出口了。

“不行，一个君王说出来的话，如果更改就会成为历史的笑话。”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皱眉的样子原来来自于父皇，眉头都有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你不用担心，扬州刺史宋舟是副帅，他青年时代就成名了。北方人有个歌谣，不惧淮娘，但虑宋虎。”父皇说起自己的老臣，脸上露出几个月来的第一个笑容。

我睁大眼睛问：“谁是淮娘？”

“你三叔啊。”父皇的笑容里有一种神秘的气息，“神慧，别小看你三叔，他不简单。好在我们有个王览，你知道你三叔怕他吗？”

我不理解：“为什么怕他？连东宫里专门打扫的粗使宫女都不害怕王览。”

“对。可你三叔不是一般的人，如果他的心如同粗使宫女，也就不怕了。就是因为他的心太大，所以他害怕的东西就多。你知道你母后当初为什么选览？”

我从来没有听母后说起过这个，仅仅是览的俊雅、温和、有才……我觉得任何一项都足够给我“做伴儿”了。

父皇神秘的笑容愈发得浓：“你母后说，那天在一群少年中，她只看见览，他像水一样，能以柔克刚，滴水穿石。神慧，你知道为什么有的人貌似凶狠？因为他内心害怕，只有通过外表来伪装自己。你没有猎过狼，你知道面对猎人，当普通的狼用爪子恶狠狠地摩擦地面时，狼群的首领是怎样的吗？”

殿内一片寂静，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父皇道：“狼的首领会不动声色，神情像极了在笑。”他叹气，“我从来没有猎到过一只头狼，你三叔也没有。只有那个人……”他止住了话语，眼睛中隐隐有泪光闪动。我猜那是二叔，父皇对二叔原来始终有着“瑜亮”情结。

父皇出发之前，我开始出席早朝，父皇明令在他亲征北伐期间，由皇太女监国，京兆王摄政。按照我朝惯例，监国者必须佩剑，也就是尚方宝剑，执宝剑者亦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我腰间佩着嵌有翡翠的青光剑时看着很是威风，可我却从来没有用过剑。

王览的身边，明显多了一群奉承的人。王览告诉我，以前他在尚书省议事，都会有人提出各种意见。可现在，所有人——包括他的父亲，都不敢发表不同看法。有时他故意说错，老大人们也毫无微词。只有他的父亲半询问半严厉地看他一眼，却也始终没有开口。王览说，当时他心里难过极了。

第四章　娃娃新娘（6）

王览既为宰相，又为王爷，从这时开始，人们称呼他为“相王”。就连他在花园中稍稍弯腰扶一下风吹倒的篱笆，也会马上引起一片惊呼：“相王殿下，让奴才来！”经过秘书省时，他见到少年时的同僚们谈笑风生，自然踱步进去。岂料一看见他，大家就全都不敢笑了。王览只好随便挑几个问话，胆大的回答得恭恭敬敬，胆小的战战兢兢，好像在老师面前背书一样。王览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受罪，也就离开了。

我受这些都好些年了，其实也没什么。东宫以前关了一只鸟，现在是两只。说到这里，王览幸福地一笑：“好在，鉴容还和以前一样。”我有很久没有收到华鉴容的信了，想到他和我承欢母后驾前的日子，美梦犹如镜中花，惊觉间已隔重山无数。

王览是个古怪的人，你对他谄媚，他睁着清灵的凤眼静静地看着你；你对他漠视，他也不会减少一分载着诚意的微笑。父皇和母后说他像水，“水不脏人”的确是一条真理。

父皇出征前桃花开了。宫中种植花木按四季选材，也是希望一年四季宫廷里都花开不败。东宫好比香雪海，永不枯败的花朵燃烧着少年的心。

我早上起来发现书桌上放着琉璃灯——那是华鉴容送的。结婚的时候，我把它放进箱子里去了。我抓着王览的袖子：“这是谁拿出来的？”

王览不慌不忙道：“是我，慧慧。灯总是要用的。何况这盏灯那么漂亮，老不见光很可惜。”

我的娇气改不了，任性地说：“谁要你多管闲事？”

王览把手里的毛笔搁下：“慧慧的事情是闲事吗？哎呀呀，天下竟然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小媳妇。”他虽然在开玩笑，但我第一次听他叫我媳妇，心情就像吃了刚出锅的芝麻汤圆，甜甜的又烫得慌。

父亲离开的时候一身戎装，我们一起送他到郊外，他只是握了我的手和我道别：“慧儿再见。”我不该哭鼻子的，可就是觉得眼角酸涩，大约是风太大了。望着父亲乘着御辇离去时，我流泪了。

人的一生，不知道要说多少遍“珍重”、“再见”。几番重复，但每一次含义都不同。九岁的我，还不知道，这次分离就意味着我们父女的永别。

命运有着最残酷的顽皮，无论老少高低，都身不由己受到它的捉弄。

回到东宫，韦娘不在，紫兰欲言又止。最后王览催促她：“你若有话但说无妨。”

她跪下：“两位殿下，韦姑姑昨天开始就不大正常，精神恍恍惚惚的，把奴婢弄糊涂了。今晨殿下们送陛下出征，她一个人在桃花林里哭一阵、笑一阵，真把奴婢吓死了。”

王览大惊：“她昨夜在哪里？在涵春殿吗？”

“是。”紫兰点头。

“你马上去涵春殿，看看有什么事情发生。算了，还是我自己去。”王览说着已经走了几大步，忽又顿住走回来拉住我的手。

我们在一大群人的前呼后拥下进入了涵春殿。春天似乎无处不在，就连涵春殿冷清的角落里也点缀着疏落的桃花。

见了我们，林太妃跟前的宫人马上跪过来请安：“皇太女殿下安好，相王殿下安好。今天咱们吴王殿下和老太妃说了一上午的话，太妃过了午后就睡下了，要不要奴婢去回禀？”

紫兰不耐烦地说：“你怎么那么不机灵？两位殿下来，哪次惊动过太妃了？韦娘在哪儿？”

那宫人赔笑道：“姐姐说得是，她在西边吴王的书房呢。殿下们请随我来。”

王览出乎意料地撇下我，径直往西边走去，我急匆匆地跟在后面。西厢的门口堆积着残留的桃花瓣，湿漉漉的。天已经放晴了，这里的屋檐居然还滴着水。

吱呀一声，王览用力推开门。房中韦娘不慌不忙地叫道：“相王殿下。”

我在王览的背后踮脚看，我二叔吴王正坐在阴影处的椅子上闭目养神。面前的白瓷梅瓶里，一枝弯曲的桃花红艳艳的俏。

我跟着王览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王览把准备走过去推二叔的我往自己怀中一拉，他的手掌把我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不漏。

黑暗中，我听见女人们的一片凄厉尖叫。

我二叔吴王死了！

等我静下心神，他的脸已经蒙上了白色的丝绢。

春风把沾了水的花瓣碎屑带到王览的衣裳和手腕上，好像他玉色的手和衣服都渗出了鲜血。

“为什么，为什么？”他喃喃道，我也想知道原因。

韦娘把一道明黄色的帛书呈给王览：“相王，这是皇上的手书，奴婢昨天就得到了。皇上说，皇嗣年幼，吴王有大才，但为国家计，让奴婢劝吴王饮鸩酒自裁，以绝后患。”

王览把眼睛瞪得很大，呆呆地看着韦娘。他那痛苦的表情，好像把五脏六腑都揉碎也还是不能填补他的怅然。

他低头望着韦娘，问道：“吴王殿下留下了什么话没有？”

风把韦娘的发丝吹得颤巍巍的，她的脸庞和木偶一样呆滞，小声道：“吴王并无怨言。圣上准许他在母亲身边伺候了半年，又让奴婢给他送终，到底是恩典。”

正在此时，从涵春殿里又传出一阵喧哗。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不好了，不好了，老太妃吞金自尽了。”

他手里还捧着一张纸，我拿过来看，工整秀丽的小楷，上书道：“妾身年老，孩儿单独上路，妾唯恐其寂寞，因此了却残生。伏愿万岁旗开得胜，愿皇太女福泽无边，愿天佑我朝。妾母子死而无憾矣。”

王览脸色惨白，他一言不发，勉强用手扶着身边的太师椅坐了下来，吩咐紫兰：“去把萧哲叫来，准备国丧。”

狠不下心，哪里有皇位，哪里有权力？我没有哭泣，从这天下午起，我开始觉得自己的心田里确实有着残酷的种子。

虽为国丧，但战争期间一切从简。先帝宠爱林妃，早已在自己陵墓的边上为林妃专门预造了墓室，吴王母子葬在一处。

前线的奏报是不利的，北方的气候使南方将士水土不服，降雨又使得道路泥泞，行军举步维艰。王览主持朝政回来，每每坐在东宫的窗前望着屋檐滴下的水珠沉默。从侧面看，他明净而忧郁，特别孤独。我就这样看着，从不去打扰。

“如果今年青州和兖州的粮食不能丰收，我军就会有困难，因此战事拖得时间太长没好处。”王览对我说。

到了五月，虽然骁勇的宋舟攻下了北方八城，但部队却还是没有推进到北方的腹地。北朝的皇帝也扬言御驾亲征，但是由于暴雨山洪，双方的主力根本没有交手的机会。

韦娘在一夜之间显得苍老了许多，她眼睛下面细碎的皱纹在阳光下怵目惊心，两鬓也出现了丝丝白发。

“我只有神慧了，一生守着你，直到我老死。”她说道。

一瞬间，我忽然知道了，什么才是沧桑。

第五章　风雨人生（1）

在父皇离开以后，我们开始接触太平书阁的奏报。红蓝色的丝带束着的奏折都一直放在金色的秘匣里，红色的是国家军事、外务的急报；蓝色的记载着官员们的动向。但我和王览都知道，太平书阁永远只忠于皇帝。因此，我们得到的每一个消息，父皇肯定都知道。但是，给父皇的消息，我们却没有权利过问。

父皇把自己身边的一个小宦官送给了我，他叫杨卫辰。王览常常在父皇身边学习处理政务，对他已经很熟悉。他聪明，话也不多。王览不拘礼仪地拍拍他的头道：“卫辰，你给皇太女做内侍最合适不过。”

我道：“览，你向父皇讨来他的吗？”

他摇头：“没有。但他确实合适，若你将来执政，身边不能缺少这样的宦官。我曾经和皇上说起过，想必皇上也留心了。”

在五月底的一个雨夜，我和王览入睡之前，他按照这几个月的惯例打开了匣子。屋里昏暗，烛火摇曳，使得墙上好像有鬼怪的浮影。他短促地嗯了一声，我注意到今天的密折上竟然系着黑色的丝带，怪不得王览感到惊讶。

王览看着看着，脸色变得如死灰般苍白。他把奏折放在手里权衡许久，用一种很陌生的眼光望向我。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把他的风度都挤没了，似乎有人把整个世界都放在他这不到二十的少年肩上。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他沉默着，有千百种不同的情绪浮光掠影般闪过他的眉间。

我吓坏了，问道：“你怎么了？快说话！”

他撩起了袍角，面对我跪下来，惊得我几乎从坐着的床沿上弹跳起来。

“览，怎么回事？”我颇为不悦，但也预感到自己害怕他将要说出的话。和方才的心情相反，我现在倒希望他保持沉默。

“这密折是太平书阁的首领写的，今天下午皇上驾崩，宋老将军决定先隐瞒噩耗，连夜回程。太平书阁的人已按照先帝旨意，把全体官员控制了起来。”他好像呼吸都不正常了，“皇上节哀。”他对我叩了一个头。

天崩地裂，莫过于此！

我的父皇驾崩了？他出发前的种种行为，是否意味着他已经没有了继续生存的决心呢？我还年幼，就已经无父无母，就要坐天底下最难坐的位置，连我最亲近的丈夫也得跪在我的面前磕头！

我六神无主，就这么坐在床边，我的脚还够不到地面。王览抱住了我：“慧慧？”

我泫然泪下，喃喃道：“我不想当皇上，我只想当神慧。”

他不但没有安慰我，反而严肃地用双手捧住我的脸蛋，让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行，你没有选择，国家容不得你推却。从当上皇太女那时开始，就意味着终有此刻。”

看见我没出息地哭哭啼啼，他问：“你是害怕？是吗？”

我是真的怕，我怕自己成了疏远的对象，最亲近的人也不向我敞开心扉，我怕我陷入了大人们的黑暗斗争，再也找不回我的快乐。

王览握住我冰凉的手，把它捂在自己的胸口。“你不能怕，不该怕。”他道，“不管是斗争、孤寂、上天入地，还是死亡，我都陪着你。你怕什么？”

我不该怕吗？

可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王览的怀里哭得很伤心。

一直等到宋舟回朝，王览一切照旧，在淮王面前也谈笑自如。由于宋舟、王览家族和太平书阁的努力，我顺利地君临天下。当我坐上雕有九条游龙的宝座时，我感觉到霞光就在我的脚下，我的父母在冥冥之中看着我。

王览站在御座旁边，他时不时鼓励地看看我。有了他，我才有了勇气。为父皇举行葬礼的时候，我远远见到了一个人——华鉴容。我看向他的时候，他没有一次望着我的方向。参加完葬礼他就回去了，连申请觐见都没有。可悲的是，他上次离开时是秋天，穿着白麻孝服；回来时是初夏，还是穿着丧服；再次离开，仍是一片凄凉。

“华鉴容走了。”有一天韦娘帮我洗发的时候，我说。虽然只是想轻松地提起，但却沉重得如有千斤。

韦娘给我洗发时显得很认真，每一丝发都要用象牙篦子理过，洗干净后沾上茉莉香水打均匀。直到长发顺滑黑亮，她才满意。虽然她才是最可怜的，但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把自己悲哀的影子带一点到我的身边。

她好像记起什么：“陛下，先皇后说华公子什么，您知道吗？”

我摇头。

“先皇后说，鉴容是璞玉，不琢不成器，磨砺磨砺对他会有所帮助的。”

“吴王就是从小太顺了，所以后来才会犯了功高盖主的忌讳。”韦娘苦笑道，“陛下知道先帝为什么会软禁吴王吗？其实只是因为一个桃子。先帝到我们府中，吴王对我说，‘韦娘去把新桃子拿来。’我去了，那些桃子是吴王在道观里的奶兄在终南山种了送给他的。但是先帝爷一下子就不高兴了，我是个女人看得出来。后来才知道，吴王的桃子比皇宫那年进贡的桃子都要大、都要甜。”

她说完了，又笑了笑。

我没有说话，鉴容远离皇宫，吃点苦对他也许真有好处。

外面是苍翠满目，夏天已经来了。我坐在宫中的亭子里等风吹干我的头发。

王览浅笑着打量我：“这半年头发倒黑了不少。”

我不顾头发还湿着，便坐上他的膝盖，搂住他的脖子道：“虽然父母都到天上去了，但神慧有王览。所以，还是有开心的时候。”

“我也是。我在这个宫苑里，只有和我的小宝贝相依为命。你一定要努力地做个好皇帝。”他轻柔地说着，抬手捏捏我的耳朵，把我抱紧，慢慢地摇着。

我登基以后不久，王览就秘密召见了宋舟。对淮王，王览比以前更加尊敬了，朝廷特许他五日一朝，上书不名。在淮王的面前，王览常常故意露出年轻人迟疑不决的样子。三叔淮王不动声色，与王览保持着客套的距离。

这年冬天，江浙一带发生了粮荒，使得王览夜不能寐。我因为要学习政务，也跟着晚睡，因此常听见王览叹息的声音。

“览？你别那么担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道。

第五章　风雨人生（2）

他拍拍我的头：“也许吧。四川粮食早日运到，便可安定人心。不过毕竟如今有许多灾民处于水深火热，推己及人，便不可不叹。”

他把我的功课翻看一遍，用朱笔将写得好的字圈出来，道：“慧慧，凡事都有其‘道’。商人有商道，官人有官道。帝王的道是什么呢？胸怀广博、爱民如子。我只能教你这些而已了。我并不是做帝王的材料，如果时运帮忙，也许可以辅助你一世，做个忠臣。可有一点你切莫学我，我常把小事看得太重，牵肠挂肚的。你是皇帝，可以不必考虑那么多。”

我依偎着他说：“连你也不用考虑？”

他一笑，笑容仿佛是由神点化出的圣洁花蕊：“我也有私心……不过，慧慧你是我的妻子。江山社稷固然重要，但对我来说，最关键的是你能够生存下去。”

四川粮食运达之前，王览每天改为两餐，都是粗茶淡饭，我也跟着装样子。说装，是因为回到了东宫，王览就会监督我吃完丰盛的菜肴。

“你也来吃！”我拉他。

他摇头：“我是大人，也不长身体，就不能这样了。慧慧吃点没关系，神佛会原谅的。”

我问他：“今天你同你父亲争执什么？”

他道：“父亲要我派叔叔去赈济灾民，我不答应。”

“为什么？”

他皱眉道：“公私分明。首先，父亲无权过问人事任免；其二，赈灾任务十分重要。我才当政不久，就选派近亲，若他办得好，就要秉公奖赏他，对我树立威信不利；若他办砸了，更会毁谤四起。朝中……有人还怕我不栽跟头呢，所以不能用叔叔。”

我点点头。他把手里的几个折子给我通讲了一遍，然后握住我的手，把玉玺按了上去。

我发现他的腰间别着一方鸡血石的印章　，便拿来把玩，对光一瞧，浅灰玉色上一抹鸡冠红。

“这是吴王开春的时候送我的。”他凝重地说。

自从父皇驾崩，吴王与他之间的兄弟恩怨自然了结了，谁也不敢去谈论其中的是非对错。

上面只篆刻着一个字——忍。

“是忍我吗？”我试探地笑。

“当然不是，是忍岁月。皇帝快点长大吧。”

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三年岁月，一瞬而过。

大年初二的这天清晨，同往常一样，王览早已去上书房处理奏折了。天没有亮我就起床，宫女们围上来伺候我梳妆。灿烂的云霞在天边预示着今天是个好天气。

我的个子长得很快，已经与阿松一样高了。她们在我面上淡淡地抹些上等的蔷薇粉，唇上点了些玫瑰花膏。

紫兰问我：“陛下，今天还梳盘云髻吗？”我嫣然一笑，把涂着粉色蔻丹的指甲在空中一划，她就知道了我的意思。不一会儿功夫，就梳好了一个灵蛇髻。

十二岁——说女孩已经不是，说姑娘还小点。可看着自己鲜花般怒放的面容，一种幸福的感觉直涌心头。

吃了碗八宝粥——我还是改不了爱吃甜食的习惯，然后摆驾太极殿，我对于这套程序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登上十六人抬的肩舆，冬日清晨寒冷的风迎面而来。这是祖宗立下的规矩，再冷的冬天也不许皇帝坐暖轿，以保持先祖质朴的遗风。好几百人演戏似的往太极殿出发。如果仔细听，那几百人的步伐整齐划一，丝毫不乱。

我深吸口气，冬天的气息钻进鼻孔有些微微的辛辣，令人神清气爽。看着朝阳，我心情大好。虽然南北双方都还僵持着，但有诸如“神刀齐延”这样的猛将守边，我也不大操心。

童心未泯的我，在肩舆上表情甚是变化多端。太监、宫女和禁卫们只允许平视或俯视，所以没有人能看到最高处的我，这才是最安全之处。不过，肩舆上面的我也冷得直哆嗦。高处不胜寒，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太极殿里，文武百官高呼万岁。王览大概看到我的灵蛇髻，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他已经完全摆脱了少年时代的腼腆和柔弱，整个人像是面临千丈绝壁的寒潭，看上去既有担当，亦有气势。

先讲了兴修襄州水利之事，我问工部尚书：“这一年一年的叫富商捐、百姓凑，国家拨银成山，怎么湖北、湖南老是水灾？今年朕就不拨银，也不要叫大家捐了。查一查，去年、前年，都有哪些人经手过这些钱，无论官职大小，叫他们把家当都捐个一半出来。”

我自觉说话口气并不重，但工部尚书已经双腿打颤。我又加上句：“黄尚书，你今年才到任的，我说的并不包括你。你们工部做事也难，派下去的人反倒受地方官的治。”

黄尚书是个兢兢业业的人，当上尚书了，女婿问他借条裤子都要讨还，这是朝官们流行的笑话。我和王览看到过太平书阁中关于他家产的详细奏报，说他清贫到家徒四壁并不为过。可一个人为了标榜清廉，当上二品官还系着麻绳一样难看的腰带，这不是我朝的难堪吗？

说起太平书阁，最大的妙处在于，除了我和王览，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官员们家中的书童、女佣，甚至小妾和兄弟，都可能是太平书阁的成员。

我对王览点头：“摄政王，剩下的你谈谈吧。”

王览侃侃而谈。从王览摄政后，群臣发现他对敢于直谏者青睐有加，所以发言踊跃。王览爱才，全国的有识之士纷纷投奔朝廷。我常说他是伯乐，他苦笑：“纵然有伯乐，世间的千里马总是稀少。即便有，能心甘情愿为朝廷计谋的也是凤毛麟角。”

退朝以后，我和览匆匆用了午膳。他的胃口并不好，大约是我当了皇帝后的第二年开始的，所以他身材虽高，却并不显得强壮。

我放下筷子，只看他吃：“览，你叫我好好吃饭，为什么自己不好好吃？”

他尴尬地说：“我吃不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怎么新年里陛下就使起了性子？”

我笑呵呵地说：“我十二岁时便要亲政，首先就从你开始。你至少要和我吃得一样多，而且我已经下令今后我们吃饭时除了军情急报外都不能打扰。”

第五章　风雨人生（3）

他不以为然：“军情？这世上可怕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暗箭伤人。陛下到底有点天真。”说完他低头笑着把满满一大碗饭都吃完了。我见四周无人，就搂住他的脖子。他着急地说：“别，快吃完你自己的菜！”

吃完饭，我们照日程表到上书房，下午按照排定的名册，召见知县一级官员。老中青三代的父母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我品着香茗，等王览发话。王览春风满面地笑，在场的每个人都以为他是对自己而笑。

王览清清嗓子，开口道：“今年皇上任命你们当知县，小小一方土，父母百姓官。诸位要用心，是我不必说的了。只是，这治政的事情，还要讲求中庸之道。当青天，严酷得逼死人；当好官，不顾尊严地求取扬名，都是不符合朝廷宗旨的。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我想众位是明白的。”

按照规矩，众官员全部退出。听到我的秉笔太监杨卫辰报名字，再一个个进来谢恩。

王览抚慰胡子花白的山阴知县，对他说：“把你们年纪大些的放到县里，是指望你们给年轻人做个表率。”我对老者点头微笑，赐以紫金锭一对。

最年轻的知县蒋源，才十七岁。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王览亲切地拍拍他的背：“你还年少，当是历练吧。”我看到蒋源眼里激动的泪花，因此对他印象很深。

“蒋源，你此次赴任，寡母带去吗？”我问。我看过他的档案。

“回皇上的话，巴西路途遥远，臣不敢携母前往。”他说话中气十足，一副初生牛犊的模样。

王览说：“巴西是远了点，过一年，就把你调到浙江来。不过，你可不要辜负皇上的信任。”

“臣不敢。”

几十个人接待完，我坐得脖子都酸了。刚要站起来，王览却轻声笑着摇头：“皇上，还有呢。”

“还有？”我一撇嘴，我可不是这个时代的普通女子，我是学过九章　算术的。这区区几十个人我还会算错？

“有，不过是在观水亭。”他卖了个关子。

观水亭是西池边上一个八角的亭子，四面都有纱窗遮盖。夏季的时候，我们坐在里面，望着亭子中间小小的八卦形碧水池。人生快意，都尽在此中。

我们走到亭边，王览先走了进去，就听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相王殿下，亏你写了那么些信，把我从扬州的美女那里骗回来。还饮酒赋诗呢？小气！就是给泡了一壶茶。你怎么对得起我？”

这个声音模模糊糊，我好像听过。扬州？这是？

王览也随意地哈哈笑着：“老是醇酒美人，那么悠闲，你可别赢个浅薄的名声。叫你回来，是要你做事的。”

我走了进去。那人背对着我，高挑秀雅的身材，冰蓝色的上好丝绸制成的衣衫，绣着雅致的竹叶白滚边，与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巧妙地烘托出一位俊秀贵公子的非凡身影。他听见我进来的声音，脸上带着笑，转过头来，笑容颇有点风流少年的帅气。下巴微微抬起，一双杏眼中间，有星河般的璀璨。

一瞬间，我只觉得他的笑容如太阳般耀眼，各种色彩随着至美的面容充斥想像的空间。震惊的同时，某些记忆渐渐复苏，童年无忧无虑的生活与他密不可分——华鉴容！

“是你啊！金……鉴容。”我忍不住对他笑了笑，他的眼睛一亮。

他收起了笑容，跪下行礼：“皇上圣安。”谈笑自如的潇洒不存在了，他和其他臣子一样恭敬，也许比其他人还多了一点冰冷和疏远的意味。

他的孝期几年前就满了，我召他回朝，他推说先要游历全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云云。他在这段时间里，博得了文人墨客、市井百姓口中“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美貌出名到这个份上，他就是正经人也被无数诱惑勾引了。最近，居然索性混到青楼里去了。不久以前，我表姐淮王之女永安郡主告诉我，华鉴容如今在竹西佳处偎红倚绿，和名妓们互相唱和。我原本还不信，如今倒听他自己说了，大概还真是如此。

我背着手，歪斜着头：“平身吧。快元宵了，鉴容却被王览骗到我们这个冷清地方。呵呵，扬州二十四桥明月夜，灯会天下驰名，可惜少了华公子，难为佳人们又是一场大哭。”

“过奖过奖。臣要留在那里，反而成了摆设，无趣得很。”他盯着我看，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来。

王览不说话，只是微笑。微眯着凤眼，安静地打量我们两个。

鉴容走到了王览的背后，嘴角翘起——不可一世的傲然。他道：“我先去了三舅舅府上，永安妹妹说皇上长大了。现在看来确实变化很大，我都不敢认了。”

我不假思索地说：“永安妹妹？以前只有我才算是你的妹妹。鉴容，你也不要拘泥于礼数才好。”

他对我慢条斯理地答道：“几年没有见，臣都成了野人吗？皇上总归是皇上，臣岂敢以兄长自居？扬州不过美人多些，但宫中的元宵节肯定更加热闹！”

王览推了他一下：“胡说，京城也有的是承禀山岳灵晖的佳人。”

“有吗？这次元宵节我可以趁机见识见识。”他俏皮地笑着瞟我一眼，“皇上恕罪。臣鄙陋，请您包涵点。”

眼睛看向王览，他马上就亲热自在多了：“快，拿些好酒来，你不能食言的。”

王览说：“酒早已经备好，但不能白喝，你答应不去云游四方了？”

华鉴容望向我：“相王殿下从不做亏本生意吗？真是皇上的‘贤内助’。”

我很不自在，嘴上却也不服输：“你知道就好！”

第五章　风雨人生（4）

王览走到门外去交代杨卫辰一些琐事，华鉴容亲切地说：“现在不是陆凯那小子当总管吗？这小孩子是小黄门？”

“鉴容，你记性可不好。他是杨卫辰嘛——父皇身边的小宦官。”和他面对面看着，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意识到他的美丽。

他低沉地笑道：“我记性不好，偏偏该忘记的总忘不了。”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他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花花公子们，总是喜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吗？

他们喝酒，我也在座，每当我把暖好的酒递给鉴容时，他的手指都烫得吓人。开始时，他天南地北地说了一大堆，到夜深酒酣的时候，他就只是听王览说话，越来越严肃地审视着我。

“鉴容，永安有没有说她拒绝了三叔给她安排的婚事?”不久前，三叔想让永安和扬州刺史宋舟的某个孙子结婚。但宋家对此事极不热心，永安又推三阻四，所以计划就撂下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漠然道，“对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骇然，马上瞟了眼王览，王览凤眼一眯：“鉴容，你醉了！”

“我没醉！”他有点激动，突然冒失地站起来，“我，我该走了……”

我也站起来：“哎，宫中有的是房间，你醉了，留在宫内歇息好了。陆凯……”

他不理我，甩开陆凯的搀扶往外走。

过了好久，王览才回来，我已经卸完妆，盘腿坐在被褥上等他。

“他死活不肯留宿，我把他送出宫了，又派了一队禁军跟随。”王览有些疲惫，摸了摸我的下巴。

我默不作声，等着王览洗漱完毕也上床来，我才往他温暖的怀里一枕，闭上眼睛说：“你不觉得鉴容现在变得很古怪吗？”

“嗯。”他答应着，手指顺着我的长发滑动。

“不过，他长得多美啊！小时候我总觉得他长得怪，不过现在看到他，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对王览一向直言不讳。

他的手指停下了：“嗯……是啊。”

“可惜摇头摆尾，真像一只大孔雀。”我咯咯地笑着。

王览似乎也笑了：“孔雀也会飞的。我倒不在乎他是什么，关键是我希望他能够助我们一臂之力。”

“你相信他？”我张开眼睛问王览。

他把我的脑袋压回胸前：“这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我还没有意识到，我和华鉴容的见面，带来了怎样的变化。豆蔻年华的我，开始走向未知的风雨。

第六章　星光之盟（1）

正月十五元宵节，久违的热闹又回到宫廷之中。守丧三年后，奢侈的华宴破冰而出，令以宫廷虚荣生活为人生最大乐趣的贵族们欣喜若狂。

西池的水榭之中，我身边围绕着一大群女性的皇亲国戚。我的表姐永安郡主千桦，恰好是二八佳人。她以姿色闻名京师，珠围翠绕中，她美艳的脸格外醒目。“陛下，宫里好久没有那么多人啦。臣妾为了今年元宵节专门裁了这身衣裳。”她直身让我看她的裙子。五彩的裙裾缀有大大小小的珍珠，她穿起来尤其漂亮。

我羞羞她：“阿姐你穿得那么好看，是不是想找婆家了？”

周围的女孩子轻快地笑起来，她有点脸红了，笑盈盈地说：“陛下是取笑臣妾呢。”说完她用春葱般的手指拢了一下鬓发。身材婀娜不说，举止也透着女人味儿的曼妙，连我都有点羡慕起来。

她扭过头，隔着西池，朝对面的回廊看。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夜色温柔，一池碧水中倒映着的千万华灯像数不清的星星，在童话般的意境中亮闪闪地眨眼。

花灯攒动的回廊里，王览的周围也团坐着许多少年亲贵。王览背对我们，一袭白衣像是染了西江月色，潇洒的身姿，恍若即刻便将乘风飞去。他的对面是华鉴容，他依旧带着特有的孔雀般骄傲的笑容，亮丽的眼睛使这元宵的灯光都黯然失色。

他似乎发觉了我们在注意他，回避开了我的目光。

“陛下知道吗？在扬州，人们叫鉴容‘芍药公子’。据说他每追求一位名妓，就给她送大把大把的粉色芍药。”永安郡主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她的眼里除了华鉴容以外，已经再容不下别人。

“粉色？新鲜。大红色的芍药不是更美吗？”我问。

永安郡主回眸一笑：“谁知道，咱们这样人家出身的男人少年时谁没风流过一阵？我父王极看重鉴容哥哥，也许鉴容哥哥成家立业后就能收心。”她咬了咬玫红色的下唇，凑近我附耳道，“陛下，臣妾告诉你一个秘密——臣妾自小就喜欢他。”

我问她：“昨天他不是先到你们府上了么？怎么，三叔探过他的口风没有？”

永安带着微笑望着我，似有深意地说：“还没呢，不过这事就指着陛下一句话。”

我的心里一沉，她在暗示我为她指婚吗？三叔淮王有许多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把她视为掌上明珠。虽然王览一直对淮王有着戒心，但毕竟是一家人，若彼此心怀芥蒂，总是不妥。若她和鉴容亲上加亲，未必不是好事。

我还在思考着，陆凯已经跑来：“皇上，相王殿下要奴才过来请陛下和各位移驾明光殿观赏歌舞。”

我点头，把手伸向阿松，让她扶着我和大家一起进入明光殿。

明光殿中已摆好了酒席。大家入座后，台上一群少女就表演起了“采莲舞”。

我瞥见华鉴容喜气洋洋地陪着永安说话，永安的脸色发红，煞是妩媚。为什么他昨天对我就不冷不热的呢？小时候，在他身边，永安都没说话的份儿……

我不再想他们，扭开头细心地观赏起表演。宫中每年都从民间选取女孩子进入梨园学习，其中佼佼者可以得到终身俸禄。这三年大忌后的宴会，想来是她们盼望已久的机会，所以精彩之余，还有彼此暗中较劲的味道。

我身边，王览兀自和他老父王铭说笑着。老大人今夜红光满面，也没了我登基以后对儿子的拘谨。我在心里替他们父子高兴，所以尽量不去插话打扰。

环顾四周众人，对着戏台上出神的、吃着蜜饯闲聊的、和心上人眉来眼去的，应有尽有。只是华鉴容的位置上空了，永安一个人抚着茶盅出神。

我和华鉴容一起长大，他的婚事绝不可草率对待。刚才永安郡主的话一直压在我心上，若要指婚，也要先问过鉴容的意思，才算对得起当年的情谊。想着，我对王览说：“朕先去更衣，你叫大家随意吧。”王览含笑盯我一眼，点点头。他是不能离开明光殿的，不然大家会胡乱猜度，搞得人心惶惶，就会把好好的一个元宵夜给毁了。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华鉴容在哪里。可我们小时候一到月圆之夜，就喜欢去一个地方，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地方。因此我命令随从在后面安静地等着，一个人闪身进了一个废旧的偏殿。

西风飒飒，桐叶萧萧。远处金碧楼台，歌舞升平，元夕灯烛辉煌，可那人偏偏还在这灯火阑珊处。华鉴容两腿伸直靠在窗台上，明月剪影下，他对月独酌。

我笑了：“怎么一个人在这边？”

他侧头，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有想到我还会在这里出现。大约半醉了，他竟然赖在窗台上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哝出两个字：“阿福。”

我现在不是胖乎乎的阿福了，豆蔻梢头二月初，我是个亭亭玉立、可以入画的少女了。我抱着袖子对他道：“鉴容哥哥，这里风真大。”

他落寞地笑笑：“来，挨到我身边来就不冷了。”说着，向我伸出一只手来。我摇头，微笑了一下，没有握他的手。和孩童时候一样，我一跃踏上窗台，他屈膝把窗台让出一半给我。

他的眼睛像在燃烧，似在询问着我，又似在期待着什么，热切中交织着焦灼。

“你不是说要看美人吗？为什么还是跑到这儿来了。”我问他。

“我刚才在想，阿福会不会出现。没想到你就真的来了……”他口中带着一股酒气，但因为他拥有那样的外表，不但不让人反感，反而引人心疼。

第六章　星光之盟（2）

我从腰间取出一方手巾给他：“昨天、今天都醉醺醺的，以后你别喝那么多了。”他不说话，只是用酒后更显明亮的双眼凝视我。自从我当上了皇帝，除了览再没有一个人敢这么看我。

我回避开他的眼睛，望着明月洒在窗台上的藕荷色光影，对他说道：“鉴容，你回来太好了，帮王览一把，他怪累的。”

“相王行事过于缓和，有些并不可取。”他懒懒地说。我猛抬头望他，他又说：“宽仁并不能治天下，不下狠心，国内的腐败怎么能改？我也对他说过，让他别苦了自己。”

一阵寒风吹来，我意识到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确实暖和许多。然而，这样……不合适！但我居然没有勇气推开他，只是绷紧了身体。我勉强一笑说道：“鉴容，今天元宵节。你……觉得永安郡主怎么样？”

他略显吃惊，过了好久才说：“她长得还算可以吧。”

“也许……也许，你们在一起是很好的一对。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这样大家就更加熟络了。”我说。

他低头，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指忽然用力，我疼得叫了一声。

“你怎么想出来的？”他沉着脸问。

“永安郡主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不好吗？你舍不得扬州那些女子……可她们地位毕竟低贱，你也……”

“陛下！”他突然恶狠狠地打断我，“陛下把我当什么？陛下御苑里的鱼？可以随意把我和人家凑在一起吗？”

我张口结舌，这是什么态度？按捺住自己的火气，我冷笑道：“你果然是离开宫廷太久了，忘记了太多……”

“我该怎样？你自以为聪明，其实你这小女孩懂什么？你看看你的王览，他为你活着，对于每个礼节他都是模范，可他快乐吗？就是你们这些人把他压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你知道入宫以前的王览是何等的人物吗？”他说到后来，简直可以算在对我吼了。

我给他吓得眼泪直冲眼眶。

“我怎么了？我只是想对你好。王览不自由，难道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我从来就没有过。你倒轻松，不该走的时候走得干干净净，整天泡青楼美人、送芍药花！只有你才可以使人快乐？”我反唇相讥。

“你！这是我的事情。阿福，我不要你指定什么妻子给我。我有的是女人，但就是不要妻子。”他昂头报以冷笑，看来是醉得不轻。

我不想和个醉鬼说下去，况且我不能离开明光殿太久。我气呼呼地跳下窗台，刚挨到地面，背后的他把我用力一拉，霸道地圈抱在自己怀里。我的心跳得厉害，想甩开他，却没有力气。他的大眼睛盯着我，呼吸急促。

遥远处的大殿传来一曲悠扬的洛阳笛，一片云彩从月亮前飘过。我们的面前顿时暗了下来。

在这个瞬间，他低头吻了我。他刚才的怒火那么激烈，落在我嘴唇上的吻却有春风化雨般的温柔。他也不深入，只是把唇印在我的唇上面细细缠绵着。

他的嘴唇，感觉像是丝绒。

他居然吻我的唇，连王览都没有吻过的地方！

空中响起啪的清脆声响，我这才意识到，我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他这才将我放开。

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浑身颤抖：“你，你……好大胆！”我跑开了。

回到明光殿，屋内暖意融融。王览在桌子底下抓住我的手，给我暖着：“慧慧，手怎么那么凉？小心别吹风了。”看到他的笑脸，我有些慌乱，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他白皙的脸上，有着可爱的淡淡红晕，像一朵刚出水的莲花。微挑的凤眼春光明媚，看着我柔情无限。我气得两手颤抖，我喜欢的明明是眼前这个人啊！该死的华鉴容，如此轻薄，我定要治他罪！

“这是什么？”王览笑着，手指指我的嘴唇。

“啊？”我的心一下子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倒是一无所知地从我唇上取下一点植物的薄絮。

西池边燃放烟花的时候，我和王览站在一起。大家的欢呼赞叹此起彼伏。

“慧慧，我准备了一样东西送给你。”王览的眼睛平静无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他的声音如仙人的乐声，温柔悦耳，霎时间令我想哭。

“怎么了？”王览问。

我掩饰着说道：“没什么，大概好久没有看到烟火，太兴奋了吧。”

当夜我和王览睡在温软的香被中，水晶帐子琉璃枕，都比不过我手腕上的碧玉镯。月光透过窗纱，长夜漫漫，平添小儿女情致。

“我少年时代就得了这块碧玉，本来想送给母亲的，可惜不久后母亲就过世了。现在打成镯子送给慧慧，慧慧记得我的好处，将来别不要我了。”王览一边开玩笑地说，一边温柔地抚摸我的肩膀。

虽然因为我年纪小，王览怜爱我，从来没有过出格的举动。但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抚摸，甚至多年以后回忆起来，都觉得那是比男女之间的肉欲更亲昵的表示。

“你以前怎么不送给我？”我撒娇，王览送的东西我都珍惜，而且那玉在腕上，温润如他。

“以前你还太小，手臂又胖乎乎的。我想等你大一点，就可以打出合适的尺寸，你也可以一直戴着。”王览认真地说。

他抱住我，手指在我浓黑的头发上缠绕。他越是温存，我心里越是为今晚的那件事烦恼，但叫我对览从何说起？我只好贴在王览的怀里，闭上眼假寐。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嘴唇移到我的眼睫毛上，吻了我的左右眼皮各一下，对我的耳朵吹口气：“坏宝宝，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他说话的声音轻微，但吹在我耳朵里的气息却异常的灼热。我心跳欲狂，如果他再说一句，我保不准就会哭出来了，但是一切恢复沉寂，我就这样忐忑不安地睡去了。

第二日，王览在文华阁举行赏梅大会，参加的大约就是昨天那些人。估计华鉴容自知理亏，没有出现，我算是松了口气。红梅绿瓦中，满院一片香雪海。永安悄悄地问我：“鉴容哥呢？”

我摇头，道：“不知道。他如今常常搞得荒唐，婚姻之事不如从长计议吧。”

永安面带失望，神态却比平时更自然，道：“也不急在一时。听说鉴容哥哥昨天晚上打马狂奔出宫城，从马上摔了下来。父王派人去探望，他也不肯见，只说没事，倒叫永安提心吊胆了一夜呢。”

他摔下马？真是活该。不过，我明明该幸灾乐祸的，心里却又不安起来。

到了日暮众人纷纷散去，我还是依着王览呆在阁中，凭栏眺望。以前我喜欢拉着王览到处走、到处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还是两人这么静静地观赏美景要好得多。暗香疏影中，居然那个最不想见的人，姗姗而来。

“皇上、相王，臣来迟了。”他面上倒是满不在乎。

第六章　星光之盟（3）

王览微笑说：“无妨，众人本没有话说，凑了会儿趣就散了。本来我还想在这梅花阁中饮酒，只是没有良伴，你来得正好。”华鉴容的脸色很难看，王览好像毫无察觉，又笑道，“听说你昨天跌下马，但没有受伤，现在一看果然没有大碍。”

王览怎么也知道这回事？我心虚地扫了他一眼。

我勉强笑了笑，对王览道：“他命大。倒是你好兴致，我以为你是不喜饮酒的呢。”

王览道：“男人谁不喜欢喝酒呢？只是比鉴容强的，我不能要人家陪我喝；比鉴容差的，我也不屑与和他们喝。天下，只有华鉴容是我的酒伴。”

华鉴容听了，默不作声。看着王览，他的黑眼睛湿润了。

酒端上来的时候，王览问我：“陛下，这次鉴容回来，朝廷可以安排什么职位呢？”

这事王览早和我说过，我心里也有底。以华鉴容的名望和皇亲的资历，安排个二品官是没有问题的。我虽然讨厌他，但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在这种事上不该打压他。

我不冷不热地说：“户部的事情积压，宋尚书年过古稀，身子不好，忙不过来，他三番两次要告老还乡，朕都没准，如今叫华鉴容顶上去也好。”我说完瞟了华鉴容一眼。他的脸色泛白。

“臣不敢。臣有一个请求，让臣离开京师，并不是甩手享清福，臣愿意到巴蜀、南粤去当个地方官。”华鉴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凝视酒杯，一瓣梅花，随风潜入他的酒杯。

王览反对：“那怎么可以？现在朝廷闹人荒，年轻的除了你，谁也拔不出来。就算是选了一个，没有你这样尊贵的身份，朝官们也不买账。”

华鉴容自嘲地笑道：“我算什么，配谈什么身份？我父母双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是年前，我也不过是扬州城里的买醉人。”他还不算失态，说完头一扬，把酒一干而尽。杯中空空如也，连梅花瓣也不见了。

王览何等聪明之人，沉默片刻，那凤眼里清亮的光就转向我，好像怀有疑问。

我一下子恼了：“华鉴容，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是先帝的外甥，你母亲是我国的长公主。你谦逊，不把自己是皇亲当回事，可你也不必那么矫情。要到偏远的地方去，又是逃避什么？王览是你的好朋友，你今天尽管说清楚。”我说完才发现自己是在发作，他今天果然是不该来的！

华鉴容拿酒杯的手指不停地哆嗦，他反而直起脊背，似笑非笑地说：“逃避什么？请问陛下，我为什么要逃避？陛下要给我指婚，我不愿意，所以对陛下有所冒犯。当着相王的面，陛下就想我回答清楚，不是吗？还要说得详细一点吗？”

我听了差点昏厥，这个华鉴容太张狂了！我气得把手里的酒一股脑泼到他的脸上：“你放肆！”

王览连忙站起来道：“陛下息怒。”他走到华鉴容的身畔，用很严厉的口气责备他，“你在家是不是喝醉了才来面圣？虽然年轻，说话也要检点。”王览背对着我，可我仍然看到，他虽在责骂华鉴容，同时也把自己的白手帕递给他。

华鉴容俊美的脸上像给暴雨打湿了一般狼狈。他桀骜地微抬下巴，手指掐紧王览的手绢，也不去擦脸。

王览好像真的生气了，他匆匆数落着华鉴容：“太不像话，成何体统？快给陛下赔罪。”

听了他的催促，华鉴容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可他最终还是屈膝跪下了：“陛下，臣今天失礼了。请陛下责罚。”

王览见我面色稍有缓和，说道：“陛下，鉴容已经认错了，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吧。先皇后是最心疼鉴容的，要是看他现在这么不知轻重，肯定会伤心。”他这样打圆场，我还怎么治华鉴容的罪？我的王览，终究太过善良。对于这种事，他到底是迟钝？还是傻？抑或是宽容？

再也不想多说，我拂袖而去。穿越暮色中的梅林，余怒未消，我对着身后的太监宫女一摆手：“不许跟着我。”

我小时候，常常在文华阁偏北的一个小天井里藏着。这里到了春天，就会稀稀落落地开几株芍药花。我母后曾经说华鉴容，有艳色而兼傲骨，像极品的芍药花，但华鉴容却不喜欢这个比喻。

今天我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这布满灰尘的小天井。文华阁里的秘书郎每年到了夏天才会用这些天井晒书，可现在还是正月，除了我，只有几只麻雀而已。

天已经黑了，我却不害怕。墙角的芍药花早已枯死，华鉴容曾告诉我，诗经里芍药又名“将离”。他还解释：“人们要离别才送芍药花呢。有谁喜欢自己一到别离就被人记起来？”少年时代的华鉴容调皮地看着我，和我并肩坐在这里消磨时光。

我泪眼朦胧，昨天晚上积聚的委屈，都变成了泪珠。虽然这里不会有人找来，但考虑到自己的地位。我哭了一会儿，就强止住了。把脸埋在双臂里，抱膝坐着。

这时候，我觉得这天井里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芒让我睁不开眼睛。那带来光明的掌灯人，正是我的王览。

“慧慧，和我回去吧。”王览一如既往地微笑，说话柔和。

我像个小孩一样朝他扑过去，他摇晃了几下，把手里的灯笼放在地上：“你这是怎么啦？”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王览笑答：“还不是鉴容告诉我的。他说，你小时候爱躲起来，除了他，谁也找不到。”

我捶了他一下：“不许你提到他!”

“好好好。”王览仿佛觉得很好笑的样子。他在光圈下凑近我，展颜笑道：“慧慧的眼睛怎么红得像兔子？”

“你还取笑我，我正不高兴呢。”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并不生他的气。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看他笑，我心里也乐滋滋的。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有一种温馨的气氛。

“我可不敢。”他柔柔地托起我的下巴，好像我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第七章　高山流水（1）

华鉴容没有走成。不出王览所料，他在户部办事相当利落。渐渐地，初回宫时的狂躁消失了，可他的傲慢却一天盛过一天。有关他的任何新闻，一夜之间就可以传遍京师。

华家原本就是富豪，他的父亲华向殊生前又极为精明。从原先的田园经营，发展到商业钱庄。我姑母下嫁以后，大内赏赐前后不下数千万金。华鉴容当了京官以后，把原来就驰名全国的花园加以翻修。人们都说：华尚书家的菜肴最精美、庭院最雅致、舞女最艳丽，人人都以成为他的座上宾为荣。

华鉴容在家招摇不算，上朝时也总是把服饰的每个细节都打造得尽善尽美。他近乎妖冶的穿衣风格，成为了京都贵族流行的风向标。我对此总是嗤之以鼻，但王览说：“人总有个人爱好的。鉴容年少，穿得好点，让大家上朝也有个好心情。”我很庆幸王览没有问我华鉴容到底是怎么“冒犯”我的。只要华鉴容不节外生枝，我们能相安无事，就算谢天谢地。

然而华鉴容在王览面前，常常也表现得相当倨傲。淮王自然不会放过种种细节，一次他曾在我面前进言：“鉴容太不成样子了，对相王也不尽礼节。自家出资造新园林，恰巧把相王家族的一小块祖传土地也圈进去了。相王是没有责罚他，以相王之涵养大概也不会真怪他，但当初他们不是好朋友吗？似乎近日也不太热络了。”

我心中暗笑，却装作愁眉苦脸地说：“三叔，鉴容哥哥同王览要好吗？他们相交时间并不长啊。每次鉴容进宫，多半只和朕说些话。你是老长辈了，为他担心也有道理。不过王览即使为了朕的面子，将来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淮王笑道：“臣是想，既然鉴容与相王年纪相仿，又都是当朝的人物，陛下理应消除他们之间的嫌隙才是国家的福气。”

我敲了一下宦官杨卫辰的手吩咐他说：“快点去看看朕要吃的点心做好了没有。”他一溜烟地跑了，我才对淮王说，“三叔，朕不喜欢管烦人的事情。俗话说‘王不见王’，鉴容对王览，有周瑜对诸葛亮的想法，朕有何办法呢？”

他摸不着头脑，看我打了个呵欠，便急忙告辞了。不久以后，谣言四起，说华鉴容与王览面和心不和，王览对他毫无办法云云。因为当初华鉴容还是少年的时候，人们都理所当然的把他当作皇太女的未婚夫，后来竟然由琅玡王氏出身的王览取代，所以这种谣言似乎很可信。王览对一切都泰然处之，而从此，鉴容似乎与淮王就更亲近了。

春去夏来，这年夏天酷热。荆州老百姓居然出了暴乱，虽然很快就被镇压，但王览告诉我说：“荆州的民乱情有可原，是因为刺史暴敛。当初我一再严令禁止军队滥杀无辜，所以现在有两百多号人关在监狱之内。”

“派谁去合适呢？”我问。他坐到我身边，答道：“我自己去。”

“不要！现在京里离不开你，淮王那里……我……也不愿意让你走。”自从和我结婚以来，他没有离开过我一天，所以我有点惶恐。

他抓住我的手亲亲：“慧慧，我心里自有分寸。荆州是我朝主要的粮仓，此风波如果处理得不妥，将来必定后患无穷。而淮王，他目前准备还不充分，自然不会轻举妄动。鉴容的判断……是有眼光的。”

我不愿意让他为难，有后顾之忧，也就不再坚持。“要去多久？”

“二十天吧。我也想借此机会把长江两岸的实情探个清楚。”他说。

二十天？

王览注视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化，笑道：“哪有那么可怕？我也舍不得离开慧慧，但迫不得已。你看过我与别人下棋吗？”

我点头。我最喜欢旁观王览与老臣们下棋，他身穿白衣，风度翩翩，脸上总是挂着沉着的笑容。我只要在边上就会觉得很自豪——他居然是我的男人。

王览下棋，一来与老臣们交流感情，二来是不断地在看似休闲的方式中学习经验。

“你下棋厉害，多半是赢的。”我笑了。

他摇头：“我没有什么战术。我多半是守，对方一招一招地攻，总有破绽处落给我。我现在就是在等，一年两年，也许永久太平，也许……所以你一定要坚强起来。”

我现在的年纪，已经可以听懂他的话。他忘情地注视我，温柔地低下头来，将吻落在我的嘴角和眉间。

“慧慧，我离开时，你就让殿外的荷花陪伴着你，你就想荷花只是为了你而开放的。”他搂住我说。

几日之后，他出发巡视。他不在的每日午后，我便坐在昭阳殿的南阁中望着一片荷塘。日光照着南阁窗前的垂柳，绿意更浓。

韦娘递给我一碗冰水糖藕，我懒懒地吃起来。一转眼，看到满眼的翠色，我又摸摸腕上的碧玉镯，脱口而出：“唉，欲知日日倚栏愁，但问取，亭前柳。”倒把韦娘逗笑了。

她把笑堆得满满的，却欲言又止。

“韦娘，你笑什么？”我问。

“陛下，有这样思念相王的吗？”韦娘道。

这几天我一有闲功夫就念些离情别绪的诗词，这么大的“闺怨”闹得满宫殿都是“酸”味儿。

对韦娘我是不需要掩饰的，我叹口气说：“就该回来了吧。”

想念他的人，也想他回来帮我处理政务。王览去荆州巡视以后，我每天三更就得起床，忙到半夜才睡。想想王览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相王”这名头虽好听，可真不是人干的差事！

王览每天都给我写信，每一封都是情意绵绵。他那种人打死也不会当面说出这些话，所以，写在信上倒不失为一种好办法。自从元宵节以后，我对王览除了依恋以外另生出了一种心情。看完他写的信，我总是把信纸盖在脸上，面红耳赤偷偷地笑。

阿松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陛下，华尚书求见。”她从小就崇拜华鉴容，此时她的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夏天热的，还是激动的。

韦娘看似不悦，道：“陛下现在清凉殿，外臣怎么可以随便求见？”她说完，扫了一眼我的脸色，又问，“华大

Chapter_3

人有急事吗？”

阿松点头道：“华尚书说，今天见不到陛下他就一直站在清凉殿前面。”

第七章　高山流水（2）

我摇摇头，这是典型的华鉴容风格的话语。到底是从小被当成皇子一样在宫廷里抚育的，养成了他这个为所欲为的性子。

今天我心情好，便对阿松说：“让他进来吧，别把珍稀的孔雀晒坏了，看了叫人心疼。”阿松的脸更加红，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韦娘也要回避，我却说：“不用。”王览不在，单独接见华鉴容恐怕不好。

韦娘明白了我的意思，淡淡地笑着说：“华公子这些年变了不少。”

我也笑了：“对，可是万变不离其宗。”

韦娘退到我身后，小声说：“当年华公子离开皇宫的时候，先帝不是和他长谈过吗？不晓得怎么，他后来越变越生分。”她无声地笑了，眼睛并不看我，“生分了也好，陛下现在已有了相王。”

华鉴容今天和平日不太一样，只穿着半旧的白色官服，也没有什么佩饰。命他平身以后，我马上发现他竟然赤足穿木屐。臣下在皇帝面前不穿袜属于失仪，按规定要罚俸的。可转念我又不想提了，首先，他一个月的俸禄最多只够他家一天的开销，我何必和他过不去？第二，赤足穿木屐也是我休闲时的一大爱好。比如现在，我的一双白玉似的脚丫子就露在外面。

他好像也在看我的脚，我回过神，慌忙开口问：“你有什么急事？”

“臣发现淮王最近的账目有大问题。”

我惊讶地说：“大将军的钱粮是兵部管理的，怎么账目到了你的手里？”

华鉴容环视一眼殿中，对韦娘略微点头。答道：“不错，可臣的户部却管理天下赋税。前几日，臣查了我国一些大商人的账册，发现漏洞不少。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和淮王关系密切。臣私自查阅了兵部的存档，淮王任大将军后，府内的支出银两和填写的账目都很奇特，单制作冬衣一项就要支走四万两白银，这点相王也是知道的。只是自从相王去荆州后，他们动作更大了。”

“有这样的事情？”王览始终防着淮王，手头也捉了他不少把柄，但他的账本一直是由兵部审核，兵部尚书徐晔是王览少年时代学书的老师，这里头的事王览不大插手。再说，太平书阁的人怎么没有这方面的汇报？难道……大夏天里我突然感到一丝凉意。

“韦娘，给华大人一碗冰糖藕。”我暂时收起纷乱的思绪，对韦娘说。

韦娘给华鉴容端上一碗，华鉴容笑了：“韦姑姑，谢谢你了。”

韦娘笑道：“大人和陛下一起长大的，何必对我客气？”她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南阁。

我这才开口：“鉴容，淮王是你亲舅舅，也是我叔叔，事情至关重大，具体的情况你有没有查清楚，钱到底流到哪里去了？”

华鉴容面有难色地说：“一下子怎么查得清楚？不过，臣在扬州的时候，也留心了一些淮王当年出任扬州刺史时的事情，虽然与相王提过，但相王说他早已知晓。”

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在扬州曾跟宋老将军请示，查过扬州府衙的旧档案。淮王在扬州时，许多犯人的案卷看似完整，其实残缺。也就是说，扬州无缘无故在几年里蒸发了不少的人，可朝廷根本不知道。”

华鉴容苦笑：“因为毕竟是亲舅舅，臣也不想草率行事，所以只是暗自放在心里。到了京师的这四个月，臣每天在家轮流招待朝贵。发现每月十日、十五日和二十一日，有一批官员一定有事，即使臣的家宴也吸引不了他们。臣整理了一份名单，明日相王回京，臣再秘呈上来。”他定定看向我，大眼睛里乾坤分明。玉琢般的面孔上毫无懒散和傲慢，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

我沉默了，和华鉴容面对面注视着。此时的南阁只有外面传来的蛙鸣蝉噪之音。

我向他招手，示意他走到我跟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王览的缘故，我尤其喜欢男子穿白衣。鉴容平时很少穿白色的衣服，可他一旦穿了，就有别人学不来的韵味。

我对他言明：“鉴容，以你的才能，为什么非得把你放在户部呢？”

他困惑地望了望我。

我神秘地笑道：“这本来是览的意思。览说，鉴容有闯劲，做事果断。如果让他管刑部，他气盛，立法太严会得罪人；如果管兵部，等于要他和淮王作对；管吏部，还年轻，欠火候，不能服众；管工部，磨死人，又非鉴容专长；管礼部，大材小用，所以才让你去户部当尚书。王览说得果然不错，朕也没有用错你。”

鉴容抿了抿嘴唇：“臣确实不如相王。”

我回眸笑道：“你和朕一样，都是政治新手，不用和王览比。他是他，你是你。你现在装作与览面和心不和，才有机会了解淮王的内部秘密，只是有时候我和览都觉得委屈了你。”

华鉴容欣然地笑：“是把我说成周瑜吗？”

我笑着点点头，扯扯他的袖管，对他说：“现在尚书大人你可以把冰糖藕吃下去了。”

三天以后王览就回来了。荆州并没有处死多少犯人，因此民愤渐渐平息。据说王览亲自去大牢中和囚徒聊天，被引为奇谈。

他见着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有没有累着？”

“你反来问我，你看你又瘦了。”我小声说，韦娘与周围的侍女们纷纷笑着避开。

王览不动声色地把手伸给我，我一握住他温热的手掌，他就微笑着把我拉到他的怀里亲了一下。我乖乖地依偎在他的胸膛，羞得眼皮都发重了。窗外，黄莺飞跃在繁茂的花枝，好像在偷听屋内的缠绵倾诉。

“鉴容有新讯息……”我将鉴容同我说的话转告给他。他并不着急，微笑着用手帕给我抹去鼻尖上的汗水：“水来土掩，我们自有对策。”

这天夜晚我们在东宫小宴，华鉴容也在场。我和王览面对面坐在摆满菜肴的条几两面，华鉴容手持象牙折扇凭栏而坐，他穿着墨缎衣袍，袍内镂空的木槿花镶边十分精致。栏外的花园里芙蓉妖娆，浅红的新蕊像要召唤春天回来。王览还是那一身简洁宽大的雪白布衣，初升的明月在他的面前亦黯淡无光。

第七章　高山流水（3）

王览不知道怎么了，也不开口，一双凤目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一阵百合花的熏香随风飘来，我都要醉了。

“嗯哼。”华鉴容轻咳一声，我们这才发现，熏香正是从华鉴容不断扇动的扇子中飘来的。

“陛下、相王，可否容许臣告退？”他谦恭地说。

王览如梦初醒：“怎么？你还没有吃菜呢。”

华鉴容笑着摇头说：“夜色太美，让人看了就饱。”他合起扇子，斜过头望着王览。

王览不理会他的阿谀，正色说：“你递过来的折子，我午后看了。”

华鉴容坐直了身子，道：“相王以为如何？就在这一两年，瓜就要熟了。”

王览只是问他：“这鱼你有没有尝过？”桌上有一大盘鲈鱼，金黄色的鱼肉上撒着细嫩的葱花。我今夜只顾着女儿心思，还是头一回留意到美味佳肴。华鉴容也不谦让，举起银筷浅尝一口——此人向来是以美食家自居的，然后轻笑说：“味道淡了。”

王览开心地笑着说：“是吗？我故意让御膳房的师傅这么做的。”看华鉴容不解地摇头，王览继续说，“鱼可是陛下的御苑饲养的。从前周文王的时代，天子御苑里的鱼属于公有，现在却很少有人可以吃到了。在周代刑法只用到三十年，因为那时候大家都把国看成‘家’。犯法的人少，可谓天下太平。今天不同，一草一木都归皇帝所有，皇权可谓达到了顶峰。野心家却冒出来那么多，为什么呢？因为在他们心里国和家完全是两回事。天子御苑的鱼只属于在皇位上的那个人，鉴容你说，为了这种尝不到的美味，会不会有人涉险求取？”

华鉴容看了我一眼，回头对王览朗声说：“既然知道有人想要抓鱼，就该先下手制止。你此次去荆州，民心是得了，然而荆州刺史有咎由自取的一面，你却过于仁慈。恐怕今后有人效尤，反而显得皇帝软弱。”

王览亲自给华鉴容斟了一杯酒，沉默良久才说：“嗯。从我当上宰相以后，只有鉴容敢对我直言。有议论我会不知吗？然而陛下还年幼，国家又处于骚动暗流之中，我们根基不足，现在若大开杀戮，说是屠灭野心家，可万一引火烧身又该如何？百年之后如果有人说我糊涂，我一个人担了，难道我会永远在执政的位置上吗？”

华鉴容反对道：“相王，何必……”

王览带着淡淡的笑容把酒杯递到唇边：“鉴容，淮王之心、朝廷党争、地方贪污和北朝威胁，哪里是一年两年的事情？这政治和烹鱼一样，浓不如淡、急不如缓，以不变制万变才是王道。”

我插言道：“览想说的，就是所谓仁者无敌吧。”

王览点头：“陛下圣明。”身边只要有第三个人，他是不会称我“慧慧”的。

华鉴容欣然把酒饮尽，爽朗地笑道：“鉴容年少浅薄，有些道理还需相王点拨。”

王览不以为然地摇头：“何来此说？你也有你的道理。比如我，心里的尺总也找不到折中点，只好退而求其次。你比我聪明，将来也许比我悟得快些。”

我走到了王览的身边，靠着他坐下来。对王览身侧的华鉴容说道：“鉴容，爱人者，人恒爱之。淮王过于取巧，反而有伤于道。你是我们的结盟者，可不要忘记。”

华鉴容眼睫微动，把手递给王览。他的手和衣，黑白分明。王览大方地握住他的手，看着这两个人的交缠手指，我心里有踏实的感动。心灵的潮水在月光下拍打着最柔软的沙堤。

星空朗照，我一时兴起，便招呼阿松：“把朕的琴拿来。”

等放好了焦尾琴，我问华鉴容：“你还记得这琴吗？”

他想也不想地说：“还是焦尾琴？”

“不错。”我高兴他还记得我所用的稀世名琴，“你用野王笛和我相和吧。”华鉴容擅长吹笛，有“笛王”之美誉。虽然他风流显贵，送他此号的人有阿谀奉承之嫌，但是说他的技艺为朝贵之冠，也是不为过的。

王览用手指关节轻敲桌面：“焦尾琴加上野王笛，我有耳福了。”

华鉴容不动，求救似的看他，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无辜的表情：“相王，我好久没有练习了，恐怕生疏出丑。”我嘻嘻偷笑，这是他的惯用手法。以前他要求我母后什么，就会这么看着母后。没想到一个在风流之都扬州花名满天飞的人，手段还那么老套。

可惜王览不是女性，而且今晚也没有平时的心软。王览躲开他的视线：“我可不管。”

华鉴容放弃挣扎，不出我所料，他一直把那笛子带在身上。此时他轻巧地取出笛子，讨我示下：“陛下，奏哪一曲好？”

我调皮地娇笑，反问王览：“相王殿下，我们听您的吩咐吧。”

王览大笑：“二位请奏一曲《出水莲》来听吧。”

第七章　高山流水（4）

我和鉴容自幼一起练习，连彼此交换一个眼神都属多余。他的清亮笛音毫无顾忌地先起，我随后也拂动了琴弦。

天籁琴声云外笛，水光山色，天然去雕饰的出水莲花，无形中开满了每一寸空间。

一曲终结，我才和华鉴容对视一眼，又把目光一齐投向王览。他的脸不正是出水的芙蓉，清雅动人吗？

他击掌赞叹：“好！高山流水不过如此。”

“嗯。相王的酒不能白喝，菜不能白吃，这一点鉴容是最清楚的。那现在相王既然如此赞赏，要给我们什么奖赏呢？”我问。

王览难住了，他先问华鉴容：“你想要什么？”

华鉴容似乎也觉得有趣：“这个能不能以后再说？”

王览用凤眼斜睨他一眼：“可以。不过鉴容，我们是朋友，你不能过分。”他就是斜睨别人，也是一副温柔可亲的样子。

华鉴容笑出声：“自然。”

我以为王览会马上问我，可他一直等到华鉴容走了，我们坐在床上时才道：“慧慧，你还想要什么呀？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你的吗？”

我钩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脸。好奇怪，大热天里，他的皮肤竟清凉无汗。

我说：“我要你明天早上陪着我睡到我起来。”他帮我把纱衣拉好，好一会儿不理我，然后才抚摸着我的脸蛋，半真半假地说：“怎么有这样的坏宝宝？教人偷懒是不好的。”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早上，他还是没去上书房。

第八章　黑云压城（1）

又是一年新绿，春燕衔泥筑新巢。转眼我就满十四岁了。

我和王览坐在上书房里办公，面前的奏折总是堆积如山。“辛苦”这种事情，旁观的人要比身在其中的人更容易明白含义。我把给太平书阁的密信写好，举目看对面书案，王览还在奋笔疾书。他写字的时候极其认真，悬腕提笔，好像提了一口气似的。

我托着腮看了他好久，就是不生厌。那个人没有抬头，嘴角却浮现出微笑。我忍不住了开口：“览，你先歇歇好吗？”

王览笑意更浓，但还是在写字。我的性子急，他却能够这么不温不火地和我对着。我像一只吃不到葡萄的小狐狸一样，马上涌出一股酸味儿，文书比我好看吗？

我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酸痛的脖子和手脚。用一支崭新的毛笔，蘸上清水，在平滑的桌面上画了一只小狐狸，再乱涂了几笔，算是葡萄架。自己欣赏着，傻傻地笑。

“这个小狐狸是谁啊？”王览的笑语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过脸不理他，才一瞬又突然回过头，猛抱住他的腰。他笑盈盈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这哪里是小狐狸，分明是一条披了狐狸皮的小白龙。”

我高兴地接口说：“唐僧师傅，阳春三月，可不可以稍减念经的功课，带徒儿出去云游云游。”因为上书房是禁地，没有别人，我还把双手合十作了个祈祷状。

王览想了想说：“好啊，只是关于刑部侍郎一职，到底用谁呢？”最近一段时间，他即使提拔小官，也必定同我商量。

我说：“当然用你的堂兄王祥。王祥在刑部做了很久，也快到而立之年了，这回就给他升上去吧，他办事不是颇为仔细吗？”王祥是王览的叔父——秘书监王琪之长子。

王览摇头：“这可不行。一方面他是臣的堂兄，做事虽没有差错，可也无功，臣家这些年过于煊赫，应该压一压，不然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行事；另一方面，刑部曹尚书年迈，侍郎名为副手，行的却是实务。王祥保守懦弱，用他不合适。”

我不便说话，王览用人，对自家要求格外苛刻。我哪里不知，他是在防范外戚专权的局面。此外，淮王和他无形对峙，他也不想给对方落以口实。

“此事再议吧。”我道，“然而也不能因为出了你，王家子弟就总是失去机会，王家到底是第一等的门第。我朝选材向来是士族为先，老人们的才能多半也是时间磨炼出来的。”

他静静地听着，忽然说：“王祥的夫人似乎要生第三胎了，我要送点别致的礼物。”说到这个又是一桩奇事，王览有宰相和亲王的双倍俸禄，还享有专门给皇后的汤沐费，然而此人对自己节俭出奇，对别人倒乐得大方。人家的好日子，他一个也不会忘记。

王祥的夫人，我和王览初婚时候就见过。我的脸上发烫，拉住王览：“我问你句话，我们……”

大白天他脸上也发烧，虽然是日理万机的执政人物，但王览对于此类话题还是和少年时代一样腼腆。

“我不急。你自己就是一个宝宝呢。”他温柔地说，眼睛里波光荡漾。

我尚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便已笑着问我：“小龙刚才说要出去玩，不知准备腾云驾雾到哪里一游？”

我这才吃吃地笑着说：“我们到孔雀的园子去玩吧。事先不告诉他，进去保管吓他一跳。”实际上我早就想去华鉴容的园子看看，微服私访虽有恶作剧的意味，但华鉴容也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物。

阳春烟景，莺歌燕舞，花月正春风。我把长发盘成涡状，外罩纱帽，身穿男孩的白衫白靴，和王览一起到了华鉴容的家，身后只跟着小太监陆凯。因为上书房里面有密件，我们将心腹杨卫辰留在上书房，让他守候在里面一直到书信运走。

我们事先吩咐了门房，门卫们根本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我和王览穿梭于午后的庭院，春色在华园里浓缩成一幅图画。怪不得人家说华园精美——小桥流水，照壁回廊，比起宽广宏丽的御苑自有一种雅致。主人的匠心，皆体现在细微之处。

我对王览说：“孔雀的日子过得真不错。”

王览笑道：“好几代的家业呢，自然是不错的。”

我们信步走到一座太湖石堆积的假山面前，听到阵阵欢笑声。转过假山，只见碧池边有一群人在看水中斗鸭。我定睛再一看，四五个春衫薄薄的美人，簇拥着一个锦衣男子。除了华鉴容，还有谁啊？

王览微笑着走上前去，对华鉴容说：“你好生悠闲啊！”

华鉴容一愣，看到站在假山边上的我立刻跪下：“皇上圣安。”

我笑嘻嘻地说：“华尚书平身。”对着阳光，我正好看到华鉴容的唇边有胭脂的痕迹。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华鉴容的那双桃花眼到了我面前，光芒就会暗淡些。随着我目光的游移，他好像意识到什么，连忙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脸。

我打量着那些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女人。个个衣裳时新，浓妆艳抹，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风韵。人们说华鉴容的家妓美艳冠天下,真是名不虚传！

“华尚书，朕刚才还和相王说，你的日子过得真不错。”我又笑了。

华鉴容道：“不敢。臣真不知道陛下会来，实在失敬。”

“不知者无罪。朕口渴了，不如你找个风景‘干净’些的地方，泡壶茶给我们喝。”

华鉴容连忙答应，顾不上他那些还跪在池边的美人，带着我们走开。过了好长的时间，王览低低问我一声：“陛下？”我用扇子敲了敲脑门：“陆凯，传旨她们——平身。”

第八章　黑云压城（2）

华鉴容慌慌张张，垂着眼帘。直到进了他的书房，佣人们送上了龙井新茶，他好像才缓过神来。他的书房里纤尘不染，窗台上摆放着君子兰的盆景，屏风雪白，上面没有绘画。书桌上铺设着宣纸，大约是他用来练字的。看来这倒是个清静的地方，只是他的那个水晶镇纸十分奇特。虽然我离着书桌远，可我眼角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是个用水晶雕的无锡阿福。阿福应该憨态可掬的，可我一点也没觉得她可爱。

王览自然不明白我的想法，喝了杯茶，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华鉴容说：“这是吏部打算任命的太学生，你和太学生们常往来，替我看看。”

我用眼睛直瞪王览。吏部的事情，王览自己决定就行了，就算是要找人商量，何必借着出行的机会，和这么个大闲人商量？

可华鉴容毫不推辞，拿过名单仔细看着。过了半晌，他皱了皱眉，对王览说：“相王，恐怕多了。”

王览抿了口茶，放松地把身子向椅背上一靠：“是多了吗？你只管畅所欲言。”

华鉴容大步走到书桌前，提起笔来就在纸上划。再拿过来，给他用墨涂黑的名字至少有一半。我还没有说话，王览看了却眉开眼笑：“好，去得很好。若吏部的职官有你一半的果断就好了。”

华鉴容听了，竟然心安理得地笑了笑，样子活像孔雀开屏，让我看着就来气。他又问王览：“这是你书童王榕的笔迹？你如今让他在吏部理事？”

“你的眼力倒不错，他的笔法同我有八九分相似了。他虽是我的书童，不过有的地方通融不得，先让他誊录抄写一段时间，不然也不可用他。”

华鉴容道：“我识人笔迹，往往字如其人。你的字初看并不突出，最多也就是清秀有力，然而反复地看后，却发现它直追上古之风，倒是绝妙。”

王览说：“多谢你琢磨我的字，还这般赞我。虽然知道当不起，我也受用你的好心。”

华鉴容大笑：“你还真酸。”

我跟着笑：“你们都是好字，偏朕不行。鉴容跟着何太师学、阿榕跟着王览学。朕学了太师、父皇、王览、鉴容，居然写得四不像了！”

王览眼波清亮，笑说：“陛下自己不肯用功，怪不得旁人。”他又问，“鉴容，这次的户部主事你保举谁？”

华鉴容叹气道：“你自己想要这个人，何必借我的口？不就是蒋源吗？他比我小一岁，颇为机智。他那笔字我也喜欢，像个有胆识的人才。”

我望望王览：“我还想着如何安排蒋源呢，你们两个倒私下商量了。”

王览笑着说：“我只是问鉴容愿不愿意和蒋源共事，鉴容没表态，我不敢在陛下面前提起。”

少年知县蒋源，当初到了巴西赴任，不但打击了乡里恶霸，而且整个县里大丰收。王览始终关注着他，对他时有赞叹。他最重承诺，过去答应调回他，一年期限还不满，就已经开始替那个少年筹谋了。

华鉴容似想起什么，问王览：“你叔叔王琪大人与淮王近日也有往来吗？”

王览沉了脸：“我不知道，怎么？”

华鉴容道：“只是一日喝酒，他说起王琪当个秘书监，也算是怀才不遇。”

我诧异道：“难为三叔还替王家的人费心。王琪文章　做得好，在群臣中官居三品，也可发挥自己的长处，并没有不妥之处嘛。”

王览略皱眉头，对华鉴容说：“我的叔叔是什么人，你总也知道，早在当年曲水流觞大会的时候，就有人说他是个适合一世隐逸的人物。”

华鉴容点头道：“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平心而论，你所做的人事安排他日自有公论。”

不觉已到了日暮，王览问华鉴容：“你今天还要到淮王府上去饮酒？”最近，华鉴容和三叔常常互设欢宴，路人皆知。

华鉴容严肃地点头，对我们说：“这些天那帮人动得厉害。”

我冷笑一声：“鉴容，我们这里不是也忙得厉害，怕什么？”

华鉴容和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也许就因为花花公子的名声，三叔才愿意拉拢他。

王览慨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说着，他拍了拍华鉴容的肩膀，“你自己小心点。”

“陛下才应该小心。比如微服私访的事情，就很不妥。”华鉴容理直气壮，反而劝谏起我来。我一时语塞，谁让我那么任性呢，给他抓住一个话柄。

出了华家，外面已经被御林军围绕，上千人的队伍候着我摆驾回宫。王览笑说：“是我多事，出门前就已经安排好的。”华鉴容也没有多看我一眼，老老实实地跪在家门口送驾。

我坐在轿子里，颇有点不平地对王览说：“华鉴容怎么如此放荡不羁，还左拥右抱？”

王览张了张嘴：“他是男人嘛，那个也正常。”

我一听就炸了：“你好像还和他意见一致？说实话，你有没有去过那种地方？”

王览凤眼眯成一条线，笑问：“什么地方？哪种地方？慧慧怎么知道那种地方？”

我拧了他一下：“快说。”

王览才从胸腔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眼前一黑，这帮男人——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王览马上补充道：“我就和哥哥一起去晓月阁听过花魁流苏姑娘几次琴。我那时候才十三岁，真的没有什么的。后来母亲去世，我就到墓前守丧三年。再后来，就进宫了。”

我听了，又拧了他一下：“你以后再敢！”

第八章　黑云压城（3）

王览也不避，只是笑起来：“我不敢。其实，现在就是我敢去，天下有哪家敢接待我呀？”他的笑容异常可爱调皮，我见了不由痴了。我也释怀一笑，夕阳的红晕洒开在我们的脸上。

回到内宫，王览又开始日以继夜地忙于公务。他对我说：“淮王不会等太长时间了，毕竟我们两个加起来，还不到四十岁，而他却已年过半百。如今我行事莫测，各部在这些天也有抱怨说我行事章　法难循，这种心理上的威慑就是我想做到的。对淮王来说，他越摸不透我，步子就越乱。”

我凝神道：“一家人怎么有这么一天？”

王览小声说：“先皇当年肯应我的恳求，把他调出扬州，实则应该已经料到会有今日，军队的主力并不在首都，而是在首都的外围。首都里有一半的禁军，若发生危险，也会听命于皇帝，而不是他大将军。因此入京是架空权力，聪明人都是明了于心的。”

我仔细地想了想，问：“你为什么在入朝之初，就想到淮王可能会有异心？你那时才十八岁，我现在想起你那时的样子，比今日十八九岁的少年们还要稚嫩得多，哪晓得你一开始就是个厉害角色。”

“我的心性，原本还没出世。后来逼到这一步，我就不得不担负起重任。不过，对淮王，我只是顺着先帝的意思而已。先帝的内心深处，也许从来不相信淮王会从一而终，也从来不相信吴王会存心谋反。”

我一惊：“那何必要吴王死？”

王览的眸子冷冰冰的：“因为他是人心所向。将来保不住有人会想推他为帝，所以先帝宁愿自己了结此事……”他盯着我看，“政治就是残酷的，你已经可以开始体会了。”

这年四月，小雨淅淅沥沥。过了清明，杏花雨随风潜入宫廷的夜色。我、王览，对面是我的三叔淮王，三个人面前都放着热气腾腾的参汤。

王览含笑，用银匙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汤往嘴里送。

我用成窑的彩瓷碗暖着自己的双手，对着三叔笑着。

淮王胖胖的脸上带着谦恭的笑，眯缝着眼睛，对着参汤吹气。

“三叔你最近老是病着，叫我们担心。你的病不好，朕也觉得没意思。”我说。

淮王悠悠笑道：“陛下，臣一个糟老头子，到了春寒发病是最正常的事情，怎么敢让陛下忧心？陛下这么说，臣真是吃罪不起。”

我道：“不是这个话。朕年轻贪玩，看了军队的事儿就头疼。王览也忙不过来，再说……”我还没有说完，王览就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说下去，淮王的眼皮一动。

我噘起嘴，不言不语。正在这时，陆凯的声音响起来：“启奏陛下，王珏大人求见相王。”

王览站起来奇道：“他怎么来了？”

我笑着说：“他可是稀客，你去见他吧，朕和三叔说会儿话。”

王览却好像不急着走，他看了看淮王，又对我叫了声：“陛下。”

我不高兴地说：“朕知道。去吧，去吧。”

等到王览匆匆走了，我三叔才说：“陛下到底年少，这相王殿下什么都管，也太操心了。”

我耸肩叹息：“可不是。三叔，我就你一个长辈了。说起览，他有时很烦。我一直想去杭州玩，可他就是不许。三叔，你快上朝吧，那个人要是手头事情少一些，说不定就答应我了。”

淮王停止了对参汤吹气，问我说：“陛下怎么来了兴致，想去杭州？这杭州虽美，但没有建造行宫。陛下去巡视，得在地方上建造行宫，前后最少要忙上半年。”

我惊讶得吸气，天真地笑着说：“就是呢。所以，我去也不会带许多人。到时候，就住在庙里算了。只不过几天的事情，也不想劳民伤财。”

淮王的眼睛睁开的一瞬，利光一闪。我低头摸着自己涂着大红凤仙花汁的手指，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陛下，还是小心些，杭州近半年并不太平。”淮王慈爱地说，仿佛他就是我的父亲。

我吐了吐舌头：“三叔说得是。你最近不大上朝，杭州现在出了不少怪事呢。前任的知府张充，莫名其妙病死了，我不是让你的学生郑昌补了那个缺嘛？告诉你，三叔，览本不想用郑昌的，可我想，这郑昌既是叔王的学生，又和先皇后沾些亲戚，不是很好的人选么？”

淮王插话：“郑昌对皇上绝对是忠心的，只是才气不大令人满意。所以，相王也有自己的道理。”

我摇头笑了：“说得对。这些日子，我叫华鉴容帮着去查张充任知府时候的账。鉴容说没有什么纰漏，可王览还不相信，你说，览这个人多不多事？他也不嫌累。”

淮王不接话茬，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陛下，相王主政，一片赤诚，都是为了皇上您。臣年老，比不上相王、鉴容那么利索。陛下要是还心疼三叔，不如就准了臣还乡养老。”他说完，慢条斯理地喝了第一口汤。

我急道：“那怎么行？”话音刚落，王览已经回来。之后他和三叔随便地拉着家常，再没有一个字提到有关朝堂政治。

等到淮王告退，王览才笑着问我：“如何？”

第八章　黑云压城（4）

我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百年的野山参虽老，炖出的汤却不见得好喝。”

“所以要趁热喝。”王览说着，用力捏住我的手。他的手，并不比我的暖和几分。

这天过后，淮王出乎意料地康复起来。不仅每天上朝，而且还常给王览上条陈，为他设想了一些政务革新的办法，王览和淮王出奇的和睦。华鉴容那里，奢侈的欢宴震惊了全国。人们都说，华鉴容迟早都是淮王的女婿了。

五月初，天气晴朗。我和王览终于离开宫廷，前往杭州。说是就去几天，但还是带了上千的人，韦娘和王览的父亲王铭都在随行之列。送我们走的时候，淮王一再嘱咐我：“陛下，去几天就赶紧回朝。这京里的事情，臣等做不来主。”

我憨笑着点头：“叔王，我们是一家人。你做事，朕放心。”

华鉴容也跪在辇车边上，我的眼睛不留痕迹地和他对视了片刻。我道：“鉴容哥哥，你留守在京里也辛苦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我和王览叩了一个头。声音很响，我的心一动，连忙垂下睫毛不再看他。可他那记清脆的碰头声，我却永志难忘。

五天以后，我到了一个新鲜的地方。这里有的是美丽的姐姐，每天迎来送往的是不同的男子。仙乐飘飘，笑声连连。我坐在软缎的合欢被上，红色的纱帐、浓郁的薰香，使我迷惑着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新婚之夜。可是，窗外的大街上，到了夜晚还是人声鼎沸。一切都在提醒我，我并不在肃穆的禁城，而是处于天下最繁华的都市——扬州。

“今天韦娘他们应该住进灵隐寺了。”我回头对王览说。王览低头沉思着，龙凤高烛下，他黑亮的唇须格外触目，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览惊觉，对着书童打扮的我说：“笑什么？”

“公子，你好英俊啊！怪不得可以做这里妈妈的心上人。”

王览下意识地撸了一下粘上去的小胡子，他几天来第一次笑起来：“不错，不错，过几年我也许真会留胡子。想我初为宰相时，就有人说过‘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不要！”我抗议，他促狭地笑了，我跑过去在他耳边说，“这样……会很痒。”

有人轻轻拍门。王览仔细听了听，才道：“进来。”

一个绝色美人来到了我的面前，她个子高挑，像春天的松树一样姿态清爽；花瓣一样的脸蛋，即使最富想象力的画师也难以描摹；她举手投足间优美得恰如其分。如果不是在五天前就认识她，我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女人已经年过三十，而且是这家天下闻名的青楼“陌上阁”的老鸨。

她关上门，在我面前跪下：“陛下，事情已经办妥。”

我点头：“流苏，这次你有大功。”

“臣妾是太平书阁抚养成人的，也等于是陛下的家生奴婢，能够面圣，臣妾已经不枉此生。”不愧是当年风靡天下的“花魁娘子”，她说话间透露几分婉转、几分熨贴，胆识也有几分。

王览温文和气地笑着说：“流苏，没有想到过了那么些年，大家会在这里见面。”

流苏浅笑道：“妾身始终记得相王当年第一次到晓月阁的样子，妾身一曲没完，您就逃走了。现在却和陛下住在这种不入流的地方，实在是委屈您了。”

王览正色道：“你这家陌上阁是先帝那时候就红火起来的，当时我可没有想到你就是罗七娘。这次能暗中护着我们坐你的花船到扬州，事情办得很是漂亮。”

“我这里的女孩子个个都是太平书阁训练出来的人尖儿。虽然在扬州，我们不过是耳目，可对陛下的忠心，和宫里服侍在陛下身边的没有两样。先帝爷对淮王早就不大放心，有些安排也是早就吩咐下来的。”

流苏说完，就退了出去。

王览对我说：“其实当年她和哥哥两情相悦，却说什么也不肯跟了哥哥。我就觉得奇怪，哪知她原来是太平书阁的人。如果不是我们这次冒险行此计策，也许永远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我同意。太平书阁的人，常常彼此都不知道身份。除了他们的上司和下属，他们的生命和姓名都会被遗忘。作为最高统治者的我们，一直接受着这些表面上的商人、妓女、书生甚或乞丐的情报，却几乎没有机会见到他们。为了皇位上的君主，牺牲了多少人呢？就是到了最后，他们也没有自己，只是皇帝的一个工具。

慨叹着和衣睡下，到半夜时分，我被响动惊醒，王览拨开帐子，流苏跪在门口：“陛下，入夜后灵隐寺被杭州知府郑昌带人包围，淮王在京谋反了！”

“好，他果然中计了。”我一跃而起。

王览的眉头涌出忧色，灵隐寺里有他的父亲，可我的韦娘也在啊！如果没有他们随行，辇车里假扮我俩的阿松和阿榕也许就会露馅了。我理解王览的心情，但心里更明白，没有亲友涉险为代价，我们是不可能成功的。

可王览就是王览，他很快把忧愁压下眉头，果断地站起身，大声地对流苏说：“现在请去扬州刺史府告诉宋舟，陛下和我，就在扬州。”

第九章　滴血焚心（1）

宋舟来得比我想像的还要快，他身着戎装前来觐见。

“皇上、相王，老臣已经戒严了扬州城，现在请先移驾至刺史府。”他神情凛然。

王览对他说：“先帝驾崩以后，我同你商量过的三件事，你是否还是可以做到？”

宋舟自信地说：“能。”

王览点头：“我们一路过来如履薄冰，也想到过各种意外，然而对于老将军我却绝对是信任的。”

宋舟感动地说：“一切都按照相王的吩咐行事。第一，臣来之前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联络了其余三大军力；第二，臣将名单上的军官都囚禁起来，也没有打草惊蛇；最后，臣在这几年内以隐瞒财税所囤积的补给刚刚够相王需要的标准。”

王览迎风站着，脊梁挺直，凤眼锋芒锐利：“虽说兵贵神速，然而在夜里草率从事也容易出纰漏。你可把陛下在此的信息传出去了？”

“是。”

“嗯，客人请到了没有？”

“是。”

王览这才微微一笑：“陛下你知道谁是客人吗？”

我困惑：“你没有告诉过我。”

“就是郑昌的母亲，她隐姓埋名在普陀山上出家为尼。按理说我们是不该去把她请到扬州来的，然而在灵隐寺的人们对我关系太大。我也不愿意让无辜者的鲜血玷污佛门，因此……”

他扶着我上了一辆马车，小心地把窗子关严实：“来，到扬州刺史府还有半个时辰，慧慧倚着我打个盹再说。”

我不愿意：“什么时候了，还睡觉？”

他暖洋洋的手指抚摸我的眉心：“慧慧，在这半个时辰内如果你不睡，也不会对事情起到任何好作用；若你睡了，明早见将士们的时候精力充沛，士气就会大振。”

我这才听话，躺在他的大腿上浅睡。虽然是千钧一发的时刻，然而在马车里，王览的手指一直均匀且温柔地抚摸我的眉心。

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府内，他精神抖擞地站在床前：“慧慧。”

我拉着他：“你……去哪里了？”

他又微笑起来：“我与老师太论了半宿的佛，淮王成功的机会真是不大。”

淮王成功的机会只有一个，就是一举杀死我。只要我活着，除了他自己的势力没有人会支持他。

可事先我们只猜对了大半。在得知我活着，而且身在扬州以后，他自己的势力也动摇了。先是全国所有的郡县，包括我们确定是淮王方面的地方官员，都断绝了对京城的供应，而是把赋税和援兵送到了扬州。然后接到母亲音讯和我承诺宽恕的快信，见风使舵的杭州知府郑昌，放弃了对灵隐寺的包围。他写了一篇檄文，公开和淮王决裂。

随着扬州军队的包围，帝都变成一座孤城。从淮王的次子，到守军的将领，他的亲信大臣不断单人匹马地从京都逃出来投奔我方。淮王在众叛亲离中，以五万人马和我们的三十万军队对峙。最致命的是，守卫宫廷的三千御林军根本不听他的指挥，坚守禁城，在京都以内，构筑了坚实的堡垒。

五月的夜晚本来应该是最宜人的。可是，当我们驻扎在都城的郊外时，漫山遍野的篝火，远处萧瑟的帝都，都使夜色显得悲壮而凝重。我靠在军帐中的软垫上，才赶到军中的韦娘轻轻给我捶背。自从和淮王交锋后，我一直感到极其疲倦。

“韦娘，当初真担心你们，不过好在你们都平安无事。”我说。

韦娘用手指按摩着我的肩颈，笑了：“陛下，我们自己是不担心的。只要陛下能安然无恙，我们的生死早置之度外了。王铭大人一路上谈笑风生，他说自己小时候有人给他算过命，他只可以活到四十岁。灵隐寺被围的时候，王铭大人大笑着说，要去感谢菩萨让他多活了十几年。”

我含泪不语，正是有韦娘这样的沉稳、王铭那样的超脱，才会安定去往杭州队伍的人心。我有这样的奶娘，王览有这样的父亲，我们何其幸运。如果说淮王失败是因为他一招棋错，那么，我们的胜利却是无数个良好因素的集合。胜与败，看似命运，但绝非偶然。

“带领禁卫军的柳昙，不知道能够坚守多长时间。”我叹气道，事先我们制定的全盘计划，并未通知柳昙。而他此刻也能够自起抗击，似乎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况且他的祖上又与皇族有亲戚关系，所以我对他印象深刻。

韦娘道：“他当年常常出没吴王府中，吴王失势后被贬出京。过了好几年却因为上书建言东宫，得到了先皇后的垂青。我年轻时常觉得他不过是个贵公子而已，现在想来，他这样起起伏伏，倒不是简单的角色。”

我转眸瞥见阿松在油灯边上托腮出神，就笑着说：“这次你假扮朕，可是立了大功。却不知为什么，回到朕身边后就像丢了魂似的。”

她紧张地把双手绞到腰后，瓜子脸上泛着红晕。

韦娘对我说：“陛下，这丫头的魂是丢了，可没有丢远，就在对面议事的大帐里。”

我心领神会，脑海里浮现出王览的书童阿榕那清秀的面孔，他如今已经是吏部的官吏。此次去杭州，他假扮王览，他们两人整天共处辇车之中，想必是增进了感情。

想起王览常说，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便和蔼地对阿松说：“好啊。一棵松树，一棵榕树，光看名字，你们也有缘分。做天子的难道不能成人之美？”

阿松听明白我的话后，惊喜含羞，简直是顾盼生姿。怪不得人们常说，沐浴在爱河中的女子最美。

韦娘也在边上凑趣：“可不是吗，独木难成‘林’。陛下许了这两个孩子，又是一件好事。”

阿松立刻给我跪下，本来是开心的事，但她谢恩的时候眼睛里却有泪花。也许爱到深处，痛就是乐，乐就是痛。当年，阿松整天对阿榕挑刺，那个有主人之风的男孩子只是傻傻地笑，从来也不回嘴，想不到过了些年真成了一对欢喜冤家。

为了防止走投无路的敌人偷袭，宋舟将军特别命令通宵点火。光线反射在我们大帐的壁上，周围来回走动的人影就像皮影戏。王览打开帐帘，他疲惫地朝我看了一眼：“你用过晚膳没有？”

第九章　滴血焚心（2）

我摇头，拿出酒杯和食盒：“没有，你不在我吃饭也不香。没有请你的父亲大人过来？”

他点头，也不宽外袍，盘腿坐在毡子上快速地吃起来。我趁机和他说了阿榕的婚事，他笑道：“他都快二十岁了，同阿松正好是一对。他们走了一遭灵隐寺却有惊无险，国家的浩劫对个人有时倒是一种幸运。”

我听他的语气悻悻，奇道：“你父亲歇息去了？没有和你说什么话吗？”

他低着脑袋：“有。他担心我。”

我摸摸他的额头：“担心你的身体？你好像真的瘦了。”

他的眼睛停留在我的脸上：“不是，只是担心我的将来……”

“为什么？”我不明白，“你将来当然还是和我在一起。”我拉住他的一只手放在脸颊上，“我们也许还会有好几个孩子……”

他忧郁地笑笑：“希望是吧……”我幸福地依偎着他，沉默良久。

“这些日子，难为他老人家了。”我温柔地对王览说。

“明日就要攻城了。”他答非所问，心事重重的样子。

“对。禁城的御林军坚持不了多久了，淮王在城内随意杀害大臣家属，人心早已失去，我们可以一鼓作气歼灭乱党。”

王览长叹：“终究要杀生吗？一旦开战，势必会伤害许多性命。”

“没有办法。我们忍耐淮王总有好几年了，留给他的路那么多，谁叫他偏偏走最急功近利的险路。”我冷漠地说。

王览吃完了饭，在金盆里洗净了手，又坐到我边上。

我依在他怀里道：“览，别担心开杀戒。也许将来会有毁谤，可我们实在问心无愧。”

他的笑如蜻蜓点水，淡淡波纹后就隐去了，悠悠地说：“对于毁谤，与其去辩，不如去容。”橘色的光线下，他与我对视。他的长睫毛在脸颊投下浅玫瑰色的阴影；他的嘴唇优美而苍白，苍白得让我心疼。

我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了他的唇。这是我的男人，虽然明知道我还不够成熟，但在这般寂寥的夜里，我只想用自己的唇去温暖他的唇，给那苍白染上点血色。

王览一把将我抱住，开始回应我。他的身体像燃火般热起来，他的舌在我的嘴里探索着新奇的世界，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肩。在慌乱中，我感觉嘴又可以呼吸，但是，暴露在空气中的脖子和肩膀却慢慢地印上了他的吻。

我张开眼睛，王览已经停下。他的嘴唇不再苍白，红润得带着石榴果实的色泽。他的脸也转成苹果花的粉红，鲜活而俊美。他咳嗽了几声说：“今晚我大概疯了，不仅要开杀戒，差点还破色戒。”他说最后两个字时，笑得像孩子一样调皮。

我还是觉得心慌气喘，无奈只好斜倚在床上。待要开口，却听见有人道：“陛下，都城来人有要事禀报。”

现在夜深，谁会来呢？而且来自围城之中。

入内的少年见到我们，便匍匐在地。他的衣衫泥泞，肩上还有鲜血渗出。

我惊呼：“蒋源？”

蒋源抬起头，满面烟灰的圆脸上眼睛十分明亮。他是一个多月前调回京都，担任华鉴容副手的。虽然个子矮小，但这个少年的身体中却蕴含着无限的潜力。

“你怎么逃出来的？”王览问他。

蒋源只是说：“趁乱，现在都城一片混乱了。淮王的人到处杀人。”他看了一眼王览，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相王不用担心，王家人都躲在禁城里。御林军勇猛，还可以抵挡一阵子。”

王览却并不释然：“蒋源，你只身出来，你的寡母怎么办？”

蒋源摇头：“臣母在陛下离开京城以前就到黄山的华氏山庄去了。当时华大人只是说，黄山的温泉对母亲的痛风有效。直到东窗事发，臣才明白华大人的意思。”

“华鉴容怎么样？”我插嘴问。我们如今已和他失去联系。

蒋源回答：“华大人被幽禁在淮王府。有人说华大人是相王的人，但拿不出具体证据，华大人自然不肯承认。反贼要他和永安成亲，他们想方设法逼迫，但是华大人宁死不从，他已经绝食好几日了。”

他说着说着，鼻子酸了，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这是华大人托人给臣的。臣今夜冒死出来，就是为了让陛下看到这个。”

纸上一片空白。王览快步走到蜡烛边上，随着烛火轻烤，褐色的图形神奇地出现。“这是淮王的城内部署图。”他把纸的一角攥在手里揉着，低吟道，“鉴容啊，鉴容，你用命来换这个吗？”

蒋源到底年少心热，听了此话止不住泪，抽泣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我说：“陛下。华大人说既然当初他选择留在城内，也就无畏生死了，只是他有一件东西想托臣送给陛下。”

王览的眼尾一挑，盯着我看。

我接过一个小小的锦盒，哆嗦着手打开，里面是一小方丝帕。

我惊呆了，丝帕上，赫然一朵大红色的芍药花。花在夜光中凝固着妖艳，浓烈的美丽中，含有血腥。这是……华鉴容用鲜血画成的！原来他也会给女人送大红色的芍药花——却是以属于他的独特方式。

我不争气，在决战的前夜、在臣子的面前、在王览的目光中，我泣不成声。

因为得到了宝贵的军力分布图，王览到宋舟帐中商议对策。韦娘溜进来给我解开头发，服侍我梳洗。看我的眼眶里面老是流泪，她也红了眼道：“吉人天相，我看华鉴容不是那么容易就会倒下的。陛下您别哭了，再哭的话脸也白洗了。”

我捏着手帕喃喃道：“怎么办呢？他对我这么好……可我都不怎么为他着想。”

第九章　滴血焚心（3）

韦娘此刻似乎心肠极硬，她不但不顺着我的话，反而咬牙道：“已经到了现在，哭有什么用？他喜欢你又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不过他的心眼居然死到这种地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也不知相王会怎么想。”

我的哭声渐渐小了，只是抽噎着。王览还没有回来，我小心翼翼地把鉴容送给我的手帕塞到睡衣的袖子中，却被韦娘一把夺过去：“陛下！这怎么使得？”

我生气道：“这对我是特别珍贵的，现在又不在宫里，你叫我藏在哪里？”

她道：“纵然是他一片心，但陛下明了也就是他全部的目的。陛下与相王成婚多年，而且心里面爱谁你自己也清楚。这手帕我替你保管，怎么也不可以带在陛下身上，带到你们的床上去。”

她说完扭头就走，我愣住了。过了一会儿，王览悄悄地进来。他半跪在地上，搂住我的肩：“慧慧，别哭了。”

我心里一颤：“你生气了吗？你怪我这么哭吗？我……”他摇头，捂住我的嘴，像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那样，轻轻地拍着我的脊背。

等我平静下来，他无声地吹灭了蜡烛，把我抱到床上。他用袍袖把我的眼泪擦干了，俯身热烈地吻起我来。若在平时，我肯定会钩住他的脖子，软下身子亲吻他。但今夜我的反应特别迟钝，一点也不动。他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似乎过了今夜，就是我们的末日似的……我忽然尖叫了一声。

但王览把我裹在丝被中：“不，不是现在……我还要等……慧慧对我太宝贵了。”

我闭上了眼睛，梦里似乎是昭阳殿的过去，一幕幕都重现了一遍。华鉴容在血染的芍药中对我笑，王览在荷塘的对面向我招手。半夜醒来的时候，王览的衣襟上已经湿透了。

王览的眼睛大睁着，道：“傻孩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听见了营里的号角，总攻迫在眉睫。

破城之日，势如破竹。在第一次激烈的战斗后，城内的乱党几乎放弃了抵抗。当我的辇车进入都城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味道。隔着车帘，我可以看到护城河以南的熊熊烈火。我知道，那是在焚烧尸体。本该是生命的力量，却散发出腥热的臭味，惨状使我的心抽紧了。我对韦娘说：“我要下车，和相王在一起。”她答应了。我发现，我的坚决是没有人可以抵抗的。某些时候有人和我意见对立，那是因为我自己也在犹豫着。

当我走进放满伤兵的大帐时，扑面而来垂死的气息，还是使我震惊。断断续续的呻吟，黄昏时分的血染暮色，那些挣扎求存的生灵，无不宣告着战争的残酷。我只带了两个随从，因为打扮成少年，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有一只手突然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衣摆。“水，给我水。”一个士兵说。我给了他水，他一口气喝完，又重重地倒下了，好像周围的世界都不再和他有关联。

我找到王览的时候，他正坐在一个少年的身边。这个少年出奇的好看，年纪大约才十二三岁。他的一条腿已经完全腐烂，脸上的潮红说明他已经临近死亡。

少年平静地微笑，他轻声对王览说：“我有个叔叔在琅玡王家做事呢，有时候我远远看见公子们，叔叔就让我快低头，别污了贵人的空气，我们就是像尘埃一样的人。”

“胡说，你会好起来。你可以在京中有一个职位，我保证。”王览宽慰他，但脸上的笑却是忧伤的。

“真是个贵公子，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娘常说我命不好，生来就是做牛做马的料。长得再好再聪明也没用，在这个世上，出身低就什么机会都没有。我娘死了，我又不肯去卖自己，只有当兵活命。谁知道我第一次打仗就……要死了。”少年笑着说。

我们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昏昏欲睡的少年对王览说：“你叫什么名字?”

