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从坐拥高薪到美国游民

白色的户外运动

从喘不过气到马拉松

把家背在身上

游泳和我的爱恨情仇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有学问的户外运动

只见冰雪岩的冰川攀登课程

要当乖孩子还是野丫头？

攀登北美第一高峰

登顶的代价

大小便也可以这么开心？

大姨妈真是个讨厌的亲戚

差点进了北美山难事件簿

丹奈利峰的三次眼泪

天寒地冻的雪乡泽国

与问题少女的互动中看母女关系

像菜市场一样的南美第一高峰

大山变脸是很快的

攀岩不是往上爬而已

户外攀岩让我不想再当周末战士

向往优胜美地，攀岩者的耶路撒冷

蛇行上半穹岩

独在岩壁上，看万家灯火，想绳伴默契

错距裂隙给我上的一堂课

流浪找石头爬

只要有绳伴就爬

绯色蝶蛹上意外的红色血滴

从跟攀到向导大提顿山

攀岩的重要里程碑

修炼坠落的禅

户外攀登教育的潜移默化

“断电”和“不能罢免的丑闻”

男女大不同？ON!

做梦就要做大梦

从坐拥高薪到美国游民

2007年的夏天，是个终点，更是个起点。刚从博士班毕业的我，撇下高薪职位，义无反顾地开始捕捉心底那一抹梦想的影子。为了增加攀岩的时间和机会，只能打零工、锱铢必较着微薄的积蓄，尽可能地在各攀岩区流浪来去。

如果想要洗免费的澡，可以将水袋放在太阳下晒一天，傍晚回营地水温刚好，如果附近有天然的湖泊或是温泉则更省事，跳进去游泳还可以舒活筋骨。如果要找免费的吃食，在优胜美地的攀岩浪人常常会到国家公园的自助餐厅，一双鹰眼虎视眈眈，一旦有人离开，这些攀岩浪人就会赶在服务生还没有收拾之前，把那些食物祭了自己的五脏庙。

在美国有很多热爱攀岩的人，他们以车为家，从这个攀岩区爬到下一个攀岩区，这里的谚语称这一类人为“灰尘包”，因为他们总是脏兮兮的。我呢，则爱戏称这族群为“土包子”。

土包子们的目标是攀岩的天数、路线数越多越好，然后只以最少的工作量维持最基本的开销，流行的趋势是找免费的东西。只要免费，就是好东西。

而他们露营也不是为了在周末假日改变气氛，单纯是因为露营是最便宜的住宿方式，攀岩者会口耳相传哪里可以找到免费的露营地，而这些攀岩者聚集的露营地也是找攀岩绳伴的好地方。我曾经在长途旅行中，睡在卡车云集的休息站，也曾到商业营地背后的小岔路睡觉，还曾经和其他绳伴露宿在登山口……在外人看来，我简直是个游民。

但我脸皮比较薄，找免费食材的方式只有所谓的“翻垃圾箱”。

这可不是单纯的翻捡垃圾箱喔，美国什么都很巨大，垃圾箱也是，每一个看过好莱坞电影或是美国影集的人，也许会对巷道间的蓝色的垃圾收集车有印象，不少好人就是藏在里头躲过黑道追杀的。

美国对于食品的管理很严格，如果过了标示的日期，就算食材还新鲜，也必须丢弃，所以在超市的垃圾箱里常常可以找到喂饱几家人的食物。不过，去哪里翻垃圾箱还是有学问的，在土包子之间，评价最高的是乔卖家的垃圾箱。乔卖家是加州起家的超市，贩卖有机食物和健康的零食，以贩卖便宜的红白酒打下市场。

他们的垃圾箱干净，丢弃的食材都是包装完整的，所以这箱腐烂的食材不会影响到其他箱的，只要稍做整理就可以料理。很多专业面包店的垃圾箱也是首选，因为他们的垃圾箱除了面包还是面包，容易维持垃圾箱的整洁。

我的攀岩好友艾瑞克就常常在月黑风高的时候，到他家附近的面包店捞宝，他个子小，必须整个人翻进去才可以拿得到东西。

有一次，另外两个女孩在他翻进后也提着手电筒来找面包，干脆直接高声地跟他指定要什么口味。

“我要全麦面包。”

“我要有葡萄干的。”

艾瑞克殷勤地服务，偏偏这两个女孩提满面包后，像轻风一阵地离开了，没有给他期盼的电话号码。

虽然几年的漂泊，但其实我还是有过过好日子。一年夏天，我到雷德蒙德帮哥哥看家。哥哥的房子很大很舒服，有网络，有数不清的电视频道，还可以玩走在科技最尖端的游乐器。我终于可以睡在真正的床上，而不是我露营用的充气睡垫，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在家洗衣服。

哥哥和我一样，拥有计算机科学的博士学位。毕业之后，在微软的研发部任职，这份工作有相当不错的薪水，员工福利也很优渥。哥哥是位爱家的好男人，娶了持家的娇妻，生了两个冰雪可爱的女儿。我每每在观赏电影的结尾处，或是懒洋洋地躺在宽敞床垫的时候，耳边总会响起妈妈的质问，“舒舒服服的待在家里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到外头晒得像黑炭一样？”

天知道，我最后还是逃出了哥哥舒服的家，待久了，我怕我会依赖舒服的环境。或许，我真的还应该趁时光流逝之前，吃回头草，领一份好薪水？

不对，不对，那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就这样放弃了，这一定会成为我死前最大的遗憾。“不要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我在心里大声地跟自己呐喊。

终于在2011年的夏天，我和两位伙伴艾瑞克与戴维申请到美国山协的奖金，加上其他户外机构的赞助，总算凑到了一笔到中国四川尝试首攀的机会。攀登前人足迹未到的地方，建立首攀路线，是攀登者梦寐以求的圣杯，是攀登者印证自己、挑战自己的最佳凭借，其中有太多的未知，鞭策攀登者有更充分的准备。首攀成功者在攀登界的不成文规定下，拥有为登顶的无名山峰以及攀登路线命名的荣耀与权利。

如果首攀成功，我幻想着，也许就可以说服妈妈，不是只有哥哥才是模范生，我也可以满足她要我争光的要求。攀登可以攀出一片天，我不是不务正业，更不是离经叛道。

偏偏事与愿违，飞机上坐我身旁的孩子高烧不退，他体内的病毒跟定了我。两天的颠簸巴士直上四千米的理塘，我开始咳嗽、流鼻水、晕眩，之后我们一直往上推进，小小的感冒在高海拔下变得无比巨大。

登顶日那天的天空很蓝，数里无云，是几天来天气最好的一天，攀登靠天吃饭，难得老天赏脸，我却是一步一咳地跟爬了两个绳段，跨坐在山肩棱线上，看着艾瑞克确保戴维先锋第三个绳段。白色的花岗岩很漂亮，是我最喜欢爬的岩石类型，可是我已经放弃了先锋的可能，心里头还希冀着就算只是跟爬也要登顶，但内心深处却知道我恐怕连确保都有心无力。

我喘口气，四处张望，背后不远，一块钻石形状的大石，颤颤巍巍地平衡在一座山顶上，似乎只需要一指之力，就可以让这块大石骨碌碌地滚下山崖毁家劫舍，不禁打了个寒战。

也许，也许只是也许，妈妈是对的，稳定的工作、温馨的家庭，胜过到这边来挣扎悔恨？

我攀登的速度不理想，最后决定撤退，往上头看，大概还有十来个绳段，就算能够在日落前登顶，也不会有足够的日光下山。如果不能安全回家，就算成功登顶了，也没有人会讲述我们的故事。在回营地的路上，我泪眼汪汪，不但自怨自叹，更是自责拖累了伙伴。他们并没有怪罪我的意思，对他们来说，伙伴的健康才是第一要事，我不也曾经因为一个伙伴的健康，而决定一起折回帐篷而放弃登顶的机会吗？

登顶、撤退都是攀登路上的重要路标。些许遗憾的是，没有办法用这次攀登向妈妈证明自己，但是我牢牢记着妈妈从小对我的教诲：“失败了，再试一次，又失败了，试第三次。就算是千次、万次，你也要试到成功为止。”在这一点，我真的是妈妈的女儿，可惜我可能还要当好一阵土包子，没有钱去买件漂亮衣服，像妈妈希望的“像个女孩子。”

白色的户外运动

来美国求学的第一年，在费城经历了出生以来最冷的冬天，我却一点都不在意，心里头期盼着下雪。学期末，美国学生都回家了，宿舍里渐渐地只剩下国际籍的两三只小猫，圣诞歌曲到处飘荡，眼看着就要陷入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愁绪，此时老天体恤地在平安夜飘起雪，我和朋友欢叫着冲出室外，笑着、跳着、舞着，游子的自怜被抛到九霄云外。

雪，似乎有种神奇的魅力。对着静谧的雪景，谁会说它不浪漫？就算大雪飘起时，心里咒骂着：“又要铲雪了，要不然人走不了，车走不了，帐篷可能被雪压垮或覆盖。”但等到雪一停，又会迫不及待地去玩松软的雪，玩累了，还可以在绵绵的新雪上淋上浓郁的巧克力酱，再放上几颗红艳的草莓，大快朵颐。

搭便车去滑雪倒是到了第二个冬天，才体会到滑雪的魅力。那年，纽约学联依照传统举办三天两夜波可诺山的滑雪之旅。行前，对滑雪一无所知的我，让友人带领在费城市内穿梭，就为了寻找一件最便宜的滑雪裤。滑雪裤是滑雪者最重要的装备，要保暖，也要防水，对于常常屁股着地的初学者来说，尤其重要。一天的努力下来，最便宜的滑雪裤却仍然要六十九美金，这对我来说是一笔巨大的支出。于是我信誓旦旦，绝不辜负这次的滑雪之旅。

三天两夜的旅行在一个接一个的联谊活动中展开了，无数次的自我介绍，无数次的认识名字。最后，同宿一间四人房的另两位女性同伴，竟然要求我俩和她们的男朋友们交换床位，我们怎么可能和另两位陌生男子同宿一房？真以为我们是来参加盲目约会的吗？悍然拒绝之后，争论不休的结果，主办单位为了安抚友人及我，将我们发配边疆到一间安静的二人房。

早晨悄悄地来临了，我睁开双眼，不敢相信闹钟告诉我现在是十点三十分的事实，拉开窗帘，一片晶亮，才知道，发配边疆的结果，是被世人永远地遗忘。我们的领队是当假的吗？人头都没点齐就出发了。旅馆主人摇头说，所有滑雪团的巴士早在两个钟头前就离开了，滞留旅馆是我们唯一的选择。美国公众交通不发达，想去？唯一的办法是花费大笔银两，雇用私家司机。望着早在前一日领队于来途巴士上发给我俩的缆车票，加上六十九美元的滑雪裤，我决定孤注一掷，倚靠我的大拇指。

询问旅馆主人详细的路线之后，友人与我先步行两千米，才到达一般交通所经的地方，一位好心的女士停下车，愿意载我们一程到该州立道路与80号州际高速公路交界的地方。但还未能享受这第一步的成功，我们就沮丧地发现在该处招便车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那里离匝道太近，每辆车的车行速度都在时速四十英里以上，即便有好心人愿意帮助我们，也很容易因为停车的麻烦和危险而放弃。但对于已经进退维谷的我们，也只能有进无退了。无数次的举手招呼，无数个奇异的眼光，无数次的希望和失望后，终于，一台休旅车停在我们面前，车内是两个年纪三十多岁的男子，友人和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受了帮助。

高速公路上车行速度如飞一般，紧抓着门把的友人与我，也只是聊胜于无地安慰自己还有脱逃的机会，坐在前座的男子，对我们饶有兴趣，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我开始感谢弟弟给我的美国流行乐教育，让我也能够旌鼓相应，又是一个自我安慰，自以为可以藉此转移他们可能有图谋不轨的心思。

聊着聊着，才发现让我们搭便车的这两个人其实根本就不顺路，原本打算视我们不见，是因为当天是圣诞节而决定掉头伸出援手，这份难忘的圣诞礼物，让我和滑雪结下了不解之缘。

夜间滑雪、竞速、滑雪丘抵达滑雪场后，我先是跟着稍有经验的友人在最简单的绿圆线上跑一趟，到了山底，她对着笨拙的我说，“你还是去上一下初学者的课程吧。”

果然，打好基础是很重要的，尤其学会怎么刹车更是重要。几趟下来，我发现滑倒在雪地上根本就不痛，于是便开始横冲直撞起来，而这不怕摔的蛮劲，让我很快地就发现滑雪的无穷乐趣。

滑雪是一项很容易上手的运动，在强烈的成就感驱使下，我对滑雪上了瘾，之后好几年每年冬天都去滑雪。尤其刚开始的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做了很多勇敢（或是愚蠢？）的新鲜尝试。