“王览。”

少年抖动了一下身子：“王览，我好像听过。是啊，但我想不起来了。”

王览温和地说：“没有关系。”

“我叫光，叶光。光明的光。你会记住我的名字吗？”少年低声说。

“会。”王览的脸上还带着无奈的笑，眼睛里却涌出了泪水。

“那我就可以放心睡了。至少有人知道，世上有过我这么一个人。”

少年睡去了。王览拉着他的手，一滴眼泪，落到那孩子惨白的手臂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过了许多年，这少年的名字我还是记忆犹新。王览的眼泪，好像霜冻的百合花上的露珠。后来我终于知道，面对死亡，他无能为力，我也一样。

我和王览进入宰相所在的东府时，天已经黑了。按照我们的决定，淮王及逃亡的六子一起在郊外被斩。他只有一个儿子因为事先投降，赦免为平民，流放白州。宋舟问我：“陛下，淮王妃、永安郡主等女眷该如何处理？”

“不要打扰她们，叫她们安心住在淮王府吧。”我道。淮王妃是我结婚时的喜娘，一向不问政治。至于永安，她只是斗争中的一个牺牲品。

王览问：“华鉴容在哪里？”

“华尚书在囚室中被找到了。他多日水米未进，还在昏迷。”宋舟叹气，“几年前他到扬州就是调查淮王，虚与委蛇，假装放浪形骸，这么多年也不易。”

“把他抬到东宫去。叫御医会诊，再来回报。”王览对随从吩咐。他望了我一眼，终究没有说话。

我真想立刻就去看看华鉴容，但是挪不动脚步。皇室凋零，经过此劫我的亲人更加少了。王览尚有父兄，我尚有王览，鉴容有谁呢？我的手冰凉，王览靠近我，也不说什么，给我拉好披风。“没事的。”他对我说，眼睛如月光透碧湖。

我们进入禁城，数千火把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甚至可以看到角楼边上的颓垣断壁。这时有人来报：“华尚书生命无忧。”我的眼睛一亮，似乎在一瞬间那灰涩的颓垣断壁上开出了花朵，显出欣欣向荣的生机。

东宫门口，夜风中一个男人，宽袍大袖，犹如仙人。绝世风华隐藏在充满自信的快乐笑容中。

“大哥，你在这里？”王览惊喜。

“对啊，月初就到这儿了，给受伤的御林军看病。”王珏笑道，仿佛被围困，只是件轻松的事。他应该三十多岁了，面容相比几年前却没有什么变化。夜色朦胧下，他和王览极为神似。

第九章　滴血焚心（4）

我对他说：“大哥，我们这次在扬州，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王珏亲切地看着我，就像自家人的样子，微笑着说：“是流苏吗？”

王览和我交换了个惊讶的眼色。

我问：“大哥，你知道？”

王珏说：“对啊，又不是这几年才知道的。不过臣从来没有当面问过她。”

“那么你……”王览欲言又止。

王珏一甩袖子：“喜欢一个人，不是逼人家走你的路，而是尊重她的选择。我一年去扬州看她两次，除了风花雪月，其余一概不问。当然你不知道。”

王览浅笑：“当初还以为你伤心，不敢揭你的疮疤。原来如此！”

王珏用大手拍了拍王览的后脑勺：“你这孩子，还真是痴。早就说过，叫你不要什么事都那么当真，累不累？”

留下王览兄弟，我去了东宫的暖室。太医们守在身侧，华鉴容安静地躺着。一别多日，他瘦得简直是形销骨立。他睡得不太安稳，俊美的面容上不时显出痛苦的神情。薄薄的嘴唇动着，好像要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他在不自觉地紧紧咬住下唇。他的容貌，按我母后的说法，对一个男孩子来说是太过艳丽了。现在的他没有了孔雀式的骄傲，紧闭的眼睛又掩盖了不驯的目光，还真是柔弱，近乎病态的妩媚。

“金鱼，你一定要好起来，这对阿福太重要了。”我用丝帕抹去他额头上的汗珠，对他说，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我一直看着他，到确定他睡安稳了才离开。

回寝宫后，王览急切地问我：“他怎么样？”

我道：“没有大碍了。就是身体虚弱，养些日子就好了。”

王览点点头，神色凝重地递给我一卷东西：“这是搜出来的同党名册。”

我不语，看了看王览，他清亮的凤眼凝视我。

“你是不喜闻人过的。”我对王览说，“而我呢，夜太重，也不愿意看了。”

王览会意，小心地将纸卷的一端点上了火。火舌很快将那秘密蚕食，仅留下青黑的灰烬。

半个月以后，京都恢复了昔日的繁荣，宫廷里，森严静谧。

下午，王览还在上书房与新任的刑部侍郎蒋源商量事务，我就回到了东宫。这些日子以来，华鉴容一直住在东宫暖室。我进入屋子寻他，他却不在。

服侍他的仆役带着我，悄悄来到后花园。

风吹古木晴天雨。一树浓艳的石榴花下，那人在竹榻上幽静独眠。花心千重束，我却也不敢发出声音，唯恐惊散了他初夏的好梦。

他却已惊醒：“陛下？”

我和王览常来看他，他病好以后特别沉默，和王览还有话说，见了我却不大愿意开口。

我笑道：“鉴容，小心吹风。”这样的天气，他还盖着数层锦缎叠起的毯子。看来要康复成以前生气勃勃的样子，还有好几个月。他不说话，我也没有必要说话，就这么相对无言。一只杜鹃翻越花枝，啼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华鉴容打破沉默：“陛下，我好得差不多了，还是回家去吧。”

“这里就和家差不多的，王览当初叫人把你安置在这里，就是要方便照顾你。”虽然没有人提起那朵血色的芍药，但我面对他，总有几分尴尬，一点心慌。

“相王太好了，是我对不起他。”华鉴容说，长长的睫毛上，细碎的泪珠晶莹，他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那么脆弱。看华鉴容这样的男人脆弱，会使人伤感，好像诗人留不住他钟爱歌咏的春天一样。这个男子叫我怅惘。

“永安郡主真的出家为尼了？”他幽幽地问。

“对。她说自己看破红尘，情愿与青灯为伴，为父兄超度。”

华鉴容闭上眼睛：“她，应该早就知道，我是陛下这边的了。是我负了她。”

我想不出合适的话说，还好，王览及时到来。览从花树后面绕出来，信步之间，带来了另一片天空。

他笑着问华鉴容：“你们是不是在猜谜语？”

华鉴容摇头，大大的黑眼睛没有了昔日夺目的光彩，如迷途孩子一般。

“太医一再说，教你不要费心思，自己的身体最重要。”王览伸出一个指头，对华鉴容笑眯眯地摇晃。他随即张开五指，摸了摸华鉴容的额头。“凉丝丝的，大家进屋去聊不好吗？”

华鉴容微笑。他站起来，王览搀扶住他，两个人一起跨上台阶。

“览，是否记得，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华鉴容问。

我想起来那个琴笛合鸣之夜，王览当然也不会忘记。

“当然。”王览说。

“我现在要你兑现了。再过两个月，我好得差不多了，把荆州刺史的位置给我吧。”

我愕然。荆州刺史的人选一直难以确定，湖北的水灾厉害、湖北官场错综复杂，不是三品以上大员派不动。但朝廷内部，能接手这个烂摊子的人选并不多。可是为什么华鉴容要自告奋勇？

王览注视华鉴容，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凤眼里莫名其妙地聚满泪光。过了很久，他对华鉴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第十章　心井莲歌（1）

“咚……”清凉的钟声响彻山谷。

纤云微卷，竹影扫过石阶，丝尘不起。

京都郊外的大悲刹，木鱼声、诵经声，声声清渡幽岭。

盛夏的栀子花香，如焚香一般环绕在我和王览的周围。我们手拉着手。

我年幼时王览像父兄一样抓住我的手，看到路不平坦就轻轻地带我绕过去；等到我长大了，他如爱人一般牵我的手，以自己的体温鼓励我。变化的是我，不变的是他。

我们两人到大悲刹是替那个破城之日死去的少年叶光造像。那天以后，王览说他常常梦见死去的人在暗夜里看着他。每当这时，他眼睛中的忧郁就会变得很深切。为了宽慰亡灵，也为了王览的心情，我们私下出了十五万钱，特别请工匠雕制了一尊玉观音菩萨像。为表示诚心，我们还亲自微服送到寺里。

那尊像上的铭文是王览拟定的：光圣六年，琅玡王览为弟岳阳叶光造像，伏愿吾弟叶光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乞佛祖赐福于叶光及人间一切众生。

光圣是我的年号。淮王之乱以后，有大臣提出按照常规，此类大事后要更改新年号，但我没有答应。

住持知悉王览精通典籍，因此喜不自胜地拉着他谈经论典，我则一个人到外面闲逛。忽然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位云游僧人，我不想打搅他，走过去时却听见一声笑：“施主似乎是个福泽深厚的人。”

我定了定神，四下张望，似乎只有我和他。我笑道：“这话从何说起？莫非如今的僧人们都说自己会看相。”

“哈哈哈，我是从来不以此求布施的。今日我闲着无事，你想要问什么，也可以问。”

我并不信他，只是觉得和尚虽然癞头破裟，脸上却一团和气。于是勾起我的孩子心思：“为什么说我福泽深厚？”

他挠挠痒，道：“凡人不过福禄寿考，你都不缺。即便是仙界难求的情缘二字，你似乎也不少。”

“我倒不想问这个，我想要你为另外一人算一卦。”

他笑：“是你此生最心爱的一个？和尚我可不算……”

“为什么？”

他摇头不语，不再理会我，自穿过半月的拱门离去了。我看到住持送王览出来，便问道：“好古怪的云游僧人，他是从何而来？”

住持诧异地说：“在哪里？老衲怎么不知道？”我恨恨地摇头。

走出大悲刹，郊外郁郁葱葱。我对王览笑道：“你可以安心了？”

王览微笑：“刚才庙里的茶水好喝吗？”

我点头，想到住持师傅告诉我们，说这茶清口，秘诀在于沏自活水。

“览，什么叫活水？”

王览意味深长地笑：“就是心里的井水。”

“你心里有口井？”我问。

王览笑而不答，伸手替我把被山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拢好。

“你刚才遇到云游僧，他有说什么？”他问我。

“不过故弄玄虚，理他做什么。”我大大咧咧地挥手。他一双妙目流出笑意，也不再追问。

从大悲刹回宫，要经过一个名为广善庵的尼姑庵。我早就想去看看在那里出家的永安郡主，正好今天得空。我瞥向王览，他早已料到我的心思，便说：“我在这里等你，你去吧。”

永安郡主出来见我。她头上戴了个尼帽，白生生的脖子上没有了发丝。她原来有一头多么漂亮的青丝啊！几乎和我的一样光艳。

她嫣然一笑，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青丝就是‘情思’，断了也好，少了好些烦恼。”

我默默看着她。她主动说：“昨天鉴容来看过我了，他就要启程去荆州了吗？”

我点头，她黯然叹息：“何必呢？他如此玲珑的一个人，却只会反复折磨自己。就像他以为自己欠我，才来看我，不也是一种残酷吗？让我更加忘不了他。”

我蹙起双眉：“你恨他？”

永安摇头：“不恨，我早就知道他有秘密。他和父亲热络归热络，怎么可能会反对你？但是我不会说出来，因为我喜欢他。我喜欢他，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他漂亮、富有或魅力超群，仅仅因为他像个受伤的小男孩一样任性而倔强。”

我垂头不语，永安心平气和地看着我，笑道：“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陛下，永安是没有慧根的，只是躲到清净之地修行。但愿陛下比永安幸运吧。虽然你同相王伉俪情深，但请你对鉴容稍好一点，至少关心关心他，他也怪可怜的。毕竟他是我们的表兄，也许兄妹之情是最适合大家的。”

我们谈了好久，洗尽铅华的永安依然楚楚动人。然而她的双眸变得好清澈，似乎一夜之间轮回了几世，有了非凡的悟性。

我跨出庵门，昔日的郡主对我合十躬身。在我背后，木门吱呀吱呀的关上了，将我和红尘世界隔绝在外。我一眼就见到王览，他倚在竹丛边等待着，神态超凡脱俗。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

“鉴容说，他对不起永安。”我没头没脑地说。

“我也对不起鉴容。”王览吐出一句话。

他低头，凝神看着我，道：“我以前想，人生就是无争。栖身灵隐的时候，方丈对我说，忍与让足以消无穷之灾晦。在佛门过了许多年，我也确实学会了克制。可我发现，有一样东西，我实在不能让，即使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王览的意思，他怜我、宠我、爱我、护我那么多年，即使没有山盟海誓，又怎么能够轻易割舍？我靠在王览的肩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又想起那个云游僧的话，便问王览：“你过去整年在庙里，怎么就没有遇上给你看相的僧人？”

“有啊，我遇上过一个，他告诉我。”王览嘴角带着轻灵的笑容，咬着我的耳朵说，“我王览一生只有一个女人。”

他口气暧昧，我笑着拍了他一下：“真的假的？”

王览顽皮地笑了：“这个嘛，天机不可泄漏，你自己猜去。”

回宫换了衣服，我就去了上书房。杨卫辰已经站在王览的身边，小声地回话。见我进去，他忽然闭了嘴巴。

“你有什么秘密要瞒着我？”我本是开玩笑说的，但他的睫毛却迅速地抖动了一下。

第十章　心井莲歌（2）

“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我问他，陆凯和他的龃龉解决了没有。”王览轻描淡写地说。

杨卫辰点头道：“本来不值得陛下和相王殿下费心的。陆总管刀子嘴豆腐心，奴才也没敢计较。”

我接过一个奏折，不经意地看着。他和陆凯都是我的心腹，陆凯因为不能够接触机要，对肚子里有墨水的杨卫辰总有些嫉妒。杨卫辰年龄虽小，却特别能忍耐。而且淮王被诛后，他似乎没了心事，我由此更加看重他，但宦官不得专权是祖训，因此我也不好明显地流露出偏心。

“怎么，又有人辞官了？”我问。

王览道：“淮王事件平息后，总有人会心里不顺，让他们离职不好吗？这样也能给蒋源之类的青年更多机会。”

“我觉得，这些人都是些喜爱权势的家伙，一个个这么乖顺地告退挺奇怪。”

王览扫了杨卫辰一眼，他悄悄地退立到书房外，关上了门。

“也许是我不愿意这些人继续尸位素餐，也许是他们彼此要挟的结果。慧慧，你也看出来此事不简单了。至于鉴容，围绕他的某些事就更不简单。”

“鉴容？你是说他回家以后许多官员去华园探望他？”我问。

王览笑了笑，有点难以捉摸：“慧慧，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鉴容的地位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吗？”

我脸一热，他眸子闪烁道：“你想哪里去了？是这样，目前我们连……都尚还没有，自然也不会有子嗣。而先帝有三个弟妹，我朝女性也有继承权，你是知道的。吴王无子，淮王一系因为叛乱已经不可能有资格。若说万一，鉴容生母为先帝胞妹……那只有轮到他。”

我手心出汗，他说到了要害，怪不得大臣们纷纷巴结华鉴容。

我觉得口干舌燥，道：“我们将来总会有孩子吧？”

他淡淡地说：“因此我只是说万一，但群臣中间抱投机心理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鉴容要离开都城，到荆州一段时间，我也同意了。他的想法恐怕是为了避嫌，并不全为了……”

“他后天就要启程，你与我一起送送他？”我试探地问。

他没什么表情，铺开纸张迅速地挥毫，道：“我就不去了。前一天夜里我会去同他饮酒，但你们告别，我不在场反而更好。”他这么说，可见已打定了主意，我也不再多费口舌。若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多年以前荷塘边温柔腼腆的少年，我们也就没有今天了。

华鉴容请辞那天，我独自在清凉殿召见了他。他刻意打扮得十分华丽：七星纹的缎子衣服下是藕荷色的苏绣衬里，金线绣着朵朵的茱萸。他修长的身材，优雅的步态，恢复了过去骄傲的样子。可是我一注视他，他神气的大眼睛就会立刻被扇形的睫毛遮盖一半。

“你到荆州不过是权宜之计，过个一年半载就回来。”我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看来他完全康复了。

“一年半载怎么做得好差事？”他微抬起下颌笑着反对，“我又不喜欢都城的风气。”

我故意沉下脸：“不许你和我顶嘴。老实说，你到哪里，我们还不是一样？”

他闻言直视我，自嘲地笑了笑：“也对。反正我再怎么游水，到头来和没有游是一回事。我不躲了，我认命。”

我深呼吸几次，道：“鉴容，你今日的处境也是为难。但不管怎么说，我是相信你的。我记得围城中你的心意，也望你照顾好自己。”

“我们是君臣，仅此而已。还能有别的吗？”他冷着脸，睫毛如蝴蝶翅膀般不断地扇动。

“当然有，我们是表兄妹，一起在昭阳殿里长大的。”我道。我不希望在分别的时刻还看到他故意冷着面孔。

“嗯，那我从来没有忘。然而在我们这种环境、在昭阳殿里，血缘是不可能维系什么的。”他道。

我也很怪，在他面前，总是喜欢发小女孩脾气。我仰着脸质问他：“别装糊涂，为什么送血芍药给我？”

他语塞，过了一会儿柔声说：“阿福，别逼我。我赔罪不行吗？”他的嗓子沙哑了。

“我们可以是朋友吗？”我追问，语气中竟然含有撒娇和赌气的意思。

“是。”他不得不垂颈，“王览，也是我的朋友。”

“鉴容哥，你要保重，我们等你回来。只要你在荆州能过得快乐，我就放心了。”我这才笑着说。天知道，我的笑容有多么勉强。我的心酸楚得快要滴出泪来。说他像芍药，芍药别名“将离”，真的不吉利。我每次和他分别，都特别难受，可为什么我们会一再别离？

见我难过，华鉴容的面上就豁然开朗起来，他的眼睛里浮出浓浓笑意。他大方地对我说：“别难过了，临别前我吹一首笛子给你听好吗？”

“好，我要听梅花三弄。”我随之缓和了情绪。梅花三弄是他的拿手曲目。

“梅花三弄？凄凄惨惨的。现在是夏天，吹个鹁鸪天才有意思。”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了野王笛。正如他所说，欢快的韵律，很快便赶走了我心头的愁云。

第十章　心井莲歌（3）

送走了华鉴容，陆凯上前为我撑伞：“陛下，相王在听雨榭。”我点头跟着他走，到了廊下我记起他和杨卫辰那档子事来，便告诉他：“你记着，朕最讨厌得寸进尺的人。要是以后朕知道宫中有别的宦官对杨卫辰比你对他好，你就不用再做总管了。”他唯唯诺诺，差点没有把头伸到雨里去。

我们到了听雨榭，韦娘道：“陛下怎么那么久？快进去看看相王，他不知道喝多少酒了。”我远远望去，王览正坐在白玉床上抚节歌唱。我示意韦娘带着下人们离开，关上了殿门。

我第一次听见他唱歌，雨声中歌声嘹亮豪放。

琉璃灯影下，王览赤着脚，连白衣下的胸襟也完全敞开，露出一大片如冰似玉的肌肤。我环视四下，才发现他的身边有好几个空酒罐。这是怎么了？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这样随便过。他的旷达中有着竹林七贤的风度，比平时要放任得多。此刻，他靠着西纱窗倾听着什么，高大的身躯有如玉山石雕。

“览，你是怎么了？一个人喝酒，不闷吗？”我一边问，一边用手去扶他。

他轻轻地拨开我的手，小声笑道：“容我醉时眠，陛下，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只要告诉我，你在听什么？”我道。

他疏懒地回答：“荷花的声音。”

我奇道：“这荷花也有声音吗？”

“当然。雨打荷花像音乐呢。”王览一把将我拥入怀中，“芍药花会说话，难道荷花就不能歌唱吗？”他笑着问我，用温热的手掌抚摸我的脸蛋，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依偎他，仰面看着他那双因为酒意而朦胧的凤眼。

小窗荷花雨，本是和平后的静谧时刻。我们俩却心潮起伏，共享着每一点时间。

第十一章　正大光明（1）

南北朝的关系，虽然在父亲北伐后有所僵化，但自我登基以来，边境上与北方人还是秋毫无犯。我十五岁生日过后，北朝派来了一位使者，他是声名如雷贯耳的人物——侍中杜言麟。

他到了边界，就按照规矩先给我们送信。王览笑对我说：“说起这个人，我和他还有点渊源。你也知道他不少吧？”

我也故意逗他：“是啊。我没出嫁的时候就听说他长得俊啦。”

我在认识王览之前，确实已经从父母的口中得知了杜言麟的名字。此人在北方号称“骑马第一，弹琴第二，围棋第三”。他少年得志，固然是自己才能出众，但他和皇室的亲属关系也多少占了一些缘由。他的母亲，是皇帝的姑母太原长公主，他是北帝的表弟。不仅如此，北国的宰相苏弥又是他的岳父。然而他最值得引以为豪的还不是这些亲戚，他的亡父杜省身，虽然终身不愿为官，却是名震天下的文豪。对天下的某一部分文人来说，诗坛领袖的名号比皇帝都要煊赫得多。正因为他貌俊多才，又是皇亲国戚，世间多拿他与华鉴容相提并论，有“北杜南华”之说。接待这样的人，我自然留心。

王览听了也笑嘻嘻地说：“估计他有乃父风采，我不得不放行请他来建康面圣，不然会让陛下失望的。”他嘴上说得轻飘，第二天在朝堂上安排迎接北国使者的仪式，却连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肯马虎。

杜言麟身负重任，进入建康城内却毫不张扬，一共只带了十来个随员。我在正殿召见了他。他是个大约二十六七岁，眉目清秀、英姿勃发的青年。他稳稳地向我们行礼，顾盼之间，尊贵倜傥尽显。他没有对我叩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微笑着说：“杜言麟，如今南北僵局，你能够出现实在难得。”

“万岁，小臣不过是按照主上的意思，来向贵国请求南北君王的和谈。”他不卑不亢地说。此人语声毫不拖泥带水，如同他刚毅的线条。

群臣闻言，议论纷纷。

“万岁，我们主上说，南北和谈是他先提出的，为了表示诚意，他愿意亲自到南朝疆域会谈，地点可以由万岁来选。当然，为了谨慎起见，请南朝只选择南北交界的省份。”他谨慎地抬头仰视，目光触及年龄相差无几的王览，他微微吸气。

王览对他笑了笑：“你们主上真的如此信赖南朝？”

杜言麟道：“并非南朝，只是主上说他相信相王的人品。”

北方人迫切地需要南方的茶叶、盐和丝织品，我们也想要北方的马匹和毛皮。若没有最高统治者的会谈，南北互市根本无法进行。

御史大夫顾逊开口道：“即便在我朝，若是选择边疆，你们还是可以埋伏在自己边境，到时候皇上岂不是有危险？”

杜言麟道：“大人认为我方在边境大规模地调动兵马，贵国的皇上会毫不知情？主上可以了解到相王的人品，同样，你们也可以知道我们——别说边境，就是宫内，又有什么可以隐藏的大事？”

王览不再开口，只是微笑着又看了看杜言麟。下朝以后，王览按照事先与我商量的，在内宫又一次召见了他。

我们选择的殿堂内挂有夜明珠装饰的山河地理图。我下朝后褪掉了朝服，换了一身金色衣裙，头戴翡翠金冠。王览则换上一身镶龙的白袍，冠冕堂皇。虽然杜言麟是有名的美男子，但王览的气质总是凌驾于别人之上的。

“果然是名仕之子。今日朝堂上一见面就觉得你酷肖杜先生，可惜先生已经离世三年了。”王览慨叹。

杜言麟一笑，眼中湿润：“家父十年前在泰山游历，所遇见的少年公子一定就是相王殿下。家父曾对小臣说，他一生从未与人如此投机畅谈。后来万岁幼年临朝，家父常常揣测泰山巧遇的少年是否就是辅政的相王。若非南北嫌隙，家父甚至有意到南朝来证实呢。”

“无缘再见，我也十分遗憾。”王览走下台阶拉起杜言麟的手，笑容坦诚，“杜侍中，这次南来，有什么感想？”

杜言麟回答：“主上和家父说过，南国于山见泰山巍峨，于水见洞庭万顷，于人则要见相王殿下。小臣此来虽无暇泛舟洞庭，却瞻仰了泰山与殿下的风采，心满意足。若能不辱使命，家父地下有灵，也必定深感欣慰。”

王览静默，超然而笑，他的眼睛濯濯，清光四射。他亲切地拍了拍杜言麟的肩膀：“上天造化，南北均分。南有泰山，北有昆仑。南有长江，北有黄河。陛下有览，你们主上，不是有杜侍中吗？”

杜言麟忙说：“小臣粗鄙，愧不敢当。”

王览不语，展开手里的折扇，问杜言麟：“杜侍中，这你认得吗？”

我已经猜出王览的意思，也料到了杜言麟的反应。因为，那扇面上，是当年杜省身亲自留下的墨迹，上书八个大字：无心者公，无我者明。

杜言麟眼中灵光一闪，点头道：“这是家父遗墨。”

王览和蔼的面上更加坦然：“是啊。我们都不过是为臣子的，王览只愿与侍中同心，促成此次南北聚会。南北早日开通航道，恢复贸易，也是为天下苍生计。”

杜言麟恭敬地对王览欠身：“相王殿下，小臣自当竭力。”

王览将折扇递给他：“此扇随我多年，今天赠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待杜言麟走后，王览问我：“此人比鉴容，如何？”

我笑了：“杜言麟少些风流气，多几分力度。恐怕，我们的南华，不如北杜。”

王览凝望山河图，怡然自若：“未必。杜言麟好比是块魏碑，端庄浑厚。鉴容却是晋人书帖，巧妙风雅。外人观此气势，自是杜占先，可若干年后，北杜会以与南华并列而自豪。”

月到天心，大地宁寂。王览对我展颜而笑，正大光明，全在他处。

第二日王览在朝堂上宣布决定接受北方的建议，群臣自然纷纷反对。但最终王览和我还是决定启程，请杜言麟先回国复命。地点选在山东的泉城——济南。王览说：“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打败对方，那就尽量以友好的姿态保持和平，外交就是这么一回事。大国与大国之间，风度尤其重要，目前南北和平共立才是为国为民最好的选择。”

我成为皇帝以来，从来没有和览一起出过江浙以外。因此一路上我格外兴奋，指点着窗外的风景，和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讲个不停。王览少年时候到过山东，他把所知的风俗典故娓娓道来，听得我更是高兴。坐车累了，我就靠在他的肩膀上小憩，他便利用这个时间翻看奏章　。

皇帝巡视，仪仗盛大，我们的队伍往往要花上大半天时间才可以通过一道关口。地方官员为表忠心都做了精心准备，事先许多人为了进献礼品而绞尽脑汁。王览替我下令，只接受笔墨纸砚，倒叫那些人白费了力气。

十四天后，我第一次见到了大海。我们的行宫，就在大海的旁边，有一座高台可以眺望整个海景。一到那儿，顾不得洗去风尘，我一口气跑上高台的石阶，把随从们远远地抛在后面。

第十一章　正大光明（2）

我一看见海，就被它迷住了，深吸了一口海边的空气。王览在我脑后笑了：“跑那么快！”

我娇笑着把他拉过来，说：“谁叫你慢？”

王览幽幽地笑着，抚着下巴说：“不是故意慢，是老男人跟不上你了。”

我们两人并肩俯视，蔚蓝色的大海碧波荡漾。海边山崖耸立，壁立千尺，远处海岛散落，郁郁青青。银鸥翻飞，海天一际。波光浮动，碧影升沉。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王览吟诵起了曹操的《观沧海》。

我望着他，不禁道：“览，我以前一直想，大海究竟什么样？今天才知道，它好像你。宽广、博大，深蓝色的，原来我早就见识了大海。”

王览摇头笑道：“这么说我可受不起。我倒希望慧慧有一天可以成为大海。一个帝王，有如此广博的胸怀，才是苍生之福。”

“只要你一直在我的身边，我肯定会努力的。”海风微凉，我忍不住靠到他怀里。不知为何，他眼睛里流露出了复杂的忧伤。我马上想到，可能他触景伤情，想到亡故的母亲了吧。拉着他的袖子，我说：“览，我们下去吧。”

他摇头，张开臂膀拥抱着我，好像要把这个时刻烙印下来。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对我说：“即使没有星星，月亮仍旧光明。即使没有我，你也一定可以成为大海。”

没有览我怎么活呢？我已经习惯了汲取他的阳光。我这样想着，环住他的腰。鼻子发酸，好不容易才把不吉利的念头压制下去。心中默念：苍天见怜，让我们相守终身。

回到行宫，已经日暮。晚膳还没到，韦娘先给我们端来了两碗姜汤。她唠叨着：“陛下和相王吹了那么久的冷风还乐得慌，年轻人就是有本事随心所欲。”

我浅笑着，用勺子敲击着白瓷花碗，道：“韦娘，你现在越来越啰嗦了。”

王览的耳朵红了，他也含笑对韦娘说：“韦娘，陛下年纪小，受不了怂恿，都是我不对。”

韦娘欠身：“大海也是难得一见的，是妾身多嘴了。”

过了夏天，王览的容貌比过去更光彩照人，他的忧郁也减退了不少，有时候嘴角还不自觉地含着幸福的笑容。也许过去长久的压抑过后，某种新的生命力在他的体内被唤醒，他和我都期待着……

九月，我们到达泉城济南。济南城外，知府率全体官员士绅跪迎。古老的城郭上彩旗飘展，从城门到行辕的三十里路全部以青丝为屏障，把我们和济南的老百姓隔绝开来。我什么也没说，但是对于此种炫耀皇权的奢华并不愉快。王览就更不用说了，但他却讲：“看来地方官员也是花了大功夫的，只好下不为例。”

晚上我站在行宫的楼台上眺望着城内的灯火。为了南北君王会，全城都点缀了精巧的宫灯。远处的高塔下，一路大红灯笼映水排开。恍惚中，人间美态都化为水中的细碎光影。

览看出我的心思，悄悄问我：“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有点惊讶他的建议：“当然是想，可是能行吗？”

览俏皮地笑着说：“有我帮忙，怎么会不成？”

不久之后，我们两人像一对普通的年轻夫妇一样出现在济南的大街上。要入秋了，间或吹在面上凉爽的风，带着泉水清甜的气息。

济南地处山东，行路仕女大多高大健美。王览家族是琅玡王氏，祖籍源自山东，所以他的身材也极其英挺。每当我们走过时，人们便纷纷回头张望。览白衣如故，我则穿了一袭海棠花色的薄纱裙子，乌黑的头发向后挽起，没有任何珠玉装饰。

览带着我到了一处幽静之地，一块巨大的石碑上刻着“情水”二字。我好奇道：“这个泉水怎么名字那么奇特？”

王览抿嘴一笑：“早就告诉你会带你到个好地方来，我也算故地重游。”

石碑的附近，有三三两两的游人，还有一些小贩。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冲王览招呼：“公子，买花吗？”

她的竹篮里摆放着新鲜的茉莉花和栀子花，芬芳飘散。

王览挑了一串茉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给老婆婆。

老婆婆笑了，也不接过去：“这么大的银两，叫我怎么找得开？”

王览亲和地笑着说：“不用找了。”

老婆婆正色：“这怎么行？咱们山东可是孔子的故里，如今又正值南北君王会，要是济南人贪便宜，不是给咱们皇上丢脸吗？”

王览犯难地看了我一眼，我只好把手里的茉莉放回竹篮：“对不住，婆婆，我们不要了。”

我们刚刚转身，老婆婆又叫住了我们，她把刚才的那串花塞到王览手中，对他说：“算了，算了。你的小媳妇长得可真漂亮，这花送给你，给你媳妇箍在头发上吧。”

王览甜甜地笑，道了谢。当着老婆婆的面，他低头把茉莉插在我的头发上。那老婆婆看着我们，也笑得合不拢嘴。

走过松柏下的幽径，我们的面前呈现出一泓清泉。泉水叮咚，明月的倒影在泉中和着夏日的微风歌唱。月光下，清澈的泉底，有五色石子斑斓，与几朵漂浮在水面上的紫色睡莲相映成趣。

“济南的泉水多，这里却是最特别。”王览蹲下，双手掬起一捧泉水，示意我尝尝。我用舌头轻点，舌尖传来奇妙的滋味，有苦若甜，甜中带涩，苦中留香。

第十一章　正大光明（3）

“怪不得叫情水。”我恍然大悟。

“十年以前，我独自来过这里。”王览站起来，端详着我，“我想，有一天我还会回来，带着我心爱的人。等了那么久，我终于来了。”

我说不出话，一只玉色的蝴蝶月下飞来，在我发髻上的茉莉花旁萦绕徘徊。

王览含着笑，清澈的眼睛里是天池的初雪。他的手指，从我的发鬓滑到我的下巴，最后落到我的嘴唇。我想说话，他嘘了一下，道：“慧慧，知道吗？你的眼睛、你的笑容、你说话的声音，都像泉水。相形之下，我总是感到自己甚是年长。”

“我……”我刚想说些什么，从松树林里窜出一个跌跌撞撞的黑影，打破了我和览温馨的宁静。

那人踉跄着，从我们身边走过，趴在泉边，用泉水洗涤自己的面孔。他大声地咳嗽了几下，好像泉水呛进了他的鼻子。王览当即把我挡到身后。那人察觉到

Chapter_4

响动，半跪在泉边回过头来。

他穿着一身绿衣，胸襟上暗色的水渍狼藉。朴素的青色发巾下，是十八九岁少年清俊的面容。他挺秀的鼻子下方，还有未洗去的血迹。

他盯着王览看了半天，墨黑的眼瞳如算珠般灵动。然后，他像见到老熟人那样笑了，左边脸上显出可爱的笑涡。我肯定见过他！

“是你？”王览惊讶地问。

“是在下。”少年机警地环顾了四周，这才开口，“王公子，您记性真好。”他快速地用泉水泼了几次脸，站了起来。少年中等个子，神态轻松快乐，矫健的身体散发着竹木般的特殊香气。

我想起来了，他叫赵静之，北朝的宫廷琴师。

少年笑嘻嘻地说：“有好多年没见了吧？今天太巧了。王公子，您瘦了。”看到从王览背后转出来的我，他的眼睛一亮，沉吟片刻，对我笑着欠身，叫道：“王夫人。”

他眼珠转着，突然又笑出了声：“王夫人，您也瘦了。”他这句话听上去多少有点调侃的意味。我没有理他。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王夫人”呢。

“你怎么到这里来的，还受伤了？”王览和赵静之分别多年，但长久以来对这个少年十分赞赏。意外重逢，对他说话自然亲切。

“咱们的皇上明天就要到济南，我们这些乐人杂役先来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刚才小人在附近赌坊玩，手气好，赢了几把，给几个无赖盯上了。”赵静之笑着摸了摸鼻子，“还好，我还当他们把我的鼻梁骨打断了呢。”

王览道：“南北君王会见在即，还会出这样的事情？知府该在这一带好好整治。”

赵静之笑着摆手：“小事一桩，大家都是混口饭吃。再说，我也把他们打得够呛。”

我插嘴问：“你一个人，能打好几个？”

赵静之听了笑靥舒展，酒窝更为明显：“王夫人，这打架的诀窍，不在个子，不在力气，关键是比谁不要命。”

我轻蔑地看他一眼，亏得此人还是扬名天下的琴师呢！赌钱、打架、嘻嘻哈哈，三教九流的事倒懂得不少，哪里和人们想象中的“秀口琴心”沾边呢？

赵静之全当没有看见，热情地对王览说：“王公子，没有想到今天就可以见到您。不嫌弃的话，小人请您和夫人吃点心去。”

我悄悄地踢着王览的脚跟，暗示他不要和这人混在一起。可王览居然点点头：“好啊。”

赵静之挠挠头发，从袖中拿出一些碎银子，对我们说：“跟我走好了。”

我拉住王览，道：“咱们不去，他可是用赃款请客呢。”

王览露出好好先生那种傻乎乎的笑容：“慧慧，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我就这样被王览拽着，跟在赵静之身后，穿越夜间的闹市。

说也奇怪，赵静之走的路线，经过了济南的几大名胜，风光旖旎，令我们眼花缭乱。济南的平民生活，结合了南北的特色，亦是分外繁华，到了晚上，仍然车水马龙，人流不息。

走了好久，和我们保持一段距离的赵静之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馆子前停下了。他大声地敲打起门板，里面有个颤巍巍的苍老声音：“谁啊？”

赵静之笑道：“是我，静之。”

小店已经打烊，而且门面寒酸，我质疑地看了王览一眼。览则情绪饱满，看来对那个赵静之充满信心。

一个老头开了门，惊喜地呼唤：“赵先生！”

赵静之开心地笑着：“罗大爷，好久不见了。今天我带来两个朋友，一起来吃你的绝活。”

罗老头布满皱纹的脸笑得像一朵菊花：“要是他们自己来，我才不答应呢。可先生你在，我少不了下趟厨房了。”言下之意，我和王览两人，都比不过北方来的赵静之。

赵静之问：“你孙子的病好了吧？”

第十一章　正大光明（4）

罗老头道：“他好多了。现在和北方不通贸易，还好有赵先生你捎来的药。不然，孩子就只能等死了。”

赵静之回答：“等此次君王会后，也许就不愁了。”

罗老头冷哼一声：“谁知道？皇上身边，有的是和我们济南知府这样的马屁精。我们的苦，皇上、相王看不到。”

赵静之打断他：“我饿死了，大爷你快点吧！”

和我们一起坐在桌旁后，赵静之道：“政治的事情我是不关心的，不过我们皇上的脾气，可以说是软硬不吃。得要他心服口服，才能顺利谈事。”

王览叹道：“要人信服，最难。要一个皇帝信服，难上加难。”

赵静之微笑着说：“别人我不敢说，您有一件东西，一定是管用的。”他说着，用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一个“诚”字。王览心有灵犀地，冲我和他点头而笑。

过了一会儿，罗老头端上了三碗热腾腾的面片。葱花下，半透明的面片微卷。入口后极有嚼劲，又鲜香，我吃得津津有味。赵静之兴高采烈地笑道：“怎么样？我走遍大江南北，还没有人做的面片比罗大爷做的好吃。这种东西粗朴，您二位在家里是看不上的。但是偶尔换换口味，才觉得有意思不是？”

王览吃东西从不说话，一股脑吃完才对赵静之说：“谢谢你，静之。”

赵静之对他颇为恭敬地低了低头，又把灵动的目光投向我，我嫣然一笑：“谢谢。”

他哈哈大笑：“折煞小人了。不过王夫人，您还欠小人一份糕点呢。在下只是个乐人，何其幸运，能请到您二位吃饭。”

走出罗大爷的店门，夜已经深了。大街上却熙熙攘攘，原来空旷的路面上，小贩顾客蜂拥而至。赵静之惊诧地说：“哪里来了这许多人？”每个路人看到我和览，都自觉地垂下眼睛，诚惶诚恐。赵静之一拍手，明白过来。他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你们俩，还真可怜。”

一夜甜梦，不知东方之既白。

淡金色的阳光照进帐帘，王览居然没有早醒。我安静地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看着他白瓷一样的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贴近他的脸，我情不自禁地微笑。知道他看不见我对他笑，可是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如同生命的奇迹，不知不觉中已凝绝千古。

因为处于济南的行宫，王览不必三更天就去御书房，昨夜跟着那赵静之又走了好些路，今天他像孩子一样沉沉睡着。全然的放松，使他平日略显苍白的脸上如同新上了淡淡的釉彩，雅致得很，可爱到迷人。

我正如同游览胜景一样看得发呆，他已经把我搂到了怀中。并不睁眼，只是笑着问我：“小白龙，看什么呢？”早上，我的汗水常常浸湿薄如蝉翼的纱衣。但王览，光洁的皮肤上不仅清凉无汗，还会生出上等清茶的浅香。

“你怎么热成这样？”他诧异地问我。

我存心挤在他身边嗅他：“这个，要问我师傅相王。”

王览大笑，睁来眼睛：“自己静不下心来，关你师傅什么事？”

两只喜鹊在拱形的檀木雕花窗前鸣叫。我吐了吐舌头：“就是师傅不好。”我伸出双手抱住览的脖子，被他下巴上的胡子扎得痒痒的。

王览笑着说：“你这个宝宝本来就顽劣！真是没有良心，我一直忍耐着……哪里对你使坏过了？”他这么说着，对我的“惩罚”就是或轻或重的亲吻。我以前读书，读到两条鱼“相濡以沫”的故事，老是歪嘴偷笑。如今自己也是如此，却并不害臊。只是那两只喜鹊看不过眼，呼地飞走了，只留下疏落的花枝乱颤。

此日真可算“偷得浮生半日闲”。因为北国皇帝晚间才到，这天下午我们就只坐在行宫内谈天。太监宫女见我俩独处，都避得远远的。这“躲主子”，也是一门学问：离得不能近，不能破坏了贵人的雅兴；也不许远，不然怠慢了主子可是吃罪不起。近，不可以叫我们觉察；远，也不可以让我们挑刺。韦娘说得好：“大浪淘沙，这到得了皇上跟前的，再憨厚的模样，也都是些精怪。”

比如我的近侍陆凯，枣红脸、厚嘴唇，怎么看都有点憨样，就是那么一位人尖。我叫一声：“小陆子。”他其实肯定在附近，但要磨蹭一会儿工夫，才答应我：“奴才在，陛下。”他要让我知道，他没有“妨碍”我们，同时，又本着对我服侍周到的忠心。

看他恭敬地跪在地上听命，我暗暗偷笑。到了晚年，这小子肯定也能把对我的揣摩写成厚厚一册书。可宫廷就是有这个好处，大家虽心知肚明，却永远不会点破，全当成锻炼观察力的乐趣。

我对陆凯吩咐道：“叫膳房做最拿手的点心八样，包好了送到北国的驿馆，交给赵静之先生。”

“是，奴才这就去办。”陆凯回道，当年他也是吃过赵静之的糕点的。

王览笑道：“再捎上些礼品。小陆子，把我喝的碧螺春，配上一坛我们带着的无锡惠泉水，送给他。”

陆凯还是低着头：“相王，奴才该传什么话？”

王览扬袖一挥，道：“不用，点心甘甜、茶叶馨香、泉水清冽。他见了，自然就会明白。”

陆凯躬身退下。他在我们面前，走路比大象还笨重，可离了殿，他那影子就变得轻捷如风。我受王览影响，喜欢推己及人。他们这些下人，也不能算两面派。我自己，在朝堂上和朝堂下，还不是截然不同？

第十一章　正大光明（5）

“赵静之，虽然是伶人，好像活得挺逍遥。”我依在王览身边，脑子里浮现出赵静之的面容。

王览望着雪白墙面上映着的篁竹细碎的剪影，慢悠悠道：“我阅人可算无数，这个赵静之却使我感到了好奇，足见此人非同一般。”

我摇头：“他不过是有点个性罢了。倒是明天那位皇帝，也不知道和传说中的有几分相似。”

王览的指尖轻掠过我的眉梢，脸上严肃，若有所思：“传说和事实肯定是两回事。对于一个皇帝，传说尤其不可信。北国皇帝，说是耽于声色的马上天子，但这些年来他哪件事做的有破绽了？不过，人好刚，我以柔胜之；人好术，我以诚感之。”

我看着红珊瑚的石漏盆景，一滴滴水珠落入八卦圆心，遁入无形。我把双手背在身后，问王览：“那么说，要赢他们是很难的？”

王览环着我，把我的双手拢到他的大手里，说：“慧慧到底少年气盛。常言道，物忌全胜，事忌全美。好花看到半开，才见得隽永。这天下凡是有便宜处，大家都争。我们与北国相交，毕竟贸易是主，威慑为辅。双方不见锐气，只见和气，才是上策。”

我似懂非懂，其实我母后也说过：“这世间什么太足意了，便有不快意生出来。所以，好胜心并非长处。”

这话说在目前的南北君王会上我也服气了。可眼下，我和王览，不正是花开盛处？我的王览，不正是“全美”之人？对这方面的话，我就是不服气。

我想着，话到舌尖又吞下去，只是说：“话虽那么说，但我火气大，你在一旁提点我吧。父皇时代，南北总归留下了过节。我们忍让，对方不一定会止步。”

王览抽出一把纸扇，给我扇风，本来室内就见阴凉，风扑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他微笑着：“心平气和，就在定火功夫。”

我笑着夺过他的扇子：“说得容易。如果我活到你那么老，自然也练出来了。”

王览摊开手，躬身道：“说得对，万岁既然能忍臣这个老男人那么些年，忍另外一个人几天定是可以的。”

我听了，用扇子骨狠狠地敲了几下他的头，他笑得更加开心了。夏天里看到他的笑，感觉好像才喝了冰水，舒服极了。一朵彤云遮住了太阳，屋里倏地暗下来。墙壁上竹子的剪影，如老旧岁月一样逐渐黯然。我们的身影交叠，连理树枝般投射在竹影之上。此时，属于我们的一切都是鲜活的。

这天晚上，北国皇帝带着两千名护卫随从进入济南。据说，皇帝本人当先一骑，驰入城门。不久以后，他的亲信，侍中杜言麟率先过来，给我请安。

杜言麟风尘仆仆，请安时行了跪拜礼。

“万岁、相王，主上让小臣前来请安。”

王览双手搀扶他起来：“你们来得很准时。”

杜言麟笑了，他望着王览，信心十足地说：“相王，这不是应该载入史册的时刻吗？”

王览的笑脸，每当遇到杜言麟的时候，总是特别明亮。虽说美与丑，可以产生强烈的对比，然而，有时候在一颗明亮的星星边上，更加明亮的星星才会被衬托出来。

第十二章　帝王本色（1）

北朝的皇帝坐在我的对面，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橄榄色的英俊面容还是极富朝气。他的眼睛是山鹰那样锐利而冰冷的，冷酷中带有一丝兴奋，似乎随时准备去捕捉猎物。当他定睛看向别人时，所有的思想都集中在眸子的深处。

他带着一口长安乡音：“朕此次进入济南，本想领略一下泉城的风光，未曾料想贵国如此重视安全，把我入城到行宫的二十里路全部用丝绸遮蔽。本来朕有点扫兴，但是听说陛下自己入城时也都是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奇怪了。”他话说得直率，冲淡了话语中嘲讽的口气。我岂会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但为了保持主人的风度，我只有隐而不发。皇帝背后侍立着杜言麟，他清了清嗓子，什么也没说，一双眼睛注视着王览。

王览笑了笑：“陛下远道而来，有所不知，这设立丝帐本来也只是济南知府的点子。主随客便，若陛下愿屈尊观光济南，先洗去风尘后慢慢欣赏也不迟。王览故地重游，也乐意陪伴陛下。”

我心里一阵得意，不自觉地对王览露齿一笑。

杜言麟道：“皇上，京兆王说得不错。”

皇帝爽朗地笑，指着王览问杜言麟道：“这就是京兆王殿下吗？真是绝世佳公子！有两个人对我如此夸赞过他，第一个你知道是谁，第二个就是你。”

我毕竟年少，对这位天子奇特的说话方式感到吃惊。如果不是多年来的教育使我养成了在外人面前不动声色的习惯，我恐怕会和随行的几个老臣一样瞠目。王览云淡风轻地微笑，侧着头以极其专注的神情听着对方的话。对于热情的赞誉，他觉得似乎没必要说什么。皇帝冰冷的鹰眼在览的沉默下稍微有了些温度。

“陛下有十五岁了吧？朕期盼这次会谈将近二十年，把头发都等白了。”他说得也许是实话，看他的鬓边确实有了斑斑白发。可能北方人长期惯于骑马打猎，行了一天的路，又马上来会面，这个君王居然毫无疲态流露。

我和雅地说：“朕也深知今日来之不易。父皇时代南北曾起过干戈，那本是小人挑拨所致。朕的祖父时代，南北贸易进行得最顺畅，上了年纪的人至今怀念不已。若此次陛下愿意恢复互市，对老百姓倒是天大的好事。”

他点头道：“朕既然来了，不用说就是抱着此心。只是不知道陛下有何条件？”

我没有笑，语气却特别委婉：“还是按照当年的条件，大家都是可以接受的吧？”

“陛下客气了。只是今日的天下和陛下祖父时代早已经两样。”北国皇帝答道，他一手搁在扶手上，身体对我前倾，压迫感就更加明显。如果说我三叔淮王是善于装糊涂，这个人可就不一样了。他绝对不是传说中的酒色之徒，他的睿智和威严是身经百战的男人才有的。也许自出生以来，他就从来没有放下过自己的武器，所以刀刃才会那么锋利。

我眉毛一挑：“大不同了吗？朕觉得有些东西始终不变。”我瞥了眼王览，他似乎胸有成竹，微笑着开口：“陛下，天下的形势如同星宿，万物时刻在变，但也有不变的。所谓君主的仁爱、百姓之忠君爱国、国与国之间的求同存异以及为政的道理大概是一贯的。若大变的话，怎么可能依然是南北朝？一百年始终疆域相同？”

皇帝咄咄逼人：“京兆王说说看，人心怎么可能一直不变？”

览笑答：“变。不过犹如白天与黑夜交替。变化，总是包含在‘你、我，上、下’之间。”

王览的柔能克刚。谈笑间，北国君主的压迫感已经不再使我感到沉重了。

“不错。而上下你我之间总有截然不同的方面，并不能因为混沌而融化成为一元。”北帝一双鹰目炯炯有神地看着王览，“相王你可会骑马？”

王览笑着摇头。他不会骑马，与生俱来就排斥这种运动。

“可北国无人不会骑马。朕这一路来，听了不少南方的民歌。无一不是风花雪月，郎情妾意。而我们北朝民歌，高山大川，纵横千里。纵使唱情，也并不局限于你侬我侬。当年南朝北伐，如果不是遇上了天灾人祸，胜利只会属于北朝。”

我一听此话马上觉得有股子气擦着肋骨升腾起来，不只是因为他耀武扬威的语言，他还在暗暗贬低了我的父皇！

览用温和入水的目光望了望我，专注地盯着年过不惑的北朝皇帝：“陛下此言，王览不敢苟同。南北朝气候不同，环境也不同。北方严寒自然适合松柏生长；南方暖和，才是名花异草的温室。王览年轻，也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论南北的优劣。只是说到音乐，别说音乐并不可以反映国力的优劣，就是对于民族的习性，也有不同。北方早年各民族游牧，音乐豪放，但因时常随水草迁移，这音乐无谱，难于流传。而南朝人在家中居住，因此对于细微的美感更能体味。相对安定的生活，使南朝可以制定出乐理，把艺人口中的曲谱记载下来，流传百年。”

他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倒是杜言麟在边上点头。北国皇帝严厉地瞥他一眼，杜言麟仍然在点头。到底是皇帝的亲信，他不但不收敛赞许的笑，而且还自如地回了他的皇帝一眼。从杜言麟的反应看，北国皇帝的冷酷只是相对的。

俗话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北帝的咄咄气势，不知不觉化解在王览和杜言麟两个青年人的笑颜之中。

“陛下。”杜言麟说，“先帝时南北约为兄弟之国，我国的财富提高了三分之一。今日如能再成为友国，那即便黄河年年泛滥，也不足为患了。”

第十二章　帝王本色（2）

王览跟着道：“陛下，我们并不奢求更多，不过是想恢复贸易，对于北方的土地绝没有半点想法。南北共存百年，这格局也是一种平衡。打破平衡容易，只是要收拾残局，却要花上太大的功夫。”

北帝微微叹了口气道：“朕无意伐南，要不何必等到相王你们平乱以后？当年陛下登基时才八岁，京兆王执政也不足二十岁。有人力劝朕南征，并不是我没有这种纵横天下的野心，只是北方也不断有棘手的事，朕脱不开身，也没有信心赢得胜利。”他意外地表现出推心置腹来。我想起赵静之说起他“软硬不吃”，是个古怪人物，我不禁微笑。看我笑了，北帝也宽厚地朝我笑了。

“还好没有南征，不然今天也不会有和一位女皇帝并肩的机会。”他道。弹指示意杜言麟，杜言麟恭敬地捧上来一个盒子。

“这是一块昆仑山的陨石。”北帝对我和王览说道。猩红色锦缎的内衬，衬出一块紫色的石头，人影遮盖，光线骤然变暗，紫色中竟有七色流火。

“我们皇上说，尽管南北和平，但陛下和殿下还是无暇见到北国风光。送上此礼，略表心意。”杜言麟的面容白天看起来，好像更加深沉洒脱。因为他似乎对王览相当赞同，我几乎把他当半个“自己人”了。

我和王览相视一笑，彼此间心有灵犀。这看似平常的礼物却有大有机关。北国风光，何必取自天上的陨石？此奇珍异宝背后，是一个君王的无声宣告。

我心领神会，也示意陆凯。陆凯到底不能和杜言麟平起平坐，他跪着把托盘高举过头，奉上了我们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北帝面上会心而笑：“好啊，二位和朕异曲同工。”

我们赠送的是一颗东海出产的龙珠。这颗珠子的特别之处，在于双珠联合，犹如孪生兄弟。天下四海，我国拥有三个，北方只有一个。因此，此种明珠只有我朝拿得出来。

为政之人，其实是不必拘泥于细节的。只要把握大的方向，零碎的事情尽可以放手给臣子。就如此次和谈，既然北帝对此珍珠欣然接受，那么具体的贸易条文便是随行大臣们的任务了。

我也不再涉及贸易，只是说：“陛下，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入席好了。陛下可以一赏江南歌舞，一品江南酒菜。江南的曲风艳丽，也别有一番情致。”

他慷慨应承：“说得是，有些话入席后再谈也不迟。”

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年轻的杜言麟突然用左手握了一下自己的右手。王览所坐的角度，应该是看不到他的。但是，随着他这个动作，王览原本已经笑容灿烂的脸上，彻底连一点负担也看不出了，这是他们约定的什么暗号吗？

到了宴会殿堂的门口，作为主人，我示意北帝走在我前面。南北臣子们在我的身后按照不同的阵营，也分成两路。北帝却迟疑：“这不太好，还是陛下走在前面吧。”他的身姿雄伟如铁塔，使本来也不算矮小的我显出了稚嫩。

我不动，微笑着静止在他后面。北帝一扫初始的盛气，以父辈的姿态，对我笑脸相迎。我陡然想起来韦娘说的话：“看上去严厉苛刻之人，说话间锋芒毕露之人，人们常常不喜欢，其实这两种人往往最好相处。”

王览左顾右盼，温言笑语道：“既然如此，请两位陛下并肩一起入席吧。”

我也不再推辞。外交中礼仪固然重要，但过分拘泥反而不好。于是南北君王，一起走进了大殿。

没有一个人提议，可杜言麟自动站到王览身后。原来泾渭分明的两国大臣，交汇成了一条队伍，也跟在我们后面。

好个晴空朗照的天气，纵使昔日风吹雨打，但阳光一出，我心里也是一片艳阳天。宴席丰盛自不必说，舞女鱼贯而入，使白天延续到黑夜的宴会更加热闹。

苏州口音的女孩子唱着“春林花多媚”的曲子，南北大臣气氛融洽地坐在一起。北帝酒量大得惊人，几乎可以说千杯不醉。

“唱得好！陛下，我朝有个孩子也是天下知名的乐手。不妨叫他出来献艺。”

“是赵静之吗？”我笑了。

“不错。”北帝点头，“多年前，陛下已经见过他了。”

“他可是一个有天赋的人呢。”王览拿着酒杯说，又转身对坐在他下手的杜言麟说，“杜侍中，听说你也善于弹琴是吗？”

“我的技艺稍次于静之。”杜言麟道，乌黑的剑眉压着明亮的眼睛。他显然和赵静之很是熟稔。虽说是个乐人，但赵静之应该在北朝的宫廷里十分得宠。

赵静之走进厅堂，笑容可掬。那天夜里我没有看清楚他的伤，今日灯火辉煌下，他天鹅一般优雅的长脖子上竟贴着一张狗皮膏药。虽然头颈里一块米黄看上去很可笑，但赵静之完全没有当回事。他看到两位皇帝就轻快地跪拜，脸上怡然自得的笑容，在叩头的时候仍然没有抹去。

“赵静之，你奏一曲来听吧。”北帝命令他。虽说刚才夸奖了他，但北帝对赵静之说话时，还是恢复了严厉的君王口气。

赵静之也不问我们要听什么，在几案上放好桐木古琴。看似无心的拨了一排弦，琴弦便发出淙淙的流水声。虽然开场随便，但大家风范就在这种时候体现。众人停止了聊天，全都瞩目于场中少年。

他弹起了“平湖秋月”。发髻微微倾斜，态度自然不拘。说真的，人的气质恐怕得自天生。赵静之身为伶人，倒比假道学者多些真风流处。

听琴，贵在听“情”。赵静之比我们南朝的名手，少了些匠气，多了些快意。弹琴久了的人，技巧上纯熟了，心境却往往不再单纯。也不知道赵静之是如何保持心中明净的，如同做皇帝的，技艺上要发展尤其困难，因为吹捧的人多，自己有时也飘飘然。古往今来，多少自命风流的帝王都是蒙在鼓里，自以为身怀绝技，实则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奏完此曲，众人喝彩不绝。赵静之表面上是谦逊的笑，实际上他淡然的眼睛却泄漏出他并不在乎听众的想法。居然有人可以如此超脱，我不禁对他生出一份佩服和羡慕来。

第十二章　帝王本色（3）

“陛下也雅好音乐，是不是？”北帝笑着问我。

我有些惭愧：“只是爱好。近来朕政务繁琐，手已经很生了。”

王览凤目含笑，提醒我：“陛下，要给赵静之赏赐吗？”

我点头。望着赵静之，问他：“你除了弹琴，还爱好什么？”

赵静之懒洋洋地笑：“陛下，小臣没有别的爱好，弹琴也是当年娘亲教的，要说爱好，和小人身份不符合。”

我还是微笑了，心里知道他贪嘴且嗜好美食，可又不便于当着北帝的面说出来，只好对北帝说：“朕也不知赐他什么为好，朕有个不情之请，让赵静之也入席吧。”

此言一出，南方的大臣倒没有什么，北方的大臣大多面露惊异，唯有杜言麟扬起了嘴角。

北帝稍稍犹豫，但还是答应了。一个伶人入君主的宴席，确实出格。但规矩嘛，就是给人打破的。只是，要为了值得的人。赵静之也不顾隐藏在宫廷乐队曲声后的窃窃私语，自顾自地拿了一碗酒，一块枣泥糕，盘腿坐在最后一桌旁的空地上，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王览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他，赞赏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此次南北会谈，我颇见识了一下北方人，只是不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庸劣太子是不是也一样出人意料。

“此次会谈没有机会见到贵国太子，实在有点遗憾。”王览看出我的想法。

北帝目光凝注在他身上，道：“此次留东宫太子监国了。不见也没什么遗憾的，太子虽与你年纪差不多少，但不懂事的地方却很多。”人们说北帝能登上皇位，与太子的母亲——也就是今日的皇后有巨大关系。皇后比北帝大上七岁，是北朝最大的家族言氏的女子。言家在北朝是四世三公，皇后之父太师桃李满天下，与各大家族都有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可是最近，北国皇后越发深居简出，似乎已经不再介入权力的中心。

“下一次会面，让小儿来见识一下也好。”北帝轻描淡写地说。杜言麟听了低下头，灌了一大杯酒后，问王览：“我也想见华鉴容呢。久闻其名，可惜无缘一见。”

“华鉴容现任荆州刺史，不是京官，因此没有随驾。”王览解释说，酒杯到了唇边也不喝，微笑着添上一句，“下一次，你就会见到他了。”

杜言麟惊喜，而后又轻声道：“殿下，我听说南朝的官员都想着外放当差，有这么回事吗？”

他说的是真的。因为做京官清贫，大家就争先恐后外放，有人甚至以“家贫”为理由公然请调到外地。王览主政，官员获罪下狱的情况，比任何时候都少，可是腐败的蛆虫却侵蚀着帝国的内里。

北帝似乎没有听见我们说话，弹着手指，望着跳白巾舞的女孩子们。我在吃葡萄，嘴里虽甜了，心里却起了烦恼。只听见王览说：“是啊。但今后以华刺史为榜样，必定会使全国风气一改。”

杜言麟不以为然：“相王，我相信华刺史不会贪。可是，他本来就那么富有，甚至不在乎那点俸禄，又怎么会使人服气？”

王览叹息。这时，北帝回头问杜言麟：“言麟，你觉得这酒如何？”

杜言麟立刻回答：“香醇浓郁，只是酒劲不够。”

北帝大笑：“说你少不更事，你还一直不认。这酒看似淡，然而后力无穷。你这样的年纪，性子太急，往往入口就忙着下评语。吉人寡词，你就慢慢地品这酒吧。南方的好酒，我觉得胜过我朝。”

杜言麟道：“臣记下了。”从此闭口不言。

王览问北帝：“陛下，您以为下次南北和谈定在何时好呢？”

北帝笑着说：“至少三年，不然朕也挑不出毛病来。”

“三年以后，在什么地点呢？”我一直觉得这个问题棘手，但今夜气氛颇佳，我就直接说了出来。

北帝用手掌拍了拍刚才我搁手的地方：“济南不是很好？”

我感到惊讶，他那么轻易就答应在我们境内举行会谈了？连我祖父都是和北方君王轮流选择自己地盘的城市呢。如果换了我，是做不到的。

“有什么关系呢？我若担心陛下害我，今天就不会出现在济南了。既然今天不怕，三年以后也不会怕。”北帝眼睛犀利，从我的面上转到王览的面上。

王览诚心诚意地说：“陛下此话无价，览当铭刻于心。”

北帝摇头笑道：“说得太重了！花好月圆，适合饮酒赏乐，这些沉重的话，不适合你这样的年轻人。”

大臣们自然对这些问题留心，说是赴宴，大半颗心却始终系在君王身上。此刻，我的视线扫视殿内一遍，只有那个赵静之在乐呵呵地观看歌舞。他说自己不关心政治，看来所言非虚。此后许多年，关于济南的歌舞升平夜，我最深刻的记忆就是赵静之和乐的样子。

再回都城，御苑里已是枫叶飘红的时节。枫叶红似火，我和览徘徊其中。

“古代有不得宠的嫔妃在红叶上题诗，今日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故事了吧。”我手持一片枫叶，笑着对王览说道。

父皇时代后宫美女充盈，最高时人数达到八千。我登基之后，听从王览的建议，把没有得到过宠幸的女子全部放还民间，同时赐予每个人丰厚的金帛。对于宫女，年满二十就允许出宫，再由宫廷采办嫁妆一份。阿松出嫁后，紫兰也离开了。虽然相伴多年有点不舍，但我还是为身边人找到合适的归宿而高兴。

第十二章　帝王本色（4）

王览表情不知是喜是忧。我自顾自拿着红叶，对着太阳遮住眼。这样看世界，有一种将所有的幸福都浓缩在我视野中的感觉。人们说，青春少年样样红，那时的我的确如此天真。

因为身边没有了贴心的丫头，朝廷也开始给我物色新的侍女，才过了几天就找到一个。

我在枫树林里召见已故大将齐延的女儿齐洁，韦娘也在一旁陪伴。齐洁在父亲亡故后主动上书，声言自己立誓独身，愿为宫女侍奉御前终身。

她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秀，气质干净，还有一份官家小姐的从容。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真的是要讲缘分的，比如此女我就一见如故。

“你父亲忠心耿耿，可惜天命不永。你这般出挑容色，为什么立誓不嫁呢？”我问。

“皇上，奴婢的父亲一生都为国家镇守边关，父亲在世，奴婢可尽孝道。父亲仙逝，奴婢身为女子，虽不能操刀执笔，但也不愿如别的女子一样依附于丈夫。每个人都是有秘密的，齐洁不嫁也是自己的秘密。皇上要是乐于留下奴婢，奴婢父母的在天之灵想必也会高兴的。”不知怎么，她说话的口气，我也似曾相识。

“云从龙，风从虎，齐洁你若跟着陛下，处处都要留心。”韦娘显然喜欢这个姑娘。

我也笑了：“既然你要保守秘密，朕就不再问了。只是当今我朝，男女地位相等，怎么你会有那种结婚就是依附于男人的偏见呢？”

齐洁无言，只是磕了个头。待她退下，韦娘才说：“陛下可知，因为陛下是女子，所以天下文章　都宣扬男女等同。不过这是官面上的话，男女怎么可能平等？即使再过千年也不一定会一样。”

我拉着韦娘的手道：“我心里知道这个，只是觉得她不嫁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韦娘道：“她像是个有心计的人，紫兰阿松通通不如。”

我顿了顿：“韦娘，北帝此次说他等待和谈将近二十年，吴王……是否和北朝的人接触过？”

“是啊，吴王并不赞成先帝自守闭关，然而他们之间的恩怨一两句话怎么说得清楚？吴王曾经派人专门与北方联系，究竟是谁，我也没有问过。”她望着秋风中的枫树林。

一片片的红火，似乎意味着崭新的一年。

第十三章　静水微澜（1）

北朝和南朝的贸易进行得很顺利，给南朝带来了巨大的收益，王览对此相当满意。一年以后，我满十六岁时，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真的不为过。我当政之初财政上捉襟见肘，但过了不到十年，国库的财富又累积到父皇鼎盛时期的程度了，连我自己都有点喜出望外。王览处理政事，除却平定淮王以外，居然没有一件是风风火火的。可不知不觉中，一切都潜移默化地驶入了他设想的航道。

我年年过生日都是热闹的，而这一年我下令免去了大宴，只想和王览一起度过。晚间，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因为王览要去户部审查账目，我依旧坐在昭阳殿的听雨榭里等他回来。今年夏天热得早，前几日已经有几朵荷花开放。自从那天和酒醉的王览一起听荷花雨的音乐以后，每逢雨日，我都爱坐在这里。我想起在这里的每一次温馨；想起父皇陪伴着母后欣赏新开的莲花；想起了王览发酒疯那天，他赤裸的胸膛上灼人的温度；想起了夏末莲花结子的充实景象……

“慧慧，想什么呢？”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味道让我安心，我转头看着他。按照我的旨意，宫内各处都用彩色的琉璃盏盛着烛火，在七色的光芒中似乎只有王览的白衣沾染不了。

“览，记得两年前，我们曾在这里听雨打荷花的声音吗？”

“当然记得，那时候莲花开得正盛。这里种的可是来自昆山的千瓣莲，都是一花双芯。从前大名府的一对恋人，因为家人非要阻难他们的婚事，双双投水自尽，魂灵就化成了这红色的千瓣莲花。”览伸过手来，将我拥在怀中，他的凤眼里有空灵的禅意，像半透明的彩虹。

“原来这是象征着忠贞的爱情，所以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母后就叫你把典故说给我听的。览，你居然到了今天才想起来告诉我。”我低头同他玩笑，额头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

“慧慧，不光是荷塘会有声音，你听，我的心也有声音的。”他热切地说。

我还没有见识过他这样的，不由得又懵又羞，乖乖地贴着他的胸口，只听到他的心跳声。和他同床共枕多年，听到过无数次他的心跳，这回最明白。

“我听到你心里的井水声啦。”我天真地笑着，手指戏谑地划过他的锁骨。他半坐起来，身体散发出一种男人才有的汗味。因为我熟悉他的气息，所以觉得特别好闻。他捧着我的脸蛋发呆，慢慢地说：“傻孩子，千瓣荷花的歌声是‘夫妻开并蒂，风雨两相依’。我的心里是什么……你真的听不见？”

灯火摇曳，他小心地拔下我的发簪，发丝如山间瀑布般一泻而下。尔后，他含住我发烫的耳垂，告诉我说：“是爱啊。”

我简直要窒息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开始狂吻起我来，一把将我的衣衫尽数除去。我知道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停止，因此抱住他盍上了眼睛。

览的吻像流沙一样淹没了我身体的每寸肌肤，他的手指温柔而狂热地爱抚着我。我攀附在他的身躯上颤抖着，体验着空前的羞涩与狂乱。外面的世界已经和我们无关，我甚至忘记了照耀我的是烛光而非日光。昏昏沉沉的我想睡去，但任何一个毛孔都传来相反的命令。我想多看看他，却又不敢睁眼。他那像火山爆发一样的激情，缠绵且醉人，似乎没有枯竭的时候。渐渐地我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对未知世界的恐惧控制了我，甜蜜而痛楚的呻吟变成了孩子般任性的哭叫。他用唇封住我的唇，贯穿了我的身体。

那个时刻，大地在原始的悸动中开裂，下沉，再下沉。

青春的风是我们温热的呼吸，吹开了满山遍野的鲜花。

在爱的河床上，绚丽的河流奔腾而过。

慢慢地，我知道这是我的览，我的王览。我的眼睛因泪水而模糊，喉咙也火辣辣的。但我感觉到他无处不在，我的身心每一寸都是他的名字。我像等待他救赎一般，掐着他的肩膀不松手，张大了嘴巴艰难地喘息。我在神秘的顶点，要甩开什么似的左右摇摆头部，直到咬住垂在耳边的一缕乱发，才得以缓解撕心裂肺的疼痛。

留人欢悦春宵夜，覆枕乱发复乱发。夜深人静，我却在览的臂弯里默默地流泪。王览仔细地吻去我的泪水，带着歉疚在我耳边反复地轻声说：“对不起，宝宝，对不起。”如果他不是王览，我会恨这个男人一辈子。但因为他是王览，我可以原谅一切。

后来我常常痴痴地想，这是否就是爱呢？如果时光倒流，我可以表现得更加温柔可爱一些，而不是整夜都对他不理不睬。雨还在下，万朵荷花的歌唱中，我们两个如初生的婴儿般赤裸着。烛光的圣洁光晕下，相视彼此都觉得对方甚是动人。停止哭泣的我，脸上还是湿漉漉的。

“永远不许你和别人做同样的事！”我说。他笑了，脸上闪烁着动人的光彩。他一定也非常疲倦，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丝被把我们两人包裹在一起。他紧紧搂住我的腰肢，清澈的凤目深情地凝视我，用湿润的嘴唇碰触我的眉间，尽是温存。

第二天，连曙光都姗姗来迟，似乎不愿打扰我们的好梦。

到了白昼，我们俩都有点新婚夫妇似的腼腆，好在今日不必上朝。他下床的时候，我用被子蒙住了脸，不好意思看他。他以为我还在不高兴，轻柔地叫我几声：“慧慧？慧慧？”见我不答，他用手掌隔着被子抚摸着我的背，惹得我身上难受。

清早去兰汤沐浴，韦娘郑重地跪下对我说：“恭喜陛下。”我羞得脸都抬不起来，从此我就是一个女人了吗？

以前我在洒满花瓣的水池中洗澡，总是要游来游去戏水，今天我只能安安分分地呆着了。水面上，自己身体的倒影清楚可见。我用挑剔的眼光审视着，虽然曲线美妙，但还是脱不了女孩子的青涩。我问韦娘：“我会变吗？”

韦娘脸上的笑，有苦有甜有怜爱。她回答说：“每个女人都有这一步。对女人来说，往往这也是苦恼的开始，但对神慧理应不一样。因为你是皇帝，而你的男人是王览啊。”

我洗完澡，发现王览就在外间等我：“我们一起吃早饭。”他怕我不答应似的，对我赔着小心。我走了几步，他干脆把我抱起来。

后来，我和王览整天都坐在玉床上，面对着开满了千瓣莲的荷塘闲谈。

览说：“我爹爹坚持要隐退了，我也不想违背他的意思。”

“好吧。你们王家和我走过那么长的路，我对老大人也是舍不得的。改天请老大人到宫内，让我这个媳妇以家人之礼和他叙叙旧吧。”

王览笑了，雪莲花一样白净的脸颊羞红了：“昨夜我是真的破戒了，爹爹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

我捶了他一下：“你悔了吗？”

“当然不，我这人从来不悔。”他收起笑容，坚定地注视我，“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疼爱慧慧，保护慧慧，不让她的眼睛有孤独和哀伤。”

第十三章　静水微澜（2）

我投进他的怀抱，从此我不怕黑暗、不怕死亡。在我十六岁的时候，这一个男人对我意味着整个天下。如果在这时上天让我放弃皇权，只为了同他长相厮守，我会毫不犹豫。

对女人来说，这样疯狂的爱并不能说一生只有一次。但可以肯定，这样狂恋的年纪，一生只有一次。

两个月后，老太师何规前来求见，我召见了他。

老先生位高可不揽权，许多事情都是只听而已，轻易不发表自己的看法。因为他说得少，我就格外看重他说的话。

“皇上都十六岁了，正是少年天子，理该……独当一面了。”他眼皮低垂，说话间儒雅的腔调一点没变。

我笑了：“太师，好君王需要良臣辅佐。你老人家多保重，对朕也是一种宽慰。”

他笑道：“臣老了，往往坐着就打起瞌睡，而且臣本来就是个守成的人，虽然许多年过去了，但臣还是常常想起皇上小时候与华太守一起读书时的光景。”

他提起华鉴容，我倒牵出一些心事来。何规见我沉默，又说到：“皇上，当今的太平也并非没有忧患。说句不当讲的话，皇上不宜久置华大人于外地。”

我明白他的话，他的下一句却更加意味深长：“皇上，您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东宫也并不见子嗣。平常人家女孩子还算不迟，对您可是……皇上，相王的身子骨……他也应该慢慢地节劳，为皇上留下血脉，才是国之大计。”

我面红耳赤，然则这种事无可驳斥。若是旁人说出来，我以宫闱私事为理由还可以挡回去，但对于年过古稀的恩师，他又是那么体贴的态度，我无法开口。

想要孩子是当然的事，自我们圆房起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紧了此事。但这和我自己也有关系，因为我还小，怎么会牵扯到王览的体质？这对他一个男人不是侮辱吗？

我愣了好久，难堪地笑了笑：“太师，相王的身体并无问题啊。”

他脸上神色淡淡的，似乎我们谈论的不过是书画山水：“皇上，相王身体禀赋或许稍微弱些，这些年风雨之中，臣也知道全靠他一个人的毅力。到了今天，相王慢慢退入后宫，也是大势所趋。”

我不高兴地说：“这真是平白无故的拿话噎朕。”

他下跪道：“臣不敢，不过臣的职责就是要提醒皇上，对相王您也不必隐瞒臣的话。忠言、谗言，您二位自然会明白。”

我对王览是藏不住心事的，因此回到昭阳殿中见了他，眼神未免躲躲闪闪。王览摸了摸我的头：“老太师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道。

他愉快地笑着道：“傻孩子，连扯谎都扯不圆。想想你也十六岁了，该是大姑娘了。可看着你，我还总以为你是我怀里的小小女孩。”

我端过一碗贵妃粥与他同食，颇为忐忑地说：“真希望我就一直和现在这么大，你也不会老。可无论什么也换不来失去的岁月不是？”

王览似笑非笑地说：“我已经开始老了。想想你二十岁的时候，我就三十了。虽说男人都不太讲究这些……”他顿了顿，“我也希望一切都不变。”

我凝神：“嗯。览，今天老太师说起了华鉴容。”

他点头：“是么？他也该回来了，鉴容年轻，正是你引为左右的人选。我将来要淡出权利的圈子，倒也只有靠他了。”

我答道：“好没意思。览，你离不开我就离不开这圈子。你以为华鉴容可以抵过你吗？他和你……不一样。”

他抱住我的肩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没意思的话。良辰美景，面对佳人，我这笨人还是少开口为妙。”

我不语。他接着道：“不如下个月我们去一趟灵隐寺。”

我使劲点了点头，据说灵隐寺香火鼎盛，因为许愿灵验。若能生下儿子，哪怕先有个女儿，王览的压力就会少一些了。

我们来去匆匆，前后在灵隐寺不过住了三天。期间也曾荡舟西湖、嬉游闹市。王览原先虽宠我，却总是记着提醒我注意功课和政绩，然而只有此次去杭州，他一路上把我宠到极点，大改常态地纵容着我玩，能不提到的“规矩”一概不提。

不过，一回到都城他又成了宰相，忙得不可开交。王览于这一年的春天，在全国创办了官费学校，使得原来被贵族富户垄断的教育平民化。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要资质聪颖且肯上进，就可以进入县中的官学，非但学费全免，连食宿都由县里承担。

仅此一项开支，就把和北国贸易所得的税银用去一大半。王览的理想不止这些，他告诉我：“我想要在三年之内，先以博学之人应举，选拔一批非士族人才。然而官学开课后，众人已有非议。认为匹夫也可以读圣贤书，没有必要。我要先安抚大家族的人心，也只好一步步来。”

我颇为赞成此建议，接口道：“相王的想法虽好，却不痛快。你凡事都不愿得罪人，难道人人都晓得你的苦心？”

他摇头：“我不止是宰相，也是你的丈夫。身为皇家的人，怎么能与臣子们争名呢？我不需要人家知道我的苦心，只想为你分担一些，这么做……”他的凤眼一挑，笑容灿烂，“对公也是对私。”

我笑道：“只是我舍不得你费思量伤身体，也舍不得没有你这个得力的大臣。我也是为公也为私的。”

这时候我还没有想到，何规只是第一个针对王览的老臣。

不久后的一个下午，内宫总管陆凯来禀告：“陛下，刑部尚书曹松亭求见。”

曹松亭，三朝元老，年过古稀。主持刑部数十年，为人刚正，只是晚年罹患眼疾。近几年，刑部的事务实际上已经被年轻的侍郎蒋源所接手，他单独求见我，也算新鲜事。

我用双手将他搀扶起来，但瘦骨嶙峋的老人执拗地跪在地上：“陛下，臣今天的话只能跪着说。”

我知道他的脾气，他年轻时就直言敢谏，常惹得我祖父不悦。如果他和太师何规一般中庸平和，早就可以与何规平起平坐了。我也不勉强他。韦娘和陆凯识趣地退出老远。

第十三章　静水微澜（3）

“曹尚书，朕看你气色好了一些，相王赐下的汤药可见效了？”

曹松亭黑着脸：“陛下，汤药只能缓解一些病痛，并不能彻底治愈。臣自知已病入膏肓，恐怕此次是最后一次面圣。有些话臣不吐不快，臣不说，陛下恐怕再无从知道。”

我点头：“有话，但说无妨。”

曹松亭跪直了，道：“臣这些年为疾患所苦，形同废人。之所以还挂着尚书的职位，是体会陛下历练蒋源的苦心，朝廷官员新旧要平衡。如今，蒋侍郎已经可以独当一面，陛下可否准予臣辞去此职？”

我恳切地回答：“朕也明白老大人的心。君臣心意相通，是社稷之福。既然大人这样说，朕就准了。即日，朕会将蒋源升任为尚书，曹大人可算后继有人。”

曹松亭混浊的眼睛里流出了几滴眼泪。我知道，他几乎已经失明了。他继续说道：“此外，臣想提醒陛下一件事。天下已经有一种说法，陛下一定不会听见。可臣想了很久，还是要禀告。”

“什么说法？”

曹松亭顿了顿，道：“有人说当今的天下，人们只知道有相王，不知道有陛下。”

我大惊：“怎么会有这种流言？”对比他的话，何规实在算含蓄了。

曹松亭长叹一声：“陛下，臣以为这也并非流言。当初陛下年幼，相王摄政大家都心服口服。只是现在陛下长大了，相王仍在专权，实在是落人以口实。”

我的左手颤抖起来，不得已，只得用自己的右手压住那些手指，可心里还是激荡不已。王览说过：“何以止谤？无辩。”可即使这样，如何平息得了流言蜚语？原来他所做的一切，在别人的眼里只是那般。

我沉默良久，曹松亭又道：“臣也知道相王的为人，可到了今天，陛下就算为了避嫌也要适当节制相王的权力。相王虽与陛下是夫妻，但到底是个臣子。”我突然想起来，我成亲的夜晚，母后也说过这话。母后选择不涉及政治是聪明的，可是，王览一步步走来，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曹大人，如果你不说，朕还蒙在鼓里。相王这些年来压制王氏外戚，你也看到了。他日理万机，却被大家误会为专权。试想如果没有他，帝国如何运转？”

曹松亭点头：“臣知道，因此臣为陛下考虑良久，可推荐一个人选为相王分忧。”

我想了想，问：“你是说他？”

“正是荆州刺史华鉴容。他在荆州两年，疏通河道，压制土豪，荆州百废俱兴，偷盗几乎绝迹。华刺史还利用自己的俸禄，遍植树木于荆州城内外，他主持修建的大桥，连北方人也钦佩。华刺史为陛下亲戚，自幼养于宫内，对皇室理应襟怀耿耿。调他回京，是任用得人，也堵了流言之源。”

我皱眉说：“朕早与相王商量了，欲调他回京任侍中兼户部尚书。”

曹松亭说：“侍中虽名为与宰相同级，但实权不大，且户部事务琐碎。臣以为，只有任用华刺史为兵部尚书才可以彻底起到效果。”

华鉴容早在第一次离宫时期就勤加练习骑马，这在我朝贵族中是少有的。但是他那么爱好骑射，是否就能说明他兼有文韬武略？这两年，我和他的交往仅限于公文。他每年回京述职一次，我们基本上都不能自如地交谈。可他的政绩，却是有目共睹。

如果听从曹松亭之言，应该不会伤害王览吧。毕竟，华鉴容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御书房，呆坐了半天，终于写下诏书：着荆州刺史华鉴容即刻回京，改迁侍中、兵部尚书兼卫将军。

授予卫将军，等于把整个皇城的禁军都交给了他。我重新又看了一遍诏书，最后盖上国玺。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和王览商量就独自决定的大事。曹松亭的话语、我任命华鉴容的苦心，实在无法对他启齿。看来，曹松亭也是特意捡了王览赴郊外视察天坛的时候来进谏的。

黄昏时分，王览兴冲冲地回宫了。我正在品菊花茶，他走进来，随手拿起我的玉盏喝了一口，发现我神色抑郁，忙问：“怎么了？慧慧有心事吗？”

“没有。”我掩饰着笑了，拉他并肩。他近来越发苍白，玉石色的脸，在灯下甚至是半透明的，透着隐约的仙气。好像他这人的存在，是一个不真实的美好幻觉。

“工程进展得怎么样？”我转移话题。

“办得很是漂亮。那个工部姓张的小吏真是个被埋没的人才。”王览道。他一般是不用“很”这类词的，看来那工程自是好极了。

“你这么说……姓张的小吏就有机会升官了。”我道。

“还是慧慧做主吧。现在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也可以偷偷懒。”他笑了，凤眼里透出一股亲热来。

我逡巡良久，想到明天他还是会知道我的旨意，就淡淡地把对华鉴容的任命说了。我脸上故作轻松，笑着说道：“览，我没有同你商量，不要见怪。”

开始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双目盯着我看。很快的，他慢慢闭上了眼睛：“知道了。我也真累了，慧慧做得对。”

他说话的口气，与平时完全没有什么不同。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眸子里流露出了历经沧桑的疲态。以前，他会尽量把累放在心里，偶尔撑不住，也只流露在身体和脸庞上，而眸子中都充满了倦意，却是第一次。

十天后，华鉴容奉旨进京。

秋高气爽，我和王览登上皇城的角楼。成熟朗润的金黄色，染尽层林。通往宫门的大道两侧，桂树悬秋香。黄白的桂花簇生于繁茂的叶间，好不喜人。

第十三章　静水微澜（4）

笔直的道路上，数十骑飞驰而来。极目远眺，那些矫健的奔马犹如一团雄伟的旋风。强劲的疾驰之间，有一匹白马脱颖而出。

王览望着大路，肯定地笑指着那白马道：“看，来了！”

那白马像生出翅膀的天马，遥遥领先。骑马的人身姿挺直，一身黑衣，衬以金鞍，犹如天人。白马撒蹄欢腾，可是，临近皇城，骑马人倏地勒住马，马的前掌来不及收势，向上方跃起。黑衣人长啸一声，身体随之立起，而后，稳当地坐还马鞍之上。

其人飘逸如风，轩昂如松，一仰头，脸庞却娇若春天回首，果然是华鉴容！

从他的角度，应该是看不见我们的。可是，不知为何，他却停止了前行。他的坐骑收不住兴奋，还负着他在原地绕圈。他的随从们跟着到来，引起一片烟尘。

“大概是近乡情更怯了。”王览滑稽地皱了皱鼻子，开玩笑道。他一挥手，对侍立在一旁的陆凯道：“请华大人上楼来。”

我默默地看着陆凯奔到华鉴容的马前传话。华鉴容又一次仰头望着上面，利落地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陆凯进入城门。

他即刻便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出乎意料的迅速。我看到陆凯跟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可华鉴容只是面色红润了些。他恭敬地跪拜，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容貌有了些变化。原本如春花般的艳丽中，增添了一种大地的厚重感。流光溢彩的黑眸中，调和了一份磐石的坚忍。

“你来得好快！”我感叹道。

“对，可惜秋风不待人，比臣先到了。”说着他看向王览，微微地笑。

王览快步走到他身边：“听说你离开荆州的时候，荆州百姓扶老携幼夹道送你，要是让你再待下去，以后别人谁还敢接手？”

华鉴容垂下眼睛道：“为官的本分，不就是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嘛，就为这升臣的官了？”

“不是，是因为不敢让你在荆州继续做下去，怕你把陛下的荆州变成你华鉴容的。”王览说笑，温柔地斜睨了我一眼。

我连忙辩解道：“不是，是荆州的寺庙在我们面前告你的状呢，我也不想相王老是烦心。”

华鉴容哑然失笑：“就为了我克扣朝廷拨发给荆州寺庙的整修费用，赈济流民的事情吗？”

我摇首浅笑：“你赈济灾民，并没有错。只是，我国一向崇佛，你性气太盛，急于革新，怎么能把矛头对准寺庙？”

华鉴容看着我，一时失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朝廷与其每年开凿佛窟、重修寺庙、供养僧众，不如大力救济两湖和江淮的灾民。臣在荆州时候，看到寺庙的库房堆满了金银粮食，可寺庙门前的大街上却是饥饿的老人和流浪的孤儿。所以臣认为，要做事，今生就一定要去做，才会没有遗憾。要救人，就必须亲自做些实事，让他们吃饱穿暖。”

不愿和他针锋相对，我转头观察着王览的脸，他若有所思，嘴角还是带着笑意。

他蓦然低下头，帮华鉴容把一个折起的衣角拉平，温和地说：“你也有你的道理，今天你远途劳顿，以后再慢慢地说与我听吧。”

华鉴容咧开了嘴：“臣不累。”

王览道：“不累吗？我可提前给你机会休息了，以后不要抱怨辛苦。”

我听了也笑道：“对啊，以后有的是你喊累的时候。”

华鉴容敛了笑，神情肃穆道：“相王都不叫累，臣哪里敢有抱怨？”

王览伸出手掌，对他言道：“主忧臣辱。作为臣子，虽然列位有前后，但你我的拳拳之心有什么不同？览愿与鉴容合力为陛下分忧。”

华鉴容的杏子大眼眨也不眨，用自己手掌啪的轻击览向上摊平的掌心。我听到，一大群鸽子从皇城上飞过，轻快的声音压过了我的心音。

秋光美，而秋夜尤甚。这天夜里，送走了华鉴容，王览和我早早就坐到床上说话。金风玉露一相逢，真是胜却了人间无数。王览抱着我，不时地亲亲我，虽然现在他常说我长大了，可还是把我当个小孩子那样爱宠。

“览，华鉴容怎么会不信神佛呢？”我靠着王览，很踏实舒服的感觉。

“人可以选择信佛，也可以选择不信。一个开明的国家，信不信神佛的人，都应该接受吧。”王览道。

他覆上我的身子，就那么柔情似水地看着我，道：“我只有五六岁时便被抛在寺院里，父亲在外地任官，母亲有病，哥哥也不能常来看我，我常常感到彷徨和苦闷。到了晚间，师傅们去做晚课，我一个人伴着青灯坐在如来佛前，只有他听我说话。我看着如来庄严的脸，好像看到了母亲，只有在这时我才可以骗自己说母亲不讨厌我。”

我摸了摸他日渐消瘦的脸，佳期如梦，原来都在他的俊秀眉眼中。我叹了口气，一时只觉心痛如绞，强装笑脸道：“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呢，怪不得你不愿和鉴容争辩。你只是不想把自己的伤心暴露在外人面前吧？”

览抓住我的手，凑到唇边，反反复复地吻着：“你可不是外人。”

“对，我是你的妻子、你的朋友、你的妹妹，只要你不嫌弃我皇帝的身份，览，我永远也不会嫌弃你。”我用力地搂住他。

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纵情地亲吻着我，只有在全然的亲密之时，他才会那么真实。他身体的超常热度，让我感到他真的存在。

我半夜醒来，看到览在凝视我，突然不好意思，把被子拉到肩膀。

览笑了：“我一直在等你睁开眼呢，没想到那么早你就醒了。要是我们的孩子能有慧慧这样美的眼睛，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有点脸红，小声说：“我倒希望生个男孩，长得像你。这样，作为母亲，我就可以把他父亲没有得到过的宠爱都补给他。”

王览轻轻地扶着我的腰：“那我一定会嫉妒的。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我们只是平民，比如，我是一个教私塾的先生，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有几间瓦房，养着一缸莲花。等有了孩子，春天，我会带他到山里放风筝；冬天，我会在炭火盆前给他讲故事。白天，孩子留在家里读书；到了晚上，我会手把手教他写字。我的世界只有你们，多好。”

我吃吃地笑：“痴人。你说的事，其实在帝王家也可以做嘛。”

第十三章　静水微澜（5）

览也笑了：“对啊。所以我现在不那么想了，毕竟这世界上最没有退路的就是做皇帝，只要觉得幸福就好。”

这天的事情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第二天晚上，有一颗彗星扫过了天空。在民间，这是非常大的事。即便在宫廷内部，也引起了恐慌。钦天监的主事来告诉我，这种星象预示某种不祥。主事面色如土，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可能会有灾难降临于天子。

新任侍中华鉴容，正在一边陪伴着我们。他皱了皱眉，看了看天空中拖散开的星星，黑眼睛里突然闪过了我从来没有读到过的东西——恐惧。

王览沉默着，看看我，拉着我一同迈了几步：“百无禁忌，百无禁忌。”他虽那么说，却把我的手握得好紧，似乎怕我突然消失了一样。

华鉴容，恃才傲物，蔑视神佛；览，泰山压顶，也岿然不动。这两个男人，怎么面对一颗彗星，也会和其他人一样不安？

我轻轻捏了捏王览的手，对着华鉴容粲然一笑：“不用害怕，历史上何尝有过百岁的天子？”

天若有情天亦老。等许多人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人间早已几度沧桑。

第十四章　飞天尔雅（1）

冬至到来那一天，我不到天亮就起床了，因为朝廷视冬至为“小年”，这一天不用上朝。下午我还要在明光殿举行“消寒年会”，接受百官朝拜，使臣觐见。

览和每年冬至时一样，照旧笑着，说了些吉利话：“祝愿慧慧福寿康宁，海宇清平。”

我也笑嘻嘻地说：“相王你是才高德高，但愿年寿也如南山高。”

冬至以前有三大喜事。一是南北贸易正式开通以后，都城内来自北方的鹿茸、雪莲等药材价格大降。产自北方的土特产，原来价格不菲，可现在连平民百姓都可以吃到。二是今秋各地丰收，国家的赋税比往年添了一倍；三是主持四川军政的穆国公炎篪入朝贺年。穆国公是皇族，德高望重，十多年后再次进京纳贡，轰动了朝野。这三件事总算冲淡了人们对彗星降落的恐惧。

我看见王览披着衣服，在靠窗的书桌上仔细地描一朵素梅花。我小时候，最怕过寒冷的冬天，和览结婚后，他每年冬至的清晨，必然在宣纸上画一朵大梅花。览说：“这朵梅花有八十一个瓣，从冬至开始，慧慧每天用彩笔染一瓣，等到整朵梅花都染上色，冬天也就结束了。”就这样，我和览一起度过了八个严冬。

越过他的肩头，我竟然看到窗外在下雪。按捺不住兴奋，我披头散发地跑到屋外的石阶上。雪如柳絮当空舞，落在我的手心，莹洁可爱。远处，山峰上的皑皑白雪与湛青苍穹上的流云连成一色；近处，太监宫女们被我吓了一跳，黑压压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喘。只有我一个人，在粉雕玉琢的宫苑里欣赏雪景。

“瑞雪兆丰年啊！”我大声感叹着。

览已经追了出来，打横把我抱起来，嗔怪道：“陛下，怎么赤着脚跑到雪地上，这要冻出病怎么了得？”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没有穿鞋子，甜甜一笑：“我还想看雪呢。”

览笑道：“不用急，这雪势一时半会儿收不住，穿戴整齐了，再看也不迟。”

览说得没有错，一个时辰后，等我戴好龙凤珠冠、黄金步摇，来到明光殿的时候，雪更大了，明光殿外银装素裹。大臣们个个都身穿华服，气象辉煌。华鉴容一身银狐皮袍，显得鹤立鸡群。他倾着身子，与白发斑驳的穆国公谈笑风生。

穆国公炎篪，是我祖父的堂弟，因为排行靠后，只被恩赐了国公。他经营四川四十年，把人们印象中的蛮夷之地变成了我国的天府粮仓。他年过花甲，但仍精神矍铄。我和雅一笑对他道：“国公就免了大礼吧。”

穆国公悠然而笑：“皇上，如果不是蜀道难于上青天，老臣早就应该来了。”

我摇头道：“先祖就准国公免于朝见的。这些年，你的忠心，朕也深知。先帝驾崩，你上缴整个四川的钱粮充裕国库，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穆国公道：“这也是应该的。如今陛下已经成年，臣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亲眼看看陛下治理我朝的英姿。”他说完，瞥了王览一眼，低了低头，又笑对王览说，“相王殿下这些年辛苦了。”

王览本来带笑欲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只是亲和地对他点点头。

王览在左，穆国公在右，我们的桌上摆满了各种佳肴。少不了的，是冬至必备的香肉和鹿骨酒。穆国公对我说：“臣此次从四川来，除了贡品以外，还从四川挑选了一百个孩子教习歌舞，献给陛下，不知今天可不可以让他们见识一下天颜？”

我笑了：“求之不得。我们这里只能看宫廷里的舞蹈，早就腻了。难为国公你那么费心思，朕当然想看看。”

殿上大臣们纷纷翘首以待，穆国公胸有成竹地对随从拍手。

随着一声锣响，一百个十岁左右的童年男女涌进大殿。他们无一例外容貌秀丽，身饰彩羽，且吹且舞，使人想起传说中龙宫里的舞蹈精灵。大殿里霎时热闹非凡，严正如大将军宋舟，端肃如老太师何规，无不露出了笑脸。

队形变幻中，那些孩子裙裾飘展，舞步昂扬，令人眼花缭乱。孩童特有的活泼和率真，在狂肆扭摆的腰肢中，清劲悠扬的曲调中，引人忘忧。阵阵花雨，落英缤纷，随着这“百子舞”降在凡间。我情不自禁地对王览道：“巴蜀真是人杰地灵。”

王览一向很喜欢孩子，他也大笑着对穆国公高声说：“这些孩子好出色！”

这时，孩子们组成了一个花形的人阵，随着羌鼓的欢快节奏，他们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美少年，手持一把琵琶，竟然在反手弹奏。他足尖踏拍，手指拨弦，黑发上的孔雀蓝飘带与银白袍子一起飞旋。琵琶乐音流畅，少年心应弦、手应鼓，他的舞蹈也随心所欲，信手拈花般自然。他修长的双腿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不停地飞转，好似永无疲倦。不止朝臣目眩，连我都错疑他是飞天下凡。

琵琶的旋律渐急，边上的孩子们向少年靠拢，齐声高唱：“万里江山，百代香馨，尧舜天下，四海升平。”琵琶和乐队的声音戛然而止，舞蹈方阵中抛出百条红练，童声震耳：“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周先是鸦雀无声，随后，群臣回过神来，爆发出阵阵喝彩。“太美了！”我对穆国公赞道。

“有赏。”我对内侍说，陆凯连忙捧出一大盘小银锭，撒给孩子们。那些孩子红扑扑的笑脸，驱散了雪天的寒气。

穆国公进言道：“那个反弹琵琶的孩子，陛下是否要看看呢？”

我道：“对，叫他进前来。”

那个少年闻声下拜。刚才他一直在舞蹈看得并不真切，此时他跪在御座之下，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许多人吸气的声音。

这个孩子，长得实在太美了。朝霞映雪般的面容不仅犹如洛水之滨的神仙，而且他天生善气迎人，风度高华，有着百合花一样纯洁宁静的气质。

“你叫什么？”我问。

他有点紧张：“奴才，周远薰。”

“周远薰，这个名字雅，你的舞蹈也好。”我微笑着说，那个孩子根本不敢看我，双手微微颤抖。

穆国公说：“既然陛下喜欢，就把他收进宫里，当成小猫小狗一样养着吧。”

此言一出，我只看到坐在太师下手的华鉴容蓦然抬头，目光直愣愣地射向我们。他面上的表情十分古怪，似乎难以置信。而最后，他只是注视着王览。

第十四章　飞天尔雅（2）

穆国公此举有什么意思？我不便表态，也看了看览。览重重捏了捏我的手，才笑着说：“也好。让周远薰住在宫内，教习这班孩子歌舞。陛下，行吗？”

王览是大家视线的焦点，他轻松的提议，消除了刚才沉默得有些难堪的气氛。周远薰脸色通红，又磕了一个头。只不过是添个歌舞人，肯定是我多想了。我这才对穆国公点头道：“也好，也好。”

宴会继续进行，只是华鉴容的目光，老是像剑一样刺着我们，使我心里始终有丝不快。

冬至晚上，过了子夜，我按照习俗，洗头沐浴。齐洁扶着我出了浴池，换上新衣。韦娘在边上问我：“陛下，听说四川送进来一个漂亮男孩子？”

我答道：“不错。只是一个歌舞人罢了，年纪才十二三岁。穆国公献上来，也不好拒绝。”

韦娘动了动嘴角，却什么都没说，只低下了头，但我仍能从她额头上的皱纹看出她在皱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国公爷对皇室倒是忠心。”

我也不接口，兀自散着长发，走到了外间。

王览见我出来，便笑着问我：“好了吗？”

我点点头坐到他身边，他拿起梳子，开始给我梳头发。冬至当天的夜里，女子梳头，可以活气血，消百病。王览特别认真，这些年来，每次都要梳满一千二百下，才许我动弹。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带着浅浅的笑容，嘴里默默数着，撒娇道：“几百下就够了，非得一千二百下，你不累吗？”

王览笑得更加恬静悠远，只是小心翼翼地梳着……梳着……

我突然觉得，四川进贡的少年周远薰和王览有那么一点神似，不过也只是我最初记忆中温存腼腆的少年王览罢了。今日的王览，周远薰无论如何都无法媲美。

终于梳完了，王览拍拍我，笑道：“慧慧，好了。”

我在灯下扑到他的胸怀里：“刚才你怎么不和我说话？好闷。”

览道：“慧慧，我怎敢和你说话？这对神是不敬的。”

我点点头道：“览，别让那四川少年住到宫里，他……可以和其他乐人一起住在宫城的外围。我本不该收下他，但国公……”

他把我的手拉过去呵口气：“我知道。你的心我哪里不知道呢？既然收下了，他住在宫内也并无大碍，不过是一个小孩子。想当年初进宫时我已有十八九岁，也算有些阅历了，可进宫后还常常发抖呢。”

我诧异道：“你发抖？要么那时真的太小了，我眼睛里只看见你的笃定了。”

我们过了二更天才休息，王览摘下玉冠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发髻里，有了一根白发。他的头发墨黑，因此这根白发显得格外刺目。

明日再给他拔去吧。我那样想着，安静地依偎着他。随着他均匀的鼻息，我很快进入了梦乡。

冬去春来，周远薰在宫廷内已经住习惯了。他异常本分，虽然年纪小，但指导歌舞十分认真。王览待他和善，他也不显骄矜。加上我的乳母韦娘因为与他同乡，又和他一样歌舞人出身，对他也加以关照，所以他渐渐也受到众人的喜欢。我从来不单独召见他，因为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此时的我在感情上对王览的依恋已经很强烈了，也许比周远薰强过许多的人，在我的眼里也只是可有可无的。

春风吹面薄于纱，春人装束淡于画。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于春人下。

三月的一天，我坐在尚书华鉴容府邸的八角凉亭中，观看少年贵族们的击鞠比赛。王览约了王珏，我不愿意破坏他们兄弟俩难得的团聚。

自从华鉴容回到京都，身边就吸引了一班风流少年。他们不仅在穿着、风度上模仿华鉴容，甚至连华鉴容喜爱的运动也随之风靡起来。击鞠，是来自西域的运动，也风行于北朝的贵族之中。在我们的国都，对于一向以清谈诗赋为乐的青年公子来说，这种骑马击球的游戏确实别致，连我也忍不住好奇之心前来观看。

绿草如茵，两队骑马的青年，每人手持一根红色的木棍，在场上驰骋穿梭。他们各自穿着紫色和绯色的衣服，配合马尾上所系的彩结，委实鲜亮。昔日文雅的世家子弟，此时在马背上挥舞球杆，争夺着朱色的木球，汗流浃背中，迸发出生命的光彩。

华鉴容的高冠，今天换成了折起的发巾。只见他猛地一夹马肚，身形如燕子般轻巧一折，就把朱色的木球准确地打进球门。这最后一击，令他所在的队伍取得了胜利。

大家都声嘶力竭地喝彩，华鉴容好像对亭子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掉开头。他在场上指挥若定，真不愧是掌握军事的兵部尚书。人人都认为华鉴容是我的宠臣，殊不知我们两个多年来的微妙关系。

今日重临华园，看到他的美貌侍妾们，我倒没再觉得刺眼。春日最宜赏美人，我叫齐洁让那些美女站得离我近些，让我能一边喝茶一边打量。人们说陛下和先帝一样，喜欢看漂亮的人，也许没有说错。

华鉴容果然有眼力，这些女子，春兰秋菊，无一不好。看得我很高兴，对陆凯道：“每人都赏宫扇一把、如意一柄。”

华鉴容已经带着一班公子们到了近前，他面上泛红，额间略有薄汗。我朗声道：“这场比赛很好。华侍中提倡的这种马上运动，一扫南人的柔弱之风，也便于朝廷选拔文武双全的人才。今日赛场中人，无论胜负，全都有赏。”

华鉴容领头谢恩，看到我背后站着一大群他的妾室，面色也坦然自若。

午后，我由齐洁陪伴在华府小憩。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有点头晕。

“陛下，回宫吗？下雨了。”齐洁凑过来问。

我对镜理理云鬓。午睡后，我的鹅蛋脸上升起红晕，那眼黑白分明、那唇妩媚鲜润，一时间不禁也自觉面若桃花。

窗外春雨沛然，我却感到潮热。

第十四章　飞天尔雅（3）

“让朕走一走，就回去。”我吩咐齐洁和随从们不要跟来。这个院子是封闭的，不会有人打扰。

我顺着紫藤缠绕的回廊走，经过一个小池塘，绕过蔷薇花的篱笆，曲径通幽处，是一丛翠竹。我想，王览也会喜欢这个小巧的庭院的，只是他今日需留在宫中等待哥哥王珏，不能陪伴我前来华府。说也奇怪，王珏本是来去如风的人物，可最近这半年，每逢月中都必定来看王览。每到这时，王览总是鼓励我单独出行。大约兄弟间有些话语是不便与女人说的，即使我是他的妻子。

我突然止步，竹林那边，有个男子背对我而立，身上几乎被雨水淋透。

“华鉴容。”我轻呼。

他回过头来，算是笑了笑：“我想你也许会过来，没想到真猜对了。”他那大而黑的眼睛，映着雨中竹子的青翠，好像要燃烧起来。

他真是了解我，连我突然兴起的事情都可以猜到。我本来想质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个院子里，虽然这里是他家，但皇帝驻跸之处却是主人也不得私闯的。但看他凄然的样子和刚才马上的飞扬判若两人，我的心动了一下，用小时候的口气道：“有话要说？”

“对。”他走到我面前，用广袖给我挡住雨，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竹林边上一个茅草顶的亭子里。

“你不知道淋雨要得风寒吗？”他责备道。

我心想，他自己不也淋了好久，还说我。本以为他会收敛了，可居然还是放肆如故。

“阿福，我想，你该对览好一点。”他目光灼灼。

“这话从何说起？我对览不好？”我问。

他冷笑了两声，道：“作为一个皇帝、一个孩子，你对他很好。但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你对他好吗？你没有看到他一天天苍白下去？你怎么可以把那个四川来的男孩子放在宫中？你怎么能够没有览的陪伴，独自跑来我家看少年们打球？”他又自嘲道，“其实，我应该最清楚你了，你以为你对我也很好。”

我被他的误解激怒到无言，过了半晌，才回答：“览一向这样，也没有什么不舒服，你何必咒他？那个四川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起过。至于今天，是览要见他哥哥，让我独自出来散心的。”

华鉴容紧闭着嘴，突然，把我拥到了怀里。他竟然这样！我一时后悔与羞愤交加，谁叫我单独到他家里，谁叫我在他的院子里小憩，谁叫我留给他与我独处的机会？如果我不纵容他，他又怎能如此大胆？

他放低声音，但异常清晰：“阿福，我常常梦见你。当年先帝叫我别进这个漩涡，我还抱怨过，因为我是个执著的人，从小就喜欢你。”

我没有料到今天他说话那么露骨，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是他的手臂十分有力。

“就这一刻，虽然我在梦里和你说了千百遍，现在我等不及了，让我把话说完。过了这一刻，我就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了。”他反而把我搂得更紧，让我有些眩晕。

“我现在也想通了，男女之爱也不一定要结为夫妻。只要能常常看到你，我就算心满意足了。神仙眷属毕竟不多，人生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何况不知我的寿数如何。只是，我怕，怕你失去你的幸福，没有王览你怎么办？到时候我根本帮不上忙，连旁观你快乐的幸福也失去，我该怎么办？”

“华侍中。”我阻止他说下去。此刻，我既无愠怒，也无欢悦，好像他刚才说的都是有关另一个女人的故事。他怔怔地沉默，放开了我。

我接着道：“那年元宵，你是怎么对览好的？今天，你背着王览，又是如何？当初既然选择了离开，就是永远的退出。华侍中，朕会忘记你今天说的话，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诅咒朕和相王。”说完，我丢下他，快步离开。

回到宫中，心慌的我怕览看出什么来，就先到了昭阳殿，虽然已是春天，但这里还是冷冷清清的。齐洁给我打着伞，也不敢开口。忽然，她大叫起来：“谁在那儿？”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花丛里面挪出来，颤巍巍地跪下：“是臣。”

我定睛一看，正是少年周远薰。好久不见，他雅艳的美貌又添了几分。只是此刻，双唇吓得青白。

我笑了笑：“你怎么在这儿？平日这里是不许人进来的。”

周远薰结结巴巴地回答：“臣，臣是，是，找猫来了。”

“猫？”

周远薰这才从袖笼里掏出一只很小的癞头白猫，那猫半闭着眼，尽管皮毛尽摧，却显得稚态可掬。周远薰刚刚还面无人色，看到小猫，便微微露齿而笑，他真的很像一朵娇嫩的百合花。

“这猫怎么这样？”我问。

“大约是得了病，不知被谁丢掉了。臣现在每天照顾他，过一个月，它就会好起来。”这孩子安静回话的时候，像一尊白玉雕像。

“你家里还有人吗？”我又问他。

“没有了。臣本是南兖州人，父母饿死后，被人卖到巴蜀的。”他轻轻地说。

我也是早早没有了父母，听了这话，叹息道：“你怎么没有看到昭阳殿外面的牌子，先皇后故去以后，这昭阳殿是不能擅入的。”

周远薰垂下睫毛，掩盖了方才的辛酸和无奈，道：“臣出身卑贱，根本……不识字。”

我还想说什么，宦官来报：“陛下，相王问陛下，现在移驾到东宫吗？”

“就过去。王珏在吗？”我问道。

“王大人也在东宫候驾。”

我到东宫的时候，看到了王珏，他见了我只淡淡一笑。清瘦的身姿，隐约透着仙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馨香。

“那么香？大哥给你吃了什么好东西？”我拉住览，淘气地问道。

王览笑言：“哪有什么？无非是山里带来的补药。”

“大哥偏心，朕就没有份？”

王珏勉强笑了笑，我才觉察，只不过才隔了个冬天，他竟然也生了华发。

“臣是偏心，臣就一个弟弟。”王珏道。

第十四章　飞天尔雅（4）

王览斜睨了他一眼，笑道：“对，可我们也只有一个皇上。”

王珏点头，没有再开口。进膳的时候，王览侃侃而谈，王珏看着我们两个，不时失神。他早早便告辞，临走时望着上弦月，拍拍王览的手：“阿弟，陛下也只有一个你。”他又对我笑言，“臣未老先衰，刚才有些分心，陛下看在弟弟的面上，宽恕臣失礼之处吧。”

是夜，我想到了华鉴容所说的那些不祥的话，硬是把览的手掌拉到灯下，他的掌纹很长，应该会长寿的，我在心中暗暗骂着华鉴容可恶。烛光将览的周身照得红彤彤的，好像一朵怒放的睡莲。我轻轻咬着他的手掌，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含笑凝视着我。

烛泪在火焰的跳跃下不断滴落，帐内的空气如同新酿的蜂蜜又甜又腻。我迷迷糊糊，掉在一个春宵旖梦中。

我把奏折啪的一合，甩在桌面。王览正在我的对面写批示，闻声抬头，问：“什么事？”

“这个新任的中书侍郎张石峻怎么如此狂妄？”我越发恼了。七月天燥，本就苦热心烦，这人还敢火上浇油。

张石峻，原来不过是工部的六品小吏，因为去年秋天王览检视天坛工程，说他是个人才，我就把他破格提拔到了中书郎的位置。上任不久，他就给我来个如此的奏折！

王览踱步过来，拿着奏折细看着，俊秀的脸上居然浮现出欣赏的笑容：“他的字写得真是漂亮，这篇谏文文笔也的确不错。”

“不错？”我对王览的话又好气又好笑，“人家就差指着你鼻子骂了，还不错？劝说别人，不可以马上指出人家的短处，必须先美其长。人喜，则言易入；人怒，则言难入。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也难怪这个张石峻在小吏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

王览笑出声，指着自己道：“难道只有如臣这样，心诚气温，才可以劝谏君王吗？殊不知我也是个异类？”

张石峻的奏折，指出了朝廷的六大弊病。贪污盛行、裙带之风、冗军冗员，这我也知道。可是，他直接质问“陛下，相王为士大夫治天下，还是为庶民治天下”却使我不快。这是做臣子的口气吗？更有甚之，他提出少年显贵云集侍中华鉴容府，竟然写道：“华侍中陛下亲任，为重臣而结党。陛下却不闻不问，何谓公正？”

我越看越气：“他这是什么话？言下之意，我包庇华鉴容？”

王览眸子一转，摇头道：“华鉴容应该不会有结党之心的。他这么说，确实过了。不过身为中书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是值得赞许的。”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脊背，“慧慧是天下第一人。激之而不怒的人，非有大量，必有深机。如今陛下都成年了，这易怒的性子一定要克制。”

上书房的内侍杨卫辰进来，怯生生地问我：“陛下，刑部蒋尚书觐见，传吗？”

王览观察了我的脸色，微笑道：“传吧。”

蒋源个子虽小，却中气十足。微红的圆脸上，是机警的眼睛和老练的表情。

“蒋尚书，你书写的鲁国夫人碑，实在是好。”我已经收敛了怒容。位高者在位卑者面前，是绝对不可以失去仪态的。

鲁国夫人，是王览的母亲。今年，我命人再次为夫人立碑。朝贵中，太师何规书法绝顶，自然受命书写一块墓志。而另一块碑，原来应该是给“草、隶、行、楷皆妙”的华鉴容去写的，我却指定了年轻的蒋源。蒋源并没有叫我失望，据说他每写一个字，事先都要预书三十遍以上。那么认真，碑文自然也就经得住考验了。

“臣是尽力了。其实臣的字不如华侍中好，此碑书写时，臣也请教过华大人。”蒋源嘴唇很厚，可说起话，倒是让人想到“漱石枕流”四字。

我笑：“听说你常常去华鉴容的府上，你们这些人，谈不谈论国事啊？”

蒋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没有。华大人说到他家里，只谈风月，不论公事。”

王览点头：“这样也好。只是蒋尚书你风华正茂，也该娶亲了。”

我霎时来了兴致。但凡女子，只要自己有了归宿，对于给别人做媒少不了兴趣。我说：“太师的一个孙女，今年十八岁了。太师说，要选饱学之士，蒋尚书好像是个现成的人选。”

蒋源登时面红耳赤，忙推辞道：“陛下，臣母年老多病，晨昏需养。臣目前无意成亲。况且母亲教诲，娶妻宜娶平民女子。太师门第清华，臣高攀不上。”

王览一向尊重他人的意愿，今天却意外地问：“蒋尚书，你是怕人家说你结党裙带吗？”

蒋源一愣，看来被览说中了，低头不语。

王览笑呵呵地道：“如果真有这种想法，大可不必。做臣子的只要忠于职守，根本不用担心别人的攻讦。苍天有眼，世间也自有公论。你满腹经纶，不该拘泥于成见。娶谁是你的事，只是不要因为畏惧流言错过了良缘。”

蒋源叩头，说：“是。”

他跪安后，我就笑着说王览：“你自己不也是拘泥于成见，压制你们王氏？”

王览道：“压他们，并非全是因为外戚的缘故。家中各人都该按照他们实际的才能授予官职，达不到标准的，是我王家人也断不能用。真达到了，举贤不避亲，我哪里会拘泥于王家外戚一说？”

吃了饭，我们来到了昭阳殿。最近，我们偶尔会叫周远薰过来弹奏琵琶。周远薰聪明绝顶，虽然不识字，但陌生的乐曲听一遍马上就熟悉。王览看他年纪小，又知晓他身世，怜他孤弱，开始亲自教他认字。聪明人，做起事来智慧相通。不过几天，周远薰就会书写基本的汉字了。

今夜，我问周远薰：“你初来那次，反弹琵琶舞蹈，很像飞天。知道究竟什么是飞天吗？”

周远薰困惑地笑笑，摇头。他的眼睛很深，反射着夏夜荷塘的水光，好像迷途的小孩，早哭干了眼泪。王览心最慈，疼爱这样的一个孩子也在情理之中。

第十四章　飞天尔雅（5）

王览说起和佛教有关的典故，兴致盎然：“飞天，也就是天竺佛教中说的‘天龙八部’里的两部，乾达婆和紧那罗。紧那罗能歌善舞，是一位天歌神；乾达婆呢，浑身香气，被称为香音神，他们是一对夫妻。”

我本来靠着览坐着，听了此话，便接着道：“他们两人，永远在天国翱翔，载歌载舞，娱乐于佛前。”我说完，瞥了王览一眼，他凤眼含笑，薄唇微启，神情甚是美妙。我和他，不就是如飞天一样形影不离的？

周远薰恍然大悟：“臣也听说过，可就不如在御前听得详细。原来，就是陛下和相王这样的。”

我觉得他算在恭维我们伉俪情深，笑言：“远薰，你年纪还小，将来你大些，自然在宫里给你挑个好姑娘。乐人，本该如飞天般自由，把你圈在宫禁牢笼中也不好。以后你要想走，随时可以回到家乡去。”

周远薰一愣，瞬即下拜：“多谢陛下、相王。”

随后，他斜抱着琵琶，奏了一曲“寒鸦戏水”。琵琶声淙淙，如大珠小珠落入玉盘，王览握紧了我的手。东山月起，池水中荷叶披星，对对鸳鸯游过水间，划破了满池的月色。曲终，鸳鸯遁入荷塘暗处，荷塘更加安静了。

Chapter_5

“离南北君王会不到一年了。览，我们此次去，华鉴容应该随行吗？”我问。

王览道：“他自然是要去的，我三年以前答应过呢，我们不就是以诚信服人的吗？”

“说的也是，只是……”我皱了皱眉，“华鉴容的性子，不会又闹出什么事来吧？”

王览笑着，用修长的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陛下对鉴容有成见。他是怎么样的人才？即使惊动南北，也断不会闹出笑话的。说起这些年，我辅佐慧慧，也积下了不少的弊政。华鉴容也好，蒋源也好，这批年轻人，锐意如刀刃，将来没有他们，根本无法改革。所以，凡是有机会历练他们的，都不要错过。”

“你说得对。不过年轻人改革，恐怕会引起老臣的不满。那张石峻，说我们是为士族治理天下。其实，士族的利益，也就是皇室的利益。我自己，就是国内的士族领袖。”我回答。

我们说话，也并不避开周远薰，可他听到我们谈起朝政，自然就会走远些。他走路异常轻巧，几乎听不到声音。

果然，我想起周远薰还在场的时候，他正远远地蹲在水边的汉白玉台阶上用手慢悠悠地拨水。临池，有一丛牡丹，含苞待放。

第十五章　君似朝阳（1）

时隔三年，我们再次进入济南时，天色已近黄昏。我从车帘内看到，云霞坠入山岭。济南百姓匍匐在道路的两侧，虽然人数成千上万，我耳中却只听得见皇家仪仗的鼓声，皇家车马的轱辘声而已。

还未到行宫，有一个马队已经在路上等候。华鉴容催马近车，对我和王览禀告说：“陛下，是北朝的侍中杜言麟。”我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和览相视而笑。

王览让内侍拨开车帘，大笑着对华鉴容道：“北杜想见你，迫不及待地来了，你就代表陛下去会会他。”

夏日骑马，华鉴容的脸上渗出一层汗珠。夕阳西下，淡金色的光芒中，他显得和少年一样率真。他说：“相王拿臣打趣吗？”

我吩咐内侍：“天快黑了，现在正在行车中，请杜侍中到辇车边上来，和我们一起往行宫前进。”内侍应声而退。

不一会儿，杜言麟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俊朗高大的人翻身下马，给我行了使臣之礼。我和颜悦色道：“杜侍中，三年不见。此次，你又是先锋。”

杜言麟的颧骨颇高，笑起来，倜傥的线条也不失阳刚。他回答：“这是小臣的荣幸。看到陛下和相王还是如此康健，小臣不胜喜悦。”

华鉴容快步走到他身边：“杜侍中，久仰。”

杜言麟是第一次看到他，但立刻就说：“华侍中，久仰久仰。”

华鉴容带着笑，盯着杜言麟看。侍中，古代以来，就是代表朝廷颜面的重臣。杜言麟英武敦沉，好比北国之山脉巍峨；华鉴容俊雅黠慧，正是江南之流水润泽。

不料华鉴容再次开口，却是一句：“想和我赛马吗？”

杜言麟张了张嘴，笑道：“奇怪，我正这样想呢。既然华大人也有此意，改天一定奉陪。”

王览从车中屈身，道：“比试是好事。只是鉴容还是后生，学习点驾驭的技巧才是主要的。”

华鉴容半躬了身子，表示同意。我问杜言麟：“此次，你们皇上有没有带太子来？”

杜言麟答道：“幸得皇后娘娘小恙初愈，太子殿下也到了济南。”

王览招招手，杜言麟靠得近了些，览问：“琴师赵静之也在济南？”

杜言麟摇头，面色阴暗，回答道：“他没有来，大病了一场。”

我闻言看了览一眼，王览皱起眉头：“没有大碍吗？”

杜言麟道：“几乎好了。但静之说，他最恨别人同情他的病痛。与其呻吟叫苦让人关心，还不如躲起来自己一个人难受。”

华鉴容对赵静之并不熟悉，只是听过名字而已。他的双目注视着杜言麟的面庞，道：“杜侍中和一个乐人如此交好，倒是难得。”

杜言麟也不见怪，回答：“静之在宫中人缘不错。他虽是乐籍，但也是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杜言麟和华鉴容各自上马，跟随我们到了行宫。一路上只听得他们两个说着路上的风景，我很小声地对王览说：“不知北帝的太子是何种人物，也不知他们此次，又会有什么意图？”

王览若有所思地说：“拨得开花繁柳密，才显得出手法。我国近年物力人力稍强于北方，只要和会时从容一些，不输大国风范，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了。”

晚间，行宫中，芭蕉和着碧纱窗，微风吹来，带来秋天的第一丝消息。

王览问华鉴容：“觉得北杜怎么样啊？”

华鉴容答非所问：“他是不是自幼学习魏碑的笔法？笔力已经深入骨髓。”

王览哑然失笑，看看我，我会意地点点头：“览当年也是如此说他呢。”

华鉴容道：“刚才臣送别他时，他说他们的太子对南朝有些看法。明日和会时，如果可以从的，就从之。如果觉得不可以从的，就拒之。”

我很诧异杜言麟身为北朝侍中，怎么会说这般话。即使心向南北和平，此话也不符合他的谨慎作风。王览想了想，解释道：“会不会是北帝授意的？”

我如坠雾里，想着明天自会有分晓，也就不再去追究。

晚上，齐洁给我梳头发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似要呕吐，却憋在胸膈之间。一时剧烈地咳起来。韦娘急急地跑进来：“怎么啦？”

齐洁跪在地上，仰视我的面孔：“陛下，要不要传御医。”

我只咽了几下唾液，自己长出几口气，好像舒缓了一些，忙摆手：“不用，大概是行车过久了。明天有大事，不要添乱了。你们也不要对相王说起。”

韦娘过来，捶了几下我的腰，半抱着我，细声细气道：“陛下，今夜就早点休息吧。下次再这样，就得传太医了，身体要紧。”

我笑了笑，点点头。

第二天，我又见到了北帝，他一点也没有变。岁月，留在我和览这样年轻人身上的印记最为明显，对他那样年近半百的人，三年五年已经不会再起波澜。

太子站在北帝的身后，是一个个头很高的青年。相对于他的年纪来说，显得过于肥胖了一些。可能是沉湎酒色，他的面容在阳光下，浮肿很是明显。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眼睛，眼珠子的四边，都可以见到眼白，人们习惯于把这种眼睛称为“白虹贯日”。他冷淡地看着我们，双手都拢在袖子里，也不打算说话。

第十五章　君似朝阳（2）

王览对他的冷淡视而不见，环顾四周，面带微笑。他的笑容好像有种奇妙的磁力，我肯定，南北朝每一个臣子都感到了温暖与和谐。

北帝点了点头，对我笑道：“陛下，又在济南重逢了。这三年，南北的交融，大家都占了不少便宜。”

我也笑了：“陛下，说是大家，也就是天下的百姓。即使我们南北不通，你我的宫廷又何尝少了一件对方特产的珍奇之物？陛下此次与太子殿下同来，也就是本着仁君之心了。”

北帝眼睛寒光一闪：“陛下，如今您成长了。说起仁君之心，陛下领会的是什么呢？”

我道：“以一人济四海，尧舜之心；以四海养一人，桀纣之心。是不是这样？陛下比我年纪要高，自然可以评说。”

北帝大笑：“虽然说朕壮心不已，但陛下的年纪，看到的，自然比老人多些光亮。”

“陛下太客气了。”我说。王览此次并不打算代替我开口，站在我后面，怡然自乐。

大家照旧入席，我和北帝谈论着南北的贸易。北帝听着江南的丝竹，口气也不如以前那么硬了。一直友好的气氛，让我暗暗松了口气。

太子一直沉默，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我，使我昨天晚上涌起的不适卷土重来。王览坐得离我近了些，他温热的呼吸就在我身后，这才令我稳定下来。

北帝问：“坐在相王下手的可是华侍中？”

华鉴容本在听着我们谈话，听闻此言，谦卑地对北帝举了举酒杯，欠了身。

太子突然插话道：“果然是很美啊！”这话本该是句赞美，可他口气中的暧昧，却使华鉴容一下子直起腰。

览急忙对北帝笑言：“和杜侍中也算平分秋色。只是他还年轻，相提并论，也委屈了杜言麟。”

北帝正要回答，太子却说：“今天，我们的乐师赵静之不在，既然人们说南方也有凤凰，南方的笛子圣手我也想见识一下。华侍中，请你为两国皇帝吹奏一曲，如何？”

华鉴容放下酒杯，肃颜道：“太子殿下，小臣是国家大臣，不是铜雀台上的乐伎！”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丝竹声，也戛然停止。

堂上一片寂静。然后，一个温柔而亲和的声音响起：“华侍中，即使铜雀台上的乐伎，也只是被前缘误了。其实名教之内不无乐处，闲情之内也有天机。道学与风流合一，才是真正的才德。”

说话的人，除了王览，再不会有别人。王览端然而坐，俊秀的冠玉面上悠远的笑容，仿若神仙。他的语声虽然极尽温和，但却有一种凌驾于俗世的高贵，使人不得不从心底信服。

览说此话，明是批驳华鉴容的不逊，实则却是把北国太子的无礼推到北帝面前。无论风流，还是道学，此位太子又有几分呢？我忍不住回眸对览会心一笑。

经他这么有意无意一插话，北帝果然回过神来，他哈哈大笑道：“才子也是人，有选择的自由。此次见到华侍中少年英姿，已然很令人愉悦。他日有机会，再听笛王技艺不迟。”

华鉴容眉峰一挑，居然坦然一笑。他本就生得俊美异常，这一笑，满室生芳，把北国的大臣都看呆了。他朗声道：“相王说得有理，陛下抬举小臣了。其实，在我们主上和陛下面前试奏一曲，也没有什么。只是笛子无人伴奏，显得寂寥。”

此话说完，他那黑色琉璃般美丽晶莹的眸子望向我，很深的一眼。我生怕他的骄傲性子，当众表演，会受了委屈，在他把视线移开的片刻，我竟然听到自己说：“既然华侍中没有合适的伴奏，就此免了吧。”

话音刚落，我就听到坐在附近的北国太子似从鼻腔中冷笑了一声。那太子轻声道：“原来陛下还是舍不得啊。”他说得颇为得意，我装作没有听见。

只见那杜言麟在一边早涨红了脸，他咬咬牙关，就要开口，北帝蓦然伸出手掌，制止了杜言麟：“是怕曲高和寡吗？言麟，去拿朕的琴来，朕来为华侍中和琴。”

他一说这话，连我都吃惊。北帝究竟是怎样的人？如此不拘一格！华鉴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睛又看向我们，却回避着我的目光，只是与王览交换了一下眼色。

王览轻挥扇子，澄澈的凤眼中满含鼓励。他愈加靠近我，小声耳语道：“陛下不用担心鉴容。览就守在陛下身边，一刻也不离开。”此话说得沉稳坚定，而又温存体贴，闻言我那种反胃的难受才好些。虽然我一直忍着，但是细心的览肯定已经看出了我身体的不适。

说话之间，杜言麟已经捧上一把古琴。那琴古旧，弦却闪着清冷的银色。北帝拨弦，乐声流泻，仅此一声，就有排山倒海之势。

华鉴容取出了那只“野王笛”，也不试音，微笑着，等待北帝起头。北帝对他的从容显然颇为赞许。

十指拨动，一曲“夕阳箫鼓”从北帝手中流淌而出。

华鉴容和笛，宽大的袍袖迎风飘拂，姿态别致潇洒。这一名曲该是婉而不伤的曲调。

果然，北帝的琴声细腻如诉，华鉴容的笛子清越如歌。我仿佛看到那春风和煦、花月交辉、山水相连、渔舟唱晚的江山美景。闻者心旷神怡，奏者也自得其乐。

此乐曲，不是激越，亦非豪放，而有纯化灵魂、荡涤心灵的神奇。

一曲奏完，余音袅袅，众人如痴如醉。我早已忘记了自己身体的痛苦，不禁回头去看了王览一眼。他也只是心有灵犀地望着我，那目光似乎洞察一切、包容一切、理解一切亦同情一切。

第十五章　君似朝阳（3）

“好。”王览回过神来，带头喝彩，他对北帝笑道，“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一曲夕阳箫鼓，陛下的演奏竟然如此达观，今日后生是开眼了。”

北帝笑了，山鹰般锐利的眼锋却不变：“相王，你是天下最知音的人。朕多年不习此曲，今日老树逢春，倒是少不了华侍中。”

他亲自斟了杯酒递给华鉴容，亲切地说：“华侍中，你虽然年少，但却是皇亲贵胄，国家重臣。今天见到你的人，听到你的笛子，朕看，洛阳全城的牡丹花也比不上华侍中一个人啊。”

华鉴容有点脸红，把酒饮尽后，对北帝身后的杜言麟潇洒地亮一亮空空如也的杯底，又是一笑。刚才北国太子的轻慢引起的不快，便在谈笑间烟消云散。

离别的时候起了夜雾，北帝挨近我，道：“陛下，虽然南北也许不能永久保持和平，但是，想到朕对陛下的诚意，将来也给朕的后人留些情面吧。”

我点头，只觉得此话听来沉重：“陛下，两次南北和会，朕都看在眼里。无论将来如何，朕都不会忘记陛下的好处。”

回到寝宫，我按着胸口，再也忍不住地干呕起来。王览抱着我，急传太医。我迷迷糊糊地睡下，太医令史玉隔着屏障为我悬丝诊脉。

只听得韦娘在我耳侧问：“陛下，史太医说此脉关系重大，让太医观观气色，行不行？”

我有气无力地说：“准了。”虽说难过，但我一向不相信自己会得什么病症。

年迈的史太医敛容谨慎地仰视了我一会儿，跪下叩头：“恭喜陛下。”

我一怔，但很快明白过来：“太医，是不是朕有喜了？”

“是。臣恭喜陛下。”老太医笑道，一把白胡子随之颤动。当年就是他给母后安胎的，今天又给我把了喜脉，难怪老先生高兴。

我重重拉了一下韦娘的手，韦娘乐弯了腰：“陛下，相王知道了该多快意。”

她这么一说，提醒了我，我赤着脚跃下床，快步走出去。身后只听到韦娘和太医大呼小叫：“陛下保重！”

“览，览！”我跑到外间，王览回过头来，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华鉴容。

“陛下，怎么啦？”览惊异地问。

华鉴容的目光盯着我，也不躲闪。我衣衫不整，蓬头散发，赤着双足。看到我这个怪样子，他的眼中却意外地闪动着柔和，片刻间令我错觉他是不是傻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在华鉴容面前开口说，正迟疑中，韦娘追出来：“陛下，小心身孕。”

王览听了，面上顿时一红，双眸闪亮。他只停了片刻，就大步走过来一把抱起了我，也不顾旁人，声音微颤地说：“苦了你……”

览是那样高大，我在他怀里永远都像个小孩子，幸福地依偎着他。居高临下，我看到华鉴容跪下，并低下了秀雅高傲的头颅，清清楚楚地说道：“臣恭喜陛下、相王。”

我来不及理睬他，用手指若即若离地缠着王览的领口：“大家都有赏吗？”

“当然。”王览小心翼翼地托着我的身体，笑得腼腆而甜美，“太医、群臣、宫人，都有赏。”

他的脸色，平时有些苍白，但快乐的时候，就有一层粉色的霞光。他的性子，高兴也好，伤心也罢，绝对不会失态。但今夜，他的手心却出了很多汗。

“我有赏吗？”激动中，我羞羞地问览。

王览低头吻了我一下。他忘记了还有别人在场？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所有人都避开了。

王览背对着窗户抱着我，我却看见窗棂纸的上面透射出一个修长而孤独的影子。微风吹进屋子，淡淡的百合花与兰花的熏香悠悠飘来。华鉴容怎么还在外面？

“览，我不想取消泰山封禅，行吗?”我问。

览审视我的脸庞，手指顺着我下巴滑过：“好吧。”

“这次等于带着宝宝一起泰山封禅了。”我环住王览的脖子。

我闭上眼，任凭王览深深地吻着我。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影子消失了，那人的熏香，也消失在浓重的夜雾之中。

北帝离开济南之日，我命华鉴容去送行。他回来后，我问他：“有没有和杜言麟比过骑马？”

他笑答：“赛过的。”

我好奇地追问：“孰胜孰负？”

华鉴容恭敬地欠身，答道：“陛下海涵，臣等不欲让人知道胜负。”

王览听了，笑出声道：“就是不分胜负才好。”

立秋日，我们率文武三千多人浩浩荡荡到达泰山。

孔子曾说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自从秦始皇以来，多位君皇登泰山封禅。所谓封，就是在泰山之上设土坛祭祀天帝；所谓禅，就是在泰山之下扫一片净土，报答后土的功绩。

王览说过：“天以高为尊，地以厚为德。故增泰山之高以报天,禅梁父之趾以报地。封禅，其实也是见识一下泰山的雄伟博大。”

我虽怀有身孕，但还是步行了很久。松壑涧谷，青苔飞瀑，山顶盘云如海，令人有飘飘欲仙的遐思。我握住王览的手，道：“览，见此美景，怎不令人生出豪情万丈。”

第十五章　君似朝阳（4）

王览是故地重游，倍感亲切：“当年我还和杜省身先生在南天门坐论天下呢。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只是……”他微笑着扶住我，“说起来总比做起来要简单些。我少年时代有些抱负始终不敢忘，但却一直没有办法施行。”

华鉴容始终离我们不远，听见王览的慨叹，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们一眼。登山时候，华鉴容始终显得兴致勃勃，他如山野村夫一样，手里持了一根青竹杖，一改平日的华丽装束，只是一席青布衣衫，衫子的下摆还随意地打了个结。

“陛下，天色晚了，我们还是去王母池休息吧。”华鉴容字斟句酌地问我。最近几天，他日显清减，笑容倒格外灿烂。

王母池掩映在松柏之间，红墙黑瓦，泉如琼玉。给我们选为行宫以后，这道家的清静之地便被众多御林军把守，少了几分诗意，却多出些帝王之气。

早就听人说过王母池的七真殿灵验，我如今怀有身孕，想着借机祈求多福。夜间趁王览沐浴，我只带了齐洁前往七真殿。

七真殿中供奉诸多神像，殿中庄严肃穆。我对着碧霞元君拜定，焚香三支，默默祷告：“神慧今日祈愿元君保佑，愿能平安生子，与夫君王览同心，山河永固。”

出了神殿，要回到寝宫蓬莱阁，就要穿过黑暗的汉柏树林。我和齐洁都是女子，脚步很轻，夜间的鸟声啼啭，听得越发真切。

行到幽林深处，听到有人吟咏：“海棠花发燕来初，梅子青青小似珠，与我心肠两不殊。你知无，一半儿含酸一半儿苦。”随后是一声长叹。

诵声优美，只让人感觉，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我知道是他，心里不免一动。

齐洁循声探去，轻声道：“陛下，是华大人。”

我看到他躺在一大块青石之上，暗夜中只有他洁白的罗袜耀眼。

我疑心他又醉了，恐他卧在青石上睡出病来，就推了一下齐洁：“你去把大人叫醒。”

齐洁走过去，叫了他一声。华鉴容闻声跃起，月光下只见到他颀长的身体，却看不清他的脸。他惊讶地说：“齐洁姐姐你怎么在这里？陛下安歇了吗？”

看来他并没有醉。虽然人家都说他傲慢，但他和侍女宫人说起话来，却总是彬彬有礼的。

齐洁好像笑了，冲着我的方向努了努嘴：“陛下就在大人跟前呢。”

他更吃惊，很快就发现了树阴下的我，给我行礼之后，他有点尴尬，还好天色黑，正好给我们两个掩饰。

“鉴容，很晚了，你在林里做什么？”我问他。

突然想起我八岁的时候，华鉴容就自信地说过：“将来我一定要陪着阿福登泰山的。”如今我们到了泰山，但他只是随从，这个愿望是否算是实现了呢？

“陛下从七真殿来？”他不回答我，反问起我。

我点头：“是。”

他笑了：“陛下真是虔诚。”

我不想去和他纠缠什么有神无神，走过他身边时，并没有停住脚步，只柔声说道：“鉴容，去休息吧。夜间费心思，终究对你的身体不好，我可不想你再瘦下去。”

他兀自站着，无言以对。

对镜卸妆时我发现，自从有了身孕，我的面貌愈加显得妩媚。不经意间，目含春情，面带桃花，这种成熟的美使我终于褪去少女的青涩。

夜里我无法入睡，身体莫名地燥热起来。王览在边上躺着一动不动，可我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览，想我吗？”我有些恶作剧，一边问一边把手伸进他白色的绢衣里面。他的皮肤，如丝绸一样光滑。

“嗯。”他含糊地答应，背过身去，“慧慧，求你，别闹。”

我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背脊摩挲着，小声道：“你现在都不肯碰我了。是不是我有了身孕，就变丑了？”

他的胸部起伏，过了很久才回过头来捧住我的脸：“才不是。我又不是圣人，我也想你。可是……现在我怕伤了你和孩子。”他说这话时脸色绯红，可爱极了。

我很少见到览窘迫，可一旦窘迫起来，淡雅超凡的俊容，有一股难以言传的傻气。让人见了，从心眼里欢喜，也更想去逗他。

我偷偷地笑着道：“相信吗？我一定可以给你生一个男孩。”

他俯卧着平息着自己的情绪，道：“生男生女，都是上天赐予的，我们一样要珍惜。”

过了好久，他又说：“我想过了，不如今后让华鉴容当咱们孩子的老师。”

我回答道：“他？年少轻狂，离经叛道，怎么可以担当那样的重任？”

览为难地说：“可是，年轻人中有谁的才学胜过他呢？而且他又是我的挚友。于情于理，应该合适的。”

我撒娇道：“我不知道，现在不要说这个。”拉开他的绢衣，我吻着他的细致肌肤，咬了他的肩膀一口。他终于回吻了我，许久许久不曾离开，烛光透过芙蓉帐子柔柔地配合着我们，这样的吻，直到多年以后，我仍然怀念。

清晨，从软腻的瞌睡中醒来，我看到王览唇边的笑靥未除。他抱紧了我，道：“明天再不能睡懒觉了，慧慧不是想看泰山的日出吗？”

我的脸上还像有盆炭火在烧：“览，我们一起睡，都有许多年了呢。你早就是男人了，可我……现在还是有点孩子气，即使我要做母亲了。”

览认真地看我：“慧慧，你说，如果我和别人成婚，会如何呢？”

我想了想道：“也会一样琴瑟和谐吧。”

他摇头笑言：“也许吧。不管上天安排谁给我做妻子，我都会竭尽全力地爱护她。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呢。可慧慧是不一样的，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才会有莫名的情绪，嫉妒、担忧、踌躇，还有激情。”

我笑他：“除了身份，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处，怎么你会这样？”

第十五章　君似朝阳（5）

“这倒是，可我就是喜欢。”览开心地笑起来了，“当年我被选中那会儿，心里不情愿到极点，家里愁云一片。我父亲说，就算为了忠君爱国，我也义不容辞。我们成婚的时候，你还很胖呢，才那么点的一个小娃娃啊。晚上，我总是睡不着，你睡熟了，会把腿搁在我身上，有时候还说梦话。后来，你的父母相继亡殁，看到你那么小，就哭不出来，我是很心疼的。想着无论如何，你也只有我了，我必须对你好。”

他看我听得愣愣的，拨开遮住我眼睛的发丝说：“直到那一年的正月十六，你和华鉴容闹别扭，我打着灯笼找你，在那个天井里看到你红红的眼睛，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已经不把你当作国家、君主、妻子混合的要我去担当的感情，而是，很自私地把你看作了属于我的生命，我的小姑娘，我的心上人。”

我害臊地说：“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

王览回答：“我一直沉默惯了。可是今天，我就是想告诉你。许多人鼠目寸光，可我始终向远处看，因此，幸福才有降临到我们身边的一天。”

我攀着他，吻上他的唇，他温热的嘴唇，让人不想离开。

第二天的清晨，我们携手登上泰山顶观看日出的胜景。凌晨的严寒中，览把穿着毛皮大衣的我搂在怀里。

东方一线晨曦从叠云中透亮，由灰暗变成淡黄，又由淡黄变成橘红。赤紫相杂的云朵中，漫天彩霞与茫茫雾气连为一体，仿佛五色宫灯，瑰丽缤纷。

日轮掀开云幕，一轮红日冉冉升起，顷刻间，金光四射，群峰尽染。

“真美！”我感叹。

“是啊。江山多娇，这是慧慧的江山，慧慧想不想成为这轮红日？”王览问我。

我幸福得似要哽咽，不敢说话，只是用力攥住他的手。在我的世界里早就有这样一轮红日，那就是我身旁的这个男人。

哎，君似朝阳君似海，自从君去后，无心恋别人。

第十六章　生死之间（1）

再见到宫城的时候，昭阳殿的荷花早就败了。

干荷叶，色苍苍，老柄风游荡，减了清香，越添黄，都因昨夜一场霜，寂寞在秋江上。

自泰山归来的路上，王览就一直发烧。御医开始以为他感染了普通风寒，对症下药，可回到了京都也不见丝毫起色。从史太医开始，号称“妙手回春”的御医们这才感觉到棘手。我们的寝宫，时刻都弥漫着汤药的苦辛味儿，一份是给我的，一份是给览的。秋凉了，东宫不见丝毫喜气，愁云密布。

直到王珏到来，览吃了几天他哥哥带来的草药，才可以起床走动。他看我焦急，颇为内疚，强打精神要分担些政务，我都死死挡下了。

“等你养好病，再看折子也不迟。这江山，说到底是我的。你病了，纵有万里江山如画，我还有什么趣味？”我嗔怪他道。这些日子，我身子日渐沉重，肚子隆起，可将为人母的兴奋心情全都丢失在秋天的萧瑟中。

“对不起。”王览披着衣服，小声对我说。辛苦了那么些年，只一次得病，他就起了那么深的歉意。殊不知越是如此，我的悔意便越深。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体脆弱，可我呢，只知道索取和依靠，仿佛他的温暖是永不枯竭的。

翌日在高台之上，云与天齐，夜色四面八方涌到，寒风尤甚。鼓楼上，凄迷的铃声不时惊起一大群雀鸟。我凭栏下望，眼睛却看不到来时的路。

“大哥，览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你怎么不说呢？”我问背后的男人，唯恐他看到我满眶的眼泪。

“他的身体一直不好，近半年，心脉尤其虚弱。臣不是不想说，只是阿览不许我告诉陛下。他说，既然来的，就是命，不愿意陛下为将来的事情担忧分神。”王珏缓缓地说。

我的眼泪迎风滑落：“大哥，他的病能不能治好？”

王珏沉默了很久，道：“这是上天的决断，臣不敢说。”他没有叹息，但是每一个字都带着令我伤痛的语调。

夜晚，王览总是不能入寐。我摸过去，他贴身的白衫总是被冷汗浸透，每次我的心都会被揪起来。一夜他对我说：“慧慧，我这样……会碍着你休息，不如……今后我们分开睡吧。”

我紧紧抱住他，他的身体，到了夜晚就会滚烫：“不，你是赶走我吗？让我看着你，看你好起来。”我把他的手放在我隆起的腹部，“看，孩子就要出世了，你一定会好的。只有让我在你身边，我才能安心。”

他闭上眼睛，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从那夜以后，他好像开始好转了。他的生命力是顽强的，就如他的人，竹子一样坚韧。一周以后，他可以坐起来看书。但被我见了，仍是一把将书夺走。

他无可奈何地恳求我：“宝宝，慧慧，陛下，把书还给臣。”

我见他绝美的脸上还带着病态的潮红，好像清晨的花瓣，反射着诡异的红霞，于是斩钉截铁地回绝：“不行，看书要费神的。你把病养好了，一切都随你。不然，就是不准。”

他不说话了，乖乖地躺着，消瘦的脸庞上，温柔的黑眼睛静静地捕捉着我的身影。

华鉴容每天都来陪览说话。隔些日子，待天气晴朗，他就陪览到御花园去走走。览本来和华鉴容一般高大，但到了此时，却不得不靠着华鉴容的搀扶才能行走。如果他身体好些，华鉴容晶莹的大眼睛里就会满满地盛着喜悦的光彩，如果他精神不大好，直到第二天上朝时华鉴容的神色都是灰暗的，好像一夜没有睡好。

这一日，王览的精神格外好，我早早就回宫了，华鉴容也来看他。本来，华鉴容这几年变得不大爱说话，可如今凡事都是抢着说，览虽然虚弱，但脑子并不迟钝，很快便悟出是怕让他多说话费神，于是就顺水推舟乐得听他去讲。我第一次仔细听华鉴容跟览说话，发现这些日子的政事轶事，华鉴容每每都经过选择才说。他就算不是伶牙俐齿，至少也有一颗玲珑心。如果让我这个皇帝来说，选材剪裁也不一定有那么精到。

“鉴容，你最喜欢什么植物？”王览突然含笑问他。

华鉴容正眉飞色舞地说到中书侍郎张石峻“打鬼”的故事，突闻此话不禁呆住了，道：“是竹啊。”

王览说：“是吗？岁寒三友，梅花清芬，松树经霜，但我最喜欢的，也是竹。”而后览对我说：“陛下，将来无论是儿是女，名字中有个竹字，好吗？”

我也笑了：“那另外一个字呢？”

王览答道：“陛下不是喜欢读《洛阳珈蓝记》吗？珈蓝，本为佛教寺院的守护神，窃以为这个珈字，很妙。不知道陛下意下如何？”

竹珈，名字中有个王字旁，这很好。我想，名字不过是个符号。我们的孩子，将来也和我一样，一直会被人称为“殿下”或者“陛下”，这个名字，不过见于历史，缠绵于其最爱之人口中而已。不假思索，我就同意了。

王览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正在此时，陆凯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陛下，有紧要的事情。”

“说。”我吩咐。

他犹疑不定，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冒。是什么事情，要背着王览？还是华鉴容？我走出休息的水榭，离了段距离问：“你搞什么鬼？”

陆凯在青石路上跪下，道：“相王的父亲王铭老大人一个时辰前去世了。”

我差点站不稳：“什么？再说一遍。”

“王铭大人刚刚去世。”陆凯道。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眼角已经瞥见另一个上书房的内侍抱着一打白色的折子走到水榭，他对王览跪下，说着什么。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一时觉得天昏地暗。

在极度的眩晕之间，我听到王览大声地叫了我的名字：“慧……”怎么回事？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直呼过我。我向他奔跑过去，站立起来的他已经颓然地倒下。那一刹那，华鉴容伸出手臂去扶，却没扶住，和他一起倒在地上。华鉴容的手臂撞击地面，发出很响的声音。他顾不得胳膊的剧痛，用另只一手臂挣扎起身，推一推王览：“览，览？”

王览已经昏迷，鲜血从他的嘴角淌了下来。那血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俯下身，用自己的龙袍反复擦他唇角的血，可是总也擦不干净。我哭着喊他，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第十六章　生死之间（2）

乌云遮蔽了阳光，我的手极度冰凉，望着命悬一线的他，泪眼模糊地喃喃自语：“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这以后的四天，览都水米不进。有时候，他也睁开眼，神情迷惘，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很快，就倦怠地睡着了。王铭的丧事，我全都交给了华鉴容去办。览的病情，终于成为了全国知晓的事情。全国所有的寺庙僧众，日夜不停地为他祈祷。大江南北的善男信女，从四面八方拥到寺庙为相王祈福，但他仍然命若游丝。最后，白发苍苍的史太医跪在我面前：“陛下，相王的病，药石罔效。臣有罪，罪该万死。”

我无心再去宽慰任何人，第二天，我亲自到了京都城外的大悲刹。我上次来这座相传灵验的恢弘寺庙，还是三年前和王览一起。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我与他意深爱笃，恰似蝶恋花，凤栖梧，鸾停竹。可如今，只剩下我自己。

我不佩钗环，身穿毫无纹饰的素衣。要我谦恭而卑下，都无所谓，只要上天慈悲，愿意把览还给我。

太师何规以下的群臣陪伴着我。大悲刹的钟声沉重地响起，与我是隔了几生几世的遥远。药师殿有八十八层汉白玉台阶，我在最低的一阶跪下，跪在尘埃里。一转眼，看见了华鉴容，他直直地望着我，眼睛里的沉痛无法形容。我突然记起来什么，挥手叫来陆凯：“华侍中并不信神，请他走开。”

我看着陆凯去和华鉴容说着什么，华鉴容咬着嘴唇，默默地退出群臣的队伍，踉踉跄跄地走开。他离去的时候还是望了我一眼，表情不是难堪，而是生生的心痛。

我每上一步台阶，都会磕三个头。等我看到鎏金的药师大佛时，自己的印堂上也有凉凉的液体。是出血了吗？我浑然不觉得疼。我对着佛像叩头，我愿意把我的寿命分给王览，我愿意以国家的一半供奉寺庙，可以吗？我心里默念千万遍，把他留给我，行吗？我不是天的女儿吗？难道上苍不可怜自己的女儿，不可怜未出世的孩子吗？

雨雪霏霏，冬天，太早地到来了。

我回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如墨，已是黄昏的尽头。万点灯火中，更觉寒流入骨。举目望去，大雪渐收，积雪在地，犹如荒野。

直接入了寝宫，望着王览昏睡不醒，我愁肠百结，垂泪不止。

谁知道，他的秀眉蹙动，竟睁开了眼睛，费力地对我说：“不要哭了，你知道，自己哭起来，两只眼睛红得活像小兔子。”

我见他苏醒，惊喜交加，却不知话应从何说起，只是趴在床沿把头贴在他胸口。

王览又说：“刚才哥哥来看我，让他见了我的光景，便会越发伤他的心，我只好装睡。谁料到……又睡过去那么久。”他说的时候，口气苦涩，还有点不可思议的稚气，好像自己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他的纤柔手指触到了我的额头，兀地停止了，我记起在药师殿磕破了头皮。他却没有再问我什么，指尖划着我的眉心，绕着圈子。

我这才想起来：“你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想不想吃点什么？”

他想了想，笑道：“我想吃点贵妃粥。”忆起许多年前，我们也共吃过这么一碗粥，心中更是刺痛，面上却不敢露出来，我立刻吩咐内侍去炖粥来。

王览的身子到底是弱了，勉力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

他靠着枕头，眷恋地望着我，许久也不开口。自从他昏迷以后，我便在床边置了一榻，此刻，我坐在榻边，心烦意乱。

王览终于淡淡地笑了，轻声道：“慧慧，我恐怕等不到竹珈出世了。”

我断没有想到他说得如此明白，只觉得胸口热气一涌，嗓子里也有了腥甜的血气。

“没有的事。”我拼命地摇头。

他苦笑：“何必自欺欺人。”向我招招手，我坐到床边。他环抱住我，眸子盯着我。一时间，骏马秋风冀北，杏花春雨江南，世间的至善至美重现于他的凤眼之中。只是，虽不是梦幻，尘缘终究须散了。

我带着绝望和恐惧，抚摸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这张脸那么熟悉，纵然苍白清瘦了许多，却仍然美丽而光明。

他怜惜地抓住我颤抖的手指，凑到唇边吻了吻，继续说：“今夜，我有些话必须说。这些话都是很残酷的，可是如果不说，我无法安心。”

我眼中噙着泪，默默地点头。

王览道：“慧慧，答应我三件事。第一，我死以后，请不要厚葬我。人，本是赤条条地来，须赤条条地去，才无牵挂。今年，淮河的水灾很厉害，是不是？鉴容和我说话时候，故意回避那几州的情况，我早就猜到了。国家的财力担当不起盛大的葬礼。只是，你可不可以把你手上的玉镯与我同葬？”

我的血液都凉了，那个莹洁剔透的碧玉镯，是他送我的定情之物。当年给我戴上时，他是何等情意缠绵，如今却要收回去。我想着，手下用力，指甲直刺到他的肩胛中去。

我忍不住说：“为什么？你怎么那么狠心。你说的话，我全接受不了，请你不要再说了。”泪水夺眶而出，委屈、心疼，交织着痛苦。我何尝不晓得，人家都说镯子“套住人心”。他要去了，不愿意给我束缚，难道就连这个念想也不愿留给我？

王览用手掌堵住我的嘴凝视我，道：“让我说下去。我是你的臣子，可也是你的丈夫。我从来没有叫你为我做过什么，只是，希望你聆听我最后的愿望。”他的话让我无法拒绝，虽然此刻他这么残忍。但是，我欠他太多了，以至于今天我搜寻不出任何阻止他说下去的理由。

“那个镯子毕竟你戴了那么些年，总算有你的气息，如果愿意，就给我陪葬吧。第二，我死后，请不要迁怒御医百官，也不要推恩我们王家。王家世代华族，门第已经贵不可言。陛下知道月满则亏的道理吧，切不可再为王氏诸人加官晋爵。第三，我最放心不下你和孩子，慧慧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将来好好教育他学做个好人。只是……”

王览停顿下来，面上温柔无限，却说了一句严肃的话：“将来……如果此儿不堪，陛下切莫因为我的缘故，一味袒护他。入继大统，需选才德最上者。”

第十六章　生死之间（3）

我困惑地回答：“但我就一个孩子啊。”

他笑得更加温柔，却不肯讲下去。用白衣轻柔地拂去我眼角的泪痕：“你自己也还是一个孩子啊。有时候我也想，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再大一点就好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每每读到这首诗，我总是觉得内心怆然。”

他叹息了一声：“我也不怨你生得迟了，慧慧。要是我们真的同时出生，我又哪里有机缘陪伴在你的身边呢？”我泪如雨下，说不出话。烛光下，他的神色与声音都在颤动，再也掩不住浓重的忧伤。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入睡的。过了此日，王览经常清醒着。六部的尚书、太师何规、大将军宋舟，先后来到寝宫议事。说是议事，其实已经是在交代后事。华鉴容自然也在其中，他的芙蓉面颊，这些日子也灰白着。消退了惊世骇俗的艳色，反而显得他沉静过人。

这一日，群臣又从里间退了出来。太师老泪纵横，大将军面黑如铁。最年少的刑部尚书蒋源，牙齿紧咬着官服，到了东宫门口，才抽泣起来。华鉴容与中书郎张石峻拖在后面，张石峻品阶小，但王览也执意召他。只见他抬着头，眼睛望着虚空，可眼泪还是留到了下巴。

最后，只有华鉴容留下了。我冷眼旁观，华鉴容没有流泪。他开口道：“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我这些日子也不早朝，文件积压留中很多。可他要奏事，我还是不大耐烦：“以后说吧，朕现在无心理事。”

他不让步，黑眼睛逼视我：“此事，现在不得不议。”

我们所处的暖阁，离着寝宫有好几重宫室。我想，这里也不会扰着览，就坐下听华鉴容陈述。墙角的金炭盆，火焰熊熊。

华鉴容跪下，道：“陛下，本来陛下的陵寝去年才开始动工，按照原来的计算，非得四五年不可。可现在，陛下却决意扩大陵墓的规模，加入许多奢侈的设计。虽然朝廷数月来发了二十万民夫，日夜赶工，也不见得可以很快完成。如今就要入冬，天气渐寒，工地上每天都有民夫死去，加上最近一个月，陛下在全国寺庙布施上亿钱作为功德，财政就更加捉襟见肘。”

我打断他：“你是什么意思？”我气得发抖。最近我的脾气暴躁，他作为臣子，竟然敢冒此大不韪。

他却直视我：“臣劝陛下不要意气用事，减去陵寝的附加工程，停止对寺庙布施……”

他还没有说完，勃然大怒的我已经把桌上的一个石狮子镇纸朝他甩了过去。他跪得直直的，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啪！那个镇纸砸到他的额角，又硬生生地落在地上。声音之大，连我的心也和炭盆中的火苗一起上蹿了一下。

“你们都等着王览死吗？他死了，你们就称心了？”我狠狠地说。一转眼，看到鲜血顺着华鉴容的左脸流下来，直滴到他的衣领上。

他的脸上，错愕、不信、痛苦的表情交织着，我再也说不下去了。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对视着。其实看到他流血的一刻，我就已经后悔了，可是……

他给我磕了一个响头，再抬头时，已经泪流满面。他哭了？我看着他无声地哭泣，那一脸的泪，冲刷着他一脸的血，我怔住了。曾记得两小无猜，曾记得他对我倾心相恋，怎么会有此刻？我讲不出道歉的话，只是看着他。

“陛下，臣知道您心里不痛快。臣，没事的。”他垂下眼睫，温和而恭顺地说。

但是，他还是在流眼泪。他再不抬头，垂着颈道：“臣愚昧，说错了话。陛下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虽然语气平静，但终究带了泣音。黑色前襟，湿了一大片，也不知道是泪是血。

我只觉得最近自己好像变得连自己也不认识了，也不敢看他，叹了口气：“你，跪安吧。”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宫，王览却没有睡去。他闭着嘴唇，若有所思，突然问我：“慧慧，鉴容呢？”

我心里怦怦直跳，答道：“他早就回家去了。”

“我有话和他说，现在可以去叫他吗？”

我道：“过几天不好吗？你今天不累吗？”

王览固执地带着恳求的目光望着我，我只好叫人去请华鉴容。

一个时辰以后，他来了，衣服整洁，戴了一顶白纱帽子。白纱帽，本只有皇子可用，但当年父皇母后宠爱他，特许他戴。这好像是我当皇帝以来，他第一次用。虽说纱帽的宽大帽檐朦胧地遮住了额头，可览马上就发现了他额角的伤口，只听见王览倒吸了一口气。

华鉴容倒轻松地笑了，唇角俏皮地扬起，好像我和他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疼吗？”王览问。

“那有什么，自己不小心罢了。男人，还怕这个。”华鉴容笑得越发轻松，“相王精神很好啊，我还来不及吃饭呢，就赶来了。你同我一起吃吗？”

王览默然半天，轻轻地吐出一句话：“你，真傻。”

王览告诉我，他想要单独和至友叙旧。我并不想听下去，也不想继续面对华鉴容，便走出了寝宫。韦娘上来搀住我，她皱着眉，欲言又止。

暮霭笼罩，远处山光寒碧。堇色黄昏侵入心头，从天宇深处降落的夜幕越来越沉重，浓郁得叫我喘不过气来。

这一年的大雪那天，我总算是抽出时间去了一次上书房。约摸办了些大事，就心急火燎地往东宫赶。行到一半，陆凯前来禀报：“陛下，相王到了昭阳殿。”

我很惊奇，相王如何去了昭阳殿？

今日正值“大雪”的节气，也恰逢大雪纷飞，这白天里，好像月色霜华落满天。落到我的衣袖，积起薄薄的银粉。寒气一催，我的精神更为恍惚。

我下了辇，信步走到太液池旁，满池碎冰。我吩咐道：“坐船过去，这样快一点。”太液池与昭阳殿水池相通，轻舟划过，要缩短一半的行路时间。这几日内侍们见了我，都有些惶恐。听我一说，他们便忙不迭地准备起来。

我站在舟头，心里只是想着王览的病情，也不大明白他为什么转到昭阳殿。初识他的日子，这里是映日荷花别样红，十年如梦一般，梦醒了，才知晓原来这池塘，到了冬天也是了无生气。

第十六章　生死之间（4）

我正想着，忽觉得天地之间有了银色的光芒。这银色似分似和，若隐若现。如彩虹般的光芒中旋出一个人影，他在水一方，翩若游龙，矫若惊鸿。烟水相望间，不论是人是仙，再没有一个男子有这样的风华。

船儿划破水面，越驶越近，真的是览！他兀自伫立，在岸边等待着我，也不叫人撑伞。雪花中，仍能明辨出他如画眉目，淡然浅笑。白袍上，一个个涟漪般的衣褶，迎风飘举。我多日不见他起床，没有料到今天他竟这样站在水榭。

“览，你是觉得好了吗？”我顾不得身孕扑过去。他的面上亦悲亦喜，末了全部隐入平淡。我拉起他的手，仍是冰冷。他笑得那么遥远，让我终于明白，那是他最后的光芒了。他撑着病体，这样立在风雪中迎我，就是要我记住这样的他。我，也应该要他记住我最美的样子。强压着心头的恐惧，我对他露出一个璀璨的笑。

我们坐在昭阳殿的听雨榭，只是靠着熏笼，相依相偎。鹅毛大雪，犹如千树万树梨花开。

览说：“明年，这里的荷花还会开的。”

明年不会再有他，我知道。可我不想哭泣，让我最爱的人平静地羽化成仙，才是我最大的愿望。

王览依依不舍地亲亲我，抬头看着雪花，入鬓的长眉微动，似有无限情意。可他只是说：“慧慧，你看这雪，来自大地山川之间，又归还给这个世界。人的一生，恐怕就是如此，只是自然的轮回罢了。”他微笑道，“刚才，我在雪里等你。想，这世间的人都怕死亡。可是，如果不把死去看作是灭亡，不把活着看作是存在，那么生死的界限是不是就不那么明显了呢？”

我躺在他的怀里，感觉他越来越慢的心跳，再也伪装不了坚强。含泪看着他道：“不管怎么样，览，你一定要等我。我只愿生生世世和你做夫妻。”

王览长叹一声，答道：“这茫茫人海，遇见过也就是难得了。我这一生，都给了你。至于来生，却也不敢奢求了。帝王将相，终是人类。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可如果辗转红尘中你还遇得见我，我一定会认出你。只要你还想要我，我总是你的。”

他的手抚过我的脸颊和身体，我看得出来，他是太疲倦了。夜黑了，他还迟迟不肯合眼。我如万箭攒心，实在舍不得他，又实在为他的苦熬难受，就笑了笑说：“览，睡吧，我就在这里呢。”

我剪了烛花，浸在水盆中。哧的一声火便灭了，带着一缕青烟，像是断魂前的绝唱。

他这才卧在了榻上，很快就睡着了。他的面容，安详而完美。他一直抓住我的手，我就这样等着，过了很久很久，当黎明的曙光出现的时候，他的手松开了。借着微光，我亲了亲他闭上的凤目，吻去了他眼角的一滴泪珠。

相王晏驾。不久之后，我就听到了全国所有寺庙的钟声，把我的伤痛宣告给了天下。我的一根心弦，从此永远地断了。

我坐在王览的边上，茫然地看着他们为他更衣净面，好像我是个局外人。周围每个人都在号啕大哭，听说连路上的百姓都在掩面哭泣，但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一丝笑容，我流不出泪了。

只记得，华鉴容盘腿坐在廊下，从拂晓直到日暮，他的衣襟被冰冷的泪水湿透。我和他，都是在这昭阳殿中长大的孩子，背负着一个恶毒的诅咒——在这汇集了六宫粉黛怨气的地方，在这帝王钟爱的阳气之殿成长的孩子，终究是会孤独一生的。

世间再无王览。按照览的遗愿，除了他的遗物，再没有用其他殉葬品。装殓时，我褪下玉镯，放在览的怀里。只是到了他们要合上棺木的那一刻，我才失去了控制，望着睡去的如玉郎君。扶着棺木的我泣不成声，手指死死地扒住棺椁，不肯让他们盖棺。指甲断了，流出血来，染在光洁的金丝楠木上。

我大哭起来：“韦娘，大哥，帮帮我，他们不让我再看他了。”我还是个不到二十的半大孩子，我和我腹中的胎儿孤弱无援。可韦娘和王珏却都那么狠心！韦娘泪如雨下，只是跪着不动，王珏一遍遍地给我叩头，哭着道：“陛下节哀，阿览已经去了，让他入土为安吧。”

最后突然的，一双有力的手抱开了我，我拼命地掐着、踢着，可那双手就是不松开，最后我虚脱了，任由他抱着，轻轻地抽噎。那是谁呢？我想我知道。

北国的侍中杜言麟也来奔丧，这刚毅的男子对着我悲不自胜。我也不明白他说的什么，只是奇怪，他们为什么都那么伤心？世界上最亲近他的人是我，他们的悲痛，有我的一半吗？后来杜言麟递给我一包东西，道：“这是一个故人送给陛下的。”

我迟疑着接过，却不知道是何物，倒是一旁的齐洁告诉我：“这是一包种子。”

我问：“何意？”

杜言麟道：“小臣不知。只是臣友静之托臣对陛下说，虽无言，却思念，我们都希望陛下保重。”

丧礼那天，我和随从大臣三千人扶柩步行。天上飘着微雨，沿途万民跪送。我看着那些披麻戴孝的百姓，虽是一国之主，也是感慨万千。普天下的百姓是最淳朴最善良的。王览当政不过十年，贫富不均仍然存在，可是，百姓们只记得他是一个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的好宰相，所以会为他的逝去而痛哭。我在心里，对腹中的竹珈说，将来你一定也要同你的父亲一样，善待苍生。

此刻，胎儿在我的腹中踢了一下。我的眼里又涌出了泪，孩子现在就和我心心相印了吗？失去了你父亲的光和热，老天又派你来陪伴我了吗？

历代皇帝从继位起就开始建造自己的地下宫殿，我绝对没有想到，这个地宫那么快就成为我郎君的长眠之地。王览的书童王榕，自愿辞去吏部的官职，来此守陵三年。出殡结束后，我召见了他。他是如此清秀温雅，也带有主人之风。我问他：“会寂寞吗？”

他低下头：“陛下，阿榕陪在公子身边，怎么会寂寞？当年奴才不过是寺庙前的一个弃儿，是公子捡回来，抚养阿榕长大，教导阿榕读书做人。公子虽比奴才大不了几岁，但是，阿榕视公子为父。”

第十六章　生死之间（5）

“有你在，朕就放心了。”我叹息一声。

转身见王珏站在我的身后，他悠悠道：“陛下，如果是圣人，大概可以忘记哀痛，如果是最卑劣的人，也许可以不顾伤痛。情之所钟，正是我辈。”

情有所钟，正是我辈。我也明白，只是，离恨恰似春草，更行更远更深。

那个冬天，真是长夜漫漫。我常整晚睁着眼，想到览的音容笑貌，心痛得无法呼吸。

偶尔，翻到以前他出巡外地时给我写的信。手指从他清雅的笔迹上轻轻抚过，读着那温柔的絮语，面前一片模糊。

有次清晨，整理他的旧箱。居然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我小时候丢弃的玩具；还有一叠厚厚的我童年时的习字帖，上面还有他用朱笔圈过的痕迹。朱砂红，鲜如昨日，令我再不忍心打开他其他的箱子。此日，我从东宫一直哭到了早朝的大殿门口。

独眠孤卺，不胜寒冷。取出他惯穿的一件贴身白衫，才发现早已旧得失去了光泽。览总是那样节俭，一件布衣都要穿上三年。我念叨着他的名字，将旧衣贴在自己的脸上反复摩擦，可那暖不了我。

我想他，有时候甚至恨起他来。恨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宠爱，恨他离开了我，连梦里都不来与我相见。虽梦不到他，但我还是在想他。常常是唤着他的名字醒来，满脸的泪浸湿了枕头。

新年，正月十五。我又是那样在雨夜中醒来，听那更漏一点一滴，雨更多泪更多。

雨湿寒梢，泪染龙袍，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王览辞世的次年四月，我生下了一个男孩，竹珈。

他在我腹中几乎是安静而乖巧的，但出生的时候，难产却折磨得我死去活来。分娩的剧痛撕心裂肺，那是炼狱里水火交融的煎熬。疼得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叫着：“览，览，救我，救我。”等从昏迷中明白过来，又一次感受到刀绞般的刺痛，我才想起，他是不能再回来救我了。

当婴儿的第一声啼哭钻入我耳朵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说：“是个皇子。”我这才如释重负，精疲力竭地睡去了。我梦见，自己站在荒原之上，许多孤魂野鬼或是狞笑或是呜咽着，在空气中环绕着我。我大喊道：“退下，我是皇帝，我是天子。”直喊到嗓子生疼，朦胧中有个白衣人走来，给我倒水喝，我的眼睛看到的，却是混沌的影像，我问他：“览，是你吗？”他好像是答应了，又伸给我一双温软的手，我攥住他的手，才安心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我醒来了。看到头顶上方的明黄锦帐，才明白自己又回到了现实。可是，昏黄的灯光下，确实有个白衣人伏在我的床边，似是在打盹。我转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那人身体一震，立刻清醒。

“陛下醒了吗？”面前出现一张清丽无尘的少年的脸，皎洁雅致，纯如百合之蕊。

“远薰？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他的脸红了：“是韦姑姑叫臣来的。陛下昏迷了有三天了。”他虽然没有说破，但我想，那双手原来是这个孩子的。

“陛下醒了，臣去叫韦娘。”他说着，就离开了。望着他白衣飘飘的背影，我暗自决定，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永远庇护这个少年，因为他在我陷入困境的时候，伸给了我一双温暖的手。

韦娘惊喜交加地走到我的床前：“陛下，谢天谢地，果然是神仙显灵了。”

我笑了笑：“你这么说，是为我去佛前许愿祝祷了？”

韦娘一愣，道：“这是……”她停了停，“陛下自然是吉人天相。”我看她有隐衷，但牵挂着我的孩子，也就不加思量了。

“快点让我看看竹珈。”我迫不及待地说。韦娘扶着我靠着被褥，齐洁笑盈盈地抱着一个金色的襁褓过来。

我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婴孩，他胖乎乎的，闭着眼睛睡得酣甜。他的眼睛很长，一条弧线向上微挑，真的好像他的父亲。

有些话韦娘自然不会提起，怕惹我伤怀，她温柔地说：“陛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呢。”

我问她：“竹珈怎么那么红呢。人家不是说，孩子白白胖胖的才好。他怎么浑身上下粉嘟嘟的？”

韦娘扑哧一笑：“陛下到底是初为人母。婴孩嘛，生下来若是白的，长大了，肤色就黑。如果是红的，长大了肤色就白。我看这孩子，来日必定肤如玉脂。”

我把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着他贴近自己的面孔，用鼻尖顶了一下他小小的鼻子。他张开花苞般的小嘴，打了个呵欠，虽然闭着眼，却露出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笑。我觉得，有一股清泉滋润了我快干涸的心田，有一朵洁白的莲花破水而开。真的天无绝人之路，当人们辛苦得就要万念俱灰的时候，苍天又会在别处给他们打开新的出口。

有了竹珈，我的生活开始充实起来。第二天，我召见了过去的侍女阿松。她刚刚产子，却给我上书，要求入宫服侍我的婴儿。我了解她的品性，加上他们夫妇都是我和览面前的老人了，要选乳母，没有比她更加合适的人选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她，还是那么俏丽。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面庞显得丰腴而饱满。韦娘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虽说皇子自有天性，但你的担子也不轻。”

阿松垂下眼皮，道：“姑姑说的话，我时刻记着。”

竹珈一天天长大，也越来越漂亮，他生来就不爱哭，见人就笑，人见人爱，我只要半天不见到他，就怅然若失。

竹珈五个月的时候，王览的叔父，新任的尚书令王琪就联合太师何规上表，要求正式封竹珈为皇太子。他们的要求是史无前例的。因为我朝开国以来，就是皇后嫡子，最早也要到四五岁才封为储君。我任命王琪，并不算抬高王氏。王琪的资格、名声和文才，都已享誉官场多年。只是他的第一道表章　却使我为难，考虑了一夜，我终于准了。

这年的十月，竹珈在乳母的怀抱中登上了高台。台下朝官云集，庄严肃穆。御林军铁马金戈，全副武装。我从阿松的怀抱接过他，这孩子胆子真大，张大了黑亮的凤眼，仿佛生而知之一般镇定，看着台下成千上万的人。

我的心里，很为他骄傲，抱着他，将他高高地举起来。“万岁”的呼声，响彻云霄。

皇太子名位既定，可他却太幼小，我不得不为他扶植力量。王览遗愿要我不要加恩王家，但王氏却是竹珈唯一可以倚仗的华族。此种情况下，我决定加览的叔父尚书令王琪为司空；他的长子王祥为户部尚书；次子王鲲为工部尚书。我在上书房，先对几位重臣说了此事。

览去世后，华鉴容已为仆射宰相，兼任吏部与兵部尚书，众人不禁都把目光投射向他。他的面上，阴晴不定，神色如迷。最后，他低头不语，只是用官靴蹍着自己在地上的影子。

第十六章　生死之间（6）

太师何规犹如老僧入定，一言不发。大将军宋舟沉吟片刻，用低沉的声音道：“陛下，如此加恩王氏，似有不妥。王琪大人固然清正严明，但两子才干不足。一日授予王家三个重要官职，难免令天下侧目。”

我微笑着摇头：“宋大人，朕所授的，并非军职，不过是文官而已。文臣中的机要，并不在户部和工部。王氏世代显贵，子弟平流进取，坐至公卿，反而是当代，相王在位，一贯压制王氏。今日，太子尚在襁褓，朕孤儿寡母，难道要朕去相信外姓人吗？”

上书房内鸦雀无声。不一会儿，有个干瘦的中年男子直挺挺地给我跪下了，是新任吏部侍郎张石峻。他大声道：“陛下，难道说王氏就不是外姓？陛下此举，有违相王的一片苦心。开了这个头，外戚大患不是又回来了吗？陛下，顾念相王、太子，也不可意气用事。”

我沉默片刻，道：“你到底有没有君臣之礼？今日的事，朕已经决定。情况每天都在变化，相王在，可以不抬王氏；相王不在，不得不提高王氏。朕自有道理，诸公不必再议了，都跪安吧。”

当华鉴容要走出去时，我叫住了他：“华鉴容，你留下。”

他站住了，我困乏地托着腮，好像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单独召见他了。一抬头，却看见他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温和地望着我。“陛下。”他轻轻唤我。从天窗中射入的淡淡日光映在他的脸上，额角上有一个细小的白色月牙形疤痕清晰可见。我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以为他的伤已经好了，却还是在他天赐的无瑕面上，留下了些微的痕迹。

我道：“朕想要你担任太子少傅，这也是相王生前的意思。明日起，你就可以去东宫看望太子，希望你不要辜负朕和相王。”

他伸展广袖，深深一揖，我们两人相对无言。

再多的爱恨情仇，其实都是脆弱的纠葛。终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的逝去而淡化。那心灵的难解之结，何必要去打开呢？

竹珈叫我第一声“娘”的时候，我笑着流下了眼泪。他天庭饱满，口角眉梢秀气非凡。

“认得我是娘吗？对娘来说世上最重要的就是你了，我的宝贝。”我把摇摇晃晃朝我走过来的竹珈搂住。他的皮肤鲜嫩得像个生梨，我一时兴起，扮着鬼脸，作势要咬他。他也不避，反而被我逗得咯咯直笑。我索性坐在地上，用裙裾把他包起来。虽然黑色的丧服还是引发了我的愁绪，但竹珈不停地叫我娘，娘，已把我的酸楚减少了一大半。

娘，是他会说的第一个字，后来，他又学会说“韦婆婆”、“松姑”、“伯伯”，有一天，他竟然对陪在我身边聊天的周远薰叫了一声：“周郎。”

周远薰能自由出入内宫，这孩子异常简单温顺，即使和他在一起说说话，都可以解闷。韦娘因为和他是同乡，又一样是歌舞人出身，倒也喜爱他。满宫上下渐渐地巴结起他来，都叫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周郎”。没有想到竹珈也学了去。我是问心无愧的，自然也就不会有尴尬。

奇怪的是，除了我，竹珈最喜欢的人，却是被定为“太子少傅”的华鉴容。竹珈每次见了华鉴容，即使自己已经学会走路，还是撒娇似的伸出莲藕一样的手臂，奶声奶气对华鉴容说：“抱抱，抱抱。”

华鉴容抱着他时，竹珈还会笑着去摸摸他的衣领和脸颊，弄得华鉴容痒痒的，乐不可支。他的奶娘阿松，少女时代就对华鉴容万分仰慕，到了今天，见了华鉴容依然会脸上泛红。此时我就想，天下的女人，大概我是对他最坏的一个吧。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淡月黄昏，华鉴容入宫向我陈述吏部的新官任命，与我同坐在御花园里面。竹珈正好由阿松和韦娘牵着走过，他蹒跚着走过来，两手伸向华鉴容：“抱抱殿下，抱抱殿下。”他年纪太小，听人家都叫他殿下，便也如此自称。

华鉴容脸上露出温柔醉人的笑，连忙走过去，轻巧地把竹珈抱起来。竹珈在他的怀抱里，好像很舒服，华鉴容低头凝视着竹珈，指着周围的繁花问他：“这是什么。”

竹珈笑：“花花。”他们的边上，大丛的牡丹开得正艳。姚黄魏紫，国色天香。自从王览死后，我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花朵的美丽。

“这是牡丹。”华鉴容对竹珈说道，“不独芳姿艳质，更有劲骨刚心。”竹珈听不懂，抓住他玉佩的穗子玩起来。华鉴容懒洋洋地坐着，含笑看他玩。我示意阿松把竹珈抱开，好让我继续和华鉴容议事，谁知道竹珈突然往华鉴容怀里一倒，张开小嘴叫了他一声：“爹爹。”

这一叫，服侍的众人都大惊失色。阿松面红耳赤，也忘记了去抱走竹珈。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孩子太小了，虽然怪不得他，但是，这个“笑话”非但不好笑，反而让我要哭出来了。

华鉴容脸上表情丝毫未变，他把竹珈塞到了阿松怀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他走向我，道：“陛下，刚才议的那个太守就那么办吗？”

那天夜里，我又开始辗转反侧。竹珈可怜，我也可怜。览这样的人，居然活不到三十岁。竹珈那么可爱，与自己的父亲却无缘一见。本应是我与览夜深闲坐说相思的春天，却只剩我如失朋孤雁一样，在这寒宫内慨叹世事无常。

清明节，我带着周岁的竹珈去了我的皇陵。因为此处是览长眠的地方，所以我早就下令，要保证庭院里四季开满鲜花。到了那里，漫山遍野的山茶花，好像一朵朵红云灿然，我问陪同我的阿榕：“难道此处只有此花？”

阿榕道：“前些日子暴雨不断，桃李都飘零四散，也只有这北方来的茶花，耐久经寒。”

“北方来的？”

“是啊。”他说，“陛下忘记了这是北国使臣送的种子吗？去年只开了一片，今年却处处吐艳。”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确实是北国送来的种子，山茶花，是要我坚强吗？抱着竹珈，我想，我应该更加坚强起来的。

我本来想告诉竹珈，那陵墓的深处，就睡着他的爹爹，但是看着孩子天真的样子，我说不出口。即使他再天资聪颖，也很难理解天人永隔的事实吧。

我坐在石凳上，把众人都打发得远远的，默默地看着高大如山的坟冢，它前面是雄伟的祭祀殿堂。这是土石砖瓦书写的悲伤，我不离开这个世界，它就不会停止让我的心流泪。

山风吹来，两行眼泪顺着我的面留下来。竹珈静静地看着我，用小手抹去我的泪水：“娘。”他唤着我。孩子虽小，看我哭泣，也伤心。

我抱着竹珈，亲了又亲。从远山的深处，传出了一阵笛声。没有想到，这样的偏远之地也有如此美妙的笛声。不知怎的，听着那不知谁人演奏的无名曲调，郁结胸中的愁思豁然开朗，流泪过后，我的脑海一片清明。

王览，虽然永远地离去，幸有山河在眼，风景留人。

番外篇一如梦令（1）

王览十岁的时候，还寄居在灵隐寺里。父亲带上全家，赴南郡任太守职，三年里，只在进京述职的时候，到杭州看过他一次。哥哥王珏倒是一年来看他几趟，但中秋节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出现过。元宵节时，哥哥说：“也许中秋节带阿览到南郡去。”可八月的月亮眼看圆了，哥哥却一点音讯也没有。王览知道，母亲的病还没有好。

正月底，王珏离开杭州时，把阿榕带走了。前一个冬天，王览在通往寺庙的台阶上发现那个饥寒交迫的乞儿时，他几乎要死了。王览和僧人们照顾了他几个月，他才可以下地。阿榕约摸五六岁，不知道自己的姓氏。王览对他说，你可以跟着我姓王。寺里不食荤腥，王览看阿榕瘦小可怜，就请哥哥把他领回去，给他补补元气。王览送他们下山的时候，漫天大雪，哥哥潇洒得犹如玉树临风。阿榕一步三回头地看他，泪流满面。

回到了自己住宿的茅屋，王览反复地思考，人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痛苦？如果，没有失败、分离和欺骗，该有多么美好。比起阿榕，他自己还是幸福的吧。夜晚，王览打开了窗户，晶莹的雪花落在他摊开的小手上，转瞬就化了。

王览在灵隐寺里，特别讨人喜欢，小和尚们都愿意和他辩经。王览不爱当着很多人辩论，一大群少年僧人在方丈面前谈古论今的时候，王览总是在角落里，淡淡地笑着静听，似乎他的悟性和平常的孩子没有两样。私下里，他常和一两个小僧人在树阴下、山谷里席地而坐，如朋友谈心一样讨论生命的哲学。他几乎总是赢的一方，可输掉的孩子也会高兴。因为，几天之内，输掉的人会收到一个新鲜的水果、一枚篆刻的印章　或者一幅好看的图画。收到王览悄悄放于自己案上的礼物时，无论谁都会开心地笑起来，仿佛王览如玉的笑脸就在眼面前。

小王览听寺里的僧人说，寺里的桂子可是月宫中的种子，中秋夜捡到吃了可以使人延年益寿。王览期盼母亲的病能好起来，为此不知道去许了多少愿，他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母亲了。他的母亲，是最美的女人，有着荷花一样秀丽的面容。他的父亲王铭，少年时就以文采风流名闻遐迩。他曾经描绘年轻时的母亲：嫣然一笑，暗香飞上诗魂。哥哥在去年七夕到吴兴游玩的路上，说起此事。王览听了，坐在船尾不停地偷笑。父亲，原来也有着如此浪漫的情怀。

吴兴地，又名水晶宫，一路荷花甚丽。清风徐来，荷叶亭亭，看得王览都痴了。泛舟湖上，哥哥抚琴清歌，风光奇绝。那一夜，王览梦见荷花变成了母亲，抱着他，哄他入眠。

这年中秋，僧人们齐聚罗汉堂。有个幼僧来叫王览：“阿览，你一起去吧。”

“不要等我了，我要写封家信。”王览道。

那孩子想起来，好像每年中秋夜王览都一个人过，便道：“也不知道你的小脑袋都想些什么，晚上我和师兄泡了茶水过来看你。”

王览眯起一双凤眼，笑呵呵的：“这个……罗汉堂的素斋，请给我也拿一份吧。”

等大家都走了以后，王览悄悄来到灵隐寺的桂树林中。空中碧月团圆，远处群山巍峨。三秋桂子，树影婆娑。王览徘徊了半天，也没有收到一颗月宫落下的桂子。他靠着一棵树，安静地等着。渐渐的，他看见无数桂子从空中落下，犹如天女散花。一只毛色纯白的兔子扑到他的怀中，小兔子异常可爱，眼睛清纯，憨态十足。

“你是玉兔吗？”王览摸着它的头，温和地问它。那个小兔子眨巴眨巴眼睛，用毛茸茸的嘴巴蹭蹭王览的手。

王览又问它：“你的娘亲呢？”小兔子摇摇头，红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王览，王览忍不住亲了亲它，“我的娘亲病了，我已经五年没有见过她了。你没有妈妈吗？”小兔子点点头。

“那我来照顾你好了。我脾气不错，就是不太爱说话。你知道吗？小时候，家里人都以为我是哑巴。但我会每天给你讲故事，不会让你感到寂寞。”王览道。

冥冥中小兔子似通人意，贴近了王览，王览轻轻地顺顺它的白毛。

“阿览，阿览……”有人在推他，王览张开惺忪的睡眼，看看自己的怀里，空空如也：“我的玉兔呢？”

那幼僧大笑：“你在守株待兔吗？几位师兄都在你房里等着你呢。素斋我给你拿了，方丈也说晚些时候会过来看看你。”

王览顺着山路往寺庙走回，明月彩云相伴他一路，王览从未忘记那个梦。

八年以后，他被选为皇太女的丈夫，神慧刚好八岁。

在此之前，他听朋友华鉴容提到过她。“殿下吗？稀里糊涂、古里古怪的小孩，长得和无锡泥娃娃没有两样。”华鉴容是驰名南北的绝美少年，家业显赫，他和王览一见如故。王览细心，他注意到华鉴容说起皇太女时唇边浮现的温柔笑容。他想，就冲着华鉴容这个笑容，皇太女一定蛮可爱的。

王览守丧结束后，听从父亲的安排，到秘书省担任了一个六品的秘书郎。他天性安静，姿仪又美，大家都乐于与他接近。本来就存了仰慕他的心，相处以后又发现他人品端正、宽宏大量，一大班豪门出身的贵族青年都极力推崇他。王览觉得不好意思，他哪里有那么好？

不论结婚还是没有结婚，众人对小小的皇太女都极为留心。大约是明白自己年轻，将来的前途全要仰仗这位此刻还是小女孩的神慧殿下。每到神慧的生日，秘书省里面绝大多数人都绞尽脑汁写了祝贺的诗歌，巴巴地托人送到东宫去。

番外篇一如梦令（2）

王览没有写，但如若别人问他：“你送了没有？”他也会似是而非地“唔……”一声含混过去。

兰台的同僚们曾私下说：“东宫的那个位置，保准会是华鉴容的。”王览听了，回想到华鉴容的笑容，他也以为华鉴容算是最合适的了。华鉴容的容貌、才气、地位自不待言，关键他和殿下是一起长大的。

王览的家里并不宽裕。琅玡王氏累世显赫，然而家业大拖累也重。他父亲王铭是最不善经营的，叔叔和兄弟们都标榜高门，整天清谈。王珏倒是早有才名，可惜死活不愿做官，又不肯娶妻。王览的父亲，想以家业托付小儿子，因此满心指望给他选配一门上好的婚事。虽然说亲的人不断，但由于父亲的挑剔，到王览十八岁，他还是没有定亲。

王览对结婚的事并不热心，大家族的婚姻，有太多的其他因素，十有八九都是表面上相敬如宾，实则同床异梦。他体谅父亲理财上的捉襟见肘，尽量俭省地过日子，从不赶潮流，更不要说涉足风月场所了。

初夏来临的时候，他竟然被皇帝请去参加宫内的茶会。家里人都有点受宠若惊，毕竟王览刚刚在官场上起步，怎么名字就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去了？

王览才从一场风寒后复原，走路还有些轻飘，俊秀的脸也憔悴了许多，但男孩子又不能涂脂抹粉的妆饰，因此这天王览还是穿着半新不旧的白衣服赴约了。他吃惊地看到在柳树下面的长桌旁，还有好几位漂亮的少年。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格外引人注目，大眼睛亮晶晶的，轮廓完美的脸庞上老是笑盈盈的。长相居然有点华鉴容的味道，但个性要比华鉴容更活泼可亲些。彼此通报姓名后，王览才知道，他就是谢氏那位会做诗的神童，是从山阴的谢家田庄里，被皇帝专门请来京都的。大伙喝茶的时候，皇帝总是盯着这个谢家的男孩看。王谢本都是最拔尖的人家，但谢家的儿子对答如流，又天性诙谐，皇帝、王览、别的少年都被他逗笑了。王览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总共也没有和至尊说上几句话，就像当年在寺庙里众人辩经一样。他本不喜出风头，加上心中也佩服谢家少年，便心安理得的不引人注意。

出宫去的时候王览倍感轻松，在虹桥上远望太液池初开的莲花，微微而笑。他第一次想到：自己正在最好的年华，青春如满塘芙蓉。谢家公子小孩心性，领着别的少年从他身后一溜烟地跑过，他仍然一动不动地对着太液池的荷花出神。母亲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她要是有机会见到皇宫内的荷花该有多好啊！

回家一说，他父兄都警觉到这不是一般的会面。王铭叹息不止，王珏不快地说：“阿览都十八岁了……她才八岁。”王览一声不吭。

七夕夜，他和父亲一起去了御苑。几十个候选人中，皇上对谢家的孩子依然格外青睐。帘子后面的皇后始终没有出来过，王览低着头，连和旁人说话的心情都没有，只盼一切快点结束。

可结果，却是他王览。他想不通，为什么不是华鉴容？不是谢家少年？不是怀着期盼的别人家？

入宫的前夜，王览抱膝坐在家里的荷花池前，几滴眼泪早就被风吹干。宫内的消息说，他被选中，是因为他是皇后中意的人选。皇后智算过人，荣宠动天下，王览寻思，她的女儿神慧将来的心田会是如何呢？自己虽不情愿，可天命难违。以后，这个小女孩就会成为他最重要的人。该是他的，总是他的，逃也逃不开。他已经十八岁了，作为男人，也应该承担起责任了。

他第一次看见神慧，就喜欢她，只是单纯的大人对儿童的喜爱。神慧的个子很小，长得又胖，眉毛弯弯如月牙儿，白净的脸盘上，有一双难以描绘的大眼睛。也许将来会是一个美人吧？而此刻，实在是一个小孩子。她看自己的时候，眼神一点不躲闪。笑起来，也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样腼腆秀气。正值大热天，皇太女的额头上满是汗珠，裙子的下摆都是泥巴，也许是先在什么地方玩耍了，才来昭阳殿见他的吧？但就是因为神慧的天真无邪，王览才如释重负。初次会面，总算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尴尬。

神慧的母后，姿色名不虚传，果然美如牡丹，对王览特别随和，似乎并没有传说中的精明劲儿。

后来，神慧的母亲去世了，再后来，她成了皇帝。虽然是至高无上的人，但神慧在王览的面前，仍旧是一个孩子。

两个人相对的时候，小神慧不仅没有女皇的威严，而且比自己家族中的那些表妹还淘气。春天，她会爬到寝宫暖阁前的树上去，手里拿着一册山海经躲在上面看。上树容易下树难，最后非要王览抱她下来不可。夏天，她赤着脚在东宫跑来跑去。到了秋天，她常常伤风，连打许多个喷嚏。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出丑以后，她总是笑倒在批阅奏折的王览怀里，逼得王览不得不放下毛笔，摇着头，拿出绢帕，给她抹干净脸。

冬天的晚上，神慧总是喜欢懒洋洋地坐在床上，抱着暖炉，焐在锦被里。不时地叫他：“快坐过来和我一起吃。”王览手头有成堆的事情，笑着不理会她。神慧把一个小几放在被子上，拼命地吃甜点。她就是喜欢吃甜食，御膳房的师傅想君主所想，变着法子预备着各式点心。芙蓉琼玉糕、芝麻冰糖饼、凝脂香芋团、奶酥红沙豆腐，应有尽有，再配上一大坛子神慧最爱的八宝水果羹，神慧吃得津津有味。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用银匙敲击玉盏。声音清脆，好像神慧的笑声。王览知道，那是要引起他的注意。如果搭理神慧，今晚的政事就一定完不成，可是，他终究还是抬了头：“慧慧。”

“过来嘛。太冷了。”神慧撒娇。她十一岁了，稀疏的黄毛变成了乌黑浓艳的长发。她的侧影日见娇美，酷似她的母亲。她与别的女孩不同，不爱照镜子，一旦打扮好了，就不会再去顾及。此刻，她的头发随意披散着，加上眼睛里调皮的光芒，就使她显得十分古灵精怪。

王览笑着，斜睨她一眼：“你不是有暖炉？”

“暖炉太硬了，还是你好。”

番外篇一如梦令（3）

这也算是理由？王览迟疑一会儿，到底乖乖地脱掉鞋子，和她对坐在床上，一双肉肉的小脚立刻伸过来取暖。“你可不可以不要吃了？”王览对神慧说。她怎么老是吃不饱的样子？可她非但不胖，随着日子流逝，还一天天苗条起来了。

“好。但是，这块糕我吃了一半。”神慧可怜兮兮地看着王览。她虽然是皇帝，也从来不爱浪费食物，御膳不过就八个菜，吃不完的都赏给下人。

王览一声不吭，抢过剩下的半块糕咀嚼起来。自从和神慧结婚，他们经常分食一碗粥、一个饼。神慧觉得这事极其自然，王览也就慢慢习惯了。“甜不甜？”神慧问。

“真的很甜。”王览道。屋外雪花飘，屋内灯影摇。他第一次觉得，有比灵隐寺的素斋更加好吃的东西。

王览一向是个很自律的人，神慧登基的时候年岁太小，所有的包袱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因此王览就更严格自律。他承认，神慧不是爱叫苦的孩子。大冬天按祖宗规矩坐露天的舆轿，冷风吹得她小脸通红，也一句怨言没有。发了烧，她绝对不呻吟，睁开眼睛了，就对王览和韦娘笑笑。

但是有一样，神慧不爱练字。她的父皇写一手好字，老师何规又是独步天下的书法家，神慧的字就相对逊色多了。虽然对于普通的贵族女子来说，写神慧这样一手秀丽的字已经足够，但王览却看法不同，他觉得神慧的字缺乏流畅的神韵，更没有帝王的气势。原因是，她不肯多加练习。他说了很多次，神慧终于答应好好练了，可王览从吏部折道御书房的时候，却发现神慧慌慌张张地掩着什么。他大步走过去，看见一张楷书，再翻下去。里面藏着的竟是一张涂鸦之作，墨笔画着许多小人在打仗。神慧最喜欢信手涂鸦，这种“天人交战图”是她常画的题材。

“陛下，这就是你答应臣的吗？画画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藏在书法下面？许诺了，却不守信，这种态度，和一个皇帝根本不配。”王览沉下脸。他从来没有发过火，但这天他生气了。神慧扑闪着大眼睛，低着头。

那天，他们两人彼此说话很少，连韦娘也注意到了。

王览察看工部上交的预算，神慧看书。到了深夜，都没有疲倦的意思。事实上王览一点也看不进去，他今天的态度是过分了吗？也许。他想到那年冬天，家里拒绝他出家的请求把他领回去后，哥哥非要他学骑马。他学了几次，就不愿再学，因为他觉得这种运动并不符合他的个性。

“你的身体文弱，如果足不出户，就是读万卷书又有何意义？”哥哥数落他。

王览回答道：“我会用自己的双脚走遍名山大川，我还有一生的时间，但我不喜欢骑马。”这是他难得的执拗，哥哥也就不再提起了。当然，多年以后，王览苦笑着发现，他根本没有那么多的闲暇。

他叹了口气，走到神慧面前，神慧动也不动，他笑笑：“这本书就那么好看？你看了两个时辰，就翻了两页？”

神慧的眼睛忽然泪汪汪的，王览走到屋子的一角，翻出一个木盒子，又把它拿给神慧看。

神慧瞪大了眼睛。“啊？”她惊讶地说。

那里面全是神慧的涂鸦，有些已经揉皱了，又被摊平，一张张叠起来。王览说：“其实，我也觉得慧慧画图有天赋。爱玩，这是孩子的天性，我自己过去也老是逃避骑马。今后如果你不想练字，就不要练，只要告诉我实话就行。做任何事，都不要为了其他人去勉强。”

神慧一下子搂住他：“览，你不再生气了吗？”

王览点头，他对神慧以外的别人，都是不动气的。他知道，灵隐寺的生活不是培养了他的涵养，而是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那以后，神慧不用王览说，就会抽空临摹碑帖。有一天，她提笔抄写汉武帝怀念李夫人的诗歌，写了一半，就丢下笔。问王览：“李夫人乃倾国倾城的美女，她红颜薄命，汉武帝似乎真的伤心，可他前前后后还是拥有许多别的美人，为什么？”

王览不知如何回答，沉默半晌，才道：“爱上多个人，承受多重烦恼。但钟爱一人，也有不妥吧？”

神慧撇了撇嘴：“我的意见恰恰和你不同，我觉得汉武帝并不那么爱李夫人。至少，不是他自己所标榜的那样。”

“为什么？”王览发现随着神慧年龄的增长，别致的想法就越来越多。他对此觉得很新鲜，也很乐意倾听。

“如果真的爱李夫人，又怎么能在她死后不对她的兄弟多方照顾，最终诛杀李氏一门时，也并没有顾念李夫人半分情谊。”神慧不满地说。豆蔻年华的她，脸上闪烁着动人的光彩。

王览无言，他内心有一种悸动。他想，神慧真是不寻常。要是她永远这样，该有多好？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说些法不容情，社稷为重的话来反驳这个女孩。但这一次他放纵自己的情感，什么也没说。

这年的春节过后，华鉴容如东升的太阳一样，在京都再次辉煌亮相。华鉴容的俊美是如此鲜明，他的风格是如此直接，王览震动不小。他欣赏华鉴容，除了男人间的惺惺相惜，还有一点难以言传的羡慕。王览自嘲地想，自己多少还是有些虚伪的。华鉴容重逢神慧的刹那，王览记起那盏水晶灯。他们，有他所不知道的故事。

正月十六，他在华鉴容的指引下，找到了神慧。他隐约猜出，元宵之夜发生了什么，虽然他永远不想知道真相，但提着宫灯的路上他还是觉得酸涩。他不曾体会过那种感情，他忆起了济南的“情水”。原来如此……他，王览是在嫉妒吗？

他真的，和世间男人没有两样。

神慧抬起头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月光皎洁，夜雪初积，梅花清芬。神慧的样子，却活像一只小白兔。王览笑了，于是，他第一次吻了她的唇。吻着她娇嫩的嘴唇，王览才明白，什么叫做心上人。神慧闭上了眼睛，她也笑了。王览确定，她原来，早就属于他。

当夜，新月娟娟，北斗横斜。神慧依偎着他睡去。王览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神游旷野，不知不觉，来到了昔日灵隐的桂树丛。他就好像当年那个男孩子，无拘无束地仰头望月，信步林中。如记忆中，桂子飘落如雨，一只玉兔进入他的怀抱。王览没有对它说话，只是点了点它的额头。时光如梦，霓裳宝钿的仙子们，施展广袖当空舞，中间一人，正是嫦娥。嫦娥看着他们，祥和的微笑，眉宇神态，酷肖王览的母亲。

王览醒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神慧。王览想，这次终于不是空的了。他的妻子睁着大眼睛，甜甜地凝视他，用泉水一样动听的声音道：“刚才你是不是做梦了？我听到你在笑呢。”

“不是梦。”王览亲了亲神慧的眼皮，抱紧了她。

王览，从来没有告诉过神慧，他的这个梦。

只因为，真风流，不欲与人知。

番外篇二满庭芳（1）

我出生以后的第四天，我的父亲，中书令华向殊病逝。父亲美容仪，有辩才，少年得志，显赫当时。他生前，宫内的帝后都喊他小名“雪君”。他弥留之际，用床前的烛泪捏成了一只凤凰，送给我的母亲。他道：“公主，传给我儿此话，楼上晴天碧四垂，楼前芳草接天涯，劝君莫上最高梯。”

因为亡父的缘故，我从来不庆祝生日。从我懂事开始，生日的习惯，就是我换上一身黑色丧服，独坐绝食一天。

我生于立春，我母亲建安公主说，我的降生带来了整个春天。曾经沧海难为水，因为嫁过我父亲这样的男人，她绝不再嫁，只要有我足矣。我的祖母华太夫人却不喜欢我，她说我命太硬，生来克父。我五岁的时候

Chapter_6

，有一天，她冷冷地看着我，道：“古人云，有奇美者，必有奇祸。男孩子长得这般模样，不是偷了百花的精气儿吗？”

还好，我并不常见到她。我的时间，多是消磨在皇宫之中。我最熟悉的是昭阳殿，我的舅母邵皇后，特别喜欢小孩子。她保有后位多年，舅舅只爱她一人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即使后宫佳丽如云，舅舅一年中大都是留宿在昭阳殿中的。可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没有生育。

我三四岁的时候，她就常常抱住我，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对我母亲说：“要是老天给我一个如鉴容般的男孩，我就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我母亲淡笑道：“鉴容这样的，成什么气候？娘娘，这种事急不来的。”

老祖母去世的时候，六岁的我还是流下了眼泪。因为，我在世上的亲人本来就不多。她走了，偌大的华园，只剩下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春风吹碧，更反衬得母亲的心境凄凉。昭阳殿里的娘娘却很得意，长久的等待后，她生下了一个龙女。虽然只是个女孩，但舅舅大赦天下，赏赐群臣，椒房着实风光了一番。

我第一次看到阿福，她就躺在摇篮里，睡着了。皇后的表情十分古怪，无论谁靠近婴儿，她都会紧张，就像一只母猫那样有着狐疑而警惕的眼神。我虽年纪小，看了都发寒。阿福，睡相傻乎乎的，面容好可爱，使我想到定窑出产的白瓷孩儿枕。过了不知多久，她睁开了眼，对着陌生的我，像小猫咪一样笑了。

皇后说：“容儿，她是喜欢你呢。”我也傻笑了，轻轻去推那个摇篮。母亲也说：“以后你就把她当作妹妹吧。”

阿福学语的时候，总是把我的名字叫成“金鱼”。一岁多点，我就常常把这个小不点放在背上。她的小脸，靠着我的背，好像煮熟的鸡蛋，温热温热的。她学走路的时候，我老怕她摔着，只好半匍匐在地上，一看她要摔倒，我就赶快躺下，让她跌到我的身上。这样，她当然不疼，还觉得很好玩。于是，这演变成了一种游戏。她长牙的时候，喜欢乱咬东西。宫廷里什么可怖的用心都存在，舅母对此十分担心，我就引她咬我的手臂。久而久之，舅舅给她的糖，她也不要吃，霸道地指着我，说：“要哥哥的手手。”我就会把已经印有了无数小牙印的手伸给她。

我一天天长大，即使在这皇宫之中，人们见到我都难掩惊异之色。十岁的时候，一个远国的使者赠送给宫廷一只巨大的孔雀。舅舅和舅母带了满宫的丽人在它面前晃悠，它就是不曾开屏。舅舅叫人把我从昭阳殿唤了去，我那天正手把手教阿福画画，见驾仓促，手上身上都沾染了墨迹。可是，当我在栏前一站，孔雀蓦然开放了绚丽的翠屏，所有围观者都爆发出了赞叹。我面无表情，心里只是想着，阿福不知道该如何无聊了。等我脚不点地地赶回殿中，阿福已睡着了。我这才松口气，对着韦娘笑笑。

我幼年开始就结交朝贵，这是舅舅的意思。舅舅说：“朕没有儿子，将来鉴容可以做朕的左膀右臂。”在许多府邸，我和主人说话，屏风后面隐约衣香鬓影，墙壁后面女人们的窃窃私语，我习以为常地端坐，眼皮也不眨一下。不是我生来桀骜和冷漠，只是，年少的我，还不知道如何去应付。

只有阿福从来不认为我美。她说：“还说我像无锡大阿福呢，你才是长得很怪的。你的眼睛那么大，真像金鱼。”我本来想辩解说，俗称的金鱼眼，并不是我这样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了。

阿福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带着她在昭阳殿的苗圃中玩耍，她一定要我讲故事。我让她舒服地躺在我大腿上，边说故事边用手指去抚摸她头顶的黄毛。神慧打着呵欠，渐渐入睡了。这时皇后走到我身边，小声吩咐：“容儿，你把她交给韦娘，为我去摘一朵昭阳里最美的牡丹来。”

我指了指最近的一朵：“娘娘，就在手前。阿福睡了，弄醒了她恐怕又要发脾气的。”

“容儿，这是今年盛开的第一朵呢，只不过它也最接近残期了。”

我道：“是，但鉴容眼里只有这朵好。”

皇后拉住我的手：“好孩子。你喜欢这朵，舅母就喜欢。我们不急着摘它，过几年也许就更美了。”我一愣，忽然明白她的意思，脸上发烧地说：“谢娘娘，鉴容记得娘娘的恩。”

阿福很淘气，喜欢和宦官宫女玩捉迷藏，只有我找得到她。一个春日，她和我坐在一个废殿的窗台，望着圆月，她调皮地笑着说：“可怜有的人长得像金鱼，脾气呀，又像孔雀那么臭，很有可能一直找不到媳妇哟。那时候，说不定，我倒愿意和你结婚。”

我白她一眼：“我为什么要找一个泥娃娃一样的人？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懂什么？”阿福笑呵呵的，我问她，“你知道什么叫结婚？”

阿福吮了吮拇指：“就是两个人名正言顺地做伴儿嘛。”我拍了拍她梳着双髻的脑袋，忍俊不禁。春夜朦胧，玉楼珠殿，星影参重。我背着阿福走回朝阳殿。阿福的发辫垂在我的头颈里，有点痒；我的心里，有些甜。

我自四岁开蒙，老师一直是太师何规，舅舅也教授我一些金石书画之类的风雅学问。阿福读书的时候，我奉旨伴读。她经常冒出些古怪的问题，令老先生头疼不已。阿福气呼呼地告诉我：“老先生说了等于没有说。”

我大笑：“那你还不来问我？”

番外篇二满庭芳（2）

她道：“先生那么推崇史记，史记上说的就一定是准确吗？”

我笑笑：“那也不一定。比如，因为司马迁与李陵私交好，就大加赞扬他祖父李广。其实，李广因为个人恩怨，杀死霸陵尉，很不仁义。李广难封侯，纵然是武帝刻薄寡恩，他自己也有不足。历史，只是一种说法。作为君主，只可以借鉴，得以明智，绝对不用全相信。全信它，就迂腐了。”

阿福这女孩很有趣，我解释的话她都会相信，但嘴上就不承认。我已经是个少年，她终究是个孩子。我想，她总会长大的。她每一点成长，我都会欣喜。因为，我们是昭阳殿里相伴的两个孩子，她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等我发现这一点，早就忘记究竟是何时开始的了。

这年的春天，一如既往，翠叶藏莺，新绿可人。三月三日，琅玡王氏举行曲水流觞大会，我也应邀出席。六十六人，我是其中最年少者。我遇见另一个少年，闲情淡雅，冶姿清润。说他清高，他和雅的微笑似对自己的魅力浑然不觉。我见了他，莫名的心向下一沉。白衣少年，立于柳下，杨花飘过。他对我谦逊点头：“我是王览，你还记得吗？”

那以后，母亲去世，我离开了皇宫。飞花万点愁如海，王览默默地给我送行。不知道为何，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影子却和我心里阿福的面影重叠。我的心，又是一沉。阿福说，要陪着我哭，所以我不再哭了。我已经失去母亲，不能再让阿福难受。三年吗？我可以让自己变得足够坚强，坚强到可以保护她和我自己。

守墓的日子清冷，也并非无聊。碧月照寒星，我想到阿福，就会开心一些。我喜欢吹笛，那些日子,我写了一首新曲。夜晚我常练习，希望将来她会喜欢听。七夕，我托人送去了水晶灯。得到的却是另一个消息，有人代替了我在东宫的位置。那个人，就是王览。我的心，重重沉到深处。想起王览那双细长明澈的凤眼，不由苦笑。我的母亲曾说：“阿容的眼睛长得美，就是太大，藏不住心。”和览比，我没有胜算。

一个人，与王览生在同一时代，实在是件不幸的事。但同时，也是件幸事。特别是，他成为了我的好朋友。渐渐的，我和阿福的通信，变成了和王览的通信。我只在舅父的葬礼上见过她一次，她是新君，小脸惨白，王览牵着她的手。身为相王，他立于御座之下，站立得稳稳当当，无人能不为那种高洁与自信折服。我走了，甚至没有要求觐见。我所想得出来安慰的话，她应该都听过了。她失去父母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我为她哭了，但，不可以在她的面前。

当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个十二岁的大姑娘了。她站在我面前，眼睛是那么纯净美丽，我想逃开，但做不到。要知道，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否爱一个女子，往往只要一瞬就可以感觉。可惜，她站在王览的身侧，她的瞳仁里只有王览。王览微笑着，让人忘记了冬天。连我，都可以感受他的温暖。

可是，元宵之夜，我还是吻了她。我想，每个人都有情不自禁的时候吧。那天，我是喝了不少酒，可我在装醉。阿福的反应，我完全没有想到。是她的初吻吗？我抢到了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在扬州查淮王的案底，不得不借自己年少风流。毁坏的不过是我的名声，维护的是阿福的江山。所谓芍药公子，不过是个幌子。二十四桥，冷月无声，我曾与“陌上阁”的鸨母罗七娘对饮。她问：“公子你有喜欢的人了吧？”

我默然，怎么回答呢。我懒洋洋地飞了她一个眼风，虽然她年近三十，但仍然是一位美人。说出来无人信，我在扬州的韵事，不过就止于这些轻佻的眼色而已。我说：“姐姐，你不是也有自己的故事吗？有些话，确实不知如何说起。”

她微笑，长叹道：“公子，你那么年青，又是聪明人，何必如此执著？”

我笑，对月举杯：“你错了，我太不聪明。不是执著，只是难忘。我只有十七岁，也许，将来我会放得开。自古文人喜在扬州做梦，我真羡慕别人可以在这花红柳绿中醉了半生。”

我为那个女子吹了一曲笛子，她提着灯笼送我回房。我要关上门的时候，她告诉我：“我叫流苏。十年来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个名字，但是希望华公子你记得，我以此为荣。”

我谢了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成熟豁达如她，年少莽撞如我。

正月十六，她赌气走开。王览看着我若有所思，我不信他猜不出一点头绪，但他只是温和地问我：“你们一起长大的，何必要彼此耍孩子脾气？”我面红耳赤，心里要比酒水淋湿的面孔还狼狈。