比如说，我第二次去滑雪就尝试了“夜滑”，除了视线较为模糊之外，夜间滑雪最大的挑战性在于雪道白天已被无数的滑雪者压实，若滑雪场没有派遣滑雪车勤于重整，就必须有“滑冰”的心理准备。滑冰加上初学者等于跌倒，运气欠佳时，摔在坚硬的冰面上是家常便饭。几年下来，跌倒的次数不计其数，也收集了不少从冰上、岩石上磕碰的瘀青。

但同时也发现，夜间滑雪是可以很浪漫的，而且越夜越浪漫，完全没有白天滑雪的拥挤喧嚣。乘坐缆车登上山头时，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低头下望，偶见身影穿梭而过。攀上山头，举目远眺，颇有遗世独立的感觉，似乎整座山头独供我取舍，忽快忽慢，不需理会过往行人。若是栽倒，则整个雪道为我床铺，整片天空为我被褥。

和朋友们一起夜滑则又是另一种滋味，尤其还加上竞速。一次和一群朋友一起去滑雪，那天是个好天，直到太阳下山，众人还是眷眷不舍地恋着雪道旁的灯光。突然有人提议以他为首，众人跟随他的脚步，一鼓作气地从山顶杀到山底。心知差了领队的技术好大一截，还是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心中暗暗敲着鼓，挥舞着红旗为自己加油呐喊。出国之后，每当遇到这种场合，明知不合时宜，还是会冠给自己一个为国争光的压力，真不知道为什么要难为自己。

昏暗的灯光，在视线模糊的情况下，出发了！秉着不刹车的原则，重心也压得比平常更低，S形也越画越大，心里不停地敲锣打鼓为自己打气，呼的一声，领队做了个跳跃，另一个滑雪板的朋友也不甘示弱地做了个翻滚，我嘿的一声，还是决定将民族荣誉感暂时置之脑后，老老实实地向目的地飙去，趁他们表演花式的时候，偷偷赚些距离。果然，在山底领队一个大垂直刹车之后，我也迅速地接上了队伍。领队是一个德国人，扬了扬眉看着我说“你还不赖嘛！”我已经脸红气喘，仍没忘记趁这机会扩展国民外交，指指我雪具上的商标表示，我也是德国雪具的忠实客户。 那次之后，我就没有再跟人竞过速，我胆子小，那种将近吓破胆的经验一次就可以了。我倒是对滑雪丘饶有兴味。雪丘是滑雪道上一丘一丘起伏的地形，松软的新雪，在滑雪者来回的经过之后，会自然形成。有的滑雪场甚至会在特定的雪道上，人工造出雪丘来，供滑雪者练习。对于滑雪者而言，这是一个相当有趣而且实际的考验。冬季奥运也包含此项目，我第一次对滑雪丘产生兴趣，就是在观赏2002年的冬运会上。

可能是因为多年在工学院的影响，我特别喜欢研究这种技术性的滑雪方式，曾经在杂志上阅读报导，滑雪丘的原则是膝盖要放软，眼光要放远。以开车作为比喻，驾驶者不会只着眼于前方的那一辆车子，而应该会注意前方之外，更多的车辆和交通状况，如此一来可以在心中沙盘推演，增加应变的筹码。滑雪丘时也一样，不能只注意脚下的丘陵，要不然脑中盘算的速度，绝对跟不上脚步。滑的同时，心中盘算的数据至少要有三四个雪丘开外。

我特意请教过一位在滑雪区长大并担任多年滑雪教练的朋友，如何应对雪丘地形。他语出惊人：“管它有几个丘，你就当没看见。”我大惊失色，惶恐地说：“我的安全帽上场的机会到了。”他才不慌不忙地解释：“所谓没看到，不是说因为看到它而改变你原来的行进路线，继续保持你本来的韵律。当滑到不平坦地形的时候，要掌握的原则是，‘转弯’的频率必须比原本在平坦的雪道上转弯的频率大很多，你必须不停地转弯，不停地改变你的行进方向。”我想起曾经在杂志上看到双腿如弹簧的比喻，视而不见，好深奥啊。滑雪可真是易学难精。

雪不只可以往下滑，还能往上爬后来对户外有更多的认识之后，才知道我对滑雪的认识相当片面。总以为滑雪是搭着缆车到山顶，再一冲而下，若是经济宽裕，更可以雇用直升机到无人造访过的山顶，好好享受没有被滑过的新鲜白雪。可是，对于我这种市井小民来说，直升机只会出现在电影和电视影集里面，想要滑雪只好乖乖地到滑雪场报到。

而在热门时段，滑雪场总是人头攒动，更别提排队等缆车的无聊了。再说，我这个喜欢户外运动的人，就是喜欢到深山野岭中，享受孤独的乐趣，哪堪在假日时候，还得领会都市风光？ 也因此，不知道在何时何地，当我在网络上看到“荒野滑雪”的时候，如同曙光乍现。

真的要细数滑雪的种类、使用的装备、适合的环境，会让人头昏眼花，可以花上一辈子爬梳整理，而让我醍醐灌顶的重点很简单：滑雪不但可以往下滑，也可以往上爬。

同一套雪具，可以上山，也可以下山，完全自助，可以不靠缆车，滑雪终于不再是烧钱运动。雪场里使用的雪具只能往下滑，双脚一定是牢牢地扣在雪具上，这有容易操控下坡转弯的优势；同时，没有人需要背或是推着雪具上山，雪具可以要多重有多重，重量也会增加操控的优势。

可以往上爬的雪具，比较轻，往上爬的时候，雪具下套着一层毛皮，这个毛皮只能顺着一个方向走，往另一个方向则会卡住，如此一来，上山的时候雪具不会往下滑。最重要的是，上山时，脚后跟一定是自由的，而不是平平的扣在雪具上，如此才能产生推进力。

常见的可以既上又下的雪具有泰勒马克和高山游，两者最大的差别是前者的脚后跟总是自由的，而后者的脚后跟则可以在下山的时候扣在雪具上，往下滑的时候，两者的转弯技巧有很大的不同。高山游雪具和雪场雪具类似，转弯的时候，两支雪具总是平行的，且肉眼难以辨认两只雪橇是否有前后的差异。泰勒马克雪具在下滑的时候，两脚一前一后，后脚成跪姿，前脚大腿与小腿最大可呈九十度角；转弯时借着重心的转移、膝盖的弯曲、足踝的收紧放松而完成，是所谓的泰勒转弯。

我是完全可以使用高山游装备的，偏偏要挑战自我学习泰勒马克，还特地报名参加课程。用雪场雪具滑雪，从清早滑到傍晚再滑整个晚上，我从来没觉得累过，但一天八小时的课程下来，两只大腿快要累爆了，连走路都成问题。那年冬季，我还很有志气的买了滑雪场季节票强迫自己按时到雪场报到，练习泰勒转弯，每次练习都会爆大腿，无一例外。以前能去的黑钻石道，看起来陡峭吓人，最后整个冬季都在蓝方块道徘徊来去，再回家好好地按摩大腿。

来年冬季，参加在佛蒙特州的荒野滑雪课程，上山的时候，只有在山路起伏太多的地方有些困难，基本上还跟得上队伍。下山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的功力还差得太远。

第一，没有滑雪车铲过的新雪真的很软很软，这种被高度称赞的粉雪，对于在东岸雪场总是滑冰雪混合雪的我，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只要一跌倒，就整个人陷进去了，想用一只手撑着站起，只会越陷越深，最后还是得把雪杖交叉，靠着对雪压力平均分配的原理，推着雪杖交叉处站起。

第二，下山的时候到处都是树，对于习惯雪场的空旷，想在哪里转弯就转弯的我，多了不少心理压力，虽然坡度不是很陡，我在雪场也转过更紧的弯子，但是看着越来越近的那棵树，身子就很不争气地自动跌倒了，而跌倒代表超过十分钟的挣扎站起，唯一的安慰是，好歹我不是“灰头土脸”。

和滑雪说再见博士班毕业后，我从东岸搬到西岸，车子的空间有限，对着几年下来累积的大量户外装备，也只能有所取舍。雪具、雪靴、雪杖、头盔，送的送，卖的卖。去滑雪场滑雪，太奢侈了，油钱缆车票林林总总的加起来，一天一百美金跑不掉。在别人整理好的滑雪道上滑雪，对于不敢飙速也不敢做花式的我，也已经没有进步的空间。

真正要从事荒野滑雪，需要精准敏感地判断雪崩的可能性，万一灾难不幸发生，还要能够迅速地找到和挖出被埋住的人。我大部分靠滑雪吃饭的朋友，都和雪崩有过近距离的接触，好几个还曾齐腰、齐胸甚至齐颈陷进雪堆。据统计，夺走户外从事者生命，雪崩占了很高的比例。

于是，我决定还是乖乖地专注比较安全的攀岩运动，也许等老了，爬不动了，再到哪一个滑雪场重温旧梦吧。

从喘不过气到马拉松

当初开始跑步，其实是一种无奈，或者说是为了争一口气，没想到，最后还成为了一种爱好，这都要从我对户外活动的好奇说起。

我的第一个户外运动，可能是在出生地云林县虎尾镇乡间，踩着三轮车，追着领先的哥哥，骑过浩瀚的晒谷场。第二个户外活动，是十多岁的时候参加了哥哥所在登山社组织的活动。他带着我和另一个远道来访的友人，到北投观音山区爬硬汉岭。从山底出发，哥哥很快就消失了，等我和朋友气喘吁吁地到了下一段阶梯，哥哥不耐烦地取笑：“我已经等了好久了，这种程度的郊山，应该用跑的才对。”然后人又不见了。小时候，对哥哥有盲目地崇拜，当时不但没有埋怨哥哥的不管不顾，油然而生的念头是：“登山的人都是强者，有为者亦若是。”

在台湾，不敢尝试妈妈眼中既危险又不淑女的登山运动，而到了美国之后，如脱缰野马，老想着到野地玩耍，可是刚开始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处着手，蹉跎了不少大好时光。

终于有一次到伊利诺伊州拜访哥哥，在他书柜的杂志上看到一张漂亮的高山照片，读着照片下的说明文字——K2，世界第二高峰，我喃喃地说：“如果能爬上这座山就好了。”

我从小当老二习惯了，想说不能爬最高峰爬第二高峰也不赖，哥哥瞟了我一眼，说：“你别做梦了。”等对攀登有了更深的了解之后，才知道当时我的想法有多天真，第二高峰的难度远比第一高峰还高，但是那时心里还是暗下决心：“你怎么知道我不行？”跑步跑步大哉跑回到费城之后，我洗心革面开始锻炼，跑步自然是最佳的选择。原因无他，跑步不需入门，人人都会。需要添购的装备也不过就是一双跑鞋，相当经济。可是跑步似乎也是所有有氧运动中，最容易造成运动伤害的一项。

从事运动，最怕的就是受伤，一受伤什么也做不了，而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一旦受伤，则需要更长的养伤时间。年纪大了，要避免运动伤害，最基本的是要做好彻底足够的暖身，此外也因为人比较有历练，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可以藉着大量的阅读和研究，养成正确的跑步方式和安排适合的训练程序。

归纳的结果，跑步最重要的有三点：正确的姿势，适合的跑鞋，均衡的训练课程。跑步的时候需要抬头挺胸，以核心的肌肉群来牵引步伐，长跑时，脚步不需抬起太高，减少脚掌停留地面的时间，以增进效率。膝盖微弯，落地的时候，注意着地在身体重心的正下方。跑步界对跑步姿势最大的争议，是落地时脚底的哪一个部位先着地？有两种说法，一是让脚后跟最先接触地面，之后马上往前踩平，变成整个脚掌接触地面。不过我个人比较服膺第二种说法。第二种说法是前脚掌先着地，之后让整个脚掌接触地面。

为什么服膺第二种说法呢？在平常行进间，那块区域本来就是比较受力的部位。只有听说人踮起脚尖走路，没有人用脚跟走路。而且跑步要尽量减少脚底和地面接触的时间，只有用前脚掌着地才可以这般灵活，好的网球选手、国标舞者要保持动作的灵活，都是经常保持脚跟提起的状态。另外，脚跟着地，是一个刹车的动作，跑步要保持一个身体顺畅向前的状态，处理刹车不但打乱节奏，也会给膝盖带来不必要的负担。使用前脚掌着地，加上膝盖微弯的姿势，是比较自然的姿势，便于让身体吸收冲击。

适合的跑鞋不用多做解释，怎样才是均衡的训练课程呢？跑步之所以会造成运动伤害，可能因为跑步姿势不正确，另外一个很大的可能性，就是身体施力受力不平均。简单来说，如果只有练跑，拼命的练跑，跑步受力的肌肉会越来越强，没有受力而维持平衡的肌肉则相对越来越弱，假设需要合作的两块肌肉，一块过强另一块过弱，那么久而久之，强的那一块会一直拉扯着弱的那一块，直到其投降告饶为止，但往往伤害已经造成。

一个均衡的跑步训练课程，可以在跑步的训练本身上变花样，穿插一些平均速率较慢的长跑，快速度以及慢跑混合的间歇跑，以及跑上坡路或是跑阶梯等等。在跑步以外，可以从事其他运动，像是游泳或是骑脚踏车，或者是重训，来训练其他的肌肉群。这些不是跑步的锻炼，不会增加速度，但是可以大大降低运动伤害的机率。