内侍来报告找不到阿福的时候，我发现王览的脸煞白。我吸了口气，拿过一盏灯笼，告诉了他那个属于我们的秘密地方。王览笑了：“谢谢你。”瑞雪打在他的衣领上，成为奇特的五瓣梅花形状，向来沉静如水的他，竟然一路小跑着下了台阶。夜色里，我望着那团灯光，知道昨夜不过是一个梦。

我没有走成，因为淮王磨刀霍霍，情况不允许我逃避。阿福和王览离开京都的时候，她在车内对留守的我叫了一声“鉴容哥哥”。我看见了她的泪光，这次算是为我担心了吗？我对着她重重叩首，心里却是安慰的。

淮王囚禁我以后，因为绝食，我常常昏昏沉沉。最后就算没有证据，他也应该知道我是谁的人，但他没有杀我，在这事上他并没有做绝。几个月前，有一次阿福半真半假地问我：“鉴容，听说你是芍药公子？难道扬州没有大红色的芍药花吗？”扬州有，但我不能送。永安在半夜里潜入，我求她帮我捎信给城内的蒋源，我将一块手绢塞在她的手心：“给……神慧。”她的热泪滴在我的腕上。

她说：“你的手指破了。”我不做声。我辜负永安，还要利用她来给她父亲最后一击，她会喜欢上我这样的人真是不幸。

后来蒋源告诉我，永安交给他的是一个精美的锦盒，而不是光秃秃的一条手绢。

破城之日，我又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太长，以至我把出生以来的经历都重温了一遍。梦里，是阿福。我醒过来的时候，有一只小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番外篇二满庭芳（3）

“金鱼，你一定要好起来，你对我真的很重要。”那是她的声音。我只要得到那么一句温存的话，就狂喜到颤抖。我不敢睁开眼睛，然而，终究是要面对现实的。我想，我又该走了。

在荆州的时候，我时常跑马山野，对月舞剑。心里空荡荡地痛，好像阿福小时候咬出的牙痕如今才开始发作。我开始放纵自己，但是，缠绵妾室，一醉方休，也许是最愚蠢的疗伤方法。酒总会醒，如果这时抱着不爱的女人，夜晚真是恐怖。于是，后来大多数晚上，我选择独宿。渐渐的，初到荆州的荒唐不堪回首，我也学会靠自己战胜心魔。我明白，我真的长大了，我不再是男孩，而是一个男人。

虽说我明白了，可阿福一召唤，我又不得不回来。阿福也知道我妾室众多，她不在乎，她只陶醉于王览专一的幸福。我发现，王览看向她时，那种目光和他一贯的淡泊完全不同。他的生命爆发的激情，连他的凤眼都遮不住。在他们身边，不仅我，就连风景也是多余的。

可惜，我的心早给了阿福，再也不能装下别人。和有些男人不同，我不会去追寻和她相似的女子。连这种想法，我都觉得是对她和我自己的侮辱。有人说，不如怜取眼前人。话说得容易，可是我担任的是阿福左右的侍中职务，如果心爱的人天天都可以看见，怎么能够去怜取他人？

当王览一天天虚弱下去的时候，我每天都担心，以至于食不甘味。阿福好笨，我的幸福，已经很卑微，就是看他们幸福，可是，她竟浑然不觉。我有时候也怪王览，这个人的性子就是这样缓。可是，后来我想，如果我是他，我又何尝想让阿福担心呢？

王览仙逝，竹珈诞生。一年以后的清明时节，我坐在山谷间，远望着阿福母子，吹起了我准备了十年的曲子。虽然是为她而写，但却是第一次吹奏给她听。如果可以开解她的心情，也就使我心满意足了。

一个人下山的时候，月光已经洒满山麓。暗夜行路，每一步都很艰难，犹如未来的日子。我看着漫山遍野大红色的花朵，记起来的，却是多年以前，扬州的芍药。

我想起自己十八岁生日的那天，独自在淮杨的一个水榭坐了一夜。当时的明月，会记住那句我反复问的话吗？

红芍临水，年年泣血，一地相思，何人知音？

番外篇三芳辰记（1）

柳暗花明凤城青，宫阙万重次第开。

昭阳殿里的小女皇今天刚满十岁。她生于农历四月十五，就是佛祖释迦牟尼的诞辰。

群臣们早早地在正殿会合，等待朝见。编钟声响时，庙内众人屏息以待。女皇要在“相王”王览的陪伴之下，接受百官朝贺。虽然皇帝年纪小，但是这种繁琐而隆重的排场是必不可少的。关系到国家的体面，也关系到皇族的尊严。

王览每天三更一过，就自然醒来。这天也不例外，因为今天不用去上书房议事，他显得清闲许多。他拍拍神慧的小脸，温柔地叫她：“慧慧，醒来了，醒来了……”神慧昨天临睡之前答应过他，一定要早起，但此时却迷迷糊糊地嘟起嘴巴，一脸的苦恼相。神慧贪睡，王览不舍得强拉她起来，于是对着在帐子外面的韦娘一使眼色。韦娘便过来，半拖着神慧为她洗脸穿衣服。神慧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王览几乎是横抱住她，宫女们跪在地上给她打扮。小孩子总是脱不了稚气，戴上龙凤金丝冠，穿上盘丝锦绣龙袍，使得神慧像个可爱的人偶。

“万岁老不醒，妾来叫他？”韦娘皱眉。

王览摆手，抱着她上车。辇车帘子一下，当值宦官中气十足地喊道：“起驾。”

王览端详着神慧，咳嗽了一声：“好了，装睡觉好玩么？现在没有外人了……”

神慧的眼球一转，扑哧一笑，捂着嘴巴，依偎到王览的怀里。

“好玩，和演戏一样。”

王览爱怜地帮她整理衣服上的装饰：“我早就看见你眼睫毛一动一动的。已经长大了，可不能老想着好玩。刚才你的样子，像个傀儡，皇帝要是真的这样被左右人摆布，可就是悲惨的事儿了。”

神慧点头。

王览轻柔地抚摸她的额发：“今天是你的寿辰，可不能淘气，也不能生气，好不好？”

神慧道：“好。”

一个月前，淮王曾经上书说，皇帝的整数寿辰，必须大作。王览不答应，可他对于淮王的建议绝对不会直接驳回，而是笑脸相迎地商量。说是商量，但他凤眼透着的暖意，是经历过严冬的深邃；他雪莲花样的脸上，也凝聚着坚决。淮王之所以不敢谋反，就是因为先帝脾气捉摸不定。而新的执政王览才二十岁，有时候居然流露出先帝才有的震慑力量，淮王不得不暂时压制下自己的不满。

王览说：“叔王，我也想给皇上点万盏长命之灯，让皇上开千桌丰盛宴席，但我们没有足够的钱。”

淮王笑道：“相王，臣以为这些钱并不算多。皇上年幼，国人都存有怀疑之心，如果寿辰搞得寒酸，倒是贻笑大方了。若相王舍不得铺张，臣愿意以家产为皇上祝贺。”

王览展开了笑颜，没有一丝的虚情假意，仿佛春天般说道：“叔王，皇上是天下之主，这一两年先是南北战争，又加上饥荒，本来为公，都可以引起民怨。而叔王以私济公，则更言不正名不顺。皇上年仅十岁，虽是天资聪慧，但十岁之人大做生日，外人倒误会我们家里的成年之人。”

淮王不说话，他注视着不满二十岁的青年。他的脸庞还是个男孩子，他的身体自入宫以来更加显得单薄。但是，他是琅玡王门出身的，又添上了佛经的熏陶，大智若愚，深藏不露。这盘棋，真不好走。

神慧听王览提到淮王的建议时，马上反驳道：“不要！不要！他能出什么好主意？”她在王览的面前一向毫不隐瞒。

王览微笑着将她置于膝盖上：“好宝宝，今后的日子长着呢。到你二十岁的时候，国泰民安，我保证给你补回来。”

“你要说话算话。”神慧搂着他的脖子，大眼睛清亮灵透。

寿辰的祝贺乃是一整套的礼仪，皇帝对群臣说些客气的话，再接待来自高丽和锡兰的使者。王览在侧，小神慧自然不会慌神。她口齿清晰，脸上挂着小小年纪就学会的外交式笑容。只是在一位使者告退，另一位使者觐见的间隙，她对王览吐了吐舌头，意思是很累。王览对此倒很理解，十岁的女孩，能够端正地坐大半天就不错。所以，他尽量轻声地鼓励她，毫不吝啬地用目光赞许她。

朝贺结束，神慧回到昭阳殿就摘下了金冠，道：“重得慌，我们一起吃面吗？览，览？”

王览正在解玉带，笑盈盈地说：“当然。不过，你别急。”

韦娘在旁，故作不知，倒是看着他们的目光，又高兴又感慨。

王览把好奇的神慧抱起来，在昭阳殿中转了几圈。神慧藕般的手臂挂在他的脖子上，咯咯直笑。

王览一路抱着她，出了昭阳，向宫中最高的假山走去。那座山，其实是当年人工堆积的土丘，但可以将城中全景饱瞰眼底。王览并不要人跟随，上到一半时，他歇下喘了口气，道：“你还蛮沉的。”

神慧的脑袋偎在他的肩膀上：“我长高了呢。让你抱着，有时候不舒服。”

王览从来没有听过她这么讲，问道：“为什么呢？”

神慧道：“你的骨头多，枕着你的肩，我身体痛。”她样子顽皮，显然是和王览开玩笑。初夏时节，夜风都残留着晴朗的气息，神慧发上的绿色飘带，和她的碧色衣服相映成趣。

王览继续向上行：“多谢你直言不讳，我还真是占了便宜，慧慧肉墩墩的，抱着真舒服。”到了顶层的小亭子，神慧发现亭中升火，还有一口大锅和杯盘碗盏。

王览把她放到石凳上：“你坐一会儿，马上给你吃王记的寿面。”

神慧大惊：“你做给我吃么？”

王览道：“当然。”

“你做过吗？”

“没有。”王览腼腆一笑，“但是小时候看见寻常人家里给孩子过生日，父母总要欢天喜地地为他下面，心底很羡慕。现在有了你，我也可以提早试试幸福的滋味。”

神慧盯着他，小脸通红。

番外篇三芳辰记（2）

王览将鳝丝、葱花、调料和面一起放在锅中，就听神慧欢呼：“这里晚上好漂亮！”

王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京城万家灯火。

他揽着神慧，慈爱地说：“慧慧，做皇帝要立得高、看得远。你看下面的灯火，岂止万盏？一盏灯火的后面，就是一个人家。到了此刻，和你共享芳辰的，何止一千席？”

神慧点头。

王览和小神慧看着相对于他们的凡间，都有些神往。还是王览先闻到面香：“好了，吃吃看。谁让你是我的小佛爷。”他解释道，“我小时候原本想出家。现有了你，你又是佛诞这一天生的，就算是红尘给我的补偿也好。”

他们回昭阳殿的时候，已经夜深，王览依旧要处理公文。今日乃神慧生日，因此王览特许她不做功课。可是……隔了一会儿，他发现神慧在偷偷地画他。

“让我看看。”他走过去，抢过纸片。

神慧夺不过他，笑呵呵地说：“这是我画的美人。”

王览见到歪斜的“美人图”三个字，纸上却只有一双眼睛：微挑的、美丽的凤眼，目光欢欣而温和。

“怎么只有眼睛，其他呢？”

“画不出来了，以后补上。”神慧搓着小手打呵欠。王览调侃道：“别等美人老了再画，那时候恐怕就是一把白胡子了。”

“美人，永远不老，这是父皇过去对母后说的呢。”神慧认真地回答。

美人未老，但孩子总会长大。神慧小时候常常说自己长得胖，脑袋大，但在她十一二岁的时候，王览就知道她以后一定会是个美人。神慧十二岁的时候，与她的母后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许还要更娇艳可爱一些。不同的是，神慧的母后经历过家庭的败落、宫廷的斗争，而神慧是独一无二的，是王览捧在手心里面成长起来的。

她是女皇，也是含苞待放的、最高贵的一朵花。

王览对于她的成长，一丝一毫都能感觉到。他与神慧朝夕相处，同床共枕，也许过于熟悉，于是，少女的成熟，对他来说，可以体验到，但并不是新鲜的变化。他习惯了宠爱她，却没有想要及时地采摘这朵天下的奇葩。他的心情就像一个园丁，对于自己辛苦栽培的花木，只是欣赏，倍加爱护，但是不舍得去碰。王览二十二岁，他这个年龄的男子差不多都已成家结婚，但王览，已经习惯了与神慧之间纯洁并富有诗意的感情。从童年开始，他对美女们就没有那份热心，入宫以后，等待神慧长大的日子里，他甚至没有遭受过一点诱惑。虽然淮王曾经在王府请客时，在他面前排出一排妙龄佳丽，而他的无动于衷没有一丝的伪装。他的心中，有更宽广的东西，那里高山仰止，明月松柏，容不下任何杂事。他的兴趣，也是被迫从学问转移到政治的，他不得不坚持，不得不努力。这不仅是为他个人，也是为神慧，为国家，为他背后那个古老的王氏家族。

神慧十二岁这年的生日，多了一个来客：华鉴容。

王览与神慧，都是华鉴容的朋友。神慧生日临近的时候，他去华鉴容的府第，青年们都聚集在华园，围着光华灿烂的华鉴容谈笑风生。

王览有许多朋友，可是他成为相王以后，要好的朋友只剩下华鉴容一人。王览羡慕华鉴容的天赋：他对人，无论男女都有魔力。这种魔力，并非来自于他成为美丽范本的面孔，也不是来自他的豪富与慷慨。华鉴容，有一种燃烧别人的热情，他自己的生命，也是在火中绽放而绚丽的。他的健谈，是王览无法做到的，王览不能把自己心底的东西对人们诉说。而华鉴容投给神慧的目光，也是王览无法表现出的，那样的灼热、绝望、动人……

神慧可以忽视这个，王览不能。特别是王览看到华鉴容书桌上的水晶阿福以后。

他装作没有看见，他不能给自己唯一的挚友难堪。但是……从这一天起，他对神慧的一切都敏锐起来。

神慧长大了以后，喜欢鲜艳的衣裳。对于一个女皇来说，每一件衣服上的刺绣、装饰都要尽善尽美。他们在昭阳殿相处的时候，神慧并不选择那些修饰富丽的昂贵服装，她喜欢轻盈的款式，她苗条好动，甚至喜欢骑马。这在南方的女子中可是稀罕的，王览自己就不会骑马，但他没有理由阻挡神慧。

马上的少女风驰电掣地过来，他也会不那么满意地嘱咐道：“慧慧，别伤着自己。”

神慧喜好彩色。最明快、最嫩的明黄，妍丽的蔷薇色，水绿的丝绸，晴天般的蓝色……都是和她一样年少青春的颜色。王览觉得，光是凭着一袭玫红衣裙，神慧就已经脱颖而出。难得有人像她，把那个颜色穿得活泼而不俗。在她生日的那天，华鉴容的瞳仁里面就是一小团玫红的火焰。他盯着神慧看，在某几个众人不在意的瞬间，华鉴容脸上的一切，都是动人肺腑的深情。

“你为什么喜欢这个颜色？”王览在宴会结束后问神慧，他已经吻过她，但他不敢放纵自己经常去亲吻那同样是蔷薇色的樱唇。

“我就是喜欢，你不喜欢么？我不能选择白色，览你穿白色，比谁都要好。我不喜欢黑色，它总是让我感觉有什么不快的东西如鲠在喉。大约是母亲去世后，父皇老是选择黑色。那时候我还小，觉得凄惨得恐怖，还好有你在……你是一直在我身边的，是么？”神慧秋波流转，她反问他，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对于长相守的怀疑。

番外篇三芳辰记（3）

“是。你十二岁了，这四年我们一起熬过来了，以后我也会陪着你。”王览说着又去吻了她，心里面妒忌的影子完全消散了。华鉴容是可怜的，王览听说，华鉴容在生日那天，从来不吃饭，也不点灯，只是独自待在一间屋子里。

他与神慧已经定局，他帮不了华鉴容，一个男人可以让出许多，但绝对不包括自己心爱的女人。王览不是圣人，于是也不能。

王览的生日是九月初八，也好记，因为第二天就是九月九日重阳节。王览记得小时候住在灵隐寺中，每年他的生日，哥哥王珏都会带来米酒，王珏从来喝不醉，但是兄弟见面，他总是十分高兴。于是，待哥哥月夜归去，他总是菊花插满了冠帽，样子虽滑稽，但也异常潇洒。

王览的酒量不如王珏，但他懂得节制。男人，特别是年轻的男人中，凡是可以控制自己，且制约适度的人，都可以成功。王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否成功，这要等到一个人盖棺以后让别人评价的。他的命运是无从选择的，但是因为神慧，他在苦中也有些甜。王览是这样一种人：无论多么艰苦，只要给他一点希望，他绝不放弃，愈加坚忍。

在进宫之前，他每次生日都是十分草率地过去。但是，他入宫的第一个生日，是与吴王赏月消磨的。

吴王和王览不熟悉，王览没有告诉他，因为他自觉生日也算不上重要的日子。

那时候他与神慧正在筹备婚事，吴王在母妃的宫殿中与他饮酒。酒过三巡，吴王送给他一枚印章　，道：“王览，这不是庆祝你结婚的，而是为了你的生日。你满十八了。对于你来说，结婚是非常难的，但同时，你也是大人，我相信你懂得如何应付。”

王览见到鸡血石的印章　上刻着“忍”字。

“谢谢王爷，我会努力。”王览感激地说。

吴王摇头：“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过……对于一个人来说，忍得太多，等于消耗你自己的生命。”

王览知道这一点，但他从吴王宫中回来时，皇帝与皇后已经摆好了酒宴。皇后穿着豆沙色的朴素衣裳，不断地给他夹菜。

“王览的生日，我记得，你从此就是我们的儿子……”皇后说道，语气中竟带有一点哀恳和殷切。王览不知道如何是好，连自己的母亲都没有对他如此亲热过。他惶恐地站起来，脸上现出谦恭而温和的表情。

“臣感恩。”王览郑重其事地对皇后说。

皇后面上现出一丝安心的笑容。

王览真的很努力，什么他都自己背着。当淮王就要被瓦解的时候，他的父亲王铭从杭州脱困，见了他就说：“你呕心沥血，做父亲的见不得你这样。”

“父亲说王览可以如何呢？我平淮王，是背水一战。皇上登基以来，从没有一年太平。我若不做，谁做？”

王铭道：“皇上完全明白你的心意就好了，我只怕你铺平了道路，为他人做嫁衣裳。”

王览装作不懂：“父亲，您累了，还是先去歇息。”

王铭叹息，拍了拍王览的肩：“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王览应了一声。他身子骨不结实，神慧依靠他长大，并不等于她永远需要他。

淮王之乱平息，华鉴容离开。神慧与王览，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王览与每个凡夫俗子一样，在肉体的结合上获得了欢愉。但他更在乎的是，他们两个人如何真正的联系在一起。神慧是个女人，是他唯一的女人。当他发现这一点并为此而惊喜的时候，另外的那个熟悉的世界渐渐地成为了历史。因为他的妻子，是皇帝。当他不能再把她看成单纯的孩子的时候，朝廷内外所有的人，也已经考虑到了复杂得多的东西。复杂到王览可以预料，可以承受，但无法漠视。

第一次南北会谈中，正好遇上王览的生日。他才二十五岁，贤名满天下。为此，他越加谨慎。北方的君臣都说，南朝的相王，风仪与秋月齐明，音徽与春云等润。

北帝亲自在济南做东，宴请相王，这大约是王览最热闹的一次生日。

本不该如此张扬，但是北帝的面子，怎么能够驳回。神慧兴致勃勃，本来这天夜晚应该换上华丽的帝王装束，但神慧从帘幕后出来时，却是一身水蓝色，浓密的乌发上插着一根玉钗，耳朵下缀着一副绿汪汪的翡翠耳环。她肌肤水嫩，气质比普通少女多了些许华贵，水蓝色正好衬她，白皙的耳垂，轻扬的嘴角，生动的回眸，无不使人心神摇曳。

王览一愣：“慧慧？”

神慧笑了：“览，今天你是主人，我不是皇帝，不过是宰相夫人而已。”她在他面前转身，“你选白，我便选蓝。和田玉，自河水来。中秋月，自海上升。白云与苍穹，是不是很美？”

王览笑着捕捉她眼睛中的神采，点了点头。

北帝举行的宴会，汇集了北方的名厨，塞北的乐人。北帝亲自给王览祝酒：“相王贤德，泽被四方。朕愿相王寿如松柏，郁郁常青。”

王览对众人蔼然微笑，接过北帝的酒杯。他看了一眼神慧，神慧扬着脸，半是自豪半是爱慕地望着他，他心里一动，酒入喉头，隐秘的火焰灼热了全身。

北帝与王览细细谈话，王览发现，他是个绝无废话的人。

“相王与陛下乃天作之合，若可以早添皇子，就好了。”北帝用只有王览一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道。

王览尴尬地笑：“女皇，尚年轻……”

北帝侧过脸来，鬓角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相当触目，他慨叹道：“皇家人，哪有什么年轻不年轻？”

王览不作声，他怎么不知道子嗣的重要？神慧的后面，居然没有皇位的继承人。若说最近的，也要从公主的后裔里面挑选……

他实在不愿意为这个问题困扰，因为就连他们最私密的事情，也成为了政治的部分，这不得不叫人反感，特别是王览这般从旧式士族里走出来的人。

他无可奈何地扫视所有的人。众人的目光，开始在他与北帝身上，但随着气氛的松弛、酒会的热烈，臣子们的职责，转变成追逐享受的天性。男人们的眼光，都留在了少女神慧的身上。

神慧无论到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这并不是完全出自女皇的身份。王览与她微服私访过几次，那些不知晓神慧身份的人们，目光显然更为放肆和热辣。她刚满十五岁，因为阅历的关系，而且已为人妻，即使回眸也有不自觉的妩媚，看上去已经像十六七岁的模样。

英俊的北国侍中杜言麟陪坐在神慧的身边，他侃侃而谈。而神慧特别要求北帝准许乐师赵静之参加宴会，此时的赵静之正笑盈盈地半卧在案几之侧，和他们搭话。

王览意识到北帝的视线与他重合，他凤眼一挑道：“陛下，赵静之并非凡品。”

北帝的浓眉一抬，笑道：“他是个逍遥的人，现在不同于你我。”

王览与北帝对视许久，悠悠地说道：“人各有命……出头的日子，可能就是失去逍遥的时候。”

北帝无声地微笑：“相王，国也有气数，至于逍遥，人间没有逍遥的人。既然在哪里都要受管束，则不如为了赌注高的东西拼命。”

王览同意，从此刻北帝的目光中，他读到了一点隐约的信息。

北帝举办的寿筵结束以后，神慧牵着王览的手，在济南行宫中，用泉水帮王览洗漱。

“北帝对你是非常看重的，若你生在北国，也许依旧是一位驸马。”神慧瞟着王览打趣。

王览正在解玉冠，严肃地说：“还是不要出生在北朝的好，也许将来北国的政权都会有岌岌可危的一天。”

“是吗？”神慧托着腮帮，“你发现了什么？”

王览摇头。

番外篇三芳辰记（4）

神慧有些醉了，痴痴地望着他。

他也不多说，抱着她倒在榻上。他也有些醉了，在她的脸颊上亲吻着。每亲她一下，神慧就微笑着轻轻地说："长命百岁！"他吻得急，神慧终于说不下去，笑起来……济南的月色清澄，环抱着他们。

王览二十六岁的生日，是在都城以外度过的，为了朝廷的水利。他幼年时代，在灵隐寺里面消磨了好些年。虽然阅读经卷，研究佛学，生活忙碌但不是特别辛苦。到他长大以后回想，那种宁静的日子，不啻为人间仙境。

神慧在他出发到湘洲之前，就告诉王览：“你一定要在生日那天回到京城。”王览为了做到这一点，在湘洲的日子简直一天当成两天用。湘洲的水患严重，王览在城邑的街道上到处可见饥饿的灾民。他在湘洲撤换了地方官，发放了朝廷赈济的钱粮。他当政以来，办了不少实事，但他作为相王，如何能与臣下争名？

神慧逐渐可以独当一面，至少在他离开京城的时候能够把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朝廷青黄不接，老臣们或死或病，新臣缺乏资历，不能服众。于是，王览只有更累。他常常在深夜睁开眼睛，这样才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华鉴容调回朝廷，是一个讯号，神慧与王览有意人事改革。

王珏曾经在昭阳殿与他谈起官僚的腐败，士族的衰退。他对自己的哥哥都无法表态，神慧也早想变动，但谈何容易？莫说阴暗深处可能还有人对皇位虎视眈眈，就说眼前的亲信老臣，也都会反对。

王览出发以前，他父亲提前来宫中庆贺，老父突然老了许多。到底是父子，王览兄弟的身形，甚至微笑的样子，都与他相似，他说：“阿览你快二十六岁了，进宫已经快八年。我心中一直希望你能和皇上琴瑟和谐，也企盼你能够始终保持中庸的为政态度。我们王家是天下士族的代表，你要维护王家，同时也要维护士族。”

王览在家的时候，对父亲驯顺得像一头羊羔，但到了宫中，却不能事事恭顺。父子之间，讲究一个“孝”字，然而成为皇帝的丈夫，除了情谊，还有一个“忠”字。王览扪心自问，他对家庭，无论是王家这样的大家族，还是帝室血脉维系一身的神慧，都算尽责。

父亲老了，不愿意看到任何激流，不愿意他再次涉足险滩。父亲病体衰弱，之所以与王览告别，是因为他想去汤山的温泉治病。王览一步一依的送他出皇宫，到了车下，他恭敬地对王铭道：“父亲说得有理，我做事以前都会仔细想一想您的话，但无论如何，我会竭力保护王门。”

清晨，王览在辇车上醒来。他梦到了神慧，也梦到了父亲，可惜他们的形象都是模糊的。车轴在官道上发出骨碌碌的声音，单调沉闷。

王览摸了摸车厢里面成堆的奏折，苦笑了一声。按理说有许多事神慧都不必再问他，但是已经在京城的朝廷里商量定下的事，女皇也总是要加上一句：“是否告知了相王？”即使王览不在京城，神慧也会把事情让他过目。

“有你我就可以放心。”神慧说。若她不是他的妻子，这样绝对的信任可能造就一个千古良臣，也可能为帝国带来一场灾难。王览是她丈夫，于是在人们的眼里，他就应该鞠躬尽瘁。

他进入宫城的时候，发现一切都与平时没什么不同，本来也不是正生日。虽然他位同皇后，天下以今日为千秋节，但以他的为人，寿礼一概是谢绝的，这些年也没有批准地方官员入京朝贺。

神慧曾说过一句：“从简，是好事。但母后时代，千秋节就是彰显正室尊贵地位的日子，你却偏偏不在乎。”

神慧的母亲，是一个女人，不能走出宫闺，所以才刻意在这一天表现。王览是不同的，他是国家的宰相，他觉得，若还要在这一天显示威风，倒有过分炫耀之意。

昭阳殿和太液池之间，有一个巨大的水池相通，王览乘着龙首的轻舟向神慧所在的花园驰去。水面上倒映出正午靛蓝的天空，真像梦中的宫殿，毫无杂质，引人入胜。

从远处望去，他看见了神慧。她临池水边，华鉴容在她的身边望着她。神慧的笑容如春日阳光，低声地与华鉴容笑语。一身黑色锦衣的华鉴容，侧过脸，只是盯着神慧。神慧绽开樱唇，编贝皓齿鲜润非常，华鉴容的眼睛则闪亮有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一起长大的，王览内心深处一直觉得神慧与华鉴容十分相配。他咳嗽了一声，岸上的神慧眸光流转：“览……览回来了！”她嗓音清脆地对华鉴容说，高兴得像个孩子。

华鉴容带着笑，对着王览微微躬了个身。

“你回来得那么早，我原以为你要晚间才到京城。”神慧说道。

王览当着华鉴容的面，只是挨近了神慧：“嗯，陛下要我早些回来，我惦记着。”

神慧的脸突然红了，她拉住王览的手：“我和鉴容在谈你。”

王览也脸红，他不说什么，有点局促。

倒是华鉴容知趣：“相王长途跋涉，想必劳顿，臣先告退。”

神慧叫住他：“晚间你来吗？”王览不知道神慧所指何事。

华鉴容摇头，他对着王览神秘地笑笑，便离开了。

神慧拉着王览进入昭阳殿的侧堂，她关上门。屋内摆放着新鲜的菊花，香气清馨。

神慧的脸更红了，王览将她拉在怀中，一吻不可自已。神慧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别离开，别离开……览。”

左右人等回避，使得一切静悄悄的。王览解开神慧的衣扣，神慧的眼睛水汪汪的，呼吸紊乱。她的龙袍下，是樱桃色的衣裳，撩人情怀。

一直到他将她光洁裸露的身子置放在榻上，她才遮住眼睛。“太亮了……”她抱怨道，在王览的嘴唇接触她脖子的时候，她笑了一声，又抱怨，“好亮……”

王览不断地亲吻，她顺从着他的情欲，突然发出一声娇啼，双手紧紧地抱着王览的脖子。

“别离开，别离开……”神慧不断地呢喃。

王览每次与她欢爱，她都喜欢说这个。

等到两人畅快到极点以后，疲劳就迎面袭来，这种时候也是最亲密无间的。

“为什么每次都抱得那么紧？慧慧，让我连气都喘不得。”王览笑着对伏在胸口的神慧说道。

“不知道，只是怕你丢下我……你每次离开建康，我总是担心……”神慧轻声说道，浓密的长发遮盖了她的脸庞。王览给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番外篇三芳辰记（5）

“你别丢下我才好呢……”王览柔声道，“你和华鉴容方才提到什么晚上？你要举行宴会么？”

神慧摇头：“没有。今年不要许多人，我们两个一起度过你的生日才好。不过……”神慧欲言又止。

王览也不追问。

夜幕降临，神慧一直守在王览的身侧，他们谈论湘洲的水利，也涉及到朝政。即使不是男女卿卿我我的话题，他们依然可以谈论得津津有味。

“你的生日，带你到一个地方去看美人。”用了晚膳以后，神慧如是说。

王览跟着她来到了昭阳殿的后堂，眼睛一亮，上千朵彩色的琉璃莲花，闪烁着璀璨的烛火。

在木栅栏的深处，他瞥到一张秀丽的少年脸孔，被进贡给神慧的乐人周远薰。

神慧一拍手，吱呀一声，所有的门窗都被关上了。每一扇雕刻着龙凤的门窗上，都贴着寿字。

“好大的排场。”王览一笑。

神慧点头，突然，所有的灯都熄灭了。王览在黑暗中急切地呼唤：“慧慧，慧慧。”

没有回答。

一刹那，灯火通明，一身舞衫的神慧在琵琶和箫管中踏着鼓点，翩翩起舞。

除了王览，没有人看到此时的神慧：衣带飘展，长袖翻飞，她是旋转的诗歌，瑰丽而神奇的宝藏。

一曲舞罢，神慧微微气喘：“览，长命百岁。”她笑道，“我练了许多次，还请教了华鉴容。周远薰和乐师们也为你准备了许久，你喜欢吗？”

王览轻声说道：“喜欢。”

他注视着神慧，仿佛在时间长河里看到一个充满光亮的永恒通道。朦胧中看见一个景象：在深深的宫殿中，一个二十岁的白衣少年，抱着一个十岁的碧衣女孩。少年偏瘦，女孩偏胖，女孩在少年臂弯里沉甸甸的。

神慧十岁生日的夜晚，他与她一起回到昭阳殿就寝。

“我们永远在一起。”小神慧肯定地说。

“永远在一起。”王览柔声地重复着，怀里的小神慧显得心满意足。

王览熄灭了一盏盏的莲花灯，他步步艰辛地走过黑暗。

昭阳殿最后一盏灯灭了，月光之明笼罩着他与她：永恒，是在心里的。

鼓乐齐鸣，金碧辉煌的宫殿似乎可以直冲云霄。我是女皇，天下只有我，可以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俯视一切。若是真有为天帝探听消息的凤凰，今夜的热闹它们也不会错过吧？

高丽笛子扬起的乐声穿云裂石，鼓点疾飞如雨。俊秀的少年身着羽衣，在舞女们中间如同白鹤翩跹。他不断飞旋，脚上的步子好像在与鼓点竞赛。他的唇边有媚然的笑容，有的人为了这样的笑，纵使减寿也不会吝惜。可我面对周远薰这样天生的舞者，却依然心不在焉。

北国的使臣，坐在我的左下方。在这个南北朝并存的时代，迎接他们的宴会，也是我们富饶的南朝显示国力的机会。美酒、佳肴，奢华、光彩，还有不可或缺的绝世美人。

北帝派来的人是杜言麟，他还是一样的挺拔，一样的英气勃勃。上次见到他，是南北和谈的时候，也就是三年前。这三年中，发生了许多事。原本在我身侧，连日月也为之喝彩的男子——我的丈夫王览早已去世。我们的孩子——太子竹珈也会走路说话了。而我，在此时，也是三年来第一次允许自己陶醉在音乐中。

处在我的位置，最会的大概就是装模作样。我把自己包裹在金色的裙裾中，浓密的发髻上插着显示身份的龙凤装饰，甚至把自己有些苍白的脸用脂粉伪装得无懈可击。我身边坐满了人，我的耳朵里都是他们兴奋的笑语，可我还是觉得孤单，我冷眼旁观，原来欢乐属于别人。

我的亲信宦官杨卫辰，是一个机灵的少年。他假装为我斟酒，不动声色地为我换着面前的果盘，但他知道，我几乎没有吃什么。杨卫辰是我最喜欢的宦官，可以做到与君王同步。我在心中叹口气，对他笑了一笑。他默默地看我一眼，温顺而体贴。

周远薰在一片喝彩中舞蹈完毕，涨红了他的芙蓉面。他微微一笑，对我的方向躬身，好像既为自己精湛的技艺得意，同时又对周围的褒扬害羞。我举起酒杯：“好舞。远薰，朕赐酒一杯。”

周远薰眼光一闪，缓缓地走过来接。我了解这孩子，不擅饮酒，但他几乎一饮而尽。他的脸上升起彤云，特别可爱。他不过是一个宫廷的乐人，当年是我们夫妇收入宫中教养的。我从不会过分娇纵他，可是现在，我却允许他坐在我宝座下的台阶吃酒。

北朝的使者除了为首的杜言麟，都有些吃惊，某些人脸上暧昧的笑容一掠而过。不管怎么样，在漫长而孤寂的日子里，我要感谢这个来自乡野的少年。带他一起参加南北君王会，也是希望在泉城风物的感染下，他的琵琶能够不再那么凄怨，他的心境也能开阔一些。

我仰头喝酒，辛辣的味道直冲喉头，我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但是……了解我的人也会这么揣测么？

一群穿红衣的少女粉墨登场，她们表演的是“龙宫舞”。这样一群“龙女”，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我眯起眼睛，好像看到昭阳殿里那个穿着艳丽的衣裳，头上垂着双髻，喜欢笑、喜欢撒娇的小姑娘。现在，她变成了我。也许我还是我，只是我身旁再没有那个人而已。

我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脸。太师何规风烛残年，即使握着酒杯，生命也像秋日的黄叶；宋舟虽老当益壮，面色红润，可是花白的头发，也预示着夕阳的命运。我熟悉的臣子大都老了，除了一个人……我停住了目光。

他，是另一个分享我记忆的男子。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活得异常潇洒。这个人喜欢用惊人的方式，彰显自己的存在。他无与伦比的美貌、无人可比的家世，也包括了他的自信。他曾是我的朋友、我的哥哥，他在我面前曾开怀大笑，也曾潸然泪下。但自从我的丈夫去世以后，我们就不再亲近，甚至有了一点疏远的味道，君臣之礼，挡在我们中间。

几年以来，我好像第一次那么仔细地观察他。他散开了黑色外袍的丝带，颓然地坐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女们，优美的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他所代表的锦绣江南，过分艳丽的贵族气息，与那些面容粗犷的北方汉子截然不同。我母后曾说过，我的表兄华鉴容，是国家的瑰宝。我审视他的散漫，他的旁若无人，我想他今夜大约是醉了。

忽然，华鉴容转向我，他的眼睛如星河般璀璨，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内心。可是在下一瞬间，他面上又露出少年时代那种孔雀般不可一世的玩味笑容，把脸转向了北国的使者，对他们扬起酒杯。杜言麟看上去像个千杯不醉的人，他朝着华鉴容展开晴朗的笑。这样的男人，如昆仑山不倒，当然值得君王的信任。

少女们舞毕，男人们都有些神魂颠倒，华鉴容更是这方面的行家，他对她们笑了笑，却不是对任何特定的一个。杜言麟面上也带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睛深处却在酝酿什么。

“陛下。”果然，杜言麟开口了。

“杜侍中……”我接下话，凝视他的脸。

杜言麟起身，在我面前跪倒。我和老太师短促的目光交汇了一下。看来，他要说的是极重要之事。在南北和平，势均力等的今天，我不觉得自己有求于北朝，或者他们有求于我，他们……到底要什么？

杜言麟捧上一个红缎盒子：“陛下，此次臣启程之前，吾皇接到了高丽国王的托付。要求吾皇为媒人，向南朝求婚……”

他话音刚落，四周哗然。我虽然守寡，年岁不过二十出头。听说高丽国的几位王子都才貌出众，难道……？我动了一下嘴角：“高丽国为中华之邻，若朕可能办到的，但说无妨。”

我感觉到我的臣子中，有个男人用辛辣甚至不敬的目光逼视我。

杜言麟严肃地说：“是。高丽国王说，他倾慕南朝风华，但并不想介入皇室之争。他已故的皇后生有一个公主，现已长成。容姿端丽，聪慧贤明。他们父女倾慕南朝。所以，愿意将公主许配给与臣齐名的南朝吏部尚书华鉴容大人。”

我沉默，此事……确实出乎我的预料。沉吟半晌，我看了一眼华鉴容，他的面色顿时苍白，眸中带着焦急，几乎保持了整晚的笑容连影子都没了。

我下了决心，笑道：“此事甚好，但是杜侍中啊……你知道天下万物，都求个自然而然。青年男女，虽然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要情投意合，才可安稳长久。华大人与众不同，他是我的表兄，朕的父皇母后在世之日，以皇子之礼把他抚养长大。这样的人生大事，必须要他自己决定，才可对得起父皇母后。”

杜言麟也不意外，俯身道：“当然。谢陛下。但吾皇望华大人能答允此事，如此也可修得三国永世之好。”

我笑了，站起来，宴席到现在，众人各怀心事，也是该收起来的时候了。我客气地对北国的使臣说：“各位大人，请跟随吏部侍郎张石峻和柳昙将军一起去歇息。这风来云变，走夜路还是现在就好。”

我走到水晶帘后，也许是脸色太过凝重，把侍从总管小陆子吓了一跳。他扶着我进入宫城，夜空下的宫墙，好似一个假的围城，我笑了笑。原来北帝虽然面上一团和气，私下却也要暗算于我么？

我手下的大臣，老的老，无用的无用，年轻且能服众的屈指可数。况且，华鉴容是什么样的身份？除了我儿子竹珈，帝国的皇位就要轮到他。这高丽求婚的事，也未免太过荒唐。我不信华鉴容会答应，但是……万一他答应了呢？

进入东宫的时候，我的乳娘韦娘已经在迎我了。一见到我，她就把一件白狐裘裹在我的身上：“陛下，夜深露寒……”

我对她笑道：“朕是真龙天子，有神明护体的。”

她摇头，虽年过不惑，但她终究是美人，其美在骨髓，难以被岁月磨灭：“陛下……”

我快步走向殿内：“宝宝睡着了吗？”

韦娘放低了声音：“太子才睡着。他本来要等陛下回来讲故事给他听的，但等着等着就迷糊了……和陛下小时候一个样。”

我道：“他才不像我……他从小就乖乖听话，才多大的孩子，就知道心疼他的奶娘。”我示意迎面走来的竹珈的乳母阿松噤声，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儿子床边。

自己的孩子，怎么看也看不够，何况竹珈是我和王览生命的延续。我半蹲下，俯身看着竹珈，他的脸蛋儿就像羊脂美玉雕成的，脸颊上还有粉扑扑的红晕。竹珈睡相极好，眉目如画，阖上的凤眼，在眼尾有微挑的美妙弧线。

竹珈真是像极了他父亲。以前我每次这么想时，心中总不免凄凉。现在时间长了，内心也平静了下来。

我慢慢地走出竹珈的寝室。我的侍女齐洁等候着为我卸妆，宫女们把华丽的衣饰卸去后，我顿时感到轻松。对着镜子，用浸透菊花露的丝绵擦拭着脸蛋，我的容貌，在少女时代过分的娇艳，现在素面，却显得端正，甚至有些严肃。

齐洁在我的身边为我细细梳理长发，这头丝绢般的黑发，曾经有个人最爱抚摸。在月光下，当我们处理完朝事，他总是微笑着用自己的手指梳理这浓密的烦恼丝。在他过世以后，我的头发也比以前稀薄了……

我忽然问齐洁：“朕有些见老了么？”

她哑然失笑：“陛下正值花样年华，何出此言？”

我托起沉甸甸的发尾：“今天北国的使者为一个妙龄女子提亲，朕不过有感而发而已。”

齐洁闭上嘴，她出身将门，绝对不问内廷以外的事。

我主动说：“高丽国王，想把公主嫁给华鉴容……”她的动作迟缓了下来。

“陛下……”我听到齐洁轻轻地叹了一声。

我告诉她：“朕心中并不愿意，高丽国虽名为我们的邻国，实际上却是北朝的附庸。华鉴容与高丽公主结亲，并不会对我朝的朝政有利。况且……朕不能勉强他，特别是这样的婚姻大事……”

齐洁认真地聆听，四周鸦雀无声。

我又说：“朕现在想知道，到底是谁唆使了高丽国王……”

殿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韦娘在帷幕处出现：“陛下，华尚书在宫门外求见……”

我诧异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外臣不可以随意进宫。”

韦娘叹了口气：“是，但他送上这个，说陛下一定要见他不可。”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小巧的翡翠玉环。绿色澄碧，吸引了宇宙的光芒一般，在月光下闪着鹅黄光泽。我认得此物，最初是父皇赠给母后的，母后喜爱，经常戴着，华鉴容在母后处成长到十岁，母后将此物赠给了他。

我想起了我们在昭阳殿的童年，此刻还要拒绝他，未免不近人情。我披起纱衣，让齐洁用一支玉钗将我的头发松松地挽起：“请他到东宫的月厅吧。”

华鉴容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屋内霎时充满了光亮，仿佛他就是一座照影的玉山。他刚要行跪拜礼，便被我挥手阻止：“免了。鉴容，这样深夜来访，你好兴致。”

华鉴容瞪着眼睛，霓虹的水泽在瞳仁中闪烁：“臣惶恐，但臣有话不得不说。”

我坐了下来，道：“嗯，朕明白，你想说高丽公主的事情。”

华鉴容断然道：“这万万不行，简直是……荒唐！”

他额头上因着急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真是的，也不是孩子了，有时候他还是沉不住气。

我递给华鉴容一杯热茶，安抚他道：“尚书大人莫要动气，喝了这杯茶解解酒。你若不喜欢……谁又能够绑得住你，朕明日就去回绝了北朝人。”

华鉴容扬起嘴角：“何必明天，臣刚才已经去北朝驿馆回绝了他。”

“你……！”我站了起来，又坐下了。我必须压制住自己的脾气，看到他额头上那个如月牙一样淡淡的疤痕，我告诫自己不能再伤害他。

回绝北国，是我心中已经盘算好的，但当时杜言麟在殿上对我讲明，就应该由皇帝名正言顺地去拒绝。这样，才符合外交的规矩，大家也没有话柄，可是这个人……

我还是有点生气，华鉴容的狂妄是一贯的。在他少年时，一切的循规蹈矩，一切的伦理道德，在这个骨骼清奇，容貌华美的人面前都可以被藐视。而现在，他也不过是让自己的狂妄变得更顺理成章一些。

华鉴容不慌不忙地陈述：“陛下息怒。臣自然不会去说我不喜欢高丽女子，或者我不想结婚这样的话……虽然臣确实那么想。”他的眉梢带了一点孩子般的邪气，脸上有丝调侃的笑容，“臣也不会以自己有隐疾，或者自己和她八字不和来做挡箭牌。臣方才去问杜大人，高丽人喜欢吃什么？他回答，烤肉是高丽人的传统食物。臣笑着答道，是么？我自从父母死后，喜欢吃素菜，即使偶尔上点荤的，也是江南水中鱼。人以食为天，饮食以后才讲男女。所以我不能委屈了公主，公主也不能为了我抛弃了祖先。”

我摇头：“华大人，你怎么总是如此风趣？要知道你的小聪明若全放到正事上，便是朝廷的大福。”

华鉴容狡黠地笑了笑，今夜月光太美，我忽然感到我们这样对月谈心，有点不妥。

但我毕竟是皇帝，怎能在一个男人面前首先退缩？

我回报一笑，道：“北朝这个要求过于突然，以你对北帝的一面之缘，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华鉴容严肃地说：“风闻北帝最近身体不佳，南北君王会在即，北朝使臣的目的似乎在于探听南朝的虚实。北国太子素来对我南朝有成见，臣看此事极有可能是他在背后搞鬼，只是……意在何方，臣还不得而知。杜言麟与我不过三年前匆匆一会，却心有灵犀，我感觉他左右为难，作为使臣，他不得有辱使命；但作为观者，或者说老皇帝的亲信，他并不赞成这件婚姻。否则……” 华鉴容的侧面光艳无双，竟透着些狐狸一般的诱人气息，“单以臣的几句话，何以挡得住他？”

我道：“可见做媒没有好处，让你这般猜忌。不过，北国太子针对我朝，的确值得未雨绸缪，早做准备。若以我国的富庶，战争开始，还不至于一面倒。但我朝近百年来，风气越来越趋向文雅，士族子弟许多不事生产，更不要说带兵了。北方人骁勇，且善于骑马。你还记得汉高祖屈服于匈奴的事么？连吕后那样强势的女人，也要对单于容忍。”

华鉴容注视着我，等我看他，又把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开，他站起身：“陛下，臣以为理论上的不敌，只是理论上的，战者，气势也，真打起来还说不准。不过，臣并不希望看到烽烟四起的那一天，毕竟苦的都是黎民百姓。陛下还记得当年淮王的内乱吗？当时死去了多少人呢？”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想不到你也变成这样了……锋芒之气，我们还是收起来，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上策。”

“朕想过了……你陪着朕上济南吧。除了你，好像没有合适的人选。”

“那吏部的事呢？”

“你交给张石峻，让他代理，你觉得这个人如何呢？”

华鉴容微笑道：“廉洁独立，是个人才。”

我默然，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面色黝黑，神情严峻的中年人来。他真的敢作敢为，甚至让华鉴容碰过好几个钉子。我不禁说：“鉴容，其实要没有你的保护，他还不定怎样呢。你这样帮他，可惜这个人不知道领情。”

华鉴容傲然地笑：“臣不要他懂，臣就是喜欢这样硬气的人，要是没有他，臣在吏部为所欲为，陛下岂非头痛？”

“那要看你如何为所欲为了——对了，你……是否赞成改革？”

随着岁月的流逝，华鉴容眼中的刚愎也转化成坚毅：“赞成，但最好不是现在……”

“为什么？”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臣还年轻，而陛下也很年轻……”

我点头，道：“若让你当第一执政，你是否愿意带头推行新政？”

华鉴容是一个连骨骼都十分清秀的男子，但偶尔却有一种草原、山林中才有的野气。他的鼻孔翕张：“这个和当第一执政有什么关系？作为臣子，自当鞠躬尽瘁。”

华鉴容说得坦荡，南朝盛行的宽袍在他身上，也没有一点显得单薄，他的心灵似乎和气质相得益彰。我微笑道：“以后不要说鞠躬尽瘁的话，当皇帝也并不是要累死每个大臣，死而后已也并非是忠臣的唯一出路，你记得。”

“自然。”华鉴容翩然俯身，“臣……告退了。”

“等一下，鉴容。”我叫住他，摊开手，是那枚稀世玉环。

“你不要忘记这个……这枚玉环真美，看着它，就想到母后在世的日子。”

华鉴容小心地从我手心取去：“我也没忘。送我那一天，舅母问我，你喜欢玉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我说，我当然喜欢，但我更喜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句话。舅母大笑，亲自把它系在我的脖子上……那时候，陛下只有四岁。”

我的眼睛蒙上了雾气，他不再多说，静悄悄地离开。

回到寝宫，夜已很深。我还不能休息，打开密龛中的金箱子，我把太平书阁的密报看了一遍。湘州的刺史王越因为贪污，已经被我秘密赐死，执行者乃是湘州的典签吴志南。我并非不给王越机会，他是王览的族兄，但此人实在罪无可恕。

我还没有敢于大张旗鼓地杀死豪门出身的贪官，因为我有所顾忌。他们的死，关系到一个大家族，以及和他们有世代婚姻的其他高门。我清楚地记得，王览的叔父王琪当年提起这个旁系子弟王越如何如何……王琪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他的两个儿子远比这个宿儒出身的父亲煊赫嚣张。他们会不会有恃无恐呢？但愿不会这样……我叹息，王览生前始终压制王氏外戚，此事确实是个不好的兆头。

王览死去以后，他的亲哥哥王珏自称隐退山林，无心俗务，王家其余人全部加官晋爵。王琪更是从秘书监变成与三朝元老何太师、宋大将军平起平坐的贵人。我不顾一切地抬高这个天下第一华族，在外人眼里，这是女皇帝的感情用事。但是在我，却还有隐情。到我这一辈，我们炎氏皇族的子弟已经很少，连华鉴容这样的公主之子，也是皇位继承人选之一，王览逝去以后，我可能伤心过头，一度出现心脉不畅的隐疾。

我曾经逼问年迈的太医院首领史玉：“朕可以活到太子二十岁吗？”

史玉道：“可以，但是不能劳心。”

我惨淡一笑，做皇帝，要么彻底做个大梦昏君，要么就是日夜劳心。况且王览下世，我身边几乎没有可以托付之人，怎能不劳心劳神？

一旦我离开人世，即使是万一，我也要有所准备。太子年幼，历史上田氏代起、董卓之乱，例子层出不穷。那么，此时依靠谁呢？华鉴容？我可以相信他么？到了那时，他将处于漩涡的中央，就算不肯称帝，左右的人都会拥戴他。我的儿子，可依靠的只有父亲的王家。这些书生能否担当呢？我有点怀疑，一门数位尚书，还有宰相一级，我却依然不能对他们寄予全部的希望。

说起太平书阁，我觉得他们这几年来条理要清楚许多，但也有它致命的弱点。因为这个系统只有我一人所知，我不可能太过插手他们的内务。有时连我都对这个庞大的机构迷糊起来，不知道他们会怎样传递准确的消息。我不能完全依赖他们，因为我还不能确定它到底是我的法宝，还是一盘散沙。

有的东西，没有大事件作试金石，就永远是一个神话而已。

我睡下的时候，蜡炬都快燃尽。作为皇帝，我没有辜负上苍赐予的每一天，但作为女人，多多少少有点寂寞。我不是顾影自怜的人，但身边的一半床铺，总是空白和冰冷的。以前我还常常想起我的丈夫王览，只有想着他的温柔笑语才可以入睡。后来，我学会不想他，我不愿意览在天国里惦记我的寂寞。我做梦，梦里箫声点点，梦里铁马金戈，梦里有不谢的莲花，和昭阳殿中属于童真的蓝天。

八月桂花香，我起驾北上。

我的少女时代，也并非一帆风顺，但总会对宫外的风景有着无尽的好奇。这一次赴济南，我却没有兴趣去看青山碧水。夜以继日，我埋首浩瀚的臣子辞章，手持朱笔，凝神批复。这样也不错，不会感觉到路途的漫长。政治居然可以取代美景，大概我是真的长大了。

我将太子托付给王琪和韦娘，贴身侍女只带了齐洁一个。有时候在车中累了，便靠在她的身上。齐洁已经二十多岁了，却依然不改当年的决心，没有出嫁。

我有时候倦了，会想起以前的事。那时我会为了烟花兴奋，元宵节我在王览的陪伴下徜徉灯海。每年所谓的寿辰，我都为了吃面许愿而高兴。如今我过了二十岁，再也不能轻易得到快乐。我坐在金銮殿上，童心早被风化得面目全非。偶尔从辇车向外望去，华鉴容的马总是离我不远。他的骑姿很好看，目光深邃。

到了山东境内，我告诉随行的华鉴容：“朕要绕道，避开行宫。”他点点头照办。我想自己终身都会害怕看见大海，只是因为览——我死去的夫君。

这几年国内的形势每况愈下，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都存在着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的勾当。先是广州的流民起义，杀死了积压粮食的广州刺史虞毅；再是湘江水患，饥民易子相食。我以宽仁政策，安抚了广州百姓，又严加法办了览的族兄——湘州刺史王越。可是，我仍在忧心，我害怕有更大的蛹附身在帝国徒有其表的身体中，意欲破茧而出。

改革，势在必行！可纵观青史，改革大都以失败告终。我缺乏勇气吗？不是。但我不得不承认，我不愿意牺牲我的臣子。

我到济南之前，北帝已经先到了。因为我好几天没有安眠，便提议把会期推迟到两日之后。

齐洁皱眉道：“陛下，休息一下吧。”我笑了，仍然捧着一个边关将领的奏章看得出神。

“这个宋鹏，是大将军宋舟之孙吧。朕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从此文看，肯定是个很出众的人物。”我道。

齐洁机灵一笑：“陛下，臣妾倒听说文章写得好的男人，大多是苗而不秀的银样镴枪头。”

我揉了揉酸重的眼皮：“不是说他文笔好，只是说有气势。尤其是，具体地指出了朝廷的对策。偏重于做，而不是说。到底是武将的风骨。”

用晚膳的时候，我对齐洁说：“叫周远薰来作陪吧。”

远薰陪我用膳，坐在桌子的下首，几乎不动筷子。我的视线看到他，他就拉住衣服的袖口，挟一点蔬菜。远薰本来颇有点画中美少年的飘逸，可他吃起东西来，嘴巴张得很圆，小心翼翼地往口里送，活像他养的那只白猫打呵欠的样子。我看得都禁不住要喷饭。

“叫你来陪朕，就是让你受罪。”我笑了，和他在一起，与年轻女人天性相违的琐碎公文就会被我暂时的忘记。

一朵海棠，直向他的两腮开。

“你是第一次来济南吧。”我想当然地说。

远薰一双妙目水汪汪的：“不是。但臣几乎忘了济南。童年的大多数事情，臣都忘记了。”他低下头，用纤细的手指剥开红艳的荔枝。

我叹道：“相王去世快三年了，朕还一直禁止民间使用锦绣彩饰。当年，映着红灯笼看济南的水光，很有一番趣味。”

远薰递给我一小盘剥好的荔枝。 荔枝肉嫩白剔透，他也笑得可人：“陛下，吃饭就是吃饭，想心事总归伤胃口的。”

其实我早就对人间美食没有胃口了。用了晚膳，才刚入夜，我就打发开了所有的人。我自幼喜欢独处，特别是有心事的时候。过去览在，我并不会觉得多了一人，只是因为我把我们俩，看作是一个人而已。

要是想起览，这早早补眠的愿望恐怕又要落空。我叹息着，坐起来，静悄悄地换上一件白色裙衫。以前，除了不得不穿的明黄，我偏爱娇美鲜嫩的色泽，如今却只是素衣相伴。虽然贵为天子，可我毕竟是个寡妇。

行宫有无数秘道，只有皇帝才知晓机关的玄妙。我要出来，易如反掌。走在济南的路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我凭借记忆向那个地方行去。济南繁华，虽已是掌灯时分，但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我一个单身女子，也并不担心。

到了情水的石碑，才发觉此处的幽静。轻云微月，古松偃仰，初看犹如龙腾烟雨。悠独夜幕下，我望着泉水，昔日紫色的睡莲已经隐没，不知不觉中就盈了满眶的泪。月下的浓翠中，飘出暗红色的花瓣，缓缓而下，悠悠落于如镜泉中，寂然无声。一片，又是一片，我在自然界的纯粹中，几乎忘我。

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惊起枝蔓上的一只夜莺，凌霄飞去。

我讶然，回头看，那男子立在松林下。衣装朴素，中等身材。夜色恍惚间，只觉得他如梅如竹，气质过人。

“姑娘，我看了你很久。想告诉你一声，这泉水其实并不好喝，很苦很涩。”他好像摸了摸鼻子，大声说。

这是什么意思？听他的话语，没有调侃，倒有几分同情。难道他以为我要……？

我沉下脸道：“我没有要寻短见。不过故地重游，入神而已。”

他爽朗地笑了：“我可没有那么说呀，是我多管闲事。此处是情侣胜地，若有人胆敢跳下去寻死，恐怕天下痴情男女的诅咒会让他在黄泉下也不得安生。”

我想了想，也是。那个男人朝我迈了一步。他容貌丰美，而又不失男人气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似乎都是衬托此人风采的背景而已。他微微笑着，脸上竟然乍现一处浅浅的笑涡。

我们几乎同时出口：“是你！？”

他果然是赵静之！我们有六年没有见面了，可是，再见他，却觉得如此熟悉。

赵静之默默地看着我，然后对我毕恭毕敬欠身行礼。再抬起头来时，眼里却没有一丝对皇权的敬畏。他就像个邻家少年一样，随意地对我说道：“你出来一次也不易，我带你去个地方，然后再护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很感激赵静之没有提起我的伤心处。有些人，喜欢对着死者的亲人，说些“故人已乘黄鹤去”之类风雅的悼念话，然而却丝毫不能体味他人的痛苦。赵静之，病中有心赠我山茶花的种子，却绝对不会说这些现成话。

我跟着赵静之穿过街巷。济南城区并不大，即使君王仍然在服丧，民间早已经恢复了繁华的夜市。灯下，酒楼茶肆的幌子迎风飘动，歌女们的吟唱时不时和着弦声入耳。一些酒醉的男人三三两两地并排走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笑话。

摊位的小贩们吆喝着，葱油炊饼的香味萦绕。这就是市井？我看看赵静之，他笑着对一个叫卖的小贩说：“给我来一包栗子吧。”

接过热气腾腾的荷叶包，赵静之问我：“想不想吃？”

我摇头：“怪脏的。”

“你就是讲究。”他笑眯眯地责怪我。我只好拿过一个，金黄的糖炒栗子，入口香甜。我忽然记起来，以前我很喜欢吃甜食的。当人长大的时候，遇到小时候的朋友，都会有着喜悦。其实，只是在怀念失去的天真。

我们到了一处青布帷帐，男女老少纷纷都往里面挤。有个大汉拦住赵静之：“公子，每人十文钱。你们那么有模有样的人，不会看白戏吧？”

赵静之笑了笑，摸了摸钱袋。眉毛一压，问我：“你有没有钱？”

我摇头，我是从来不带钱的。

赵静之挠了挠头：“我的钱不够了。刚才……买了栗子。”他把荷叶包塞到我的手里，笃定地说，“你一个人进去看吧。我就在这里等你出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个少年的声音：“赵先生？赵先生您怎么来了？阿桃，刘爷，赵先生来了。”一群人马上包围了我们。

“这是？”少年指着我。在平民之间，我觉得不自在。

“只是故人的妹妹。”赵静之笑着说。

一个胖胖的少女瞟了我好几眼：“好大的气派啊。我还以为是官家大小姐呢。”

大家笑起来，把我们带进了帐子。帐子里放着一排排竹子板凳，油灯燃烧着，数百人都翘首以待。少年对我们说：“你们随意吧，赵先生是老朋友了。我去准备开场。”

一会儿，锣鼓敲起，有个童声说：“开戏喽！”

幕布拉开，原来是提线木偶戏。我问旁边坐着的一位老婆婆：“今天什么戏码？”

老婆婆张开没牙的嘴，乐呵呵地笑道：“玉镜台。”

玉镜台是出喜剧，说的是大将温峤骗娶表妹为续弦的故事。幕帘后面艺人操纵，数百双眼睛也跟随着灵活的木偶而动。我很快被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到后来，竟然忘记了赵静之和其他人，只是看着栩栩如生的木偶。灯光的朦胧，正好赋予木偶以生气，偶人的喜怒哀乐、举手投足，滑稽而不呆板。等到木偶中的新娘自己取下红盖头，对着表兄大笑说：“我就知道，是你这个老家伙！”我也跟着大家哄堂大笑。一侧的老婆婆笑弯了腰，半个身子都倚到我身上来。她用蒲扇拍着我的大腿，问我：“是不是好笑死了？”我只好对着赵静之无可奈何地眨眼，他也笑了，凑近我说：“难得糊涂嘛。浮华世界的真谛，就由此种糊涂而来。”

众人拍手叫好，帐篷里一下子变得黑暗。嘈杂中，赵静之对我说：“他们是有意的，每次演这出戏，都玩儿这手。”

果然有个声音说：“你是要美少年，还是要老家伙？”

灯笼忽然在后排亮起来，一圈灯光中，众人看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白衣少年。这少年本也在坐着观戏，给这灯一照，显然很吃惊，腾地站立起来。他的容貌美得罕见，真可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本来的喧哗声都隐没下来。我更是倒吸了一口气。

赵静之道：“美少年，都是他们事先在观众里挑好的。今天这个这般容貌，恐怕也不是平常人。”我没有搭话，因为这个少年我识得，竟是——周远薰。奇怪？他怎么也在这里。我这么想着，觉得远薰好像在往我的方向看。

只听操纵新娘木偶的女艺人说：“美哉，少年！但是，我还是喜欢你这个老家伙。”

大家闻言，哈哈大笑，帐篷又恢复了刚才的亮度。不少人还想回头去瞧一瞧美少年，远薰的位置却已经空了。

我正心内忐忑，外面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一群衙役凶神恶煞地闯进来。众人不知所以，只听得衙役头儿说：“马上把所有的戏子给我抓起来。”

幕帘后面，我刚才所见的老人走出来：“官差，这是为何？”

那衙役反手抽了他一记耳光：“你这戏子不要命了？皇上明令，不许用锦绣彩饰。可你的木偶，穿着红裙，戴着红盖。早在几天前，就有人到衙门举报了。”

衙役们一哄而上，就要砸毁舞台，我终于站了起来：“慢着，谁敢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时，就看见一群御林军站在入口处。为首的统领手持金牌，大声道：“陛下在此，谁敢造次。”众人连忙双膝跪倒。我身边的老婆婆更是吓坏了，趴跪在地上：“皇上，民妇不是有意冒犯的，皇上饶了老婆子吧。”

我把她扶起来，目光与赵静之交集，又看到了御林军里面夹杂的远薰。我缓缓道：“不知者无罪。从今天起，禁令取消。万民之乐，才有君主之喜。从朕开始，以后任何国丧，都不影响戏园演出。”

我又对那班衙役说：“吃着官府的饭，你们就都是官府人。不要满口戏子，轻侮他人，也不该借着公事，横行霸道，鱼肉百姓。”衙役们磕头如捣蒜，个个汗流浃背。

我定下神，对赵静之点点头：“谢谢你，静之。朕，回宫了。”

赵静之温和地看了我一眼，恭敬地给我下拜。

我离开了。远薰跟着我坐到御车上，我严厉地问：“你一直跟着朕？”

远薰红着脸，点头道：“是，臣过了晚饭就守在行宫外的大街上。看到陛下一人出来，臣不放心。”他有些胆怯，但还是摊开手掌，我看见他手心里的一串栀子花。

我把花串接了过来，叹口气道：“不放心，也有你的道理，只是，以后不要兴师动众了。这哪是微服？扰民还差不多。”

远薰轻声答应：“臣知道了。”

我到了行宫，齐洁等人都跪迎我入内。我问齐洁：“华鉴容何在？”

“华大人并不在，刚才我们知道陛下出去了，去讨大人主意，也没有找到。”

我笑笑，回身进入了内室，齐洁也不敢跟进来。我打开了床后的金匣子，果然看到了太平书阁的一份密报：“今夜，左仆射华鉴容微服化名，与北国侍中杜延麟会于济南之红绣楼。”后面还加了一行蝇头小楷：“红绣楼，济南最大之娼馆。”这个注释真让我哭笑不得。

看来，让太平书阁时刻监视着华鉴容还真是没有错。他是好风流，只是，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退一万步，即使华鉴容果真如此，杜延麟也不会那么放任，去配合他。我本来看这种密报，是会生气的。今天心情却意外平静，从内室出来后，我吩咐总管陆凯：“华鉴容无论多晚回来，都叫他来见朕。”

华鉴容在瞒着我什么？我坐着，反复地思考。今天夜里看戏以后，以前的种种片段都如戏一样浮现在我的心头。听着远处的夜半钟声，我竟然有些忐忑不安。

夜深沉的时候，华鉴容终于匆匆来了。我屏退侍者，笑着问他：“鉴容，你去了哪里？”

天边月牙如钩，悬着三颗寒星。华鉴容的气息，如百花开放。也分不清楚是他的薰香，还是醇酒的味道，或是美女的脂粉。

华鉴容的脸色却清清冷冷的苍白着，黑色的双眸似乎在对我诉说千言万语。他用低沉的声音回答：“臣去了娼馆。陛下，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没有想到他那么坦白，我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他。可过了今晚，我觉得，自己是错了。

我看着华鉴容，一言不发。我觉得有泪，眼眶却干涩。我想要对他笑，嘴角却牵强。这么些年如梦如戏……我告诉他一句话：“没什么了，反正我相信你。”

顿时，鉴容的眼里蒙上了水雾，他沉默良久，道：“其实我……”

“我不想听你解释。今夜，我碰到了一个北方故人，我选择相信他，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我问自己，可以相信他，为什么不能相信你？鉴容，我们一起长大，你是览最好的朋友，我和太子仰仗着你。如果要怀疑什么，你是我最后一个要怀疑的人。”我说。

鉴容注视着我，似乎是感激。一个发自他内心的笑容，让我觉得皓色千里。

我找不出下面的话，正要他跪安，却闻得“咣当”一声。不独我，连华鉴容也迅速地站起来，走到门口。

“陛下，出了大事。”陆凯跪在门口，慌张地说，“北帝的行宫走水了！”

我大吃一惊，华鉴容飞快地推开窗子，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越过华鉴容的肩膀，我看见西方的天空，一片猩红。那不是霞光，而是熊熊大火燃起的火光。

通往北帝行宫的驰道两边，种满了枣树。我们赶往那里的路上，焦炭的灰烬卷着枣花的碎瓣随风吹来。天边还有大火肆虐，半夜的城里竟然有了鸡啼的声音。一大群乌鸦悲鸣着盘旋在巨大的红色火舌上方，似乎在进行着一个诡异的祭礼。

粗重的马蹄声飞快地到了我的车前，我看到了杜延麟，他的脸上蒙着一层灰尘，但双目炯炯：“陛下，火势已经小了。皇上和太子都平安无事。”听他那么说，我心里算是放下了块大石头。

“这就好，朕还是要亲自去慰问。”我的语气如朋友般亲切。

“这火是从下人们的房里起的，所以陛下和大臣都得以及时脱险。”杜延麟跟在马车旁告诉我。

“那……”华鉴容与杜延麟交换了一个眼色，没有说下去，只是催马与杜延麟并行。看华鉴容的肩头下压，似乎心事重重。

我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天灾？人祸？还未可知。可当我见到坐在辇车中歇息的北帝的时候，我惊呆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几年之间变化如此之大，他的背佝偻着，面色蜡黄，曾经山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变得毫无神采，渐渐熄灭的大火映在他的眼睛里，闪出一点微弱的光。

“陛下牵记，朕无恙。”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话时声音的苍老更是让我心惊。

“事出突然，朕实在有愧于陛下。不管怎样，请众人先住到朕的行宫。朕一定叫人彻查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我道。

“这种事，如何查得出？”黑暗处一个男人在冷笑。北国的太子从他父皇的背后把头探了出来，还是那样一副冷酷浮肿的嘴脸。他大胆地凑近我，把头停在离我一尺的地方道：“济南乃是陛下的地盘。陛下的官员们来查，此事如何说得清楚？”

“太子说得不错，世上最难查的就是火事。不过朕一直坚信，只要做过就必然有痕迹。如果是天灾，朕就认了。如果有人捣鬼，朕一定会找出来。”我盯着太子看。

他装作吃了一惊，蓦然轻笑起来：“陛下言重了。”他的眼光有些轻浮，带着蔑视，在黑夜里闪光。

北帝忽然抓住胸口，仿佛喘不过气来。好一会儿，他才安静下来。对我道：“陛下，朕虽久病，但头脑还没有糊涂。这火起自偏殿，不可能是冲着朕来的。陛下若要追查，倒可能牵连到无辜之人。天气干燥，下人们不小心火烛，走了水也是常事。”

言罢，北帝举目四望，轻唤道：“延麟。”杜延麟立刻出现，他的脸面弄得干净了些，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狼狈。

北帝看了看杜延麟，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只好移驾到陛下行宫了。”

北帝的目光扫到我背后的华鉴容，突然神秘地笑了笑：“仆射大人，你费心了。”

华鉴容郑重地说道：“发生这样的事，小臣理当尽力。”他向后面退了几步，又冷静地对我道：“这里空气污浊，陛下请回御辇吧。”

我等候了一会儿，才起驾回往行宫，华鉴容骑马行在我车旁，我叹了一声，他沉稳的声音旋即在车外响起：“没什么重要的人伤亡，责任就不那么重了。陛下不用担心。”

第二日，济南知府满头大汗地跪在我的面前。此案难查，他找不出头绪，也难怪他。华鉴容侍立在我身侧，肃然教训他：“虽然此事不能说因你而起，但当一个地方的父母官，拿了俸禄就要承担责任。辖区内任何大事都与你有干系。你回去，再查是一事，自责也是一事。”

知府对我叩头，申辩道：“皇上，仆射大人，此事臣确实有责，臣甘愿领罚。只是北帝行宫，当日就不许我方一兵一卒入内，里面全是北方人。如今我方又不好把来会谈的客人一个个请过来查问，确实棘手。”

我点头：“朕也明白。你先下去，以后万事小心，不要再出什么乱子。按理，你确实有错。可你这知府的位置，现在这个关口，又有谁能一时顶得上？为了朝廷，你还是要继续尽心。如何处罚，等南北会谈以后朕再决定。”

等他下去，我打量了华鉴容半晌，小声道：“如此，会谈可否进行？你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譬如北帝的病情，又譬如太子的嚣张？”

华鉴容皱起眉，眸子灿若星辰，回答道：“杜延麟知道些内幕，但他不可能全告诉我。那天我和他在楚馆见面时，他也一直和我打哑谜。好像是有求于我，但终究不放心，因此没有说。此次南北会谈以后，我们南朝该要戒备起来了。如果太子继位，形势或许会大为不妙。”

南北会谈如期举行，却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当我们和北帝正式会晤时，北帝的身旁多了一个老人。他身材短小，神态悠远。华鉴容反应极快，在我耳后轻声道：“此人必是北朝宰相温赟。”

果然，北帝在宦官搀扶下，微微笑着对我言道：“这位是我朝的丞相温赟。”

温赟，祖上皆为武将，只有他，选择当一个文臣。他不仅是北朝的中流砥柱，而且也是一代鸿儒。博览经史，懂得天文历法。他的女儿，就嫁给了侍中杜延麟。虽然传说河东狮吼，但他们的感情始终融洽。

我笑道：“温相的名字朕早就知道。只是，温相何时到了济南？”

温赟一笑，脸上的

Chapter_7

皱纹却纹丝不动：“陛下，臣赶来是给我皇问安的。因为这几天济南知府正忙着，臣今晨就带了几个随从悄悄进城了。”

温赟的出现，表面看来合情合理。实际上，却很蹊跷。一个国家，国君、皇储和宰相都同时出现在他人的国土里，怎么想都是不合情理的事情。当然，此时此刻，我也容不得自己多想。

入座以后，北国的太子迫不及待开口道：“陛下，南北通商已有六年。贵国的京兆王生前，曾经表示说这是一种互利互益的事情。可如今，明显是南朝占了便宜。南方进入我国的都是一些瓷器丝绸之类的奢侈品，而我方出口的药材兵器则有关国家利害。南方商人重利，所作的投机生意又多，以至于我国边境的百姓无心务农，我朝商号倒闭无数。今天我在父皇和各位大人面前，想建议一事，今后，我们各自向对方征收关税。奢侈品关税加倍。”

我对北国太子突然发难毫不惊奇，眉毛都没有挑一下，对着众人微微一笑。作为南朝的皇帝，我没有必要去和北国太子——一个地位次于我的人针锋相对。

我看了看北帝，他脸色不好，似乎也没有用心在听，只是微微拍着自己的胸口。温相不言语，看那架势好像他不过是服侍在北帝面前的一个普通随从而已。而杜延麟则浓眉紧锁，不时向北帝和他的丞相岳丈瞥上一眼。

华鉴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鼻尖，像孩子一样抿嘴笑笑。再抬起头时，他望向北帝，口中却道：“太子说得也有些道理，从北人的角度来看或许如此。可您是太子，王者四海为家，气度宽宏，所重视的怎么只是一些单纯的利益呢？当初没有互市，南朝好像没有方向的燕雀，北朝也好似井中之蛙，大家都不了解对方。今天，再论谁得了好处，小臣以为不合适。

“这些年来，南朝确实以精良的工艺品占了上风，但这些奢侈品流向的，大多是北朝的贵族家中而已。利润虽高，市场却不大。而北朝的药材毛皮却为我国广大百姓所用。征收关税，不过是让商人们提高物品的价钱，钱还是会流入出售商品的商人口袋中。我们与其互相征收关税，不如对各自购买对方物品的子民收税，也好挫一下太子所痛恨的奢侈之风。”

华鉴容说到这里，才把脸庞转向衣着奢华的太子，薄而红润的嘴唇勾起一道美妙的弧线。他面上带些讽刺，带些善意，多少还有点谦恭。可这样奇特的表情出现在华鉴容的脸上，倒有了一种纯粹贵族气的优美。

北国太子愣了愣，喉咙口咕噜咕噜，半晌才道：“那，我所提到的兵器呢？”

华鉴容大笑起来，修长的身体倾斜，神情越发俊朗。他将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并不让人觉得放肆。华鉴容道：“兵器的事情，小臣因为挂着兵部的职位，倒也略知一二。国家的利害，主要是在官军。如今官军所用的武器，根本是我领头署名，然后分到各级丞工负责，由南方各地作坊制作的，并没有用北方所产。如果说到利害，小臣不得不提醒殿下，我方除了出口奢侈品，还出口一样东西——盐。请问，盐，是否关系利害呢？”

太子不语。我笑道：“华鉴容所说的，不过是他年轻人的见识。其实，北朝天子难得与朕见面，互论贸易得失，有所建议，也未尝不可。指出的流弊，也可能是有的。”

华鉴容听了，明亮的笑容逐渐隐去，只留下一丝笑意在他的眼睛之中。他低下头轻言道：“陛下说得对，是小臣浅薄了。太子殿下，小臣冒犯了。”

北帝也笑了：“陛下说得好。华大人，你在小儿面前议论得失，有何不可？就如前天的走水之事，请陛下也不用放在心上。无心之错，也是有的。”北帝说这段话时相当费力，但口齿仍然清晰。

北帝以肘支撑身体，一手指着华鉴容，问身边的温相：“此儿佳否？”

温相回答：“陛下，长江后浪推前浪，老臣这样的，也该考虑隐退东山了。”

北帝含笑看了一眼杜延麟：“可惜，你的女儿嫁给了延麟，朕又没有女儿。”一句话把我都说乐了。这样，气氛才缓和下来。但因为北帝身体不佳，当夜的酒宴自然也取消了。

我早早地回到了书房，桌上的奏折总是那么多，我叹了口气。天道酬勤吧！从案头拿起朱笔开始批复，笔下虽行云流水，心头却疑云密布。我并不是天生灵敏的人物，绝大部分帝王之才，都是平常，但我八岁即位，这些年也见识了不少。此次南北和谈，的确不太一样。且不论杜延麟的隐衷、莫名的火灾及温相的出现，就说北帝如残冬般的健康状况，太子对我国的蛮横态度，万一北帝晏驾，新君登基……南朝，倒也该有些方策才好。自古说，礼不伐丧。我堂堂天子，自然要取信于青史。只是，秋风乍起，我未雨绸缪，也是理所应当。

心中正有千千结，忽闻得琴声悠扬，气韵流动。好比凤翱翔于千仞，龙驾雾于云海，兰幽芳于山谷。我向来爱琴，闻得此声，已听出是那个男人在弹奏。他是随行的人，也该在此行宫之中。我循声而去，途中想起他待我，就如朋友般亲切，所以命令随行侍从，候在御花园花丛之外。金红色的花朵开放正艳，而我的锦瑟年华，却浪费于揣测他人的心机上。我苦笑着，独立在池塘中间的九曲桥上。

静之的琴声从池塘对岸的竹屋中缓缓传出。良辰美景奈何天，我虽贵为天下至尊，但我，终于失去了王览。世间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的皇位，又让多少人牺牲了呢？

正在此时，有人道：“嫦娥冷落广寒宫，陛下大约是寂寞了吧。”

我猛然回身，北国太子立于我的面前，一股醉醺醺的酒气扑面而来。我立刻转身朝我的侍从们所在的方向走去。他跟上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在袖子中，有一把匕首。自从王览死去以后，我经常带着这把匕首，甚至在我入睡的时候也放在枕边。我的天性，同每一个皇室出身的人一样，骄傲而又富有疑心。我们从生下来，就是不安全的。王览的死，使我更充满了危机感。

忽然，他拉住了我的袖子。“放开！”我斥道，我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侮辱。此刻，我倒还没有非常愤怒，只是在心底为北帝感到遗憾。

“我又不是陛下的臣子……难道是嫌我不如那些男人漂亮吗？”他开玩笑地说。

如果我此刻大喊来人，那么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就会流传出去。到时候，我和北帝都会颜面无光。我无声地，把一只手探向袖子。

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划过，在我和他之间，剑锋闪烁着水蓝色的光芒。

剑似流星，此时华鉴容的眼睛，比剑刃更加冰冷。他站在我的身旁，手里的长剑指向虚空，面上的表情坚如磐石。

北国的太子吓了一跳，酒也醒了大半：“华鉴容，你这是要弑君，还是要杀我？”

华鉴容嘴角一扬：“你，又是谁？”

北国的太子冷笑：“我是堂堂北国太子，而不是什么南国内宠。”他还没有说完，华鉴容的剑尖便划向他的眉心：“你这是在诽谤北国太子吗？月黑风高，北国的堂堂皇太子，会做出那样的事吗？”

太子踉跄着后退几步，似乎想要离开。可是，一大群人的脚步声却逼近了我们。

“谁？”是个老人的声音，灯笼的光亮隔着花丛射过来。华鉴容来不及收剑，有一个人，忽然从花丛深处侧身闪出，挥剑而来。两剑相碰，击出火花。刹那，照出的是杜延麟俊逸的脸庞。

同时，灯光也到了我们面前。

温相带着一大群北国的臣僚过来，我的随从们也来了。温相惊讶地向我行礼，同时呵斥女婿：“延麟，你在干什么？”

华鉴容抢先道：“因为听到琴声，我和他一时兴起，在此对月比剑。温大人，不要误会。”

杜延麟笑道：“就是这样，陛下和殿下都是观战的。”北国太子回过神来，点头称是。

连我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这样圆场。我点点头，淡淡地道：“各位随意，不用拘礼。”不愿再看北国人一眼，我离开了御花园。那琴声，也在这时停止了。

华鉴容跟着我走来，他似乎很生气：“陛下，你以后再也不能这样单独行事，很危险。”

我回答道：“鉴容，你们北杜南华演起戏来，可真是默契。”

华鉴容一怔，轻声道：“陛下，你这几年很用心机。”

“是吗？”到了屋内，我看着华鉴容，道，“我不得不用心机，我还会起杀机。心机与杀机，一字之差而已。鉴容，我说过我相信你。但你也要相信我，我可以保护自己。”

“我信。只是，对于你的事，我忍不住要管。我不算蠢，是吧？但是，只要碰到阿福，我总是最蠢的。”华鉴容说完，自嘲地笑起来。

“臣的戏演完了，退场。”

我看着华鉴容离去，他留给我的背影，永远是孤独的

夜间，絮叨叨的促织无休歇。我写完了最后一封书信，才满意地吐了一口气。待要睡下，刚才华鉴容的孤独背影却总是萦绕在面前。他对于我，终究不同于普通的臣子。这几年，我虽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可他还是不远不近地陪在我的身侧。就如今夜，他毫不犹豫地出剑，挡住对我的威胁。

我在世上，可依靠的人不多。王越的知法犯法，使我对于王氏家族，也不能全然放心。华鉴容，和我共同长大。即使我想忘却，可是，又怎么可以忘记他曾送给我一朵最珍贵的芍药？我一直不敢承认，今夜思索起来，我对于他的信任，却是因为知道他对我的感情。以前我的母后说过一句话：男女之间，谁先爱上了，谁就满盘皆输。这里面的输赢我是不懂的，只是，他先爱上我，是他的可怜之处。

我对齐洁做个噤声的手势，走出了屋子。夜里的空气，使我的疲劳一扫而光。藏青色的天幕，几颗星星，好像离群的孩子。竹珈还小，这些日子一定也很想念我了吧？每想到他，我就忍不住满面笑容。伸出手指，我对着星空，描画着他的眉眼。也许，每个母亲都觉得自己的宝宝是最美的，我也不例外，特别是，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别人二十来岁的时候，青春正好，恋情正浓。我呢，一个寡妇，只有把所有的真情都寄托到孩子身上。如何为太子竹珈找到坚强的后盾呢？这是我的一个难题。也许最好的办法是令他自己坚强，但孩子太小，谈何容易。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亮着微黄灯光的宫室，记起那是周远薰的居所。我站在门口，齐洁以及几个宦官停在廊下。周远薰看到我，吃了一惊。灯影下，他的秀美，仿佛涓涓清露。因为刚才想到竹珈，所以见到这个常与他游戏的男孩，也觉得亲切。

我扑哧一笑：“免礼。就知道你没有睡，在干什么呢？”我走近他，看他脸红，显得姑娘一样娴静，真是有趣。他的手里竟然拿着针线！我回不过神来，好奇地问，“远薰，你难道还喜欢绣花啊？”

周远薰红着脸笑道：“我也是无聊。小时候，跟着府里的丫环们学的。”生活在都城时，他还可以教习乐坊的孩子们。到了济南，真是无事可做。如今他也算识字了，但读起典籍还是费力。有一次我对远薰说道：“国公爷知道你不认字吗？”远薰点头回答：“国公爷好像说，这样才好。”我霎时明白了国公的心。

我夺过周远薰藏在背后的东西，看他缝制的，却是一个鹿皮的儿童帽子。“这是送给竹珈的吗？”我问他。周远薰的脸涨得通红，深深的眼睛静默地注视我。片刻，他就掉开头，纤细如兰的手指绞着朴素的白衣。我这才发现，他的一个手指出血了。大概是刚才发现我的时候，不小心刺破的。

“你怎么不知道疼啊？”我对他说。他低下了头。我从怀里拿出丝绢，一撕两半，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道：“最近朕的事情太多，顾不到你。其实你自己也可以出去玩儿的。这几年，也没见你交同龄的朋友。朕忙，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周远薰不发一言，突然紧紧拉住我的手，这还是离开宫城以后的第一次。我由他握着，审视他的脸庞。他放开我，小声道：“还以为上次的事情，陛下生气了呢。”我摇头：“怎么会呢？朕都忘记了。以后有事你直接问朕好了。”我盯着他，“远薰，答应朕。不要把事情憋在心里。”他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告诉陆凯：“朕要去郊外走走，去请左仆射来陪伴。”陆凯一脸错愕的表情。我冷冷地扫他一眼，他马上像挨了蜇一样连声应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请。”我看他吓成这样，也觉得好笑。不过，身为内宫总管，这小子平时也肯定没少作威作福。世上最讲等级的，除了宫廷，就是军队，可一物自有一物降。皇帝自问天下第一人，可是，上天总在你头上，自有生老病死来降你。

华鉴容来的时候穿着青色的便服，看到我吃了一惊。我一身男装，手持金鞭，在马背上对他笑。“陛下原来还会骑马？”他捉摸不透地笑着。“对。相王在世时，我几乎没练过。可现在重试，觉得也并不难驾驭。”我自信地扬着脸。

华鉴容摸摸侍从们牵过来的玉骢马的鬃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跃上马背，他轻轻地说：“本来就很好驾驭。只要对它好一点，就是赴汤蹈火这傻马儿也肯。”

我和华鉴容在清晨的日光下跑马到城郊。远山如泼墨，青绿水泽，使人心旷神怡。我今日本是素面朝天，下了马，在溪水边拿出手巾洗脸。水中倒影出一个英姿飒爽的美少年来，我对他努嘴，他也对着我笑，真是可爱。

华鉴容看了，道：“今天陛下好心情啊，多出来走走对陛下的龙体有益处。”我微笑着看了华鉴容一眼。也许山水能陶冶情操这样的话是没错的，我的心境开阔多了。

“鉴容，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和气地说话了。”我说。

华鉴容的眉如春山，眼波澄澄。他笑了笑，并不开口，似乎不愿破坏这安静的氛围。

我微微叹气。华鉴容这才走到我的身边，问：“今天要对我说什么吗？”

我点点头，山风不解风情，把衣袖吹得鼓鼓的：“鉴容，你说，将来如果北方和我们开战，现在的边防是否可以呢？”

华鉴容直截了当地说：“难说。若论十年以前，我们有大将齐延，吴王培养的军官也尚在壮年，还可以抵挡北朝的铁骑。今天，齐延的位置无人可代替，边境四镇的将士都已年老。一旦开战，十分棘手。”

“你也这么想吗？鉴容，我前几天收到了边镇统领宋鹏的折子。他说，如今朝廷的规矩，一旦军士屯边，就不得不祖辈生活在那里。时间久了，思乡情重。到了今日，军官们大多有怨言。将来，如果北国来犯，难保军士不会哗变。”

华鉴容的黑眼睛一亮：“宋鹏？！陛下说他吗？我也留心着他呢。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将门出身，果敢勇毅，是个将才。陛下记得当年在我家打马球的名家子弟吗？其中我尤其看好他。前年放他北上，也就是抱了历练他的心。”

我问：“他是宋舟老将军的孙子吗？”

华鉴容一笑：“对。”

我来回踱了几大步，突然道：“鉴容，有的事，不得不做，我还是想要革新。”

华鉴容的剑眉一挑，道：“陛下第一个就告诉我吗？”

“嗯。”我道，“首先，就从边境四镇的军人开始。后天，北帝离开济南，我们可以借送行之名，巡视四镇。”

“不错。”华鉴容赞许地笑了，他远眺逶迤群山，悠然地说道，“军人思乡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我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华鉴容的目光投向我。我侧开脸去，道：“这是你到荆州任刺史的第一年，写在信上的。览给我看了，我就说要调你回来。览是心疼你的，我又何尝不是？”

华鉴容呆立半晌，下定决心似的道：“只要我活在世上，陛下的革新就一定可以进行。但结果如何，不试是难以得知的。”

我不敢再和他目光接触。鸟鸣空山，格外幽静。我望着天空，道：“你是竹珈的师傅，览不在了，如果我也不在了，请你多费心吧。王氏一族，你是一人。不论孰轻孰重，全都是竹珈可托的力量。”

俯视山谷的深处，深蓝一泓水。如果此时看华鉴容的眼睛，也会是这样动人吧。我心里这样想，却决心不再看他。

北上之路，如同想像的那样单调。苍山环绕的古城，夜晚残月如钩，羌笛陶埙，吹得凄然。连北帝都对我道：“闻得此音，何人不起故园情？”进入四镇之一护南府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青年将官。他二十四五岁，晒得微黑的脸上，带着儒将特有的明锐笑容。

“臣宋鹏恭迎圣驾。”他动作干脆，却一点不令人觉得粗鲁。

我笑了笑：“你就是宋鹏？朕读了你写的奏折，很想见见你。”

宋鹏笑笑，颇有点宠辱不惊的味道。目光遇到我后面的华鉴容，陡然惊喜：“臣当初在华大人府上比赛马球时，曾瞻仰过天颜。”

“是吗？”我也笑了，“过去很多年了。”

我又问宋鹏：“你是独子吗？”

“不是，臣有个弟弟，如今在宫中供奉。”宋鹏答道。

“弟弟？朕怎么不知道？”

宋鹏道：“宫内人数众多。舍弟年少，性子又古怪，因此只在藏书阁供事。陛下自然不认得。”

我不常和军人打交道。看宋鹏风采伟岸，说话淳朴，不由得心生好感。只觉得年轻军人若都如他这样，国家便有希望。我笑问：“你有没有成家？”

宋鹏道：“有。但妻儿均在京城。”

“可惜。”我轻轻一笑，抬眼却看到远处站着的周远薰脸色发白。想来北上之路，他这样的单薄，可能水土不服了。宫中可以磨掉野兽的爪子，何况远薰那样温柔的少年？说起来是个教训，竹珈将来，却不可以这样娇生惯养于宫廷之中了。

我继续道：“今后请你的夫人来宫中陪朕说说话吧。”宋鹏连忙磕头谢恩。

我顾念北帝与我同行，便也不多说什么。当夜，北帝邀我过去叙旧，其他大臣却一个不见。他的病恐怕已经深入骨髓，看了使人慨叹。说了半天，我也没有听出什么格外有意思的话。

北帝咳嗽一阵，很艰难地说道：“那日，小儿冒犯陛下，实在是失礼啊。”

我摇头道：“陛下想到哪里去了，那天，我不过是听琴入迷而已。”

“琴，是静之的琴吗？”北帝问。

我回答：“除了静之，天下不做第二人想。”

“他是很有悟性的。”北帝话音一顿，“可惜，太子荒唐，不解音律。将来……他们这班乐人，可要遭殃了。”

我道：“太子年轻，尚可教化。倒是陛下自己，为苍生保重要紧。”

北帝摇头，道：“人有大限……”

第二天早晨，北帝出发，我和华鉴容等人相送。华鉴容向来与杜延麟融洽，两人全然不顾南北界线，轻松谈笑话别。北帝忽然道：“我送给陛下的礼物呢？”

此言一出，从北帝的车后走出来五个人。中间一美男子，身材匀称，面容清俊无匹。赵静之，捧着瑶琴，对我恳切地一笑。梨涡浅浅，生出无限风雅。

“陛下，这是吾皇赠送给您的紫凤琴。”静之跪地道。紫凤琴，天下名琴。过去只存于传说，如今却成为礼物。众人都觉得新奇，纷纷伸着脖子看。赵静之坦然自若，风度天然，毫不造作，等着我手下的宫人把琴接走。

却听得北帝在车中说：“此琴颇为玄妙。赵静之与其他四人，皆是我宫中杰出的乐人。如今就与这琴一起送与陛下。”此言一出，包括赵静之，都十分惊讶。赵静之双手摇晃，险些摔了这无价之宝。

北帝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了，我也不能推辞，只好道：“陛下如此盛情，朕只好接受。”华鉴容与赵静之并不相熟，因此反复打量着他，似笑非笑。

北帝起驾，赵静之和其他乐人虽说已算是我宫中之人，却仍对着远去的尘埃下拜，许久才起来。其余的人脸上都有泪痕，唯独赵静之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悲戚。

我想对赵静之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他眼底的哀伤，我还是没有说出来。

只是这晴空里，一群大雁飞过了我们的头顶。入秋了——它们自然是往南方来的。

赵静之叹了口气，他的目光穿透所有的人。慢慢地，他的脸上重现了无所谓的笑容。

边塞的夜，沙似雪，月如霜。北风呼啸而来，城头上的我拉紧了披风。

“陛下，看看就下去吧，这里风太大了。”华鉴容道。鉴容的眼睛闪着月之银华。眸子一如既往，坦白而又亲切。

“鉴容，你说，四镇的问题究竟如何才可解决?”我问。

“陛下不是早就有主意了吗？”华鉴容的眼睛望着城外白水河旁的大片芦花，“只有把四镇的军士与其他地方的军队定期轮换，取消朝廷命士兵守边终身的规矩，另外杜绝军官吃空额的现象，改善戍边人员的环境。选拔青年将领，勤加备战。”

我叹了口气：“这也是改革的一部分吗？鉴容，这场改革会不会以失败收场？毕竟，这是祖宗几百年的规矩，如若要变，必起波澜。”

华鉴容的肩膀差不多就和我贴在一处，他道：“那又如何？如今国家的腐败已经从官僚深入到了军队，这种痈疽不得不除。我们现在不做，难道要留给竹珈太子，让他去头疼吗？”

华鉴容说话的语调抑扬顿挫，激情澎湃，无懈可击的面容上带着平淡的笑。他继续道：“若真起波澜，臣才是弄潮儿。商鞅虽然被车裂，但秦国却借改革一统六国。臣并不担心，陛下也不用担心。”

华鉴容唤竹珈名字的时候，那种柔和的情绪也感染了我。我轻轻地说道：“谢谢你，鉴容。你对我很重要。”

华鉴容小声地笑道：“只为你一句话，臣的性命又何足惜呢？”

我肩膀耸动，鉴容已经退出老远去了。

后面的几日，我们由宋鹏陪同巡视了其余三镇。因为齐洁之父齐延当初是边境的头号大将，我便让她也随从。齐洁轻衣窄袖骑马随行，沿途指点道路，颇有点将门女子的大气。宋鹏如同他的祖父宋舟，说话不多，但若问起他防务军事，无不了如指掌。华鉴容虽然没有称赞宋鹏，但一看到他，目光中就流露出喜悦。说也奇怪，这宋鹏天生不卑不亢，可见了华鉴容，却如同小孩一样乖顺，好像还是华鉴容马球队里的队员。今天回想起来，华鉴容当年带着南朝公子们打马球，倒也是有深意的。

回到护南府的当日，由华鉴容出面，大宴四镇校尉以上的军官。我问宋鹏：“这下不是热闹了？”宋鹏摇头：“陛下，与其宴请军官，不如回朝后切实地加恩于普通的士卒。”我笑道：“你说得很好。只是仆射出面慰劳也是少有的事情。你一定要劝众人尽兴。”宋鹏爽快地微笑：“臣知道，谢陛下。”

说是宴请，在边关之处菜肴并不精致。数百军官穿着战袍，整齐地坐在大厅之内。我坐在首位，华鉴容陪坐。鉴容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色的战袍，清爽俊逸。见到众人拘谨，他开腔道：“能和各位见面非常难得，在陛下面前大家若是太过拘束，那就有违圣上的初衷了。”说完，鉴容给自己斟满酒，仰脖喝完。也许是有了仆射的领头，很快，几百个男人就自如地谈笑起来。一时间，麻油酱牛肉的香味，陈年杜康的酒味，飘满四周。

我本来以为华鉴容是个风流自赏的人物，谁知道今晚他特别的平易。鉴容和宋鹏等几个年轻将领有说有笑，还不时举杯向下首的众人致意，连我都觉得轻松起来。华鉴容实在善饮，不久就有一个小士卒走上来为他添酒。那孩子特别瘦小，看着桌上的牛肉，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华鉴容叫住他，问道：“多大了？”

“回大人的话，十四岁。”小士卒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

“怪可怜的。”华鉴容向他招手，指着自己盘中的肉，“吃吧。”他说。

那个小士卒更加怯生生了。华鉴容的笑脸，似葡萄美酒般红润。他眨一眨眼睛，狐狸一般美得魅惑狡黠：“吃吧，就坐在我跟前。”

我也笑了：“吃吧。怎么能天天看人家吃肉，自己不知道肉的滋味呢？”

小士卒眼中泛泪光，坐了下来。华鉴容拍拍他的脑袋，喃喃自语：“十四岁……”他深深地瞥了我一眼，我已经在齐洁的搀扶下起身。众人立时安静，我和蔼地笑了笑：“继续吧。左仆射，你留在这里就好了。”

华鉴容立刻下跪。众人齐呼：“恭送圣上。”

我走出大厅的时候，还静悄悄的。再过了一会儿，厅里炸开了一样笑声鼎沸。我对齐洁说：“怎么样，男人是不是也喜欢装样子？”

齐洁笑了：“武人都是如此。只是难为华大人，也可以和他们打成一片。”

我不作声，带着一群人往西面走去。陆凯急匆匆地赶上来，堆着笑哈着腰：“陛下是不是要见赵先生？容奴才先去通报。

我摆手：“不用了。赵先生是不是和几个北方乐人住在西廊下？朕过去，他们也不用准备什么的。”

虽是边疆，但我们驻节的府里倒是花绕清池，亭榭缦转。赵静之等人虽是“礼物”，我却下令待之客礼，安排在西面的温泉居。这几日我几乎没有和他照面，但想起他，总觉得心灵恬静舒畅。

我还没有走到温泉居，就听到一阵男人们的笑闹声，有一个人的笑声特别洪亮。我闪进门，怎么也没有想到，温泉居的水池里，居然有好几个赤条条的男人在互相泼水嬉闹。月光下也看不清楚，只是白生生的脊背晃眼。后面的陆凯居然捂住了眼睛，我白了陆凯一眼，他马上回过神，咳嗽一声，大声道：“陛下在此，成何体统？”身后的小宫女纷纷捂着嘴巴偷笑起来。

陆凯这么一叫，我倒留也不是，走也不是。那个笑得最开心的人在水里猛回过头，正是赵静之。他见了我没有其他几个人的慌张，只是在水里优雅地欠了欠身。水珠顺着赵静之象牙雕刻似的脸往下落着，他的态度极自然，好像他身上穿着华服，奇怪的倒是我们。“陛下恕罪，臣等并不知陛下会驾临。”赵静之游到栏杆边说。

我也忍不住笑着回答：“你们好会过日子，倒先在温泉居里享受起来了。”

赵静之眼眸流转，微笑道：“真失礼，但谢陛下优容。”

水池中央一阵阵涟漪，忽然有个脑袋冒了出来。那个人显然在水里憋了太久，一出水面就大口地呼气。这个少年，雅丽犹如凌波的水仙花。我吃惊：“远薰，你怎么也在这里？”

“臣，臣，是……”周远薰结结巴巴，尴尬不已，恨不得再钻到水里去。

赵静之忙道：“是臣请他过来玩的。看他一个孩子，每天挺无聊的。”

我微笑了：“静之，你一来就出新鲜花样。”也不再理睬他们，我摇着头，笑着出了门。

走了一段，我看看齐洁，她也憋着笑：“陛下，周郎的样子，活像淋雨的小猫咪，太滑稽了。”

“你也那么想啊！”我握住她的手，“难得他那么开心地去玩。赵静之真有意思。请他收拾干净了，到我的书房来。”

我在书房等待赵静之时，那前厅宴会的喧哗声一阵阵传入耳中。忽然，喧闹声小了，静夜里有人开始豪迈地歌唱。

“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挂城头……”我走出书房，侧耳细听，那歌声似乎熟悉。华鉴容，他在军官们面前唱歌？

歌声若有若无。只听得最后一句：“一声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边塞之处，听了此歌，只觉得酣畅淋漓，胸中郁结，一扫而光。

“陛下。”有人唤我。

我回眸：“静之，你来了。我听那歌，入了神。”

赵静之的笑涡醉人：“是华大人吗？今天他们都是不醉不归啊。”

我问他：“静之，你在北国，有没有喜欢的人？”

赵静之抽了一下鼻子，严肃起来。此刻，他显得格外的英俊，刀刻入心的那种俊。他回答：“没有。”

“洁身自好，也算是一种修行。”我淡然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怜悯赵静之，怜悯他这样的人，却是这般的际遇。

赵静之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阴暗，可他还是微笑着道：“什么洁身自好？臣也装不来假清高，独身是不愿意让女人伤心。”

他说话一向奇特，我也习惯了。可是，想到那最后一句，我还是笑了，真是应该让华鉴容去听听这个。

我想了想，对赵静之说道：“其实，你在我这里，只是客人。如果想离开，随时可以。”

赵静之没有作声，只是高深莫测地看我。侧脸上的光影深了些，但他没有笑。

“陛下，臣第一次见到你，大约是十二年前吧？那时候你还是孩子。到了今日，怎么还留心这些？”

我很吃惊地坐下来，好像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说话，即使华鉴容。可鉴容说话的口气完全不一样，最近几年，鉴容更是沉默多了。

赵静之说完，跪下了：“陛下，臣是北朝人。陛下作为一国之主，不用考虑臣的未来。目前，臣只是打算听从吾皇的安排。”

我定定看了赵静之很久，他就一直这样跪着。我忽然笑出声来：“静之，我本来只是担心你不快乐。其实，今天我除了说以上的话，还想请你来与我和琴的。但是……夜太迟了，你跪安吧。”

赵静之低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陛下，今后的形势真是难说。陛下是至尊，臣在这里一天，就会对陛下直说一些话。扫了陛下的兴致，很抱歉。”

我转脸，眼睛在赵静之头上逡巡：“静之，你知道我做皇帝的感觉，是吗？不管怎么说，偶尔能知道自己在他人心里的真实印象，是好事。我说了，你是客人。你在我的面前，不用称臣。”

赵静之抬起头，眼睛如镜子一样反射出我的影子。然后，他恭敬地叩头，温和地笑道：“我知道了。哪天你愿意和琴了，告诉我。”

我看着赵静之步伐轻快地走开，抬起头，夜空中一片灰色的流云慢慢移开，新月毫不犹豫地对我露出了笑脸。

清露凝结，澄碧的太液池荡涤着深秋的寒气，满天星斗静静地浸入水中。

我抱着竹珈，坐在亭中，竹珈把脑袋贴在我的胸口听我讲故事。他戴着周远薰给他缝制的鹿皮帽，更显得虎头虎脑了。竹珈与普通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小孩都喜欢挑选花花绿绿的东西，他却只是爱熟人给予的。因为“周郎”经常陪着他玩，所以他特别喜欢那顶不起眼的帽子。

竹珈不但个头长得比别的孩子快，连听故事的悟性都比别的小孩强。我很少说悲伤的故事，因为一听，竹珈漂亮的凤眼就泫然欲泣。我看了实在不忍心。只要最后是个团圆的好结局，他就咯咯地笑。如果故事里有个人病了，他就用小手拉住我的衣服，说：“不让他死，不让他死。”我没办法，只好随口把故事改了，他就乐了。这孩子虽说聪颖，但天生就是一副傻性子，有什么办法呢？

一阵秋风吹来，竹珈用胖胖的手挡住我的脸：“不要吹风风。”我亲了他一下。回到京都后，每天闲暇时和孩子相伴，还是快意的。竹珈一天天长大，我就是批奏章到了半夜，想到竹珈的可爱脸孔，都会笑出来。

“宝贝，你要去睡觉了。”我说，以目光示意左右。竹珈却搂住我的脖子：“我要和娘在一起。”他难得撒娇，苹果一样光嫩的脸蛋埋在我龙袍的领口。我心里一动，便对阿松等人略微地摇了摇头。

这时，竹珈忽然动起来，嘴里叫着：“少傅，少傅”。我一回头，果然看见华鉴容在夜雾里迎风立得笔直，正和内宫总管陆凯说话。听得竹珈的叫声，华鉴容抬起头，对着竹珈亲热地笑笑。

“华大人求见。”陆凯不一会儿就上来回禀。

“那么晚了。”我嘴里说着，还是点头。竹珈倒是兴奋起来了，对着匆匆走来的华鉴容嗲声道：“要抱，我要抱抱。”华鉴容看了我一眼，我道：“免礼罢。太子见了你高兴，你就抱一抱他。”华鉴容含着笑，从我手里把竹珈接过去。宽大的手掌把孩子托着旋了半个圈子，再让他稳稳当当地落在怀抱里，竹珈果然笑了。华鉴容端详了竹珈的小脸好一会儿，才柔声道：“好孩子。”

华鉴容抱着竹珈，就像是一幅图画。静夜生香，我都不想去打断他们。竹珈和我一样长于深宫，除了宦官和妇女，所接触的男性屈指可数。周远薰是个男孩子，却缺乏气概。只有华鉴容……孩子没有父亲，亲近华鉴容，也很正常。何况从我的内心来说，也很希望竹珈和华鉴容多有交流。这样，将来作为太子少傅的华鉴容教他读书，也更容易。

华鉴容轻轻拍着竹珈，竹珈很快就犯困了，华鉴容耐心地摇着他。我回忆起来，我两三岁的时候，他才是个半大孩子，就是这么哄我的。华鉴容悄无声息地把竹珈交给走过来的阿松，对着阿松一笑，她的脸面立刻泛起了红潮。

等到他们都退下了，我问华鉴容：“你有什么事？”

华鉴容道：“北帝病危了。恐怕大限就在这几天。”

我皱眉：“你确信？”

华鉴容点头：“北方传过来的消息应该准。北帝驾崩，形势就很微妙了。”

我喘了口气：“鉴容，你和北方有联系吗？”

华鉴容迟疑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头：“没有。但和杜郎有问候之谊。”

我快速地伸出手，似要堵他的嘴。华鉴容呆住了，而我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我看了看太液池的水面，一点流萤划亮片刻。我缓缓道：“我们不得不准备了。如果北帝驾崩，就叫蒋源北上吊丧，边境任何异动都要加倍小心。改革一事，我不想推迟。北帝新丧，太子那边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功夫和我们开战。”

华鉴容表示同意，点头道：“本来应该是让我去吊丧的。”

我瞥了华鉴容一眼，断然道：“这绝对不行。北国人行事无章可循，万一那个人把你扣住，这一仗，你叫我怎么打？”

华鉴容似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默默地注视着我，突然吐出几个字：“今天下午，我还去求亲呢。”

“求亲？”这回换了我不信，我也知道他一直不肯娶妻，这事未免太出乎意料。我啮着嘴唇，笑了笑，“是哪家小姐？”

华鉴容黑宝石似的大眼睛突然闪着炭火一样温暖的光彩。他笑了，夜色中带着同样温暖的美态。他道：“不是，我只是替小蒋，去向何太师的孙女求婚。”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媒人。”

华鉴容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已经不是少年郎了，不做媒人，能做什么呢？”他挺直身子，“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不想让蒋源涉于险境。”

我沉默了。从某些角度讲，华鉴容的命运不但和我重叠，而且我们俩还极其的相似。

我长叹了一声：“这几天你就把革新的折子交上来廷议好了。记住，和老顽固们讲话，要给他们留些面子。我的心思，想必你已经很清楚了。”

华鉴容点了点头，秋风里，他微微轻咳了几声。我诧异地说：“你的风寒还没有好透？这些太医们，越来越不顶用了。”

华鉴容像着魔一样笑得甜甜的，好像遇到什么特别高兴的事似的。他淡淡地说：“早就好了。大概是我这几天夜里赶写折子才有点反复，我一定先把病养好，陛下不必挂怀。”

我说：“那才是正理。你身体的底子本来就好，只要少点劳累，自然就无妨。”

华鉴容又点点头。我这才转身，由内侍们簇拥着离开。我宁愿留给华鉴容我的背影，也不想看到他孤零零的背影。

第二天，正是朝廷规定的旬假。我让韦娘带着一些宫廷的药品去看看华鉴容，劝他好生将养。韦娘道：“光是这些个，也不能表达陛下的眷顾。”

我一瞪眼，笑道：“韦娘你怎么越发地倚老卖老？”虽这么说着，我还是拿出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有三块翡翠杏仁糕。本来泉州进献了六块，我已经吃了一半。我嘟嘟嘴：“就把这个给他好了。对他说，我原想等着他进宫来吃……但他辜负了我。”

韦娘又是叹息：“陛下也不小了，这御口金言，是什么话都可说的？”

我笑了：“阿姆，他真爱吃这个呢。我一直记着，小时候母后给他的份，都被我抢光了。他生病，嘴上没滋味。你送去也是我的心意，让他记着吃药！”

等韦娘走了，我顺路去看周远薰。周远薰正在认真地抄写金刚经。我问他：“你有没有看过山海经？”我想到要找本山海经，一方面作为给竹珈讲故事的素材，一方面也是给小孩增加一点地理知识。

周远薰羞涩地拉住我的手，深黑的眼睛看着我：“没有。”

“那就陪着我一起去凤凰阁找找。”

凤凰阁，是藏有典籍的地方。为了防火，墙壁以石砌成，环绕凤凰阁的是一条人工的溪流。进到里面，一个少年便迎了出来，平身以后，我看他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今日长官归家，就留微臣值守。”少年黝黑的方脸盘，显得周正而俊俏。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臣名叫宋彦。”他说。

我马上记起：“你是宋舟的孙子？”

宋彦点点头。

“你怎么会到了这里管书呢？”我问。

宋彦回答：“臣口讷，又是妾生子……”他看了看周远薰。周远薰对人和气，对宋彦也友善地微笑。

“妾生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历史上的皇帝有几个不是妾生的？口讷，是缺点吗？”我对着周远薰和宋彦说道，“有些人就靠一张嘴刻薄人的短处，来显示自己的机灵；有的人，正经本事不学，靠着嘴巴拍马混饭。你可比他们强多了。”

周远薰浅笑道：“我也不大会说话。”

“不见得。”我对跪着奉上山海经的宋彦说：“你和远薰做个朋友吧。你总是将门出身，过些日子就调到内宫来侍卫，总比在这故纸堆里面强。”

宋彦没有表现的欢呼雀跃，可目光中的感激显而易见。我和周远薰出了凤凰阁，自言自语：“年轻人啊，倒是容易感动。”

远薰问：“陛下说什么？”

我笑了笑：“你不懂的。”远薰一笑，不作声。

这天入夜，半规凉月，云窗静掩。绿芜凋尽处，晚秋风徘徊。我手捧着焦尾琴，对面几上则是一把北帝赠送的紫凤琴。金兽炉中一丝轻烟飘绕，赵静之来了。

“你说过，可以叫你来和琴。”我微笑着说。

“对，我一直在等。”赵静之随便地坐下来，手指柔缓地抚过琴弦。

“你好像很熟悉这把紫风琴。”我说。

“不错，我小时候就以琴出名，曾于皇后和皇上面前抚过此琴。”

我不说话，静下心弹琴。泠泠琴声、水流，花飞、云行，风流自在。

赵静之的和琴，却不单可以用美妙来形容。他的琴与我的琴，恰似娥皇女英，彩凤双翼。我只觉得，有一种倾诉从心里流淌，高尚得仿佛醍醐灌顶。我重生于湘江之上，朦胧烟雨，江峰几点青。

曲罢，我的指尖犹凉，心头温热。我道：“新声含尽古今情。静之，我恐怕再也碰不到更好的和琴了。”

赵静之微笑，道：“那个自然，因为我想的也一样。”他看着我，又道，“只是，陛下叫我来怕是不单只因有此雅兴吧？”

我问赵静之：“你想要知道什么？”

赵静之摇摇头。

我沉吟半晌，道：“你们的主上已经病重了。”

赵静之脸上却无半点吃惊：“是吗？我早就猜到了。”

赵静之将手放在琴弦上，弦纹丝不动，把脸转向我说：“我还是感激，因为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其实你不必这么做，因为你是皇帝，而我，只是赵静之而已。”

我想笑，却笑不出。我也把手搁到了那把琴上，琴弦微颤。

“不知道何时才可以回到家乡。”静之说。他笑涡微现，泪光莹然，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半个月后，北帝驾崩。消息传来的时候，华鉴容正在我的身边。我看了看华鉴容，他轻叹口气，侧过头望着殿外的落叶。

“可惜了，他是个真英雄。”我说。北帝病危的消息已经风传开来，我们也有了思想准备。虽然我不至于落泪，但心里极其忧郁，似乎有种寒气挥之不去。华鉴容高大的身体挡住了殿口瑟瑟的秋风，我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还好有他在我身旁。

“吊丧的礼物已经按陛下的要求准备了。只是人选我还拿不准。”华鉴容说。

我从袖子里抛出一个折子，道：“就他吧。”

华鉴容不明所以，接过去一看，摇头道：“张石峻果然硬气！”

我道：“这种时候，主动请缨的恐怕也只有这种人了吧？”

华鉴容眸子清亮，动了动嘴角：“蒋源倒是和我说了几次。我怕人家小夫妻不能共婵娟，说狠话把他挡了回去，做媒人是最不讨好的事。陛下不答应我去，而对陛下，我也总是没辙。”

我没说话。华鉴容又道：“陛下，革新的事情暂且缓缓吧，现在形势犹如迷宫。若此时在内部开刀，恐怕不妥。”

我点点头，眯起眼睛说：“鉴容，还记得以前，什么事都是你最急。”

华鉴容似乎笑了笑：“陛下，这么多年，我头上的棱角也慢慢磨平了。你看不出来，我的心里何尝愿意求缓？只怕再过些年，我的心也变成死水了。”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可看他纱帽微斜，光洁的额头上一个细小的疤痕现了出来。一时心里有种苦涩翻滚上来，堵住了我的嗓子。

华鉴容赶紧说道：“陛下不用担心，凡事有我在呢。”

我见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你的病好透没有？上次给你的药，可是最好的呢。”

“好得差不多了。”华鉴容低下头，宽慰我似的笑了笑，“你说我的病要紧，还是国事要紧。”

我来不及回答，他就抢先道：“我不如国家。”

我考虑再三，还是亲自到了徽音殿附近赵静之的住处。赵静之起身以后，就坐在那里给自己灌酒。油灯昏昏，我看得分明，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静之，北帝之崩，感觉好像千丈高的松树倒下一样。”

赵静之凑近我，似乎忘记了我的身份。眉头下，他的眼睛都发红了，盯着我好一会儿，才说：“虽然将会有新人担负局面，但是不得不说，国家会有颠覆的波澜。”

“你想不想回去？”我逼视他。

赵静之困惑地摇头：“我不能回去。”他抱着酒壶又猛灌了一阵说，“陛下请离开吧。我今天脑子很不正常，也许会失礼。”

我拍拍赵静之的手，转身离开。他却又叫住我：“陛下……”

我回过头。

赵静之喃喃道：“千万不要让华大人去北国。那个人，是个疯子……华大人，对陛下是很重要的……”

我打断他的话：“静之，朕有分寸。你自己要保重。”

走出徽音殿，荒凉的灌木好像巫婆的白发一般诡秘，几只老鸹在黑夜里狞笑。隐约地，我好像听到赵静之也在笑。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把老鸹都惊得飞走了。一片黑色的羽毛落在我的肩头，我打了个寒战。上午的那个念头又莫名地闪过：为什么华鉴容这时候不在我的身边呢？

张石峻北上吊丧，意外的风平浪静。只是，张石峻还没有来得及离开北国，一场罕见的瘟疫就在北国国都蔓延开来。我虽下令封锁边境，但仍有不少流民扶老携幼地穿越边境来到南朝。四镇的将领请示我如何办理，我批示：“既来之，则安之。我朝为防传染，虽绝南北之路，但也不可将人置于死地。”

张石峻使团也只好在边境的宋鹏将军处暂留。我们在宫里，每天都听到关于北国国都可怕的传说。据说洛阳一个月之内，就死去了五万人。尸体无处埋葬，只好在水边焚烧，散发着恶臭的浓烟席卷了整个东都洛阳。而此时此刻，新任的北帝却和他的宠妃们在骊山的行宫作乐。更荒唐的是，其父皇新丧，他却把最宠爱的两个女人分别封为左右皇后。这种事情，我身边的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日子我常常和静之在一起。因为北朝的混乱，在南朝的宫廷里大家都忍不住用奇特的眼光审视他。静之刚开始的时候，十分憔悴，让我都认不出来。可慢慢地，他就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虽然不再那么爱笑了，但面容丰沛，气质沉着，仿佛什么也不能伤害到他。我发现，我喜欢坚强的人。虽然每个男人的坚强有所不同，却总是散发着异样光芒。

寒冬的来临阻止了那场天灾。南方的百姓虽也人心惶惶，但长江以南的国都还是辉煌依旧。那些遥远地方人们的死，也成为了渐渐无味的话题。

“据传，北帝说，人生苦短，趁着年少力壮，就要及时享乐。还有，他回答新任的吏部尚书杜延麟，说是即使丧失了黄河以南的土地，还可做个龟兹国。”我告诉赵静之，他坐在我的对面与我弈棋。

周远薰在边上观战。周远薰的样子乖顺而安静，细致如工笔画。自从静之到来，他的生活好像不如过去那么呆板了。静之常常鼓励他走出屋子去，哪怕是打打雪仗，也对他这个少年人没有坏处。

“这样吗？那可不像他。陛下你要小心了。” 静之一边说，一边吃掉了我的一块“地”。也不知道那个“小心”是指棋盘还是局势。

“赵先生，你这么走下去……”周远薰笑着说。

“下棋一定要分输赢吗？我一直以为和局是最可贵的。”赵静之浅笑着说。

我默默地看着赵静之。如果说周远薰是工笔人物，那赵静之就是一幅泼墨画。多年前刚结识赵静之时，就觉得他不同常人。几次接触后，更觉得他不但脱俗，胸中也有丘壑。可如今他在我身边，却又大胆直率得超乎我的意料。好像我凑近了细瞧泼墨画，反而线条模糊起来，叫人费解。赵静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他的内心，是不是对我的皇权也是一样的蔑视。我也奇怪他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和我相熟。就算不是知心，好像也在交心。我摇摇头，回避了这个问题。

这时候，陆凯前来禀告：“陛下，奴才去了尚书省和吏部，可华大人都不在。吏部的长史说，华大人因病告假了。”

“怎么又病了？”我的心一动，手也抖了。赵静之仿佛没有看见，手捏着一枚玉棋子，专心致志地对着棋盘。

我站了起来：“静之，今天到此为止吧。朕还有事。”

赵静之恭敬地行礼：“是。”

我算是亲切地对周远薰说道：“你跟着赵先生四处走走吧。”

周远薰灿然一笑。

我很多年没有到过华园了，这次去也不想惊动人。因此还是只带着陆凯、齐洁微服而去。陆凯不识实务地说道：“奴才应该先去通告华大人一声。”

我喝止他：“谁要你这猢狲多事？这么大冷天，华大人又在病中，难不成叫他出来接驾吗？”

齐洁在旁边一笑：“陛下，他也是好心。陛下这么多年没有去了，华大人生病，忽然见了陛下，不是要吓出一身的汗？”

我瞪了齐洁一眼：“你今天也开始多嘴了？”但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

我们进入华园，管家带着我们前行，来到了华鉴容的居所。昨夜的积雪还没有融化，翠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金色的阳光。几枝梅花疏落，暗香随风飘来。

“姚先生，这几位是谁？”有一个清脆的声音说。

我看到廊下一位少女走了出来，不过十七八岁。她穿着浅蓝色的缎子夹袄，脸似玉，柳如眉，下巴圆润，看着十足的娇憨。但眸子一转，就透出股机灵劲儿来。姚管家严肃地训道：“嘘，小声点，见了圣上，还不行礼。”

那个少女吃了一惊，立即给我跪下了，但叩头时候脖子僵着，好像是有人压着她给我磕头一般。

我心想，肯定是华鉴容罗织的莺莺燕燕中的一个。越过她就要跨进门时，那少女却出口叫住了我：“陛下，不能进去！”

我收住步子，陆凯马上呵斥：“大胆！有这么和陛下说话的吗？”

姚管家对那少女还颇为客气，道：“小鸥姑娘，快跪下回话吧。”

那个少女也不畏惧，直挺挺地跪在我脚前，回嘴说：“陛下，大人对妾身说了，不许任何人进去。他在里面歇息着，本来就睡不安稳呢。”

她的眼，秋水眼瞳直透出几分刚气，我忽然觉得她很碍眼。我自小便没有什么同龄的女玩伴，可对女孩子们，特别是貌美的女孩子，向来优容。只是此刻，心里牵记着华鉴容的病，给她一顶，心里蓦然不舒服起来。

齐洁脸上挂着笑，说话的口气却不容置疑：“陛下是谁？你这姑娘也太不见世面了，还不快让开。”

少女一动不动，我只好绕过她，直接进了屋子。

屋子分为几间，摆设华丽自不待言。一个绘有“竹林七贤”的鎏金漆木屏风后面，是一挂珍珠帘子。那里面很暗，似有人声。我撩开帘子，轻轻地走进去，却不料别有一番天地。

华鉴容的卧房不大，就是对普通的官僚而言也稍显局促。花梨木床更是窄小，比起华园的富丽堂皇来说，几乎朴素到寒酸的地步。八仙桌面上放着一个天青色的四足笔洗，白玉笔架上的笔翰墨未干。一盆红色的兰花边上，却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物件——水晶作的无锡阿福。

“小鸥，你怎么可以进来？”华鉴容说话时的声音不怒自威。我倒从来没有听过他这种口气，不禁愣了一愣。

此时他已经从帐幕中伸出头来，脸上虽带着笑，却有股子凛然的寒意。我看了更是一呆，他对家里人都是这样的么？

华鉴容脸上的寒意迅速地消失了，两腮发红。“阿福。”他这么唤我。我看他穿戴整齐，根本没有卧病的样子。

我不点破，只是笑问他：“你的病怎么样？”

华鉴容的脸更红：“我没有病。”

“那你在干什么？”看他没病，我松了口气。但不知不觉，说出来的话含着几分气恼。

华鉴容看着我，找不出话。

末了，他从床的里面拿出一叠东西。上面，用他独有的绝妙书法写着“呈御览革新条陈”。我来不及细看，抬头高兴地笑道：“原来是为这个。忙了好几天吗？”

“对。”

华鉴容原本秀丽雅致的书法，如今已经有了骨鲠，就像他的面容。赵静之、周远薰尚可用画形容。鉴容，却不是画，他是活生生的。有时，我觉得他们的容貌并不逊色于华鉴容，但只要见到鉴容，就明白那种感觉才是可笑的。

“太好了，你也知道我想什么。”我笑着对华鉴容说。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这才发觉，我一兴奋已经坐在他的床沿上了。

“过几天公布出来。难免要和老先生们舌战一番。”华鉴容道。

“嗯。没办法。”我说，“你就来个舌战群儒好了。”

“我可不是诸葛亮，哪里有人会对我三顾茅庐？”华鉴容回答。

“是吗？我刚才还没进来，已经有人挡驾了。”我说，“你的妾室都那么不懂规矩？”

华鉴容眸子灵动，笑了：“你说小鸥？她可不是那么回事。当初她哥哥在荆州做我的幕僚，是个聪慧清雅的人物，可叹早逝了。那时候她还小，她哥哥临终说要是不嫌弃她，今后她长大了就服侍我。我就表明，朋友托付，我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他的妹妹，我也当成妹妹好了。所以她至今还养在府里，我也一直想给她找个人家，可小鸥谁都看不上，我也不好勉强她。”

我点头：“原来如此。也是孤苦伶仃的孩子。”心头又浮现出那姑娘的面容来。觉得她也并不是十分讨厌。

我一条条阅读那些革新的条文。一抬头，发现华鉴容温柔似水地望着我。我有点惊讶，不禁笑着问：“你这么看着我，倒像是……”

我忽然住口，站了起来：“天黑之前我要回宫去。这些，我带回去慢慢看。”

华鉴容默默地看着我，也从床上下来，慢慢地穿好鞋子。

“阿福，你对那个赵静之怎么看？”华鉴容忽然问我，语气很是艰涩。

“他？他该近的时候，离我很远，该远的时候，离我太近。我本来以为很明白他，结果却完全不是。”我实说。窄小空间里，华鉴容这么一问，我不知不觉，就把这些日子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

“最好他一直离你远一点。”华鉴容表情古怪，语音低沉，“他，虽然肯定不会害你，但毕竟是个北国人。”

我诧异地瞥了华鉴容一眼，先他一步走出了他的卧房。却只觉得刚才门外梅花的暗香越来越浓，使我有些头晕起来。

冬至的前一天，我和韦娘一起到昭阳殿焚香致祭。昭阳殿是留有我最美丽回忆的地方，但先是母后在此去世，后又加上王览的亡故，我平白地就怕了这所宫殿。即使偶尔来了，看到陈设依旧，想到德音已绝，还是感到肃杀窒息。午间还是细雨，到了下午就黑云滚滚，豆大的冰雹砸在金砖玉瓦上，丁丁冬冬的，反倒添了一些活气。

我对韦娘说：“暂且避一避，等会儿再回东宫。”

韦娘笑了笑，叫小太监们准备红枣银耳汤去。

“你老是给我进补进补，我才过二十岁，就尽是用些人参燕窝的稀罕补药，以后上了年纪，你们还变得出什么法子来给我补身子？”

韦娘似是一愣，微笑道：“陛下你那么说也有理。不过古往今来，哪个皇上不是这般呢？我看你的脸色差了些，吃些红枣旺旺血也不错。”

我见周围没人，就靠在韦娘身边撒娇：“我脾气那么急，恐怕最不缺的就是血性了。我看历史上的皇上们就是补得太多，所以很多短寿的。”

韦娘恼得打了我搁在她脖子上的手一下，端过小太监送上来的玉盅，道：“陛下不爱吃，就不要吃，为什么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我想想刚才的话，确实刺她耳。她如今全部念想都放在我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女孩儿身上，说这样的话，也难怪她气。我咧开嘴笑道：“好了，我其实很喜欢吃甜食的，你也知道。”我一边接过玉盅，眼睛眺望窗外，“这天气也怪了。明年是羊年吗？”

韦娘偏了头，仪态格外娴雅。沉吟片刻，她道：“陛下，人都说羊年不吉利，羊年出生的男女也命苦。也有人对我说过就是不信这个邪。”

“是吗？”我凝神，也忘记了手里拿了勺子。直到汤水滴到手背，才道，“那个人，一定是鉴容吧。”

韦娘不语，掏出丝绢柔柔地给我擦干净手。我叹口气说道：“我却信这个，明年恐怕是个多事之秋。”

韦娘不置可否。望着窗外，冰雹已然停了，鹅毛大雪却一片一片夹杂在呼啸的风里，纷纷落下。韦娘的美貌虽然见了风霜，却无愧于一个女性的高贵。好像岁月洗去的不过是她流丽的外壳，最后剥离出了无瑕的玉。我虽然是皇帝，此刻也不禁羡慕起这种气度来。韦娘是我的乳姆，却像我未来的影子。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除了眼睛，我几乎没有和母后像的地方。但是，韦娘的言行气质倒给我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陛下小时候，我常常看着你和华鉴容在昭阳殿里玩。他那么骄傲的男孩子，怎么心甘情愿趴在地上给你当马骑。有一次，你睡着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开，听到皇后对公主说，以后把他配给神慧吧，肯定是天下最美的一对儿。公主只是冷淡地笑着说，好是好，但他们差了六岁，‘六冲’总不大好。我觉得倒不方便走出去了，回头看你还在打鼾。华鉴容跪坐在你的榻边，给你扇着扇子。”韦娘抬头，笑容没有展开，面色飘忽不定，“从那以后他就坚决不信什么鬼神算命。”

窗外风雪幽静，未到掌灯时分却满室昏暗。我长叹一声，手指覆着韦娘那戴着银指套的残缺柔夷。我道：“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其实当初会选王览，很多人都想不到的。览配给我，不知对我们，是幸还是不幸。”

韦娘抽开她那只残手，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腕，幽幽道：“陛下不知道，在那次七夕选会之前，我去见了先皇。”

我一惊，韦娘继续说：“我跪着问先皇，皇上的意思不是一直觉得华公子很合适吗？奴婢看着他们这对小儿女八年了，已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何必又去选他人进宫？先皇温和地把我扶起来说，天下人都可选，唯独不可取他。此中缘故，却无法告诉我。”

我说不出话，只觉得韦娘真胆大，也真是能守口如瓶。这样的事情，她到今天才说出来！我身边每一个亲近的人，到底藏了多少有关我却不为我所知的秘密？我看着她，却恍惚她的背后叠了无数熟悉的鬼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有些似对我哭泣，有些似对我冷笑。甚至在最暗处，有个人影，酷似我的览。我立即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来。

“我不明白。”我像孩时一样，扑在韦娘的怀里，“有许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人家都口口声声说，皇上圣明。其实，我们才是最失聪的一群。”

韦娘摸着我的发丝，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些事瞒着你，是爱你、保护你。比如相王，那么深爱着陛下，也不见得什么都可以说给陛下听。”

我忽然抬头，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这话后，才发觉自己有着一股小孩子那样的凶狠。

韦娘温和地笑了，安抚似的又搂着我：“我不过一个比方，世上再也没有比你的王览更好的男人了。而且，没有人质疑他的爱。只是，相王走了。陛下在这宫中，还有很长的日子呢。”

我虽仍旧气呼呼的，脸却还贴着她。和我的乳姆在一起，就是很舒服，对一个帝王来说，舒服就是安全的代名词。我的曾祖父武帝说过：“这天下美色汇集的宫里，美貌顶什么用？关键是这个女人要有情趣，能让朕安心地坐在她边上说话。”

我想了想，反驳她道：“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韦娘好像笑了，语气却凄凉委婉：“我？我十六岁时，家中被抄没才进的吴王府。这以后的事情，坊间无人不知。可是，那以前呢？其实，你二叔并不是我第一个男人。”

“啊？”我几乎目瞪口呆。

韦娘道：“我父亲是别人家的奴仆，到了五十多岁，主人才给了一纸放养文书。贵族说得好听，今后两不相欠，任由尔充作高官。可对我的父亲真的是讽刺，他劳作了一辈子，年纪大了，还被变相赶出了府去，让他靠什么为生？那时候我才十四岁。主人惧内，我们这些女孩子表演歌舞，夫人也只让他隔着帘子看。后来，父亲竟然意外找到一个愿意收留他的人。他是个年轻的私塾先生，只是让父亲帮他打扫学堂。我平时探望父亲，就见了他。他是个很清秀的男子，笑起来更是文质彬彬。我们……”

我只觉得脖子里落下了滚烫的液体，忙端详韦娘，她却很平静：“可他死了。只是因为写了一封揭发贪官的信，就被活活打死了。我没有看到他的尸首，那时我每天颤抖着，歌唱着，他们以为我疯掉了，便把我关进了柴房。好几天以后，我只觉得有个人抱着我，那人的身体好热，令我忽然觉得阴间的水太冷了，就睁开眼睛，俊秀的青年对我说，丫头，你好一点了吗？别担心，有我在呢。他——就是你的二叔。”

我咀嚼着韦娘的往事，我只记得有人也对我说过那句“有我在呢”，但是我不该再想了。这是昭阳殿啊，王览曾经在那个梅花盛开的窗台，抱着我赏雪。

韦娘笑了一声：“我推开他说，你不是我的徐郎。他笑着说，我不是，但我会保护你，我会尽力去改变这个世界。你不恨那些贪官吗？我要劝圣上革新，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韦娘讲完了，也不看我。只是拍着我的背脊。我的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含满了泪：“韦娘，你好苦。”

“我不苦。我遇到过那样的男人，还有你这样的孩子。你是皇帝，天下的主宰。神慧，只要你幸福，韦娘就不觉得苦了。”

我站起来，说道：“二叔想革新，招来了父皇的猜忌。览也想革新，英年早逝。如今贿赂公行，官僚黑暗，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推行华鉴容提出的改革。”

华鉴容昨天在上书房对我说过，四书里面说，黎民不饥不饿，就是太平了。天下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陛下认为如何？当时，他比太阳更明艳，坚毅的光辉使他的脸庞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

我走出昭阳殿，雪已经停了。我仍旧攥着韦娘的手，对总管陆凯说：“明天一早，宣华鉴容到东宫候着。陪朕一起去明光殿，参加‘小年’的消寒年会。”

帝王之家，灯火初上，反而增添了寒意。我踏着厚厚的积雪，望着天空中的薄云冷月，精神异常抖擞。

“陛下，你瞧。”韦娘忽然开口。

夜空中，竟有一只苍鹰掠过，以它的高度，藐视着皇宫内的乌鸦燕雀。我看着那鹰，自言自语道：“朕一定要做到。一定！”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我书房里一盏灯仍亮着。王览去后，我不得不同他过去一样，每日不到四更天就起床。冬夜阴暗，暖阁里却燃着炭火，加上四周夹壁内的壁炉，反而热得人头晕。此时只有齐洁与一个小太监陪着，齐洁，将门虎女，凡事不敢怠慢，随时精神饱满。那个小太监大约是新到御前的，在这屋里站着居然犯起瞌睡来。

齐洁就要叫他，我笑着摆手，轻轻道：“他还小呢，算了。要不是父母赤贫，怎么会把一个好端端的男孩送到这种地方来？他如果生在好人家，不知道多得疼爱呢。你说了他，回头他下去要挨老宦官罚的。”

齐洁笑了：“那是陛下心慈。”

我叹了口气，说她：“你就是死心眼，看我身边的丫头，再舍不得的也都放出去了。禁城里面过于单调，看万千宫女，到了夏天，脱下夹的换上单的。过了冬天，把库里的旧物拿出来翻晒。时间长了，自己都觉得是个木偶了。我是没有办法，你怎么也情愿在这里关到白头？”

齐洁闷闷地回答：“也不是想这样，只是奴婢已经……陛下，别问奴婢了吧？”

我也不说话了。哎，体己人个个都有事瞒着我，我只好装作糊涂。

我每天要批阅大约七八十本奏折。折子，人们总以为神秘。其实，也就是些由左至右折起的长纸。当然根据内容，页数也会不等。除了给我上题本与奏本外，全国一共只有八位官员有资格给我直接写书信。除了太平书阁的神秘首领以外，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华鉴容，就是其中之一。

我不是不知道，民间对我们的关系猜测颇多。北国的讥讽，实则是源自南国市井的传说。我少年守寡，所倚重的华鉴容，又风流倜傥，美冠天下。他手握权柄，却至今未娶，更是增加了可信度。对于这种谣言，我只有不加理会。世间最堵不住的，就是众人悠悠之口。所以说，我亲近周远薰等人，也有些别的意思。

接近黎明的时候，华鉴容来了。屋里热，他脱了一身黑貂裘衣。大红色的一品官服衬着他雪白的脸，美得无以复加。我心想，还好他不是女人，不然，非得“倾国倾城”不可。因为我要和他谈机密要事，齐洁拉着那个小太监退了出去。

“陛下好像特别高兴。”华鉴容走近我说。叫他陪我上明光殿，是第一次。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些忐忑。

我自然不好把刚才的“歪脑筋”告诉他，只好搪塞他道：“鉴容，你说我的书法如何？”我最近和他说话，总是不假思索地用了“我”。

华鉴容低头含笑，剑眉微耸。

我说：“当然比不得你和太师。但是，我有三个字，肯定是写得最好的。”

华鉴容笑得开心，道：“是‘知道了’三个字吧？”

我点头，我自从登基以来，每天练书法似的写着这三个字，早就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一个精明的皇帝，要借臣下的口，反映自己的意思。我年纪不大，却已经同一些大臣有了这个默契。其中首推的，就是尚书令王琪与老太师何规。

我的祖父时代，秉笔太监还存在。到我父亲当政，为防止宦官擅权，废除了。王览去世，我为女主，也有人提出过恢复那个制度，但被我拒绝了。

我拿出一封信，递给华鉴容：“这是尚书令王琪的信。老先生第一次反对我的意思，认为国家应该调和，不该变更祖宗的规矩。”

华鉴容却不接过去，悠闲一笑：“我早就料到了。今天要是公布出去，恐怕许多贵人都要寝食难安了。”

华鉴容眉如远山，目光炯炯，坚定地说：“老先生们，都上了年纪，自然想太太平平地过完余生。可如今贪污横行，农民困苦，司法不力，却是历史上罕见的。年年都号称国库充裕，其实不过是假象，骗得了百姓，骗得了你我？骗得了有识之士？有史以来的国家，从没有在如此情况下，还可以长治久安的。如果不改革，未来只要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打击，这个帝国就会全盘崩溃。”

我的心跳动得很快，只觉得好像火山爆发一样，产生了一股温热的力量。它贯穿了我的全身，沸腾了我的血液。我真诚地笑道：“你看着阿福，一个女子要治天下，实在辛苦。”

华鉴容全神贯注地瞧着我，大步走到了我的背后，不容分说地拉起我执笔的右手。他的胸膛几乎就要抵着我的背了。

我说不出话来。华鉴容温柔地握着我的手，好像是极其珍稀的宝贝。带着我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一笔一画，极其认真，令我几乎都忘记了呼吸。

“同舟共济”

通过我们的手，纸上出现了这四个遒劲优美的大字。

华鉴容也不放开我的手，手臂继续那么环绕着我，凝望着我。

“我……”我挣开华鉴容的手，闭上了眼睛，可眼前全是他的眸子。他是一个可以用眼睛来杀人的男子。

当我恢复平静的时候，华鉴容已经离我远远的。他站在书房门口，竟然和个初出茅庐的男孩子一样，脸色微红。

“谢谢你，鉴容。”我大方地说。

华鉴容这才说道：“尚书令所谓的调和是不存在的。他们这些纯粹的文人，所谓的中庸不过是他们眼里的阴阳调和。人们口头公认的理想，就是阳；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欲，就是阴。 ”

半个时辰以后，我在华鉴容的陪同下出现于明光殿。我坐在龙椅上，皇袍上用金线绣着团龙，戴着“皇冕”，皇冕前后都挂着十二串夜明珠。皇帝冠前之所以要挂珠子，是为了保持自己端正静止的仪态。我环视着身穿缂丝罗袍的百官，怡然微笑。我额前的珠子，一动也不动。

太庙的乐官演奏庄严的礼乐，远处乐手们合唱着：“月灵诞庆，云瑞开祥。道茂渊柔，德表徽章。粹训宸中，仪形宙外。容蹈凝华，金羽传蔼。”

我点点头，内侍杨卫辰手拿诏书走出来。杨卫辰虽是宦官，但饱读诗书，气质高雅，一直被我重视。他高声宣读：“上谕，即日起行新法。一，治心身，清心为重。言行做到仁义、孝悌、礼让、廉平、俭约、明察。废除‘禁止风闻言事’旧令。七品以上官员、太学生，均可上书。二，敦教化。移风易俗，废除对商人、犯人家属、艺人、工匠的约束。除监察院外，另设十二名台谏官。彻查贪污，行贿与受贿罪相等，举报有赏，知情不报者，连坐。三，尽地利。严禁官员占用、圈禁民田，地方官督促百姓农作，不可使土地荒芜，户口减少立即上奏。此点列入官员考绩。若郡守等执法犯法，占有山林水泽，死罪。四，选贤良。废止士族中正制度，开科举。用人不问门第，只看才能志向。五，简机构。着各部长官拟议具体方法上呈。六，均赋役。王公贵族与平民同等标准。七，倡朴素。重议朝廷土木工程，凡于民不利者，立除。八，革军事。即日起，废兵部，废各州都督军事衙门。兵士，皆直接受命于朕。四镇将士，定期轮换。凡戍边者，粮饷与御林军等。九，灭浮华。由朕开始，节约开支。官员上书，阿谀求赏者，降级。十，即日起，加左仆射华鉴容为太尉，录尚书事，太子少傅，吏部尚书如故。钦此。”

当读到最后一条时，与群臣一起跪着听旨的华鉴容身体剧烈一震。这是我昨夜刚刚加上的一条，录尚书事，等于赋予了他与当年的王览一样位极人臣的权利。我说过，我选择相信他。可现在看着他，我的眼眶竟然湿润了。

鉴容啊，荣耀的背后，我这是把你推到了这场浪潮的顶端啊！

俗话说，一石激起千层浪。可我也知道，这次的石，重于泰山，以至于除华鉴容以外的人都想不出如何反应才好。我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显得格外安静的殿堂，最后落到华鉴容的脸上。他的脸庞，很难形容是怎样的表情，只是一双明亮的眼睛，依旧是在无怨无悔地倾诉。原来，他一直都明白。

我只觉得心在猛烈地撞击着胸口。此时，一阵官靴和衣物的声响。

有个人忽然走到御阶下，身体颤抖着，跪伏在地：“陛下，臣有本要奏。”

我是一个皇帝，即使有时陷入某种情绪。也能够立刻抽身，投入政治中去。

我定睛一看那个人，不禁吃了一惊。

我嗓子发干，尽量和颜悦色地说：“原来是何太师，你倒说说看。”

我的眼睛静止在何规的脸上。今天有人会跳出来，我是早就知道的。只是万没有料到是他——我和华鉴容的老师。

何规似有为难，说道：“陛下早就欲行改革。君主如父，臣等理当顺应。但是先帝不以老臣鄙陋，命臣为陛下讲读。陛下记得当年学堂里那匾额上的四个字“责难陈善”吗?今日臣有些话必须要讲。不然有负先帝知遇之恩。”

何规年过古稀，平日里说话十分随和。但此时每一个字都铿锵明白地回荡于大殿内外：“陛下要变革，难道变革是容易的吗？古往今来，纵然一些革新得到了富国强兵的目的，但革新之臣又是如何呢？太尉公与陛下都是弱冠年少，求成之心相同。但臣以为，尧舜时代尚有四凶，何况我朝？至于百姓不能安居乐业，也不全是郡守州牧的过失。陛下如责难过苛，则地方上施政更严，这也并非好事。说到朴素风纪，臣以为，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陛下自己从相王弃世就俭约勤勉，天下皆知。 臣下上书，阿谀不可，那么无据责人，就好了吗?朝廷大臣个个恐惧暗箭，更不敢行事。臣入仕五十余年，有幸侍奉三代贤君。今日冒死进谏，望陛下三思。”

何规一代鼎臣，说话的分量是最重的。这个人，华鉴容和王览都说过，要么不言，言必切中。虽然何规的观念保守，但是从他的角度，也确实是“责难陈善”。我没有说话，等待着群臣的反应。

群臣中有一大半人，听了频频点头。他们彼此小声议论，嗡嗡声震得我头晕。尚书令王琪虽上书反对变法，现在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华鉴容正要开口，有个年轻的官员却跪出行列。我一看，是蒋源。蒋源新娶何太师的孙女，不意却挺身而出。我向来看重他，心里又添几分欣赏。

蒋源谦恭地对何规笑，转脸严肃地说道：“臣以为，太师此言，有文过饰非之嫌。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至此天下才如新生一样保有活力。太师虽自身清显，但今日的天下，流弊已经散于四野。变革自然不易，但作臣子的自当为陛下赴汤蹈火。明哲保身，于己有利，于国并不可取。地方官员基本上都是妻妾成群，珠玉满库，试问，如果不是鱼肉百姓，如何来此巨财?百姓困苦，父母官只有负责。风闻言事，也并非诬告，台谏官自会查明。陛下壅塞言路，官员横行霸道，他们可以安枕无忧，但陛下可以吗？”

何规不言，此时，又有一白发老臣出列说：“蒋源年少，不知轻重。你在陛下面前引喻失意，难道无错？老臣以为，其他法暂可施行，但废除士族特权，万万不可。士族，国华也，如果采取科举，引用寒人，则国家秩序混乱。没有秩序，哪里有太平？”说话的，是我的另一个老师：御史大夫赵逊。赵逊曾教我弹琴，为人淡泊，从不结党，门无私客。

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便见张石峻开言。张石峻刚从边境回来，与华鉴容一向也并不相得。他道：“今日朝议，老大人们该就事论事。在陛下面前拿出师尊的面孔，是为臣之节吗？士族子弟，只要会写字，二十岁就可以担任秘书郎之类官职；庶族，只是因为门第，就无为国效力之途，岂不可惜？何况，士族彼此通婚，实则就是结党。奢侈浮华，也就开始在这里。国家用人，当广开视野。何必拘泥门庭？”

张石峻话音刚落，华鉴容才开口，他的声音起自丹田，面上有笑论乾坤的傲气：“各位大人。国家有了法制，皇帝才有尊严。法制——难道是和善的吗？臣听说，如今地方官员有‘四尽’之说。即当郡守的人，三年下来，水中龟鳖尽，山中獐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农庶尽。各位听说了，还不足以心惊肉跳？国弊民疲，当然只有用法治乱。官员失职，臣主管吏部自然会以事实为据，不敢欺君罔上。既然说到先帝，先帝在北伐途中曾经召见过臣，当时，大将军宋大人也在场，请问宋老将军，先帝在你我面前，如何论及改革？”

我又是吃惊。父皇北伐途中召见过他，为什么？

这时，大将军宋舟才说话，他先凝重地碰头在地，而后声如洪钟道：“先帝说，我朝律法，于民严，于权贵宽，此非长久之道。”他看了看跪在近旁的两个老同僚，继续说道，“先帝乙亥年五月初十，还说过，庶族士族均为朕之子民，何必分而待之？”

我吸了口气，老将军一直不表态，此刻一鸣惊人！华鉴容虽然有才，毕竟年少，只有宋舟这么两句话才可定下我的改革大策。我温和地望了每人一眼，语气平静：“今天朝会，各位直言不讳，都是忠心。改革大计已定，肯定也有疏漏，行事中也会相应改动。至于士族，乃国家之根本。虽然兴科举，但是士族子弟仍然优先。诸位大人，朕之所以变革，不是为了要动哪一方人。朕的意思，有些刚才已经说到了，有一点，朕还是要声明的，改革之根本还是为和北国持久和平下去。诸位都听明白了吗？”

我一句话，就把改革的“对内”转为“对外”。自古国人的性格就是窝里斗得厉害，却仍不忘“同仇敌忾”。我这么一说，才算平息了议论。我笑道：“好了，今天是小年，与会的大人还是和往常一样消寒吧。”

侍立在我边上的宦官杨卫辰连忙示意，一队舞女袅袅婷婷地上殿来。但我也知，有的人自然无心享受了。

散席后，我稍觉有些头疼，便回了寝宫，抱住竹珈逗了一会儿，心里却总是烦闷。竹珈也不明白，小手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开。还不时噘起小嘴亲我的脸。我忍不住痒痒，笑着问阿松：“他见了别人也这么着多情？”

阿松道：“不是。殿下就是和陛下亲近。今天早上起来就和奴婢说：我娘上朝去了，回来就会和我一起玩了。奴婢看他半日都没心思，总是往门口看呢。”

我笑逐颜开地看着竹珈：“你怎么那么乖，真是好宝贝！”孩子的皮肤很柔嫩，竹珈的美，已经不局限于孩童美，看了叫人高兴。

他清秀的淡眉毛滑稽地挑着，凤眼里清澈地映出我的脸来，奶声奶气道：“今天过节，竹珈可不可以和娘一起睡？”

我愣住了，竹珈出生至今，一直按照惯例由乳母照顾，还真的没有和我一起睡过。我自己和母后，也没有过，因此习以为常。但他却说了，孩子的心里，还是渴望少些繁文缛节的吧。

我喂他吃着水果。竹珈喜欢吃甜食，和我很像。他吃东西的动作，天生就很文雅，从来不和其他小孩一样会把食物的碎屑沾到嘴巴和下颚。我摸摸他柔软的额发，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儿很是可爱。我忍不住回答道：“当然可以，竹珈今天就和娘一起睡。娘给你讲故事。”

“好啊，好啊。”竹珈笑了，他笑起来更是酷似乃父。我看竹珈天真地冲我发笑，完了还不忘对着奶娘阿松甜甜地笑，好像为自己的“得逞”而高兴。

夜晚，琼林玉殿，熏笼紫烟。竹珈依偎着我睡着了，小手还抓着我的丝衣，好像怕我走开似的。我回想起白日群臣的形态，叹了口气。

人，每迈出一步，都应该要仔细考虑。因为，后退真的很难。王览当年，就在同一张床上对我说过，世界上最没有退路的，就是我，神慧。

改革兴起，天下人皆为之震动，有人欢喜有人忧。各种上书如雪片般飞来，我来不及看，只好堆积于御书房，由亲信宦官杨卫辰和中书侍郎们阅读并摘录大概。大将军宋舟，亲自前往各地巡视军队，代表我对军官们训话赏赐。光这一项，就花去了我的内库七十万两白银。

紧跟着元宵节，宫廷也不再悬挂万灯，以示节俭。那天晚上，我和鉴容会同刑部尚书蒋源，下令军队捕杀了十二名贪污证据确凿的地方官，抄没他们的家私，用于朝廷赈灾。而他们的家眷，我则下令免予流放，由皇室赡养。此外，革职三十一人，查办二十九人。

此举虽然大快民心，但却使豪族颇为骚动。我随之召集一些大族的宗长加以温言宽慰，但对一些怨言重的京官，则采取了“架空”的做法。所谓的架空，就是加赏于此人，提高他的官阶，与此同时，又将他调到远离中央的偏远地区，使他不再触及权力中枢

而华鉴容则整顿吏治，奖励农桑，兴修水利，统化军队，忙得不可开交。同时，他还以私财在首都开设了许多“宣德堂”，收留流离失所的孤寡儿童。为了帮助他，我写信给为王览守陵的王榕，劝他放弃居于墓下的理想，为国家做些实务。初春，王榕出任了京兆尹。一批青年军官也很快崭露头角，宋舟的两个孙子，宋鹏升为卫军将军，宋彦升为东宫左卫率。宋舟上书坚决推辞，我没有准。

春季的一天，我突然来到了王家。王览家族，世代居于乌衣巷，家族人口众多。到如今，人口上百，童仆上千。五个宅门连起，成为建康城最大的士族园林。

远远望去，白衣老者头戴斗笠，安闲地持着鱼竿，似乎在钓着一池碧水。我默默地站在王琪的后面，很久也不前进。他的耐心和每个王家人一样持久，我最近采取的强硬手段，他的反应，只是称病在家，再无一句多言。

“阿父，你好悠闲。”我在他耳侧说道。

“陛下。”王琪毫不吃惊，温雅行礼。

我笑道：“阿父继续垂钓好了。在这样的喧哗京都，阿父你能够找到这么个消遣，朕真的很羡慕。”

王琪微笑，稳稳地又拿起钓竿。我坐在他的身侧，道：“阿父，虽然这样很有些雅趣，但终究还是慢了些。也许你这样坐一天，也不会有鱼上钩。”

王琪双目低垂：“陛下，凡事都讲个火候，臣年老，所以只能做这件事。养病重在散心，这么等下去，未必可以钓到鱼，但骑马围猎，终究是年青人的爱好。”

我不再说话。他叹着气道：“阿览，他也喜欢钓鱼。只可惜……”他两腮抽动，似乎说不下去。

我心里也有些难受，道：“览虽不在，但太子终究是王家血脉。阿父，你就真的放着侄孙不管？”

王琪手中的钓竿纹丝不动，过了很久，慢慢道：“陛下，其他的臣也就不多说了。比如钓鱼，绝对是一人一竿，没有二人同竿的道理。官员任用，生杀大权，抑或军队的统帅，陛下握于自己手，无人敢有怨言。太尉公却为异姓，与太子无直接血缘。陛下在，可能无事，若陛下万一不在，他——难道不会是另一个司马懿？”

我心潮澎湃，愣了愣，岔开了话题：“阿父，如今王家还有谁无爵？”

王琪答道：“还有七个孩子。”

我笑着说：“年过十五的，都授予员外郎的官职吧。王家人口太多，览在世时，也并未多加恩泽。京城西南的八百亩皇家良田，也赐予王家吧。”

他的手一动，一抬鱼竿，赫然一条鲤鱼在鱼钩上挣扎。

我抿嘴一笑：“阿父，这鱼不大，也不小了。”

第二日华鉴容来到东宫。到了春天，宫里按例换上了碧绿色的窗纱，云母石的屏风，挡住了外面的景色。要不是竹珈兴冲冲地跑进来，我还真没有留心那柳丝如剪花如染的美丽。淡金色的晚照中，明黄衣服的小竹珈手持着一朵娇艳的牡丹。

“慢着，慢着。”华鉴容飞速地起身蹲下，一张手臂，小家伙正好倒在他怀里。

我不禁一笑：“你怎知他要摔着？”

Chapter_8

华鉴容含笑不答，搂着竹珈。竹珈对他点头，示意华鉴容抱他。华鉴容果然把他抱起来，竹珈用一只手指着另一只手里的花朵说：“牡丹，给娘。”

华鉴容温柔地笑：“好美。”

竹珈嗅一嗅花，小鼻子一皱，几乎要打个喷嚏。然后，笑嘻嘻地在鉴容怀里手舞足蹈，把手臂指向我，问：“娘和牡丹谁好看？”

华鉴容这才看着我，我却莫名其妙地红了脸。竹珈顺势扑到我肩头，把那朵鲜花插到我的发鬓，说：“还是我娘好看。”

我捏了一下他粉嘟嘟的腮帮：“小家伙就是嘴巴甜。”一边不好意思地瞥了华鉴容一眼。华鉴容晶莹的黑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瞧。

竹珈看着我们，忽然冒出一句：“少傅对娘看什么呢？”

华鉴容的脸突然涨红了，偏着头，讪讪地道：“太子不懂的。”

竹珈掩着嘴，凑近华鉴容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华鉴容的脸就更红了。我问：“竹珈，你背着娘说什么？”

竹珈只是笑，攀着华鉴容的衣领子，手胖乎乎的，带着一个个小涡涡。过了一会儿，他顽皮地说：“少傅比花花还漂亮。”

直到阿松她们把竹珈抱走了，我们两个大人还在不好意思。我假意咳嗽，道：“这孩子就是亲近你。”

“是。”华鉴容眉头一拧，又道：“我这些日子常想，太子如此聪明，虚龄已经满四岁——应该开始读书了。”

我点头附和：“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他这么玩也不是办法。只是最近革新的事情一堆，我也不想叫你操心。”

华鉴容叹道：“反正是操心，多一份心思，少一份心思，没有区别。”

“王琪如今回到尚书省了。”我不露痕迹地说。

华鉴容苦笑：“陛下许给王家的也不少。”

我闭上眼，怎么也不能把鉴容和那位奸雄司马懿联想到一块儿。我问：“是你下令把都城的恶霸们一起斩首，陈尸于西市的？”

华鉴容点头称是。

我又说：“里面有个人，是荆州刺史李赞的妻弟？”

华鉴容道：“既然要明法纪，这些裙带关系的也不好放过。”

我温言道：“但李家是大族，李赞对我还是很忠心的。前些天他给我上表说要引咎辞职，我没有答应，反而增加了他一倍的俸禄。昨天，他再次上表，推辞这个恩德。我就命令，再加一倍俸禄。我告诉他好好守着荆州，如若推三阻四，我就一倍倍加下去。”

华鉴容思索着，笑了：“你做得对。我来唱白脸，陛下还是红脸。反正我也没有子弟，孑然一身，行事没有顾虑。”

我听他说得坦荡，心里一动。华鉴容望着落日的余晖，道：“倒是太子的学业不好耽误。我前天夜里睡不着，草拟了一个启蒙计划，明天和太师商议了，就交给你看。”

“好。可太师如今见了你大约不会高兴。”

“怎么会不高兴？太师对我们无愧于师德，我们也不该心存芥蒂。是吗？”华鉴容道。

“嗯。”

我们正说话，陆凯急急进来禀报：“陛下，外头传进来，何太师忽然痰迷，已经快不行了。”

我和华鉴容相对失色，华鉴容一撩袍子，快步走出去。我忙吩咐：“朕亲自去看看。”一路上，我和华鉴容虽然同乘一车，却都各怀心事，没有说话。

到了太师家，一大家子人都跪着哽咽，蒋源也满面泪痕地跪在一个角落。太师回光返照，见了我们，道：“陛下和太尉公在就好，家里人……都出去。”

我抓着老师的手，老师勉强笑道：“陛下，臣就在等着您呢。臣知道，陛下一定会来。”

我说不出话来。华鉴容哽咽说道：“太师，陛下在，您有什么要求，说吧。”

太师慈祥地笑了笑，对他说道：“古稀老翁，有何所求？”

太师转过头吃力地对我说道：“陛下……如今既然决心了，就进行吧。臣……不能帮助陛下了。只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君主行事，需刚柔相济……”

何规用另一只青筋暴露的手拍了拍华鉴容，烛火在屋里跳动着，从心底里发出了一声叹息：“陛下……不要让这孩子……站到悬崖……”

“我明白，我会一直和他在一起。”我哭了。想到老先生给我讲解五经，教我写字，那时候我是多么天真。可一转眼，先生的生命也是落花残梦。我们都是先生的学生，先生喜欢我，也心疼着鉴容。

何规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合起眼睛，一直到停止呼吸，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五月五日端午节，朝廷休假。我早早用了膳， 便让周远薰陪着我到了竹珈那里。远薰快十八岁了，却还带着少年的腼腆。

阿松她们在伺候竹珈吃早饭。宫室里面悬挂着菖蒲，大把的兰草置于回廊木板上。我笑着问宫女们：“你们是不是打算结花球？”

齐洁回答：“陛下，我们下里巴人，也就今天可以轻松一回，东宫做的花球出了名的雅致。今年元宵，我们都不得观灯，春天又为太师服丧。现下到了五月五，都想松口气啦。”

周远薰只是笑，齐洁问他：“周郎，你是不是也会啊？”

周远薰老实地点点头，灵巧的手指拿过一些萱草，指尖穿绕，就成一簇。再抽了一根丝带，结成一个星状的网。齐洁等接过去，啧啧赞叹道：“看看，周郎真是心灵手巧。要是也在我们这堆女人里面，我们可怎么有脸混下去？”

我忍住笑，拉着周远薰躲到了围屏后，道：“不要理她们。”

周远薰自在地微笑，唇色如水：“没事，她们一直说我像女孩子家。”

我不以为然：“怎么会？你不像。我一直羡慕技艺超群的人，你弹起琵琶，跳起舞来，绝对是有天赋的。”

周远薰的目光闪动：“那也只是在宫廷里有用。”

“不会。”我摇着头，随口道，“有这样的才艺，就该有信心。如果有一天我们成了平民，比如我吧，还靠你养活呢。”

我们走到窗口，我轻快地笑道：“多日没有轻松了。看了菖蒲，就想到君子。”

远薰似乎没有听见。我以为他又在自寻烦恼，亲切地说道：“远薰，君子不论出身贵贱。你和静之，难道要比华太尉、蒋尚书差？我忙于革新，这几个月你觉得无聊了吗？”

周远薰偏过头柔和地说：“没有，宋彦守卫东宫时，曾教我骑马，赵先生也教给我些古代曲谱。对了，陛下，赵先生一早好像要出门呢。”

我一听来了兴趣：“他是不是要去夫子庙看热闹？”

周远薰道：“不知道。赵先生……很神秘。”回头看见竹珈已经洗漱干净，半个脸面掩在屏风后面，叫着：“娘，我和周郎一起玩儿，可以吗？”

我对远薰点头示意。竹珈便拉着他的手，乐颠颠地同去玩耍。我告诉齐洁：“我要换装，请赵先生来。”

蓝天开阔，晓风清新。

赵静之很快到来，一身青布衣，风度翩翩。

看到我也换了一身白衣，打扮成个出游少年的模样，他哑然失笑：“陛下，不会吧？难不成你知道我的去处，要我随驾微服私访？”

我打开扇子道：“心里难受。如果你知道民间的好去处，就带我去走走。我错过了一个春天，得抓住夏天的头儿，才可以更好地理政。”

赵静之摸摸鼻子：“好吧，不过陛下言重了。如果不去，就会理政不佳，呵呵，岂非我这北蛮的错？”

我们到了建康的街面上，赵静之才道：“其实，今天各地考生在夫子庙一带聚集，赋诗品茶，预备六月的选举考试。我是受了湖南会馆的邀请。”

我好奇道：“你怎么单选湖南人的地盘？”

赵静之转了转眼珠，道：“自古湖南多才子。山清水秀，养出一方人。我在南朝终日胡混，也该见识见识边境及京兆以外的风物。”

夫子庙处于文德、武定两桥中间。临水秦淮，风吹柳花。端午节，路上游人摩肩接踵。绿草葱倩，与静之的青衫相映成趣，更衬出他的娴雅。我不禁叹道：“静之，你这样的人，不必限于经纶事务，也算是上天待你不薄。”

赵静之也不回答，望着天际，渐渐又露出了醉人的笑涡，答非所问：“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政治——我只觉得假。杀伐夺取，到了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我道：“哎，如我辈，真是身不由己。”

他似乎要安慰我，面带微笑指着商贩们对我说道：“所以，就偷得半日闲半日吧。”一路看去，有个农妇叫卖香囊，上头绣的老虎可爱极了，虽然不是宫里的金丝银线，可一见就叫人欢喜。

我对静之说：“我想给我儿买一个。”

静之打趣我：“又没有带钱？”

我得意地取出一个荷包，说：“猜错了，这回我带了。”

静之接过去一看，笑得合不拢嘴：“我说你真是的。居然带印着‘万岁通天’字样的紫金锭，你是不是想把那个大姐吓昏过去？”

我用扇子敲敲前额，这才想起来，好像真是皇帝御库才有的。静之却不再笑我，掏出铜钱来给我买了两个，温和地看着我道：“你不知道民间规矩，凡事都是摸索。我有时想，为什么我这么一个穷人，会碰上你这么个天下最富的借债人？”

我白他一眼：“钱财，身外之物。有的人总是记挂着这些，小气。”

静之听了就乐，梨涡浮现在丰沛神俊的脸上，棕黑色的眼睛也更加柔和。

我们一进湖南会馆，就有带着湘州口音的胖子招呼：“赵先生，你来迟了。这位是？”

赵静之说：“他姓余，我的朋友。”余御同音，我笑了笑。

那个胖子十分热情：“原来是余公子，久仰久仰。少年英俊，气度不凡啊。来的都是客，请进来坐。”

我跟静之上了楼，问他：“他不认得我，怎么说久仰久仰？”

静之一笑：“这世俗的人，都是这口气，表示尊敬你。”他滑稽地翻了翻眼皮，“你见过不倒翁吗？我每次见到它，就想到你。”

我不解：“为什么？”

静之答道：“因为你对市井之事，是个‘不停问’。”

入座以后，一干青年正在讨论湘州革新的事情，我们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听着。

一位瘦长青年道：“今年新湘州刺史倒是客气，不但没有收湘西灾区的税，还雇用民夫修建了浏阳的水坝。”

另一位八字眉的青年笑道：“刺史是新官上任，过了几年，大多数革新的办法还不是作废？”

瘦长青年反驳道：“如果没有革新，你我这些庶族地主能够来到建康会试？”

八字眉的人喝了口茶，摇头晃脑地说道：“只是考试，也没说任用。当今太尉大人就是皇族子弟，你难道想爬到太尉公和圣上的亲戚头上去？”

一位清秀少年问那个瘦长青年：“欧阳兄，你那天到太尉大人府上投书，到底怎么样？”

欧阳姓氏的人叹道：“太尉大人日理万机，入宫议事去了。可这太尉的门子倒是比县太爷的看门人还客气，收了我代各位兄台拟定的条陈。只是过了半月，也并无消息。”

众人皆是叹息。我瞥了一眼静之，他听得不算专注，还不时往嘴里丢花生米。我虽女扮男装，却不方便开口。因为假扮男人，还敢说话，不露馅的，只在故事中才有。

大家说了一会儿，便也和着远处的音乐，开始吟咏诗歌助兴。那个姓欧阳的年轻人高亢有力地吟道：“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静之以指头打着节拍。正在此时，楼梯上响起了咯咯的木屐声。看见几十个人走了上来。为首的黑衣青年，风姿秀逸，俊美绝伦。有人立刻下拜：“太尉大人！”

静之淡淡地笑着对我说：“这么巧？”

华鉴容摆手微笑：“各位不必拘礼。我对于谈议的事情，兴致也不浅。”说罢，他靠在一张椅子上，和蔼可亲地问道，“谁是欧阳昌图？”

欧阳昌图要下拜。华鉴容示意左右阻挡：“不用了。我脱了官服，和你都是圣上的子民。你们湖南出的建议有实效，我会上奏圣上。今天我带了我府中二十个人来，与各位才俊会面。”

接下去的一个时辰，华鉴容参与吟咏嬉笑，满座人都很自在愉快。之前那位清秀少年坐到我的身边，对我说道：“到底是太尉，虽然样子随便，气派和高雅犹存。”口吻居然充满仰慕尊崇。

我有点不高兴，我脱了龙袍，就没有人以为我像个皇帝？赵静之在一旁研究我的神色，忍俊不禁。华鉴容说话的时候，只是掠过这边角落，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我

却听欧阳昌图说：“太尉大人，小人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大人为我们的乡谊会题写条幅？”

华鉴容桃花眼一眯，道：“有何不可？不过，我要找人磨墨才行。”他一说，就有一位红衣少女跑上楼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玉箱子。那少女十八九岁，神态却童稚可爱。红罗衣配着吹弹可破的肌肤，可人而秀美，正是我曾见过的小鸥。

她娇笑道：“大人，预备好了。”

小鸥把玉箱中的文房四宝取出，细心地给华鉴容磨起墨来，不一会儿便墨香满室。华鉴容不慌不忙地看着大家，一直等到小鸥抬头道：“大人，行了。”才起身握笔。小鸥旁若无人，也不给华鉴容用镇石，自己用手臂压住宣纸。众人都集中着看华鉴容所题何字。只有她，美滋滋地朝着华鉴容的侧脸瞧个没完。

我看不下去，拉着赵静之下了楼。到了外面，赵静之道：“太尉真乃丘壑独存。”

我不说话，静之又道：“刚才你和我下楼的时候，我看了上句的题字。”

“是什么？”我没声好气地问

静之徐徐说道：“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济天下。”华鉴容独自一个人站着我背后补充。

“赵先生，你们打算去哪里？”他问。

赵静之谦和地说道：“想去秦淮河边走走。”

华鉴容嘴角一勾：“十里秦淮，桨声灯影，只是红袖招客，倒怕少些雅趣。”

赵静之仅付之一笑，毫不反驳。

我却道：“太尉公说这话，真是可笑。都是女子，红袖招客与红袖添墨，有何区别？大人自己心里有俗，才会觉得他人俗。”

华鉴容在大庭广众的闹市，居然握起我的手，道：“好啦，我俗。但是邀你泛舟莫愁湖，也不是俗到无可救药了吧。赵先生也去吧。”

赵静之退了一步，婉言道：“谢谢。我是北方人，不惯乘舟，唯恐头晕。今天且容我告退，留着肚子去吃几个金陵肉粽吧。”

华鉴容也不挽留，忙道：“也好，也好。”

望着赵静之的背影，他朗声说道：“这个人——相当有趣。”

我抢白他：“你才发现吗？你对远薰视若无人，对静之倒刮目相看。”

华鉴容回答：“他不同。周远薰……恐怕是心比天高。”

月上柳梢头，华鉴容拉着我往莫愁湖畔走去。

风清月白，莫愁湖的逶迤绿水，恰似一片琼田。

画船悠悠，笙歌处处随。

我刚才被夫子庙的游人挤得够呛，华鉴容在旁一边殷勤给我打扇，一边掏出手巾给我擦汗。我要回避，他却仍然扣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抹过了我的脸庞。

“你是女人，倒从来不爱花啊粉啊的……”华鉴容笑了笑，带我上了湖心亭边上的一只小舟。

我静坐船上，诧异地问：“船家呢？”

华鉴容却挽起袖子，笑眯眯地说道：“我就是。”

轻舟划水，远处传来女子的吟唱：“河东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莫愁，是我朝女子常用的名字。只是，身为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生子，之后万种烦恼，皆由此生。譬如我，嫁了览那样的郎君，育有竹珈那样的娇儿，又怎可“莫愁”？我思索着，心下莫名酸楚。

夜色撩人，萤火闪烁于半开的菡萏之间。华鉴容停下来，坐到我的对面，忽然道：“之所以不要舟子，是因为你我同舟，绝对容不下第三个人。”

我看着他的黑眼明亮如火，心里一跳，倒对不上话。

华鉴容从舱内取出了一个酒壶，一盘粽子。玉壶莹洁，粽子小巧，分外可爱。给我们俩一人斟了小半杯，说道：“这是雄黄酒，喝了驱邪的。”

我笑了：“你总不见得就想和我对月饮酒吧 。”

华鉴容低着头，光艳的脸上带着狐狸般狡猾而惑人的笑：“我倒想这样……人在舟中便是仙，可惜……你愿意吗？”

我温柔一笑：“为什么不？只是好比顾恺之吃甘蔗先吃尾巴——我喜欢渐入佳境。你先谈烦人的事，把雅趣放到后面吧。”

华鉴容大概没有料到我会如此回答，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潮。

我问到：“湖南考生的条陈说了什么？”

华鉴容正色道：“他们的意思很明白，若要久长，徐而图之。苛政猛于虎，虽治贪官，法度不可过苛。”

我叹息说：“我们的革新也的确性急了些，一时间很多法令都无法贯穿。官员中分为三种人，第一种利用职务，适当取些外快补充官饷，维持自己阶层的生活，其行为和儒家道德情趣也并不相悖；第二种搜刮自肥，穷凶极恶；第三种自负清高，一芥不苟取他人。第一种人，是最大多数的。如果这些人也成为改革的矛头，帝国的根基都会动摇。第二种人，声名狼藉，我们这几个月已经捕杀大半，所存的不过是漏网之徒。第三种人，虽是清官，但也并不应提倡。所以，对国内文官的改革，目前还是应该转为树立科举的威信。士族子弟，崇尚清显，那么就让他们去做秘书郎之类的清官好了。浊官事杂，为大部分士族所不齿，实则掌握钱粮实务，我们就可将出身低微的人们放到这些位置上去。如此五年，就大概有了一个规模。到那时，你我就会轻松很多。”

华鉴容点头道：“国家安定，也不该计较对一人一事的公允。为了多数人的利益，牺牲小部分人，总是理所当然的。你要是可以宽心，我也就高枕无忧。”

我又道：“关于考绩，目前的制度恐怕还是顾不周全。”

华鉴容回答：“全国有七百多个县，监察院只可能在大节目上斟酌一二。即使能够考察得具体，那么按照革新的人伦标准，几个合格？斥退大量官员反而会使人寒心。所以，你就装些糊涂也好。”

“鉴容啊。”我叫他一声。

“我在呢。”华鉴容应道。

“你不怪我吗？仔细想来，好像是我把你推到了这座冰川上。你本来是大贵族，风流的典范，年轻贵族都视你为领袖。这样一来……我们得罪许多人。你也许要惹上骂名，其实却是因为我的执意。”

华鉴容一笑：“说这话没意思，虽然你是皇帝。我当然不怪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哪一回怪过你？难不成因为一场风云变革，我就转性情了？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对于你的改革，我好像也是一个得利者。正如以前你所说的，我现在是第一执政。机会永远和风险相伴，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我觉得暴风骤雨过后，对国内的士族采取一些安抚非常必要。倒是军事上的革新，必须要快，要赶在南北战争之前。我算想通了，这些才子们上书，说得虽好，到底还是书生气。官场远比他们在书本上读到的要残酷……但我也不能驳他们一片热心。我这样买名声，谋私利，陛下你不怪我才好呢。”

华鉴容望着岸边的芳草长堤，忽然显得很疲惫。几条小船从我们的近旁划过，笑声管弦声不断。我也知道他劳神，但没有我们的辛苦，俗世的男女怎么可以享受闲情逸致？我唤他：“你还记得我们俩小时候跟着父皇母后泛舟太液池么？”

华鉴容笑靥灿烂：“当然记得。他们在船头赋诗，你靠在我的膝头，让我剥莲子给你吃。 ”

“对。”我忍不住笑了，“但是，你不肯让我多吃。因为莲子性寒，你怕我吃坏了肚子。”

华鉴容接道：“你一耍脾气，我就没辙，只好让你吃个够。结果你果然闹肚子了，我让母亲好一顿罚……”

我摇头不语，难为他记得清楚。我笑盈盈地拿起酒杯：“这一杯敬你，太尉大人，你辛苦了。”

华鉴容一干而尽，接着就望着我发呆，好像脑海中仍充斥着久远的回忆。

碧山晚云下，鸥鹭闲眠，华鉴容分外沉默。最后我开口：“我们，该回去了。”

华鉴容走到船头，摇起桨来，才打趣道：“同舟共济。我一个人在出力呢。”

“你瞎说，我一直在你身边，我说过的。”我凑近他，和他一同坐在船头。黑与白的衣衫混合在一起。

我把剥好的小粽子拿在手上，凑到华鉴容的嘴旁：“谢谢你，带我来莫愁湖。”

华鉴容乖乖地咬了一口。我笑出声来：“阿福喂鱼喽！鱼儿，鱼儿，再吃一口。”

这条“金鱼”果然又吃了一口，我们孩子一样说笑着，回到岸边。

六月到来的时候，我带着宫人们到栖霞山下的避暑山庄“华林园”歇夏。我已多年没有来过，但看见万千翠竹，飞瀑甘泉，还是感觉心旷神怡。

虽然到了这里，我的政治班子仍然照常运作。建康城里每一个变化，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之所以选择在今年到这里来，也是借此向那些因为改革而寝食难安的人们表示，我除了是一个有强硬手段的帝王，也是一个追求世俗生活乐趣的普通女人。

西域的使节送了一匹来自大食国的宝马，我带着亲信们前去观看。周远薰好奇地说道：“这匹马姿态真是高雅。”

我鼓励远薰：“你不妨试试。”

“我火候可不到家。”

赵静之抚摸着马的鬃毛，表情很是欣喜。我问：“这马如何？”

赵静之赞叹道：“好马，波斯马虽然并非纯血，但耐力最佳。”

那个远国使节一头红色卷发，汉语说得很是流利。我笑着问他：“这次你来南朝，觉得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使节微微一笑，深褐色的眼睛显得机警而悠远：“小臣见过不少人物，但对太尉华大人印象最深。我一生当中，从未见过容貌更美好的人。大人离开时候，我的僚属无不延首目送。他神情高澈，不刻意讲求庄严而使人自然起了敬意。如果把人比作宝剑，他可以说是陛下的‘干将’。”

我很赞赏这个使节的辞令，随手一指赵静之，问道：“那此人如何？”

使节看了赵静之很久，笑道：“云中白鹤。尘世外的人物，不可测。”

晚宴上，周远薰踏着鼓点，跳了一曲西域的舞蹈。月光下，他如醉一般手持一只夜光杯，翻飞腾跃，舞姿曼妙，但从始至终，杯中之酒没有洒出一滴。

那外国使节拍手叫好，我正想听他品评周远薰，周远薰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

“那匹马，是要赐给太尉公吗？”周远薰问我，

“不会。太尉很奇怪，恋旧。他一直喜欢自己的那匹老白马。这些年千里骏马倒是赐了不少，都只是圈养在他的马厩里了。”我道。

看周远薰脸上红扑扑的，我道：“你不要着凉。”

周远薰看着赵静之等人和那些使臣说笑，又问：“陛下，怎样才能驯服那样的烈马呢，真的用鞭子？”

我回答：“不用，其实牲畜和人一样有感情。只要爱护好马匹，用时，它就不会辜负你。从这点上说，马比有些人还要强些。”

第二天夜里，周远薰还是生病了。我去看他，只见他烧得滚烫，满脸痛苦。留了几个宫女照料，我也不太放心，道：“赵静之先生住在附近，去请他来照顾。”

小太监立刻跑了去，回来却道：“陛下，赵先生不在。问他的同乡们，也都说不知道去了何处。”

我见了周远薰的样子，也不忍心走掉。远薰还是个涉世不深的孩子，况且当年我产后昏迷，他也守了我很久，不禁令我恻隐之心大动。

半夜时分，远薰突然叫起来：“母亲，母亲……”梦游一样睁大眼睛，我安慰道：“你在做梦呢。不要怕……”

远薰紧紧地抱住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古怪地望着我。风吹草低，墙上黑影蠕动，他居然劈头盖脸地吻起我来。我大为尴尬，一时气急，但看他烧得不轻，只是挣开了事。

周远薰倒在床上，眼泪直流，人还是昏昏沉沉。我起身离开，道：“周郎苏醒过来后，不许提刚才的事情。”

回到宫中，我心绪复杂。远薰自幼可怜，除了我几乎没有人关心过他。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把心思都放在心里，对一个男孩来说——并非好事。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因为可以得到放松。但对于他而言，却并不公平。这样想着，我在榻上辗转反侧，一夜没有睡着

次日清晨，大将军宋舟前来参见，我同他谈了些军队改革的事务。他爽朗地说道：“陛下，军人和文人是不同的，大部分军人，都不会拐弯抹角。自然，也有些贪财好利，反复小人。陛下应该全然相信太尉的判断，逐步去掉这些人的兵权。”

我温言道：“老将军所言极是。太尉是朕的表兄，当年父皇所宠，相王所任。可他到底年轻，军队事务原为老将军一人所管，如今他当上太尉，将军毫无私心，一心扶持，朕甚为感动。”

宋舟跪下呈道：“臣虽然心如廉颇，但毕竟垂暮。臣想保举一人，出任扬州刺史。”

我问：“谁？”

“张石峻张大人，他是犹如松下劲风的人物。臣为此事，写了一个奏折，陈以厉害。陛下可以过目。”

我令宦官收了折子，道：“你和张石峻，似乎并无交往。”

宋舟严肃地说道：“太尉公年少，就和臣结成忘年交。其他大臣，与臣都只是泛泛。臣村夫出身，但也知道一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为将，哪能结党。”

“好！”我赞扬道，“将军真是我朝的中流砥柱。来人，将前日西域使节送来的宝马牵来，赐予宋大人。”

宋舟拜谢跪安。华鉴容已经候着了。宋舟兴致颇高，想要内侍们带他去跑马。我便吩咐宦官们陪同，自己坐等华鉴容觐见。

“他今天不该来华林啊。”我心里想着。其实他来，我的心里面莫名高兴。

华鉴容走进来，朗朗如日月入怀。他面上春风得意，见了我才收了笑容。我挥手令他免礼，他开口问：“有什么事情？你好像一夜没有睡好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怎么，鼻子有点酸。

华鉴容温存地说道：“早就想你不要为琐事操心啊……”远处传来一阵马嘶。

我岔开话题，道：“你刚才和老将军照面了？”

华鉴容点点头，正要说话。外间却突然爆发一阵骚动。

一个宦官不顾礼仪，冲进来跪下道：“陛下，宋老将军，方才，方才……”

“宋老将军怎么了？”

“老将军刚才试骑新马，结果他一夹马肚子，马就发疯似的飞跑……老将军……年纪大了……被甩下马……所以……”宦官面色如土。

华鉴容闻言，狠狠扼腕，急道：“快说！”

宦官道：“现在不省人事……奴才们因而大乱。”

我心痛欲裂，手里的折子，落到了地上。

宋舟在床上躺了三天，最终没有留下一句话就死去了，我为此深深自责，也格外怀疑。宋舟虽然年迈，却也是驯马高手，怎么会被一匹马儿夺取了生命？我甚至在华林园仔细地查看过地上干枯的血迹，为什么？

宋舟暴卒，华鉴容亲自调查，但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循。宋舟的死引起朝中人心的骚动，表面上，大家都说“将军年老，失手坠马”，实际上几乎没有人以为是意外。苦于找不出凶手，华鉴容心力交瘁，我甚至夜夜不能安睡。

在宋舟的葬礼之后，王琪求见我。夏天正值暴雨，他的官服也被雨水打湿。

我问他：“阿父可知道某一种说法？”

王琪道：“知道，老臣为此而来。”

我革新仅仅半年，先是太师病故，而后宋舟横死。坊间迷信的人传，那是因为我改变祖宗之法，遭到了天谴，这是太平书阁的奏报上写的。一个人若能够掩耳盗铃，永远蒙在鼓里，倒算得上一件好事。可惜，我不能。

王琪一字一句道：“臣一直以为，短刀虽锋利，但留给他人攻击的破绽增多了。长矛，虽然慢了些，如果使用得有分寸，同样可以致命。掌握全局，显示仁德，不在于杀戮变革，而在于潜移默化。”

雷鸣电闪，王琪的脸苍白而宁静。我颓然坐在龙椅上，道：“朕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可宋老将军无法复生，朕如同少了一只手一样，现在只有阿父你和太尉可倚靠了。”

王琪沉默很久，才从容道：“太尉早就扬名，富贵无比。宋将军死后，年少如他，一人手握军权，陛下觉得妥当吗？”

我端详王琪充满贵族之气的面容，他的表情很是诚恳，忽然让我想起王览来。我叹气：“世界上的事情，如果瞻前顾后，心存怀疑，没有一样可以说是完全妥当的。太尉此人，显贵到这个地步，似乎已经不需要图谋什么了吧？朕对他——还是有几分把握的，阿父不必多心。”

王琪道：“臣等已经年迈。将来，太子要靠太尉这样的后进领袖辅助。如果让他承担恶名，恐怕有朝一日，陛下也会替他为难。”

我摇摇手，坦白地对他言道：“阿父说得不错。可如今朝廷青黄不接，只有太尉与阿父两根梁柱，将来朕会再培养出一批年轻人。要说恶名，朕好像记得，孔子当年也当过鲁国的司法长官啊，难道他不是一个仁爱之人？”

王琪沉郁叹息，告退了。

此后我召见了张石峻。他面如黑铁，说话声音沙哑：“陛下，臣愿意去扬州。只是军政分离，太尉的亲信——扬州将军庞颢，与臣素来不和。”

我婉转笑道：“你与他为什么不和？是因为他妻妾成群，喜好狂饮，与你的节操不同？”

张石峻道：“是。臣一生清寒，不愿与此等贵公子为伍。”

我语重心长地说道：“庞颢是个将才，真英雄情怀浪漫也是平常。虽然你不喜欢他，他在太尉面前只说你的好处，赞你是个忠贞的大臣。你们生活不同，赤子之心却一样。昔日有将相和的美谈，今天朕希望你们可以携手理事。扬州是朕的粮仓，也是首都的襟带，所以我需要你们俩一起来护卫。”

张石峻长跪叩首：“是。臣当尽力而为。”

大雨过后，宫廷的庭院里到处铺着落花。我信步走到太液池，雨点顺着嫩绿的荷叶滚动。伫立半晌，看着那朵朵荷花，我发现，可以钟爱一个人是很幸福的。可对于我，那种青春时代的纯粹爱情，全然的依恋，满心的欢喜，都随王览而去，永远不会回来了。

回到东宫，心里还是烦闷。为了降温，宫人在室内放置了几个玛瑙缸，里面盛满寒冰。我随手取了一小块冰块，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心情倒有点开解下来。

夕阳晚照，赵静之意外地来了。

我每见到赵静之，都觉得俗事皆可抛却。他那分明的俊挺眉目，在梨花树下，显得高旷优雅。

“你从来不主动求见我的。”我微笑着说。

“嗯。但我今天很想见到你，所以来了。有的话要及时说，如果我有一天离开，却没有能说出来，难免会遗憾。”

我凝神细听。

赵静之笑了笑，说道：“我想你这几天的心情可能不大好，为人在世，顺境不过十之一二，逆境也不过十之二三。这都不是很主要的，重要的是你服不服输。”

“我没有服输，静之。但是，我却感到累。”我指了指心口，“这儿，很累。”

赵静之注视着我，长巾薄衫似乎化入溶溶月光，我又见到他的笑涡。

“你所遇到的事情，还不算最严酷的，因为你的身边有人在竭尽全力地帮助你。我从小遭遇极薄，常是孤立无援。有一次，我也感到了累，累得我想死。可有个人对我说，静之，你知道什么叫努力？努力，就是跌倒了一次次再站起来。看过原野上的春草吗？看见过蝼蚁背食吗？对这个世界，什么都是渺小的。只要你的心，是不服输的心，就可以蔑视挫折。”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赵静之。他还是如常微笑，道：“于是我不想死了，还快乐地活着。”

赵静之的话语中，没有一丝凄凉，坚决而肯定。在他的身后，必定也有一个故事吧。

我道：“静之，你虽然不能回北朝去，但是洒脱如你，为何不去云游四方，采菊东篱？我朝广博，你想不想见识峨嵋的烟雨，岭南的水色，抑或是武陵的桃花？”

赵静之低下头，静静地听着周围知了的鸣唱，而后道：“想。但我还是选择留在这里，离一位皇帝最近的地方。这个皇帝是一位女性，我很想看看她如何治理江山。这江山，有着她所说的峨嵋烟雨、岭南水色和武陵桃花。我一直都很佩服女人，她们做任何事情，都有着独特的瑰丽色彩。我想在我有限的人生旅行中，感受一下女皇的浩然天下。”

我无言，扑扇着睫毛，看着他。觉得有一股冰水，倾入心中。烦躁的热火，霎时熄灭。

“谢谢。静之，你该早点对我说。”我握住赵静之的手。

他有力地回握我的手，给我一个笑容，吐了口气道：“我也是刚刚才想出来该怎么说。”

抽开了手，赵静之站起来，也不去抖落自己衣服和头巾上的梨花花瓣，对我深深鞠了一躬道：“我告辞了。陛下，静之想，你是女皇，既可以政治上不让须眉，但也可以使用巾帼的策略，以柔克刚。”

我忽然想挽留住他，脱口而出：“你等等再走。”

赵静之淡淡笑了，那些梨花恬然地呆在他的身上，好像被他的磁力所吸附：“我再也想不出话了，还是走吧。陛下，你很幸运，你的身边，总是有人的。”

赵静之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语，竹木般雅致的香气残留在空气中。

七月七日，我朝照常开了首次科举。华鉴容一早上就往文德殿去监考。相传，这一天是“文魁星”的生日，所以我选择了这个日子。虽然连遭不祥，但我却日益坚强。这天傍晚，我举行了御苑的首次七夕茶会。

这个主意是那日赵静之走后我想出来的，别致的是，我邀请的都是朝官们的妻子。我身着绘有山水的白绢衣，头戴金凤七宝钗冠，外罩薄如蝉翼的抽金丝纱衣。

齐洁道：“陛下像着霓裳的仙子。”地位再高的女人，也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美貌，我毫不掩饰地对她笑了笑。

七夕夜凉如水，大概天上的织女也知道了人间女子的盛会。心灵手巧的她，在夜空中为人们织出了美妙多姿的云彩。我手捧清茶，环视众位夫人，她们中，有的鬓染秋霜，气度高洁；有的腰系五彩穗带，娇美活泼；也有的人淡如菊，清雅矜持。这些女子，平日里都站在我的臣子们身后，然而，却是一个个官宦家庭的内助。

“各位夫人整日相夫教子，功不可没。同为女子，朕深知女子不易，但过去却从未齐聚大家。今夜，朕为表感激，先敬各位夫人茶水一杯。”

众人品茗闲话，我也一个个召见，说上几句话。

张石峻的夫人布衣银钗，文静秀美。

我道：“你准备停当，就跟去扬州好了。”

她欠身道：“夫君叫臣妾留着，臣妾并无怨言。”

我笑道：“可朕不准，朕见不得人家眷属分离。”

王琪之妻年老，一派大家风范。我拉住她，道：“最近叫阿父和哥哥们操心。”

她眼睛湿润：“陛下，臣妾的王家，受恩匪浅，理当万死不辞。”

我的心头抽搐，面上却不显露：“王览虽去，但朕与王家亲谊永在。太子与王家，更是血浓于水。”

我回眸，看到蒋源的新妇，抬头对着月亮发愣。

我笑着逗她：“你是饮水思‘源’吗？”

她飞红了脸，平添几分柔媚，我见犹怜。

我对大家道：“今日七夕，朕再不通情理，也不能阻碍各位与夫君团聚。朕心意已表，与夫人们叙话已毕，就不留着大家了。”

我又吩咐内侍：“赐予宋舟遗孀、宋鹏夫人玉壶各一尊，朕自己用的龙井一盒。传朕的口谕，虽然两位在丧期，但朕念着她们。”

别人都回去和郎君情谊缠绵了，我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在这宫里。我叫齐洁：“拿一壶杜康酒来。”

齐洁赔笑道：“陛下并不善饮，何必用那滋味浓的？不如喝些葡萄酒吧。”

我伸出指：“你信不过朕。叫你去，只管去。”

齐洁没有说错，我倒真不善饮。苍白月色下，我醺红了脸，几杯下肚，只觉飘飘欲仙。丢开玉盏，我直直去往昭阳殿后的画堂。脚下绵软，似要跌到。齐洁赶忙搀扶，我甩开她，娇嗔道：“不用你们管。”

画堂如记忆中一样幽静，览在世的时候，我们每年七月七日到此盟誓。我也借着七夕乞巧节，对着双星祷告夫君长寿，早生龙儿，四方平靖。我心爱的览，温情含笑。整个夜晚，他都抱着我，尽和我说些甜蜜的话。

入了门，中堂还是悬挂着那幅顾恺之的洛神图。我看得真切，那洛神的脸庞，竟然换成了王览。我忙伸手触摸，却又变回去了。我有些恼怒，穿过了屋子，嘴里念念有词：“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廊外，是一个水池，今夜看去，好像一块天然的琥珀。一低头，只见水中央，有个丽人对我微笑。她眉如新月，身姿窈窕。巧夺天工的华服，风中飘展，好像霓裳羽衣。桃花飞上双颊，秋水点于妙目，更添妩媚可爱。我不禁伸手拉她，笑嘻嘻地说道：“真是美人儿。”

“陛下小心！”齐洁在叫我。我的衣袖湿透，那影子碎了。

我生气地说：“走开。仙女被你们吓走了。”

碧落银河畔，金风玉露时。仰望牛郎织女星，我痴痴地徘徊。恐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递作佳期。那么，为什么王览就不来见我呢？三年多来，我一个人好辛苦。难道他爱上了天国的仙子，在极乐之土忘记了我？

我想着，心里难过，对那牛郎织女也不禁嫉妒起来。清风吹来，我一阵寒战。莫非我是嫦娥，居于广寒宫中，与人间分隔？高处不胜寒，览，怎么还不来呢？

对此良辰美景，我只觉得辛酸、委屈、痛苦，好像有人在绞我的心。水中丽人，大概同情我的遭遇，也迷惘凄楚地看我，好可怜。我这人，从小见不得人伤心。看她落泪，我也哭了出来。先是眼泪扑簌簌地掉，到后来，浑然忘我，孩子一样大放悲声。

这时候，有个人拉住了我。浮云散去，乾坤分外明朗。那人的美貌，连神仙也自惭形秽。他身影修长，超凡脱俗，冥冥中，仿似百花齐放。一种金色光芒，笼罩四周。

我一时错认他是王览，但仔细一看，他身穿黑衣。我想起来了，他是华鉴容。

我推开华鉴容：“不是你，不是你。”

华鉴容不肯放手：“是我啊。今天是科举，你不是叫我到东宫去等你的吗？”

我只觉得一阵眩晕，道：“这不是你的地方。”

华鉴容默默地凝视着我，温柔而宠溺地说道：“我等了你好久，就来找你了。我们的地方，我都寻遍了。这里，是他告诉我的。”

我回不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华鉴容，脸上满是泪痕，也不想去擦拭。

华鉴容又道：“阿福，今天是七夕啊！我陪着你看星星好吗？”说完，他的手抚摸上我的脸。

他是华鉴容，依稀记得，华鉴容说过七夕要和我一起看星星的。我不知怎么悲从中来：“你说过的……可是你走了。他来了，他对我很好，可是他也骗我。你们每个人都骗我。”

华鉴容的眸子流露出无法形容的伤感，在月色下摄人心魄：“阿福……”

我又哭起来：“得知我爹爹死的那天晚上，他说，斗争，孤寂，上天，入地，死亡，我都陪着你。我相信了。可是，说过的话不算数，他撇下我一个人，呆在这牢笼里活受罪……你知道吗？宋将军绝对不是意外死的，我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是杀人的凶手。我每天夜里都会惊醒，我怕有人会伤害我的孩子……”

我抽噎着，华鉴容把我抱进怀里，坚决而热烈地说：“无论如何，你还有我呢。我……生死都陪着你，好吗？求你不要哭了。这些年，你一时好，一时坏，我都快急疯了。”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低声下气地哀求我。

我的魂灵，快要飞出躯体，华鉴容的怀抱几乎要把我融化。我茫然地摇头：“不行的。你来迟了。有一天，他回来了，怎么办呢？”

华鉴容贴着我的耳朵说：“就让我现在陪着你，生也好，死也好，只要他回来，我立刻就离开。”他似乎笑了，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我就是成了孤魂野鬼，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停止了哭泣，好像华鉴容抱着的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这时，华鉴容的嘴唇顺着我的耳朵，寻找到了我的嘴唇，试探性地吻去我唇边的泪水。华鉴容道：“许多年以前，我第一次吻一个女孩子，她的嘴唇是甜丝丝的。可现在，却是苦的。”

过了不知多久，华鉴容坐到了廊下，我跌在他的怀里，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好像我才认识他一样。我伸出手指，去触摸他的下巴：“金鱼，你说过，陪着我了，不许你再和别人好了。”

华鉴容无言地望着我，春风化雨般地微笑，好像我还是那个任性的小女孩。他的嘴唇又覆上了我的，我迟疑着是否要接纳他，可他的手已经很自然地褪下了我被水浸湿的纱衣。我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可下一秒，华鉴容已经把自己的黑罩袍脱了下来，裹在我的身体上。华鉴容紧紧地抱住我，丝绒般的嘴唇滑到了我的颈部，一边亲吻，一边说：“我是你的，阿福。我不会再抱任何女人，只要你让我今夜陪着你。”

我也不知道是因为震撼，还是酒力发作，只是瘫软在华鉴容的怀里。可是，我的脖子上却有着滚烫的水滴落下。

我问：“你怎么了？”

华鉴容不回答，把头深埋进我的脖颈，越发湿漉漉的。我的脑子已经疲于思索，觉得好瞌睡。但华鉴容这样，却使我觉得悬着心，好像我不该就这样睡去。

我叹气，道：“金鱼哥，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我一直骗你的，其实你长得很美。我小时候就觉得，你是世上最漂亮的男孩子。”

华鉴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也是……我只觉得你好看……”水滴不再流到我的脖子里了，他把我抱得更紧。我只觉得很安静，很舒服，好像在母亲的摇篮里。

满天的星星闪烁着，我和华鉴容相依，我慢慢地睡着了。我最后的意识是，我和他，两个在昭阳殿长大的孩子，至少今夜，不是孤独的。

七夕之后，又是秋色浓，往常我总是要伤感一番。今秋天气大多晴朗，沉香亭侧，木槿花怒放，无论谁见了，都要为秋日成熟的风姿所倾倒。我发现自己常会去想那个星空下的夜晚，华鉴容好像也没有放过机会，他进宫频繁。有时候只是喝茶聊天，也要坐上许久。

朝廷的政务还是和往常一样，我的精神却好了许多。每次入梦，都像沉浸到七夕夜的星空幻想中，祥和静谧。第一次的科举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和华鉴容相约同坐于沉香亭，本来是要商量正事的，彼此却都沉醉于那艳丽的花海，长时间默默无语。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诗经提到的舜华，就是此花吧。我多年来都想像不出诗里那个女郎的美丽，到了今夜，忽然就明白了。”华鉴容微笑着打破沉默。他的恭维有些露骨，和他风流倜傥的外表并不相配。我对此一直不解，华鉴容始终在我面前，却和我想得不一样呢？了解一个人，需要多久呢。不错，都说了要“盖棺定论”。但对于和他同时代的人，他的真实远远要有意义得多。

木槿花，亭亭映清池，风动亦绰约，仿佛芙蓉花，依稀木芍药。我望着，不禁神往，不知不觉中说道：“它是结合了两种世间名花的美态，而毫不自矜，真是好花。”很久很久，我忽然觉得身边毫无声息……又是我一个人了？我猛然回头，华鉴容就坐在我的身边，盯着我的面庞。木槿的花梦，闪烁在他清亮的眸子中。

我心一动，回过了神，才想到把要紧的事情说出来：“放榜时，还是把桂林的那个陈赏录为第一吧。”

华鉴容一笑，摇头道：“我正在赏花，陛下倒把那个‘赏’提出来了。”我不知道那夜以后，我们是否应该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童年在昭阳殿的亲昵与默契，渐渐复苏。他刚才说到“陛下”两字，竟然也是一种开玩笑的口气。

“你在赏花吗？我倒不晓得太尉公赏花，眼睛是不看着花的。”我阿谀他，脸却有点发烧。我叫他太尉公，也是同样轻松的口吻。这天下两个最高贵的尊称，居然被我们这样蔑视？我该要惭愧自责的，然而，我却笑了。

华鉴容终于正色：“陈赏的文章比起湖南的欧阳显图，还是略显逊色。这是八位考官共同的结论，并不是我有所偏爱。”

我回答：“对。可陈赏从桂林千里迢迢来到首都，很是难得。八桂子弟，从未在朝中任职。我不如你们这些考官学富五车，我以为，可以上到全国头十名的考生，基本上是相差不多了。而且陈赏是商人之子，我们选人，就该不拘一格。欧阳显图本来就是名动两湖的文章魁首。我要想用他，不想他锋芒毕露，给他起点过高。你明白吗？”

华鉴容思索半晌，道：“我明白。那……就按照你说的办了。”

我点头，继续说道：“明天就是为竹珈读书选定的吉日了。你这个太子少傅，准备第一课讲些什么呢？我记得你少时，最喜欢读韩非子的帝王术，但对竹珈，似乎高深了些。我担心他听不懂，而且，这孩子有些痴性子，将来恐怕他不理解。”

华鉴容垂下头，手指悠闲地划过自己的衣袖，道：“我当然是先教他论语。其实你不用担心的，我自有分寸。我希望竹珈成为一代明君，也不想他给后人留下骂名。”

我望着华鉴容，柔声道：“我相信你。”

我捧过一杯新酿的桂花酒，递给华鉴容。

华鉴容伸手要接过，我却不让。于是华鉴容笑着，把嘴靠近我的双手，品着酒。

等他喝完，我才放下杯子：“竹珈，就交给你了。”

鉴容的手指轻柔覆上我的，温热的感触，他笑着道：“我……该走了，明天我要早起的。”

我看着他离去，心里涌出一种甜蜜的怅惘。一直到看见竹珈，才抛开鉴容的眸子与笑容。

因为明天竹珈就要正式读书，我特令阿松把他抱到我的床上，和我同睡。我洗漱完毕，竹珈就向我招手。我赶紧抱他起来，忍不住说：“宝贝，你怎么那么沉啊？再过几年，我就抱不动你了。”

竹珈凤眼里面总是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他搂住我的脖子，说：“那我来抱娘好了。”

我忍俊不禁：“瞎说什么呀，我要你抱？那我还不得七老八十？”

竹珈只是傻乎乎地笑，坐在我的怀里，自己去玩自己白胖胖的脚丫。灯光下，鲜润如玉雕般的娃娃。他回脸，指指翘着的脚丫说：“香的。”

我捧住竹珈的小脸，亲了一下，道：“明天你就要上学了，以后不能再这么淘气。你要听话，少傅教你的，你要学会。”

竹珈点点头，水红的小嘴一咧，笑道：“我想少傅。”

我一愣，道：“少傅是你的老师啊，你不可以在书房叫他抱你了。听到吗？”

竹珈使劲点头。我拍了他一阵，才轻声哄她：“睡了。”他揉揉眼睛，撒娇说：“我要毛妹妹。”我会意地笑，把竹珈口里的“毛妹妹”——绒圈绣的毯子盖在他的身上。

第二日四更，我和竹珈就起床了，一同乘坐辇车前往上书房。身边的孩子一点儿不犯困，在车里好奇地左顾右盼。

太子入学，是大事件，三品以上大员都跪在门口迎接。虚岁五岁的竹珈，看他们行了三跪九叩，清楚地说了声：“辛苦了。”虽然年纪尚小，可说话间已经存了一种天然的庄严。我听了不免得意，陡然忆起王览以前，也在这里对大臣们温和肃然地说着同样的一句话，眼睛里涌出了泪花。还好，天没有亮，也没有人发现。

按照规矩，我坐在边上观看。左右陪坐的，是两个老臣——王琪与赵逊。华鉴容穿着崭新的官服，给我行了大礼。我点头道：“您费心了，这就开始吧。”第一天上学，即使我是帝王，即使先生与我是熟人，这些客套规矩也是天下的样子，自然不好更改。

竹珈走到了华鉴容面前，向他作揖，按照事先教好的话说：“少傅，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竹珈初学，以后请少傅指点。”

华鉴容赶忙回答：“臣自当为太子殿下尽力。”

竹珈抬起头，对他顽皮地笑了笑。华鉴容本来一本正经的，这时也浮出了一个笑容。

华鉴容牵着竹珈走到书桌旁，先润湿毛笔，在宣纸上挥毫，写了八个字：“天下太平，正大光明。”自从何规去世，华鉴容的书法已经独步天下。这八字，笔力清奇，风华绝代。赵逊在我的耳边赞道：“好字！”连王琪也抚髯点头。

华鉴容叫竹珈跟着他念了一遍，竹珈倒是好记性。只听了一遍，念出来就中气十足。尔后，华鉴容弯下身子，握着竹珈的小手，在红格纸上重写了一遍。竹珈稚气十足，但神态特别认真。

写好了字，华鉴容就开始讲书，他朗声道：“今天臣先给太子讲论语。”

论语，华鉴容挑了这一句开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心共之。”他讲解了一番，要竹珈跟着念。

我看着他们，有些莫名的感动，但还是站起身，道：“华大人，你们继续吧。”

回到东宫，众多皇亲，王氏一族，都在等候。男女老少，打扮得和新年一样。满宫喜气洋洋，全等着太子下学。到了晌午，总管陆凯亲自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下学了，正往这里过来。”

“怎么样啊？”我问陆凯。

“奴才怎么回话呢？怎么都不足以形容太子的天资才智。今天华大人教给的四句书，殿下只听三遍，就会背诵了。华大人很满意，太子殿下也很高兴。”

我笑着点头：“你这张嘴啊……来人，赏上书房值班太监每人五两银子。”

竹珈回来的时候，宗族里、王门里的小女孩们一窝蜂地都跑出去。只听，这个女孩说：“殿下回来啦。”那个小姑娘施礼道：“太子殿下下学了。”竹珈看到那么多小姐姐都亲亲热热地围着他，只好应接不暇地答应，还腼腆地回报微笑。远远看到了我，马上跑过来。眼睛一扫，见了满屋子的人，还是先给我跪下：“儿臣给皇上请安。”

“罢了。你回来，就开席了，大家都等着太子呢。”

“是。”竹珈一溜烟地爬起来，依偎到我边上。我问：“今天，少傅教给的第一句书，还记得吗？”

竹珈不假思索地答道：“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心共之。”

我摸摸竹珈的头，看到那些女眷们羡慕的眼光，真是为自己的儿子骄傲。

秋去冬来，竹珈读书几个月，比过去又文静些。这年全国丰收，总算没有让我多添烦心事。周远薰的病，拖了几个月，才彻底好。病好之后的周远薰比以前活泼多了，不仅满宫转悠，还不时与赵静之，或者侍卫宋彦一起出宫。我鼓励他的变化。毕竟，他是一个男孩，总要成为一个男人，在宫里窝着，可惜。

有一日，周远薰来到东宫，手里捧着一堆图画书。韦娘笑问：“你什么地方得的？”

周远薰道：“在西市得的。”

齐洁问：“你那么大了，还看图画书？”

周远薰回她：“有什么不可以？赵先生说他晚上回来也要看。”

我刚好批好了奏折，在解乏，听见了，便问：“这么大雪天，路不好走，赵静之还要晚上回来，他去哪里了？”

周远薰一边和齐洁整理书，一边抬头，露出白雪般清雅的笑容来：“我看他往太尉府去了。赵先生说，华大人邀他共饮。”

“哦？这样吗？！”我奇怪赵静之怎么会和华鉴容一起，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多心。

这天夜里，风雪很大，我睡到半夜就醒了。不一会儿，听到脚步声，只听外面侍女们纷纷轻呼：“殿下……”

我拨开帐帘，见竹珈穿着单衣，站在我的面前，后面跟着他忐忑不安的奶娘。

我笑了：“这是做什么？”竹珈张开手臂，钻进了我的被窝。

我示意阿松退下。

“你是不是怕了？”我把竹珈冰凉的脸蛋贴到我的胸口，问他。

“不怕，我有松娘陪呢。娘，只有一个人……”竹珈含含糊糊地说。

我心头一热，抱着竹珈亲了又亲：“傻孩子，我有竹珈呢。不管你身在哪个地方，娘的心里都有你的。”

第二日清早，我破例陪着竹珈上学。华鉴容冒着大雪而来，已经在上书房等候多时了。他见了我，笑得很温暖：“皇上，也来了吗？”当竹珈的面，又在上书房，我们也不好互相表示出亲密。然而，我看到他，全身寒意顿消。

大雪天，上书房里阴暗。宦官们提着一盏盏白色的纱灯，进入书房，添墨供茶。华鉴容讲到“仁者爱人”，竹珈忽然说：“少傅，可不可以把这四个字写给我看？”

华鉴容欣然从命，我也走到他们的身边。华鉴容写完了仁者二字，我拉住他的袖子，接过他的毛笔，继续写了两个字：爱人。

“这就是孔子说的，仁者爱人。”我告诉竹珈。

竹珈默读四字一遍，看看我，又看看鉴容，笑得可爱极了。

冬末，扬州将军庞颢来朝。革新的开头那么轰轰烈烈，到了这个冬天却慢慢地缓和下来。我打击了贪吏的气焰，顺利地推行了科举，在民间已经取得了不错的威信。虽然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推行新政，但我并不急于在此时与保守势力争个鱼死网破，实际上我在暂时退让。当然，对于一个皇帝来说，退让也要做得有技巧。

华鉴容的手腕仍是相当强硬的，他现在成为了勿庸置疑的宰辅。近半年，华鉴容的关注力主要在于军队，增强军力，改善军备，训练一支协同作战的军队，对他而言是首要的大事。我喜欢听华鉴容对我讲他的梦想，但我也隐约担心，因为鉴容并不是天子，一个臣子的强势，并不一定会给他带来幸福。然而，一年中，即使有时候我和鉴容亲密地谈话散步，也没有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

庞颢到京，首先就去了太尉府。这是不合朝廷规矩的，我夜里从太平书阁的奏报中看到了这点。很奇怪，我并不是对鉴容的势力不快，也不是猜忌庞颢的忠诚，但我以女性的直觉，嗅到了暴风雨之前的气息。除了鉴容，我无法对任何一个人倾吐自己对于国家未来的不祥预测。涉及他的一些事情，在每每想到他骄傲明亮的笑和坦白深邃的眼睛后，我也没有说。