跑步是可以训练的一开始规定自己每隔一天就要跑一次五千米，因此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咬紧牙关一步步撑过来的。对于跑步我从小就有自卑感，百米测验总是全班的倒数。

高二的时候，一项体育测试是跑八百米，记得第一次测验的成绩是四分二十秒。后来有机会参加班际排球比赛，由于是我第一次参加体育竞赛，特别兴奋，很认真地练球，每一个跑到场外的球都心甘情愿地跑过去捡。第二次测量八百的成绩，居然就进步了四十秒。也许短跑的速度是天生注定，长跑的潜能绝对是可以靠训练激发出来的，或许就是这个信念让我撑过最难的练跑阶段。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跑着，痛苦地过了四百米的地标，自怨自艾地过了八百米的地标，咬牙切齿地过了一千二百米的地标，估计就要呼天抢地的超过一千六百米的地标，谁知道，体内突然燃起了另外一种力量，身体像是乘着内功高强的武林耆宿的掌风，向前方破空而去，不知不觉又是另外一个一千六百米。

跑完五千米下来，擦擦汗，喝杯水，舒展紧绷的肌肉，原本以为会疲惫不堪，却出乎意料地意气风发。如此，我完成了第一步的修炼，跑步似乎还不赖？

不讨厌跑步，却仍嫌不够，如何让自己出门一天两天就是五千、一万才是真功夫，威胁自己：“若是不跑步，没准哪天你就会死在山上了唷！”利诱自己：“你看那山里风光明媚，花鸟争妍多么美丽可爱。”动不动教训自己：“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最后的第十二道金牌则是：“身为炎黄子孙，如果到山上被人拆包包（表示同伴帮忙负重），就有失中华儿女的气概。”

虽说如此，刚开始培养自己跑步习惯的时候，还是动辄觉得我像是一头讨着可望而不可及的红萝卜的驴子。神奇数字26.2依照牛顿的运动定律，物体要产生速度需要外力，但是速度建立了，则静者恒静、动者恒动。跑步也是这样，开始的两三个礼拜，需要借着威胁利诱来抗衡惰性，等习惯一建立，不跑身体还觉得怪怪的。

跑久了，便蠢蠢欲动地想参加个活动，增加锻炼的动机。美国这边很流行跑步竞赛，动不动就是五千米、十万米、为艾滋而跑、为癌症而跑。我对各种比赛充分地做了研究，根据报名费除以里程数的公式，马拉松才是便宜又实惠的选择。

第一个马拉松，选在离家不远的偏僻小乡下，想说如果不行，就跑半马好了，反正这是个小比赛，也不会太丢脸。没想到跑完半马，感觉身体很轻很舒服，不知不觉地就继续跑下去。跑了十五英里，右脚指开始觉得不太对，我心知是长水泡了。水泡是跑者的大敌，练习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长过水泡，只是马拉松当天，一直下着小雨，有时候也会踩过泥泞的地面，潮湿的鞋袜大大提升长水泡的机率。可是身上并没有准备另一双干燥的袜子，也只好硬着头皮跑下去。

很多人说，马拉松一旦跑过二十英里，就开始是心理战了，而我在跑完二十四英里的时候，输了这场战，开始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大约一英里。跑马拉松的时候，跑两英里后，可以适当地走个三十秒或者是一分钟，其实是有益无害的。不过走了将近一英里，又是在赛程相当后段的地方开始走，却是相当不妙的。因为要开始继续跑起来，是需要相当大的力气才能说服自己。

而通过终点线的时候，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因为完成而高兴，一方面因为成绩而不满意。不过不该以成败论英雄，尤其是第一次的成败。我应该为勇敢踏出这第一步感到骄傲才是。

圣帕特里克节时，我跑了第二次马拉松，地点在维吉尼亚海滩。这次的马拉松很欢乐，像个嘉年华会。马拉松单项就有两千名参赛者，加上短距离的参赛者和跑者的助威团，估计有上万人。圣帕特里克节的主题颜色是亮绿色，主题饮料是啤酒，马拉松的补给站里站站有啤酒，不过我没敢喝，我的外号是“半瓶小姐”，喝了酒就只能倒在沙滩上睡觉，被海鸟欺负了。

这次马拉松，我从十九英里的时候就开始打心理战，运用的战术包括减法逻辑和公英制乾坤大挪移，比如“再跑一英里，就‘只’剩下五英里了喔！”“只要过了二十英里地标，这场赛事就不过只是十公里罢了。”但最后一英里，还是远比我想象的漫长。幸好有太多的陌生人帮我一起打这场心理战，观赛者排成一列，就等着你的到来，送你一个鼓励的击掌；许许多多义工，不停地摇旗呐喊着，希望你能坚持下去。于是，我第一次全程“跑”

完了马拉松。

第三次马拉松则是被米老鼠骗去的。迪斯尼乐园，是地球上最快乐的地方。迪斯尼马拉松，是地球上最快乐的马拉松？也许，如果气温不是将近摄氏二十六度的话。是怪那枚亮澄澄的金黄色的米老鼠奖牌太令人垂涎？还是怪我禁不起诱惑？

我已经在每个水站拼命地喝水，喝运动饮料，也吃了好些香蕉，还和米老鼠、七个小矮人互打招呼。已经很尽力了，却还是被天气整惨，腿也差点报废了。哎呀，至少开幕的时候，那场漂亮的烟火让我很高兴；至少，前半段太阳的威力还不足以让双眼迷蒙，还得以维持训练的速度。只是，很快地，呼吸和流汗的频率，随着温度不合理的升高，也直冲顶端。我发誓我看到从柏油路面发散出来的阵阵热浪；甚至白雪公主邪恶后母的笑容，也显得相当诚恳。难怪，沙漠中绝望的旅人会看到海市蜃楼。

过了二十英里，我双腿交换的频率开始减慢。很快地，我的意志也投降了，“走？还是不走？”变成最重要的问题。本能却还是拼命地打保卫战，坚持和双腿肌肉谈判：“就再多跑两英里吧，会让你走一走的。”两英里之后又是一个两英里，竟通过了二十四英里，只剩下两英里了。

我的腿这时骄傲地宣布，要跑完全程了。但才沾沾自喜不到半英里，右大腿后侧突然抽筋，痛得我马上停下来，连走都走不动。只得开始拉筋，为终点线准备好的眼泪也快涌出眼眶了。走一阵，跑一阵，又跑一阵，又走一阵，不甘心，又开始跑，接着又走了一阵。好不容易我看到艾波卡特（Epcot）主题乐园的地标，那大大的地球，昭告世人，终点线已经不远了。我说，这下应该一鼓作气地慢跑到终点才是。

过了二十六英里，越来越接近，终点线在望了。说时迟那时快，左大腿后侧居然也来玩抽筋，“天啊，别这样啊！我可以看到终点线啊！”想撑着不管左腿，先穿过终点线再说，左腿却固执得像石头。

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失望，双眉紧皱。我想要尽量减少拉筋的时间，左腿却不合作。挣扎着要走却还是得回头拉筋，这样的情况反复了三次，终于可以开始慢跑。观赛者看我又跑起来，群众中响起热情的欢呼以及掌声，这份感动，在我越过终点线之后，还是萦绕我心头久久。之后的马拉松没有像前三次这么奋战，平平顺顺开开心心地过去了。可是这些奋战的过程却在我心中流下更深刻的痕迹。我一群户外的朋友说这种叫做“第二种乐”。

第一种乐是做的时候好玩，回想起来平淡无奇。第二种乐是做的时候不好玩，甚至还吃尽苦头，可是回想起来却越想越有滋味。常常就是这第二种乐，让我心甘情愿地吃苦，把自我提升到更高的境界。

把家背在身上

深入山林，最基本的修炼是成为自给自足的背包客。这里背包客的定义和自助旅行的背包客有些不一样，山林里，没有现代设施，背包里的法宝，必须完全照顾衣食住行，走到哪，都可以变出厨房和卧室，等于把家背在身上。

自从开始从事户外运动以来，四海为家，山林野宿的日子，恐怕已经有几百个日夜，第一次山野背包行的记忆，依旧栩栩如生，就例如，2003年炎炎夏日里那五味杂陈的两天一夜。

因为我没有买滤水装备（在户外我们使用滤水过滤湖水或是河水，就不用背太多水，因为水很重，沿途补给就好，但我那时还没有购买滤水装备），只好带了足够的饮水。没有炉子，也没有锅子，带的食物纯粹是干粮，午餐、晚餐、早餐、午餐，做了四个花生酱三明治。背包是借的，帐篷和登山杖是新买的，只有睡袋跟了我几年。鞋子则是前一个冬天买的，从没上过脚。没有轻便的雨具，只好抓了滑雪用的防水衣裤替代，天真地祈祷已经连绵数天的阴雨天气，会因为我消散而让太阳展开笑靥。此外，还带个领队交代一定要的大垃圾袋。

夏天的山林是可怕的，到了集合地点，背包尚未上身，蚊子已经把我包围。自我介绍混杂在喷防蚊液的嘶嘶声，谁也不记得谁的名字。一个曾经带过儿童夏令营的女老师，背了似乎可以吃一个礼拜的食物；一对跟我一样也是没有任何经验的情侣；一个貌似严肃、随时收听着气象预报的男子，一副有备无患的模样；一个娶了个日本老婆的老伯，很高兴我也喜欢喝茶和吃米饭，最后再加上领队、副领队，喔，还有领队的男朋友，一行九人，鱼贯地穿入林间小径，而我终于知道，我的第一次，是苦瓜菠萝盅的滋味。

这次山野背包行的地点，是一个叫做雷沼泽的地方。地势低洼，树影层层叠叠，加上连日的雨水，沁凉地感受不到一丝暑气。若有心，低头仔细搜寻，会发现各式千奇百怪的蕈类、菇种，迫不及待似的从土中挣扎出来，和你探头招呼。突然，一道亮闪闪的身影略过眼角，这些橘色的迷你蜥蜴穿巡脚胫，正是来此探幽访胜的旅人最爱的惊喜。

雷沼泽是有名的湿地，林中数以百计的细小涓流日夜不停的奔流，因为前些日子的雨水，许多细流默默地汇成小溪，小溪汇成河，多染绿了不少岩石，也成为我们这一行人的阻碍，地图上标示的溪流处多已成为参考数据，前人搭起的桥梁也已经腐朽坍塌。我们时时都必须另辟蹊径，颤巍巍地踏过不知何年何月倒折的树干，如履薄冰似地尽量轻盈地舞过溪流中突出的湿滑惨绿石块，仿佛他们是我们唯一的依靠，最后的亲人。

在肩上背负着十来公斤的生活补给，注意力又与河流抗衡的情况下，连我在内很多人都累了。女老师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严肃男若有所思地聆听气象预报，情侣组交换何时可以扎营的絮语。渐渐地，大家又默不作声了，收音机里传出的气象播报声在空气中扩散开来，而此时，雨水像是商量好似地，淅沥沥地落下，大家慌了手脚，乱哄哄地穿上了雨衣雨裤，背包绑上大垃圾袋，像是小青蛙顶着片观音莲。我笨拙地套着属于冬季厚重的滑雪外套，拒绝套上更不相称的滑雪裤，执拗的不发一言以伪装我的坚毅。雨就这样一直下、一直下、下个不停，老天还真是很顽皮，累得大家谁也记不得要抱怨。

好不容易到了传说中的扎营地，甩下了哭个不停的背包，敲出了新买的帐篷，我愣了，从来没有在大雨滂沱之下搭过帐篷的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心的领队走过来，抖起遮雨布说：“在雨中扎营的时候，要把遮雨布覆盖在主帐之上，这样可以降低主帐进水的机率。”我暗骂自己愚蠢，随即手快脚快地搭起了帐篷，这就是我今晚甜蜜的家。真想马上就呼呼大睡，可为什么每个人都还在外徘徊，莫非担心什么洪水猛兽？

倦极的我，勉强撑起身躯，移动到离人群最近的一块岩石上坐下，虽想参与讨论，但突然袭击的雨点还是成功地打散了所有想借空气传过来的每个单字。唯一能做的是保持无神的双眼睁开，也许脑袋瓜儿会灵光一现诠释视神经传递给它的信息，直到聚集的众人又散了，我仍然未捕捉到蛛丝马迹。

只是像是被静坐于树下一脸肃穆的严肃男感动一般，眼皮乖巧地沉下，梦的世界开始涌现，此时，雨，还是下个不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雨中醒来，严肃男已不知踪影，慌忙四顾，只见他在预留下来的平地上才竖起帐篷！树林深处，副领队的单人帐也悄悄地出现了。一群人又聚集在一块儿，藉着被树叶屏障的天然石桌准备着晚宴，锅炉滚滚地烧起热水，照烧乌龙面与桑葚果茶的香味互相竞争，我连忙摸出我的花生酱三明治，靠近炉火，仿佛我就是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娶了日本太太的菲利普先生亲切地问我晚餐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我羞赧地扬起我剩下一半的花生酱三明治，嗫嚅地说这就是我的晚餐。副领队取笑着说：“她是个简约主义的虔诚奉行者”，又激出我另外一个赧然的微笑。

菲利普先生也笑着说：“尝一些我带来的桑葚茶吧，淋了全身的雨，喝些热的东西会舒服一点。”从小的礼仪训练只让我迟疑了数秒钟，就接过递来的热茶，却是温暖了许多。

一会儿，众人都填饱了肚子，副领队提着个大垃圾袋搜刮大伙儿剩余的粮食，丢进我包着另两个花生酱三明治的小包包，不知道怎么地，有一点心不甘情不愿。很快地，深夜熊先生悄然造访的想象，平服了这暂时的失落感。副领队带着两个壮汉，利落地将食物吊在雀屏中选的树干上，遥远望去，高高悬起的食物袋，像是保障今夜安宁的平安符。

是时候好好休息了，天可怜见，睡袋的防雨措施相当周全，可能是我所有携带的装备中，唯一一个没有沾上一点雨水的。在城市的生活中，三不五时总容易有些额外的需求，好食物、好音乐、好电影，什么都好了，又觉得平凡无奇。而在这里，一个干净清爽的帐篷，暖暖干燥的睡袋，却让我好满足，幸福也不过如此吧。雨，这一夜没有停过，在我的小天地里，我始终是如此舒服地、温暖地睡着。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遍了营地。流水声细细，四面八方涌来的清亮鸟啼，嘲笑或是怜悯地充当起床号。大自然就是有这么神奇的力量，一下子就驯服了城市生活，培养出来的赖床习惯。我爬出睡袋，一拉过昨日脱下的长裤，心中不禁叫苦连连，长裤在昨日雨水的浸润之后，还舍不得从湿软的温柔梦乡醒来，这可怎么穿？偏偏唯一剩下的裤子，是件耐雨雪的滑雪裤，权衡再三，一咬牙套上了滑雪裤，心中开始祈祷今天千万要下雨啊！

着装完毕，爬出帐篷，只见众人已经聚集在石桌旁，愉悦地聊天进餐，我相准了那两个花生酱三明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取得食物，接着占据了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小角落，像松鼠般一小口一小口地啮着粮食，花生酱三明治再怎么丰富，也不过两片面包，数分钟就荡然无存了，黯然神伤的我打起精神收拾起帐篷睡袋，整装待发。

睡个饱觉也不足以补充昨天流失的体力，只见今日整个团队气势并不如昨日高昂，队友与队友的间距也逐渐拉大，前面的人不时停下翘首盼望，却又恐怕速度一缓，失去了那股惯性，将来耗费更多的体力，所以只要一瞥见后方来人的身影，又开始埋头苦干地前进。

我本着我的老二哲学，不领头，也不落后，免却了走走停停，就那么恒速前进，好比前头的严肃男仍旧永不止息地聆听着他的气象预报一样。只可惜我听不到一点老天以雨水消暑的打算，随着太阳逐渐高升，我的双腿逐渐受不住被滑雪裤逼回的汗气，我感觉到我的体力正以昨天两倍的速度消逝着，背上的行囊似乎更重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原以为昨晚已然安抚好的右脚后跟，也逐渐燃烧起来，想象它将随着我的一步一脚印，滚滚沸腾煮出一笼好泡馍，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只是这一瞬即过的清凉，攻占不下滑雪裤建造起的坚强堡垒。于是，上下相逼的结果，我一会儿自怨自艾准备不周，未曾在行前好好驯服那一双会磨脚的新鞋；一会儿是忙不迭地计算剩下里程数若干，还有多少时间才可以离开这个清幽的鬼地方。

真是境由心转，昨天还在赞叹菇、蕈类植物的群种浩繁，惊喜橘色迷你生物的坚韧生命力，醉心阳光洒荫林间的掩掩映映，今日景物依旧，阳光更加灿烂，却打不起精神再好好地环顾低回这个洞天福地。严肃男向领队报告他将放弃最后四英里的行程，该处也是到终点之前，另一个林道与车道交叉的小停车处，当初领队的意外考虑，本就安排停放了两辆车。累瘫的一行人知道可以早一步回归文明生活，不禁绽放出一抹笑意，我也心下暗暗地琢磨。

终于到了关键的交叉路口，毫不迟疑地决定继续完成剩下的旅程的只有副领队和菲利普先生，副领队看了我一眼，说：“你呢？决定怎样？”琢磨再三，我决定走完这趟旅程，毕竟这是我的第一次，句点就算不漂亮，还是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结局。但考虑当时的体能状况，我卸下了所有的装备，只带了外套和饮水。

谁知道，少了众人的羁绊，副领队和菲利普先生行进如风，谈笑风生，远远落后的我一步一顿地穿过风摆林梢扫来的阵阵隽语，好不黯然。不知道经过多少次领头人的驻足等候，多少次落后者的抱歉拖累，我示弱了：“脚后跟像是火烧般地灼热，恐怕是长了水泡。”

水泡恐怕是背包客最讨厌的状况之一了，双脚是背包客的生命，如果长了水泡，就会如同千钧重一般，更别说“脚上一磅相当背上两磅”的比喻了。果然，水泡的灾难换取了副领队和菲利普先生的同情和谅解，副领队更提供超黏水泡固定神奇贴布。贴布是不怎么神奇，不过，四英里也就这么走走停停地结束了，当我遥遥望见副领队的车子的时候，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我终于做到了。

现在再回头看这趟旅程，已经是微不足道，有自信虽然也许不能行进如风，但是一定可以谈笑风生，大快朵颐沿途美景。唯一永不能忘怀的是，当晚帐篷外下个不停的雨，帐篷里始终舒适干燥的环境，所带给我的满足和神奇的感觉。

游泳和我的爱恨情仇

我运动，为的是走更长的路，爬更高的山，看更远的风景。锻炼自己更有耐力，最有效的不外乎从事长距离的有氧运动。最早期，我不过是慢跑而已。渐渐地我开始骑脚踏车上下学，也开始起心动念，是不是有可能挑战铁人三项？能够给予这个问题肯定的答案，只有一个：我必须克服对水的恐惧，学会游泳。

我很晚很晚才学会游泳，第一次可以游完二十五米时，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很多外国朋友听说我来美国之后才学会游泳，无不瞪大眼睛说：“台湾不是一个岛国吗？”他们以为台湾的孩子们，和电影中的希腊居民一样，天生对海水有深深的爱恋，每个人都泳技高超，像只海豚。

小时候其实是有机会学会游泳的。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没有坚持要我们小孩子们上什么才艺班，但是却要求我们认真学英文和学游泳。偏偏我从没喜欢过英文又怕水，终于体会妈妈的深意，还是在远离故土、踏上异乡之后。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报名参加了游泳班，和其他十几个小朋友共享一个教练。记得的只有：憋气憋气憋气、打水打水打水、超拥挤的游泳池，还有一点都没有耐心的教练。别的小朋友都很开心，我却总觉得不管漂向哪里都会撞倒人，更别说心里总嘀咕着，教练偏爱那些进度快的孩子了。

有一年，跟着两个大人和一个童年玩伴到游泳池去玩水，我是真的去玩水，玩伴却早就四式全都精通，小朋友爱玩，突然他就不由分说地把我整个人压到池底，我挣扎好久，浮出水面已经是哭红了眼睛。不用说，他早就被大人骂到臭头，而我对水又更增一层恐惧。

刚上高一时，听说过一个没有机会被证实的传言，说是 ：“若不会游泳，就不能毕业。”谁知道鬼使神差地，游泳池在我高一下那年被打掉重建，在我毕业之后才建好，我那时候常常问自己 ：“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终于报名了游泳课，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可笑的理由。我看着镜子，对自己说：“你这么爱玩，难道不知道地球上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水吗？你不会游泳不觉得很可惜吗？”可笑归可笑，我是真的觉得很可惜。而这次很幸运，一个教练只指导四个学生，而且相当地有耐心。

一开始，我只有在每周上课的时候，到游泳池报到。渐渐地我发现，同班同学都在进步，只有我在原地打转，于是我开始规定自己每天都得到游泳池练习一个钟头。并且决定先专心练好一种泳式。虽然自由式是四式当中最有效率的泳式，可我还是选了容易上手、换气不容易吃水的蛙式。

天天游、天天游，从起初朋友嘲笑我姿势难看，到一年后，我终于可以从一次游二十五米到一次游一千六百米。这一年中，除了逐渐增大距离，我建立了自信。在那段不会游泳的过往岁月里，我偶尔会梦见从高空坠入海水中，慌张地无以复加，幸好梦中的我在水底可以像在岸上一般呼吸，才没溺死梦乡。自从我学会游泳之后，就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梦。

建立了自信之后，我懂得在水中放松自己，放慢节奏，让身体去感觉手脚的推动与水的反作用力。放松和感觉，几乎是我学习任何运动，教练跟我耳提面命的首要原则。有趣的是，除非我对自己有一定的自信，要不然很难做到真正的放松；而到了真正可以放松的时候，才不觉得好笑地说，如果早可以放松，事情不是简单多了吗？

可是，对一个初学者来说，谁不怕被水呛到？谁不怕摔倒？可是不管做什么运动，一定要放松，才会有最佳表现。当我分享我的学习心得给其他的初学者的时候，我总会说，每一件事都有瓶颈，一旦过了那一点，马上就会海阔天空，只要相信自己可以，坚持下去，那么成就感排山倒海而来的那一瞬间，是指日可待的。水里拔萝卜我想是时候挑战铁人三项了，不过第一次，也不敢太冒险，就参加一个短距离的吧：八百米的游泳，二十七千米的自行车骑行以及六千四百米的慢跑。不知为何，领完报名表，心里莫名地开始打鼓，做了一下研究，发现参加铁人三项，大家都是选择最有效率的自由式，偏偏我只有蛙式才可以游到指定的距离，管他呢，也没硬性规定怎么游，硬着头皮上吧。

没想到泳式还不是唯一的挑战。所有的铁人三项的游泳项目都是在天然水域中展开的，像是河流、湖泊或是海水等，起泳线都是在水里，也就是说参赛者必须在水中就定位。因为水深，每位泳者都必须在水中踩水两分钟等待起游铃声响起，我之前游泳的水域都是游泳池，从来没练过踩水，只得毛手毛脚地浮浮沉沉，那两分钟的等待如同长夜漫漫，心中对于沉到河里的恐惧，也渐渐地如同晨雾缓缓展开。

开始游泳之后，才发现蛙式真不是人游的，看着一起出发的人越游越远，下一个梯次出发的人渐渐接近，还要随时念声阿弥陀佛，希望不小心被我踢到的人没有怎样。几次失意，还紧张地不小心吞了大口河水，“咳，至少我知道这河水没有传说的那么脏”，游了二分之一的时候，蛙镜被一个超车的人踢歪了，想要调整它，却没有技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游。

谁知道因为进水的关系，蛙镜开始起雾，只好双眼婆娑地往人头冒出来处奋力划去。终于河岸也越来越近了，“给我你的手”，我往声音来源处伸出了右手，身子突然像棵成熟的白萝卜一样直直地被拔出水面。

游泳是铁人三项的第一个项目，如果落后，之后就得苦苦追赶，大伤心情。我匆匆地跑向停往脚踏车的地方，大家的脚踏车都早已不见，手忙脚乱地换上短裤，才知道，平常骑脚踏车的方式实在是太轻松了，虽然说我的脚踏车比菜篮车高级，其他参赛者的装备比我更是齐全，好像大家都是来参加环法赛的，又是落后了好多。看着已经起跑的人们，真是心痛如绞。终于迈上路跑路线，好样的，腿怎么这么麻啊？幸好肌肉紧绷的程度随着跑步时间的增长而降低，两腿越来越轻，最令人振奋的是，我居然能够超越前方的跑者，谢天谢地，平常练跑这时候收到成果了。我越跑越开心，又超过了两个人，从来没有想到在呼吸急促、挥汗如雨的情况下，我还可以这么开心。虽然这次铁人三项开始的不理想，毕竟微笑收尾了。

赛后，我上网查阅了一下比赛纪录，我游泳的成绩在约五百个参赛者当中是倒数的，于是，我又进了游泳班。由于有游泳的经验，不用克服对水的陌生感，我新学了不少东西。自由式的换气终于不再吃水，也不再猛打水弄得自己疲累不堪。最神奇的经验是，我居然学了蝶式，还游了将近二十米，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像海豚一样在水里跳来跳去了，没想到我学会了蝶式，而游蝶式的感觉真奇妙，奇妙到我现在都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

不过我的目标还是在拉长自由式的距离，再去挑战铁人三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我是因缘际会地被说进激流独木舟的世界的。