第二天夜晚，庞颢入宫，我在华鉴容的陪伴下召见了他。他有些胖了，却并没有失去锐气。我面前这个桀骜的男人，像一匹圈禁在马厩中的天马，雄壮，而极不自在。

“你胖了，扬州真是好地方。”我微笑着说。

庞颢的脸红了，我不明白，他这么一个剽悍而老练的男子，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会脸红。第一次见到庞颢，是那年破城之日，我和王览进城后，我对着禁城里跪迎我的御林军军官们点头。庞颢的手上还在流血，那时我说：“你们这次抗击叛逆，坚守朕的皇宫，真是勇敢。”我转向庞颢，把自己的丝帕递给他：“你还在流血呢。告诉朕，你的名字。”庞颢的脸就红了，他说：“臣，名庞颢。”

七年过去了，庞颢还是如此。

“因为没有仗可以打。”庞颢道。

我摇摇头：“没有好啊。朕还希望太平日子可以长点，你们武将总是气势极盛。朝廷若真要进行战争，各方面都会困难。南北之间的战场集中在我国的稻米之乡，当年父皇北伐后，财政连续三年都很窘迫，还曾经发生了饥荒。淮王谋反时生灵涂炭的场面，你也还记得。”

庞颢点头：“是，不过恕臣直言，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北朝新帝好大喜功，行事怪僻，谁知道哪天……”

我打断他：“他一直如此。但他耽于享乐，倒不一定会辛辛苦苦开战。”我瞥了一眼华鉴容，不露声色地笑着问庞颢，“太尉送给你的美人，你可合意？”

华鉴容眸光一闪。庞颢忙道：“臣收下了太尉家的两名乐伎，此事理应上奏，是臣忘记了。臣多日没有拜见太尉，昨天到京后一时疏忽了规矩，请陛下恕罪。”

我笑道：“无妨。朕本来就想赐给你几个宫人的，太尉深知朕心，代朕行事，有什么不好呢。”

我宽慰庞颢：“这些都是小节，将军不必拘泥。你我君臣同心，才是国家之福。”

庞颢一告退，华鉴容就说：“他与宋鹏是不同的人。宋鹏是个儒将，而他是猛将。如果面对战争，他会嗜血，宋鹏就不会。”

我笑了笑，冬天，暖阁里还是热得人出汗，华鉴容的嘴唇呈现出枯燥的红色。我把自己的蜜糖水给他：“你喝了，润润吧。你们男人，火气怎么那么大？”

华鉴容随便喝了几口，笑出声：“如果我每天都有御赐的蜜糖水喝，哪有那么大火气？”他正色，盯着我，“我也不是个嗜血的人，但我不会害怕战争。只要有人想伤害到我最重要的，我绝对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叹了口气，华鉴容的心情，我希望自己可以不懂。但是，人非草木。一年以来，我们日夜相对，朝堂书房议政，花前月下闲谈。能陪伴着我，他已经满足。可人心总是肉长的，我给不了他更多，心里的愧疚倒滋生出来。

关于华鉴容的谣言从来就没有断过，随着他的权势到达顶峰，他和我的浪漫传说已经遍布全国。对于女帝与太尉，百姓们并没有恶意，反而当成是一件名垂千古的风流事来说的。我们两个都还年青，容貌又适合做故事中的主角。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没有人不知道。宽容的文人墨客，善良的市井群众，甚至如膜拜偶像一般喜欢着我们俩。可是在争权夺利的政治圈子里，鉴容开始承受嫉妒的冷箭，我几乎每一天，都收到内容相似的信件。在他们的眼里，华鉴容是少年显达，刻薄不省事。是大权独揽，跋扈之人。他的努力，因为他对我的感情，成了某些人攻击他的借口。要知道，他是多么骄傲高贵的男人啊！可是……

鉴容在灯火下轻拂我的头发，他默默地看着我，轻松地笑道：“你想太多了，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明天该教太子读诗经了。太子天赋过人，我这师傅是不可以懈怠的。”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么？那可不适合孩子。”我笑了。

“你自己读的第一篇就是这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看我的书？其实你是聪明的，那时候大家认为你太小，还不识字。我就知道你在装，只是不高兴揭穿你而已。”

我对他欠身：“那么，就不要让我儿子重蹈覆辙了。”

华鉴容笑道：“不会。只怕他更聪明些，早就青出于蓝，胜于我们这辈人。”

我握住华鉴容的手：“外面……下雪了吗？”

他温柔地笑着，眼睛扫过我的面庞：“雪早就停了。再说我要去哪里，风雪是绝挡不住的。”

这天夜里，我看到了一个惊人的奏折。

庸州刺史鲁爽、卫将军柳昙，竟然联合文武官员五十四人，要求我给太尉华鉴容封王！我再次回想起柳昙此人，他是皇亲，但他与皇室的关系从来谈不上密切，传言他曾经是吴王的知己。现在他要给同为皇亲国戚的华鉴容加尊衔，是审时度势？还是哗众取宠？他不像个权力中心的人物，好像也没有政治投机的必要……

最近半年，我一直保持缄默，把那些针对鉴容的匿名或署名的信件一一烧毁。可是，他们居然不许我这么做！如今，等于把我和鉴容的关系推到了台前。我呆了半晌，心里好像有许多蚂蚁在啃咬。身体上的脉搏跳动得厉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在我身边的只是周远薰那样的男人，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事。如果我宠幸如周远薰那样的人，他会贵显、荣耀，可他也永远只是宫内的人。但是，我选择了华鉴容的陪伴，他的地位，使他不可能成为我背后的男人。我重新读了一遍奏章，仔细地阅读每个签名。他们大多出身显赫，有些也不是趋炎附势的人。静夜里，我仰望着上方，无可奈何地笑了。

难道不可笑吗？看来这些大臣都要法定华鉴容的身份，可我和他还在彼此为我们的“清白”而煎熬。爱不是罪，但作为女皇，我该如何办？我发现自己有些过于自信，我好像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我孤儿寡母，苦于无缘。在适当的时候，他成为了适当的人。可我的大臣，竟然如此逼迫我？赋予华鉴容那么引人注目的权利的人，就是我，我究竟是不是做错了？

我在宫内踱步，到了深夜，才不甘心地睡下。

我仿佛变回了七八岁的孩子，在昭阳殿中玩耍。殿内如天庭般，云雾缭绕。我在其中酣畅嬉戏，陪伴我的，是我认识的人们。可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孔，都是看不清楚的。忽然，从天边响起了雷鸣。我的周围，空空如也，金碧辉煌的昭阳殿和那些围绕我的人，蓦然消失。朦胧中，我被圈禁在一团黑色的冥火之间，我被烤着，想喊，却只是发出沙哑的音节，成不了句子。我看见烟幕中，有着一大群人，他们的眼睛，都是两个空洞。有一个人，持着剑，站在火的深处。他的眼睛，明亮如星。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华鉴容。他望着我，捉摸不透的微笑。那笑容，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令我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雷声更重，数百只凤凰，在火堆的上方盘旋，跳着死祭一般的舞蹈。有个声音，似在狞笑：“你是谁啊？你是谁啊？”回音越来越大。我是谁？我却忘记了。忽然又看到了一面巨大的铜镜，我爬过去寻求答案。镜子里面是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那白色的人影，面目清晰起来，是一张俊秀的男人的脸，比雪更加苍白。他也盯着我，他想要说话，可是和我一样，发出的只是音节，说不完整。他的头以下是一团白色的混沌，似乎他只是气体凝结的幽魂。

那双凝满眼泪的凤眼，深情的，怜爱的。我心里叫出来：“览！ 是览！”镜子里的王览，使出了全部的力气，终于发出了声音：“我的慧慧……”我应不了他，可我听到了，我伸出手：“你在吗？你要救我吗？你要对我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览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一把剑刺穿了铜镜，王览白色的身影，随着镜子的破碎而消失，那无数的裂缝里，渗出鲜红的血，慢慢地流淌着。

“不！”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

我躺在床上，那个恐怖的梦让我失去了力气。我的心跳得厉害，我也听到侍女们惊慌的呼唤，我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一个梦。可是，我却感觉，夜里的宫殿，阴翳的鬼影就在近旁。于是，我又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看到的是韦娘，她见了我温和地笑，我记起来昨夜的事情。她还那么安定。我叫了她一声：“阿姆。”

“现在是早晨了，你没事就好。”韦娘温柔地说，小心地用手巾擦去我的汗水。

“只是一个梦。”我有气无力地笑笑。外间许多人压低声音在说话，御医们，宫人们云集于此。我要么不病，一病起来，每次都是兴师动众。

“外间，应该对朕的病情不清楚吧？”

“不清楚。毕竟是宫内的事，外人怎么知道缘由？陛下好了，也就过去了。”韦娘答道。

我示意韦娘凑近我，贴着她的鬓发说：“阿姆，我梦到了王览。他好像并不快乐，也许在担心我。”

韦娘一动不动听着。

我轻轻地说：“不管未来如何，相王的威信无法取代，我也总是以太子为皇嗣。”

韦娘深深叹息：“哎……”

可帘外，陆凯的声音打断了她：“太尉往这里来了？”

我贴着被子，他怎么可以进来？大清早，这里是我的寝宫，而且……最好现在不要见到他。

“陛下圣体违和，大约传到了太尉耳朵里。大人方才入宫，有人拦着，大人不听，直接闯入。太尉是主管禁军的，谁也不好真拦他……”

我已经听到他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了。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寝宫的外间，戛然而止。

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后，陆凯满头大汗地进来回禀：“陛下，太尉大人候在外头，让奴才来请示陛下是否可以觐见。”

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刹那间脑中转过了几百个念头，我抬了抬手：“叫吧。”我对韦娘点点头，“阿姆你也出去吧，让我和鉴容说些话。”韦娘深深看我一眼，悄然退下。

雪残清寒，灰色的晨光中，帘影微动。华鉴容跪在地上，他并没有着官服，只是在黑色的布衣外面套着一件貂裘的大氅。想必是入宫的时候过于匆忙，来不及穿戴整齐。意识到我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衣服，他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我急坏了，从床上跳起来，披了一件衣裳就进宫了。”往常他行完礼，就会自然地起立。今天他仍然跪着，望着我轻声问，“你，好些了么？”

我点点头：“我做了个噩梦。”

鉴容膝行着靠近我的床：“梦醒来就好了。不要说以梦占卜的都是些胡话，就是有什么威胁，我总在你身边啊。”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也不答话，自己的汗水已经把额发打湿了。鉴容又说道：“我听说你忽然病了，心里一乱就忘记了规矩，方才直接闯进来。太医们对我说你没事，我才想到自己没有顾及臣子的礼仪。”他的眼睛有血丝，鉴容他……刚才流过泪？

他还在意着那些所谓的界限。在别人的眼里，他不仅是太尉华鉴容，而且还是我的情人哪。我觉得可笑，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衣领：“鉴容，你都进来了，我要真的怪你，用什么处罚你呢。”

鉴容一愣。

我又说：“算了，我可能心情不好，加上劳累，才会做噩梦。外面不弄得人心惶惶，也算万幸。”

我的面色大概怕人，鉴容虽然不至于和方才韦娘一般古里古怪地看我，也抽了口气：“你啊，阿福？”他焦灼地问。

我伸出了手，鉴容这才站起来，走到我的床边。我捏住鉴容的手，把他往龙床上一拉，投入到了他的怀抱中。鉴容的衣服上有青草的气息，也许沾上了清晨的露水。我埋首在这个男人的衣襟里，一再稳定着自己的情绪。鉴容的手迟疑地抚摸着我披散的头发，落到我的背上，轻柔地拍着我，紧紧地搂住我，他道：“不怕了，不怕了，我总是陪着你的呀……”

鉴容的身体也有一种淡淡的清香，我一直熟悉他的气味，因为从我刚刚懂事的时候起，就经常在他的怀抱中。然后很多年，他的这种香气始终离我颇远。可是今天猛然闻到，还是熟悉得如同我昨日的记忆。我也许没有错，他呢？也没有错，错的只是命运而已。

可我不得不抬起头来。

我指着自己床后面的一个玉匣子：“去看看柳昙他们的上书。”

鉴容站起来，打开定睛一看，就皱眉：“无聊。”

“他们是为你好……”

鉴容气道：“说这话阿谀我？我不喜欢柳昙，我跟他也不过泛泛之交。虽说都是皇亲，他与我天生无话可说。”

我开口：“鉴容，我说过无数次我相信你。太师临终，我也保证我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是皇帝，一言九鼎，你现在依然相信我吗？”

鉴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你不要绕圈子了，这不像你，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我让他坐到我身边，抬起双手柔和地抚摸着他的轮廓：“你说过陪着我，我相信你了。但是有一天，让你在国家和我之间选择，你会选我吗？”

鉴容不可捉摸的眼睛望着我，因为我对他的亲昵而不知所措。被我手指滑过的皮肤，泛出了淡淡的虹光。黑潭一样的眼睛，始终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极其坦荡与深沉。

突然，鉴容的眼睛中有火苗燃起，胸脯也随之急剧地起伏着。他干涩地笑，眉间划过一道近似闪电的残酷。过了好久，才格外温柔地答道：“我会选你，任何情况下——我都选择你。可我不过是一个男人，一个臣子。作为男人，我会一天天老去。而在你的身边，永远会有年轻的谄媚者。作为大臣，我也会被消耗干净。神慧，要是真的到了那么一天，即使我想要选择你，我对你真还有用吗？”

我的白色绢衣被纠缠进他黑色的单衣里面。黑与白，并不交织融合，我的脸被他揉进他的胸口，他坚实的胸膛，我柔软的面孔，还是不能化为一体。我的手指掠过鉴容的嘴唇，他的牙齿，咬啮着下唇，一如既往，是一抹芍药的血红色。

我并不是猜忌鉴容，如果要怀疑，我早就怀疑他了。早在南北和谈的时候，在改革初王琪进言的时候，在前十封弹劾他的信件的时候。世俗的流言，官员们的目光。他们太小看我了，难道我作为皇帝，会在乎这些？我只是担忧着，担忧我无法控制未来的局面。我在火里，鉴容进不来，王览在镜中，他们帮不了我。那梦里的血流成河，是谁的血？如果是我神慧的，并不可怕，可我怕我最亲爱的人们遭受浩劫。这个男人，我不能让他成为名正言顺的王，那么，至少此刻，我可以让他相信，我也选择了他。

我拉下了鉴容秀美而高傲的头颅，第一次主动去吻了他。他的唇，带着血的味道。他呆住了，但是很快，他就激动地回吻着我。我根本透不过气来，我的指甲刺进他的肌肤中。可他不松我，他像一个初尝美味的男孩子一样，毫无节制地吮吸着我的唇。我和他在这个吻中沉沦。如果我不是我，他不是他，我情愿这个时刻，我们就一起化为灰烬。

长吻过后，我靠在他的怀中，缓缓地说：“鉴容，如果你爱我，我恳求你，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死去的话，你选择我的孩子吧！”

我尽量想平静地说，可刚才他的吻驱散了所有的阴暗，使我不得不暴露在他的面前。我的眼里涌出了泪水：“我知道，我那么些年一直在委屈你。我的豆蔻年华，我爱的人是我全部的生命。那时候我为了一个人，可以抛弃整个天下。但到我长大的时候，虽然你的爱并不比他少，我却没有能力用同样的爱来回报你。因为我有了竹珈，我是一个母亲，不仅是母亲，我还是皇帝。我输掉了天下的话，我的孩子也不能活着，我的命运和他在一起。可是，万一我不在了，只要有你华鉴容，我就可以瞑目。我死去了，也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只有我的竹珈，身上流着我的血，你会保护他，像你爱护我一样，对吗？”

鉴容的脸上涌出一种疯狂的神色，他的眼睛，第一次对我透出了凶狠的光芒。死一般的沉默后，他说：“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吗？真残忍。我刚才还在幸福地幻想，你却非把刀子扎进我的胸口。生与死，在你口里那么轻易，我喜欢的不是这样的人，这样也不能当皇帝。”

鉴容说着，用力把我抱起来，我的身体都离开了床铺，他的手指分开，插进我的头发里，他的眸子里闪着泪光：“神慧，你以为我要什么？我要你回报什么，我想当相王吗？你以为我会逃避别人对我内宠的嘲笑？不错，我是高傲。但我的高傲，只有你不能这样曲解。神慧，我说了多少次，我只在乎你。我不要在你的皇陵中安放我的尸骨的权利，我也不要你的来生，我只要现在，你让我陪在你的身边。我爱你，当然也会爱你的孩子。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学习骑马射箭。因为，我想变得足够强，来保护你。十几年过去了，我还是一样的，只不过心里多了你的儿子。”

我木然地看着他，心跳得剧烈，似乎要膨胀到破裂。他的手指弄疼了我，可我也没有动。我垂下头，我无法面对这样的华鉴容。我叹了口气：“对不起。”

他的手指和身体软化了，像怕失去我一样，紧紧抱着我。他也重重地叹息，道：“我太激动了，我只是受不了你说到自己的死亡。你明知道我……可你却那么轻描淡写地说着……好了，我发誓，我会对竹珈，和我对你一样。”

鉴容用嘴唇碰着我的发际，居然笑出来：“我们好傻，阿福。有些话是不应该说出来的，可我们两个傻孩子，非要这样直接，才甘心……”

我想到韦娘说，宫中长大的孩子，往往都有着奇怪的个性。我们两个，是不是呢？过了很久，我才叫了一声：“韦娘。”

韦娘没有进来，她的声音飘荡在门口：“是，陛下。”

我觉得手指尖有些酥麻，好像这些指头都不是我的。我费力地说：“去，把太子带来……”华鉴容旋即放开了我，站到了一侧。我看不见他，朦朦胧胧中觉得他身上的黑色，吸收着冬日的阳光，好耀眼。

很快，竹珈来了。竹珈的脸红通通的，眼睛都肿了。人家都说，竹珈和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可他那么一哭，样子像只小白兔，倒有几分神似我了。

“娘，你还好吗？知道你不舒服，我伤心死了。”竹珈扑到我的腿上。

“宝贝，你一来，我什么病都好了。”我说。

竹珈破涕为笑：“还是松娘说得对，我娘是真命天子，才不会有事呢。”竹珈头一转，看到了华鉴容，愣了一愣，叫了他一声，“少傅。”

华鉴容站在帘子一侧，也不知道什么表情。

我严肃地说：“竹珈，你以后，就叫华大人‘仲父’吧。”

竹珈向来温顺，听我说了这话，他的凤眼眼尾一挑。过了一会儿，他向着华鉴容走过去，响亮地称呼他：“仲父。”我听了这话，才放心地靠在枕上。

虽然冬天快要结束了，但春天也不会轻易地就把快乐赐予人间。

赵静之倒是说得不错，只要有不服输的心，就可以蔑视挫折。我们所有的人，都该努力。

立春之日，是华鉴容的生日。他照例是不进宫，也不见客的。我自从上次噩梦昏厥以来，时常犯有心悸。御医们宽慰我说，病去如抽丝，将养些时日，到天气完全暖和，自然也好得差不多了。天下间病人的想法都差不多。即使明知道大夫们往往是骗人的，也会不由自主地努力相信他们说的话。

午后，我在卧榻上躺了一会儿，难以入眠。不知怎么，总会想到鉴容今日心情的悲苦来。鉴容小时候在昭阳殿，每到立春，总是一袭墨色的丧服，终日不进水米。那时我还不明白他是在追念亡父。看他不吃饭，我便也不肯吃，坐在他边上抽抽噎噎。逼得他饿着肚子，还要说尽好话来哄着我。我回忆着记忆中的点点滴滴，愕然发现，过去我居然把这些他对我的好都当成理所当然的。经历过一些风雨后，我才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

我在病中，手上无力，腰肢酸软。害怕自己又胡思乱想，我就请了赵静之来弹琴。静之坐在昭阳殿暖阁的廊下，信手弹拨了一曲《文王操》。我倚靠在座上，静心聆听。只见得雪云散尽，梅花初蕊，仿佛在对司春的仙人轻颦浅笑。弹琴的男子，无论在何处美景之中，都是那么宜景宜情。

赵静之的琴声，犹如佛前的焚香，静涤我的心灵。一曲终了，我笑道：“天天都可以听你的琴声，也许就不会有噩梦了。”

静之微笑道：“噩梦，不过是一时的幻相。即使噩梦成真，以你万乘之君的气魄，也不用畏惧。”

我收起笑容：“怎么叫成真？”

他的眼睛有一丝沉郁，旋而露出笑涡：“那不是说你，是说另外一个人呢。他的噩梦真的成为过现实，永远也抹不去。但是，他的意志还是没有改变过。”

我玩味着赵静之的话，这个人，就算对我亲近，也总是有着不可测的深度。我转开话题道：“静之，其实你来南朝后，就鲜有弹琴了。”

他转过额头，答道：“我在北边弹得还要少些。实际上北朝宫廷内，知音不多。北方人不如南方人纤细，说得好听些是务实。先帝喜欢音乐，但还做不到为此倾倒的地步。我现在不在长安宫廷里当点缀，本来就是好事。”

我叹道：“我近些年也不大弹了。手不应心，总是弹不出自己心里的曲子，其次，也没有多少知音。”

赵静之开朗地笑了：“我和陛下不大一样啊。要说琴曲，普通人只知道是一种术，但要求取琴之道，就要发挥术而超越它。琴，是‘关心’的技艺，陛下心境如何，只有自己才知道吧？”

我饶有兴趣：“也许你说得对。比如你刚才弹奏的文王操，孔子开始学习的时候，就说自己得其形，而非得其髓。我心情芜杂，无暇去感悟‘琴道’。但我想，就算是有那么一天，我也不高兴在没有知音的地方弹。”

赵静之笑道：“其实，哪里有那么些知音呢。即使有些懂得你的人，可能也不善于表达吧。琴声悠缓，在北国已经不符合大众的潮流。一般北方人，都喜欢羯鼓笛子，欢快酣畅。到了南朝，吴声清越，我听了很是高兴。但南曲还不是我的长项，因此我经常出宫，到金陵城内请教那些普通的乐师歌伎。”

我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也去过太尉的府上吗？”

赵静之凝眸：“太尉公那里，不是谈琴，而是斗酒啊。”

“你与他斗酒？”

“我也不知道，到最后都醉了。我记得在玉色酒杯里，看到了万里山河。我梦想去的地方，全部浓缩在琼浆玉液中。太尉说他想自己变成大鹏鸟，飞上月宫，砍去桂树，除去阴影，让人间更加光明。”静之说着，一抹奇妙的神采闪现。

“你和他倒投机。我还以为，你和孔雀一样傲然的他不会合得来呢，我也一直觉得你是很骄傲的人。”

“怎么会？陛下说起太尉的骄傲，应该理解他的特别。”赵静之想了想，道，“我骄傲，是因为我藐视世俗规矩。太尉呢，他骄傲到不屑于任何阴谋。这种人在北国也是凤毛麟角而已。我的朋友杜言麟对他这一点尤其佩服。”

我听赵静之那么说，心里忽然有点甜。华鉴容光艳的笑容，也在梅花深处隐约浮现。

我走了神，待到想起赵静之，他正看着我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阳光下，静之点漆般的眸子显得很温柔。他站起来，看着花枝道：“陛下，我常想，人生真能如此完美吗？就比如春天，等到万紫千红时，春光已经开始衰老了。所以，我们不如此刻捉住春天，欣赏些烂漫的情趣。”

赵静之回首：“我视你为知音，才如此说的。”

我点头：“我也是呢。静之，你在我这里做客，还是委屈了。”

赵静之摇头：“不会。我是陛下的朋友，还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吗？”他别开脸，意味深长地说道，“做皇帝的朋友，大概要比做皇帝的宰相，要轻松得多呢。”

我心中一动，赵静之却文雅施礼，请求告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问齐洁：“赵静之此人，你怎么看？”

齐洁道：“奴婢看不出来。不过，奴婢以为他说华大人的话语，似乎是发自内心的。”

我沉默着，半坐起来：“朕要去华鉴容府。”

齐洁有些为难：“陛下，快入夜了，不用晚膳了吗？而且，您还病着。”

我使劲摇手，心里又是莫名地慌了一阵。齐洁见了脸色发白，皱眉道：“好了，好了，就听陛下的，奴婢马上去安排。”

云破月来花弄影，我在车上回忆赵静之的每句话。对于这个人，我不是没起一点疑心。赵静之的淡定从容，要超过我的许多大臣。在最近与他的对话中，我发现他对北帝的宫廷十分熟悉，但对于新的朝廷有着一种轻蔑。他好像一只众人从未见过的大鸟，只是在南朝栖息而已。

正思索间，辇车进入华园，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虽然行车劳顿，心口有点闷，我还是径直入了他的宅第。华鉴容生于春天，春天的确偏爱此处。如果在宫廷里，此时就会有千百只乌鸦凄凉的鸣叫声，可这里不是，黄莺在果树上歌唱，池中鸳鸯显出娇滴滴的闲适。

我到鉴容府中，一向轻车简从，不事声张的，今天也不例外。遥遥看见池塘里数盏白纱灯，几个身材曼妙的女郎在里面摘取

Chapter_9

睡莲。偌大的府第显得异常安静，好像大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语言。

我与齐洁进了院子，也不让管家跟着，凭着记忆往书斋走，刚到他的书房附近，蓦然横出一盏红纱灯笼，有个女孩子清脆凌厉的声音：“谁啊？那么晚了瞎撞，惊扰了大人怎么办？”

“什么叫惊扰？你这样大声说话，没有教养，才是一种真正的惊扰。”我脱口而出。此时才看分明少女既矜持，又十分俏丽的脸蛋。

小鸥大概也认出了我，慢吞吞地跪下来：“是臣妾的不是，皇上圣安。”

我淡淡地笑了笑，绕过她。她在背后叫起来：“陛下，大人今天在为老大人守丧尽孝。”

她的言下之意，似乎说我不该今日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放肆的女孩子，就是郡主们见了我，也不敢这么刺着……我的心里又是一紧，看到她鲜艳的脸色，红润的樱唇，第一次感到自己越发的苍白了。齐洁看不下去，在一边尖锐地训斥：“大胆。几次三番冒犯陛下，陛下不与奴才计较，你也不知道收敛。”

我心烦，摆手道：“齐洁，算了，叫她平身吧。难得太尉身边有这样忠心的人才，只是要好好学规矩。”

华鉴容大约听到声响，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夜色里看不清楚面容，只觉得他的眼睛比灯火亮得多了。他朝我跑过来，毫不避嫌地拉住了我的手。

齐洁清了清嗓子，以在宫中对其他使女的老练口气对小鸥说道：“烦劳姑娘你陪着我去喝些茶水吧。”

华鉴容好像根本就不注意她们在场，摸了摸我的头发，深沉悦耳的声音轻轻道：“你怎么来了？病还没有好呢。看，头发都让露水打湿了。”他的语气里带着责备，却也有压抑不住的喜悦。

“我不能来么？进了你家就挨训斥，哪里去找这样的主人？”

华鉴容拉我一起进了书房。春夜相当寒冷，他的书房中居然没有点蜡烛，帘子也卷着，风直往里灌。我诧异地问道：“你一个人坐着？就这么在窗口吹风。”

月光下，我看到桌上有个水晶制的东西熠熠生光。华鉴容放下了帘子，他的书房外面有一丛红色的芍药。芍药的花期是两个月以后，可春天已经提前光顾了他的花园。

我还在踌躇，屋里一下子亮得刺眼。烛台边上，站着黑衣的男子，没有任何装饰，使他显得愈加风采清新。他看着我，甜甜地笑，样子很傻。但他的容光之美，足以让人相信，抓住这个男人，就等于抓住了明媚的春天。

顷刻，华鉴容压低了眉，走过来按着我坐下：“阿福，就说你的病没好。脸色那么白，嘴唇都发青了。太医叫你静养……你要叫我，派人传我好了。”

我柔声道：“没有什么事情。我……想你了。在宫里，人多眼杂。这里就好，我是阿福，你是我的金鱼哥哥。”

华鉴容摸着我的肩膀，抱住了我。轻声说：“十三年了……”

“什么？”我问道。

“上次你陪着我过生日，是十三年以前。”华鉴容亲昵地吻着我的头发，喃喃道，“到了晚上，韦娘来叫你回东宫睡觉去。可你不肯，还哭了。你说，以后要陪着我静坐到子时。那么我们两个在一起，最难过的一天就熬过了。还记得吗？”

我没有回答。我记得，但我……

鉴容含着笑：“你不记得了吗？我不怪你，你那时还是小孩子呢。后来，有十二个这样的夜晚，我都是独自坐到子时。我刚才是故意让风熄灭烛火的，这样，我才可以有些做梦的余地。但今天，你果真在我的身边了，我也就不需要黑暗了。”

我心悸，贴着他，在他的灼热怀抱里好像好了许多。原来还有些气急，此时，心跳却平稳许多，仿佛我此刻在摇篮里一样安全。

“那个小鸥，我不喜欢她。”放松以后，我告诉鉴容。

鉴容笑了：“她是孩子脾气啊。”

“就是你纵容，她才敢放肆。”我不快地说道。此时，两个人那么靠近，也不需要伪装或戒备什么了。

鉴容回答：“我是纵着她……因为，她有点像……你。”

我抬起头，瞪着华鉴容。他的嘴角扬起：“她像以前的你。虽然她出生于普通人家，但她有时候任性，有时候可爱，捉摸不定。可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虽对她好，却永远不可能去爱她。”

我们依偎着，华鉴容在四周拉上三面白屏风，花朵的剪影映射在屏风上。子时到来的时候，我都懒得动了。鉴容推推我，苦笑道：“阿福，困了吗？为什么你和我在一起，老犯困呢？”

我也不答话，静静地听着心跳的声音，摸着鉴容的下巴：“以后每年你的生日，我都会陪着你坐到午夜。就我们两个，在一起。”

鉴容捧着我的脸，开始吻我，因为顾忌着我的病，也没有特别放纵。那种吻，甜蜜温暖，好像每个温馨传说的结局。可惜，我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怪声。

鉴容扭开脸，笑了：“傻阿福，你没有吃饭吗？”

“我吃不下，你不是也没有吃。”我说。

“我是男人啊。再说，你从小就是饿不起的。”鉴容还在笑，眼里却泛着水汽。说着，他站起来，从书架边拿出一盒点心，又倒了杯茶给我：“吃吧。饿坏了，病就更好不透了。”

我也不推让，吃起来，又示意他也吃，他就不客气地和我分吃起来。吃完后，我想唤齐洁来，他拦住我：“太晚了，别回去了。”

我迟疑道：“现在不回去，明天早上进宫，很麻烦。”

鉴容哑然失笑：“你还病着呢，我能拿你怎么样？”

我的脸登时一热，急着辩解：“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逗你呢。”鉴容笑嘻嘻的，烛火下顾盼生辉。深黑的眸子反射出一种近似妖娆的翠色，别有风流。

我不声响了，就任由他拉着我进入了书房后面的内室。床很窄小，我和衣躺下。心跳得厉害，可我肯定，不是因为犯了心悸。心悸的时候，是觉得无助软弱。可如今，心跳是蓬勃的。我合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室内一片黑暗。鉴容也没有脱衣服，他上了床，小心翼翼地侧身，把我揽入怀中。

过了许久，鉴容的身体还是滚烫的，隔着衣衫仍旧可以感觉。我不习惯，动了动，他却把我抱得更紧。

幽暗中，鉴容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不管以后如何，今夜，你是我的人呢。”

他的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我心里跳荡，直到第二日凌晨前赶回皇宫，我还像中了蛊惑一样回想着这句话。

我回到东宫更衣净面的时候，韦娘走了过来，一脸严肃。我扫了她一眼，觉得有些古怪。服侍我进了些粥，喝了药后，齐洁带着几个宫女退了出去。

这一日是官员们的休沐日，我昨夜也没有睡好。身上乏力，连打呵欠，于是打算回到暖阁去补一觉。

韦娘跟在我后面。进了暖阁，她忽然跪下了：“陛下，奴婢有话要说。”

我注视着韦娘，看到她额头上的皱纹。她的嘴唇紧闭着，如青春时代一样饱满而美丽。但是在嘴角的两边，有着不和谐的细纹，执拗地上挑。

“阿姆是要说我在鉴容私邸过夜的事吗？”我问。暖阁外的一株梅花还在含苞，但室内，花瓶里的插花带起春光满室。

韦娘语音婉转地道：“陛下究竟预备如何呢？留宿臣邸，一次两次，即使不合宫规，对于陛下，也没有人敢于说什么。可是您和鉴容到底是打算怎么样呢？你们两个孩子，好好坏坏，看了那么些年，连我都烦了。我为陛下考虑，也心向鉴容。昨天陛下又一夜未归……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先帝爷应了我的请求，大家岂不是都好？”

我没有料到她说这个，一时间还没有完全摸透她的话。反而笑了：“今日又怎么了？”

韦娘垂下眼：“今日互相折磨，年轻人觉得很好玩吗？先前的几位女皇都有内宠，他们以才貌应选入宫，侍奉女皇。有几个在我朝历史上也赫赫有名，因为处理得光明正大，并没有人认为不好。可陛下与太尉，浑水摸鱼一般，不要说外人看不分明，连我也有点糊涂了，流言正应迷雾而生。”

我张了张嘴，没有作声。

韦娘又道：“选择了新人，并不等于忘怀旧人。旧人已去，如果陛下你不能像过去的几个女皇一样自如地广纳宠臣，那么对那个担负所有的唯一，就应该公平。”

我颓唐地坐了下来，嘟着嘴：“我对鉴容，是不好吗？阿姆觉得我待他不公平吗？我也想过和别人亲近，但是周远薰等人，虽然貌美，却不能和我有灵魂的交流；静之，与我可谓知音，但无论我或者他，都不会有迈一步的杂念，何况他是北国人。鉴容是我的唯一，我只有他可以选择。我选择他，也不会后悔。公平，是相对的。十只手指，自然有长短，但哪个手指不连心？”

韦娘叹道：“你也为难。不过作为你的奶娘，总是希望你快乐一些，而且是长久的快乐。抓住现在的时光，不要像我，心境先于生命老去。”

我拉住韦娘的手：“我知道了，阿姆。我会对他更好一些。虽然我习惯人家对我好，不懂得如何回报人家的好。但是为了他，我还是愿意去试的。”我靠在锦绣的枕头上，舒服地吐了口气，“我以为你要和我说大道理。还好阿姆没有说，害我白白紧张。”

韦娘一愣，道：“说教，多了无益。虽然你是我奶大的孩子，但我也不能过分。”

我眯着眼睛，调皮地说道：“阿姆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事情？”

韦娘似乎笑了，调侃着问我：“多着呢，你想知道哪一件？”

我咯咯地笑：“既然那么多，我又不是神仙，何从问起？”我的眼睛转向窗外未放的梅花，背对着韦娘，说道，“不过，我总会知道的。”

那株梅花盛开的时候，我的病逐渐好转起来，竹珈的学业也进展神速。二月底的一天下午，我在御花园散步。就听到远处两枝笛子合奏的声音。

殿前殿后，绿草如碧，红花似锦。我远远看去，太子的宫娥们手持红鸾宝扇，立在沉香庭外。吹笛的人，竟是华鉴容与竹珈。华鉴容背对着我，他的笛声仿佛采撷了春天欣欣向荣的精华，明亮而动人。竹珈带着笑，看着华鉴容，跟着他和音。手里是一枝很小的玉笛，这是华鉴容送给他的。

竹珈兴致勃勃地吹奏，偶尔也有几个不和谐的音符，但他毫不赧然。一曲吹罢，华鉴容不知道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就半闭起凤眼，眼帘下方有着淡淡的阴影。

“太子真是明秀如图画。”齐洁道。我愉快地点头，竹珈的乳母阿松远远站在蔷薇花架下，看到我们，忙跪下请安。我问道：“你在这里？为什么要离太子和太尉那么远？”

阿松一笑，她如今胖了，笑起来真是很有丰韵：“奴婢是觉得，太子和太尉在一起相处，奴婢站在边上，有些多余。”

齐洁比我们年长，但听了，立刻抿嘴笑起来。我也笑了：“阿松啊，难道你到了今天，见了太尉还要害臊？你都是母亲了，京兆尹的夫人。我素来晓得你心直，没有想到还那么有趣。”

阿松红了脸，看我们都笑。她倒严肃起来，微昂着脖子：“不是的。是因为看着太尉大人和太子，奴婢想到许多从前的事情来。”她顿了顿，“再听到笛子音调优美，有时，就忍不住流泪。”

我忽然止住笑，有些理解她的心情了。阿松和我，都自幼长在宫中，比起那些十六七岁的随驾宫娥，自然会多些感触。我又望了一眼竹珈和鉴容，也打消了走过去的念头。拉起阿松的手，我道：“松娘，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喜欢你吗？”

阿松不知道如何回答，唤我：“陛下……”

我拍拍她：“你对人，是有长性的呢。对我、对太尉、对竹珈，都很好。”蔷薇花的影子印在我童年的侍女脸上，我拔下自己头上的一根金雀簪子，插在她的头发上。

我回东宫去的时候，居然看到了赵静之。柳丝袅娜，赵静之安静地坐在树下廊边，似乎在观看什么。听到响动，他连忙站起来行礼。

“静之，你看什么呢？”

赵静之笑了：“我在看东宫的白鹤跳舞。”

我睁大眼睛，诧异地说：“离那么远？怎么看得清楚。”

赵静之闲散地眯着眼：“我看东西，都不喜欢离得太近。大概雾中观花，就是美的秘诀。”

我摇头叹道：“赵先生说话，太像隐士，哲理虽深，人们却参不透。”

赵静之呵呵地笑着：“陛下，恐怕有一天，我会玷污了隐士这雅称呢。至于哲理，不敢当。生死若当成学问来讨论，就太沉重了，不适合我这样的。”

我点头。

他记起来什么似的：“我倒觉得远薰很喜欢讨论这样的答案呢。他的样子，和那只东宫白鹤差不多少，但在他的心里，烦恼还是很多的吧。”

我不答话。赵静之道：“陛下，我是来送这个的。”他从怀里拿出来一本书。仔细一看，是一本曲谱。

“这是什么曲谱，怎么没有名字？”

“是我在南朝编写的民歌，还没有取名，陛下可以翻翻，这些歌词，可是陛下子民的心声呢。”

“这个，太新鲜了。谢谢你，静之。”我欣然接受。赵静之少年时候，父皇曾说他看上去喜气。到了这个春天，看到他的笑涡和眸子中的快乐，真是那么可喜。如果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如他那样怡然，也许春天会长久些。

赵静之翩然离去时，已经接近黄昏。我抱着那卷吴歌，坐在东宫的偏殿。词曲果然清丽，我读着，不禁勾起少女时代那些可笑的心思来。看得乏了，我便吩咐齐洁道：“朕好几天没有见过周远薰了，去请他过来。”

伸了个懒腰，我站起来。凝眸庭院中，斜阳夕照，巍峨的东宫里，这个偏殿格外冷清。我近来为了养病，常常选择此处，避开繁杂的人声。

“喵……”一只白猫溜了进来。屋内偏暗，猫眼映着夕阳，如带血的翡翠一般。我伸出手，那猫咪也不避我，优雅地走来，玩弄我的裙边。周远薰跟着进来，他走路，是没有一点声音的。

“陛下。”猫如主人，周远薰说话也极优雅。

“朕听静之说……你最近心里烦呢。”我抱起来那只猫。以前冬天周远薰陪我闲聊的时候，我最喜欢把手伸到猫柔软的皮毛中取暖。

周远薰苦笑：“陛下，臣不是小孩子了。陛下才康复，似乎不值得为臣烦恼。”他的脸，白皙得几乎可以看出肌理，深深的双目，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幽暗。

“你总归是陪伴了朕好些日子，朕一直很留心你的事。如今你长大了，就更关心你的未来。你，还记得朕以前许诺过的吗？”

这是第一次，我从那恭顺的面上看到了一丝反感。因为那神情稍纵即逝，我也只是那么感觉而已。周远薰微笑道：“记得。陛下说的每一句话，臣都记得。陛下说，等臣长大了，自然给臣挑个好姑娘，还说，如果臣愿意，随时可以出宫去，回到臣的家乡。”

我摸着猫咪的脑袋，道：“嗯，那时相王也在。”

周远薰合上双目，跪下来，语气颤抖：“相王在或不在，有分别吗？臣永远是一只猫咪，一个奴才。臣没有家乡，早就没有了。于是臣安慰自己，心安处是吾乡。相王走了，太尉在。太尉大人，从来没有把臣当成一个人，没有正眼看过臣一眼。陛下以为，比起太尉这样的天生贵族，臣是卑微百倍的人，但臣就没有心吗？”

我心中一阵激荡，但并没有加重口气。我道：“朕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你。朕告诉过你，你、赵静之，并不比太尉、蒋尚书次等。现在看起来，你自己的确有个心魔。你说出来，朕替你高兴，总比憋在心里好。朕生太子的时候，就发誓永远庇护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如果你的烦恼就是那些，太不值得了。”

猫咪轻巧地从我身边跳开，识趣地出了殿。人大，心也大，一点都没有错。我看着周远薰，觉得无奈。他也不看我，忽然，他一甩头，摆脱了伤痛的脸色，直起上身问我：“陛下，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我方才注意力完全在他身上，因此他一问，我便摇头：“没有。”

周远薰离我近了些，几乎碰到我的裙子。他认真地听：“臣是乐人……不对啊……”

殿里越发阴暗，最后的余晖中，白猫回来了。它慢慢地向我们的方向走来，带着一路的脚印。到了主人的身边，它提起爪子，抓了抓远薰的白衣。周远薰雪白的衣服，赫然出现了一个血印！

我们同时抬起头来，现在我看清了，殿里铺着的金砖上，像开了一串暗色的花朵一样。那是鲜血！

此刻，我也听到了。

就在不远处，一个男人声嘶力竭地大喊：“有人谋刺！来人！来人！”

从大殿门口，一阵带着黑色阴影的风吹来，夹杂着又似狞笑，又似呜咽的声响。我立刻站了起来，风吹开了我的衣袖。可是眨眼的功夫，我就被远薰拽了下去。远薰用他单薄的身体死命地抱住我，我的脸埋在他怀里，眼睛被他白色的衣衫蒙住，白茫茫的，和雪地旷野一样。远薰的身体动了动，缓缓地，我眼前的纯白印染上了鲜红。我挣扎着要站起来，但是远薰的手仍然有力地压住我，我从来不知道远薰的手可以那么有力。可是扩散的红色，令我的眼前产生了血染长河一般的幻景。我推开远薰身体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如散架一样，倒了下去。有一支箭穿过了他的锁骨，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刚才，如果不是远薰挡住我，那么此刻，倒下的就是我吗？我抱着他，紧张地注视着门口。在这种时刻，每一个错误都可能是致命的。可是，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是错误的。也许是太过突然，我根本来不及恐慌和害怕，只是感觉灵魂都激荡起来。在短短的一瞬中，我的父母，我的乳母，我的王览，我的竹珈，都在我心头一闪而过。最后一个，是鉴容……

门打开了，有个少年站在门口，脸上沾着污血，他是宋彦。我看着他，宋彦手里的剑还在滴血。他跪下了：“陛下受惊了，臣等护驾来迟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俯身去看周远薰。宋彦也喊了一声：“远薰！”他们年龄相仿，平日私交甚好。周远薰的眉睫颤动，唇齿之间，如同以前一样，亲昵地呼唤着我：“陛下……”脚步声越来越多，侍卫们云集偏殿。他虚弱的声音也被淹没。

“一定要救活他。”这是我恢复思维后说的第一句话。

看着他们把周远薰抬下去，我问宋彦：“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欲行刺朕？”

“是。臣等方才听到叫声，就进入偏殿的院子，看到赵静之与另一人扭打。他大叫说那人谋反，我们不明所以，只好围住两个人，可是，臣发现有另外一个人也在殿前。虽然知道应该留下活口，可当时情况危急，臣不得已将他刺死。万幸陛下平安，但是……臣等有罪。”我看着宋彦脸上的血，大约是杀死那个刺客的时候，溅上去的。

“赵静之怎么会在这里？”

“臣不知，赵静之的手被划破。那个刺客企图服毒，但没有成功……”

“你做得很好。赵静之，可能是有功的。你们问清楚话，立刻来回禀朕。”

天色已黑，因为刚才发生的非常事件，东宫烛火通明如同白昼。我在护卫们的簇拥下回到正殿，韦娘等人都是神色非常。我故意对他们自如地笑，以安抚她们的惊慌。我的脸上和龙袍上面沾染了血迹，韦娘递给我一条手巾。我用那冰凉的手巾抹了把脸，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刚刚坐下，外面脚步嘈杂。华鉴容来了。

鉴容站在正殿入口，既不行礼，也不前进。挺立的身材，巍然如同天神，他的眼睛，犀利地在我身边每一个人脸上冷冷剜过。

我挥手道：“你们，都退下。”

他们全都走了，空旷的殿中，只有我和鉴容。他还是如磐石一样纹丝不动，可他的目光，却是火热的，没有保留，没有余地地满含热切。仿佛这个世界，只有我们。

我跑过去，拥抱着鉴容。他一句话也没有，低头热烈地吻着我。我想，刚才鉴容眼睛里的火，也一定感染了他的唇。因为他的唇，燃烧了我的身心和灵魂。

亲吻停下来后，鉴容的手臂仍如金刚一样紧紧拥住我。我轻声道：“我不会有事的。可我，在那个关头，想到了你呢。”

鉴容迫切地打量我：“你身上怎么到处是血？”

“那是远薰的血。他，为我挡住了箭……”

华鉴容温柔地叹气，仔细地抚过我的脸庞，说道：“这件事我一定要追查到底。我要他们活着的，比死了更加难受。死了的，也要后悔自己曾经活过。”

“这是行刺，不是谋反。”我道，“不一定可以搞明白。你还记得昭阳殿那件旧案吗？杀了那么些人，也没有答案。”

华鉴容冷笑了几声：“怎么会没有答案？阿福还是天真……今天的行刺，除非你自己不要答案。不然，一定可以水落石出。”他每说一个字，口气就强硬一分。到了最后，斩钉截铁。

华鉴容凝视着我：“那次是我的母亲，这次是我的阿福。那一次，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我放过去了。这次虽然没有伤到你，但是……我绝不会宽恕。”

夜深了，宋彦入东宫回话：“陛下，刺客身份已经问明。活着的是禁军侍卫白澄，死的那个是御苑的守卫郑捷。赵静之说他失却了一件东西，因为下午上呈过陛下一书。听说周远薰受诏到东宫偏殿，他便来托内侍询问。但他没有看到内侍，反而发现白澄鬼鬼祟祟。他疑心此人有异动，双方争执。然后臣等就来了。”

我点点头：“周远薰如何？”

“太医们正在努力。箭没有伤及心脏，但失血过多，他的身体又一向单薄……”

我痛心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周远薰那么美丽的生命，却如此脆弱。

华鉴容在一旁安慰我道：“看他的造化，或许可以熬过去的。我想，我过去是看轻那个孩子了。”

鉴容站起来，走到宋彦的近旁：“好孩子，你祖父同我是莫逆，我也从未看错过你。”说着，鉴容像长兄一样，轻轻地拍了拍宋彦的肩膀。

宋彦像受了莫大的奖赏一样，抬起了头，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

华鉴容对我说道：“陛下，请去休息吧。今夜臣和宋彦会守在东宫。”

我摇摇头：“朕不倦。”

“不疲倦也要歇息啊，发生这样的事件，明天陛下出现在早朝，难道不应该更加容光饱满吗？”鉴容劝道。

鉴容说得有道理，我回到了寝宫。那天晚上，宫中到处都亮着火把。韦娘默默无声地坐在我的龙榻之侧。华鉴容与年少的宋彦，持着剑，整夜都守在寝宫之外。

第二日，我照常上朝，安定人心。早朝结束后，尚书令王琪请求单独觐见，我当然得见他。

“陛下，老臣一家，昨晚彻夜未眠。”

“阿父，区区几人作乱，怎么能够伤害得了朕？”我虽带着说笑的口气。可面对王览的叔父，我的心情是最沉重的。

王琪重重叩头：“陛下，昨夜臣进宫面圣，守卫东宫的人却不让臣向陛下问安，陛下是否知道？”

我摇头：“朕不知。”

王琪文雅的面孔上忽然呈现出了愤怒的神情：“陛下，臣有一言。阿览天命不永，太尉公领袖群臣，本也无可厚非。但是，此次行刺，老臣觉得不能让太尉来追查。首先，禁军如今全在太尉的手里，两名刺客均是禁军中人。臣并不是说太尉负有责任，只是，如果调查牵涉到太尉的亲信军官们，怎么办理才好？再者，太尉借守卫陛下、太子之名，昨夜竟然私自阻挡内宫与大臣交通。不管他是不是出于好心，在他人眼里，也过于跋扈了。”

我的心，本来就有些烦。王琪这么一说，我也生气。我知道他与华鉴容素来不合，只是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互相倾轧，不是给我添堵吗？我本来想要说他些话，但念及他是王家人，还是点了点头：“你说的，朕知道了。朕自有道理，既然老大人一夜未眠，跪安吧。回去好好休息。”

周远薰还是没有苏醒，我心里越发不安，让齐洁留下来照顾他。看着远薰玉雕似的脸上冒着冷汗，气若游丝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像不认识他一样。远薰的脸，很像是一个面具。面具下面，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超乎想象的东西。我当然希望远薰化险为夷，但不要我在他床边的那一刻清醒。

我离开远薰的住处的时候，看到了静之，他手上包扎着白色的布条。这样的惊涛骇浪，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但静之的脸上没了平时的笑意，他的眼睛，也在一夜之间，变得锐利如鹰。

“昨天委屈了你，他们也扣住你问话。”我和颜悦色地说。看到静之的手，觉得自己又亏欠了他很多。

静之躬身施礼：“这是例行的，没什么。不过，昨天……很险。奇怪的是，我只发现了一个刺客，另一个，好像从天而降的。”

“什么意思呢？那一个，已经死了。”我道。

“是死了……”静之重复着我的话，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望着我。

我问：“静之，你丢失了什么呢？你给我的曲谱，里面似乎没有东西啊。我一早就差人还给你了，你找到没有？”

静之摇头：“没有……大概……”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一丝古怪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我的手上八成要留疤了。也好，我到了这里那么长时间，也该有个纪念。”

我用手指碰碰他的手：“静之，谢谢你。我就怕你手上的伤，会影响你弹琴呢。”

静之的笑靥中，闪过一瞬忧郁。他回答：“用不着多久……我会再弹一曲给你听。你是皇帝，有许多事务，不要因为某个人或某件事，扰了心情。”

回到东宫，华鉴容已经在等候。他的身边，站着蒋源。蒋源虽然天生一张和气的圆脸，可主持刑部日久，眉宇之间也有了特别干练严明的气质。

“陛下，臣奉旨候着。”虽然穿着尚书官服，蒋源的态度，并没有和十六岁当知县的时候有太大的区别，恭谨而恳切。

“你来得正好！”我和鉴容交换了目光，“蒋源，你进来。鉴容，你也一起。朕有话说。”

月色澄莹，竹子的剪影随风轻摇。白色的雾气流散，使东宫之夜显得分外不真实。

“阿福，你还是不想让我来插手谋刺的案子，对吗？”华鉴容平静地问。蒋源离开后，他抱着我静坐了许久，终于开口了。我仰视他的脸，他的眼睛仍然闪烁着黑色的艳丽光芒。但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仿佛是不愿放过我任何不安的反应。

我点头：“不错。因为我不想你给他人留下口实。”

鉴容一笑：“是王家吗？你已经知道昨夜的事情了？”

我又点点头。

鉴容用食指轻轻地摩挲着我的眼皮，道：“当时，不管是不是王琪，我都不会让他进宫。其实呢，无论有没有昨夜的冲突，王尚书令都会说一番话的。”

我捉住他的手指：“鉴容，为什么你总是和王琪不合呢？过去你和王览是那么和睦的。王氏，毕竟是竹珈的外家。将来有一天，如果竹珈长大，你们……不是叫他为难吗？”

华鉴容不说话，他的脸上带着贵族气的冷漠。甚至眸子中，都是冷淡的火焰。

我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鉴容，我不是信不过你。”

鉴容居然莞尔一笑：“我知道。你刚才让我和你一起召见蒋源，我就明白你的心意。此次禁军出事和我总是有干系。我昨夜怒火太盛，到了今天早晨就已经想通了。但是，我要求你一件事。”

“你说。”

鉴容亲亲我的手指尖，道：“那么多年，我好像都是为了你的事情求你。这一次的案子，我不会插手刑部的审问，可最后的处置权你交给我，如何？”

我有点迟疑，他的眼睛里的黑暗越浓。

最后，我吐了口气：“好吧。”

鉴容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沉重，撩起我的额发，道：“原定后日要去检阅新训练的骑兵的，我本来不想去。但现在南北局势扑朔迷离，我还是应该去的。半个月后我回来，我相信蒋源，至少可以查出点眉目来。你把宋彦调上来东宫作侍卫长，好不好？”

我立刻点头答应。

鉴容咧开嘴，露出好看的齿列：“那就好，有他在你左右。我至少可以放下一半的心。”

说到了宋彦，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心事。我问：“你这次去视察，带小鸥去吗？”

华鉴容皱眉：“她闹着要去，我没有答应。”

我偏着头，脱口而出：“我也不准你带上她。”

华鉴容的脸红得莹润：“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了……上次在湖南会馆，你的眼睛跟刀片儿似的，令我如坐针毡。”

我笑：“我看你那时是怡然自得呢。我是想说，宋彦和小鸥年纪差不多，不如把他们凑成一对，怎么样？”

我心里期待华鉴容毫不犹豫地同意。可是他沉默许久，才道：“小鸥，很怪……我怕没有那么容易……”

我迎着灯光，眯缝起眼睛笑道：“太尉舍不得吗？那干脆也纳进房里算了，人家姑娘的青春等不得啊。”

华鉴容的脸色更红，带着几分愠怒地答道：“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我去说说看……那个丫头的事情叫人头痛。”

我笑嘻嘻地看他，他生气的样子我最喜欢。

我懒懒地说道：“我小时候，你总说我让你头痛呢……”

鉴容瞪着我，忽然把唇压上我的唇。一会儿才悻悻地放开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你不是叫我头痛，你总让我心痛呢。阿福，你比谁都要狠……”

他站起来，自嘲地摇着头，笑着告辞出去，到了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步态向来优美，走路的时候，像是残雪的山峰在白云下若隐若现。顾盼之间，便主宰了世间女人的沉浮。

第二天的中午，我和竹珈同食，竹珈兴奋地给我吹奏乐曲。竹珈的凤眼，有时会从倾斜的角度视人，诙谐而且可爱。他喋喋不休地诉说：“这是仲父教的，仲父说我可以领会呢。仲父还说，我再大些，就可以吹他那枝神奇的笛子了。”

我笑道：“傻孩子，那只是他心爱之物，怎么叫神奇的笛子？主要还是练习得多，揣摩出意思来。”

竹珈甜甜地憨笑：“就是不一样的。仲父送我的，我都觉得不一样。”

我端详着他说起仲父两个字时有些骄傲的神情，手一颤抖，筷子也拿不住了：“竹珈，你还小，可母亲希望你记住，比如你伯父和我对你好，是因为血缘，天经地义的。可你仲父对你的好，是出于心怀的宽阔，虽然他是你的臣下，但母亲要你永远记住你仲父的恩情和气度。”

竹珈认真听着，点着头。他似乎还想问我什么，我结束了话等他问，他却没有说。竹珈笑起来，罕有的漂亮，如览一样有别人无法模仿的笑法，加上那双被韦娘称为“观音之目”的眼睛，我每每见到，就觉得称心。

可世界上有觉得满意处，总是会生出不满意来。我很久没有和竹珈一起吃饭了，这天发现他格外挑食。小家伙吃饭，也就在一两个菜里面下筷子。

我自己幼年就不浪费粮食，也没有什么挑三拣四的习惯。观察了竹珈很久，我对他道：“竹珈，你不喜欢吃的不少呢。”

竹珈娇气地笑：“嗯。我是太子呀，松娘说，我不喜欢吃，就不吃。”

竹珈低着脑袋吃米饭，根本没有察觉我的脸色。我道：“你是太子。不喜欢的，就可以不要。那么……广西进贡了一匹小马，你想不想骑？”

竹珈毫不掩饰地摇头：“不要，我讨厌骑马！”

我沉下脸：“竹珈，你怎么……你是太子，将来要治理天下，怎么可以全凭着喜欢不喜欢！骑马——我要你学，你就得学。而且从今天起，所有的菜你至少都要吃上一口。大家都宠着你，捧着你。你跟一个金娃娃似的，不配太子的名号。”

竹珈不明所以地看着我，自他出生，我好像是第一次说他重话。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我的意思，还是倔强地往嘴里送着白饭，干脆一口菜也不动了。

我挥了挥手，对内侍们说：“都撤下去……不吃了。”

竹珈没有吃饱，听我说不让吃，虽然内侍们也不敢来夺他的碗筷，他还是放下了。缩了缩鼻子，他浓密的眼睫毛不住地扇动着。

我正要继续说话，陆凯来了：“皇上，有一位太尉府上的姑娘，叫小鸥。在宫门口处跪着，说要求见。”

怕是又生了什么事端，我冷冷道：“怎么回事？皇宫不是县衙，怎么什么人都可以求见，朕和太子说话呢。”

陆凯的嘴一撇：“就是，奴才也知道。可这个丫头说，皇上既然给她指婚，就该管着她。见不着陛下，她就一直跪下去。”

我怒极反笑：“为了那件事？朕就知道她不会太平。算了，媒人难做，引她到上书房去。”

我站起来，扫了近旁的阿松一眼：“你们就那么养育太子？今天晚上，没有朕的话，不许他吃饭。”虽然心情不好，我还是忍不住地偷偷看了一眼孩子。竹珈一言不发，也不哭。看着他的样子，我已经不忍心。但话已说出口了，断没有收回的可能，我抬脚出了屋子。

御书房里鸦雀无声，那个女孩子跪在地上，头上却如同高丽人一样戴着笠帽，她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你有话说？”我问，也没有打算叫她平身。

小鸥沉着地回答：“是。妾身不愿嫁给宋彦。”

我从鼻子里出气，笑了几声：“就为了这个？那你只要叫太尉转告就好了，何必大白天跪在宫门，那么费力气？你不愿意，朕和太尉难道就绑了你们一双？”

小鸥不答话，缓缓地摘下笠帽，我吃了一惊。她一头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被剪去大半，就留下些短发，蓬松松如杂草般盖住青色的头皮

“你这是为什么？”我情不自禁地问。虽然我一向不喜欢她，但看到这样的场面，也觉得难受。

“妾，此生非但不愿嫁给宋彦，也不愿嫁给任何人，只愿跟在我家大人的身边。”她大胆地抬起头，直面着我。眼睛里面只有两个字：决心。

书房里一时间像是被冰冻一般，没有一点生气。

还是我说话了：“朕还以为你剪发，要出家呢。太尉，朕认识他比你久些，为了他去当姑子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朕给你指婚，是没有恶意的。太尉说你脾气古怪，朕现在领教了。你……不嫁就算了……回去吧……”

小鸥却不肯走：“妾身还有话说。”

我也不知道是给她气的，还是给她震慑了，就呆看着她。

小鸥的大眼睛里浮起水光，俏丽的脸面带着几分娇艳，倒真有点像我。只听见她道：“陛下，我家大人，人人都说是他无所不有，富贵无敌，其实他是很寂寞的。他晚上常常睡不着，也不点灯，就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有的事情大人也不会喜欢妾身说出来，只有一件，我家大人都二十七岁了，还没有一个孩子。说起大人的美名，早就天下皆知。这样的人没有子嗣，怎不叫人抱憾？以前，总还有些……可自从过了一个七夕，这一年多大人每夜独宿。在宫里陪伴着陛下，到了夜深，我们还要提着灯笼等待大人回来。陛下，我家大人总是个男人，陛下你……”

我打断了她：“够了，不许你再说下去。”

小鸥笑了笑：“陛下是圣洁的，自然听不得这些话，妾身是个俗人，能想着的就是这些俗事。”

我张大眼睛，也笑了笑：“好，你很好。不过，如果你要激怒朕，这些话可还不够。你是太尉家里的人，朕不会拿你怎么样。不过，朕告诉你两件事。首先，朕平生还没有和人家争过什么男人。第二，所有的事，都不会像十来岁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小姑娘想得那么简单！”

小鸥愤懑地咬住嘴唇。我一振袖，丢下她，离开御书房。齐洁等人也大概能猜出端倪，看我脸色发青，大气都不敢出。

我越想那个小鸥，越不成体统。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如她那样顶撞过我。可是，她说的话，确实如刀子一样，粉碎了我心里的某些东西。

我在御花园踱步，直到天色已晚，才返回东宫，心里记挂起竹珈来。我自己才是最宠爱他的，今天仅仅因为小事，就不许他吃饭，是我鲁莽了。我走到竹珈居住的地方，心里已经八九分后悔。这几天来我的脑子乱得一团糟，处事也没有分寸。

可还没有走进门，却听到了竹珈哭泣着说话。他极少哭，我顿时心疼起来。

灯下，竹珈被一个男人抱着，抽噎着。那个身影，除了华鉴容，不会有第二个。我看了华鉴容，马上不自在，还好他们都没有立刻发现我。

可是，竹珈对着正抚慰着他的华鉴容说的话，却使得我的心疼痛到冰凉。

因为，孩子说：“我要爹爹。我想我的爹爹。”

瞬间，华鉴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空洞的伤痛。他抱紧竹珈，眼睛看到了我，那种空洞的伤痛就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悲哀。

我咬着嘴唇站着，觉得贵为皇帝，还是有无法融入的时刻，比如，面前的男人和孩子，我根本不该去加入。

可是，华鉴容已经向我伸出了手来。他温言安慰竹珈，声音清亮：“好了，好了。你爹爹就留下了你来陪伴母亲了……我们都想他。但是，竹珈已经是个懂事的孩子了，要代替你爹爹守护母亲，他知道了，才会高兴吧。”

慢慢地，竹珈不再哭了。我摸了摸竹珈的头发，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红的，模样滑稽。原本那个仙童一样的孩子，此刻变得和普通人家的男孩没有什么不同。也许他少点仙气，未必不是好事。

我叹了口气，问道：“宝贝，饿坏了吗？”

竹珈摇摇头，看着我，蓓蕾似的嘴嚅动着，怯生生地来拉住我的手

我俯身抱住竹珈：“普通人家的孩子，连肉食都难以吃到。竹珈是太子，千千万万的男孩子都得学竹珈的样子。所以，我才不愿意你挑食。只是，今天是母亲性急了。我也没有吃饭，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竹珈脸上泛红，他的小手捏着我的指头，凉丝丝的。他低声认错：“母亲，我错了。求母亲不要给我吃饭，让我记住。”

我看着竹珈，鉴容在一旁说：“这也不好，母子连心。如果太子不吃，你的母亲也吃不下呢。”

我盯着竹珈的眼睛，点点头，微笑着说道：“和我一起吃甜羹，好不好？竹珈流了那么多眼泪，一定要喝许多的甜羹，这样才能把水灵灵的脸蛋补回来。”

我扫了一眼华鉴容，觉得两个人之间如今好像透明了一样。还好有竹珈，我才可以面对他。华鉴容的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焦灼。我猜是为了小鸥的事。趁着孩子没有注意，我小声道：“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也别放心里去。”

华鉴容一愣，会过意来，才对我一笑。虽说和我有了默契，但是三个人用膳的时间，我们两个大人都注视着竹珈，几乎只同竹珈说话。好像有竹珈的存在，才让我们暂时可以避风。

但竹珈总要睡觉的，于是我们两个，终于拖着步子往我的居所走。最近内侍们又生出了一种敏感，见了我们，就躲起来。可笑的是，看似没有“别人”的东宫，只要我喊一声，每个寂静的角落里都会冒出人来。

从竹珈的住处到我的居所，要经过一条回廊。即使装饰有明珰翠玉，这古旧的走廊里面还是阴气沉沉。好像有着不知名的鬼怪，恶作剧般地在烛光下面拉长影子，把你引向黑暗的尽头。春夜里，一阵大风吹过，附近的几处烛火霎时熄灭，白色的羽纱无力地飘动。

华鉴容爆发似的把我拉了过去，月色里，我被他卷到了白色的帐幔里面，他用力地吻着我。这里是过道，东宫的男女内侍走出走进。所以，我格外吃惊。

“这里……不好……”我借着他和我接吻的间隙说。

“我……等不及……就是现在，现在。”华鉴容喃喃地说，一边拥抱着我，一边把手伸进我的衣服，滑到我的背部。

鉴容的衣袖里面，似乎都散溢着馥郁的芳香。他的嘴里，也是好闻的气味。那种青春鼎盛的味道，像是夏天的热风，使我从膝盖到大腿，都起了一种不知名的震颤。

我并不想拒绝他，如果此刻灯火亮起来，提到下午的事件，不论是我，还是他，总会尴尬的。可是，就这样紧密地抱着，如偷情的少男少女般狂吻，倒是产生了奇特的魔力。混沌中，华鉴容包裹着的妖娆魅力打开了。他的眼睛，舌尖，手臂，无一不迸射出魔影。

鉴容终于放开了我，我们走出帐幔，四周静悄悄的，可迈了几步，刚才熄灭的蜡烛就都点上了。我对于内侍们的“得体”，忽然笑了出来。想必此刻自己的脸是红着的，我看了看华鉴容，他表面虽若无其事，但他修长的脖子，却如喝醉了一样泛着葡萄玉液的红光。

鉴容深深地吸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腕，声音更加透明且洪亮：“等着我，等我回来……”他的拇指按压住我的脉搏，我的心跳更加厉害了。

到了我的寝宫面前，我们停下了。鉴容的眼睛亮闪闪的，笑了：“我一直……怕你不高兴呢。既然你情绪好了，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等着我，等我回来。”他重复了那句话，指头离开我的手腕，游戏般地跳到我的鼻尖。

我看着鉴容离去，但他的那种“魔影”却还存在。晚上，躺在床上，只觉得他的影子化成了无数的眼睛，在天地之间看着我。我半解开白衣，让肩膀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中，才抵御住不知名的诱惑。倘若我和他是正式的夫妇，也许诱惑还没有那么强烈。他是故意的吗？一定是。但我真的没有一点羞恼。

华鉴容走后，朝廷里还是对行刺的事件议论纷纷。蒋源没有审出头绪时，周远薰苏醒了……

我审视着面前的少年，刚才进入院子的时候，樱花正在开放。绚丽的花瓣，也许如少年的美丽一样，是虚幻的。周远薰的脸色很红，好像他不过是一个象牙制成的物体，中间有着烈火燃烧。齐洁不时地给他擦去伤口附近的汗水。周远薰任由她摆布，深陷的眼睛看着我，始终没有开口。

我问远薰：“还是很痛？”

他摇头，但眉头皱得可怜。他已经不能算一个小孩了，可我见到了他，母性便自然地被他激发出来。

我对齐洁使个眼色，拿过她手里的丝帛。在水盆里面浸了一把，水面上立刻出现了淡淡的血色。

我靠近周远薰，小心地用丝帛贴近他的胸口摩挲着，道：“忍着点吧。”

于是他一点呻吟也没有了，他的眼睛好像在看海市蜃楼，里面充满了少年的痴迷、温柔和抑郁，使我还是停下了手。

我本来想要问他一些话，但最后却只是说：“远薰，那天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是想和你说个故事的。”

远薰的嘴角一动，勉强地微笑，嗓音沙哑：“陛下，臣活过来了。难得陛下有空和臣在一起，现在请说吧。”他说话的时候，许是牵动了伤口，肌肉神经质地抖动着，眉毛也是，更加像一个精致的偶人。

我道：“谈到心魔，每个人要长大，都会经历的。我十五六岁的时候，王览给我讲了个故事。说到有一个旅行者，深夜在山谷里迷失。他又渴又累，夜色中，摸索到了一个水塘。他喜出望外，急忙去饮水。他喝到了平生最甘美的水，后来带着满足和喜悦睡去。你猜怎么样呢？第二天清晨，他醒过来，又一次去喝那水，却惊呆了。原来，在曙光的映照下，清澈的水底，有一具骷髅……”

周远薰半闭着眼睛，面上有他独特的懒倦的神情。他忽然微笑：“陛下，这个故事结束了？”

我回答：“没有。王览说，不同的人，对于故事的结局，是有不同的说法的，这就是人心。他还说，想通了这个故事，大概就没有了心魔。”

周远薰不置可否，许久才问道：“陛下你已经想通了？”

我笑了笑：“没有，也许我还是不成熟吧。我们一起去想，不好吗？”

说着，我把远薰扶起来，喂他喝水。他沉思着，没有再开口。

我一直等到他睡着，才离开。

这天夜晚，星空朗照。华鉴容不在，我才陡然发现，近来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这时，赵静之意外地出现在了东宫。

“静之，你每次来，必定有话说。”我召见了他，对他笑道。

赵静之抱着琴，面上的酒涡很明显，他神清气爽地说道：“陛下，我想送你一曲，今夜必有流星。不过，曲后我真是要说点话了。”

我抬头望天，哪有流星的影子？嘴上却只是问：“你的东西，找到没有？”

赵静之摇头：“那个已经不重要了。我今天来，有比这重上百倍的事……”

我望着他的琴，夜风里面，银色的琴弦映着星光，展现出绝妙的诗情。他的眼睛柔和地注视着我。可他的瞳仁里，却不见我，只是反射出一种千万美景调和成的稳重色调。如他，也有那么看重的事吗？那会是什么？

他已经坦然地盘腿坐下，指尖拨动，一阵弦歌扬起，预示着一个不同寻常的夜。

几枝海棠，嫣然含笑竹篱间。春风沉醉，初开的虞美人花也在静静聆听。

东宫台上，随着琴声，似乎飞来五色的凤凰。那仿佛来自太古的悠然声响，旋转出潇湘水云，描绘出草阁流春。闭上眼睛，我听到了隐士于竹林长啸，龙王在东海狂吟。

曲终，海棠花间，露水滴落。只一瞬间，就是永恒的韵律。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赵静之的琴声，超越了一切的想象力。可是，在我面前的他，却只是一个衣着朴素，面带浅笑的青年。

他的眸子本来是灵动的，可在这个夜晚，却如镜子一般，安宁到和琴曲一样捉摸不透。

“静之，你说我的琴声如何呢？”我问他。

赵静之笑了，头一回，流露出某种类似于腼腆的表情。眼看着他的脸颊升起了红云，我自问自答：“美则美矣，而未大焉。你恐怕也那么想吧。”

赵静之认真地说道：“是啊。但是，要得到大音，也就是做到‘无我’。对于一个皇帝，也未必是好事。”

“那你怎么可以那么无忧地弹奏呢？”我凝眸微笑，忽然觉得有点嫉妒他。赵静之是远离凡尘的人，就像贴着天空中飘荡的薄云般，自由自在。

赵静之淡定地看着我，他的乌黑发髻在月色下反射出淡黄色虞美人花的影子，好像多了一种幸福的光环。良久，他微微叹息：“神慧，你有一双最美丽的眼睛，你也有一颗聪明的心灵。可是，再清澈美妙的眸子，也未必可以看到曲子背后的灵魂吧……”

他居然叫我的名字。奇怪的是，我觉得在这种场合，那种叫法，倒也恰如其分。赵静之悠闲地推开琴，眼睛望着天际，温和说道：“曲子的后面，躲着灵魂。那是昏暗的，优美的。我是无忧之人吗？怎么可能呢！你不熟悉我。那么你对于熟悉的人，就像太尉，他的曲子，你仔细听过吗？所以我想，如果太尉的乐魂都不能给神慧的眼睛看到。那么我的故事，就非得自己说出来不可了。”

我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起华鉴容？难道这个来自北方的男子，可以听懂鉴容的乐魂？

赵静之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那个荷包是用鹿皮缝制的，边角已经磨得很光滑，可是却不染灰尘。赵静之比抚琴更为温柔地摸了摸那个荷包，眼睛中已经看不到任何颜色。他道：“这件东西，请你为我保存吧。”

我接过来，问：“你心爱的东西，为什么不自己带着呢？”

赵静之摇摇头，苦涩地笑着：“因为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我的生命，如果碾碎了，和在北国的黄土沙漠中，并不可惜。但是，我无法容忍这件东西，沾上血污。”

黑夜里，我注视着猜不透的他。他的眼睛忽然一眨，指着远处的天空道：“神慧，你看！”

我抬起头，银色的流星缓缓滑过淡墨色的夜空。拖着一道玄妙的弧线，在空中闪着寒光。好似天女滑落的银钗，寂寞地落入幽暗之冥府。

我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真美！”

回过头，却发现赵静之的眼里涌出了泪花。我碰碰他的衣服：“静之……”

他忍耐着某种情绪，侧面的线条像冰住了一般。换了好几口气后，他说：“我也和你一样，有过深爱的人呢。她，也像流星一样，到另外的世界去了。”

我的手松开了，他的荷包落到了我的裙子上面。我赶紧捡起来，这一次我很小心。

霎时才明白，这为什么是他心爱的东西了。如果能够听到赵静之心里的琴声，体会到他所说的幕后的灵魂，该是一种荣耀吧。

“她算不上漂亮，如果和南北宫廷里面的女孩子们相比，她就是名花谱外的石竹了。神慧，你的东宫里不会种石竹那么平常的花，是不是呢？她也不是很聪明的，我教过她算术，她搞不明白。也想教她弹琴，她说，我只要听你弹就好了。可我真的喜欢她，就因为她善良。她总是受骗，可她却总说，人家对她好，她该对人家好。人家骗了她，那不是她的错。她听不懂曲子，可始终在用心体会。她喜欢我，因为看到我的心……”赵静之的眼睛里面含满了泪水。他每提到那个“她”，就带着一种我既陌生又熟谙的男子气的温柔。那和王览称我“慧慧”，或者鉴容叫我“阿福”是相似的。男人们，个个不同，但某些时刻，他们惊人地相似。

我的心里充满了不确定的阴影，赵静之，长久以来给我拉开的光亮幻影被打湿了。原来他并不适合华丽、戏剧化的情感。只是，如普通人一样去恋爱。

我对于他，已经如不存在一样，面对着夜，他对着月影倾诉：“女人只要真心的温柔，对人怀有善意的同情心，比美貌、地位，任何东西都要可贵。从我出生起，一直像个被命运摆布的傀儡。在她之前我从心底里蔑视这个世界，可她死了以后……神慧，你还记得南北和谈的时候，我大病了一场吗？病好之后，我醒悟了。我托杜言麟送给你茶花种子的那天，我哭了，因为我知道你的感受。可我看到这个世界的鲜花依然盛开，阳光依然温热，我想我们都应该更好地活着。珍惜这个世界，即使它残酷。也应该感激每个爱自己的人，即使他没有资格。你失去王览，我失去了她，可人生还很长，回报他们的方式，就只有好好地活着，对吗？”

赵静之说的话，每一句都很缓和，带着胸腔里的共鸣。我的眼睛看着空中，繁星璀璨，陨落如雨。那些字眼里交织着自然界的红色、黄色、紫色的光芒。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的心锁，我从来没有和一个朋友如此接近过。

有的流星如烟花，有的如利剑，还有的只是轻盈的青烟而已。可赵静之的呼吸和他的话语，都如水一般，流淌在我的脑海。我记起览，他的价值，不是带领我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吗？我的心里、眼角，不由自主地涌起暖流。我道：“静之，我是在努力呢。可是，你可以忘记你的她吗？”

赵静之攥住了我的手，他的肩膀靠着我：“神慧，人的一生，只可以爱一次吗？譬如我，既然那么热爱生命，以后也许还会爱上别的女孩，也许还会生儿育女，但我从来没有遗忘过她。就如流星，拥有过，记住了，也就没有遗憾了。”

赵静之面上的表情异常柔和明澈。他笑了笑，把肩膀借给我依靠：“我是没有办法，不然我也不愿意把自己投入到未知的黑暗中去。如果我不掐住妖魔的喉咙，那么我为了生存所做的一切努力，或者她失去的生命，都毫无意义了。而你……”他的大手有力地握紧我的手，好像我们的心脏也通过这个举动联结在一起。

“你是不一样的，你至少还有选择。你也是幸运的，有那样的人守在你的身旁。我本不该对神慧，一个女皇的生活说什么……但是，请你用心地去听一听别人曲子后面的声音……”

赵静之的肩膀和他的琴声不同，不是纤细的，而是一种男性粗犷而厚重的存在。靠着他，渐渐地，我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他是谁，我们沉浸于流星雨的奇特美景中。青春的生命，因为有了依靠，而变得踏实。

我没有看他，和他说着话，眼泪一直默默在流。

四天以后，赵静之不告而别。我并不吃惊，因为我记得那夜他的最后一句话：“神慧，我相信你。相信你会比我更加坚强，也会比我更接近幸福。如果，你不能再见到我，当玄武的方向再次有流星如雨，请把我托给你的物件，和我的琴一起，埋葬到开满茶花的山谷，让墓碑朝向东方。那里是没有南北朝廷的国度，有着海洋、太阳和仙岛的东方。”

赵静之于我，是一个过客，其实生命中大多数人，都只是过客而已。我想，赵静之把他珍视的东西托付给我，一方面，我和他是琴瑟默契的朋友；另外一方面，我于他，也不过是个过客。即使那夜的身体那么近，手握得那么紧，我的世界，是他不会去融合的。

烛光下，齐洁仔细地给我梳头。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过了二十岁，特别是最近的几个月，我的容貌变化了。就像是雨后的月亮，愈加清新美丽，每一寸肌肤，都在憧憬着什么。

十几岁的时候，恋情是诗意的，带着莫名的欢乐，伴随着淡淡的哀伤。即使有些意识，自己也是模糊的。但到了二十多岁，爱情却是冰里的火，在压抑的外表下剧烈燃烧。哪怕佯装冷静，心里仍然会感觉到痛苦。

赵静之是去北国了吗？可他留下的话语却一点点地清晰起来。如同一场地震，我不得不面对自己。我是一个女皇，可我对男人的世界，还是似懂非懂的。难道世间的女子，都和我一样吗？

我忽然记起华鉴容十三四岁的时候，经常盯着太阳看。初升的红日，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亮，直至变成火焰燃烧的冠冕。华鉴容比谁坚持得都久。有一次，他对正在玩耍的我说：“阿福，就是那么做，我才可以体会到正义。我虽然生长在宫廷中，但我一定要成为一个正直的男子汉。”华鉴容的眼睛，充满了魅力，总是可以刺破人的皮肤一样，是不是那时候吸收了太阳的光华呢？我不清楚，可我相信他。我也应该相信他，不是吗？在复杂的迷宫中，我选了那样一个人，他是当年逐日的少年，也应该是今日可以驱赶我四周阴影的男人吧？

齐洁从周远薰那里回来，告诉我：“他睡着以后，臣妾才离开的。他的枕头都哭湿了，也许病痛的时候，谁都比较脆弱……”

我闭紧了嘴唇。这次周远薰救驾有功，我该如何赏赐呢？也许怎么赏赐他都不见得高兴，他要的，我不可以给。虽然伤好以后，他肯定还是一个温顺、谦恭的少年。可我对于他，不得不另眼相看了。

因为华鉴容不在，竹珈每日上午就到东宫自习，我很喜欢看他写字。无论一天他学习多少东西，结束的时候，他总要书写“正大光明”这四个字三遍。竹珈写字的时候，全神贯注。写完了，面对宣纸满意地呼气。他清秀的嘴角总是像在微笑，可小脸上逐渐多了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庄严。

这一天，我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后，迅速地伸手抽他手里的毛笔。可是他小手里的笔，纹丝不动。我笑了：“竹珈，这样才可以写好字呢。”

竹珈继续运笔，眼中流泻着澄澈的光芒。直到写完，他才回头叫我：“母亲。”

我拍拍他：“春日阳光好，我们母子出去逛逛，可好？”

竹珈抓住我的手。门外，是一片树荫，清爽的绿色无论对眼睛还是心情，都有种神妙的净化作用。我看着我的孩子，他穿着白色的衣服，双颊白里透红。黑亮的眸子，在眼梢闪动。好像这个美丽的孩子，就是一个帝国纯洁的未来。太阳厉害，但竹珈没有躲在绿影下，他迈了一步，眼睛对着白炽的阳光，长睫毛眨也不眨。他也喜欢注视太阳吗？这个孩子，幸福地沐浴在日光下，面对强烈的照射，他毫无畏惧。

“太子，你那样会伤了眼睛的。”我提醒他，他收回了视线。

“母亲，仲父什么时候回来？”竹珈问。

“还有三天呢。”我道。

“我一定要学会骑马。那样，仲父就可以和我一起去检阅骑兵，很威风。”他带着孩子气，热切地说。

我有点触动，刚要开口，陆凯便来通报，说进京述职的扬州刺史张石峻等候觐见。我一笑，点点头，对竹珈道：“你就在母亲边上吧。”

张石峻好像比过去更加消瘦，标准是一个庙里的孔夫子。竹珈坦荡地注视他的脖子，刚才看着太阳的凤目里，有琥珀色的光斑闪耀。

张石峻抬起头以后，竹珈给了他一个从容的笑。这孩子有着天生的高贵风度，叫人不得不折服。

“臣此次上京，主要是为了不久前的谋逆事件。”张石峻道。他没有说下去，因为竹珈在场。我想他一定有些想单独说的话，便对竹珈笑道：“太子不是想去看看周远薰吗？你叫齐洁带你去。”

张石峻的目光追随着竹珈的背影。我道：“相王是太子的父亲，太尉是太子的师傅。朕但愿可以看到这个孩子长大。朝廷有大人这样的砥柱，问题也不大吧。”

张石峻叩头，朗声道：“陛下，关于此次行刺。刑部负责，臣不该插嘴。可是，如果几天后供案出来。陛下处置，是否会为难？”

我已经料到了张石峻的话，可我还是转过脸去，似笑非笑：“你是什么意思？”

张石峻回答：“此次行刺，两个刺客都是禁军的人，禁军统帅是太尉华大人。从情理讲，他是皇亲国戚，但从法律上说，他有责任。要动华太尉，比动一座山难多了。陛下不便直接联络军队，军队基本在太尉一人之手。年轻将领们，对陛下，是尊敬，对太尉，是崇拜。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虽说军政分离，可太尉的亲信——将军庞颢，最近一年几乎把所辖军队的人事都翻了一遍。太尉可有仔细上奏过陛下？这些年分成了三派，一派就是太尉党。当年臣就上书过，可几年过去，那些会集华府的少年，比如蒋源等，都成了一二品官员。新科进士都等于是太尉的门生。另一派，是王党，王家是太子外家，太子殿下是一切事情的挡箭牌，同太尉手下的少壮派竞争势力。失败的人，自然会到他们的对立面，就是尚书令的门下。第三派，暗流，两面不得罪。”

蒋源，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学会韬光养晦。可张石峻，便是到了四十岁，仍有着直谏天子的勇气。

我摇头：“这么说朝廷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了？”

他的脸色发黑，我笑了笑：“有朕在，你只不过落个众人的疏远，若是没有了朕，你如何保住自己太爱说话的脑袋？”

张石峻固执地挺着脖子：“臣不担心。臣已经写好一份，事先就派人送给了华太尉本人。”

他的姿势昂然，与周围敛声静气的侍从们比，很是可笑。可我真有点感动。

我赞赏地说道：“真有你的。其实，你还是不了解太尉。当年因为太尉对你的评价高，朕才提拔了你。你做了扬州刺史，还是因为太尉相信你。张石峻，你清廉，刚正不阿。可你在遇到相王之前那么些年为什么埋没了？因为你这个人不适合官场。如果没有强有力的保护，你不可能被如此任用。在相王以后，庇护你的人，就是华鉴容，你明白吗？”

张石峻的额头渗出了汗：“所以，臣把自己要说的话，给了太尉看，臣问心无愧。”

“太尉不会责怪你的，他也无愧了。”

张石峻有点犹疑：“陛下，有的事……”

我回头正视他：“朕的心里面自有尺度，你们不用说出来。至于有些话，让后人去评说吧……”

第二天，我带着竹珈和一些亲信，出发到郊外的华园。华林上苑，春日牡丹，为南朝一景。前几年的春天，我也不愿意去凑那个雅兴。今年，东宫发生刺杀事件，各人都心有余悸，我不得不借助于盛开的花朵，来消除人们心里面的霜冻了。

过了晚饭，我到了一个书阁。书阁外面，是红叶的屏障，隔着窗子眺望，可以看到饲养着鲤鱼的池塘。小时候，父皇到此来赏花，这个书阁，是我和鉴容的“秘密地点”之一。有一次，他居然跳到水里，捉了一条金色的鲤鱼。满身湿透的他笑着对我说：“阿福，怎么样？”我被他的样子逗得直乐。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把鱼放回水里，当时他的声音，近乎透明：“算了，鱼儿离不开水。”

我拿起华鉴容的来信。他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神韵是变化的。他写的信里谈到了骑兵军队，军官们的人品，可字里行间干巴巴的。华鉴容少年时代写信风雅，和他给世人美轮美奂的形象相配。可这十年，他的信完全就是格式的公文，好像在这方面的才能退化了。

我放下他的信，意外地发现，在纸张的背面，是一些划痕。我好奇的对月勾勒，那居然是四个字：“归心似箭”。他为什么不书写出来呢？

上苑的西山，传来了一阵笛子声。不知不觉，我来到屋外，看着天空中云母薄片那样的彩云出神。思索着，分辨着，那个声音，使我的心颤抖。是他！那笛子，吹奏的是他的心声，也是我的歌声。

我一路跑去，漫山的牡丹花，在夜风里面，起了一阵阵波浪。华鉴容的身影，融合在这个花的海洋中，如同透过冰层的朝霞，照亮了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骤然，他停下了。

我们俩俩相望。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彩虹，跃过花海，成了我们之间的桥梁。那个逐日的少年，所吸取的太阳的光华，全在他的明亮眼睛里。

“我想你，所以，我回来了。”

日之光华，变成了无数的魔影。

春天的夜晚，浓郁的芬芳。我在这头，华鉴容在那头。如果时光倒流，他还是那个天真骄傲的金鱼，我也是不解愁滋味的阿福。然而，我们都不复是我们记忆中的。只是隔着花海，我却无法挪步，眼泪不断地涌出眼眶，我都快要看不清楚他了。我摇摇头，不争气的泪水却流到我的舌头上，咸的，就像生活本身。可我真的，不愿意在幻梦般的月光下面，再失去一个男人……

忽然，华鉴容大步走过来，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拦腰抱起来。他以舌尖撬开我的嘴唇，故意地痴缠着我的舌头，他把所有的力量都融化在肢体的接触中。我无法呼吸，只好昏沉沉地攀着他。热吻如同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脸上、脖子上和头发上。我的眼泪也跟着男子的热气升华了，我的双目，像洗净后的水晶。透过那层剔透，我仰头看到深蓝色的天幕。丝绒一般，神秘的美。华鉴容的嘴唇，要比丝绒更加美妙。在他的手臂里，我的大地，都开始移动。天际泛着银光的蓝色，如同我裸露的皮肤上的丝绒触感，不断地滑动着，滑向世界的另一边——大海的深处。

他抱着我，穿过牡丹花丛，靴子踩过的地方，发出花茎脆弱折断的声响。我不知所措，确切说是无法思考，任由他把我抱进了山间供帝王小憩的屋子。

水晶纱帐，鸳鸯云锦。熏炉之内，香火几乎要熄灭。

月光中，鉴容不断喘息着，像是只受了挑逗的美丽野兽。欲望的火焰后面，瞳孔的中心，则是一种迷恋。他颀长的身体面对着我，肌肉上面闪着晃眼的光泽，像是月之海洋里金色的贝壳。灼人的目光下，我合上眼睛……仿佛置身于海上的暴风雨中，我像一叶小舟，承受着浪头猛烈的撞击。一方面身体的不适应，另一方面，则是海上行舟，看到海岸深邃的感动……渐渐地，我们一起漂浮了起来。那是门外的牡丹花海吗？掀起狂乱的风暴，卷着花瓣。在我的视线里面，妖艳的牡丹花，变成了一个个带着金辉色彩的圆点。惊奇的、辛辣的、席卷一切的，是新的生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手指和关节才恢复了知觉。他和我又拥吻在一起，靠着他的胸膛，我安心地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抬起脸，看见了鉴容的黑眼睛。我对他笑了笑：“你不睡吗？”

“我，舍不得……舍不得睡着。”鉴容柔声道，眼睛闪闪发光。

“阿福。”他唤我，如同孩提时代那么亲热。光是这个呼唤，我就肯定，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似乎在笑。

我轻声告诉他：“容，我的容，你真好。真的……很好。”他反复地用嘴唇摩擦着我的耳廓，像对小孩子一样哄着我。

忽然，有什么晃动的声响。

我不禁想起来什么，挣脱他的怀抱半坐起来，脱口而出：“齐洁？”

门打开了，隔着薄如蝉翼的纱帐，我的女侍，窈窕的身影出现了：“陛下，奴婢在。”她垂着头，不用看也猜出了她的脸红。

齐洁说话语调却和平时一样镇定：“陛下，大人，还早呢。奴婢在门外伺候着。”

门关上了。

“她，昨晚在你后面吗?我……都没有看到。”

我回答：“是啊。她伴着我在书阁的，后来听到你吹笛，我……几乎忘记了。”

鉴容玩笑般点了一下我的鼻子，带着爱怜说：“我的傻阿福，粗心呢……”

我也不管，重新躺了下去：“让我睡吧，容……希望我们一直这样睡下去就好了。”

鉴容只是长出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他把我抱在怀里，拍着我的肩膀。

这一次，我很快入睡，睡得很香。

我再次醒来，鉴容还是大睁着眼睛。

“容。”我睡眼惺忪，对他微笑。虽然不习惯他的目光，但我却能坦然地接受他的气息，那是我在襁褓中就熟悉的气息。

鉴容敛眉含笑，点了我的唇一下，语气却似在叹息：“你呀，为什么要醒过来？”

我不太了解他说什么。其实，从昨夜我听到他的笛声开始，意识就一直是迷糊的，涣散的。好像有些事情必须要我思考，但我就是放纵自己，不去理会。

我们默默地对视着，因为彼此的彻底拥有，我的眼里，他焕然一新。

鉴容搂着我，眼睛越发的晶莹。我想说些话，可他用手堵住我的嘴。此刻，我的每寸都属于他。他选择无声，我也就安静了。

良久。

门外，还是多出了一个急促的脚步。开始很快，突然，莽撞地停下。清晨的微风呢喃，我们听到了齐洁在小声说话，似乎在阻止。

来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只听到，齐洁惊讶地抽了一口气。

我和鉴容立刻交换了眼色，他的手在我腰间一用力，已经离开。是出什么事情了吗？我拨开了帐子。

顿时，拂晓的亮色划破了欢情之暗夜。

春晨的寒风毫不留情地拂过我的面庞。杨卫辰跪在我的面前，他的手里是一份系着火红色绳子的告急文书。

“陛下，来自边疆。”

我还没有看，已经明白了大半：北朝对我国开战了！赵静之离开的时候，南北开战不过是我脑海里面闪过的流星般的念头，现在却变成了现实。

北朝军队已经封闭了边境，昨夜，四镇之一的寿阳府，首先受到攻击。如今双方相持，其他三府：护南府、山东府、定安府也面临攻击的威胁，只能以部分兵力援助。

华鉴容对我一笑：“这一天还是来了。”

“我马上要回宫城。”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我的语气反而很平静。

此时已经天亮，我不能这样下山。我对齐洁道：“给朕梳洗。”

与北朝开战，是最近几年我随时准备面对的局面。在各方面，我们都做了准备。好比一根弓弦，绷紧的时间过长，真的要射箭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担心、焦虑、愤慨之类个人的情绪。留下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梳头，仿佛是一个漫长的仪式。我看着镜中的年轻女子，即使经历过那么多，我的骨子里面，仍然浸透着南朝人爱好风雅的温和气息。对于北帝的侵略，我自幼都没有概念。太平书阁昨晚上一定给了我最早的消息。可是，我当时正沉湎于花的迷梦中不能自拔。这一切发生在我的身心都被第二个春天唤醒的时候，多么讽刺而残酷的人生啊！

我再次走出屋子的时候，鉴容正面对着牡丹花丛，他的眉宇之间增添了凛然的气概。但他的嘴角，浮现着一丝伤感而轻蔑的笑容，他和我一样的想法吗？

我走到鉴容的身边，挨着他的肩膀。太阳升起，如同一团火焰，燃烧于云层之上。与我的视线相遇的时候，鉴容的眸子，又闪过那道澄澈而满含激情的光。

鉴容的声音像是来自于大地的深处一样：“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阿福，我真的不算个智者，也没有览那么仁慈。但是，我绝对不缺少勇气。”

我握紧了他的手。

事发仓促，但群臣的面色都还算安定。端坐于金殿之上，我环顾他们。文官中，王琪面无表情，凝神静气。蒋源面色发红，目光炯炯。一干武将，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忽然记起来一句话：和平时代是武将的悲哀。也许，只有战争才可以给他们一些契机。

“北朝背信弃义，率先侵犯南北边界。如今进攻寿阳，不过是个试探。紧接着，他们全军压下，就是一场场硬仗。臣请陛下，以扬州将军庞颢为先锋，支援边塞。京城各将军，均已整装待发。”华鉴容说着，冷静地扫视着所有人。

“为什么非要庞颢为先锋呢？扬州素来为京师卫戍，庞颢的职责，就是守卫京畿。虽然他善战，但京师的御林军中，也有不少可以匹敌的将领。太尉公年少气盛，可能就不太重视老将了吧？”王琪悠悠说道。

“那么，王大人以为何人合适？”华鉴容没有动怒，恳切地问。

王琪道：“我觉得，卫将军柳昙可担此重任。”王琪说出柳昙，群臣中立刻有人点头附和。

我思索着，柳昙与庞颢。一个年轻，一个年老，说起资历和经验，庞颢确实比不上柳昙。可是，柳昙上次跟随父皇北伐，不但无功，而且还因对待俘虏过于严酷，而受到了暗地的谴责。柳昙的祖母是皇室郡主，所以，同我也有亲戚关系。大敌当前，群臣争议，是正常的。庞颢，谁都知道他是华鉴容的亲信。这前锋，干系重大，虽说危险，也可能抢到头功。我看了看鉴容，他的两道黑眉毛弯成了弓形，他——确实不便于马上驳斥王琪。

可他还是说话了：“王大人，正因为庞颢在扬州，手握扬州军队。平日里演练颇多，才要用他。作为先锋，年轻人的锐气也不算劣势。柳将军卫戍首都，并不容易。而且上次的谋刺，说明首都乃至皇宫也并不安全。”

王琪微微一笑：“所谓谋刺，由禁军军人而起，太尉难辞其咎。战事当前，也可暂且不论。但年轻人有锐气，臣不敢苟同。难道，太尉忘记了长平之战？赵国舍弃老将廉颇，取了孺子赵括，结果又如何？”

鉴容摇摇头，微笑着：“王大人，今天的南北，并不是那时的秦赵。还未出师，就说起长平之战，是不是不吉利？大人乃饱学之士，自然也知道，庞颢绝不是纸上谈兵之人。现在形式危急，庞颢也许并不是最合适的，但只有他可以当个先锋。我举荐他，他若有罪，我也不会推诿。王大人不必费心。”

我的心，磕碰了一下似的。王琪不再说话，我对他点了点头，说道：“那么就以庞颢为先锋，扬州现有军二十万，准庞颢带一半。另一半，由偏将代理，协同张石峻大人卫戍。”

我和鉴容交换了目光，又继续道：“现在商谈对策过于匆忙，大家还可以想想，上书给朕或者太尉都可以。从即日起，各州每五丁征发一人。百官俸禄减三分之一，朕的内用减去一半，以充军用。非常时期，要上下一心，同仇敌忾，这样，破敌才会有望。”我的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也并不是特意说给哪个人听的。

散朝的时候，我看到鉴容对着王琪微微低头，让他先走过。鉴容的神态，相当的谦恭。

午膳的时候，我对鉴容叹道：“你何必把事情都揽到自己的头上？胜败，本来是普通事。你那么一说，我倒觉得太重了。”

鉴容正色道：“推荐有误，当然是要承担责任，我怎么说都是臣子。庞颢此去，很有可能会小胜。但北朝的大军，恐怕接着就会来。到那时候，庞颢一人绝对无法应付。我们，必须压上全军和他们决战，拼个你死我活。无论胜负，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放下筷子：“这种战争，对百姓有什么意义呢？南北对峙那么些年了，就是为了征服天下的野心吧？他的父亲，要比他英明得多，也没有南伐。这几年，北帝滥杀无辜，荒淫失道，早就失去了民心。为什么还要动武？杜延麟这样的人，也应该会劝谏吧。”

华鉴容忽然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他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儿，回眸道：“那也不一定。北朝的事情，也许复杂得超乎我们的想象。现在你我如何揣测，都是没有意思的。结局，总会来。”

鉴容苦笑着把我搂到怀抱里：“王琪始终与我为难，我都不记得是何时开始的了……很多年前，我和览两人赋诗，请他去评判，那时候我很羡慕他的清闲雅致。真没有想到，彼此会有今天。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我，也是身不由己的一个呢。”

我靠着他：“对我的心是不变的，对吗？”

他没有回话，手指不断地抚摸着我的脸。最后，他叹了口气，道：“嗯。但我遇上你，就犯傻。也许有一天，连你也会恨我有这样一颗心。”

“不会的。”我贴在他的心口。

第二夜，要比希冀的更为美好。那个男人，真是有魔力，在他的怀里，可以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我是谁。和他在一起，世界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有的，只是新奇与热情的起点。像一个陀螺，旋转地缠绵，纵情地欢愉，无休无止，战争、政治，都被排除，在原始的中心，只对“爱”，有着吸引力。

半夜，我醒了过来，清冷的月色，穿过薄丝帐洒在我们的身上。这次换我睡不着了，在千里之外，就是血肉横飞的战场……他的手指滑过我的面庞到我的腰间，从背后抱住了我。我以为他还是半梦半醒，就一动也不敢动。我记得昨夜，他都没有合眼。

鉴容喃喃说道：“我别的都不怕，就怕有人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我心中一动，因为夜深，我也不再问他。

战事僵持不下，北朝围攻寿阳已经四十天了。庞颢将军与北朝军队在寿阳野外激战，惨烈的程度超乎想像。

我想起母亲说的话：“人要彻底放松，最妙的就是沐浴。”于是，我去了一次南宫，平衡自己的心情。

韦娘亲自拿出丝帛，为我擦干。她皱了双眉，轻声咕哝道：“真是年青，都不知道节制。”

我低下头，装作没有听懂。她却继续道：“陛下，预备怎么办呢？”

我诧异地看她一眼。她叹息，道：“陛下有没有考虑过，你们这样下去，会有新的孩子？”

韦娘看着池水，面上毫无表情，慢慢地说道：“如果不要，现在就应该服用太医秘制的麝香丸。陛下不说，他也不知道。如果要，后面有一系列的情况发生，陛下请做好心理准备。这种话我本不该提醒你。但最近边疆烽火，陛下政务繁忙，我不得不说。在皇家你如果不是选择无情，就要面对无奈。”

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去想。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不成熟，小女孩的无措重新回复到我的身上。我咬着嘴唇，道：“不能服用药丸……这样，我会感到卑鄙……”我说不下去。韦娘瞳孔放大了，嘴角抽搐出一个笑容：“好，那么就让上天决定吧。”

我还想说话，齐洁已经闪进了帷幕，她的脚步很快，地上又滑。“陛下，陛下……”她叫着，居然跌了跤。我和韦娘同时惊呼出声，可齐洁马上跳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笑，“陛下，北朝退兵了！庞颢将军打胜了。”

这可是个好消息。虽然大规模的战争还没有开始，但庞颢的出师大捷绝对可以鼓舞全国军民的士气。我一高兴，问齐洁：“太尉大人在哪里？”

“大人已经回到东宫，等候着陛下。”

我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南宫，心里踏实多了。

看到鉴容，就又踏实几分。他笑道：“赶着回来的吗？又出一身汗。”我感觉他虽然在笑，但神色间隐有些不安。

“庞颢胜了，杀死了北军一万多人。北军的统帅言熹，也被乱兵所杀。”

鉴容平静地报告着，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落日：“言熹，是言太后的弟弟。也就是，北帝的舅舅。”

我拉住他的胳膊，道：“言熹的战死，倒是出乎意料。但是，不管他怎样，北帝都不会善罢甘休。庞颢这场仗打得漂亮，保住了寿阳。至少，我们赢了一个回合。”

鉴容笑逐颜开：“我还没有说完，我是想请你和我去看一样东西。”不由分说，他拉着我就往昭阳殿去。

因为战事，我提倡节省。偌大的昭阳殿，不过就点着几盏银灯。夏夜清芬，流萤忽明忽灭，鉴容面色皎然，一直植在昭阳殿内有近两百年历史的铁树，居然在角落开花了

铁树开花，金黄色的花朵如同攒玉，更难得雌雄两株，齐头并进。我忍不住赞叹道：“太好了！正逢初战大捷。记得上次开花，是我五岁的时候呢。”

鉴容凝视我，说道：“对啊，我抱着你看的。因为只有一棵树开花，你还说以后我们结婚的时候，两棵一定会一起开花。”

我微笑着说：“我儿时真是不知羞。”鉴容把我的两手合到一块儿，放在他的唇边：“那时你年纪太小，可我记得清楚。舅舅对我说，之所以当初要种植两棵铁树，就是寓意成双成对，希望昭阳殿里的孩子可以不要孤独一生。我……等待了许多年，看到了再次开花，也算是可贵。”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就解下腰间一根丝带。走过去，在两棵树上打了一个菱形的同心结。“容，这里开了几朵花？”我拉着他问。

他不明所以，数了数：“和我的阿福年纪一样。”

“是吗？”我点点头，贴着他的耳朵说，“阿福的愿望只有一个，我想给你生一个孩子，让他去和竹珈做伴。铁树也能开花，我们一定会有的。”

他说不出话，只是低头，热烈地吻我。

第二天，蒋源请求觐见。谋刺案件，终于有了结果。我在上书房见了他，看他眼窝深陷，我道：“你这回，也是辛苦。”

蒋源下跪：“陛下，这是臣本分。只是，臣交出的答案恐怕不会让至尊满意。因此，臣不胜惶恐。”

“嗯？难道又是一桩无头案？”我苦笑。

“活着的白澄，承认谋刺圣上，原因是革新以来，他任地方官的父亲日夜不安。唯恐东窗事发，身首异处。两月之前，其父终因恐慌过度，猝死。虽然朝廷新任官，没有来得及追究。但他家在东阳郡所占土地，已经被强令归还。白澄虽然年轻，但至孝，所以心存愤恨，久而久之，起了大逆不道之心。据他所说，他并不愿意连累家人，因此先与妻小隔绝。可是……”蒋源额头出汗。

“说下去。”

“白澄说，死去的郑捷，与他素无瓜葛。只是同在禁军做事，大家彼此面熟。但郑捷如何会出现，他绝对不知晓。”蒋源说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脸色，想必也不会好看。谋刺事件，因革新而起。听起来虽然觉得此人有点丧心病狂，但也并非不可自圆其说。死者的秘密，却要使我继续不安下去，这令我极为反感。

“死的人，难道没有家人、朋友？把他的三族，都盘问遍了？”