一位同样是荒野背包族的好伙伴，曾在无数个野炊的炉火旁，手舞足蹈地在亿万个闪耀的星辰下，叙说着他怎么乘着小独木舟乘风破浪。我说我怕水，他安慰地说，只要懂得正确的脱船技巧，没有什么好怕的。接着又娓娓地描述顺流而下，河川山色是如何的开展，川边野鸟又是如何高飞展翅，我向往的心无以复加，因此在学会游泳之后，当即义无反顾地加入激流泛舟的行列。

激流泛舟的独木舟小，而且合身，小则灵活，合身则能立即反应身体的律动。这样，才能够在水流快时、激流汹涌处，因应瞬息万变的情势而履险如夷。激流泛舟讲究的是人船合一，所以都是一人一艘船，激流中真让人有一夫当关的感觉，水花迷蒙双眼，左闪右躲河中大岩块布出的八阵图，需要相当的专注力和快速的决策能力，非常刺激，也有超值的成就感。而在水流平静处，则可以伸个懒腰，仰天望着飞鸟的腾跃、两旁耸立的山势、丛丛的树林，这感觉和爬山登高，鸟瞰山林，有着完全不同的况味。

翻船靠一个“掉”字还记得第一次坐小船入水的时候，感觉相当奇妙，小船很敏感，将水流的丝丝波动，都一点不误地传播到身上的每道神经，轻风一拂，水波荡漾，就好像快翻船一样。后来发现，这对小船的第一印象，一点都不错，要让小船翻，真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而这是为小船的高灵活性所要付出的代价。

止水与水流的交界处、激流处，或水流激荡岩石造成的浪头上，都是翻船的好地方。小船合身，翻船后，人不会自然的掉出来。再者，小船的船身浅，又常随着水流高低起伏，为了避免河水泼入，加重小船的负担，所以划船者都会在腰部穿着一条独木舟裙，待坐进船后，再把入口处牢牢罩紧。这条紧裙，也是翻船后顺利脱船的挑战。

因此，激流泛舟的师父在让我拿桨前，先训练我脱船。

小船脱船术，说难也不难，重点在放轻松，习惯头下脚上的感觉，要诀就在一个“掉”字。翻船了，先是上半身往前弯，将身子贴近船身，保护自己尽量不遭受水中大石或是不平坦地面的攻击，双手摸索到前方拉起独木舟裙的套环，拉松独木舟裙，两掌再在船侧一撑，人就“掉”出来了，接着救生衣一带，人就出了水面，身体记住要保持平坦，不要急着站起，免得被湍急的水流激地把持不住。

可是，小船脱船术非常劳民伤神，翻船常在激流处，在能重归小船的怀抱之前，通常需要在激流中挣扎好一阵子，等待漂流到水流平静处，找到也许差点遗失的桨，再拖着船到岸边，清空灌进小船的水，把自己挤入小船中，套好防泼水的独木舟裙，一切重新来过。

因此，如果真的要玩进阶的玩意，最好就是学会“爱斯基摩翻滚”。望文生义，这技巧当然是爱斯基摩人最先发明的，听过一个故事是说，爱斯基摩人划独木舟出海捕鱼，若船翻了不能再将船翻正，那可死定了。你说，可以施展脱船术啊？苦海无涯，何处去清船？在那么冷的海水里游泳，就算是铁人也撑不了太久。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可信度有多少，但是这一百八十度翻滚的技巧，就这样定了名。

爱斯基摩翻滚靠的是臀部甩船的爆发力，和桨面撑水的辅助让小船顺势而起，说来简单，可是我还是花了无数个小时，才把翻滚练会的。练会后，真的在激流处翻船又是另一个故事，一开始，我紧张地不得了，总想赶快地翻起来，却总是头一出水面，船又被水流拉下去，挣扎数次之后，只好宣告失败，脱船游泳。

后来终于领悟翻滚的要诀还是在放轻松，翻船后先等待数秒让船速和水流速一致之后，做这个翻滚动作才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从此，我的激流泛舟生涯才柳暗花明又一村。

划、划、划对于翻滚有自信之后，迫不及待地就想玩花式，这辈子大概不敢冲瀑布，但是在小浪头上冲浪，站船或是倒立，最后进阶到大车轮应该是有希望的吧？

离家最近的那条河上，有一个最佳玩点，是因地形造成的一个立体回流浪潮，这里是练习冲浪、三百六十度回转和小船翻跟斗的好地方，如果船翻了，有好一段安静水域，可以从容地做个爱斯基摩翻滚，掉头划回浪头上游不远处一块巨石后的休息区，再进去浪潮试一次。

如果老天不作美，没下足够的雨，就要等上游的水库泄洪才有希望，水库泄洪通常安排在周末，才能造福最多的小船玩家，因此假日时休息区总是排长龙，让玩船变成社交性相当强的活动。

每次泛这个河段，经过这个玩点，总是特别欣羡那些浪里白条的玩家，偏偏我每次都胆怯地找到借口过家门而不入，好不容易第五次经过的时候，终于深深地吸一口气，划进等待的队伍，轮到我时，向右侧平平地往浪潮划去，却还是被水流刷下，没办法停留在前辈口中“会把小船抓住的那个点”，终于尝到该点的甜美滋味，还是要归功于激流泛舟的三字真诀：“划、划、划”！

“划、划、划”，这振奋人心的三个字，大概是在河上泛舟的人最常使用、也最常听到的口令了。可不能只是“划啊”或者是“向前划”，一定要以坚定的口吻，精神饱满地将“划”这个动词，重复三遍才算及格。嗯，虽然说“划、划、划”不能给我们摩西劈开红海的神力，划过汹涌的激流，或是渡过河中隐藏的陷阱时，“划、划、划”绝对是指路的耀眼明灯。

在一个泄洪的周末，我又来到热闹的著名玩点，心中不禁又燃起“这次一定要冲浪”的热焰。于是，努力地观察着其他玩家的动作，凭着三脚猫的领悟，划进浪中。果不其然，这浪潮笑我不自量力，一下子就把我的小船冲得老远。

不甘心，又划进等待玩浪的队伍。轮到我的时候，却突然胆怯了，我左右张望，捕捉到另一个玩家鼓励的眼光，我赧然地挤出一丝微笑，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回答说：“你就侧划出这块安静水域，进入浪中玩啊！我看你上次还有模有样的，多练习几次就是了。”“理论我是知道啦，可是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将船头瞄准何处，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可以停在浪中？”他抬起手，指着该浪潮上方，因另一个小浪造成的一块泡沫聚集处，说：“假想你要将船摆到那块地方，到了之后，就‘划、划、划’，知道了吗？”这强大而又神秘的三字口号真是名不虚传啊！

依照他的指示，侧划出去，船头瞄准那堆白色泡沫，突然，我感觉到一股向下拉扯的力量，慢慢地将我的小船拖入该浪潮中。说时迟那时快，身后突然响起洪亮的声音“划、划、划”，咦？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双手已停止划桨的动作。

事不宜迟，我两手臂开始奋力地向前划、划、划。这股向前进的力量，加上水流向后拉扯的力量，让我的小船得以从容地找出该浪潮中，可供停泊的点。我骄傲地停留在浪头上，臀部顺势摇摆维持平衡，难怪那么多人爱冲浪！

过了一阵，仍然顺势而下。这次的体验却终于让我品尝到“就是那里”

的甜美滋味，在浪潮中，是有那么一块地方，可以把小船稳稳地抓住。那时候，就不需要用力地朝上游划，只要将桨面垂直于水面，平平地从船尾放进水中，以随时调节船头面对的方向即可。

此后，每次泛舟我都会找各种机会，练习在不同的浪头上冲浪。先是远远看到一个适合的浪潮，接着将船头船尾调转过来，在感觉到船尾开始渐渐地掉进浪中的那一刻，开始划、划、划。这三个字再也不是空虚的口号，已成为实在的力量，开阔了我玩船的天空。

和死亡最接近的时刻学会爱斯基摩翻滚后，我成功地玩了好些花式，大大增加泛舟玩船的自信心，于是希望尝试水流更快，更澎湃的溪流。等着等着机会终于到了，伙伴艾伦说他拥有十五年激流泛舟经验的朋友赫门愿意当我们的向导，带领我们泛一条北方的快节奏小溪。

那是个深秋的早晨，空气很清冽，水温大概只有摄氏一度，我穿着臃肿的暖衣，告诉自己可千万别翻船啊，没想到，船不但翻了，还意外地做了个想尝试已久的花式，也脱船游了泳。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一处叫第二平台的激流处，可以有两种走法，沿着河右岸，是九拐十八弯的细小通道；沿着河左岸，则是赫然掉进平静的小河面。往左走虽然掉落的垂直距离大，但是干脆，赫门嘱咐我紧紧地跟随他的航线，就消失在水平面后方。我操控着小船跟着记忆中的轨迹走，船似乎往右偏移了数厘米，却还天真的不以为然，等到看到小船不会降落到平静的河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船身早已栽进危险的水洞中，在我的头脑还没想完“这下要翻船了”之前，船就已经翻了。

我从一默数到五，开始准备动作，漂亮地完成我划船史上最完美的爱斯基摩翻滚，正当我的骄傲从脑海逐渐蔓延到全身的当儿，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小船的尾巴还滞留在水洞区域呢。说时迟那时快，激进的水流已经用力地吃下我的船尾，下一秒钟，我的小船垂直地站立在河水中，我也只好乖乖地欣赏万里无云的晴空，“真是天凉好个秋啊！”下一刻，可以看到就只是快速流动的水，被水流激起的白色泡泡和河流中的丑陋岩石了。就这样，船又翻了，真是可怕又可恶的水洞啊。

实在是没有动力再把船翻正了，身体往前倾，把套在船上的独木舟裙拉开来，做着脱船的标准动作，用力推船，等着下一秒身体掉出船身。没想到强力的水流抵消我部分推船的力量，我的右腿竟有一半还卡在船里。我挣扎好一会才脱了身，船是船，我是我。

游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边水洞区域，一边还要面对河面下落的地形，幸好在河水掩盖之前，还换了一口气，不过在下一个激流之前，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必须使出吃奶的力量划到岸边才行啊，到了岸边，也几乎精疲力尽了。

赫门后来说，水洞是泛舟者的挑战，老经验的泛舟者会伸直双手臂，让划桨有机会超越水洞中循环的水流，接触到水洞下方、河流更深处，让往下游流去的水流拖着桨，间接拖着船离开水洞。待身体感觉已经脱离危险地带之后，再准备翻滚的动作，把船翻正。

又或许，如果当时在我把船翻正后，能立刻身体向前倾，并且用力地划、划、划，可以有机会挣脱那个水洞。而第二次我的船翻倒时，河水已然把我的船身转成和水流方向垂直，也就是船最不稳定的方位，就算我可以再翻正我的船，水流还是马上会把小船再度弄翻的。在那个情况下，对我来说，也只能游泳了。

不过这次的经验还只是虚惊一场，最接近死亡的时刻，却是在最意外的时刻。河水让我知道，掉以轻心只会让自己吃足苦头。

另一个掉以轻心的经验又是在水库泄洪一个天气晴朗的周末，我开心地和独木舟俱乐部的伙伴去泛舟，这个河段我已经泛了十几次，好像吃饭喝水一样，不以为然地和伙伴一边聊天，一边漂流，当我发现偏离该走的河左侧太远，已经没有时间修订路线，噗通一声栽进水洞里，船也应声而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势的关系，我尝试几次翻滚仍旧翻不起来，于是心里便想，就脱船游泳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等头冒出水面时，感觉周遭的泛舟者乱成一片，大家互相招呼着：“有人翻船了”，我一边想着“有这么严重吗？”一边往岸边的方向游去，谁知道没游多远，就被水流强大的力量拖回去，一会儿头冒上来，一会儿又被拖下去，我心里一沉，是陷在循环水流中了。

这下才知道原来会不会游泳不是重点，懂不懂水性才是关键。不过预防还是胜于治疗，该死的是为什么每次都知道走左边，这次偏偏走右边？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先把小命保住才重要。安慰自己救援迟早会来到，能做到的就是每次冒出水面的时候，大大地吸进一口气。

几个循环下来，一艘小船来了，我抓着船尾，他奋力地想把我拖出水洞，一阵努力过后，他却大喊要我先松手，要不然他也陷进来了。我松了手，又是几个循环，另外一艘船也过来救援，才好不容易把我拉出水沼。之后，第三艘船过来接力，把我拖到岸边，安慰着我：“没事了，没事了。”

我在岸边坐了一会，不知道方才陷在水洞里多久，但我知道，可能再过几个循环，我就会开始心慌，心慌通常代表游戏的结束，我由衷地感谢我的好伙伴们，也谢谢河水给我上了这一堂课。

有学问的户外运动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户外运动？刚开始，很单纯的，与大自然相处的美好，让我心甘情愿地走入这个殿堂。接着，我喜欢上锻炼自己让自己更强的感觉，而这是很纯粹地与以往的自己比较，去挑战自己，见证成长；不像竞技运动，有分数有输赢，容易让我在竞争的压力下迷失。

再后来，渐渐发现，光是钻研运动本身也是乐趣无穷。运动，不是肌肉男的专利，脑袋瓜更是扮演相当大的角色。每个人都可以从运动中找到适合自己的乐趣。而我也从钻研运动中，重新省思日常的生活哲学。

这一连串的领悟，还要从在费城河边溜直排轮开始说起。基本上，我是自学溜直排轮的。事情很简单，买双直排轮，拎到河边，就稀里糊涂地开始溜起来。开始的时候当然紧张，差点溜进河里，也几乎把前方带我滑下坡的人的上衣扯破。经过两三次的调适，慢慢地开始溜得顺手了，心里还得意，反正我的目的不过是往前溜罢了，并不想玩什么花样。

就像大雨总在没带伞的时候落下，上天总是会找时机，告诉我们现实的残酷。一个星期二夜晚，我参加费城一个直排轮俱乐部的活动，大家在马路上像阵风一般前进，我落在队伍后头追得是有气无力，好几次，似乎队伍的押队者就要缓缓对我吐出：“这位女施主，回头是岸啊。”我很不解，论体力，我应该已有一定程度，为什么其他人都是举重若轻的模样，我的自信心顿时面临极大的考验。

后来一位教练朋友教导我正确的直排轮溜法，我这才醍醐灌顶，原来我的溜法相当没效率，亏我还是念计算机的，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优化”

吗？虽然在没有知道这个残酷的事实之前，我相当的自得其乐，在河边逍遥地溜我小天地中的直排轮，享受夕阳余晖的诗情画意。可是，当一窥到进阶的可能，我就像挣脱小蛹的蝴蝶，没办法再回头了。

不知道在哪里看过，“训练得勤，不如训练得宜”。如果不知道正确的运动姿势和恰当的训练模式，是很容易在原地打转的。如果没有效率也就罢了，最怕的是姿势错误的训练，很有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害，或者需要花费更大的心血，先纠正错误的习惯，再从头学习正确的方式。

要让骨骼、关节和肌肉做出正确的动作，大脑一开始要快速地给予指令，并且仔细地观察和给予纠正，等到肌肉群记住这些指令了，大脑就可以轻松了。可是情况紧张的时候，或是太害怕的时候，身体的反射机制，经常会插大脑的队。所以另外一个训练，是判断反射机制发生的状况是否真正危急。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不能让它喧宾夺主。

这样讲起来似乎很复杂，可是真正实做起来，都是在很简单的地方着眼。

嘘，安静点第一次在室内岩场上攀岩课的时候，教练只给了我们一份功课。她要我们仔细观察生活周遭发生的每一个动作，如果该动作发出很大的噪音，我们的任务就是温柔地重新执行一遍此动作。举例来说，不要把杂志摔到桌上，而是要轻轻放下，好像杂志是我们必须细心呵护的小宝贝一样。

这是为什么？原来过分的噪音和动作的掌握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教练在她多年的执教经验中观察到，初学者在攀岩的时候只顾看上方，对于脚该放在什么地方，相当随便，常常都不是放到该放的地方，总是漫不经心地抬高，再试探性地落下，等碰到脚点了，再上上下下地微调到适合的位置。

这个过程中，不但多做了很多不必要的步骤，浪费体力，也破坏攀岩应该流畅的韵律。而人工岩场的塑料结构，很轻易地就会反映这个问题，教练说：“你们听到那些不该发出的噪音了吗？”

这个原则也适用于跑步。跑步的时候，不应该听到过分的噪音。虽然双足不停地和地面有所接触，不代表双足必须像鼓棒一样，尽兴地挥洒节奏。

当然，跑步的时候，膝盖总是微微弯曲的，以供吸收震动或是撞击，如果我们再小声点，可以大大减轻膝盖的负担。

你在呼吸吗？

每个人大概都有“暂时停止呼吸”的紧张时刻吧？我也不例外，当我开始注意的时候，才发现我屏息做运动的时刻还真不少，偏偏屏息的时刻通常是肌肉最需要氧气的时候。

呼吸不应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吗？这可不一定，要不然郭靖为什么要等马珏教他吐纳之后，武功才有进境？练瑜伽不也是从正确的呼吸开始入手？更别说许多从事有氧运动的人，老是在询问“应该怎么呼吸才对？”自然的呼吸，引领出运动的节奏感，而节奏感帮助训练运动的持久度。

说归说，我万万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我必须勤奋地提醒自己，“记得要呼吸”，可是在需要一鼓作气的攀爬地形，或是穿过紧张的激流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的暂停呼吸，攀岩朋友看我身形僵硬的时候，总大声地“低空”喊话：“你有没有在呼吸啊？”泛舟友人也无时无刻地提醒我：“别憋气，记得要呼吸喔！”呼吸这档事，和要求初学者放轻松，是一样的吊诡。

运动是力与美的结合，攀岩和泛舟者常用“优雅”形容他们心爱的运动，而看高手运动，是个美不胜收的过程。为了不让运动会呈现出来的美生生窒息，就得好好打基本功，记得要呼吸。

与大自然合作很多人讲到户外运动，常常会提到“征服”这个词眼，其实和大自然搏斗，吃亏的通常是自己，和自然的力量合作，才是享受户外运动的王道。况且，如果我们能和自然做朋友，为什么要做敌人呢？拿攀岩来说，直觉的，攀岩时需要持续地将身体的重量往上拔升，难道不是与重力搏斗的运动吗？怎么可能和重力合作？我开始也是这么觉得，但对这个运动了解更多之后，才知不然，攀岩讲究的是怎么调节肌肉和骨骼，让身形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支撑重力线。

拿一个初学者常犯的错误来说吧，初学者喜欢踮脚尖，因为可以感受到较多脚尖下压的力量，觉得比较安全。可是踮着脚尖站立，会给小腿肌肉过分的负担，脚点大的时候，其实是不需要垫脚的，而脚点小的时候，往往踮脚尖会让人失去平衡。把脚跟放下，可以增加前脚掌和岩石的接触面，改变了力和岩壁接触的方向，这个方向是加大抓着力的功臣，而力从哪里来？正是从重力来。

有时候攀岩的手点很光滑，手指抓不住，只能让手掌平平的放置其上，如果被这样的不安全感所迷惑，而弯曲手臂收缩肌肉，则越想奋力地抓住该手点，越快离开该手点。如果能够相信重力，把手臂打直，尽量把重力线移到手点的正下方，很轻松地就可以得到最大的附着力。

和重力合作恐怕是攀岩运动最巧妙的地方，也是攀岩吸引我的一项特质，它强调的不光是肌肉的强壮，而是头脑灵活和身体健美的完美结合。其他户外运动亦然，比如说激流泛舟吧，操控独木舟越过水速不一样的水域分界线时，讲究的不是怎样用力和分界线上方向不同的水流奋战，而是怎样倾斜船身，把独木舟放到适当的位置，让水流自然地带领独木舟到我们想去的地方。

行文如此，我发现户外运动和武侠小说描写的妙境，有异曲同工之妙，也许哪一天我也可以在三山五岳之间纵声长啸，领略“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的妙处。

只见冰雪岩的冰川攀登课程

因为学业繁忙，加上从事户外的伙伴也都有朝九晚五的工作，我的山野生涯总局限在所谓的“周末战士”可以触及的范围，能够探索的地域，则受限于车程以及脚程。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多，虽然体能上有显著的进步，但看着书桌前挂着的K2巨幅海报，我知道我离大山还很远。

2006 年初，博士论文的撰写终于有显著的进展，巧的是，我在学校附近的户外装备店得知美国户外领导学校的存在，上网查了该学校提供的课程，在世界各地有不少长达一个月的专业登山课程。我知道在所属的业余户外协会能得到的训练已经到头了，决定安排一个月的假到阿拉斯加面对新的挑战。

同年七月底飞抵阿拉斯加首都安哥拉治，隔天一早，学校的巴士就来接所有参与课程的学生，从安哥拉治到学校所在地帕默的路上，我左右张望，是一座接着一座数不清的山峰，而每座山上都有皑皑的白雪，我像是乡下人进城一样，有太多目不暇接的惊奇。一向对辽阔和数大则美的自然景观了无抵抗力的我，一下子就爱上了阿拉斯加。

准备工作学校的哲学是迅速把准备工作完成，让学生尽早到天然的教室学习，所以第一天的行程就相当紧凑。

在野外，靠自己，靠队员，靠装备。照顾自己，除了之前就要准备好的体能，就是食物了，我们把三十天份的食物打包分堆，先背负五天的食物，剩余的则交给飞行员，之后照计划三次空降补给。

装备则先让讲师确认首肯，学员再测试炉具和帐篷是否运作正常。我们强化背包的提环，在阿拉斯加被雪覆盖的冰川上行走，需要将三到四人以绳索串连，人和绳索有连结的地方有两处，一是所穿着的吊带，二是背包的拉环。若是一人掉入冰川裂隙，其他人可以扑倒在雪地制动，停止该下落者的坠势。如果落入的人要爬出，通常人先出来，再把背包拉出来，如果背包的拉环不够力，背包会掉入万丈深渊，则会损失赖以维生的装备。

装备确定之后，则学习怎么把所有的东西都装到背包里。打包是个大学问，一是确定所有的空间都能得到充分利用。二是重量的分配不但要平均，还要将最重的东西分配到最强壮的下背部。三要把经常使用的对象放在易于取得的地方。四要着重防水，睡袋只有一个，衣服除了内衣袜子也只有一套，湿了就不那么容易干，而干的衣着才保暖。

好不容易将一大摊东西，都神奇地塞进了一个小背包里，每个人扛着背包到弹簧秤下量量，我的背包足足有三十公斤重，平常周末战士的背包，食物少，燃料少，帐篷小，也没有绳索、冰斧等攀登装备，顶多也不过十几公斤。理论上说，为了健康着想，建议不要背超过体重的百分之四十，而我的背包超过一半都还不止。我躺在睡垫上，看着怎么样都不会黑的天空，想，这次是来真的了。

冰川上的日子巴士将我们一群人放在马塔努斯卡（Matanuska）冰川的脚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冰块，湛蓝到不可思议。入口处游人还很多，随着我们往冰川深处走去，渐渐地只剩下我们一行人，接下来的一个月，唯一看到的陌生面孔，只有帮我们补给的飞行员。

这也是第一次，我人在山里头，却连半棵树都没看到，触目所及的就只有冰、雪和岩石。冰川很美，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地形，比如像排翅一样的冰柱，透明的水晶宫，深邃的冰塘等等。但冰川上陷阱也很多，比如说冰川上潺潺的流水，冰凉清澈，水质纯净，但汲水可千万要小心，冰川上的河床可是无比的光滑，要是失足可能很快就不知去向。另外一个致命陷阱则是冰川裂隙，在裸冰川（无雪覆盖）上，冰川的裂隙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不需要以绳队的方式行走，同时，在冰上也无法制动，以绳队行走，只会以连坐的方式，一人掉入，全队掉入。但在被雪覆盖的冰川上，则需要结绳队，队员的命运以绳索牵在一起。

开始的四天都是在裸冰川上行走，硬壳的登山靴在被阳光晒得酥酥的地表上行走，每一步都发出嘎嘎的响声。这几天，除了包袱特别重，倒是没有新课程。即将登上被雪覆盖的地域，则开始练习制动，学习绳结，如何分绳，绳队行走方式等等。

阿拉斯加山区广大无垠，我们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走，从这一点走到那一点。

扎营前，需要用长达超过两米的探测棒，地毯式地测量营地雪的厚实度，有没有会让人掉入的冰川裂隙等等，测量完毕，再用细竹竿标出安全范围，才可以解开绳结，开始搭帐篷。但搭帐篷前，还需要先把营地铲平，再来回将雪踏实，为什么呢？因为身体的热度很容易就把睡垫下的雪融了，早上醒来就会发现自己怎么睡在洞里？再来则是要铲雪堆出厨房、厕所和防风墙，并在厨房的墙壁上挖出一个小洞当冰箱。雪有很好的隔热保温效果，辛辛苦苦融雪出来的饮用水，要放在冰箱里才不会又冻结成冰。

开始学习任何登山技术课程之前，讲师强调我们这个月能带走的最重要观念，是成为一个正港的露营专家。很基本，但是只有基础稳固才能说其他，我们必须百分之百地强化帐篷等装备，而且必须对所有装备的所在地了如指掌。

帐篷要搭的挡风挡雪，装备要么在帐篷里，要么在背包里，要么在身上，如果背包需要放在帐篷外，则用冰斧把背包固定在雪地上。阿拉斯加山区的气候是出名的不稳定，风雪一来，在很短暂的时间内，就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埋住，没固定好的东西吹走，如果因此而遗失装备，麻烦就大了。

在这次课程中，就有两个人的防水袋和雪地坐垫，一不留神强风一起，被刮出营地的安全范围，那时候，学员下意识地就追着东西跑，一直到快抵达细竹竿标示的地方，立即被讲师喝住，因为安全范围外，一定要结绳队才行。防水袋和坐垫还是小东西，我爬丹奈利峰的时候，一个队员在将睡袋放入背包的时候，手没抓好，睡袋一溜烟就不见了，因为睡袋是相当重要的东西，只好派出一个绳队到处去找寻，幸好找到了。曾经听过领导学校中一位讲师的演讲，述说他爬珠峰的经历。他说秘诀无他，就是一个营地一个营地的，好好地扎上去。