“是。但这个郑捷，竟然是孤儿出身，平时也鲜少和他人交往。不过，臣查到一点，他在事发之前半个月，曾经离开过京城十天。”

我问：“去了哪里？”

“臣，还不知道。”蒋源相当尴尬。

“怎么用这样的人做禁军侍卫？”我按捺不住火气，“他告假，谁准的假？禁军里面，他的顶头上司，第一个打入大牢。至于那个白澄，还要问仔细，朕准你们用大刑。”

蒋源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立刻叩头：“陛下，臣……已经动用了大刑。还是这样的结果。至于白澄的上司，也已经下狱。”

“什么？”我瞪大眼睛，“蒋源，你的胆子不小，这样的事……虽说前一段朕关心前方的战事，但你怎么不知会朕？”

蒋源的脸上，露出了左右为难的神色。

我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按照谋反诛三族的惯例，明日你把名单送到东宫。一个名字，也不许少。不要呈请朕了，直接给太尉就可以。”

“陛下，臣……这一次确实有过失。臣，请求辞去尚书职务。”蒋源连连碰头。我向门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书单分享

- 书友学习交流

网站：沉金书屋 https://www.chenjin5.com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电子书打包资源分享

- 学习资源分享

Chapter_10

口的太监们招手，他们立刻上去扶住了他。

“朕，没有怪你。现在天下不安，你按照朕的意思办。朕与太尉……”我没有说完。他蒋源，不一定不是做官的材料。我，大概不是做皇帝的材料。想来，我小时候热切地希望有个弟弟把皇位带走，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叹息着，向远处的宫室踱步。

烟雾缭绕，周远薰还在熟睡。我倒是希望这样，可以让我有空好好整理纷乱的思路。过了晌午，开始下小雨。初夏的江南，总有这么一个梅雨季节。宫女们在室内燃着天竺进贡的芭兰香。香气飘散，沾染湿气，就会变成若隐若现的白色烟雾。

三天前，我下了一道圣旨。周远薰保驾有功，擢升为黄门侍郎，赐予京都宅邸。但周远薰没有任何反应，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当然，我不会去当面问他。事发至今，他要想说，早就说了。

这芭兰香怎么香气如此诱人？我揉揉太阳穴。愕然发现，周远薰那深不见底的墨瞳正注视着我。我给他掖好被子，问他：“你好些没有？”

周远薰脸上露出恬淡的微笑，配上他大伤未愈的苍白脸色，大概没有人不会怜爱。

“陛下，有心事？”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有答腔，彼此沉默了很久，我才打头和他说些闲事。他有问必答，不过，仅限于此。我们心照不宣，都不曾提起给他的封赐。

“对北国，第一仗打赢了吧？” 周远薰冷不防提起。

我点头。这才看似不经意地说道：“上次你受伤的事件，倒是越查越像一个谜团。”

周远薰忽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长睫毛后面的眼睛，也沾上了香雾，不甚分明。他冰凉的手指探出被子，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我的手：“陛下，你怎么放了赵先生走呢？他知道的，也许比我们都要多呢。”

“他是不辞而别的。”我回答。

周远薰温柔地笑，好像我才是个小孩子：“对，可陛下事先猜到他会离开，是不是？那就可以说是陛下放走了他。”

我心里更加不舒服。每个人，都和我打着哑谜……周远薰秀美精巧的脸上浮现出捉摸不透的表情，他的手指在衣襟处来回扭了不少褶痕。突然，划了进去。从怀里掏出一张东西，无言地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是半张羊皮纸，上面只有些莫名其妙的符号。可能书写的年代久了，墨色已经变淡。周远薰道：“赵静之丢失的，就是这个吧！”

一会儿，他又说：“我是无意得到这个的。”

我盯着那羊皮纸看，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远薰笑了：“给陛下吧。最好是问赵先生本人，不过也许对他很重要的东西，对我们是毫无价值的。”

回到东宫。那张羊皮纸，我还是看不出所以然。我打开帐子背后的一个柜子，把它放在小盒子里面。过去的瘾头又不知怎么，萦绕在心，我打开了最上面的一个香樟木盒。

里面是一件白衣。

览穿过的白衣。我这几个月没有拿出来看过。此刻，还是想借助那件白衣来平稳我的情绪。白衣的年代里，我还是相当单纯的，我都不懂得珍惜。今天有了新的爱人，我还是不懂得，如何珍惜，才算对大家好？

本想看一眼就放回去，但是我抱着那旧衣，靠在床头发愣。前尘往事，错综复杂。我不禁把那白衣盖到脸上，泪水打湿了它。但我不再是孩子了，不可以像以前一样，总是依靠别人，即使是一件衣服。我止住泪，把白衣放回了原处。

“你在这里……为什么？有话，为什么你不可以来问我。”一个人影，立在帐子的后方。透过帐子，那个黑影拉长了，不像真实的。那声音，低沉得好像舞台幕后的音色。

天色已暗，我虽然知道他是谁，但仍然感到吃惊。

最后一抹金色光亮滚过床沿，鉴容的影子被凸显得更虚幻。

鉴容自嘲地笑了一声，道：“我真傻，还以为从今以后，你凡事都可以与我推心置腹呢。可是，你宁可选择让死去的人，来给你冰冷的慰藉。”

我只觉得无形中，屋顶上也有什么压迫下来。但我实在受不了他的残酷口气，忍不住反唇相讥：“你不是也有事瞒着我？死去的人，是无形了。可他不仅是我的丈夫、我儿子的父亲，也是教养和爱护我长大的人。如果是他，他绝对不会说你刚才的话……”

鉴容忽然把我拖过去，捏住我的手臂：“对，很早就这样，我说的话伤害别人，也伤害我自己。”他冷笑着，继续道，“神慧，我告诉你。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比不上览。因为，他在最恰当的时候，完美地死去了。于是，他是你心里一个永远不会幻灭的神话。我就不一样，我还活着，我的脚还立在尘土里面。最后为时间吞噬，我也将变成尘埃。”

他的语调，开始还竭力保持平稳，到了最后，沉痛而伤感，连我都忘记手臂上的疼。这就是他的心里话？原来他，不是不在意的。

侍女们点亮了银灯，灯火亮起来的刹那，他放开我，拂袖而去。

我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容，别走……”可他的步子渐渐远去了。

我颓然地坐在床上，泪流满面。我也笨，我总是伤害别人，王览不会说出来，鉴容却说出来了。本质上，是一样的。成长于宫中的人，都不善于处理自己的感情。我的父皇、我本人，都逃脱不了宿命。因为，我们都是被以“自我中心”的宗旨培养成人的。不要说和普通人的沟通，就是和自己的爱人之间，也有着难以填补的鸿沟。我的世界，和别人的世界，向来是不同的。

那么，竹珈的命运会如何？灯下，我回忆着孩子的容颜，他笑得多么纯洁善良。我总希望竹珈可以快点长大，但是，对他来说，长大了，也会滋生出无尽的烦恼。红尘之中，生而知之者，少而又少，能够把感情抛却脑后的，更是难寻。大家所比较的，都是一个包涵功夫。有的人，露出感情多些，激烈的冲撞，也许会给自己，给别人更大的创伤。有的人，暗自费尽思量，那么，消耗的是他自己的生命。

深夜时分，我精疲力竭地步入东宫的南阁。愕然发现鉴容坐在床上，眼睛看着灯花。知道我到了近旁，他的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你在这里？”我惊讶，他居然没有离开东宫？那么刚才的几个时辰，我何至于那么伤心和绝望，早就应该和他开诚布公地互相解释了。

鉴容的剑眉不悦地压着眼睛，冷冰冰地说：“你是皇帝，叫我不要走，我怎么敢走……”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一个人，叫你是爱他，还是气他？那么些年过去了，我和他，还是会互相赌气。天下最高贵的一对，就和幼稚孩童一样。

我回答：“可如果我今天不来南阁，怎么知道你在这里？你就准备那么坐一夜？你，真不是一般的蠢！”

“你不是来了？”鉴容忽然松开眉头，仿佛忘记了不久前的龃龉，居然笑了笑。

“那不是为了你。”我道，“如今，一些奏报都转到了南阁。我和你不痛快，天下的事情不能不理。”我说的是太平书阁，但鉴容却不清楚有那么一个机构。只是明白我每日入睡以前，要看一些金匣内的秘密文件罢了。说起来，他倒从来没有问过我一次。

鉴容抬起了下巴，又带着孔雀式的骄傲：“我有自知之明，我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看我的手气得发抖，他才闭了嘴。过了很长时间，他伸出手掌：“讲和吧！阿福，我是俗人，总有点嫉妒心理的。现在这个天下局势，我们赌气，不合情理啊。”

我点点头，顺水推舟，我也缓和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比如，刑部办案，你为什么就擅自处理？我并不是要拿身份压制你，只是，我们已经这样……凡事有商有量，不好吗？”

记起当年我自作主张，把鉴容调回首都，命他掌管禁军。王览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所以到了今天，我也不想和鉴容背靠着背。要是再后悔一次，我也不知道会怎样。

鉴容愣了一下：“就只是为了那件事情吗？蒋源是儒生，案子久拖不决，我一时心急。蒋源碍着我的面子，难办差事。行刺的事件，朝中肯定有人会大做文章，我终是逃不了干系。本来，强敌当前，我也并不想同什么人僵持为难。但到了今天，据我所知，刑部里面一直有人监视尚书蒋源的一举一动。如果我不做恶人，那么不仅我，连蒋源也会被别人参上一本。”

鉴容说话的时候，把我的手平放在他膝盖之上，慢慢地温存地抚摸着。

他审视我的眼睛：“我也不知为何，想对你好，但总是会得罪你。”

我叹了口气：“你早些告诉我，不就少了误解？你和他们，就如此水火不容？这些日子，我看王琪等人一心处理公务，似乎也没有那个意思。”

鉴容道：“王琪是什么人？他在官场上的日子，比我的年龄还要长。不过，我并没有针对王览的家族，只是对目前朝中的某些人感到不安。”

“王珏隐居?span class=yqlink>仙剑娴目梢圆晃仕资铝寺穑俊蔽宜嫡饣埃唤诵┟糟Ｍ趵赖拇蟾缤蹒澹苁欠缫谎偌Ｄ蜒啊?/p>

鉴容眯起眼睛：“说到他的人品，清高之至。可我总觉得，他该不会乐得作壁上观。”

灰色的清晨，我就已经醒来。脑袋枕着他的臂弯，看他的睡相。虽然上个月军务繁重，他还是每日给竹珈授课。所以，到此刻，我们都该起床了。我披衣而起，走到黄金匣边，打开了锁。

太平书阁的奏报，依旧是清丽小楷。我读了一遍，脱口而出：“容，容。”

“怎么了？”鉴容已经醒过来，我一叫他，他迅速地坐了起来。

“昨日下午，北朝皇帝已经誓师，几天之内，他将亲率九十万大军，分三路南下。”我言简意赅地说。事实就在眼前，我们不得不面对新一轮南北大战的到来。

鉴容沉思了一会儿，喃喃道：“这样……”他起床，走到窗口的水盆边。把一条丝绢丢了进去，又用力地拧干。这水里搁置着冰块，是夏日宫廷的必备。

我沉默一会儿，搁下奏报：“他们够快的。今天，你不要陪竹珈念书了，我们一起上朝吧。”

我还没有说完，他已经走到我的面前，手里握着浸透了冰水的丝绢，擦过我的脸庞。我的皮肤，一下子觉得凉爽，真是提神的好办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鉴容朗声道。他的眼睛璀璨夺目。

上朝的时候，群情激昂。毕竟，北帝亲征，重兵压境，是多年没有的局面。我朝物产丰富，比北朝富庶，但官民并无尚武精神。大臣们的激动，多半也是有忧国忧民的成分在内。说实话，庞颢的胜利，并没有给大多数人带来胜券在握的信心。

今日太过仓促，不可能做出周全的对策。我的目的，不过是要动员大家。我发现，王琪托病没有上朝。我扫视大家，做出鼓舞的神情。鉴容则以军队统帅的身份，慷慨陈词，说了不少。渐渐地，大家的窃窃私语平静下去。直到每个人都恢复了安定为止。

“各位大人，该来的，怎么也避不开。北帝来犯，虽气势汹汹，但骄兵易败。前有曹孟德全军覆没，后有苻坚帝国瓦解，各位不必过于担心。南北的战争，天时尚不可测，但在我们的土地上，北方又是无故衅难，地利、人和，全在我朝。朕只希望，众臣能够齐心协力，扶助朕，参赞太尉。”

我面上带着自信的微笑：“罢了，至于迎战的人选、布局，还是待周详考虑后，再议。”

退了朝。我对鉴容说：“你到自己的官府内，蒋尚书应该在等你。”

鉴容躬身，仔细地打量我。

我笑：“这是我和你约定的。你看他交给你的名单，决定权就交给你了，我也省去一件心事。”

我出了殿，夏天的阳光洒在我的龙袍上，绣金的团龙亮闪闪的。与朝堂剑拔弩张的气氛迥异，这里是鸟语花香，一派清平。杨卫辰走上前来，低声禀告：“陛下，王大人在东宫等候您。”

我应了一声：“哪个王大人？”

杨卫辰文雅的脸上有些神往：“是王珏王大人。”

“是哥哥！稀客！”我溢出一个由衷的微笑。杨卫辰最为恭敬，赶忙低头，也笑了。

王珏来访，是心血来潮，还是有话要说？不论如何，他是览的亲兄弟，怎么也能给我点力量。

因为王珏的出现，东宫变成了一座月光之城。

“哥哥，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我高兴地说。如果不是当年王览病重的时候，他一夜之间急出的斑斑白发，光看他清逸的面容，一点都不会感觉衰老。

王珏淡然微笑：“陛下，虽然不在你的身边，你的事情我却都在关心着呢。”

我笑了：“如今内忧外患，再也不是黄金岁月了。哥哥云游四方，大概才可以体味田园的风光。对我，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王珏又是一笑，以特有的祥和目光注视我：“陛下，南北交战，但首先要戒备的，却应是朝廷的内部。”

“什么意思？”我问道。

“北朝号称百万雄兵，但来到南方，水土不服。如果我们坚持到八九月，进入暴雨季节，北军骑兵困于泥泽，粮草接济都会很困难。况且，北朝宫廷暗流涌动。很有可能到最后，内忧外患的是北帝自身。但是，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有耐心。无论局面何等危急，旁人如何说法，你自己也要坚信，我们必胜。朝廷内部，我暂时还说不清楚，可是，人心叵测。就连家叔王琪……”他顿了顿，“请你也不要完全信赖他。还有，我觉得皇亲中有的人也……值得戒备。”皇亲？华鉴容么？

王珏的话里有话，我奇怪的是，他好像的确对一切了如指掌。我正色问道：“王琪与华鉴容，为朝廷的两大势力。如果两边都不信任，我可以用哪个？”

王珏说：“王氏，最讲究孝悌友爱。但朝政面前，也不可以通融。至于皇亲，也不止华鉴容一个，没有确凿的铁证。叫我如何说才好？只是希望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可以果决一些。不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狐疑地转动眸子，直截了当地问：“哥哥，你的话我还不太明白。你对朝廷的事情了解不少……为什么你不过来帮我呢？览说，哥哥是他在世界上最信赖的人。览去世了，我们母子可以依靠哥哥吗？”

王珏的眼睛本来就狭长，当我问话的时候，我捕捉到一丝无奈与痛楚。但很快，那双眼睛就把这种神情遮盖严实，再也不透露出半分奥秘。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王珏笑了笑，姿态异常潇洒，“如今，我还是旁观者清。只恐怕不久，也要入局了。”

随后，王珏收起笑容，对我跪下：“陛下，唯独臣心，日月可鉴。只要臣在，即使赴汤蹈火，也不会叫九泉之下的弟弟失望。”

我心里，涌出了温暖的泉水。哥哥，即使没有这句话，我也相信你。只是因为，你是我和览的哥哥。

我还没有答话，就听到惊喜交加的童音：“伯伯，伯伯。”

王珏没有来得及起来，竹珈就欢呼雀跃地投入他的怀抱。他用脸蛋蹭蹭王珏的脸颊，闭上睫毛浓密的凤眼，像一头归巢的小鹿一样亲热地说：“伯伯，竹珈老想你呢。那么久，都不来看我……”

王珏就势抱住他，慈爱地端详着。突然有些感伤，但仍然微笑着，他问：“竹珈五岁了？”

“嗯，刚过了生日。是不是要打仗了，伯伯你来帮我们？”竹珈问。

王珏没有正面回答他，又问：“打仗了。太子怎么想？”

“我不喜欢打仗，会死很多人。不管是南朝，还是北朝。每个人，都和竹珈一样，有娘、伯伯、仲父和松娘这样亲近的人。死了一个，其他的都会伤心。”竹珈严肃地说，他实在酷似王览。王珏的表情，更加证实了这点。

“可是，那也是没有办法，又不是我们要打仗。只恨我不能快快长大。”竹珈说着，对着太阳眯缝起眼睛，凤眼眼尾挑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我一时间神思恍惚。竹珈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对了，母亲，周郎的伤全好了么？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他往北宫去了。他说，猫咪不见了，去过北宫的宦官说，看见一只白猫。”

“他的猫又不见了？这只猫，真不好驯服，至今还神出鬼没。”我笑嘻嘻地接口。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什么好笑。北宫，不是冷宫吗？人烟稀少，传说还常闹鬼。周远薰尚未痊愈，跑到那里，真是匪夷所思。

我想着，对王珏说：“哥哥，竹珈总是念叨你。你们爷俩儿先说会儿话，我去去就来。等着我，一起用午膳。”

王珏欲言又止，只是点点头。

北宫，终年不见阳光。据说，失宠的妃子们的亡魂，在夜里会四处游荡。我和齐洁一进入北宫，夏日里面不该有的阴风翻起我们的袖子。一条条黑暗狭窄的甬道曲折，似乎每个弯处都藏着妖魔。森森的寒气，带动荒芜的杂草，灰墙上有水渍渗出。一眼望去，好像一个个手印。

“这地方，真邪……”齐洁说。这时我们走到一个叫“源殿”的地方，这地方虽然带个“殿”字，却到处都破烂不堪。

“你是不是怕了？”我恶作剧的脾性上来了，对齐洁眨眼。

齐洁的脸，像上了糨糊一样死板：“不是，就是觉着这个地方不舒服。陛下，那么大的地方，怎么找得到周郎？他是个大人，也不会跑丢了。再说，太子和王大人还等着陛下回去用膳呢。”

我正打算放弃，潮湿发霉的空气中忽然掺进一种缥缈的香气。那是天竺的芭兰香！这么说，周远薰就在附近。我步履匆匆，绕过一个拐角，撞上一个人。

我一抬头，果然是那张苍白优美的脸。周远薰站在小路的尽头，背部几乎贴着墙根。他无声地跪下，行礼，脸上浮现出若无其事的笑。他洁白如釉面的贝齿，在暗光下看去，居然泛着荧荧的绿光。

“你在这里？找到猫了？”我和颜悦色地问。

“没有。臣走到这里，也乏了。明天打发侍女们过来找吧。”周远薰微笑。

“嗯。你伤还没有好，别在这里遇见鬼。”我笑着，他的眼睛定在我的身上。

我和周远薰一起走了几步，齐洁迎上前来。我听到了一声“咪呜”的猫叫。

“猫咪好像就在这里呢……”我转身回去。

“陛下，别……”周远薰颤声说。

一扇门前，白猫探出了半个脑袋，我一蹲下，它就乖乖地跳到我怀里。

“它在这儿。”我抱起它，递给周远薰。远薰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般的表情。我们一路走出北宫，他一直顺着猫咪头上的毛。

“以后不要随便到北宫了，这地方太阴森。你身子骨弱，对你养病，没什么好处。”我对周远薰说。

“是。”他连忙答应。

回到东宫，我并没有提到刚才的事情。竹珈本来还颇有些小大人的矜持，但见了王珏，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咯咯地笑个没完。他拿出自己的习字给王珏看，还站到他的膝头，握着小拳头给他捶肩膀。王珏一直被他拖到下午，才告辞。

“离开之前，还要去会会阿叔。”王珏告诉我说。

那天晚上，我特别盼望鉴容快点回来。思来想去，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也想不分明。我对着南北地图看了半天，草草地吃了些饭。

我再三问齐洁：“太尉还没有回来？”

齐洁回道：“是啊。”

我寻思，鉴容是不是抽空回家去了？尽管如今华鉴容和我有了这样的关系，对他的“家里人”，也并非不闻不问的。对鉴容来说，倒算是富有人情味儿。对我而言，虽不见得高兴，也还可以体谅。毕竟人非草木，我要是露出一点怨气，反而显得我没度量。

天气越来越闷热，加上我心神不静，不一会儿，汗水就浸透了贴身的纱衣。我索性解开领子，捧着一块碎冰。

正在此时，鉴容一掀琉璃帐，走了进来。他驻足，像是欣赏一件宝物似的看着我。鉴容的脸上微微泛红，双眸映着翠色，更显妖娆。只是一笑，就占尽了人间的风流。

“阿福，你想我了吗？”鉴容问。

“没有。”我当然不承认。

鉴容过来，一把抱住我，笑嘻嘻地：“可是，刚才我进宫的时候，齐洁姐姐告诉我说，陛下找不着大人，正发脾气呢。”

我恨得咬了他的手臂一口：“那是你自作多情！”看他面有得色，我脑筋一转，把手里的小冰块顺着他的领子塞了进去。

“好啊！”鉴容几乎是跃起来，把我压倒在玉床上。一只手摁住我的手，另外一只手剥开我的纱衣，他故作凶狠地说：“阿福，你自作自受！”

鉴容的吻与我的肩颈胶着，忽然，他问我：“你洗过澡了？”

我下意识地摇头，他孩子般傻笑起来：“太好了，等会儿一起洗吧。”

我的手被他钳制住，只好双脚乱踢：“金鱼，不要，我不要……天太热了……”

“不会很热，我保证……”鉴容喃喃说。说是安抚，不如说在哄诱我。

烛火好亮，更亮的是他的眼睛。紫色的琉璃帘子，无风自动。

过了好久，终于静下来。鉴容抱着我的头，撩开我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小声道：“你看……并不是那么热的嘛……”

我们俩拥抱着，懒得动弹。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我才说话：“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武器库，叫他们清点武器。恰巧王榕找我，就和他聊了一会儿。他拉我吃饭，我随便吃了几口，就回宫了。”

“阿榕？他有事？”

鉴容点头道：“是啊，他好像很关心战场。他的身份，与众不同，我不好敷衍的。”

我贴着他汗湿的胸口：“今天，大哥来过呢。”

鉴容的声音淡淡的：“说什么了？”

我甩甩头，没有作答。他也没有再问。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去想太复杂的事情。政治、战争、派系，无疑都在复杂之列。

我的思绪还是回到了北宫的那幕，门的背后……当时来不及细想，可是……

我拉拉鉴容：“和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夜晚的北宫更加冷清，通道过于狭小，成片的光亮，被那些曲折的走廊切割得支离破碎。我走到今日遇见周远薰的地方，那扇木门和北宫的其他房间没有什么不同。门里面，有光亮。

“是这里？”鉴容问我。我在一路上和他讲了今天北宫发生的事情，他嘴上不说，心里大约认为我是女人的多心吧？

我要推开门，鉴容制止了我。他走到我的身前，门打开了。屋里相当简陋，在一个角落，有个女人坐在一盏油灯前，编织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鉴容一眼。我吓了一跳，满头的白发下，她的脸上皱纹交错。那双眼睛，泛着灰白，茫然地散出黯淡的光芒。

“你来了。我编好了一个，两个，三个，三只！”她说。

“是什么，花篮吗？”鉴容的声音，沉着而温和。

“是啊。夏天来了，我的孩子也会摘花……”老妇人说着停下手，呆呆地望着鉴容。

“你……你是谁？”她惊恐万状。

“是我，你刚才不是认识我吗？”鉴容往前迈了一步。同时，手上用力，把我向后推。

老妇人和鉴容对视着，好像过了许久，她才松弛下来：“我记起来了，我认得你啊。你是站在孔雀面前的男孩子，他们都说，你是天下最美的人……”她笑了笑，干瘪的嘴唇贴着黄牙，“但是，我还是喜欢我自己的孩子。”

“你的孩子呢？”鉴容问。

老妇人低头继续编织花篮，轻轻笑：“我不记得了。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啦。但我的孩子，他……出去玩儿了，我等着他回来。”她说完，就旁若无人地唱起了歌谣。每一个字节都在牙齿缝里，听不清楚，但我听过那个曲调。小时候，韦娘曾经唱着它，哄我入睡。

这是一个疯女人！我走到鉴容身边。

她忽然抬起了眼皮，那双呆滞的眼睛，在看到我的刹那，如闪电一般。

“是你！是你！”她丢下了手里的东西，浑身颤抖，恐惧而愤恨地望着我。

我根本不认识她，可是她的眼光，让我害怕。鉴容站在我和疯妇中间，他一直在观察她。

“她是谁？”鉴容问她。

“她……她……”那个老妇人抱住头，开始呜咽。我的手被攥在鉴容的手心里，直冒冷汗。

“你，就是你。你好狠毒，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她说着，朝我们扑过来。

灯下，那苍老的面容，披散的白发，尖利的指甲，凄惨的控诉，一齐朝我扑过来。

大雨倾盆，屋中灯影摇曳。

大风灌进门中，疯妇已经被鉴容抓住了双手。我踉跄地退到门口，侍从们蜂拥而至，口里“皇上”，“陛下”地大呼小叫。事出蹊跷，我连忙下令：“不许进来。”随后，把门关死。

鉴容抱着那个老妇，彷徨怜悯都写在脸上。他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轻声道：“不是她，你认错人了。没有人伤害你，真的。”语声温存，像在说情话。怀里却是一个浑身颤抖的老妇，此情景不但不伦不类，甚至可以用诡异形容。

那妇人初时还挣扎，慢慢地平静下来，虚脱一般，倒在鉴容的臂弯里。鉴容回头看了我一眼，把她抱起来，平放到一边的床上。

她对着墙头上鉴容的影子唱戏似地哼着。

我细细听来，竟然是一句曲词：“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我与鉴容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突然，鉴容眸光一亮，问她：“你是婕妤？”

那女人闻言，又缩成一团，爬到床边，对着鉴容修长的影子，大声哀求：“陛下救我，陛下，她要杀你的孩子。”她绝望地跪着，去拽影子，可是十指抠进了墙壁。

我这才忽然明白，这个“她”是谁。但是，这个女人和那个我记忆中的美丽婕妤怎么也不像啊。

鉴容走过来捏住我的手，道：“不怕，有我在。来人，传御医，再叫北宫的总管来。”

不久以后，太医令史玉冒雨前来。老先生对北宫的局面糊里糊涂，但一行完礼，立刻就为那女人诊治。他把住那女人的脉门，对着光，察看那女人的脸色，不由惊叫了一声。

“史太医乃宫中老人，是不是认识她？”我问。

史玉连忙跪下答话：“是，此女当年为先帝婕妤，后来就没了踪影。不想隔了十多年，居然在这北宫看到她。而且，成了这种模样。”

鉴容问道：“老太医，那么些年，你怎么还记得？”

史玉道：“臣向来蒙先帝先皇后眷顾。先皇嫔妃众多，臣几乎都见过。臣年老，纵使再美貌之人，对她们当年的面貌也模糊了。唯独沈婕妤，她总是不肯让我为她诊治，每次只是请我喝茶叙谈，我印象深刻。虽然如今她容貌苍老，但臣为医者，辨人和常人不一样。此女的骨架、额颈，与沈氏一丝不差。天下没有人，此两点完全相同。”

我点头，如坠云雾。如果是沈婕妤，她大约不到四十岁，怎会满头白发，以至我根本不敢把她和当年的丽人联系起来？到底是经历了何等的惨变？她口里那个孩子，存在吗？

雨声大作，史玉为那女人施针。我问鉴容：“你怎么认出她？”

鉴容紧锁眉头：“她的歌，我以前无意中听过。她和我的母亲，关系不错……”

史玉停下了手，我问他：“她真是疯了？”

史玉神色凝重，点头道：“是的。痰迷心窍，郁结于中。多年下来，已成痼疾。就是妙手回春，也无法治好她了。此外，不加调养，她的生命，也不会太长了。”

史玉说完，沉思了片刻，又慢慢道：“臣适才听太尉公所言，记起来一件事。陛下八岁那年，是个多事之秋，臣见过她最后一眼。元宵节那日，皇后叫臣去，对臣说，你不妨到长公主那里去，看看她的气色。臣问道，长公主有何不适？娘娘笑着说，‘我看她大概不舒服，但她性子外柔内刚，忌讳医药。你也不用说话，只是把我这里的野山人参送去，顺便观察一下，再过来回禀。’但等到臣去了那里，长公主不在，只有沈婕妤坐在帘后。她见了我，却不肯出帘。只是说，她不是主人，不好接待我，我只好返回昭阳殿中。看见娘娘正与长公主谈笑，臣也就不敢多言。那天晚上，娘娘又召见我，我如实回禀。娘娘听了，只是微笑。从此，臣再也没有听过婕妤的名字。”

史玉说话的时候，鉴容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听。他的眸子，像暗夜里面的冰河，闪着银色的光。我一时也听不出名堂，只是加重语气道：“太医，事情若牵连到皇家，你自然要保密。不管如何，要尽量救治她。还有，朕想知道，她是否生过孩子？”

史玉背对我们，过了一会儿，道：“没有。应该是没有生育过。”

我偏过脸，出了口气。鉴容盯着我看，我呼气的时候，他一边的嘴角轻轻地扬了一扬。

此时，北宫的总管像只落汤鸡一样，跪在门口。

为了避忌，我平时决不涉足北宫，因此这个总管慌张得有些结巴。

“此女是何来历，你总应该知晓吧？”鉴容问。

“回禀圣上、太尉大人，此女来历，奴才确实不知。淮王叛变那年，我等被围宫城。当时，到处乱成一团。有一天夜里，忽然就发现了她。那时候她就没有个人样儿，瘦得像个鬼，害怕光，疯癫得又厉害，问遍各处，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要是旁人，也就赶出去算了，这个女人，到了大街哪里活得成？我看她会做编织，就把她收留下来。她不发作的时候，脾气还算不错。大约四年以前，陛下跟前的周大人说喜欢花篮，问我是谁做的。我指给大人看，大人说，怪可怜的，麻烦照顾一下。奴才当然要给周大人面子，所以，才给她安排了这间屋子。又叫个宫女，不时来关照她。”

“周远薰认识她？”

“这个女人，见了漂亮的男孩子，总是和熟人一样。周大人每次来都略坐一会儿，并挑走几个花篮。奴才总觉得，周大人心眼不错。”总管说完，对上我的眼光，打了个哆嗦，头低得更低。

我道：“从现在开始，你要叫人轮流照顾着她，不许有半点差错。”

他唯唯诺诺。

我与鉴容回到南阁，已经过了午夜。风声、雨声，真像戏文里面，大战的前奏。

“周远薰是出于好心，还是和那个女人有什么联系？”我心里想着，嘴上说了出来。

“不知道。虽然你宠他，但也应该留个心眼儿吧。沉默点也是个性，可鬼鬼祟祟的，见首不见尾，放到宫廷里面，就是刺儿了。”鉴容道。

我知道他一向不喜欢周远薰，他又低声道：“刚才老先生提起我的母亲了。我常常想，如果母亲不死去，也许我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我心里一动，莫非他又惦起了长公主死去的那桩无头案？如果沈婕妤知道，她还可以说出来吗？我想着，身上一阵阵发凉：“鉴容，如今战事才是最大的事儿。这些谜题，我不信解不开。对了，今天蒋源交给你的名单，你打算如何处置？”

鉴容心神不定，听了我问话，才浮出笑容，也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苦笑：“太晚了，阿福。说了这个睡不着，三天以后我再告诉你吧。”

鉴容没有说，可我还是睡不着，沈婕妤的形象历历在目。宫廷，是一个奇怪的染缸。什么样的人都会被它扭曲。我六岁的时候，听到吕后处置刘邦的爱妃戚夫人，做成了“人彘”的历史。明白过来，吓得直抹眼泪，非要鉴容整天抱着我，哪儿也不许他去。现在的我，已经不再落泪。鉴容在黑夜里面，又说：“阿福，既然已经有那么多谜题了，我也不妨再说一个。”

他靠着我的耳朵，很小声地说了，还在我的手心写了两个字。

他说的话，正好也是我的疑虑，关于一个人的身份。只是我，不便于对任何人提起，毕竟南北大战在即。

“不管如何，还是准备打硬仗了。北帝的军队，率先会进攻何处？”我问。

“不是何处，而是哪几处。他们肯定会分成几军。按照北帝的性格，我可以断定，他会给我们来一封轻慢的书信。”华鉴容说得相当轻松。他对于北国的态度，是严肃的。但说到北帝，因有积怨，所以显得相当藐视。

也真给鉴容说准了。第二日，北帝的书信来到了。

朝堂之上，我看了那封信。心头火起，但表面不动声色。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所以，只有忍耐，在战场上见分晓才是大计。

鉴容在侧，接过去一看，脸色顿时发青。已经料到轻慢，却不知如此侮辱，北帝恐怕是故意的。

那封信上写的是：“陛下，北国有限，朕无以为乐。素闻天下之美人，无论男女，齐集南朝。朕百万雄师，饮马长江，会宴吴宫，就在今夏。朕与众臣，势在必得，望陛下及左右珍重贵体。若迫不及待，欲与朕狩猎于边疆，也欢迎之至。”

南北大战，居然由此开始。真是笑话！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随着竹珈的朗朗读书声，我提笔给北帝写了回信：“陛下，朕之小儿，时年五岁，尚读孙子兵法。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陛下欲取下策，奈何？远道而来，朕并不欢迎，陛下若被边将驱逐，朕也不相送。汝欲取建康，朕心仪长安，何妨异都而居？告知陛下及左右，令民与朕同意，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鹿死谁手，分晓，就在今朝。先送上瘴气药丸一盒，解水土不适。至于大军及左右，数量过多，朕之御医，人手不足，陛下自重。”

写完以后，我命宦官杨卫辰将此信送至驿馆北使处。

我问竹珈：“太子，将者，要具备什么呢？”

“智，信，仁，勇，严。”他虚岁才六岁，但说话俨然有大人之态，聪俊非凡。

“很好。有竹珈陪着母亲，母亲并不担忧。”我摸了摸孩子的手。

竹珈毕竟还小，如今我依靠的，第一就是鉴容。

即便不相信他，也已经太迟了。

这日傍晚，夕阳如血，给大地镀上一层幽暗红色。

鉴容对我说：“蒋源送上的名单我看了，案犯三族，连带失职上司，共三百二十四人，理应全部处死。”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尤其冷漠。

我注视他的侧面，道：“全部处死？恐怕太残酷了。南北开战，应该大赦。这样，是不是过了点？”考虑他的感受，我说话的时候尽量用了商量的口吻。

鉴容的侧面，犹如大理石的雕像，没有一丝改变。他回答：“陛下，比起即将开始的大战来说，这并不算残酷。刺客都是男人。男人，如果不可以用力量保护自己的亲友、妻儿，就根本不要谈什么爱情、诚意。仁慈，不可以用于任何敌人，哪怕曾是你熟悉的部下。之所以要斩草除根，就是害怕仇恨的种子，会星火燎原。我出战是迟早的事情，如果这些人不被处死，我心有不安。你只要准许暗地行刑即可，我会亲自去监斩。如果有报应，或者天谴，也是我一个人头上的。”

他说话时的口气斩钉截铁，我无从拒绝。

握住鉴容的手掌，我凝视逐渐到来的黑暗：“报应也好，天谴也罢，我是你的同舟人，难道你以为我会不与你一起迎接将要到来的一切吗？”

鉴容没有说话。他高大的身躯，在从北方吹来的朔风里面，如同石化一般。

夜幕降临，他平静地说：“杀了这些人。我，放弃禁卫军的指挥权。”

我张开嘴，有点茫然，鉴容火热的嘴唇已经覆上我的唇。夜色里，他的轮廓闪着金属的光泽。他的吻，那么有力，势不可挡。

他离开我，抚摸着我的头发：“不要争论，就这么决定了，好不好？”

不知为什么，我热泪盈眶，点头道：“好。”

鉴容又道：“当年第三次南北和谈，那把无名之火，我一直疑心为当今北帝所为，苦于找不出证据。如果没有那把火，死去的北帝，大概不会让赵静之来到南朝。赵静之失踪，一切更加扑朔迷离。北宫里面，也可能有着反对皇帝的暗流。但我们根本不可以指望除自己以外的任何力量。因为除了自己的手，他人的力量，都不是你所控制得了的。

“无论如何，北帝，并不是一个只懂酒色的笨蛋，也不是表面上那么无能。你知道他是如何制造武器的吗？他把制作铠甲和刀剑的工匠分成两批。如果，这一批的刀剑刺破铠甲，制作铠甲的人们，就被杀死，同样，如果刀剑不可刺穿铠甲，那么，死的就是制作刀剑的工匠。因此，北国的装备精良，恐怕超出想像。对他来说，兵贵胜，不贵久。时间长了，不仅他坚持不下去，后方，也必有波折。对我们，骑兵建立时间不长，主要依靠的是步兵，开始多半要落于下风，然而，兵势，如同转圜石于千仞之山，变幻莫测。”

北军南下，天下大乱。每一天，群臣都会在我的面前分析形势，开战以后，形势便逐渐明朗。不出鉴容所料，北军过了黄河以后，就分为三路，呈“川”字形南进。

左路军，十五万人，由当年投向北方的南朝名将李方信率领，副将为北帝的堂弟汾阳王厉霆。李方信当年被父皇下令处死，不得已逃到北方。但多年来，北方只有他一个南朝将领。我军的虚实阵法，他都相当熟悉。我没有想到北帝会不拘一格让李方信率领一军。可是，又安排了皇族汾阳王为辅。明眼人可以轻易看出，北帝想以毒攻毒，利用李方信对付南军，同时，也不能对他完全放心。汾阳王，起的是监督的作用。

右路军，由北帝的族叔，河南王厉伊指挥，带兵十五万人。厉伊不苟言笑，才华卓著。传说当年的北帝外出狩猎，唯有河南王可以与北帝并驾齐驱。战争的时刻，即使来将为无名小卒，也不可掉以轻心，何况是个老英雄呢？

中间一路，就是北帝亲征的队伍，准确来说，有六十余万人。副将是北国的元帅，富有威望的老将军陆慎。前锋，是北帝的另一个舅舅，言嘉。他的兄长言熹，不久以前在寿阳，被我军庞颢部下斩杀。按照鉴容判断，北帝应该让自己主攻。

首先受到威胁的，为我朝南方四镇，涉及到六个大州：南兖州、北兖州、徐州、冀州、青州和豫州。可以想像，在广袤的大地，狼烟滚滚，浩荡的北军如蝗群碾过。

预先，我们不是没有布置。但相较于北方，军力仍然有些薄弱。四镇中间，除了庞颢驻军的寿阳府，拥有十五万人，配有骑兵，其他的三镇，加上民兵，都不足十万人。

山东府，守将司马真，虽为武将，但其人风度极佳，涉猎书传。

定安府，守将徐斌。他作战经验丰富，少年时代，就是我父皇亲信。当初父皇北伐，以他为先锋。

护南府，是两个年轻的小将。守将宋鹏，我向来赏识，他与鉴容也交谊深厚。副将龚鸣，行伍出身，也是鉴容选拔的。宋鹏为大将军宋舟之孙，英俊有学识。龚鸣貌似黑塔，目不识丁，父亲是个屠户。和平时期，百姓们把护南府的这个组合戏称为“贵公子配庄稼汉”。

之所以四镇不可多加兵马，是因为四镇只要破了其中之一，北军的一路，就可以绕过其他三镇，威胁淮水，进一步逼近长江和首都。因此，即使鉴容再胆大，也不可先行押上扬州和京畿的部队。敌人来势汹汹，更加不可冒进。南朝只好先伪装成“哀兵”，观其变化。

战争进行当中，日夜都有四镇的加急快报入宫。鉴容几乎夜以继日，不眠不休。虽然如此，他的衣冠仍然整齐，见之使人肃然起敬。即使四周只有亲信，他也不显露丝毫颓唐或者疲惫。因此，左右也无不振奋精神。

我有生以来，从未如此辛苦。短暂的睡眠，对我来说已经颇为奢侈。每每醒来，前方的形势就会发生变化。半个月下来，我的口腔内因为上火，生出水泡。韦娘见我食不知味，自然心疼。她劝说我：“越是吃不下，就越要吃。昔年平乱淮王，也相当顺利。你的健康，是一道无形的长城，若你不加注意，先病倒了，等于帮助了北军攻心，岂不是助纣为虐？”

东宫已经变成了大本营，进出人员，十分频繁。在守卫东宫的年轻人宋彦建议下，我和竹珈，迁居到了长久空寂的昭阳殿。今夏，昭阳殿的荷花开得特别茂盛。翠湖之上，千朵红莲，映水招展。竹珈到底是孩子，虽然是非常时期，但见了荷花，也不免露出兴高采烈的样子。

“母亲，我最爱这花，出淤泥而不染。你看，腰杆都是笔直的，多像我军的军旗。”竹珈对我说。

“我也希望，军旗不倒。”我望着晴空，万里无云。

第二日，鉴容告诉我：“现在看来，北方主攻的方向，已经肯定是山东府。山东府，是我最担心的一点。司马真作为武将，在和平时代，守城治军，和雅大度，的确无可指摘。但到了战争年代，同样的优点，也可以被理解为缺乏斗志，好逸恶劳。李方信，会与庞颢对阵，局面难料。狭路相逢，勇者取胜。河南王向护南府去，和宋鹏他们自己的估计一致。宋鹏龚鸣，犹如大鹏鸟的双翼。两人齐心，其利断金。即使万一被北军破城，也可以把河南王这样的猛将拖住很长一段时间。”

我听了此话，下旨给司马真，命令他死守山东，等待援军。

可是，四日之后。司马真就被俘虏。关于他的战报，几乎让我气厥。司马真的情况，糟到不能再糟。我忆起此人每次来京，气宇轩昂，果真是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然而，我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蠢货！”我悻悻然地骂了一声，把战报丢给鉴容的长史，示意他传达给鉴容听。

“司马真觉得，不可能守住山东府。遂不顾众人反对，一意孤行，欲带领山东府军民，乘船从海路逃到首都。但人心混乱，打开山东府门以后，便溃不成军，武器遍地丢弃，根本无法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北虏大军，在山东府附近的一个山洞里捉住他，当时……他穿着女人的衣服……”今日的太尉府长史陈赏，向鉴容汇报着。他是个机灵的青年，不仅办事效率很高，而且因为出身于商人家庭，应变力强，更善于察言观色。

鉴容来回踱步，看陈赏停了，漠然道：“说下去……”

“北帝命人给他涂脂抹粉，裸其上身，给全军观看。他还指着司马真对左右说……说……”陈赏的目光转向我，面有难色。

我点头道：“够了，总是些难听的话。”

鉴容却定住脚步，对我说：“陛下，让陈赏说下去。”

我想，鉴容终会知道，就对陈赏努努嘴。陈赏的声音放低：“他说，南朝男子，向来体弱。达官显贵，号称风雅，不过顾影自怜。若论骨气，还不如北朝任一女子。司马真，虽有几分姿色，尚不足取。他日活捉……活捉华鉴容……定然……定然以其为嫔御。”陈赏说完，已经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我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看了看身边的宦官杨卫辰。宦官里面，只有他可以预知机要。他手捧金盘，盘中放有擦汗用的丝巾。连他，面色也相当尴尬。

鉴容倒是没有发作，他走到杨卫辰身边，扯过一条丝巾，走到放置冰水的盆子前，对脸上快速地泼了几下冰水，然后一抹脸。

由于过于用力，他的皮肤有点发红，可他也没有暴怒的样子。

“虽然欺人太甚，但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扰心，本就是一种战术，是不是？”鉴容面上带着一丝骄傲的微笑说。

“天下四渎，河、济、淮、江。山东府失守，下面淮水就危险了。”我虽然不是心急如焚，但也心乱如麻。

北帝大军，在山东府内大肆屠城。割下的人头，堆积成台，称为“京观”。可以存活下来的，唯有年轻妇女和青壮年的工匠。妇女，在战争中的命运，可想而知。而选择工匠，说明北帝的周围，也不乏有识之士。

南军也并非处处溃退。庞颢军在寿阳，与李方信大战五次，获得胜利。其惨烈程度，可歌可泣。

八月四日，我亲自到达国史馆，要求史官们详细记录下这段历史。

“将军庞颢，卸去盔甲，战马的防护也一并去除。仅穿老母缝制的红色里衣，手持长矛，出入李方信军队四次，杀敌无数。他下令，自己的军队，如果有人回头逃跑，就砍掉他的头颅，如果有人向后退步，就砍掉他的脚。颢身先士卒，军士们一鼓作气，李方信败退。仍不放弃，追敌百里……”

我陈述完这段战史，一个年轻的史官认真地问我：“皇上，在战争中，臣等记载下庞颢将军的名字，将军百代流芳。但更多死去的英烈，却不会留下名字，怎么办呢？”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坦白肃穆的脸庞，是啊，虽然李方信军队暂时溃退，但我们损失的，也是无数鲜活的生命。历史，从来没有记载过小人物的名字。尽管，他们是胜利的元素。

我无法回答。昨天在宫中，看到齐洁带着祈祷平安的符咒。我问：“这是为谁？”

齐洁回答：“陛下，奴婢的父亲去世了，可是家族里面的从兄弟，如今有好几个在家父过去卫戍的护南府。有两个，过年时候，才刚娶亲。”

我默然，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无论高低贵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情与人生，如果立传，未必不精彩。只是，战争的车轮之下，生命总归是渺小的。

毫无疑问，不论胜负，这场令天地失色的大战，必将改变每个人的人生。

庞颢的战法，开创了南朝军队的一个时代。鉴容总结道：“颢之战法，取自孙膑。我们当初训练骑兵与步兵协同时候，就想要贯彻这一战法。直到遇到李方信军，才得以实践。车骑与战者，分为三，一在左，一在右，一在后，易者多其车，险者多其骑，厄者多其弩。当初，我们也没有底，但对于熟悉南方过去的李方信，只有试试了。庞颢，他终于没有让我失望。”

我多日绷紧的脸，也露出一笑：“亏得你荐任的人，鉴容，你有一双慧眼。”

庞颢追击，等于插入了北境。鉴容害怕他遭受包围阻击，命令他回援山东。

庞颢对我们派出的使者说：“决战千里，当随机应变，并非宫廷内部的人士可以算计到。太尉命我回去，我不得不从。然而，博古通今的京城谋士，还是比不上我们野外用实战取得知识的人。请你如实回禀太尉大人。”

使者回来后，鉴容对我笑道：“如今，我们遥控，确实不便于他这样的人。”

于是我们决定，让颢军赏罚生杀，得自专决。只是一个要求，配合大军行动，必须及时。

庞颢并没有像北帝一样，在北境报复性地屠杀。他只做了一件事，无论北地庄稼与瓜果成熟与否，一律收割。可用的，归于我军。

河南王攻打护南府，其实是最早开始的战役。但庞颢回到山东边境时，战争仍然继续。护南府内，下到六七岁的孩子，上至古稀的老人，一律参加了战斗。

河南王不愧为一代枭雄，他很有章法。在动乱之中，战争要有恰当的对手，才能激发无穷的斗志。纵使牺牲生命，如果遭遇的是强手，便不辱没自己。

北军在护南城外，首先使用了巨大的钩车。宋鹏命令士兵把铁环制成巨链，拉住巨链，钩住钩车。这样，钩车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入夜，天公作美，居然起雾。护南府士兵组成的敢死队，砍断锁链。

一计不成，北军改用三棱面锥形头的“冲车”。但在我上次巡视护南府后，宋鹏等人，就不断加固加厚城池。即使冲车力量强大，每次也不过落下几十升尘土而已。

河南王派随军长史，北国才子，散骑常侍尉迟德与护南府交涉，要求他们投降，并以自己人格保证绝对不伤害城内一人。

这场对话，数日之后，在京城的我们才知道详情。

三伏天里，年幼的竹珈坐在御座之侧，仔细聆听宋彦的叙述。

“我哥哥出城，隔着五十步，与尉迟德交涉。哥哥说，君是尉迟先生吗？两国交战，我不可以和外国人建立友情。久闻你的大名，这样不礼貌地相见，十分遗憾。但错处，不在我们。

“尉迟德说，宋鹏将军，是否宋舟老将军的长孙？

“哥哥说，先祖父不幸，名达四方。

“尉迟德说，河南王问候将军。以护南府，不过十万人。破城，是早晚的事情。即使不攻打，围城数月，必定也会粮绝。将军是聪明人，何必死守愚忠？

“哥哥回答他，昔年南北双方建立盟约，如今无故入侵，破了一次誓言，就再无诚信可言。即使我们愿意投降，百姓担忧贵国皇帝的残暴，宁死也不会答应。更不用说，我们深受皇上信任，所谓报答，就在今天。

“尉迟德笑着说，看将军一面之词，似乎南方很有气节。可山东府并列为四镇，司马真的狼狈，我军无人不知。难道少了城池掩护，南国军人，就是如此？

“我哥哥说，山东府的事情，你们怎么知道不是我国诱敌深入的计策？太尉的神机妙算，属于军事机密，这里恕我不可以告知。我们四镇，说穿了，不过是皇上的马前卒，真的精锐部队，怎么可能开始就投入。少了司马真，对皇上有什么损失？至于我们，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军旅之中，没有礼物送给你。今日，算是相识的开端。将来，不希望还和你如此会面。”

竹珈听到这里，兴奋地一拍小手，对宋彦道：“你的哥哥，说得真好！”

我和鉴容，正在研究定安府的形势。杨卫辰捧着朱砂盘子，侍立一边。对我们而言，此种舌战，确实精彩，但于战局，并无半分改变，小孩子像听说书，只会被当作血腥战争中的亮色，如果宋鹏可以保得平安，我想，许多年以后，竹珈还是会对他提起这段往事的。

鉴容疼爱地看了看竹珈：“年纪很小，已经听得明白这些，算是个神童了。到他十岁，就可以单独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了。”

他说着，将手里的毛笔，沾上朱砂，画上一个箭头。

“庞颢的军队，赶到定安府还要十天时间。我们派去增援徐斌的五万军队，与徐斌军队加起来，人数不过十二万。形势很危急，如果徐斌失败，就不得不动用十万京畿后备了。”

我郑重其事地点头。回头看见竹珈正皱着眉头在问宋彦：“你的祖母和嫂子，真的也在城内？”

我心里一动，战争爆发以后，宋舟的遗孀以及宋鹏的夫人，没有通知朝廷，就去了护南府。我知悉以后，宋彦交给我一封短信。宋舟的老夫人写道：“国家危难，妾等女流，不能马革裹尸，故赴长孙所在护南府，誓与此城共存亡。”

宋彦垂下眼睛，对着竹珈点头。

竹珈叹口气，道：“我相信你的哥哥。我也希望，有这样的哥哥。”

我看到，宋彦黝黑俊秀的脸上，落下了眼泪。生于这样的家庭，任何人，都足以自豪。

此时的护南城，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河南王劝降不成，命令士卒，肉搏攀登城池。北方士卒的尸体，不断从城头落下，损失近万人。

护南城，仍然不破。可是北方士卒的尸首，已经堆积得和城头一般高了。

我没有同任何人说，但在我的心里，已经把护南城的斗志，看作是一种精神的象征。此城在，我就不会灰心与失望。

北帝到定安府后，居然大摇大摆地要求将军徐斌给他送美酒。徐斌回报他一个坛子，里面却是他自己的尿。北军与我军，在定安府外的旷野，开展激战。

十日，我每天都盯着大殿的入口。那些传到我手里的战报，有些沾染血迹，有些为汗水所污，最后的一天，我等到的是一个带伤的孩子。

他跪在我的面前，诉说着定安府的末日。

“将军和北军殊死搏斗，身受数十处创伤，毫无惧色。北军从四面八方杀来。我们的人数，越来越少。血流成河，几乎淹没了脚踝。北方骑兵，携草火攻，将军自知无法突围，对臣说，要跑得出去，就告诉皇上，徐斌恨不得浴火重生，为陛下铲除敌人。”

我泪眼模糊，徐斌虽然统军多年，资历又老，多年以来，却一直没有升迁，和二十多岁的宋鹏等人平起平坐。但他临死，却能说出这番话来。我这个皇帝，听了怎能不辛酸？

鉴容长叹，他对陈赏说：“你先回去，准备行装吧。”

虽然没有月亮，烟雾中，一团团漆黑的人马，从各个方向，向建康疾驰，如向大河奔流。建康从今天开始，实行戒严。无数的街口，篝火闪烁。篝火之间，被黑暗吞噬着，仿佛没有任何生命。

“将领，与士卒同安乐，共危难。这就是父子之兵。”我的耳畔，回响着鉴容的声音。明白过来，想起鉴容已经去了军营，集结军队。眼前站着的沉稳青年，是王榕。

“太尉出战，你自告奋勇要做长史。朕很高兴，你没有王琪那样的偏见。今天下午，王琪对我说，太尉有才能武功，善于收买人心，让他出战，解围之后，恐有不轨。”

王榕微笑：“臣之所以要去，就是想让老人家不要说话了。如今危急关头，还分许多作什么？臣本就不是争权夺利之人，游离两派之外。但臣夫妻，对陛下和太子绝无二心，于公，是臣下；于私，是家奴。自古以来，南北大战，无非为了名位权利，或者抬高个人身价威望。但臣看，太尉并无此意。”

我有点感动，王榕曾是览的书童，如今更像是览的影子。

明日一早，大军就要出发。因此虽然已是深夜，我还是来到大营。我穿着战袍，立于高台之上。

不多时间，我已经对这支军队充满信心。火把下面，左为青龙旗，右为白虎旗，前为朱雀，后为玄武，这支军队是鉴容的心血。可以看到，使用矛的士兵，比较矮小。控发弓弩的士兵，相对高大。部队的编排，是“同乡同理，同行同伍”。

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想是太阳神在夜间对我的馈赠。我大声地说道：“朕是女流，但朕是天子，有一颗皇帝的心。朕毫不怀疑你们的忠心，今晚，朕看到各位一往无前的气概，就知道我军必胜。务必放心，任何付出，都会得到朝廷的回报。朕要华太尉代朕指挥，朕相信你们，会服从他，如同服从朕本人。建功立业的时刻已经到来，凭着团结一致，凭着你们的勇气，我们将会战胜所有的敌人。苍天在上，保佑各位，也保佑我们的国家。”

高呼万岁的声音，我已经听不清楚，我只是注意着鉴容的眼睛。他仪表堂堂，从来没有如此的辉煌过。

入睡之前，我反复地抚摸着他的面容。他脸上冒出的胡碴，使他显得更加俊美。

“我会一直蓄须，除非取得胜利。”鉴容说笑着，宽下衣袍，把野王笛放到桌上。

鉴容看着屋里面的烛光，温柔地说：“这个笛子，你替我交给竹珈吧。许多人都说我攥权谋利，但我，没有父母、兄弟、妻子、孩子。我只有你，阿福。普天之下，我只有你，所以，我也爱竹珈。战争会让一个孩子成长得更快，所以，你把我从不离身的笛子交给孩子吧。军旅之中，携带此物，终究不便。”

我在他的怀里，哽咽起来。我又要和他分别了，这一次，何时重逢？

鉴容的皮肤，像鱼脂一样，细腻光滑。

他的肌肉，却是坚硬的，充满了男性的力量。

鉴容，我终于明白了。不独芳姿艳质，而有劲骨刚心，那就是你。可是，非要如牡丹焦骨，才可以誉满天下？我不愿意。

我恍恍惚惚，觉得嘴唇上是他的手指，然后他坚定地说：“我一定回来，我发誓，即使我只剩下魂魄。”

我伸出舌头，才发现，他居然咬破了手指。我的唇上，是他的鲜血。

他真傻，每次都只会用血，来说明自己的心。

我抱住他，吻了上去。

启明星的见证下，我亲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一遍一遍。出发的时间就要到了，他几次张口，但终究不忍心说出来。

我走到床后，捧出一把宝剑。

“鉴容，这是武皇帝的剑。在我执政以后，还没有人使用过它。你拿去吧，把剑当成是我，陪伴在你的左右。”

此剑，名为“玄一”。

其纹，列星光芒。

其光，水之溢塘。

其色，冰之将释。

我伸出指头，一瞬间，我的血丝，顺着剑刃妖异地微笑。

鉴容呆呆地看着我。我笑了：“傻瓜，只有你会用鲜血盟誓？”

我小心地把剑鞘系在他的腰间，又蹲下身，给他穿好了靴子。

靴面折射曙光，我几乎掉泪。但这种时刻，忌讳哭泣。

我缓缓抬头，望着他笑：“容，答应过我，你要回来的。”

红色日出，鉴容的脚步渐渐远去。

战争，何去何从？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可怜天下苍生，也可怜我和容，昭阳殿里长大的孩子们。

晓角秋茄马上歌，黄花白草英雄路。夏去秋来，我军可算是备尝人世艰辛，极尽忠臣的冤苦。我把内政和朝事全部交给王琪父子，京城治安和宫城保卫托付柳昙。我所有的注意力，已经全放在烽火战场上。蒋源奉命住在东宫中，参谋军事。他对于任何的报告和数字，都能过目不忘，配合破虏军行事，也井井有条。有了他的分析，虽然我处于深宫中，千里之外的战争，也能一目了然。

庞颢军南下以后，按照鉴容的指示，绕过了围城护南府，直接插入山东腹地。在山东府一带，受到留守将军言嘉的阻截。言嘉与庞颢有杀兄之仇，因此，双方激战分外残酷。根据汇报，十五天里，尸横遍野。夏季尸体腐烂很快，战场上臭气熏天，令人作呕。从日出到日落，反复争夺。庞颢军队，都夜不卸甲，裹创连战。可是，双方都不能取胜。言嘉处于他国的土地上，所要做的不过是拦住庞颢的去路，阻止他与鉴容率领的主力会师。但是庞颢每消耗一份力量，都会减少自己的战斗力。而且，鉴容军队在徐州，以不足二十万人的力量对抗北帝数倍于己的大军，形势十分不利。因此，消灭言嘉，迫在眉睫。

宋鹏镇守的护南府，根本无法得到救援。日夜不能休息，士兵们眼睛干涩，用手去揉，几乎都生眼疮。北朝河南王的军队，也是骑虎难下。攻城损兵折将超过三分之一的，就已经代价过大。面对护南府的固守，伤亡惨重的河南王军队，怨声载道。北帝下令给河南王“如果不取下护南府，你们就不要活着回到长安”。河南王命令士卒把这个命令附在箭头上，射到护南府内，表示攻坚的决心。我也知道，护南府已经快要弹尽粮绝。但纵使忧心如焚，也只能让他们孤军奋战。

鉴容的军队，每天都有三次快报送到建康。因为天气炎热，我们的战马不惯辛劳，许多都生了鞍疮。为了让战马得到恢复，鉴容下令士兵们自己背负重物。跋山涉水中，鉴容和王榕也不骑马，领头步行。他到了徐州附近，有名军官夜间袭击渡河，偷袭北军，杀死数名敌人。但鉴容仍然命令将他斩首。左右的人劝说。鉴容回答：“军有军规，国有国法。如果此次按照情理通融，将来所有人都不听号令，就不是赢得敌人几个头颅，而是我全军覆灭的危险。”此事以后，军队没有一个人敢于有丝毫懈怠。

鉴容之行军，最推崇孙子兵法之言。他的军队把口号记录在旗帜上。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八月底，他们在淮河南岸与北军大营隔水相对。我问蒋源：“你看太尉布阵，是否有利？”蒋源看了地图上的图形后，笑着说：“淮河之南此刻比较北岸，并无太大的优势。但进入雨季，水流逆上，则北军不利。起先，北帝之副将陆慎想抢渡淮河。但北帝以为冒险，缺乏退路，所以才能让太尉陈兵对岸。”

我道：“周易上说，师，左次，无咎也。这样说来，你也认为，我军破敌有望？”

蒋源苦笑：“陛下，那也不一定。臣总以为，战争要做最好的准备，最坏的打算。战事，如同乌云一样，霎时间就可以浆合，又如同飞鸟，霎时间一哄而散，变化无穷。对于太尉大人，理应想到每一种情况。”

竹珈在边上聚精会神地听我们说话，他的眼睛，越发明净。他眨着眼问：“母亲，北帝为什么不听老将之言呢？”

我拍拍他：“因为皇帝往往以为自己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忠言逆耳，自古皆然。可是竹珈，你要记住。箭，好比士卒；弩，好比将帅，发射的人，好比君王。虽然你得到了好箭好驽，但也不可以刚愎自用。听取各方面的意见，但不完全倾向任何一方。把智慧集中于你的运筹帷幄，博采众长，而高于他们，就是胜算大半了。”

竹珈不解：“什么意见都有，我怎么知道什么是好，什么不好？”

我回答：“因此，一个君王，不需要多大才能。只要有良好的判断力，也可以守成了。”

竹珈点头，他用小手拉我：“母亲，难道护南府，就等死吗？你看看宋卫率，好可怜。”我顺着竹珈的眼光看去，宋彦面容黑瘦憔悴不少。我长叹，推己及人，如果自己的家人都在护南府内，我恐怕还没有他坚强呢。

可是我们实在无力去挽救护南府，我走到宋彦的面前，告诉他说：“昨夜，朕已经秘密下令，要求你的哥哥弃城突围了，最迟后天他应该可以收到。”

宋彦的肩膀哆嗦了一下，他郑重地跪下，眼圈红了：“陛下，今天的护南府，早就没有粮食。听说，城里的茶叶、纸张和马匹都已经被军民吃完。大家爬到树上，吃尽了麻雀。最后，连城里的老鼠也都吃绝。救兵不可能来，所有人都知道一定会死，但没有一个人动摇，也没有怨言。大家所有的，不过是对皇上，对国家的一片丹心。因为牺牲了护南府一城，可以为野战的王师，争取时间，牵制兵力。哥哥常说，陛下对臣一家有重恩。金银财帛，庄园童仆，皆来自于陛下，自己有的，不过是躯体而已……”

我潸然泪下，忍不住按了按宋彦的肩膀，以示抚慰。他又道：“陛下，护南府破，哥哥也就不在世上了。当初北方围城之日，哥哥就给臣写信说，如果城破，他没有颜面给陛下留什么遗言。只是要臣将来告诉侄儿们两句诗：孰知不向边廷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他的话音刚落，东宫里面的人们俱是无语哽咽。我看到竹珈捏紧了拳头，绕过帷幕，跑出大殿。我跟他来到殿外，昔日娇艳的花木，如今也只是秋风里的愁红惨绿。竹珈白皙的脸蛋上，带着与童稚不相称的悲伤。

我蹲下身子，对竹珈说：“愁红惨绿今宵看，却似吴宫教阵图。其实，太子你只有经历过现在的场面，才可以更快地长大。知道为什么许多人贪图享乐，偏好冶艳词风吗？因为他们没有经受过足够的苦难。苦难，是一种财富。竹珈，你是我的儿子，我不许你哭出来。即使要哭，也不能让人家看到。”

“在娘亲面前也不可以吗？”竹珈的凤眼里满含清泪。

我搂住他：“不行。虽然你年纪小，可你是男孩子，娘亲还要依靠你。竹珈哭了，为娘就克制不住了。”

竹珈点了点头，便真的没有哭。

我有些辛酸，杨卫辰捧上鉴容的来信。鉴容的笔迹，清丽以外，多了一种肃杀的风骨。他写道：“报秋声，一叶仓梧。昨夜巡营，迤逦行至陔下。冷月无声，芦苇萧疏。念及项羽当年惜败于此，至今为英雄遗恨。楚汉相争，胜负决于气势。背水一战，尚需破釜沉舟之决心。护南城破，不过三日。围城日久，北军厌战。我料定河南王，必定围三缺一，是以南军，尚存一线生路。已命庞颢接应突围。然以宋鹏为人，城破之日，就是他赴义之时。人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宋鹏，死得其所，乃我辈之楷模。”

我握着信纸，指尖颤抖。我与鉴容，一年光景，几度别离。淮水之畔，当年是楚汉决战的古战场。但对于历史，胜与负，不都化作了尘土？为英雄者，以慷慨赴死自豪，但对于自己的情人骨肉，有意义吗？我的想法若是泄漏一分，就是动摇军心。但我，确实痛恨战争。

三日之后，护南府城破。宋鹏让副将龚鸣突围。龚鸣逃至庞颢军中的时候，左右只有七个勇士。我记得昔日巡视，护南府的繁华，十万军民，只剩八人！庞颢长史详细的记录，放在我的面前。我几乎不忍阅读。

当天，庞颢问龚鸣：“你们有几天没有睡了？”龚鸣摇头，回答说：“不记得了。”庞颢又问：“为何不劝宋将军一起突围？两月之内，你们战斗超过百次，已经尽到责任。”龚鸣回答：“将军向南叩头，告诉我说，我之子女，皆在建康。我没有后顾之忧。我能够死，你们可以为我报仇。然后，他走进了祖母宋老夫人点燃的大火中，和楼阁一起化为灰烬……”

于是，铁汉庞颢流泪了，他手持钢刀，坐在自己的大帐前面，说道：“我军前方，还与北军交战。但今夜，颢为各位守卫，大家可安枕无忧。”

作为君王的我，除了表彰功勋，抚恤遗孤，也不可以起到直接的作用。不管自己是否承认，战争中，即使是一个女皇，也是自动被排斥在外的。对于男人们来说，胜负关系荣誉，因此不得不用鲜血捍卫。而对于女人，战争意味着牺牲。长江日夜的波涛，才是泪海。

庞颢和我们的通信，已经不能正常进行。军事步骤，为了防止泄密，都暂时停止。九月中旬，庞颢忽然率军发起总攻。庞颢手举大旗，以“锥形阵”，率领部队冲击言嘉军营。因为他来势凶猛，言嘉命令军士以长蛇阵迎战，当庞颢军进攻的时候，长蛇的两端变化成雁形。庞颢军混乱，庞颢夺取北军战马，向山谷逃跑。当北军进入山谷的时候，早已埋伏在上的三千名弓箭手，由龚鸣指挥，向北军骑兵猛射。用三千人分成四队，轮流发射，一箭连一箭，言嘉本人，被流矢击中脖子，阵亡。庞颢军一鼓作气冲出山谷，拿下了山东府。

鉴容此刻，才下发命令。第一，命庞颢烧毁山东府城，准备迎战向南推进的河南王军队；其次，命令收殓言嘉尸体，送还北帝大营；第三，修筑壕沟，没有指令，不得迎战。

此后，雨季终于到来。建康城里，也是阴雨阵阵。可是根据战报，河南王军，仍然在快速推进。同时，我方的粮草供应，也出现了危机。兵部运粮士兵，报告户部不给拨粮。我根本没有料到这点，因此为之气急。

当天，我在东宫紧急召见王琪长子，王览的从兄，户部尚书王祥。见面以后，我当面质问：“你实说，近日建康米价，涨到多少？”

王祥不慌不忙：“两千钱一贯。因此，臣无法调配给太尉前线足够粮食。本来每年的库存，都来自于六州。现在六个州都在作战，陛下也是知道的。”

我大怒，不禁声色俱厉：“难道如此，你就没错了？战争期间，不能各自行事。你作为户部尚书，早在数月之前，就应该未雨绸缪，向岭南或者四川调集库存。再说，这些天来，我们忙于军事，都无暇关心国库，你也应该及时报告，抑制米价。”

王祥虽然战战兢兢，但口里依然不服：“陛下，米价飞涨，是由于人心惶惶。如今护南府破，庞颢为北军牵制。太尉和北帝僵持，也不知结果。战场上的人，就该取得胜利，安定人心。臣……臣……即使变出百万石大米，也不能防民之口。”

言罢，王祥抬头看我的脸色，终于不再说话。

我冷笑：“你做事，你父亲都知晓？”

王祥的面色由红转白。

我转身叫：“杨卫辰。”杨卫辰机警地站在我的后面，我下旨意，少不了他。

“你送王尚书回去，对他父亲传达朕的口谕。王祥失职，延误军情，其罪当斩。以其外家，免官禁锢。户部事，由侍郎欧阳显图代理。”

王祥离开后，我一个人在书房迈步。无意识的，我把手掌罩在盆花之上。只看着自己的指甲青白，生生地揉碎了花瓣。雨水敲打窗棂，把丛丛金黄色的菊花都打残了。黄金甲胄，如果缺粮，也会黯然失色。我一阵目眩，跌坐下去。

“陛下。”正在这时，我跌到一个人的手臂里面。睁开眼，清瘦的身躯，绝好的面容，正是周远薰。婕妤事件，我查不出他有什么破绽。这些日子，他作为黄门郎，奉命在东宫侍奉。其实，就是陪伴年幼的太子而已。我还是到现在，才想起他来。

“陛下不舒服，臣去叫人来吗？”周远薰很聪明，说这话，明显带了质疑。

我摇头，这个时候，如果让大家知道我不舒服，不是乱了众人的心绪？

“不，朕不要紧。你偷偷去，把太医令史玉传到书房来。记住，只能叫史太医本人。”

“是。”周远薰把我扶到龙椅上面。伸手拉过一个软垫，搁在我的背后。

屋里面鸦雀无声，我忽然问他：“怨我吗？”千言万语，何从说起？

周远薰茫然地摇头，仿佛不明白我说什么。他半跪着，给我整好袍角，转身离开。我叹息，他一定明白我的话。

这几日，我的身体起了变化。自己是过来人，也并非没有察觉。因为处于节骨眼，我自欺欺人，总想没有那么不巧。但刚才的眩晕，不过是证实了我的猜想……

果然，看着太医的眉峰。我已经知晓，沉吟片刻，我率先问：“是有了？”

史玉道：“是。”通常此种时刻，太医应该说恭喜陛下，但这回，老太医没有说。

我笑了笑，轻声道：“虽然不是时候，总不是坏事。”

太医神色复杂，到底年过古稀，眼光也透彻些。

我把手掌移到腰间，眼见到自己的手背泛起粉色。我恳切地对太医说：“此事，不适合外传。缘由老先生你也知道了。但朕最近身心劳瘁，恐怕伤及胎儿。老先生务必设法为朕安胎。只要将它当成补药，交到东宫给韦娘就行了。”

太医走后，我凝望雨窗，轻缓地抚摸腹部。我第一次怀孕的时候，王览病重。第二次，鉴容身在前线。难道说，我生孩子就要比别人经历更多的痛苦？如果在和平年代，不知鉴容会有多么高兴。但今时今日，我不能让鉴容为我分神。这几个月，尚可瞒过众人，也就先不要他知道吧

因为多了一重牵挂，我就更加忧愁，面上却不能露出来。粮食是军中的血脉，几天以来，鉴容亲自抚慰士兵，均分粮草。即使一个瓜果，也与众人同享。他隔岸视察，不避矢石，因此，左右的人尚没有离心。可是这样下去，待雨季结束，如何面对北帝大军的总攻？现在向其他地方征调粮食，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正在此时，四川的穆国公送来了百万石的大米。四川到达首都，至少三个月。推算起来，六月就已经出发。我喜出望外，穆国公派来的使者是他的心腹谢宪亭。谢宪亭请求我单独召见他，我自然答应。

此人虽身材矮小，但目光炯炯，他见到我后说道：“国公此次调粮，是应太尉之托。太尉大人，在五月就给国公去信。”

我眨了眨眼睛，鉴容并没有将此事告诉我。谢宪亭的面孔罩上了一层阴影，他压低了声音道：“国公爷要臣对陛下进言，华鉴容虽然是皇亲，但他已经是太尉，位极人臣。如果将来克服失地，削平国难，恐怕没有更高的位置，再让他升迁了。”

我颇感诧异，毕竟国公在皇族孩子里面，最为喜欢鉴容。怎么如此讲话。但细细想来，也不能见怪。我道：“对于鉴容，也许名利并不那么让他向往。当年朕的曾祖父杀死立功的大将谭恺，人们至今还扼腕叹息，说是‘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国公的提醒，本是好意。但此中道理，朕自己会分辨。”

谢宪亭闻言叩头，伏在我的脚边，道：“皇上，国公爷说，江山是陛下的。不论将来风云如何，我四川只效忠于皇上一人。”

“嗯。朕可以体会，替朕谢谢国公爷。”我刚转身，却见杨卫辰已经站在远处。

我命谢宪亭退下，才打开鉴容的书信。鉴容写道：“天降大雨，河南王军，日夜急进，深入三百里，到达山东府界。与庞颢军成掎角之势。我军以逸待劳，可乘其弊而击溃之……”

我微笑，他可算是胸有成竹。只是没有庞颢这样的勇将，任何一个统帅也不会如此踌躇。我将看过的信交给杨卫辰，他马上将信件放在火上烧掉。我问道：“太尉与蒋尚书不谋而合，你也是个人才。在满宫内侍中，你是朕的心腹。现在朕问你，你对这次战事，有何见解？”

杨卫辰低下头：“陛下，奴才是宦官，不宜参与意见。”

“朕叫你说，你怕什么？”

杨卫辰的头勾得更低：“兵者，诡道也。以奴才的愚见，无论太尉，还是北帝，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后的战场，会是徐州城下。”

我问：“何以见得？”

“若是水战，除非用当年对付曹操那样的方法，方可险胜。即便最终取胜，想要消灭北帝的军队，还是要靠陆战。淮河附近的徐州，乃兵家必争之地。太尉大人，是以自己吸引敌军注意力。趁如今阴雨不止，徐州城守将，一定是在奉命挖深壕沟，整修城墙。如果庞颢将军胜利，便可与太尉一同夹攻北军。如果庞颢将军失利，太尉也只有从淮河退守徐州，才可以避免被北军蚕食。”

我心下一惊，虽然我向来知道杨卫辰有见识，却不知道他看战局如此明白。如果杨卫辰会一直忠心，他有些谋略，倒也无妨。但如果被他人利用，会不会变成潜在的威胁？转念间，又想到杨卫辰如果有些许野心，此刻尽可以藏起来，何必坦言？我也就松弛下来，微笑道：“卫辰，你的谋略，在内宫中，有些可惜。”

杨卫辰跪下：“陛下，臣是奴才，命运不可逆转。奴才在宫中，平时见识不少，才长了些智慧。如果奴才一生困于乡间，也就难免见识鄙陋了。人生总有机缘，奴才如今受陛下信任，因此才冒死上言。此战结束以后，奴才发誓，绝对不对政事再发一言。”

我正想开口，突然一阵恶心。皱着眉头，强忍下去，对他说：“卫辰，在这么多内宫人中，只有你一人参知机要。朕若信不过你，又何必选你。只是，你是聪明人。战事结束以后，莫让人知道，你预知布局。”

河南王能征善战，如此行军，恐怕与北帝说他“贻误战机”有关。不出所料，北军军队虽多，但千里奔走，士兵疲倦不堪，弓弩上的胶也因为受潮，而失去弹力。与庞颢一战，北军大败，河南王率残部败退边境。我向来主张“莫追穷寇”，因此，庞颢放过河南王直接南下，北帝军队也就急于与鉴容对阵。

雨季过后，根据探子回报，因为天气湿冷，北方军人水土不服的很多，有些人还染上瘟疫。北帝唯恐瘟疫扩散，将患病者全部丢弃到山谷中。因此，军中不满情绪日增。

天开始放晴，北军就在淮河对岸，每天给骏马轮流洗澡，以显示自己的马匹精良。鉴容针锋相对，命令选取上千匹母马，与其子马分开，将子马关在军营中间，放那些母马到岸边。母马思念子马，纷纷嘶叫。结果，对岸的北军马匹，不听吆喝，纷纷涉岸过河。一日之间，不战而获军马近千。此事在我军军营中，传为笑谈。在宫中，也被当成故事来说。北帝震怒。

十月初，北军分为两队，一队由陆慎率领，出其不意地绕过淮河，进攻徐州。徐州城内，有近八万人。鉴容将王榕派到徐州，带话给守将夏侯炎：“守将如果坚守十天，大军肯定前来救援。十天后，大军若是不来，徐州就任守将处置，朝廷也不会怪罪。”

另外一队，由北帝自己带领。于十月初三，强渡淮河。鉴容命令南军在河滩摆下枪阵，枪尖一律朝外，防止骑兵冲撞。北帝军队以火船开路，南军利用十丈长杆百根，固定在河中树立的巨木之上，当焚烧的火船接近，长杆尖端的叉子，迎击火船。火船不能进退，烧成灰烬。与此同时，我军士兵在浮桥上以大炮发射巨石，敌船若被击中便即刻下沉。鉴容下令，凡是落水的北军士兵，不用俘虏，一律杀死。到了第二天，淮河的下游，也被鲜血染红。

由于伤亡众多，北军终于后撤，稍作集结，汇集到徐州。鉴容也日夜行军，赶到徐州。此时的徐州，白天也是浓烟滚滚，暗无天日。又遇淮河暴涨，山洪暴发，庞颢的军队也因此不能及时救援了。

竹珈的乳母松娘，是王榕之妻。因此东宫聚焦徐州时候，孩子也格外紧张。陆慎攻城，不如河南王有章法，但却格外强力。陆慎对自己的军队说：“世上只有更强的力量，绝对不存在攻不破的城池。”

鉴容的军队，与北帝的军队在徐州野外遭遇，形成拉锯之势。因此在第十一天的时候，夏侯炎与王榕仍在苦战。我在东宫，和蒋源分析形势，始终没有休息。竹珈的旁边，坐着周远薰和宋彦，宋彦给竹珈讲着守城的情况：“陆慎用一百门攻城巨炮，万石齐发。但徐州树立木栅，抵抗飞石。陆慎又把士兵分成三个梯队，轮流攀城。但徐州城放下无数点着火的草绳，那些士兵，都跌落下来。徐州守卒，从城墙根挖掘地道，陆慎军不知为陷阱。战车至地道处，皆倒塌入陷。夏侯将军袒露上身，头系汗巾，站在徐州城头擂鼓。战斗至第十天，决定反守为攻，王榕亲自站在徐州城的最高处，战场形势，一目了然。陆慎军队异常勇猛，砍倒栅栏，填平壕沟，但夏侯炎仍然不出战。王榕只得派传令兵问他，将军打算应战，还是退守呢？夏侯炎说，既然老子打算应战，兔崽子们先替我们填壕砍栅，老子和兄弟们为何要阻止？王榕遂向他致歉，说不知道将军的策划。可是，等到陆慎军队攻到城下，夏侯炎还是没有动静，王榕再次请人询问他，夏侯炎不耐烦地说，战斗紧要关头，叫我干什么？反正王大人的阵法，我已经牢记。但具体的火候，我们军人才懂。午后，徐州城下，夏侯炎忽然率军呐喊击鼓，声音雷动，北军破胆后退。此时，双方交战于城外。北军，士气开始衰弱，而我们的气势，犹如朝阳，正在旺时。”

竹珈听到这些，眉飞色舞，但转瞬间就蹙起眉头：“尽管这样，仲父还是危险，是不是？”

宋彦单腿跪下：“老天有眼，吉人天相。”周远薰的脸色，纹丝不动，他一向就缄默少言。如今我才想起，东宫喧哗的人声中，几乎没有过他的声音。

蒋源道：“直到今天，太尉军与徐州军，仍然不能会师。其实，北军等于拦腰切断了两军。除非太尉或者夏侯炎军队吃掉北帝或者陆慎一部。不然，庞颢军队抵达之前，有寡不敌众的危险。”

我看了看天空：“明天可是月食日？太尉在明日，预备发动总攻击。是否会不利？”

蒋源扬眉：“这个嘛，太尉大人说了，我往，他亡，纵有不利，也是对方。太尉大人自从出征以来，还没有剃过胡须。大人也说了，战斗胜利，他才会净面去髯。陛下，你好几日没有休息了。为了明时后日和将来，你也要先回昭阳殿休息。臣等在此等候，有特殊情况会立刻报告的。”

我叹息，这些话虽然是豪迈之言，我却不能够兴奋。他不信鬼神，可是，真的没有命运吗？

夜深了，冷月照着巍峨的宫殿。昭阳殿的翠竹，带着残梦摇曳。战场的水深火热，似乎是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这个夜晚显得格外安静，我根本睡不着，吃了安胎的汤药，嘴里越发苦涩。

竹珈手持着鉴容给他的野王笛，踞坐在窗台上，望着月亮。

“母亲，我常常把月亮当成是爹爹，无人的时候，我就会对它说话。而且，觉得月亮会对竹珈笑。”竹珈说。

自从我知道怀孕以来，每次面对竹珈，都感觉到一点内疚。大人的事，怎么样让孩子理解呢。我慈爱地抱住他：“你的爹爹肯定会听见。”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是一个顶好的人，母亲比你稍微大一点的时候，你爹爹就照顾我了。那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他一个人支撑。所以，他会很累……”我说不下去。

如今想到王览，我就会有一种浸透骨髓的静谧感。这种静谧，和战争以来，周围的喧闹与骚动完全不可调和。对于他，我的情感，已经超过了对故人的爱恋、对伤逝的悲叹，而是独立于尘世的，最完美的记忆。他没有任何缺陷，因为他短暂的生命，这种美好永远地定格。鉴容和王览是不同的，鉴容和我，我们都是苦苦挣扎于世间的人。

竹珈还不足以猜出我的想法，他道：“我刚才对月亮祈祷，希望保佑仲父胜利。母亲，我

Chapter_11

可以看到月亮，但看不到仲父，他比月亮离我更远。”

我把他抱到怀里：“竹珈，你的爹爹，一定会保佑我们的。记住，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是我的长子，帝国的储君。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百姓家的小孩，做妈妈的最为宠爱，说是金不换。你竹珈，是皇帝的孩子，对母亲来说，即使给我整个江山，我也要竹珈。”竹珈的小脑袋靠着我。我们母子，相依为命。过去，我把他当成王览的遗念，感情的寄托。以后，他会成长为一个独立的男子汉，不同于任何一个人。竹珈，就是竹珈。

第二天，鉴容的军队对北帝大营发起总攻。蒋源告诉我说：“如今我们有一个优势，就是北帝的粮草接济困难。当初太尉在北帝的后方，派出了一个游击分队。他们穿上北军衣服，隐藏在山林中。夜间见到北军粮队，举刀就杀，见到车辆聚集，就纵火焚烧。因此，北军的后备如同惊弓之鸟，惶恐万分。但我们也有劣势，正面攻击，我们目前只剩余十万人，而北帝这里，即使损耗很大，也还有二十多万人。北军的骑兵善战，我们骑兵新建，几乎没有正面对抗的经验。徐州的王榕、夏侯炎，自身难保。庞颢，则鞭长莫及。因此，形势于太尉也很不利。”

从这天早晨开始后的三天，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松懈片刻。到了这种时候，也不会觉得疲倦。第三天，鉴容那里派回来一个人。

来人正是陈赏。他的脸面上，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仅可认出他来的两只眼睛，还燃烧着杀气。他跪在我的面前，送上鉴容的亲笔信。

陈赏一字一句地禀报：“夏侯炎部，已经难以支撑。昨日王榕派人告知太尉，说他们不欲落入敌手，万不得已，要杀身成仁。太尉大人回答说，我华鉴容还活着，你们就必须活着。两军分割，这算是唯一的约定。太尉大人，对付北方骑兵，打算采用却月阵法。昨天下午，派出我们的主力。太尉大人以御赐‘玄一’宝剑割破靴子，然后将宝剑插入阵地。对大家说：我是朝廷三公，不可以死于敌手。我在这里，绝对不会后退一寸。如果你们在前方战败，我就在此用此剑自杀。决不会让各位死，而我独活。”

陈赏所说的却月阵，是围绕插着白羽的兵车，组成半圆形的队伍。当对方骑兵攻击，则两侧出现弓箭手，在箭手的背后，隐藏巨大的弓弩，上面架设长矛，兵士用大锤击打，发动长矛攻击，杀伤力很大。在过去，仅仅实践于中小规模的战争中。但对于数十万北军，这种方法也不能不说是铤而走险。

我走到一旁，背对着东宫众人，将信纸从封套中抽出。一定是军情紧急，鉴容草书数行：

“阿福，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然而于我，不过视名望如浮云而。成全天下，只为一人。山河破碎，国难当头，我之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唯牵记你与太子。望京师同仇敌忾，汝母子多加珍重……”

我看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却见信尾还有一行字：“我派陈赏回京，因其夫人，不日临盆。鉴容不幸，生而丧父；竹珈，亦为遗腹之子。因此不欲使陈赏之子，再遭丧父荼毒。”

鉴容，你只知道保全他人的性命。那么我呢，我也怀着你的孩子呀！难道我的孩子，又会是一个无父的遗孤？

死去的人，万事皆空。而活着的人，痛何以堪？

飞花漫天，恰似忠魂当空舞。

此生只为一人去，莫道君王情也痴。

鉴容，我要你活，我——相信你。

如惊蛰的闷雷，在天外狂飙，当我们等待得几近崩溃的时候，一个消息来到了宫城。此前，我们已经和前线断绝了两日联系。

“陛下，陛下！”杨卫辰脚不点地地从宫门冲进来。

我身边的竹珈，也从座上跳了起来，向杨卫辰跑去。

我的脚像灌了铅似的，就是挪不开。那份奏报，通过竹珈的手，到了我的手中。每个人都在注视我，空气在这个瞬间凝固。

奏报上面，有一个象牙的扣儿。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解开。上面的字，我看了一遍，又仔细读了一遍。

环顾四周，我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仿佛我的心也始终是静如止水：“太尉军逼退敌军，庞颢军黎明时分已经与太尉大军会师，我们胜了。”

一片沉寂，竹珈的童音欢呼起来：“打胜仗了！太好了！”他说完，扑到我的怀抱里。我狠命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才确信这不是梦。

这时，东宫里才激起声浪。“谢天谢地。”蒋源说。他擦擦眼睛，脸上浮起笑容。

杨卫辰的脸涨得通红。

宋彦泪流满面，周远薰轻轻地拍他的后背。

为这场胜利，我们付出了太多。我高兴吗？我高兴，因为战火不再蔓延，鉴容安然无恙，我的孩子可以盼到父亲。我伤感吗？我伤感，因为生灵涂炭，有多少女人失去了爱人，又有多少孩子成为孤儿？作为一个帝王，个人的感情，也是天下的事情。而天下的人，也会牵动帝王的心灵。

北帝兵败如山倒，在后面的七天里面，他带着残余的数万军队向北方逃跑。庞颢始终在后面追赶，但我军仅仅是“追赶”，而不是“追击”。即使有消灭他们的机会，庞颢也只是坐视。因为北军大败，战争就可以偃旗息鼓，至少在十年以内，他没有力量重新侵犯南方。但是，如果把他杀死，就等于和北国处于势不两立的仇恨地位。南朝虽然胜利，但来之不易。我们也不可能有占领北方的实力，关于这点，我或者鉴容，都很清楚。

人的精神是很古怪的，当你用全力支撑某一样信念的时候，你可以超乎寻常的坚强。可是，如果有一天，这个支撑你的信念不再存在，你会变得比想像中更为脆弱。徐州大捷以后，我就开始病了。

多日来不眠不休，焦虑、困苦、怀孕，我煎熬得太久。现在每天，我用一半的时间处理政务，一半的时间卧床休息。我的秘密，只有韦娘、齐洁还有史太医知晓。毕竟鉴容还没有班师回朝，现在就宣布这个消息，没有任何好处。

自从王祥被罢免，王琪没有丝毫的反应。我把这种沉默，看作是一种聪明的举动。如果他为儿子申诉，会增加我对王家的反感。如果他上表引咎辞官，也不会增加我对王门的好感。王览的家族，得到了太多的恩泽。可是，他们这些年，让我失望到心凉。我回忆起王览临终的嘱咐，说千万不能拔高外戚，现在真的后悔自己的意气用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我的做法，腐蚀的，是一个最清华的门第。如今，我嘴上对任何人都不会承认。但是，我保存王家的体面，也只是保留我自己的面子而已。

散西风满天秋意，夜静云帆月影低。这一夜我信步来到昭阳殿的水池边，凝视着水中的星月倒影。繁华过后，我陷入沉思。锦绣的河山，生死的大限，在秋虫的吟哦中，使我如同痴人。

“陛下还是不能够释怀吗？”韦娘在我背后轻叹，给我加了一件衣服，“陛下，你的身子不同以往，更要保重……”

我点点头：“阿姆，不知道将来如何对竹珈说呢。”

“什么都不用说，孩子以后会明白的。何况，他是这样善良贴心的宝贝呢。”韦娘回答。

“北帝就要进入北国边境了，这次战争也终于平息。可是，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韦娘笑了：“陛下还年轻嘛，有了身孕，自然会多想一些。等以后有了一大群孩子，就不会如此多愁善感了。”

入睡之前，我照例打开了太平书阁的密报，上面的内容令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

工整的小楷写道：“昨夜北国长安发生政变。中书令杜言麟等，持先帝遗诏，废言太后，拥戴太原王即位。北帝之外家言氏一党，尽皆灭门。太原王秦，先帝庶子。昨日之前，无人知晓。现确定为昔日乐师赵静之无疑。”

啊，果然，就是你啊，赵静之。当初就已经预感到了，所以今日我不会意外。死去的北帝，借助外戚言氏上台。北国后党势力强大，现任北帝居于嫡长，当太子时候，地位坚如磐石。北帝大败，民怨沸腾，他的精锐力量都被消灭，手握军权的言氏兄弟也先后阵亡。等待多年，有什么比这个机会更加合适呢？

这是去世的北帝所希望的吗？不，他只是给了自己的长子一个选择的机会。济南的大火以后，他为了保护静之，才把他送给我。如果继位的太子不一意孤行，如果他勤政爱民。那么太原王秦，永远会泯灭在历史的天空中，只是作为绝代的琴师赵静之而存在，也许他会一直生活在南国了。

我想起那个炎热的夜晚，鉴容对我说的猜测，他在我的手上写的“废立”两个字。杜言麟的举动，看似冒险，其实一步步都是深思熟虑的。以他心机之深，行事周密，也难怪少年时代就被视为顶梁柱了。

北朝的政变者，可以被理解为坐山观虎斗。但是，我可以责怪静之吗？没有他，南北大战仍然会发生。我鼓起勇气注视烛火，轻啮着下唇。关于静之的每个回忆如画浮现，半个时辰不知不觉就溜走了。秋夜凉风习习，禁城里面巡视的宦官，似乎也畏惧寒冷。凝重的梆子声就徘徊在昭阳殿的西北角，余音颤抖着飞入我心，如冰寒彻。静之，此刻在长安的龙座上想些什么呢？无疑，他的最高要求是活下去。无奈，我和他，都是命运摆布的棋子。

北国有两个皇帝，那个在边境上的，不过是丧家之犬，砧上之鱼。没有人会在这时赋予他同情，结局可想而知。览说过，皇帝的位置，是最没有退路的。我想起那个流星雨的夜晚，我和静之并肩相依。但愿以后还是保持此种感受，让和平的种子延续在中华大地。

人，是不能抱怨自己的命运的。我并不怨母亲，让我成为了皇帝。鉴容出征之前的那个黎明，对我坚定地说：“我不相信转世。但如果重新开始这一生，我还是华鉴容。”

夜晚，我梦见了鉴容。

迷离中，鉴容锦袍高冠，英姿焕发。他的眼睛，泻着如水如雾的光焰。他的笑容，明朗得如同朝阳。

“阿福，阿福。”他深情地呼唤，张臂欲抱。

我又羞又怯，错开身子，含笑凝望他。他黑了些，瘦了些，但他还是他。

我刚想告诉他我有了他的孩子，可是转瞬间，他就消失在黑暗里面。

只有我一个，还是我一个……

“容！”我尖叫着醒来，满身是汗。齐洁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婉转如玉：“陛下做梦了吗？”她燃着了灯，递给我一杯茶。

我摇头，吩咐道：“去打开窗子，朕气闷得慌。”

窗外，星移斗转，乌云遮月。一阵凉风吹过，潇潇秋雨洒落。

齐洁沉思了很久，才问我：“陛下，别怪奴婢多嘴。现在陛下还要瞒着大人吗？大人在徐州了却残局，心里面不知道有多么牵挂陛下。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不是等于给了他胜利以外最大的奖赏吗？”

我微笑：“先不忙，等他回来吧，不出十天，他就可以凯旋回京了。我们要在建康城门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朕本人也要登上城楼。我打算派蒋源先到军中，去慰问他们。”

齐洁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对了，奴婢有件事情一直想说呢。最近这两个月，禁宫的卫士，多了好些生面孔。陛下在太尉大人回来之前，不是准备迁回东宫去吗？奴婢今天去了一趟那里，看到的几个队长都不熟悉了。”

我点头：“前面光顾着战争，朕倒疏忽了。太尉自从上次的行刺事件后，便交出了禁军的管辖权，你也是知道的。柳昙上任，大约就调了些亲信。但卫戍的人选，朕还是得亲自过目。明天你去和杨卫辰说，让他把这些人的名单和档案搜集齐了，送到上书房。”

一口一口地吃着茶水，我念叨起柳昙这个人来。王家和鉴容针锋相对，倒是他得个便宜掌握了禁军。他有皇族血统，我还是信得过的。只是上任不久，就换了班底，心也太急了。

鉴容离开我，已经整整七十天了。两个多月中，每一天都是无尽的相思。抬头看雨中的夜空，像是梦里他的眼波。雨点的节奏，犹如凯旋大军，马蹄与步伐疾徐相间。赫赫声威中，鉴容指点江山，顾盼自豪，该是多么令人神往。

我徐徐摸着自己的腹部，对着里面的胎儿说：“你爹爹就要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有了鉴容、竹珈，和这个将要出生的孩子。温馨的梦境成真，是残酷的战争以后，老天厚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第二天，蒋源出发去鉴容大营。我对他说：“朕盼着你跟着太尉的大军早日归来。”

蒋源笑容开朗：“臣自当竭力向将士们传达圣上慰劳的厚意。众人重见天颜之日，千般辛苦都会烟消云散了。”

鉴容回京，指日可待，我也知道自己难免面露喜色。北国的政变，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我走到上书房，翻看奏折。

书桌的上方，有一方新贡端砚，平滑如镜，我可以看见自己的笑容。可是，读了几页后，我的笑容凝固了。

我合上奏本。这是怎么一回事？

东宫新任命的卫军队长里面，居然有王氏的家奴，并且毫无资历，如何可以担当此任？我沉思着，命令杨卫辰：“叫柳昙来见我。”

柳昙很快到来。他年过半百，鹰钩鼻子下面，是很薄的嘴唇。他有一张自负而优美的面孔，皇家的血脉，赋予他天生的优美，也加深了他的自负。

我把名单往他脚下一扔：“怎么回事？这样的人可以当上禁军队长？将来有一点点差池，你怎么担当得起？”

柳昙皱眉，回答：“这是王尚书令推荐的人选。臣和他共事，虽然并不很亲密，断然拒绝亦有所不妥。”他与王琪素来不亲近，太平书阁的奏报也很清楚地指出这一点。因此，我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尴尬于他们的私心。禁卫军，号称铜墙铁壁。但混杂的新鲜血液，如果不纯粹，也就不存在坚不摧的禁军了。

我的太阳穴直跳，有些愤怒：“王琪没有能力节制你，你们都是大臣。他是外戚，你是皇族。难道你就甘心受别人驱使？你什么也不用说，把这些人退回王家去，朕自有道理。下次还这样，你自己上失职的折子吧。”

柳昙为父皇宠信，在皇族中间，属于长辈，因此我今天第一次对他严厉地说话。退出书房的时候，我看到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珠。

望着窗外的青天，我笑得苦涩。最后一次去济南之前，览曾经说过，举贤不避亲，王家的人，确实没有经世的才能，因此不提拔。我当时不以为然，还觉得览自谦。可是，今天看来，王琪虽然文采卓然，但在政治上真应了一个“狭隘自私”。而他的两个儿子，不仅庸碌……我不愿意想下去。

王琪的年纪已过七十，即使有出格处，毕竟也可包容。至于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已经被我禁锢在家，另外一个，向来兢兢业业。虽然没有功劳，总也没有大过失。处罚他们，实在有损王览的英名。这一次和平在望，我也不愿意起什么波澜。让柳昙退人给王门，也算是无声的警告了。

“陛下……”杨卫辰想说什么，却没有讲下去。因为，他曾经发誓，在战争结束以后，不对政治再发一言。

我体谅他的心情，收起一脸阴云，对他微笑：“去准备吧。朕明日要去自己的皇陵。”自从战事兴起，我还没有去过王览的长眠之地。人的感情，总是要有寄托的。对王家越失望，我就越思念王览时代。他的清明气息，他的温和笑容。

秋日的原野，是一片原色的旷达。远处山间的一川红叶，勾勒出谜样的道路。庄严的皇陵之下，秋菊盛开，百草清芬，好似泼墨的图画。

春天以来，我一直对面对着览的墓地，有所不安。可是，等我经历过战争的浩劫，再次坐在我和他共同的陵墓面前的时候。我的心，却意外地坦然。即使死去，览仍然有着超人的宁谧和美好的气息。每一棵花草，都是祥和的生命；每一块石头，都是坚强的物质。在这座陵墓前面，最初的哀伤已经化成温暖。我还活着，在我进入这个死亡庇护所在的地方之前，我必须要努力生存。

蒲公英随风飞过，一直飘到百步外，竹珈的脑后。竹珈还是小孩子。在伟大的建筑面前，他是个渺小的黑点。我噙着泪花望着他。不知道何时开始，竹珈到了他父亲的陵前，就会流泪。今天孩子跑得远远的，在山脚下，仰起头好半天。我明白，那不是因为顽皮，只是因为不想让我看见他哭泣。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帝国的太子，他不可以有普通孩子的喜怒哀乐。这何尝不是我的残忍？

我一直耐心地等待着。终于，竹珈朝我走过来。看到了我，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可是，我也注意到，他的眼圈，还有点发红。

“母亲，我刚才告诉爹爹我们打胜仗了。爹爹一定会看到孩儿的，对吗？”

“嗯。”我点点头，把竹珈的小手放到我的衣襟里面。这孩子像我，哭过就会手脚冰凉。我爱竹珈，远超过对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想要个孩子，也是因为皇家近半个世纪血脉单薄。即使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孩，竹珈的地位仍然是巩固的。那么这个男孩，可以为竹珈辅助。竹珈，已经不可能同我所期望的一样，依靠览的家族了。

“仲父会带着十万大军回来吗？我也去建康城门看好不好？”

我抱着他，亲亲：“好啊。不过，你仲父最多只会带几千人进城。”

他不解：“为什么呀？”

我解释道：“即使取得胜利的是十万大军，只要不是御驾亲征，进京之前，大军也必须留在扬州。这是祖宗的规矩。即使是母亲，也要遵守。你仲父是忠义之臣，自然更加清楚其中的利害。”

回到东宫之前，天气已经起了雾。我抱着竹珈，透过车帘看。本来就已经弱势的阳光，被云层遮挡而消失。竹珈问我：“母亲，我爹爹真的在佛国看着我们吗？”

我和竹珈额头碰额头，说：“佛的世界，本来不过是给世间的人们一时的安慰。但因为有了你爹爹这样的人，佛国必定永生。你仲父要求我，把所有阵亡的将士的名字，刻在石碑之上。我也答应了。”竹珈的眼睛，更加明亮。

俄而，大雨倾盆。我刚到昭阳殿，就看到陆凯弯着腰，站在雨幕后面。

“陛下，北宫的那个婕妤身体不行了。”他凑近我，低声说。竹珈扫了他一眼。竹珈平时颇不喜欢太监们鬼鬼祟祟的。但他毕竟是孩子，所以也就乖乖跟着阿松径直到侧殿他的住处去了。疯掉的婕妤，牵涉到我的母后。我默许对竹珈隐讳这事。陆凯——自然知道我的心思。

我皱眉，想了想：“去叫周远薰，让他陪朕到北宫去。”

周远薰的身上，竟然有股酒气。他和我来到北宫的时候，因为路滑，他差点摔倒。反而是齐洁拉了他一把。

北宫也有好的住处，目前沈婕妤就是在最上等的房间里。因为她的身份，除了少数几个人，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你也认识婕妤吧？”我问周远薰。

他苍白的脸上闪过疑问：“她是婕妤？怎么会这般田地？臣只不过见了她几回，还以为她不过是个白头宫女呢。”顺着周远薰的纤瘦影子，我看到史太医和几个宫人在床头忙碌着。那个曾经风华明媚的女子，只剩下一把支离的病骨，在床上奄奄一息。

我不敢刺激她，只是走到边上，踮起脚瞧了瞧。陆凯和太医低声絮语，轻声奉劝我：“陛下，这里阴气重。恐怕对陛下龙体不利。奴才斗胆劝一句，您还是出去吧。这样一个人，陛下在她临终来看了这么一眼，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世态炎凉，我记得小时候，陆凯就是我的贴身宦官。那时候，童稚的他见了沈婕妤，就会脸红得像个苹果。可是今天，他说此话毫无感情。我指了指远薰：“你，过去看一眼。”

周远薰本来茫然若失，听了我的话，犹豫地向前。许是半醉，脚下绵软。梦游般来到床头。他惨白的衣服，在大雨的黄昏下。给我如同鬼魅的不吉利之感。

临死的女人看着他，迟疑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嘴里说着什么，像是随水漂流的人，拼命要拉取岸边的垂枝。周远薰瑟缩了一下，舒展开身体，半俯下去。

我等待着婕妤说些什么，但是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屋里更加沉寂。只有廊下的水滴，打在石板上。

周远薰的眼睛湿润了，他伸出手指，为婕妤合上眼皮。我终于无法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了。而远薰，他知道什么吗？没有任何证据，我也不该再伤害他。

史太医这时候才走到窗前，我以目视意，让他跟着我走到隔壁的屋子。

“她还是熬不过去。”我叹息。

“是啊，受了太多苦。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无法将这多年的风霜逼迫弥补回来！只是陛下……”史玉的眼睛忽然有了老年的混沌，“上次陛下和太尉在时，曾经问过老臣婕妤有无生育……”

我斜过脸：“太医不是说没有嘛。你难道也会误诊？”

太医的脸像是给我的目光刺了下，僵硬了不少，他颤巍巍地说：“但据臣如今仔细推断，她很可能是怀过孕的，后来却……却遭受过宫刑。”

我不寒而栗：“你是说幽闭？”

他说：“是的。”

女子宫刑，以木棒椎打腹部，使其丧失人道。过去只是存在于书上的残酷刑法。可是，竟然真的有过。是谁下令的？还有谁呢？我像逃跑一样的离开了北宫。我自己就是一个母亲，而且还在怀孕。夜色里面，我母后的绝色笑容如昙花一现。

一到昭阳殿，韦娘正站在风口里面等我。我见到她，马上扑到她胸口。

韦娘忐忑地问：“去北宫见那女子了？”

“她死了。”我觉得自己变得神经质，语音不知是哭还是笑。

韦娘一声不吭，把我领进卧房，柔和地说：“你不该去看她，认为她已经死了就是了。在宫内，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因为她不过是长河中的一滴水，所以你不用为此难过。人都是自私的，如果当年戚夫人不想凭借自己的青春娇宠为儿子博得太子位，也就没有她们母子后来的惨剧了。”