帐篷是我们的家，家稳固，才能得到充分的休息，隔天才能继续前进。

记得有一晚，风雪特大，风把帐篷都压到脸上来了，睡在两旁的人扶着帐篷的柱子，帐篷像小草一样，风吹低头，风停挺腰。

此时突然听到讲师的声音，叫帐篷里的人出来检查固定帐篷的绳结是不是吹松了，还要轮流铲雪，不能让雪把帐篷的进出口给埋了，如果雪积的速度比铲雪的速度还快，无家可归就糟了，大家奋力的铲雪，那时，是凌晨三点钟。

课程开始的前几天，我很不习惯，背包沉重不说，每天移营地，天天都要拆营、扎营、打包，日复一日就是这些琐碎的柴米油盐，可是等习惯了生活的简单节奏之后，开始注意身边的巍峨，才明白壮志凌云就是这样被启发出来的，有点乐不思蜀，舍不得回归现实了。

攀登的苦与乐课程后期，我们分成数个小组尝试攀登营地附近的大小山峰。我参与的绳队由身高最高的讲师带领，我是绳队上的第二位。

阿拉斯加终年到处都是新雪，就算我们穿着大大的雪鞋，还是会陷下去一点。一般来说领头的那位最累，因为是开路先锋，后头跟着的人得益于新雪已被前头的人压实，雪道好走得多。我尝试跟着讲师的步伐走，但是他的步伐太大了，我往往不能利用他的轨迹，只好踩进新雪中，在多次的双腿陷下拔起中，我渐渐地累了，只好要求他把步伐放小些，可是习惯的步伐很难改，很快地他又按照自己的步伐走了。

此时上了峰顶，风大得很，为了抢时间，大家速速花了几秒钟，照了可以在自家浴室放热水就可以以假乱真的登顶照，就急急地往营地走。因为是下坡，同绳队的三个男孩简直像飞的一样，我就这样一边跑着一边被拉着地回到营地了。同一个帐篷的学员看到我回来，兴奋地大喊说：“累了吧，我来帮你热晚餐。”

心怀感激地吃着伙伴帮我准备的晚餐，回到“家”后，安了心，大家的脸庞才被登顶的喜悦笼罩。

这些伙伴们，从第一天开始，只有睡觉才看不到彼此，营地的空间有限，大家做什么都瞒不住，什么时候谁上厕所大家都心知肚明。在这么紧密的相处下，容易起摩擦，但是在非常状况来临的时候，也很自然地尽释前嫌，协手共度难关。登山的人重伙伴，而很多终身的友谊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回到帕默，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洗个澡，我一直洗到第三遍，洗发精和沐浴乳才开始起泡泡，呃？我有这么油吗？在凉凉的雪地上生活，从来也没觉得自己脏过，回到文明世界想洗澡，好像也只是入境随俗。而三十天都穿同一套衣服，实在太合我这种不懂得怎么打扮的人的胃口了。

我开始期待下一次的野人生活了。

要当乖孩子还是野丫头？

2006年夏天，连续生活在阿拉斯加辽阔的冰川上一个月之后，我开始很认真的考虑往户外发展的可能性。

当时，我博士班的学业也即将完成，看着正在书写的论文，其实我还蛮喜欢我从事的研究课题，读博士班不是只关乎他人的期望，或是责任与义务，可是说到倾心热爱却还谈不上。真的要一辈子做只是喜欢的研究吗？还是去闯一闯，看户外的世界是否真有那一片我想拥抱的天空？去闯不难，我为难的地方在于妈妈是否会接受？

母女的关系，一直是我生命中最大的课题。我能够继续当个乖孩子？还是跟着心走，做个野丫头？

与母亲的角力妈妈出生于台南乡下的农家，身为长女，除了要帮助农活还要照顾弟妹，生活相当辛苦，但最让妈妈受挫的是：因为祖父母认为女孩读书无用，硬要妈妈小学义务教育读完即可，要不是老师游说以及自发的抗争与奋斗，妈妈是不可能读完高中的。没上大学，一直是妈妈心中的遗憾。所以妈妈立志，她的小孩不管是男或女，都要有高学历。

妈妈重视教育的痕迹处处可见，她坚持在哥哥上小学之前，一定要从我们出生的云林县，搬到台北，因为大都市的教育资源丰富。怕我不能早读，于是让我一个人在台南外祖父母家附近的小学读上个把月，才让我转学回家附近的小学，和家人团聚。从小陪我一起背诵唐诗，规定我阅读课外书时选取佳句，买数学习题计算鸡兔同笼。从小学就开始耳提面命，将来要我读到博士的期望。

基本上我是个听话的乖小孩，到了高中，我的行踪都还只及家里、学校、图书馆，可是越长越大，想自己做决定的欲望也越强，更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高中的时候，迷上舞台剧，刚好学校在国家戏剧院旁边，所以常常去看戏，到了高三，大学联考在即，妈妈下达不准我再去看戏的命令。但我明的不成，就暗着来。

当时学校九点熄灯，每晚熄灯后，我会刻意在教室里坐着，每天多等十分钟再搭公交车回家，让妈妈习惯我回家的时刻，目的则是配合表演结束的时间。没想到计划即将成功的前一晚，妈妈竟带着爸爸出现了，说是我在学校念书太辛苦，她规定爸爸来接我回家。隔天早上我只好坦诚相告，之后一直到联考前都没再去看表演。

大学联考选填志愿也和妈妈闹了场革命，没有进妈妈想要的医学系，妈妈气得一个月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有机会就和亲戚朋友数落我的不是。

大学的时候，为了增加社会经验，想打一些和家教不一样的工，总得要偷偷摸摸，因为去百货公司卖热水瓶卖衣服，或是到夜市摆地摊，不是含辛茹苦把我带大的妈妈想要看到的。

妈妈口中的我是个叛逆的小孩，但我只是想在有限的空间下，尽量争取自己做决定的自由。

屡屡想尝试读书以外的路，却总是在看着妈妈的眼泪下默默走回“正途”。大学毕业后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给了自己间隔年。没有把握光阴立刻念研究所，造成母亲日渐膨胀的不满，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压力越来越令人窒息，彷徨的我向哥哥求救，哥哥沉吟好久，吐出七字箴言：“我看，你去美国吧。”

读书是为自己读的来到美国的途径是藉由学生签证，一年半后，顺利地进入全额补助的博士班。我不确定博士班是不是我真的想要的，可是待在学校让我觉得很轻松很安全，直到一次重要的挫折来临。

第一次博士班资格考口试，我没有通过。那天我的心情很糟糕，尤其我在没有什么准备的情况下就通过了资格考学科笔试。导师在所有的评审委员走了之后，关起门来跟我说话，她认为我只是得过且过地，一件一件应付博士班的要求。

“读博士需要有研究的热情，英文不是你的母语，可是你想在美国成功，就得说好英文。”她留下默默流泪的我一个人痛定思痛。

隔天，她再问我说：“如果你什么都不用考虑，你想做什么？”我考虑不到一秒钟就给了答案：“我想到世界各角落去，接触陌生的人、事、景、物，也许以文字和影像记录我的经历。”她鼓励我应该追随我的心，好好想想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那时我没有勇气立即放下去闯一闯，可是这个问题却逐渐在我的心中发酵。

在美国我得到珍贵的思考空间，美国重视个人主义，以及对独立冒险精神的浪漫化和推崇，完全契合了妈妈指称我所拥的有那一条叛逆的神经。一点一滴地，我切断无形的传统束缚，并说服自己：只有自己开心，才有可能有机会讨妈妈开心。

我喜欢研究中找寻问题、定义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过程，但有项深深牵引我的心的力量，在户外，而我要把它找出来，一个人一生就活这么一次，我想为自己而活。

尝试和妈妈坦白到阿拉斯加上一个月的冰川攀登课程，要去的地方是无人之境，不是天天都可以写电子邮件打手机的地方，平常周末去野外走走，早就习惯不让爸妈知道，可是消失一个月，不报备说不过去，于是只好遮遮掩掩地跟妈妈说：“要去阿拉斯加‘玩’。”跟着又看准妈妈节俭的个性，亮出我百试不爽的招式：“妈，钱都已经付了，不去就浪费了。”

妈妈听了碎碎念着：“这么爱玩，也不认真把书念好。博士班读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才会拿到学位？赶快找工作，赚多一点钱，退休之后想去哪里去不得？”

但我心里却想，如果退休后再去玩，就玩不动了。妈妈认为年轻正是念书的黄金时光，殊不知，也是“玩”的黄金时光。到了户外领导学校的所在地，试背上沉重的背包，想：“这次是玩真的了。”躺在睡垫上，看着极北夏日怎么都不会黑的天空，心里一阵激荡：“还是应该向妈妈坦白。”

于是，我掏出笔和一张在安哥拉治买的明信片，一五一十地告诉妈妈，我在阿拉斯加准备“玩”些什么，然后翻过身，理直气壮地坠入梦乡。

课程结束，挂了个电话回台湾报平安，是爸爸接的电话，我兴奋地告诉爸爸：“爸爸，我下定决心了，我要好好地跟妈妈沟通。”没想到爸爸却很紧张地说：“不、不、不，你什么都别跟你妈说，我们跟你妈说你在阿拉斯加搭邮轮。”

“什么？可是我不是寄了一张明信片回台湾吗？”“你好狗运，明信片我先看到了，我藏起来了。喔，你妈来了，来跟你女儿说话。”妈妈带着训斥的口气说着 ：“你真的玩野了，搭邮轮一个月，真的有这么好玩吗？”我吸了一口气，懦懦地说 ：“嗯，是有点那么无聊，该是时候回去写论文了。”

第一次的坦白尝试，以失败告终。

第二年的夏天，我又回到阿拉斯加，对于是否该向妈妈说明此次的行程感到犹豫不决，因为这次是要攀登北美第一高峰，这并不是个简单的行程，为了怕妈妈担心，最后还是只跟哥哥报备。

妈妈则从头到尾认为，我是去阿拉斯加州的一个国家公园，健行了一个月。就技术上来说是没有撒谎，可是妈妈相当不理解，是要怎么样，才可以在一个像阳明山一样的地方，待上一个月？

而这次的机会一失去，没想到我也就失去了主动权。

妈妈逐渐发现不对劲，怎么人毕业了，却没有找相关的工作？她先是苦口婆心地劝我找一份稳定的正当行业，又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咛我不要被熊吃掉，训斥我怎么这么随便，和一堆不熟的男性去野外露营？最后质疑我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后来开始下重药说后悔生了我这个女儿，这份悔恨一直要带到棺材里去云云。

我是妈妈的女儿其实，我希望妈妈能正视真正的我，也盼望自己成为她期望中贴心的女儿。

还在读书的那几年，有一次打电话回家，妈妈抱怨，我从来不跟她说心事，我在电话里头没有说什么，但挂断后我却哭了一场。其实我也想和妈妈谈心，可是妈妈从小扮演严父的角色，总认为她帮我安排的路是最好的路，对于我自己的尝试和决定总是诸多批评。

有人说，也许妈妈就是那种很传统的台湾妈妈，老一辈的观念很难改的。但事情并不是这么单纯。我认为妈妈曾经在自我的角色扮演上，有诸多的挣扎，也对于自己想走的路，给予很多的奋斗。她是一路吃苦过来的，但是妈妈的个性强，对于想要完成的目标总是很执着，也很固执，只是在大环境的影响下，对不合己意的挫折难免悲情。

我像妈妈，一旦决定了目标，也是很执着，如果我的目标和妈妈想要的一致也就罢了，偏偏南辕北辙，矛盾也就更加难以调和。其实，这些年在国外，我是很感念妈妈从小给我的铁的纪律，如果不是小时候的训练，我恐怕很难度过这么多的考验。

认真追求自己理想的我，现在活得很充实，很快乐，在物质上、经济上，的确不像苦过来的妈妈所希望的稳定和理想，但是精神上很饱满。我想，执着下去，妈妈会发现这个女儿的个性和她一样，会为我的高兴而高兴。野丫头也可以是乖小孩的。

攀登北美第一高峰

攀登北美第一高峰——丹奈利峰，是我户外生涯的一个重大里程碑。

丹奈利峰有很多别名，比较为国人熟知的，是以美国总统命名的“麦金利峰”，但是当地人或者是攀山家，还是喜欢以地方色彩浓厚的丹奈利峰称之。

2006年夏天，第一次到阿拉斯加的冰川攀登，一天，讲师指着远处全身洁白的大山，说：“那就是丹奈利。”

当下每个学员闻声都转头遥望，我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向往的眼神，好一会儿，才长吁了一口气。讲师转头对身旁的我说：“你明年应该回来跟着学校爬这座山。”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定定地看着她，看到的满是肯定和鼓励。爬丹奈利的念头就这样扎了根。