拨开乱蓬蓬的刘海，我抬头看见铜镜里面韦娘的影子。她的美丽，在她四十多岁的时候，仍然会令大殿生辉。她的笑容，不如母后那样鲜明，但她的眼神比母后更加坚定。

我呆滞地说：“韦娘，会有报应吗？我已经失去了王览，不能再次失去心爱的人了。”

韦娘的耳语软和如泉：“没有的事。报应，只是一个无稽之谈。王览算得善良，纵使有什么报应，绝对也被他的功德抵消了。现在只要陛下幸福。死灰绝对不会复燃，诅咒也不会变成现实。我，韦碧婵，愿意为我的孩子赌上生命，你们不会有事。”她笑了。

我刚要回答，却看到齐洁进来，她满头大汗：“陛下，周郎好像发了酒疯。在宫门口嚷着要面圣。”

韦娘诧异：“哟，出奇了！这孩子怎么会这样的？”

我摆摆手，意思让他进来。

他问我：“陛下，你为什么要臣去呢？”

我无言回答。只是，我想趁最后机会，试探我的怀疑。

周远薰笑了：“陛下不相信臣。有的人，就是条狗，没有人相信。”

齐洁挺起腰板：“远薰，你真醉疯啦？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远薰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我没有。你是齐洁姐姐，她是韦姑姑。坐着的，是至高无上的皇上，神慧……”

我瞠目，可就在这个瞬间，齐洁猛然抽了他一记耳光。齐洁秀气，可一巴掌，周远薰就坐到了地上。我倒吸一口冷气。站起身，蹲着，去拉远薰。

我轻声说：“是受了惊吓吗？对不起。以后不要喝酒了，远薰。这世界还有希望，也有人等你去给他希望。”

他喃喃：“要赶我出宫了？我上次昏迷，醒过来的时候想，还不如去死呢。别人都有明天，我呢……”

“你不用出宫，就在这里好了。朕会和过去一样照顾你。”

他一只手捂住脸，不说话了。我静悄悄地看了一会儿，才让宦官们进来。把他抬回住处去。

七天以后，鉴容到达扬州。按照律例，胜利的将军必须在京畿留下自己的军队。所以，后日上午，鉴容只会带三千名军士入建康。战争的时候，都城人心惶惶，可战争结束才一月不到。北帝就成为了茶余饭后的笑话。天子脚下的人们，欢天喜地地准备着庆祝。从东门到皇宫，一律扎上彩带，挂上彩灯。胜利的陶醉，使天子脚下的人们欣欣然。尽管他们要比六个州的百姓付出得少，但荣耀归于他们，仿佛是天经地义的。

这日，太平书阁送来了两个密报。第一，昨夜，北帝在他的逃往地——彭城，被太守所杀，尸体运往长安。新的皇帝，赦免了他的残军。这个是必然的结局。

第二个消息，却十分古怪：昨夜，有一道姑朱妙云，出入尚书令王琪府。现住在京郊平民贺良夫妇家中。

道姑？那怎么样呢？王氏崇佛，但礼待道姑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我不记得自己密令过他们监视王家。最奇特的是，太平书阁的这个密报下面，用赭石色的蝇头小楷写道：该女擅长巫术，朝廷恐有异动。陛下明察。

太平书阁，从来就是一个工具。他们按照皇帝的命令行事。他们只要用耳朵、眼睛和手，不需要任何思维。可是，今天却出了破天荒的第一遭。而且，这个指控，重于霹雳，非同小可。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蒋源，但蒋源已经作为特使到了扬州。第二个，是欧阳显图——虽然陈赏如今地位稍高于他，但是，万一王家有什么不轨，让与鉴容亲近的陈赏去查，缺乏公正。深夜时分，欧阳显图入宫。

一天之后，我听到了那个道姑的供词：王琪次子王鲲，代理的吏部尚书兼京兆尹，请她设法诅咒华鉴容。还有，王鲲问她，当今皇上的寿数如何？

我听了，几乎站不稳。这是大逆不道，在过去，仅此一问，就可以谋反的罪名灭族。但是，王鲲，是否只是一时糊涂？王琪谨慎，应该不知道此事？还是他知道？

欧阳显图在我面前，用很低的声音说：“皇上，此事应该立刻处置。如果不利于陛下，臣以为陛下不可以留情面。”

我浑身颤抖，几乎不能相信。不要说，王鲲以巫术诅咒鉴容十分可笑，如果我死去，竹珈年幼，他们王家可怎么办呢？鉴容如今握有重兵，难道会坐以待毙？如果我不在了，以鉴容的性格，决不会给反对者一丝一毫的余地。他不是赏花爱乐的贵族少年，而是经过血的洗礼的老鹰。

“去请御史大夫赵逊再审问一遍，然后你们一起入宫。”我说。

“陛下！”欧阳显图质疑，这个湖南才子执拗地看着我，“陛下……”

我摇头。王家到底要干什么？他们没有军队，怎么可能成事。仅仅凭着自己是太子的外家，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正在思虑，杨卫臣已经上前道：“太尉手书。”

我接过来一看，鉴容寥寥数字：“明日入京。昨夜梦见你，今晨又见喜鹊。时至今日，你我，苦乐两心知而。玄一名剑，见面后，双手奉还。静之继位，干戈可望化为玉帛。区区之心，只愿白首相随。”

白首相随？归还宝剑？可我们两个，却成了诅咒的对象。为什么？

鉴容就要回来，在此之前，我是否应该逮捕王鲲，或者隐而不发？鉴容入京，难道……花瓶无风自倒，随着瓷器的破裂，我的心脏怦然。

杨卫辰吃了一惊，我果断地说：“卫辰，你现在马上就出宫。为朕做一件事情。你骑朕的千里马出建康，到扬州传朕口谕，着将军庞颢，带滞留的十万大军尾随太尉。不用入城，明日只要等在建康城外。”

杨卫辰已经恢复镇定，他问：“什么理由？明日是凯旋之日，大军跟进，没有原因，有损太尉名声。”

我叹道：“没有任何原因可说。只是为了保险。”

杨卫辰听令后就离开了。我第一次发觉，他的步履，异常敏捷。轻巧快速。

午夜时分，欧阳显图和赵逊进入昭阳殿。

为了防止别人偷听，我命令陆凯本人，手持蜡烛，环绕着墙壁照着。齐洁袖藏匕首，站在我的身边。

事实确凿，我已经无可否认，我只是说出心里话：“这样看来，王鲲确实有谋逆的事实了。但朕实在想不通。别人谋逆，不过图富贵，王鲲说话都不利落，富贵至此，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蠢事？实在奇怪。”

欧阳显图说：“陛下，应该立刻下令包围王家。如果只是王鲲个人所为，没有牵连到阴谋，陛下再放了别人也可以。”

我的头痛得厉害，好像有许多蚂蚁，咬噬着我的心。我说：“朕已经下旨，要宋彦带领禁军，监控王家，不许任何人进出。朕还命令柳昙、陈赏也入宫来。约莫也快到了。”

赵逊的白胡须因为生气而不断地摆动。他黑着脸：“王鲲小儿，实在不争气。恕臣直说，出了这等事情，如果出于亲情就该宽宏大量，如果不能饶恕现在的举动实在拖泥带水。下午时分，陛下就该先发制人，逮捕王氏父子，紧急告知太尉大人，城内可能有变。何必要老朽再去审问，贻误时间？”

我低着头，口渴，端过茶盅，又烦躁地丢下。陆凯突然不动了，如今墙头草也有风声鹤唳之嫌疑。我派了一个又一个的宦官出东宫传唤。但是，柳昙没有来。陈赏也没有来。

凌晨，外面一阵脚步，柳昙差人送来一个盒子。

我命令齐洁打开，那里面，是一颗带血的人头。

空气窒息。那个人头是干涸的蜡黄，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那是陈赏！

我像掉进一个无底的冰窖之中，慢慢地坐了下来。午夜至今的天大怀疑成了真实。原来柳昙和王家合力谋反。消息走漏，因此他们提前动手了。或者，这时候动手，本来就是一个计划。还有什么比进入东宫，离开大军的华鉴容更加容易杀戮的呢？

我没有感到愤怒，甚至也不吃惊。只是有点被作弄的难堪。种种迹象面前，是我优柔寡断。王珏说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把京城的一切交给我以为最值得相信的一文一武，他们背叛我，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但我，现在无法得知具体的缘由。

不用想了，我派出的人，都已经被杀。如今，杨卫辰如何？竹珈怎么样？宋彦呢？最后，鉴容几个时辰后会进入建康。他们用我当诱饵？

来人相当礼貌，好像事不关己。他对赵逊和欧阳显图说：“两位大人，柳将军说，二位还有家小，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内宫，请你们跟我出去。”

欧阳显图仰天大笑：“皇上面前，这样说话？家小，不过是几条命而已。我今天自己都不想要命了，准备跟着我家里人到地下团聚。想不到你们处于无人质疑地位，居然造反。这样做，难道柳昙自己就没有家人吗？”

赵逊突然给我跪下，磕头：“皇上，臣等无能，没有早点查悉奸臣。今后，陛下自己保重。”

他还没有说完，已经被穿着铠甲的军人拖走了。

我一动不动，和齐洁、陆凯被一些佩戴刀剑的军人囚禁在书房里面。我作茧自缚，还可以怪谁呢？

陆凯殷殷地哭泣起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伤心。宦官哭起来，不男不女，在黎明的阴寒中，令人毛骨悚然。我们的屋子里面，还有陈赏的头颅。老天和鉴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苦战回来，迎接他的将是自己人的屠刀。而他苦心维护的，初为人父的陈赏，因为他的关心，成为第一个刀下之鬼。

“陛下放心，太子现在肯定最为安全。即使要废掉陛下，他们也必须保住太子，不然无法节制其他地方。而且太子也是王家的血脉。”齐洁异常镇静。

我相信，可是鉴容呢？此刻，鉴容也许正在建康的郊外。竹珈是我的孩子，肚子里的这个也是啊……我心乱如麻，四周只有陌生军人的脚步。白天到来了，可我的眼睛里面，只有黑暗。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军人走了进来。他是个年轻人，毫无特色的脸庞。但他的眼睛里面，掠过一丝类似怜悯的神色。

“陛下，请您准备到城楼去。”

“这是为什么？朕受惊吓，需要解释。没有心情去城楼。”我回答。我不需要怜悯，但自己必须维护自己的尊严。

他没有一点不耐烦：“陛下，您不得不去。您的亲信，还有太子，都在这里……”面对我冷漠的眼光，他说不下去。

“太子怎么样？”我直视他。

“还好。陛下的奶娘在照顾他。柳大人吩咐对韦娘要客气。”

怎么办？我看着他，决定了。生死由命，只要没有遗憾。

一横心，我把自己的珠冠朝楼下扔去，可就在这时，齐洁取出了匕首，避开身边的军人。一跃身，她如同一只翠鸟，跌下了城楼。追逐着那比她的身躯小得多的冠冕，彩云追月一般。

“啊！”我听不见自己的尖叫。因为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尖叫起来。华鉴容的马受惊后腾。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

百姓们横冲直撞，潮水般分割了城楼和外城。这时候，鉴容的眼光，迅速扫过了我身后的城头垛子。

他对于这个，太灵敏了。一瞬间，他的眼光又回到我的身上。大风吹乱了我披散的头发。我也对他笑了笑。也许就是永别了。

这时候，第一支箭射了出去。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杀了他！杀死华鉴容！”

恍惚间，我怀疑这又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可是，他们要杀死我的男人，活生生的一幕，就在我眼前。

城楼上箭弩齐发，顷刻间，战场之弦在建康城内绷紧。我用手指扒住城墙，往下俯身。我不敢看，但我必须看。神灵在上，保佑我们吧！

鉴容的身边，有几个人应声倒下马。他抽出宝剑，迎着太阳的剑刃，发出幽蓝色的光芒。他的后面，有一群士兵飞快地跟进，围绕着他组成半月形的屏障。铁甲中焕发出残留的腾腾杀气，他们头盔上的羽翎，还带着未洗去的征尘。

他们有备而来，不然为什么毫无慌乱？可鉴容的面庞，为什么显出了迷乱？难道说，这一切在你的理智中预料，却超出你情感的承受？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把你抛入到你死我活的战场之上，又把你拖进混沌不明的围城陷阱。

现在局面很清楚。齐洁的坠楼，使叛军原来的计划破灭。可眼前的一幕却比纯然的战争更加血腥。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拥挤在鉴容的卫队与柳昙的军队之间。突如其来的巨变，让百姓们惶恐。箭矢无情，毫无防备的庶民在血花飞溅中倒下，死去的人引发骚乱，后面的人急于进入城墙的庇护。如同盲目的动物，人的求生意志占了上风。数不清的人疯狂地推搡，妇女孩子的哭喊淹没了扣动弓弩的机关声。老弱的人们被推倒在地，众人无情地从他们背上践踏而过。这时候，城门大开，柳昙的骑兵从永定门蜂拥而出，却为人墙所阻隔，难于前进。

在盲目的混乱之中，有个剽悍的军人一马当先，用铁蹄拨开人海。大叫：“皇上有旨，华鉴容带兵入京谋反，杀了他。”

男人们粗哑的嗓音共鸣着。一声比一声惊心动魄。

“关上城门，不要让华鉴容跑了！”

“杀死华鉴容！”

“把尸体搬开，快！杀死他们！”

鉴容的眼睛最后盯了我一眼，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他挺直身体，勒住马头，迅速地往后退。零星的骑兵们，率先交锋，刀剑声中，人马辟易。在一片为马蹄扬起的土黄灰尘中，同样服色的军人相互厮杀。彼此的红缨，羽饰，在狂风中晃动，好像荒瘠原野上的枯草，应该没有任何生机。可转眼，兵器搏击，火星迸发。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身体旋转，喊声嘈杂，我已经看不清任何一个。只是觉得，血的颜色，已将那些生命之间的缝隙填满。

许多人倒下去，一些人冲上去，鉴容的左右半圆形铁骑慢慢地后退。不时有人为流箭和长矛射杀，这个半月形逐渐缩小。由于过于用力，我的手指血肉模糊，但一点也不痛。

就在这时，远处，犹如在地心的深处，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声音。眺望而去，白茫茫的旷野处，黑色的洪流在震撼的鼓声中，铺天盖地。地平线的凹陷处，飘起了血染般金红色的大旗。建康城外，是十万大军。从那血肉的长城里面，有一队人马如天神的剑，径直杀入外城。为首的人，乘一匹红马，手持长矛。应该正是庞颢。

庞颢带来的军人，很快把那个缩小的半圆恢复成铜箍一般坚不可摧。庞颢靠近鉴容，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我已经看不清鉴容的脸，只见他反复回头望我的方向。迟迟不肯打马离去。

他转身，背对我：“陛下，臣不可以多说了。陛下在这里，是坐以待毙。去城楼，也许还有转机。”他的话说得很轻。但陆凯却停止了哭泣，他不明所以地望着这个军人。

我玩味他的话，可是，难道要我亲自去城楼看那血腥的场面？但是，我必须去。即使牺牲我自己，我也要竭力一搏。我说：“保证所有人安全。朕可以去，但至少让侍女搀扶朕。”

他低头：“这不是一个普通士卒可以保证的。但臣会向上转达。陛下，请吧。”我离开书房的时候，陆凯爬过来，抓住我龙袍的下摆：“陛下，以后不知道能否再见。奴才服侍陛下多年，这辈子值了。陛下……千万保重。奴才这里拜别了。”

我掏出自己的手绢给他：“陆凯，别再哭了。你自己保重。”

他泣不成声。齐洁和我上车，周围的人，全部是新面孔。这些人，不过是十八九岁，长着农夫的朴实面孔。他们作为士兵，是没有选择权的。将来，他们都会被定义为叛军。成千上万的生命，填补的只是几个人的欲壑和野心。

在车上时间不长，齐洁对我说：“陛下，天无绝人之路。先帝爷曾经说过，柳昙比我父亲齐延要短视得多。”

我没有听进去，突然，我问她：“你说先帝？我父亲吗？”

“是的。”齐洁的脸迎着霞光，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似曾相识。此刻我忽然想到，从这个角度，在晨曦中，她居然有点像我的母亲！

齐洁注视我：“没错。先帝北伐的时候，奴婢跟着父亲在护南府中。先帝在城中不过三天，就决定了奴婢的一生。虽然也知道，先帝宠幸我，不过是因我有几分像故人，但奴婢此生，不论于法于情，都不愿意另外嫁人了。奴婢到宫中伺候陛下，是毕生的幸福。奴婢本想，将来也许可以葬在先帝的陵墓外面，化为一棵青草。”

原来父亲在经过南北边境的时候，居然还……我隐隐叹息。

齐洁继续说：“先帝说，他此生只爱一个女人。但那个女人的爱太沉重。他想方设法地逃避，最后还是逃不开，彼此都是命运里面的劫数。先帝预感到自己进入北国后会死去，他说只要他们的孩子还活在世界上，有人给她幸福，那么他们的爱与恨都不重要了。”

齐洁专心致志地捏住我的手：“陛下，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并且，太尉会安然无恙的。”

城楼之上，起了鼓声。一阵阵，我跟着死神脚步般的节拍走到城楼之上。城头下，老百姓们欢呼起来，声震云天，没有人知道，现在的我，是一个受威胁的傀儡。

命运就是如此讽刺。初升的太阳，每个我所亲近的人，都在日轮的辉煌中闪现。我的一生，和父亲不同。我爱过两个男人。第一个钟爱我的人，死去了。第二个痴爱我的人，和我咫尺天涯，此生不知能否重逢。

他们逼迫我在城头之上，看着他死去？当然，如果我没有出现，鉴容肯定会知道情况不对。我不可能坐视，可我怎么样才能让他知道情况发生了变化呢？我环视着四周，在城头的每个空洞里面，都闪着金属的黑色光泽。那些隐秘的草堆里面，凸现出尖利的箭头。在老百姓的声音背后，是一种杀气的冥想。只要鉴容进入我的这个城门里面，四面八方的埋伏就会发动。

意识恢复的刹那，我已经看到他。他的黑马，在大军的最前方率先进入外城。大旗飞卷，整齐的队伍里，戈矛甲胄，染上一片金黄色。那不是夕阳，而是朝阳的颜色啊。

只有他，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黑色的锦袍。佩着我送给他的宝剑。

他的眼睛，如同钻石璀璨。传说中，即使在迷雾中，也指引人们归航的灯塔，也比不上他的光明。你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你在这个时候回来？

鉴容看见我了，于是在成千上万人的喧哗中，他静止下来。抬起脸，他给我一个笑容。那是凤凰重生的笑容，在烈火之前，藐视神灵，傲视凡间的纯粹笑容。

生离死别的时刻，哪里容得半点犹豫？我在心里呐喊着：走吧，快走吧。你还活着，我们就有一丝希望。看着你死，我也不能支撑下去。

本来因为自己人也加入混战，城楼上剑雨稍歇，可突然，万箭齐发。柳昙自己的军人，逃不开的百姓，都成了下面这个死亡之网的俘虏。终于，鉴容和庞颢在那铁甲半圆后面，犹如离弦，飞一般地离去。

我已经精疲力尽。太好了，你走了。他们没有追击，只是关闭了城门。鉴容离开，战斗还在继续。我看到离我最近的地方，有个挥舞大刀的士卒，他的脑袋已经成了一个血色窟窿，手臂上的白色筋肉都暴露在烈日之下。可他仍然在机械地横劈竖砍。这个世界疯掉了，还是我疯了？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哪里都是黑暗。我太累了，不愿意醒过来。可就在这远古的沉寂中，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哭？是竹珈还是另一个？我仿佛是躺在浅绿色的冰川之上，想起身，但冰面太滑。我伸出手，真的抓住了一只手。

我愕然睁开双眼，已经是夜晚了。我在昭阳殿的卧床边上，有个少年坐着。他的容貌，不复是百合花的纯洁，却有秋海棠一般蚀骨的冷艳。

周远薰！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是他们的同党？

我还没有开口，周远薰已经拿过一条丝巾给我擦汗。他贴近我，耳语道：“现在我们的四面八方都是耳朵和眼睛。陛下不要说话，臣也不再和你说话。这样他们才可以让臣待下去。”

我还是问了：“怎么就只有你在？”

他低下头，果然不再回答。我想起刚才昏迷。难道他们宣召过御医？史老太医是我的亲信，他们也许不会叫他来。如果别人来过，那么我怀孕的事情……我一哆嗦，捂住嘴巴。

周远薰用黝黑的眼珠默默地注视我。他摇了摇头，顺着腰带摸到自己的腹部。又摇了摇头。

他怎么知道我怀孕？到了此刻，我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人。我闭起嘴巴。周远薰仿佛可以猜透我的心思。他只是微微一笑。那个笑如此微弱，却没有任何恶意。

除了周远薰，我的周围已经没有一个熟人。陌生的两个侍女聋哑一般。我也懒得去理睬他们。

这天夜里，我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柳昙协同王氏谋反，首先要除掉的就应该是华鉴容。如今鉴容拥有大军，但我和竹珈在城内。他们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昭告天下说鉴容此次带十万军队到建康城外，是公然违抗祖制的谋反。那么即使以残存的十万大军为基础，鉴容面对其他地方的反抗，也很难顺利解救我们。回想起来，王珏的提醒，南北战争以来的异动，是我疏忽了。我只想着外部的强敌，居然轻而易举地让他们这些狼子野心的人掌握了宫城。

再深一步想，宋舟的暴卒，也可能和他们有关。甚至那件谋刺，也不是偶然，而是精心安排的。目的就是找到借口，清除鉴容在禁军的势力。他们当然希望辅佐年幼的竹珈，来掌握实权。可如今明目张胆地弑君，也不太可能。因为，他们除了自己的军队，还要取得诸如南方八个州和四川的支持。这件事奇怪，我和鉴容被分开了，可我们的命运仍然联系。鉴容活着，他们就不会杀我。因为鉴容的性格，一旦我死去，他会玉石俱焚地踏平建康。我还活着，可是，他们也仅仅只是会让我活着而已。外面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即使着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也没有裨益。

三天的时间里，我都没有说话，周围也没有语声。开始的两天，我不敢吃那些放在我面前的食物。可是身体虚弱，微微起了寒热。到了夜里，屋子也没有往常那样暖和，每个关节都会疼痛。我想到齐洁的纵身一跃，想到鉴容临去的频频回首，想到竹珈的清明笑脸。悲从中来，却没有眼泪。

到第三天，周远薰跪在我的面前。他当着我的面，先去吃一碗粥。我麻木地看着他，等到那热气腾腾的粥凉了。我才吃了下去。昏暗的宫殿里面，我瞥到铜镜中的自己。蓬头垢面，眼皮浮肿，如同鬼魅一般。这就是那个曾经自得的年轻女皇？是那个为至善至美之人所爱的神慧？没有了皇权，我一无所有。连带这个躯壳，都因为没有存在的意义而褪色了。我转过眼看远薰，他静静地望着我，和过去在荷塘边与我赏月的时候，并无两样。只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某一刹那，我错觉那是一种愉悦。为什么？

韦娘他们现在还在昭阳殿中吗？我没有一点消息。也许仅仅一墙之隔，我们母子就是不能见面。鉴容在什么地方呢？为了我的安全，他不会贸然行动。是在和他们僵持？但如果川军和南方八州都相信朝廷中的人，他会多么艰难？

已经是深秋，急急西风重重地穿堂，帘外的一小方视野中，秋水寒，冷了芙蓉白霜。这一日，王琪来见我了。我只是笑。面对着长空，我和他，都是可笑之人啊。

“都说陛下受了惊吓，以老臣看来，陛下果然病得不轻。”

那不是你所希望的吗？说我神志不清，把我监禁在深宫中。你们可以为所欲为，借着我的名义矫诏，号令天下。不管鉴容为朝廷带来何种威望，皇帝本人才是正统。而且，那意外在建康出现的十万大军就是所谓谋反的铁证。你们好狠毒啊。鉴容要么被杀死，要么就是被你们逼成司马昭。

我心里这么想，可我实在不愿意和他说话。

他却继续温和说：“没有陛下，也没有王家。陛下养病期间，臣等自当辅佐太子，铲除乱臣贼子。”

我轻蔑地笑了：“阿父，朕今天再叫你一声阿父。请你回答朕，究竟谁是乱臣贼子？朕对王家不薄，为何还有今天？”

他离我几丈远，悠悠说道：“陛下既然仰仗王家，何必要提拔华鉴容？我们王家的权利是虚的，华鉴容的权利才是实的。平白那么些年，臣等成了他的眼中钉。臣的长子，此次战争运粮不利，以华鉴容的性格，会轻饶他？臣的次子，确实不争气。居然背着臣搞什么巫蛊。可臣老了，两个儿子东窗事发，不得不跟着柳昙一搏。当初臣等蒙受圣眷，不过是因为陛下对王览之爱。自古爱驰恩绝，眼下陛下的心里只有华鉴容的妖态，还有什么面子给老臣一家？那日柳昙与陛下派来捉拿我们的宋彦军在臣府外交战，他派人问臣，是否愿意和他一起清君侧。如果陛下是老臣，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不应？”

我心下有些惊讶，情况和我想象的似乎有出入。不过他的一面之词也并不可信。我问：“难道都怪朕？是朕逼迫你们造反，你也是受军人的胁迫？”

他没有回答，叹了一声：“事已至此，老臣无话可说。以老臣为人，何尝不想过个悠然的日子？老臣坐立不安已经年余，只有这几天才睡得安稳。华鉴容如今和朝廷各执一词，外人哪里可以辨知？有太子在，华鉴容就是再强大，不过是反军罢了。现在余党未清，宫里面和京城里都不安全。所以今天臣自己来请陛下移驾石头城，也算回报昔日的恩情了。”

石头城在建康郊外，过去为历代太子的私人堡垒，防卫极其森严。从东晋以来，许多反叛者都要皇帝和太后转移到那里。既便于控制，又更加没有和外界来往的可能。而且，在他们不需要的时候，我就会不明不白地死去。把我强行迁到那里，也可以理解他们。看来，宫廷里面，也许还存在着企图营救我的人，而鉴容现在也处于强势，暂时没有危险。

到了这种时候，我说不去也没人理我。至于竹珈，我不相信他们会断绝自己最巩固的依靠。但是，到了石头城，我就只能等死吗？没有多少日子我就藏不住身孕了。现在可以确定周远薰对我并没有恶意。可是，柳昙他们会放过鉴容的孩子？

我不敢想下去，王琪离开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看来，说话和事实，永远是两回事情。即使他今日成了不忠不义之人，还是难以忘记自己曾经的“清名”。对于我来说，受制于人，也没有选择。作为帝王，我缺乏重要的东西：狠心。不知道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以后，我只会先发制人，不会受制于人。我是天子，并不害怕死亡。但我把自己心爱的人，都置于危险中，那就可悲了。

周远薰始终在屋子的一角坐着发呆。那两个宫女不知道是监视我，还是监视他。我坐在黑暗里面等待，半夜的时候，有人来了。

我的眼睛一亮，那个人是韦娘啊。韦娘的身后，是一群士兵。他们站在屋门外齐刷刷地望着我们，很像一群没有生命和思想的雕塑。

我知道，韦娘看到我，就心疼了。不晓得她是如何获得这个与我见面的机会的。但我情愿她没有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陛下你受苦了。太子现在还好，我会照管他。”她短促而低声地说。

“阿姆……”我想哭，但眼角仍然干涩，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到了这个时刻，从何说起。

“阿姆，你和柳昙有什么交情吗？为什么他可以容下你呢？”我问。

“嗯。那是许多年前了，他是吴王府常客……”韦娘苦笑，语声干巴巴的，“陛下，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给我面子，总之也不是坏事。大概我是女人，他也知道我不过就是抱抱孩子，和陛下说几句话而已。”

啊！原来如此。除了我的父皇，还有多少男子对韦娘动心过呢？自负狂妄如柳昙，也有年少风流的时候，再可恨的人，也有一份心底的情愫。韦娘的安全给我一份信心。

“阿松呢？”

韦娘回答：“受王榕株连，阿松如今也被囚禁了。离了她，太子不吃饭也不说话。因此，只有靠我，他才乖乖的。这也是他们让我留在他身边的原因。”

我应了一声，韦娘从一个荷包里面取出梳子。她平静地说：“走之前我再给你梳一次头。”说到最后，她有些哽咽。

但是，她没有哭。在灯下她给我仔细地梳头。因为好几天没有梳洗，我的头发打了好些结。她的动作很慢很慢，轻声说：“阿姆原想永远陪着你。可我必须在这里。你……”她说不下去。

过了很长时间，外间的士兵不耐烦地催请韦娘。韦娘这才收起梳子，把那个半旧的荷包塞给我：“以后陛下自己保重吧。”

她顿了顿，大声说：“其实今天我来送别，是柳大人让我出面问你讨一件东西。陛下把自己的玉玺放在哪里？”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没有答话。

韦娘却笑了：“啊，是不知道吗？我就说是给人偷了。哪有皇帝成天带着那么重的东西的。”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日那两个宫女整天会盯着我瞧，我睡觉的时候，她们翻动我的东西，想必我昏迷的时候，她们也搜过我的衣服。

玉玺，原来是杨卫辰保管。那天逼宫前夕，我把它放到了上书房的一个箱子里面。当时匆忙，也没有上锁。难道会不翼而飞？即使没有这一颗，我还有其他的两颗玉玺在库房里面，平时用来和王公大臣下诏，我也不是没有使用过。但三个少了一个，还是会使他们惊心。怪不得他们说“宫里不安全”。

韦娘又一次抚摸我的头发，说：“陛下珍重。奴婢期待重逢的日子。”她给了我一个安宁的笑容。我点头，把那个旧荷包揣在怀里。

我迷迷糊糊地离开了昭阳殿，半夜里下着滂沱大雨。周远薰跟我坐在一辆车里，上车以后，他放下帘子，让我靠坐在他身上。听着车轱辘的重复，大雨单调的节奏，几天以来我第一次生了睡意。管他是什么人？现在，我只要依靠他睡上一觉。这样我才可以思考。

醒来的时候，我却在一个佛堂中间。是到了石头城吗？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呢？唯一的门锁着。一盏油灯燃烧，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佛堂里面只有一尊巨大的雕像。我从一堆草上面爬起来。就我一个人？我喊了一声，只有回音。

我回忆起来，这里是石头城靠山的一个寺庙。此塑像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他们居然不放心到这种地步，把我关在这个清静地方？因为此处背山，没有窗口，也就不存在什么逃跑。

难道我是插翅难飞？又过了很久，我实在口渴饥饿。佛前的花朵早已枯萎，瓶中也没有水。也是，这半年不太平，谁还有心礼佛？我静静地盘腿坐下，忍耐是我唯一可做的。虽然黑暗，但当我安心下来，端详着释迦牟尼的脸庞，我却意外的清醒。

尘世纷杂，人心叵测。可佛的面容庄严秀丽，嘴角带着普度众生的祥和微笑。望着临死佛祖的造像，我仿佛也置身于莲花世界中，有了一种勇气。

我开始思考起和韦娘的见面。她的细微神态，每一个词语。她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什么呢？我忽然想起来那个荷包，韦娘从来不用荷包的呀。

难道？我翻出那个荷包来看，做工精细，却没有什么花纹。

对着油灯反复琢磨，果然，在内侧有一处线脚不太一样。我用力一拉，里面居然有个很小的口袋，装着一张叠起的纸。

我左顾右盼，看看四下确实无人，才小心地展开。这是一封信。可此刻我的手，却几乎拿不住信纸了。

我蜷缩在佛像下面，把信尽量拿得远一些。因为我哭了，我害怕眼泪会打湿上面的字迹。

我不会认错这个字迹，而且，这最前面的一行，分明写着：

慧慧爱妻……

山壁有泉水落下，打击着石头，清冷地回响。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地落下。

这是览的笔迹。油灯下面佛的影子给信纸蒙上了灰色的阴影。清雅端重的楷书尤其特殊，像是天国传来的梵音。

慧慧爱妻，览唯愿慧此生永无机会见此信。内外众人，韦娘最值信赖。其人忠谨，因而览今日将以此信托付韦娘，不逢危难绝不开启。

慧慧十四，淮王谋反。破城之日，其同党名册，慧慧与览付之一炬。然我隐瞒一事，此前慧慧探视鉴容之时，览已知悉。虽然心怀宽仁，但览不欲使慧慧处于未知险境。是以不得不预知其详。此名单中，有来历者，均在数年中或远调外省，或讽令致仕。尚存核心数人，名册中语焉不详，至今不得其解。览日夜忧患，甚至疑心家叔。王琪文人，成事不足。假使当日果真依附淮王，不过趋炎附势。而淮王身边，还有显贵暗流。若此人为武将，难保他日太平。由此览为慧慧早做安排。

自知大限将近，慧慧尚且稚嫩，难以放心，故以事宜托付王珏。事发遇险，兄长必鼎力相助。若兄长不存，尚有鉴容。昨日单独与容倾谈，鉴容骨鲠，览向来视同手足。水晶宫灯，血色芍药，记忆犹新。览非圣贤，也有拳拳私心，何尝不愿与慧慧白头偕老？只恨体弱无年。故慧慧母子得可信之人，我也可瞑目。

兄长与鉴容，均在览面前对天盟誓。事实莫测，万一孤立无援，也要坚强生存。王览幼年福薄，与母分离。慧慧八岁痛失双亲，登临天下，览时年不足二十。深宫之中，我俩相依为命。朝政错综，慧慧天真，览既为你之父母，又为你之臣子，常常心力交瘁。慧慧为人，过于率性。于览并非坏事，于国则并非幸事。但你为览至爱，实在不忍对面责难。然览坚信慧意志如刚，定可自处。

王览短短一生，大半心血倾注于慧慧一人。故慧慧活，览之付出并非为空。不然王览为何生，又为何死？人之相与，不过在缘分二字。览之命尽，则与慧慧缘尽。但希望永不随肉身泯灭。慧慧之希望，为国家之希望，苍生之希望。览神游天地，为你祈福。若慧慧生命常青，览自应含笑九泉。见字如面，千万珍重。”

纸张的空白处，有半透明的水渍。也不知是我现在的泪痕，还是览当年的泪痕。绝望处逢柳暗花明，出现览的书信，实在惹人感慨万千。想起他趁我不在的间隙，断断续续写完此信，心情是何等的悲怆！而最使我难过的是：今天我一个人被囚禁，倒也罢了。只是王览唯一骨血，我们的竹珈，陷于人手。我如果死去，将如何面对王览？

哭久了，口就更渴。说来也怪，心里反而真的安宁下来。王览说得对，我首先要活下去，才会有希望。在佛龛前面，我理了理头发，拉平了衣服，把信仍旧装在荷包里，贴着胸口放妥。我抱着双膝坐下，那山泉声不断，我又起了睡意，昏昏沉沉地睡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两个碗放在门口。碗里面放着一个馒头，另一个盛着菜汤。以前我很讲究吃食，但到了真正饥饿的时候，这馒头的白面里似乎也有值得咀嚼的清香。飘着几片菜叶的汤水，我也喝得一滴不剩。

吃了饭，我开始思考。既然左右没有人，也不用我说话。王珏在何处呢？鉴容又在哪里？那天韦娘来送我，是知道我要被送到了石头城吗？他们把我关押在这秘密的地方，石头城的一万名官兵绝对不会都知道。不然不是很容易就走漏了风声？

佛前的香炉里面有残余的香灰。我用手指点了些灰，在地面上划了一条线，这是第一天。这样的日子不管有多久，我都要活下去。

地面的灰痕划到第七天的时候，还是没有见到任何转机。每天，都有个残疾的老卒前来送饭。这个老卒的双目，想是多年前早已叫人剜去。每次打开门，他蹒跚着进来收了碗，再摸索着走出去。外面的脚步声很重，但我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其他人。

我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这般苦捱。回想自己在襁褓中就备受宠爱，当日奢丽吴宫中金银珠宝都被我视作泥土一般。到今天，却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我尽量不去想，但一想到自己身上的积垢，就如同虱子附体一样痒得慌。

这一日，我身上意外地流血了。躲到大佛背后一瞧，外衣里面穿的丝织衬里血迹斑斑。我心里陡然一惊，怕是孩子保不住了吧？肚子也并不觉得酸疼不适，可血还是淋漓不止。固然今日这里没有人再把我当成皇帝，我也总是一个女人啊。女人最宝贵的东西只有两件：辨别善恶的能力和羞耻之心。我的窘迫，难以启齿。更可怕的是，这个孩子也要失去了……如果叫来大夫，胎儿恐怕难以保全，如果听之任之，胎儿还是难以保全。我进退两难，又唯恐伤到胎气，越发连动都懒得动，蜷缩成一团，扯下佛龛前面的杏黄色帐幔裹在身上。

不远处的墙壁，有一只红色蜘蛛在吃力地爬行。我心想，如果蜘蛛爬过高处的黄色污浊，我就还可以支撑。我呆若木鸡地望着，蜘蛛爬到中途，就折回下面。我正感灰心，一缕阳光照进，蜘蛛又向着光明处前行。一，二，三，就要爬到了！我莫名兴奋起来。

我只是忘了一件事，既然有了阳光，光线的来源必有来人。

那双布鞋顺着光柱到了我的面前，门又被落锁了。白色的影子蹲了下来，把我抱在怀中。周远薰！前面这些日子他在哪里，难道也被教他们囚禁了？可今天怎么他又出现在我的身旁？

他身上的白衣也带着灰尘，脸上不怎么干净。揭开我身上的帐幔，他的手停顿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自己身体下面的干草，居然也染上了血迹。我赶快并紧了腿，秋天里的寒气冻得我打起哆嗦来。

“陛下……没事的，我来了……在我面前，陛下无论如何不用担心什么旁的事……”他思索着说。

他的语气极其温润，击中了我心里最柔软的角落。我也顾不得考虑其他，就掉下泪来：“远薰，我想要活下去。就算为了这个孩子。”

“我知道，这几日没有见你，我也想通了。我不会害你，可是能不能帮你也不是我说了算。”周远薰回答。

我不过隔了七八日不见他，就发现他的脸面更加成熟了，不再像个男孩子，粹玉般的透明，在浓黑的庙堂里面透着青色。

他看我也不避，叹口气把我拉过去，用自己的袖子细心的擦拭我的泪水。低声说：“我也被他们关了好几日了，明天建康来人会让陛下签署退位诏书。你无论如何不要去签，就装疯卖傻好了。到时候我们再见机行事。”

我举起一只手来：“远薰，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眉头一皱，笑也带了些辛酸：“这很要紧吗？我总是不想害你的，不然你的孩子还有今天？ ”他坐下来，脱下外罩的长衫，让我坐在那上面，看我犹豫。他别开脸似有若无地加上句：“因为是你，我怎么也不会觉得污秽……”

我躺下来。明天怎么办呢？我和周远薰，如何见机行事？虽然我闭着眼睛，但眼珠却不停地转。周远薰悄无声息地坐着。

过了很久，外面忽然嘈杂起来。现在该入夜了吗？我装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周远薰按住我的肩膀，隐约中他闪过一丝笑容：“也不用那么急。”

他指什么？我走到门口，靠近门缝听着。好像有许多人嚷嚷的声音，还有……一股焦味儿。我回过头，周远薰仍然一动不动坐在原来的地方。

听到一阵开锁的咣当声，几个军人走了进来，那残废的老军跟在后面。在夜里，他的行动如蝙蝠一样，迥异于往常。我向远处望过去，是一片浓烟。

“陛下此处不安全，请你移驾。”一个人说。

“去哪里？”我问。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也察觉到那个老军用手指来回地摸了三次左耳。

“请跟我们走吧，火势就要蔓延过来了。”为首的人又说。

我看了看周远薰：“他也去？”

“我们没有接到命令。”为首的人简短地说。

在他们簇拥之下我被放在了一副床板上，有人给我盖上了一条被褥。把我的半个脸都遮住了。他们是来营救我的吗？我脑子转得飞快。

即使被围在一群人中间，我仍然可以看到石头城的火海。天空是石榴色的血红。仰面躺着，烟雾呛人，泼在空中的红光也像要扑过来似的。许多人在我们身边仓皇跑过。每当有人询问，为首的那个人总是压低声音说几句话，于是，也没有遇到拦阻。

但渐渐地，嘈杂声远了，空气变得清新起来。风更大了。

这时候，一个老人的声音问：“是刘统领的二夫人吗？”

为首的人说：“正是。二夫人快要生了。大夫来了没有？”

“早来了。怎么那么不巧，石头城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小娘子生产的时候着火？”那人刚说完。我就听见“咚”的声音，像是有人落水。

“来了？”船里面传出男子的话声。

“是。”

我被一双手臂抱了起来，等到了船舱内，灯光一明一灭，照出男人清秀双目。我这才惊喜叫出：“大哥。”王珏满脸长须，背着药箱，对我回眸一笑，眼内闪烁着泪光：“陛下真受苦了……”

王珏说完，还是跨出了船舱。只听他对那几个人说：“时间紧迫，诸位自己逃生吧。”

为首那人说：“大人来往石头城好几年，在下今日才知陆大夫就是大人本人。我等为书阁效力，死不足惜。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我们挡一阵是一阵。大人赶快离开吧。”

王珏重新回到船内，那小舟已经逆水行舟。船桨活动声中，王珏从容地坐下，摸了摸我的脉搏，也不忙于解释。

我好像一直窒息于水面之下的，直到此时才缓过气来：“大哥，原来你早就接管了太平书阁？”

王珏沉吟后跪下来，脸却离躺着的我很近。他慢慢地说：“不错。阿览去世以后，实际上太平书阁已经到了我的手里。当年淮王谋反之前，扬州的太平书阁消息不力。华鉴容越权查账之后，陛下也将情况告知阿览。破城之日，淮王同党的名单阿览事先看过。他怀疑太平书阁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此时就萌发取代之意。太平书阁本来是只有历代皇帝知晓的影子机构。其他大臣一概不闻。而书阁的规矩，只有上一级的人，才可以知晓下一级的底细。因此，除了皇上没人知道领袖是谁，对不对？”

我点点头：“是。我一直以为，领袖还是荆州的上官遥。”

王珏淡淡一笑：“上官遥在阿览去世的时候就已经重病。天下只有陛下和王览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在世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私塾先生而已。因此，阿览要我去接手上官的工作。因为他怀疑过王琪，所以我接管太平书阁也只能隐瞒陛下。这五六年来，我早就告别了桃源隐士的生活，以各种身份混迹于各地。每当陛下说我清闲，我也只能一笑，又能如何？”他的语气似乎在说平常家事，但细微处婉转顿挫，使人不得不为之感动。

我接过话茬：“怪不得大哥你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

王珏摇头：“因为太平书阁的体系千疮百孔，所以能够保护君王才是第一要则。原本在宫廷内部，是没有太平书阁成员的。但淮王事发以后，阿览亲自在宦官中选择了一人守在陛下左右。他就是杨卫辰。”

我心底顿时彻悟：“是他？现在他在哪里？”

王珏答道：“卫辰的父亲原来为扬州的一名鸿儒。多年以前因为得罪淮王党羽，无故失踪。从此全家坠入困境，卫辰才自愿净身入宫。阿览说，他第一次到昭阳殿见神慧那天，先帝派上书房的一个小太监前来传令。夏日炎炎，杨卫辰立于烈日之下纹丝不动且神态安宁，颈部扣子严严实实。他小小年纪，毫无浮躁之心。就给阿览留下了好印象。内宫只有他可担此重任。”

我回忆起来，初次见到王览，来传令的那个小太监给王览的笑脸。果然是杨卫辰！有的记忆清楚如昨日，但细节处不经人点拨，想不出来前因后果。杨卫辰为我亲信，首先是王览引荐。他沉默寡言而心思缜密，普宫内侍，无人可及。

桨划水，声声快。我问：“他那天去通知庞颢了吗？”

王珏说：“太平书阁的人要想传递消息，有千万种办法。卫辰虽然通知了庞颢，他本人却没有离开宫殿。至今他还和宋彦隐匿在宫中。”

我哑然：“宋彦还活着？”

“应该是。那天卫辰推知宋彦会寡不敌众，所以在与柳昙大军交战之前，宋彦已经被他劝说离开。我现在也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我估计以杨卫辰的大智慧，如今内宫中才是首都最安全的。他们还会选择其他地方吗？”

我无语，玉玺不翼而飞也该和他们有关。一步步回想，王珏当初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我因为意气用事忽略。现在后悔也晚了，我鼓起勇气说：“太平书阁终究没有盯住柳昙。这是我们命里劫数。”

王珏情不自禁地用手捉住衣服的一角：“是啊。柳昙年轻时候为吴王挚友，但谁会想到，同时他也是淮王死党。现在推知，当年淮王在先帝面前进谗诬告，柳昙也起了不少作用。他这个人野心虽大，叛乱却不是时机。我得知宫变以后，为了营救陛下绞尽脑汁。没有想到他居然因为害怕内宫变乱，而把陛下放到太平书阁最有基础的石头城内。真是天助陛下！事先书阁的人到处放风说统领小妾恐怕早产。今夜我们先燃起大火，然后以统领住处着火为由，伺机营救了陛下。如果追兵不来，走水路两天就可以到扬州张石峻处。”

我拉住王珏的手：“大哥，现在局势到底如何？”

王珏苦笑：“国不能一日无君。没有了皇帝，还不是一团糟？扬州以上北方各州全部拥戴华鉴容，指责建康挟持天子。建康和南方各州都跟随王琪，以为即使陛下重病不能理政，太子也是正统，双方正僵持不下。大约顾念陛下安危，华鉴容至今按兵不动。四川的穆国公已经率领大军日夜兼程赶往建康，国公说他只相信陛下一人……”

王珏话音刚落，头戴斗笠的船娘弯腰入了舱内。她先给我施礼，再抬起脸来，是个气度高华的中年美妇。清光滟潋，都包含在岁月赋予的平和神态之内。

我叫出声：“流苏！”

“隔了那么多年，陛下还记得妾身？” 流苏微微一笑，随即收起笑容，“王郎，情况好像不妙。”

王珏道：“怎么？还是追上来了？”

流苏重重点头。

王珏握了一下她的手：“既然如此，就按照原来的办法吧。马上就要到松林了，你陪着陛下等待接应，我去引开追兵。”

流苏的眼睛瞬间变得莹然：“王郎……”她似有言语堵在胸中，接着却爽快地说道，“好吧，王郎你放心。”

小舟停泊在一处荒僻的松林，王珏抱着我下船，流苏搀扶住我。王珏没有和流苏告别，离开时将一个小瓶塞到我的手里，淡然道：“陛下，这个药丸和水服下对你身体有好处。”

流苏静静目送王珏上船，轻舟荡过芦苇。不多久，从松林的间隙中，看见水面上驰过许多火把通明的大船，纷纷向着王珏小舟的方向驶去。

这个时候，流苏才轻轻哽咽了一声：“王郎啊……”

我的肚子开始疼了，忍不住弯腰。流苏连忙拿出腰间的水壶，催我把药服下：“陛下有身孕吗？”

我不好意思地点头默认。虽然都是女人，但我仍然感到尴尬。她像母亲似的轻揉我的腰部，亲切地说道：“嗯，妾身在扬州见过华公子。他那时还是个少年，整夜都会对着大红芍药发呆啊！”

我慢慢吞下药丸，没有答话。

流苏又道：“能做母亲真好。”

我问：“难道你不能做母亲吗？”

流苏苦涩地摇头：“妾十三岁为太平书阁选中时就服了药，终身不能生育。十五岁被冠为花魁遇上王郎，虽然什么都给了他，却……再也无法给他生一个孩子。所以王郎关心陛下母子，妾身也认为是天经地义。”

我语塞，身为女子，我能体谅她的心情。皇权是多么残酷的利刃呢？清白健康的女孩子只因为被选作一个耳目，就会失去为母亲的权利。

我们两个在松林中等了漫长的时间。我一直对肚子里的孩子默念：求你不要出事，很快就平安了。大约是药丸的疗效，腹痛缓解了。

流苏把我背到一棵大树下，对我道：“陛下，我们的人早应该到了。你身子不便，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妾身去去就来。”

我知道她的话中有话，情况可能有了变故。短短几个时辰，我对她产生了依恋。她也好、韦娘也好、母后也好，都有着火中钻石的光芒。

“你要小心。”我嘱咐她。

流苏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向树林的另一端走去。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看不透的，树上栖息的猫头鹰眨巴着眼睛。我越等下去，就越担忧。没有比离开一个陷阱，又掉入另一个陷阱更可怕的事情了。

当我把水壶里最后的水都喝光的时候，我决定走出松林。即使流苏不回来，在别人发现我之前我也要藏匿到安全的地方。

冷风松涛中，我错觉自己是一个猎物。步履艰难，汗水湿透了背部。

双脚被藤蔓缠住，我踉跄了一下。

一双柔滑冰凉的手抱住了我：“你在这里……我可找到你了，陛下。”

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把“陛下”二字叫成亲昵的称呼。我沉下心：“周远薰？”

周远薰的脸上愉悦、担心、迷茫、精明和锐利融合在一起，只有一个词语形容：疯狂。

因为松风里面的刺鼻气味，我涌出了泪水。

随着眼泪，周远薰面上疯狂的表情碎成了无数片。他拽着我，乏力地说道：“我们走吧，我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秋云凝重，天色昏黄。我跟着周远薰穿越过树林。他手里拿着一根半指宽的树枝，不时拨开杂草。我并不想跟周远薰走，但是不得不走。如果他要害我，刚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就可以做，但是他没有。

我要尽快走到安全的地方，我已经撑不了多久。就算为了两个孩子，被困在宫中的和尚未出世的，也要尽力一搏。长久以来，我一直相信周远薰至少对我是有爱的。所以，我只有选择他为我领路。

走出一个山坳，周远薰才和我说话：“我们从陆上到华鉴容的大营约摸要走两天。你……只怕是要三天。”

“这里现在还是他们的地盘……”我忧心忡忡，惦记着流苏与王珏。

周远薰嗤笑：“乱世还有什么地盘？今天是这边的，明天就是那边的。我们马上要到一个镇上，你看看还会有多少人在？”

果然，当我们到达一个市集的时候，商铺店家都紧闭大门。偶尔有三三两两的百姓擦身而过，也是扶老携幼，背着包裹。周远薰看我走不动，干脆把我抱了起来。他自幼习舞，身材虽看上去弱不禁风，但筋骨还是灵活敏捷的。

“你这样子不行。”周远薰皱着眉说道，四下找寻着什么。当他转身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秋天的阳光惨淡。

周远薰用膝盖顶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谁啊……？”一个懒洋洋的女子话音问。我以为说话的人不会超过二十岁，可走出来的竟是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

她上下打量我们，似笑非笑地对周远薰抛个媚眼：“哟，好俊的兄弟。可我这里只欢迎男客，不欢迎女客。”

周远薰展颜一笑：“姐姐行个方便，我娘子身子不好。让她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们也会给你银两。”

那老妓扫了我一眼，默默点头。把我们领进她的屋子，给我一杯热茶。她端详我半天，收起娇嗲的腔调问：“你们也打算离开建康去扬州？”

周远薰道：“大家不是都想离开建康？没几天这里就是战场了。姐姐你怎么不走？”

老妓开玩笑地回答：“兵荒马乱的，我一个风尘女子上哪儿去？难道你有了自家的姐姐，还心疼你的老姐姐？”

周远薰脸上一红。他虽然很见过世面，但对女人总是有点脱不去的腼腆。

老妓往一个木盆里面倒了些水，蹲下去翻箱倒柜，语气凄楚起来：“我十三岁就做这营生。好不容易在这镇子混了七八年，这几日熟客都跑了。太平盛世到头了就是兵荒马乱，这句话真一点儿没有错。我们这种女人，走到哪里还不是给男人糟蹋？前几年相王死了，就丢下皇上孤儿寡母。哎，要是个男人当皇帝，哪有这么回事儿呢？”

我们都不说话，她把几件半旧的衣服丢给我，细细的眉毛一挑：“这几件衣裳可不是白送的。”

我点头，周远薰在桌上放下一锭白银。一弹衣摆，走出了屋子。

我好些日子没有洗澡了，面对水盆，我为难地对那个老妓道：“请你出去好不好？”

她捏着鼻子笑：“就不怕我出去勾搭你的小男人？”

我无可奈何，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身份的女人。在这紧张而可怜的逃命关头，遇上了一位，还真是新鲜得叫我不得不露出笑脸，就算不好意思也顾不得了。

老妓看着我自己动手脱去血迹斑斑的衬裙，小心地洗去污垢。她忽然轻声问我：“你是逃出来的吧？那小白脸不是你丈夫，是不是？”

我的手在身上停滞了，难道那么快就暴露了身份？这个女人怎么那么厉害？

我瞟她一眼，故作轻松地继续擦洗：“你怎么知道？”

“可不？我是吃风月饭的嘛。你们两个细皮白肉，怎么也不像会那么狼狈的人。我看你生得一副好模样，应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趁着现在建康人心惶惶和你弟弟私奔的吧？”她说得有些得意，翠绿色衣服上的桃色穗子摆个不停。

我道：“差不离。”说罢，我咳嗽几声，周远薰的影子无声地移到窗前。

老妓凑近我：“你这肚子快藏不住了。”

我点头，道：“是啊。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冒险啊。”我站起来擦干水珠，梳理头发。背着她穿上衣服，也没忘记把破衣服里面的那只荷包捡起来藏好。我看老妓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便又道：“让姐姐你见笑了。”

她长叹一声：“笑不出来啰……我见了女人都笑不出来。我哪里有你的福气？你那个弟弟又爱你又怕你，怪可怜见的。”

我不回答。周远薰爱我怕我，只怕还有恨我怨我。这个女人错了，又没有错。我确实是逃出来的，我的男人，也不是我的丈夫。离开了这个小镇，前方还不知有多少劫。

出了镇子，我们混进一大群百姓中间。每个人都低头看路，似乎从不注意其他人物的存在，几乎无人交谈。大路的两旁有几道烟雾，我拖着步子走，周远薰不时左顾右盼。走了很久，我身上又出了虚汗。周远薰没有提议抱我，毕竟我们两个本来就看上去有些显眼。大白天他抱着我行路，惹人注目岂不是更加危险？

饶是如此，终于还是有个十三四岁的垂髻少女和我们并肩，她对周远薰笑道：“你们也到扬州。”

周远薰默默点头。那个少女说道：“我和爷爷也要到那里去。应该比我们家乡安全点是不是？川军已经快到了，肯定要打起来，我哥哥还在太尉军队里面呢。本来盼着打败北方人一家子就团聚了。可是……”

她的爷爷打断她的话：“好啦好啦，你这女娃就是话多。”

老人道：“连京城里面的达官贵人也都遭殃了，听说下狱的人可不少。皇上病重，太子年龄又小。现在一笔糊涂账，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也不知道谁对谁错。”

少女一翻白眼：“当然是京都里面的那些老头子使坏！谁不知道太尉爷心爱陛下？要是不担心陛下，太尉早就攻下建康了，还要犹豫到川军来吗？”

“你懂什么？”她爷爷作势要揍她，手却停在半空，只是对我们赔笑，“小孩子家胡说的。”

我拢拢头发：“老丈，就是小孩子家才好呢。”周远薰紧闭嘴唇。

走了大半日，天近黄昏。我们和祖孙两人到了一处农舍，屋内空空，老人道：“这年景男人都出去打仗了，剩下的人哪有心思种庄稼？”

屋旁有条溪水，周远薰用双手掬水给我喝。我们腹内空空，昨夜至今也没有任何东西进肚。周远薰在屋内翻找可以食用的东西，女孩儿看着我歇在炕上，她眼睛眨眨，走到我面前，掰给我大半块饼。

我接过来吃了，又道了谢。老头子也给了远薰一个大饼，道：“出来匆忙了吧？到了此刻银子比不上饼。你们还是年轻些……”

我问老人：“老丈觉得这些年我朝施政如何呢？”

老人摇头：“相王殿下在世一切还好。这几年朝廷搞些改革，我们老百姓是一点好处没见。朝贵们各行其道，皇上又拖而不决。这次太尉打败北军已经算是万幸。该有的难逃也逃不过。”

吃了饼，大家都感到疲乏。祖孙两个进到里屋休息，我和周远薰坐在外间无话。我真想睡一觉，但我也害怕，害怕自己睡下去就没有办法起来，只好依着墙壁闭目养神。

夜深之后，周远薰悄悄问我：“我们走吗？”

我压低嗓音：“现在？”

“是。后面一段都有军人出入，你逃走的消息此刻想必到了前面的关卡，只有借着夜幕先走。” 周远薰说道。

我们不辞而别。夜路更加难走，周远熏身体单薄，抱着我脚步都迈不开，他就改成背着我。我们顺着道边的水沟向前，突然，身后传过一阵阵急急的马蹄声。周远薰道：“不好。”连忙闪近路旁的灌木丛。

周远薰着急要放下我，但还是失去了平衡。我坐在他的腿上，听他沉闷地呜了一声。大道上，一队禁军服色的士兵疾驰而来。一个人大声道：“肯定跑不远！仔细找找。”

我一惊，把头尽量垂低。那群人举着松明火把逡巡四周，我们呼吸都不敢了，心里好像有把锤子在敲击。马蹄声似乎很近，又逐渐远去。

忽然，我身边的草丛发出一声响，月色下一团物事跳过。有人嚷嚷：“小四你去瞅瞅。”

莫非天要亡我？周远薰抱住了我，他自己在秋风里面哆嗦。

马蹄声停下了，有人从马上跳下，靴子和配剑当当作响。这回是躲不过了。

千钧一发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少年军人的脸庞，黑瘦而机灵。

我们对视了片刻。他的眼睛反射月光。

他别过头，上了马。

我听到他高声道：“没什么，一只野兔而已。”

旁人骂骂咧咧：“算了。到前面的关卡喝些酒去，再找不迟。”

Chapter_12

那群人终于离去，周远薰问我：“怎么会这样？”

我痴痴地看着月光：“几年前……我们在护南府，鉴容让一个小士卒坐在我们面前品尝牛肉，就是这个少年……”

周远薰默然。

我轻声道：“听过结草衔环的故事吗？只不过一个无意的善心也许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周远薰的深湛眸子在秋歌中烟色迷离，他站起来，我这才发现，他的手上黏黏的。

“你流血了？”我忙问。大概是他刚才在灌木刺上拉伤的。

周远薰大步回身走，孩子赌气般道：“不用你管。”我跟着他走了几步，他才说，“我们不能从大路走了。不会每次都那么侥幸。你可以走一段吗？”

我点头，跟着周远薰向山林中走去。

披星戴月，后面的两天我和周远薰都在茂林山路上行走。羊肠小道弯弯曲曲，我的脚上很快磨出来血泡。荆棘把裙子也钩破了，还好宫中的丝履轻便，我才可以坚持下去。

每一步，我的脚底都像踩着刀尖一样疼痛。可就是疼痛时，我对肚子里的孩子格外依恋。如果可以生下他，我一定要把这一路的苦难化为爱他的温情。因为这几个白天黑夜，我对孩子的渴望刻骨铭心。

周远薰基本上和我无话可说。我渴了，他就用手掬山泉给我。我饿了，他也总有食物给我充饥。第一天周远薰给我老丈给他的大饼，原来他省下来了半个。我吃了几口，还给他：“你也吃吧！”他别过头，又一次粗鲁地说道：“不用你管。”

我向来以为周远薰内向，但这几日却发现他真是乖僻。

因为离目的地近了，我也逐渐松弛。第三日的夜里，我本来不想休息。天降下雷雨。周远薰脱下长衫给我罩着，我们躲进了山间一个猎户的木屋。

我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借着闪电的光亮环顾四周。好运气，这里不仅有些腊肉，还有些柴火。我推推周远薰，他就去升了一小堆火。火苗闪动，雨滴秋声，被风惊碎。

“过了这夜，你就可以到了。”周远薰看着火焰的中心。

“那你呢？”我鼓起勇气问，“你，也和我一起？”

周远薰注视我，怨毒、伤感、爱恋都在他憔悴的脸颊上汇聚。

“你说呢？你这几天一直在伪装，你根本就知道我是柳昙他们的人了，是不是？到这个时候点破，我也不得不佩服你神慧。”他淡淡地笑，屋里阴冷虚渺，鬼气森森。

我的心思一动。点破了这张纸，也不是坏事。

我缓缓地说：“你是柳昙他们的人，我知道。你不但是叛党派来监视我的人，而且是他的亲信。开始我只是怀疑，但你到石头城以后第一次来见我，我就肯定了。因为你的衣衫和脸面虽然肮脏，鞋子里面的袜子却洁白如雪。但你这几日保护我，照顾我，等于已经抛弃了过去。所以我觉得这已经不重要。你只要回答我两个问题。首先，为什么？其次，你是穆国公送给我的，他也是叛党中人吗？”

周远薰惨淡而笑，凄风苦雨中，他的面容，清雅惆怅。

过了好久，周远薰才道：“我一直就是一个工具。我的哥哥是昭阳殿的一名侍卫，多年以前他忽然死去了，接着我们全家都被先帝处死，只有我因为在扬州的友人家，才免于灾祸，被淮王的手下带去抚养。淮王培养了一批被你的父母迫害死去的人的遗孤，目的是为自己的谋反做准备。我十一岁的时候，就成了淮王的线人，当时我在济南。这时候我已经懂事，淮王交给我一份哥哥的遗书。

“原来当年哥哥和内宫的沈婕妤私下情好，婕妤唯恐连累哥哥，因此两人虽然互相爱慕，却没有苟且之事。婕妤怀孕以后非常恐惧，甚至想请长公主出面请皇帝把她妥善安置。可是皇后先下手为强，令人将她劫持北宫处以刑罚。事后她才向皇帝奏请说，沈婕妤对她不敬。你的父亲表面风雅，实际上是铁腕人物。对宫内情况他心知肚明，而他居然可以坐视不理。

“哥哥是皇后派去执刑的四个人之一。他目睹惨状伤痛到疯狂，才决心刺杀皇后，结果却是长公主替她死去。虽然长公主对婕妤心怀愧疚，但她也不愿皇后遭到报应。我哥哥的遗书有两份，一份是留给在扬州的我的，还有一份，是上呈皇帝的。你的父亲对此案的来龙去脉比谁都清楚。我的父母，还有其他被酷刑折磨致死的几百号人物，不过是你父亲用来搪塞刑部的无辜的牺牲品。你知道我哥哥在信中说你母后害死了你几个兄弟姐妹？不下二十个呢。神慧，你就是这样当上皇帝的。你的父母有疯狂的爱情，才会孕育狠心的你。”

我恍然大悟，但又不敢相信，黑暗中那些死去胎儿的血色向我涌来。屋子里面的火苗诡秘的闪烁，断魂一般的可怖。我母亲，间接害死了我的姑母？我父亲，听任爱人杀死自己的骨肉？他们是真的对人残忍，还是对自己残忍？原来最后他们两个都是给对方的爱情逼疯了。逃不开，只有死。但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伤害就不再延续了？

不知不觉，周远薰已经来到我的面前，我任由他湿冷的手捧住我的脸庞。他晦涩地笑着，语气乖觉：“淮王死后，我被柳昙他们送给了四川的穆国公。从那时候起，国公就在为你物色宠物了，他并不知道我是一个不一般的宠物。我装作不识字，这样他就更放心了。那么即使你宠爱我，我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干政。穆国公憎恨外戚的强权，何况王览的家族强势无比。奇怪的是，我并不怎么憎恨你，我从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不恨你。那时候的你，不像是那对高贵的杀人凶手的女儿，你更像是王览的女儿。王览为人，春风化雨。我在淮王、柳昙，或者四川，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关怀过我。于是，我想放弃为柳昙他们服务。毕竟，他们虽知道我的底细，我也知道他们的。可惜，王览死了。你在后面的几年里面，对我是怎样的呢？你随心所欲地对我施舍所谓的关心。你以为我卑贱，就没有感情吗？”

我盯着周远薰，问道：“那么，宋舟是你害死的？谋刺也是你预知的？”

周远薰茫然若失：“我没有要害死宋舟啊。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会不会把马送给华鉴容，结果你真没送。我是一个工具，柳昙他们谋杀不会通知我。但我当时天真地想，死了也好，不用痛苦了。那样死去，也许你会记住我。”

周远薰的手指在我脸上滑动，令我忽然联想起缠绕在水底溺死的人身上的水草。我漠然道：“为什么要我记住你，你不是恨我吗？”

周远薰笑了：“神慧。我不爱你，为什么恨你？我恨你不信我，你的仁慈外表下是多疑的心，我微不足道。但你对于王览或者华鉴容就全心信任了？你伤害他们，你也爱他们。可我呢？在你遇刺以后，我根本就不打算和他们合作了，我给他们的消息都是假的。可是你怎样回报我呢？你怀疑我和婕妤的关系，你试探我，派人监视我。面对你母亲残害得不成人形的那个女人，你首先想到的就是确定没有其他人威胁你的皇位，是不是？华鉴容对你是爱，但他会一点也不知道你的心思？对于叛乱，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听任事情发生。如果我这样一个人到你面前去控诉王家、柳昙，死的，还不是我吗？”

他说完，突然吻了我。我没有反抗，好像在梦里。他吻得用力，我也任由他去。

周远薰忽然离开了，道：“我不过是要平等的爱。你去石头城，柳昙派我监管你，日日夜夜。你单独在庙里的时候，我想了无数遍。你死了也好，我和你一起死，但终究我还是不忍心。我的性格，根本不可能亲手杀死你。不过我也不可以让别人杀死你，所以我只有让你逃走。”

我哭着摇头：“你的爱是爱吗？你用不着现在把一切告诉我的。”

周远薰回眸：“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你，我，现在是平等的。你这一生都不可能比现在更加和一个人平等了。我如果成熟一点，聪明一点，我不会爱你。你根本不值得我爱，尽管你是女皇。我只是爱慕虚荣罢了，我的虚荣，只在于爱情的对象。你在我受伤的时候讲的佛教故事，我才想通我的心怎样，水的滋味怎样。你会活下去，我也会活下去，但愿大家两不相欠，永不见面。”

我无法回答周远薰，心乱如麻，惴惴不安地侧卧了半晚。

黎明来了，我和周远薰走出山林，面前有一条河。他和我都没有再说过话。

远处蔷薇色的天空下，出现了几匹战马。周远薰看了看，道：“是华鉴容的人来了。”

我没有激动，只是疲累一下子涌上心头。酸甜苦辣，也许就要到终点，一切要了结了吗？我回头，周远薰已经消失了。

与周远薰在一起的三天太特别，他要我永远记住他。我会的。但我绝对不会向别人提起他所说的话。对我、对他、对死去的人，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一声马嘶，为首的马匹停在对岸。清风吹露，那个人犹如闯进天河。我在这边，岁月仿佛已经走过了一个世纪。

我看着马蹄踩在河床溅起的水花，看着他翻身下马，看着他向我走过来。他的脸庞，他的眼睛，都是我所想念的，那是我爱的人。

“我来了。”我说。

“你一个人？”他像是做梦，把我揽在怀里。我又听到他的心跳声音了。

“我不是一个人。”我把鉴容的手放到我的腹部。

鉴容感觉到了，他的身体一颤。

旁若无人，鉴容跪在泥土上，把脸埋在我的裙摆里面，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

我摸摸鉴容的头发。红日东升，昨日已经死去。伤害成为历史，我们不会再彼此伤害

大帐之夜，我在鉴容的身侧醒来。鉴容将我圈抱在怀中，眼睛里面溢着生命的光彩。我到鉴容的营地一整天了，可鉴容片刻都没有离开我。唯恐一松手，我们又要辗转红尘，不得相见。

我笑了笑，到这个时候才慢慢回忆起白天沐浴梳妆过以后，一个个来拜见我的人。庞颢的激动昂然、王榕的喜极而泣、蒋源的满腔愤慨。我庆幸上苍还是保全了我这几个文臣武将。军营中还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流苏。她在看到我以后，双膝跪倒，掩面为我这失而复得的君王流泪，嘴里断断续续语不成声，念叨的只是：“王郎……王郎……”

鉴容温和地宽慰她道：“王珏即使被俘，柳昙当前和王家结盟，绝不可能立刻杀他。但多了王珏，柳昙对王氏肯定会起疑心……”

无论王琪，还是柳昙，都不应该知道太平书阁的存在。所以，王珏大可以推托。他们即使满腹狐疑，也不会冒冒失失处死王珏。

除却流苏，我还看见了小鸥。这丫头头发还是很短，穿了一身男装。见了我虽比过去恭敬，但大眼睛里面还是流露出不满的情绪。我在人前也不愿和她一般见识，到了夜半无人，我和鉴容私语之时，我还是提到她：“她怎么也在你这里？”

鉴容一愣，温柔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坦然道：“你说她呀？我真是没办法。当初我和北国打得激烈的时候，她一个人爬越火线到了战场附近。一群运粮的民夫发现她是女孩，死活不让她再往前走了。胜利以后我才见到她，我怎么可以赶她回去呢？今天傍晚你睡着的时候她过来悄悄问我皇上是不是有喜了。我点了头，她就哭了起来，说她就盼着这一天呢。”

我把手伸进鉴容的胸膛上取暖：“嗯，别人都对你好……”

鉴容弯下腰，把耳朵贴在我的腹部：“阿福对我也好，我自己知道，你还要给我生孩子。”他用手指轻柔地抚摸我的肚子，傻傻地微笑道，“没想到我也要当爹了。”

我叹气：“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竹珈他们，我们何时可以攻下建康？”

鉴容点头：“你回来，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他说完，面部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

我忙问：“你怎么了？”

鉴容笑着摆手：“没什么。大战突围的时候我曾摔下马，只是头痛也没有大碍。这些天茶饭不思又睡不着觉，头疼又发作了。”

我诧异：“不用药吗？”

鉴容浮出极淡的微妙笑容：“看过大夫的。”

我把他当成孩子一样抱着：“金鱼好傻，没有了我你就不活了吗？”

黑夜里鉴容的叹息沉郁，声音带些沙哑：“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敢去想这些问题。我已经叫人做了三口棺材，万一你……我就会踏平首都。王、柳一人一口，剩下的留给我自己。”

他的眼睛又湿润了：“还好你活着，你跟我们的宝宝受苦了。”

我的泪不知不觉就淌下来，赶快抹了一把脸，我嗔道：“傻瓜，要死也要和你一起啊。”

鉴容又笑了，我们藏在彼此的怀里，像一对孩子。直拥到天明。

第二日，我到军中的消息才正式传开。没有龙袍，我只好穿上一件白色的战袍。登高临台，十万大军欢呼雷动，声震云天。目睹此种场面，以前的我还会有激动，但今日我只存下冷静。为外界感染是人的天性，但我关心的只是这支军队怎样取得胜利。经历过我所经历的，还要和小鸥这样的女孩子一样热血沸腾，可能吗？

回到帐篷，穆国公已经到了。他身披银甲，风尘仆仆，却丝毫不损英雄豪迈之气。见了我，穆国公哽咽下跪：“皇上，老臣护驾来迟。”

我扶他起来：“国公爷来得正好。你曾经叫谢长史对朕说，你们四川只归于朕。朕身陷囹圄，也未曾忘却国公之言。国公爷先前几次送粮，现在又领兵勤王，于社稷，于朕，都有大功。

穆国公固执地压低身子：“确信陛下在太尉处，老臣既高兴又惶恐。柳昙宗亲，犯上作乱罪加一等。但老臣当年不知底细，竟然向内宫献上柳昙推荐之美少年周远薰。谋逆之罪，臣也有份。”

我故作笑容道：“不知者无罪，周远薰这孩子心里还是向着朕的，可惜他在石头城大火中丧生了。国公爷不说朕还不知道，以后就不要提起了。”我说话的口气很低但尾音加重。穆国公上了年纪，一阵秋风吹来，他手指微颤，避开我的眼神。

鉴容聚精会神地看着我，似乎也有心事。

月满如昼，我坐在殿中等鉴容回来。他送穆国公回去，明日两军就可会合。不出意料的话，京师月内可破，只是不知道竹珈和韦娘会不会受到伤害……

没有别的侍女，滞留军营的流苏服侍我散了头发，我忽然问她：“那个小鸥姑娘呢？”

流苏道：“她今天不辞而别了。”

我将蓬松的长发揽到脖子后面：“去哪儿了？”

流苏摇头：“陛下关心的不是此事吧？”

我眯缝起眼：“流苏，朕的玉玺是不是藏在王琪家里？”

她回答道：“是。”

我笑道：“大哥做事果然周密。你们在小舟上告诉朕杨卫辰还在宫内，朕就知道玉玺给他偷去了。别人盗玉玺，不过是盗，但碰上杨卫辰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不管大哥自身如何，他到了建康，他们两家必然不和。”

流苏道：“这也是王郎的计划之一。如果王琪保他，柳昙会不满王家。如果王琪不保他，王郎说出玉玺的所在，柳昙还是会不满王琪。”

我执手送她出账：“你放宽心，大哥应该会劫后余生。”

流苏眼泪盈盈：“陛下，如果妾身还可以见到王郎，请您让我们告别书阁隐居乡间，行不行？”

我拍流苏的手，安抚她道：“朕答应。”

回首，鉴容已经在帐外黑影里伫立，他对我道：“谁不想海阔天空的了却人生？”

我拉着鉴容的手臂，放下帐帘，凝视他：“你说过要陪伴我，那就委屈你‘大隐于朝’吧。”

鉴容对我只是笑，忽然低下头，温柔绵长地吻我，灼热的气息让我熏熏如醉。

鉴容牵着我的手，把我拉到床榻之上。灯火里，他的明亮双眼一直注视我的瞳仁。

下一刻，鉴容跪在我的脚下。

“容？”我惊呼。

“阿福，我有个秘密。虽然情有可原，但我没办法对你隐瞒下去。而且川军到来乱党崩溃指日可待。我更不需要隐瞒了。”

鉴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匣。我打开一看，内里是一卷明黄色帛书。我是皇帝，自然知道是什么。我大为骇然，却不动手没有取出来，问道：“这是先帝密旨？”

“是。”

我望着鉴容：“我不看。既然给你的，我为什么要看？”

鉴容固执地叫我：“阿福，阿福……”

我盯着他：“我永远不会看。容，你是我的爱人，我孩子的父亲。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告诉我！”

鉴容笔直跪着，沉默。

我感觉缥缈的夜色也潜入我们之中。

这时鉴容说道：“你也知道，先帝在北伐的途中曾经召见过我和宋舟。那一日，我入了帐子，舅舅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话，‘鉴容，你并不怨恨我们，是吗？’我回答，‘是不恨。’舅舅说，‘但是神慧的母后不相信。你母亲死后，朕在秋荻身边守夜。她反复就是一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说帐子后面的女人不是别人，就是你的母亲，朕的妹妹。’我没成想舅舅把话挑明。阿福，你我共处昭阳殿。你还是懵懂女童的时候，我已经是少年了。母亲的死，我早已猜得七八分。但我爱你，我从来不觉得上一辈的恩怨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于是我回答舅舅，‘舅母是病重糊涂了。不过今天神慧有了合适之人照料……问鉴容一万次，鉴容还是无怨。’舅舅笑笑道，‘你母亲临死的时候说，请让我的鉴容离开昭阳殿，而且皇后心病如此。朕为死者念，为生者计，都不能选你为神慧的丈夫。但朕此刻还是后悔了，朕何必又把天下第一豪族王氏拖进这盘棋呢？’我听了，呈言道，‘舅舅，王览不会有不轨之心。’舅舅叹息道，‘朕自知此去必定不会回来。神慧年幼，王览虽好，朕对他也不能全然放心。近支亲贵中朕最信任你，而你最爱神慧。所以朕赐你一旨，如果将来王氏图谋江山，神慧下落不明，你可以持朕手令指挥天下兵马。皇室孤弱，男女继承权相等。若我儿神慧实在不能担负重任，你平息叛乱后可以取而代之。’

“他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我再三推却，几乎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舅舅只以一句话结束，他说，‘你还是逃不开昭阳殿了。不管有没有那个万一，我给你的旨意都不会让你幸福。好事倒可以推，这种苦差事，舍你取谁？’于是这道密旨陪伴了我十五年。我只希望永远不要用它……”

鉴容的话停止了，我心里波涛起伏，父亲真是捉摸不透。就算对王览，父亲也有所防备。那么我呢？父亲早就预料到我不适合当皇帝吗？前几天如果鉴容利用了这个旨意，那么他几乎可以夺取我的皇位了吗？如果鉴容有野心，他只要伸手就可以够到，但他没有。鉴容退守扬州，忍受诬蔑，甚至川军，也只是因为我的出现才给他一臂之力。

我把鉴容拉到床上，无声无息，在他怀里蜷伏如猫。我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只有寻求身体的接触。鉴容的嘴角噙着一丝苦笑：“我始终不明白舅舅的用意。但我现在想明白了，他知道我没有你，也就没有了一切。所以才会用这个来戒备王家，保护你我。”

我问：“览临终前，你没有将此事告诉他？”

鉴容语声辛酸：“他只是托我尽力照顾你们母子，即使有所揣测他也不会点明。但我记得他对我说了一句……”

“什么？”

鉴容抚摸我的头发：“览说，皇家没有完全的信任，但你要无愧于自己的心，忠诚于自己的爱。”

良宵苦短，天光向来是不速之客。大军出发之前，鉴容贴着我的腹部，对未出世的婴孩柔声诉语：“乖乖听话，等爹爹这次回来，竹珈哥哥脱险，我们一家人以后就不分开了。”

三天以后，川军与鉴容军队在建康城外决战。我身处新亭的大营，夜里远眺，千万盏灯火在远处闪亮，山峰突兀嶙峋，正如战事凌厉。

蒋源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他的家人也在建康。但在我面前，这个年轻人没有露出半分忧色。我想到十年前，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情景，就了解了王览为什么在一群知县中唯独重视他。我的男人：鉴容、览，是我父母的选择；蒋源、张石峻、王榕、庞颢等人，也都是我的男人们提拔的。而我自己重用的人，此刻正与我为敌。人生真是讽刺。

“水战，陆战都在进行中吧。”我喃喃道。

“是。陆战基本上已经胜利在望。但水战柳昙自己监战，所以太尉大人一时无法拿下。”蒋源从容地说道。

柳昙擅长水战，当年他跟着吴王平定南越的起义，一战成名。

新亭虽然离建康很近，但那里发生的杀戮像是另外一个世界，而我则是与世隔绝的。

第二天上午，王榕亲自回来报信。我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是好消息。

“陛下，上午我军正与柳昙军队激战难舍难分之际。对方突然鸣金收兵，只不过一刻犹豫，就兵败如山，事后柳昙的部将等人带来了柳昙的人头。太尉已经答应赦免他们了。”

我振袖而起，我的竹珈！如今城破在即，我要我的儿子。

我问王榕：“怎样保证太子安全？”

王榕皱眉道：“王琪父子此时肯定乱了阵脚。方才得到探子回报，说宫城里发生了变故……大约有人关闭了东宫。”

“是谁？”我马上想到杨卫辰与宋彦，一定是这两个人。他们怎样躲藏在宫中呢，才到现在做这件惊天动地的事？

我毫不犹豫地对王榕说道：“朕愿意赦免城内乱党，只要顺利开门，朕君无戏言。你命令四千士卒，到建康四周齐声呐喊，务必让城内知道朕的口谕。”

王榕急速上马离去。我转向蒋源点头道：“我们向建康进发吧……”

半天以后，我重新看到了满目疮痍的首都。王珏站在城门口迎接我，他在焦黑的狼烟中，表情淡定而伤感：“陛下，臣代表王家投降了。”王琪留下王珏，等于留了退路，这定然是他早就打算的。但目睹家族的没落，傲然如王珏自然不会为他们请求我垂怜。只是王珏此后也心灰意懒，不会再问世事了。

流苏几乎是跑过去当众抱住了王珏，我不愿意打搅这对爱侣。蒋源悄悄问我：“大逆不道怎可真的赦免？”

我回答：“太子总是王家根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王氏除却王珏，其他人一律流放广州。他们的子孙五十年内不得回京。”

我一心盼着见到竹珈，等到见了他，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韦娘在旁呜咽着。

竹珈也没有说话，他伸手紧紧抱住我的脖子。

“竹珈每天都想着娘。”他说完咬住唇。就因为我说过他不该哭，所以他红了眼圈，眼角噙满泪花，却不会哭。

我对竹珈道：“我也想你，现在好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回头问侍从们，“鉴容呢？”

他们面面相觑。韦娘上前告诉我：“他可能太累了，方才入了昭阳殿就昏倒了。”

“有没有请太医？”

“陛下别着急，老太医正在医治。可是陛下，这时宋彦他们躲在何处？就是太医院的药材库里面……”

我没有听韦娘说完，急忙走向寝宫，迎头碰见了老太医史玉。昔日鹤发童颜的老人，如今是满脸的悲怆。

“怎么了，不好么？”我问。没有品尝到团聚的欢悦，还有什么在等着我呢？

老太医慢慢说道：“太尉月前受伤，怎么延误到现在才治疗？老臣无能。太尉大人的症状已经加深，恐怕三年以内……”

我躲到了韦娘的后面，我不要听……不要……

可史玉还是继续说完：“三年以内，太尉就会失明。”

我跌坐在石阶旁。这就是胜利的代价？他的头痛并不是普通的病。为什么，为什么不治？

我愤然道：“去，谁是随军太医？立刻叫来！”我自己的眼睛也模糊了。

“陛下息怒。”史玉说。

我不能息怒，鉴容的眼睛，他这样的男人，怎可以没有眼睛？那和雄鹰折断翅膀有什么两样？

忽然，韦娘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似的说道：“果真如此……”

她抱住我，轻声道：“陛下，恐怕不可以怪随军的太医。当年陛下难产昏迷的时候，鉴容请求我和他一起到佛堂祈祷。他在我面前哭了，说大概是因为他的轻率触怒了神灵，所以当时他在神佛面前发下一个誓言……”

我猛然回头，仔细地看着韦娘，韦娘也怔怔看着我，眼中凄楚刻骨。她闭上眼睛：“鉴容说，如果神佛保佑我的神慧，所有的报应我一人承担。我华鉴容，终身不再用药。”

所有的疑团终于解开，这就是为什么过去几年华鉴容感染风寒总是好得很慢、为什么华鉴容会头痛、为什么前几天华鉴容回答我看过大夫。华鉴容没骗我，他的确给太医看过，但他没有服药。这一次，他的威望太高，权利太大。他知道只有这样，才可以从这权力的漩涡中脱身，才可以选择与我相守。

我冲进屋里，华鉴容醒了。他对我微笑，微妙的笑容。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璀璨如星河，吸附着寰宇的魂魄。

我打了他一记耳光。

我哭了：“笨蛋，金鱼，你这个笨蛋。”

他把我拉进怀抱：“这最好了。三年，我可以交代朝政，可以看到我的孩子，还有……”他明媚地笑着，像世界上最美的芍药绽放在阳光之地，“我会永远记住年轻时候的阿福。在我心里，你不会老了……”

昭阳殿里，我们长大了。因为他的爱，我不会孤独

六个月以后，我分娩了。喜出望外，我生了一个女孩，然后是一个男孩。

这次生育我很顺利，床畔鉴容的笑脸，使我忘记了身体被撕裂的痛楚。

“叫什么名字呢？”我问鉴容。

“女孩叫忆娟，男孩叫竹珉。怎么样？”鉴容喜欢，我当然说好。

竹珉。“珉”字虽然带着“王”，意思却不是王。“民”，看来鉴容是真心希望这个男孩远离皇位。我玩味着这个名字，瞥见竹珈宁静的笑脸。

竹珈道：“我的弟弟和妹妹呀。”我满头大汗，来不及拥抱自己新生的婴儿。把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揽到怀里，我凑近竹珈道：“你是娘的长子，永远不变。”

孩子们很快就有了封号。女孩封为“吴郡公主”，男孩封为“齐王”。于是大臣们联名上奏，要求给予两位殿下的生父华鉴容正式的名分。

但是鉴容拒绝，他的理由只有一个：我不在乎。

鉴容的视力渐渐失去。两年后，我离开建康，去济南和北帝会谈。临行前的晚上，鉴容和我并肩而立在太液池前，微风徐来，他微笑道：“月色真美。”

我看了看鉴容晶莹黑亮如昔的眼睛，又无奈地望着天空。

浮云蔽月，其实，今夜没有月亮。

但我只是依偎着鉴容道：“嗯，月色真美。”

济南风物依旧，但今年落花时节早来。我刚入城，宋彦便告诉我：“北帝驰马而来。”

我打开车帘，看到了旧相识，潇洒俊逸的静之，后面是笑容明朗的杜言麟。

他是北帝，但我看却还像静之。他没有了笑容，把对于人间的潇洒态度埋入血脉之中。他对我说：“陛下，请让我护驾入城。”

我笑了，他真的还是静之。

表面看来，静之的皇帝当得轻松。可是，我与静之单独谈心的时候，却看见他华发早生。

“我不得不佩服你父亲的安排。 ”我笑着说，把那个荷包还给他，“物归原主。你的儿子也出生了，过去的伤痛就让它成为记忆吧。”

静之终于露出他的笑涡，他仰视星空：“那不过是皇帝的义务罢了。爱情也许并不是最重要的。当年我痛不欲生的时候，父亲教言麟这样告诉我。谁不是命运的棋子呢？你想要的，往往得不到。你不想要的，却在你手中。也只有珍惜现在珍惜拥有了。”

爱情并不是最重要的。如果鉴容也那么想，我们的故事就不是如此了。所以，静之成为北帝。鉴容退居到昭阳殿，只是为了我而活着。

我偏过头：“当年言麟和鉴容比过赛马，究竟是谁赢？”

静之望着远处：“今天在行宫我头一回看到言麟哭了。他说，华鉴容的世界如果是黑暗的，那太可惜了，世间的鲜花都会因此失去绽放的意义。”

我尽量控制情绪，虽然我的鼻子发酸，但我说出来的话语很平静：“我还有个儿子竹珉。他很像鉴容，但又不像。”

静之打开荷包，问我：“你把这个鹿皮文书也带来了？”

我点头：“这很重要吗？”

静之道：“是我母亲用‘女书’写的一封家信。”周远薰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静之顿了顿，接着道：“言皇后为人刻毒。二十岁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皇帝庶子，母亲到死也没有提起。父亲为了保护我，只是想让我成为乐人。可是，济南的大火烧掉了父亲最后的希望。当时言氏的权力还是不可动摇，不得已才让我避祸南朝。但到后来，我想你身边的周远薰，华鉴容都猜了出来。我就不能继续留在南国了……”

我道：“你离开几年，发生了巨变。”

静之握住我的手：“只要活着，就不该悲观。等齐王竹珉大些，你领来让我看看。”

他又给我一个木盒：“我没有想到南国会发生那次宫变。直到不久前言太后死去，我们发现了这个——柳昙在南国危急时刻向北帝谄媚的信件。所以我国发生宫变以后，他唯恐我会搜查言皇后的宫殿，暴露了他自己……”

我到此时才完全知晓了政变的起因，正要开口，静之指向天空对我道：“神慧快看，流星！”

流星，又见流星!再一次流星雨来的时候，我还是靠着静之，欣赏了造物的瑰丽。

我们都向往和平，可我们也重视感情。

夜里我问静之：“你真的放弃爱情了吗？”

我看不见他的面孔，但我肯定他笑了。

北国的皇帝道：“我还有大半生的时间来找寻。”

十年以后。京口凤凰台御苑。

暑风日暮，荷塘里千朵荷花，婷婷轻摇。恰似绿衣持节，少女争妍。

白衣少年，背对着我。海上秀影，不如他超凡忘尘；仙家白鹭，不如他风度翩翩。远处湖山，襟怀清旷，却比不上他回头一笑。

高洁雍容，只在凤眼的尾梢。他的神态十分安详：“母亲。”

“你回来了。”我笑了。跟着卫辰找到他后，我已经静静站立了好一会儿。

“我想你，所以和弟弟先过来了。蒋相、王相他们都在后面。”

“竹珉在北国玩了两个月，没有闯祸吧？这次济南会谈，北帝有没有告状？”一年以前，我把皇位传给了十七岁的竹珈，自己和鉴容带着一双儿女、韦娘、卫辰等亲近的侍从搬到凤凰台居住。少了国事操劳，我也有了多点的时间照顾鉴容。他再也不用像前几年那样寂寞地枯坐几个时辰等我下朝。竹珈早在十三岁时候就可以独当一面，到了今日，我的能力，已经不足以指点他什么。

“竹珈也爱荷花？”我问。我知道竹珈最爱荷花。

竹珈笑了，在我的眼里，誉满天下的皇帝竹珈，永远是个孩子。

竹珈若有所思，道：“凤凰台这里都是白莲，只有昭阳殿都是大红的千瓣莲。”

我握住竹珈的手，轻声道：“我老了，曾经轰轰烈烈过，绚丽之极，终归于平淡。倒是你身为天子，至今还没有合适的皇后人选吗？”

竹珈有几分羞赧，和他父亲一样，耳朵发红了：“母亲做主好了。”

我笑，拍竹珈的手背。转开话题道：“韦娘不在，你在这里等两天，才可以见到她。”

竹珈浅笑：“老太太又到莫干山去了？她和伯父伯母还处得不错。伯父现在的日子真是优哉游哉啊，宫里头都说他们自家种出的桃子好吃。”竹珈说的时候，虽然带笑，却没有半点羡慕的味道。从十岁以后，我在这个孩子的脸上，就只能看得到作为皇位继承人的坚定。

竹珈想了一想，才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次我们去济南途中，宋彦碰到一个僧侣。据说酷似当年的周远薰。”竹珈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看着我。他从来不相信周远薰已葬身火海，我明了。

“相似的人多了。宋彦没有去和他搭话吧？”

竹珈道：“当然不是他。那个僧侣并不认识宋彦，他只是回答他了两句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我委婉一笑，也不再说，让竹珈跟着我到后园去。竹珈问我：“仲父身体还好吧？”我点头。竹珈长大以后，对鉴容仍然尊敬，但总是少了儿时父子般的依赖和亲昵，甚至有疏远的客套。我看在眼里，也不好强求。竹珈就是竹珈，和他的父亲王览并不完全一样，拿处理政务来说，竹珈的雷厉风行是特出的。人们说，青年皇帝轻易不动怒，一旦动怒，就毫不留情。而览的菩萨心肠，当皇帝是太累了。

我们还没有到，忆娟就迎上来：“皇帝哥哥，皇帝哥哥。” 忆娟不过十二岁，娇艳绝伦中，有纯真的活泼。也许自恃天生丽质，行事常常随心所欲。

“还是皇帝哥哥好，我那个坏弟弟，一回来就霸占了爹爹。” 忆娟嗔道。

竹珈对待弟妹态度向来和蔼：“弟弟这次在北国还闹个笑话，妹妹你想知道吗？”

忆娟眼波流转。

竹珈看了看我，笑道：“弟弟走时，北国太子拉着他手，说舍不得他，要送给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姐姐一件东西。结果竹珉把礼物丢进水里，还推了小太子一把，道，你比我还小，还想当我姐夫？”

忆娟绯红了脸庞，顿足道：“皇帝哥哥也拿我逗乐，我不依。”

我打圆场道：“只是说笑。太子才十岁，大约是看你弟弟太漂亮心动了。”

忆娟挽住我小声道：“我才不嫁去北朝。我爹爹眼睛不好，我要一直陪着你们。将来女儿要选自己喜欢的人。”

竹珈偷笑，我捏捏女儿水灵灵的芙蓉面：“好好好，我们就等着看你选出来的人了。”

我已经看到了竹珉，靠着鉴容有说有笑。虽是孪生，但竹珉的长相和他姐姐并不是很相似，他更加像少年时代的鉴容。只是鉴容少年时候热情如火，竹珉的天性却淡泊内向。

绿云影里，明霞织就，海棠花树，仿佛千重文秀，却被一袭素袍的竹珉轻易压倒。鉴容老了，他的魅力没有随时光消磨。男人与女人不同，当我的容颜开始褪色的时候，他的智慧、苍劲和深刻都与他的人格融化，使他的美越发深沉。

竹珉不爱说话，他只亲近父亲鉴容。他的冷艳，也来自他的个性。鉴容对孩子们都宠爱，但我想他一定偏爱竹珉多一些。

竹珉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他自幼年起习琴，在数年中琴技便出神入化；四岁起学习书画，到如今已经列入南北名家之列。虽然才华横溢，竹珉每日必定勤习书法三个时辰，我们到凤凰台后，他住处的一方小池塘已成了墨池。

如果竹珉是竹珈的身份，他不可能如此执著地追求书法的境界。竹珉简直是个书痴，我常常看见他对着空中比划，想写出更加飘逸的字体。作为母亲，他热爱翰墨，我纵容他。但看竹珉有时候研习书法，呕心沥血，我也忍不住心疼。

“母亲。”竹珉站立起来，他不喜表露感情，记忆中他很少开怀大笑或者潸然泪下。但我知道他见到父母的欣喜，竹珉的眼睛，在叫我的时候，骤然闪亮。

“好孩子，你在长安几个月就写了那么多信。不累么？”我摸摸竹珉的黑发。

竹珉浅笑：“不累。孩儿在北国临摹了很多魏碑，笔力有所进步。”

鉴容也笑着站起来，这么许多年，鉴容的身姿挺拔依旧，他微微欠身：“皇上也来了吗？”

竹珈应了声：“仲父安好。”

鉴容连忙把脸转向竹珈声音的方向：“竹珉和我说了你们的见闻，连我也起了向往之心。”

竹珈笑道：“弟弟说得详细，要我说起来可没那么好。”

鉴容微笑，他的棱角已经不再。但他还是有着内敛的锋芒，就像他的目光，并不因为失明而隐去。他向前迈步，竹珈不动声色地扶住他。我拉过竹珉来亲了他一下，说道：“你也讲给我听听。”

一家人吃了晚膳，忆娟拉着竹珈要他带自己去游荷塘。竹珉摇头，但笑不语。我对他说：“你也去吧。”他才默默地跟去了。

我和鉴容相依在凤凰台上。我笑了：“其实竹珉很喜欢北国呢。”

鉴容得意而宠溺地笑笑：“他呀，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

澄明夜空下，他对我说：“竹珈大概已经心有所属。”

我诧异：“怎么会？你怎么知道的？”我一点没有觉察出来。

鉴容把我抱紧，耳语道：“你要知道，你也不是阿福了。可我呢，我一直就很明白情的滋味。”

滚滚长江的涛声，随着凉风，传到凤凰台上。

水向东流，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我百感交集，在鉴容怀中转过脸。

一滴泪珠，从印着岁月痕迹的脸上滑落。

少年皇帝竹珈发一梦：梦见一只金色的蝴蝶从自己的口中飞出，直到昭阳殿上，为烈焰所焚。

他差人给母亲去信，谈及此梦，太上皇神慧作复：蝶也，“情”而已。为火所焚毁，则皇帝身心成熟，迫切需择佳丽立后。她附上七色琉璃发饰，这是她自己年轻时代最心爱的饰品之一。她在发饰上附上一根丝带，毛笔字写着“若皇帝有合意人，即刻赐予此物。”

竹珈二十岁，尚未大婚，左右的宫女他都不愿亲近。高处不胜寒，他宁愿孤立。这是极不寻常的情形，但皇帝有自己的固执。若群臣提起皇嗣事，他就轻描淡写的说：“朕是有个一母所生的弟弟的。”

闲来竹珈对仲父华鉴容说：“不知我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我。”

花满春庭，洛阳红环绕回廊。华鉴容坐在珠帘阴影之内，其面影若隐若现，似乎依然美极：“想必是蝴蝶梦见了你，皇上之少年风流，似乎当世不作第二人想。”

竹珈笑，凤眼微扬，俨然玉人一位。

女皇退位以前，日出处有人来访。曾说，皇太子真是好容貌，有仙风道骨，可惜生在帝王家。

午后的蜻蜓被惊开，越过一池碧水。

“仲父与朕开玩笑吗？”他说。他知道华鉴容无法见到如今的他。

华鉴容道：“若你要想知道一个人的模样，只要听亲近人的口气。你弟妹提起你，满口的敬慕。你母亲提起你，则是满腹的骄傲。人万变不离其雏形，我可以想见你的样子。”

竹珈又一笑。

第二天，北国遣使臣来访。此人是陇西李家的世子醍，竹珈从未谋面。

李醍见了竹珈，大吃一惊。虽然他乃名家公子，双手也已经颤抖不止。

竹珈在天台上俯视他，安静的等他开口。

他似乎边说边稳定心绪。等到内侍奉上礼物的时候，北方人的脸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表情。

群臣沸腾，因为李缇此次出使，竟是为了一件大事：北帝愿为太子向南朝求婚，求取南朝之明珠，御妹吴郡公主为皇太子妃。目的是为了南北两朝间永久的修好。

吴郡公主名忆娟，婉艳无伦，正值豆蔻年华，她能诗会画，颇为众人喜爱。

“此事不好办。”竹珈心想，他的妹妹……，还是父母的宝贝女儿，竹珉的姐姐呢。他注意到那青年使者眼底的惶恐，狐疑，还有哀痛。

竹珈没有答复，让黄们侍郎安排北朝使团前往宫城边上的驿馆歇息。

竹珈当夜即冒雨前往太上皇所处的行宫。他在天亮之前便匆忙赶回，路上泥泞，经过役馆时狂风雷电，御马受惊，竹珈大惊，双手紧扣车厢前的木扶手。

好在有人竟然如天降，在道旁双手拉住了两匹骏马。竹珈被马力抛离座位，一阵晕眩以后定在御座之上。

竹珈以为是个如何蛮力的禁卫军，却是初见觉得颇俊秀的使者李醍。

竹珈脸色清明，并不道谢，长驱进宫。

清晨，金色的阳光洒满曾经泥泞狼狈的道路。竹珈召见李醍。

“你李家长期甘于在西北当诸侯，如何你到长安为官？”

李醍答道：“当今皇帝于年前下诏，要求所有公侯将长子送到长安培养，学习吏事。”

竹珈正在品茶，这是他的习惯，而且所用的是产于四川的一种特别苦的茶叶，唤作“酩心”。

他轻轻的打开碗盖，似乎自己是一个长期悠闲的乡村隐士：“你倒是受重用。”

李醍沉默。

竹珈凤眼中透出一道莫测的光：“你告诉朕实话，第一次看见朕为何吃惊。”

李醍发抖。

竹珈笑了，淡红梅色的指尖冰凉，触过青瓷传出的温热。他仿佛掌握一切。

“为什么不说呢？”竹珈的声音似乎是蛊惑，柔和的像雾。

“是。小臣本当据实说起，然而此事非常离奇，只愿皇帝饶恕小臣的妄言之罪。”

宫内饲养多年的老白猫从竹珈的桌下悄悄钻出来，碧眼幽幽。

李醍说：“小臣有一个三妹，名为韶茵。自幼乖巧，只是生来不会说话。两年以前，她刚满十五岁，有法师劝说我家，让三妹前去泰山进香。我母亲与三妹正在长安，便出发前去。三妹在泰山不知道遇到何等事情，回家后便茶饭不思，画了一张画像，成天对他叹息。”

竹珈一动不动：“你可是想说，画中人与朕十分相像。”

李醍一震。

“后来呢……”竹珈轻声问。

“她病入膏肓，可是无药可酒。巫师说也许我们在长安的住宅有秽气，我们便把她寄放在长安的观音庵，可是当夜，她就去世了。我们便把她埋在观音庵后的桃林。”

竹珈凝视着窗外的新绿，去年昭阳殿外的荷花终究没有开。花期，一年比一年迟了。或者，永远不会来?

“陛下？”

竹珈回过神来：“可惜。”

他仔细的打量李醍：“求婚之事，事关重大。现在什么消息也没有，请你等候七天。”

李醍退出的时候，望见宫中的一棵杨柳树下站着个少年。等他看清少年的脸，他大吃一惊，绮丽的色泽与线条令他无法思考。他回避了少年冰冷的目光。

“那是齐王殿？”他随意的问引路的宦官。

“是御弟，与吴郡公主同产。”年轻宦官谨慎的答道。

李醍眼眸黑亮：“我见过他写的字，原来是公主的弟弟。”

他想起了洛阳宫城里面与自己和一大群世家子弟打马球的太子，笑了。心中又莫名的叹息。

“皇兄，不要把姐姐嫁到北方去。”竹珉抢道。

竹珈好像有些疲乏：“阿弟不累？凌晨才随朕还宫，你不需要休息吗？”

竹珉摇头，他凝视竹珈。

“朕确实累了。”竹珈按了按太阳穴：“昨夜母亲已经说了，全由你父亲和公主决定。”

竹珉还要再说，竹珈阻止他，他轻轻的拍了拍竹珉：“阿弟，做好学问，看看方才那个人，他了解北朝宫廷不少的情况，但我们还不够清楚。”

第三夜，北朝的眼线偷偷告诉驿馆的李醍，公主骑马直入内宫。

李醍正在和副时下棋，等到吃了对方好多子，他方才开口：“嗯。看来我们要准备回去了……”

“事情不成了？”副使有些着急。

李醍眼睛更亮：“你说呢？”

宫内的竹珉瞪大了眼睛。这个时候，高高在上的齐王，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弟弟。

公主的脸色如霞，嘴角带着坚定的笑容：“我说我愿意。”

“若是答应了，以后见面机会鲜有，况且长安莫测。那个太子，我看不出来如何出类拔萃。皇兄在他那个年龄，比他强十倍。”

忆娟的眼神有些看不透：“我先和你说了，我这就告诉皇兄去。”

她还未走到前殿，竹珈已经到来了，在空荡荡的历经数百年的宫殿中，一身白袍的竹珈，像个孤魂。

他对她微笑：“你一路骑马来的吗？”

忆娟点头。

第二日，天下传遍了：南朝吴郡公主与北朝皇太子缔结婚约。

李醍离开南朝的这天，竹珈又单独召见他。皇帝似乎清瘦些，但神采奕奕。

“我有件旧东西，赠给你亡故的妹妹，请你方便的时候，作为殉葬埋在她墓旁吧。”

李醍有些诧异，但竹珈继续说“此事你知，我知而已，你乃李家人，以家族荣誉也不要对人提及。”

竹珈的嘴角，有谜一样的笑容。

李醍一路到了长安，复命顺利，皆大欢喜。在一个晴朗的夜晚，他与一位老尼姑去了妹妹的坟墓。幕前开满了鲜花，仔细看，竟然是蝴蝶兰。

李醍在灯光之下，见到墓地一角居然不很规整？难道有人盗墓？

他挖下去，越来越深，见到了那棺材，却发现棺盖子已经移动了。

空空如也。

他出了一身冷汗，老尼姑不断念经。

李醍握着那七彩琉璃，忽然厉声问：“妹妹临终说话了，她的遗言你还记得吗？”

老尼姑说：“韶茵小姐说：她前生是一只蝴蝶。”

李醍似乎明白了那个迷一样的笑容。

观音庵，留下了一个衣冠冢。

在南北朝，这只是一场鲜为人知的华梦。

可是活着的人们，都将何去何从？

Table of Contents

Chapter_1

Chapter_2

Chapter_3

Chapter_4

Chapter_5

Chapter_6

Chapter_7

Chapter_8

Chapter_9

Chapter_10

Chapter_11

Chapter_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