丹奈利的挑战性不少人说，“丹奈利爬完，珠峰就不远了”。先不管这句话有没有夸张的成分，丹奈利峰的确有它吸引无数有志攀山家的独特挑战性。

丹奈利位于北纬六十三度，相当接近极圈，气温寒冷不说，也增加了适应高度的挑战。高山症的产生是因为身体摄取不足够的氧气开始，不管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空气里的含氧量都是百分之二十，可是呼吸是靠外界的压力，而海拔越高气压越低，打进肺里的氧气相对减少。

离赤道越远，同一高度下，空气压力也相对会越小，例如丹奈利上的海拔五千米，比墨西哥最高峰的五千米，空气感觉更加稀薄。另外，它的独特地理位置，也为它得到了“气候难测”的美名，很有可能今天万里无云，隔天就风雪交加，相当令人头痛。

美国领导学校走的路线，不是最常走的西扶壁路线，而是难度相近但是少有人烟的马尔德劳冰川路线，后者不像前者可以让小飞机先载到海拔两千两百米处，我们必须从海拔六七百米处就开始往上走，直到六千一百九十六米为止。

学校早在三月份的时候，已经请人拉狗雪橇把大部分的食物、燃料等，提前置放在一千六百米处，等到我们爬到该处，则开始以传统的方式往上推进：今天先背一部分的补给往上推进贮存，回到扎营处睡觉，隔天再往上推进营地，重复以这样的方式前进，一直到最高的扎营地为止，然后看天候状况相机攻顶。

也就是说从一千六到最高营地五千二的这一段，我们需要爬两次，如果登顶，总攀爬高度约为九千一百米，比珠峰还高。

登顶的条件出发前，我们在学校简单演练了许多技术环节，像是绳结的打法，绳队在冰川上的行进，如何正确佩戴并且使用雪崩讯号器，如何有效率的行进确保，以及固定绳上升等。可是这些技术，却不是最被强调的登顶条件。

诚然，能不能登顶，有些运气成分，但是登山者若真的想登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并且有坚定的决心才行。

不好好吃饭，马上就没力气，山里不像家里，不好好注重保暖，一着凉了也不能就挨着暖被窝，生病了也不容易好。吃穿这些平常不在意的小事，在山里的后果效应都变得相当大。

第一天开始健行时，领队就招集大家先把鞋袜除掉，要每个人好好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双脚，这双脚，在接下来的这一个月，要当成宝贝来供，这么长的路，就靠它们了。

在睡袋里总要保留一双干燥的袜子，是指定的睡袜。每晚都要分离登山靴的内外靴，必要时抱着内靴睡觉，让内靴尽量温暖干燥。山上天冷，必须提高自己对指尖脚尖的敏感度，如果感觉麻麻的，就要积极回温：左跳右跳，或是把指头放在肚子上。那种天候，冻疮发生的速度比想象的快。

体能是爬大山的基本要件，尤其是在这样长的旅途中，怎么样分配体力更是很重要的课题，就好像跑马拉松一样，如果起头贪快，很容易就后继无力。可是爬这样的大山，心理强度占七成，体能占三成。

要登顶，就得想登顶，想得深想得切，面临难题才会想解决，不会一下就打退堂鼓。身体的潜能无限，会因应心理激励，给予更高的表现。可是心理强度也包括缜密的判断，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守，为爬山丧命或是断手断脚不值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山永远在那里。

丹奈利时区起初，海拔还低，气温较暖，最好就是凌晨三四点开始赶路，那时候路上的雪还没开始消融，可以走得比较踏实，岩壁上的冰也还冻着，把一些碎石、松动的冰柱也冻着，不会落下来砸人。到了九十点，路上就逐渐变成冰、雪、水混合路段，开始踩起来水汪汪的，走起来苦哈哈的。

若是三点启程，等于要一点起身，登山人是习惯早起的，倒也没什么，可是这等于前一天五点就得上床睡觉，总觉得怪怪的。我们每天把表调快一个小时，总共调了四次，三点出发就变成了七点出发，是自己骗自己的伎俩，反正丹奈利夏天日头不落山的，不去多想，很容易就可以接受骗局。

我们走过无数的雪峰掩映，见证冰川裂隙阡陌纵横的惊心动魄。扎营在棱线上，欣赏两旁的赏心悦目：云海重重，只有几座山峰探出了头。战战兢兢地爬上爬下被冰覆盖的斜坡，专注地沿着固定绳爬陡峭的路段。在狭窄的棱线上行进，不小心失足，同绳队的人立刻往棱线的另一方跳下制动，好不刺激。

难能可贵的是，这一路上，我们几乎是唯一的行路人，只有一对波兰的父子与我们有档短暂数天的同行，以及与一群从西扶壁登顶，从马尔德劳冰川下山的队伍的短暂交会。大部分的时间，就是我们与山、与雪、与冰川。

勤劳了三个多礼拜，除了起初因伤而撤回学校的两位，还有登顶当天因为高山症反应严重的我和另一位学员，我们送上十个人登顶。而从最高营地回到一千六百米的基地，只花了短短三天。

回家的路遥远而漫长回到基地，我们面临一个难题。当初用狗雪橇拉进来的食物，因为怕被灰熊偷吃或是乌鸦撷取，都放在防熊罐或是用铁皮包裹的帆布袋中，这些不是属于山林的塑料罐和铁皮，我们出山的时候统统得带走。

说实话，我们的包袱已经相当沉重，如果再添上这些东西，非把背压垮不可。权衡之下，我们决定把能烧的烧，能扔进冰川裂隙的扔。由于阿拉斯加的冰川无远弗届，排泄物都是丢进冰川裂隙的，所以我们决定把会腐败的食物，和垃圾中的食物残余，丢进冰川裂隙。于是开始一连串缜密的垃圾分类。

即便如此，背包还是无比沉重，在询问谁愿意扛最重的绳索的时候，沉寂了数分钟才有人说话。唯一安慰的是，出山的路只有两天，不像当初进山的时候，因为大雪封路，我们必须多走三天路。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办法自己把背包扛上身，每次卸背包，再背起都要请人帮忙。我估计那两天背上的重量大概有三十四五公斤重，男孩子的背包怕至少有四十公斤。一般来说，我们行进的规律大致为走一小时，休息个五分钟。这两天，队伍每走三十分钟，就得休息二十分钟，休息时刻常有的谈笑打趣也减少许多。

重量还不是唯一的挑战，起先我们为了负重考虑，只携带了一双登山靴。登山靴在冰雪上是利器，却不适宜其他的地形。六月下旬在阿拉斯加的苔原健行，除了要拨开繁密的草树丛找路以外，双脚还常常及膝陷入泥泞中，起初那番好好照顾双脚的叮咛，现在就变成了难题。

湿热的苔原上，凶猛饿极的蚊群每每像乌云罩顶，什么防蚊液，早就变成了笑话一瓶，如果穿着雨衣和手套避蚊，更是汗如雨下，很容易中暑。进帐篷的时候，都要帐里帐外合作，帐里的人问：“准备好了吗？”一得到肯定的答复，拉开帐篷，帐外人迅速跳进，帐里人快速拉上拉链，这过程一定要间不容发，要不然晚上没有好觉可睡。

苔原上是灰熊的出没地，灰熊残狠，旅人一定要结伴同行（建议四人以上），在视野不佳的地方，要边走边大声喧哗，避免不必要的萍水相逢。最麻烦的是连便便都要呼朋引伴，便便的地方也最好空旷，无视野障碍，大家的距离不要太远，可以相互照应。所以常常在煮晚餐的时候，就会有人邀约：“怎么样，有便意了吗？饭后去遛遛？”

这样走着拖着，疲惫不堪的还是到了路头，大家迫不及待地甩下背包，倒在背包上打盹，等着学校的巴士来接。回到学校，我们像英雄一样地被欢迎，大家都不嫌弃我们身上又脏又臭，热情地和我们拥抱。等不及地跳进淋浴间，细细检视自己，瘦削了不少，体脂量恐怕也大大降低了，正这样想着，邻间的女伙伴突然大声惊叫：“我的D罩杯变成B罩杯了！”我大笑高声回说：“我开始连B都没有呢！”

回家之后，我每天都很饿、很饿，不管怎么吃都没有吃饱的感觉。去一家喜爱的巴西窑烤吃到饱，后来放下刀叉不是因为吃够了，而是不好意思再吃了。饥饿的感觉持续了整整两个礼拜。

想减肥的女孩子可以考虑爬丹奈利，不但会瘦，还不用承担大吃大喝的罪恶感，妙不可言。

登顶的代价

其实在攀登丹奈利峰的路上，当我们扎营在四千四百米处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插曲，三位领队突然决定召开会议。

地点就在临时用雪挖堆成的中央会议室，十三个人团团围坐，阳光灿烂，但仍然呵气成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领队之一班首先发言，他说察觉近日来队伍的情绪低迷，在众人背后，许多小团体快捷轻巧地交换着许多蜚短流长、抱怨诋毁。先不管是否言之有物，这样的行为，大大拉低了团队的士气。他强调，我们的团队有大目标，大家都想登顶，可是一个人是无法登顶的，我们都要倚靠团队的力量。在这个人与人距离贴近的团体里，一个微小的负面能量，可以快速地产生拉扯队伍向下沉沦的动力。想登顶，士气很重要。他鼓励大家把一些不满，开诚布公的提出来，他们领队的三人，尽量协调，呼吁大家前嫌尽释，创造往上提升的正面力量。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就是没有人发言。

我突然想起在上一个营地和班的争辩，他问我说：“你难道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股奇怪的气氛吗？人人都不想干活。”我回答：“我想大家都只是累了。”“我带这样的队伍这么多年，真累假累我还看得出，大家私心太重，对于工作份量的公平与否斤斤计较。”我听了只能默然。我的确在睡梦中辗转听到同帐者的耳语，可是我没有领队的责任，就当作没有这么一回事，继续闷头睡大觉，隔天照干我的活。

接着先是几个人口是心非地，认为没什么事啊，领队们是小题大做。另一位女性同伴也义正言辞地说 ：“大家不要否认，是有这回事啊。”她语调激昂地呼吁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让我们重新开始，携手并肩地往山顶走。”

又是一阵我看你，你看我，另一个女生突然泪流满面，啜泣着说：“大家都讨厌我，我是队伍最弱的一环。”她觉得在众人的眼光下，自己渺小地抬不起头来。一阵泛泛的安慰之后，这个会议就无可无不可地草草结束了。

当天枕边，除了 “为什么我老是帮别人背重？”“她没有我们上不到这里。”之外，还加上了对第一位女性唱高调的嗤之以鼻，以及批评第二位女性的惺惺作态。

登山的团体里，若没有趁星星之火的时候就扑灭，这火很快就会成为燎原之势。因为大家都是来这里才新认识的，公开批评本来就困难，而这事件更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能说登顶这个光环太大了，让众人有了利益上的冲突。

一开始，队伍走了五天，才到了一千六百米外的基地处。早在三月份的时候，学校便以狗雪橇的方式，拉进了许多食品、燃料、攀登用具，在这里事先贮存。但就在大家忙着分门别类、扎营煮饭的时候，我发现一个女孩子不见了，一问领队，才知道她一个人在帐篷里待着，说是需要独处的空间。

我忙完手边的事，还是不太放心，毕竟这一路上我和她还蛮谈得来，就到领队的营帐处看看她。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领队要她好好思考，是继续走，还是撤退？如果想继续走，她必须加倍努力地付出。一路上她的确走得比他人吃力，那双特别沉重的登山靴更是负担，后来即使几个大男生也帮她多负重了，但情况却没有显著的改善。

领队说，如果要撤退，这里是最佳地点，因为出山的雪在这几天融了，可以以两天的时间撤退。之后继续往上，离文明社会越来越远，撤退对队伍的影响更大。团队中互相帮忙，可是其他人帮忙也有个限度，她如果没有办法承诺加紧努力、认真付出，就应该考虑是否不要拖累他人。

我了解她心中的挣扎，没有一个人来这里是不想登顶的，可是如果将来 睡在悬崖上的人留在营地里养精蓄锐，因此成为显而易见的箭靶。

我因为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曾经因为爱哭、爱和男孩玩，被班上的女同学排挤，记得那不好受的滋味。加上妈妈总是教诲我：“能靠自己的就不要靠他人。”因此这次攀登我一直很努力地背负自己能够背负的最大重量，遇到不舒服需要其他队员帮忙的时候，也总是找机会补回来。

也因为这个缘故，在会议的时候我像是分享心得般，和那位女队员说：“负重不是唯一的工作，队伍中一定有我们可以做的事情，比如多煮一顿饭，多融一锅雪，大家一定可以体谅你的。”我是三个女性队员中的一个，额外负重的差事通常不会降到我头上，尚未和她有短兵相接的冲突，后来越攀越高，我才渐渐了解到她是咎由自取。

我从四千米处开始有高山反应，从四千四百米搬运到五千一百米的时候，精神还好，可是隔天搬迁营地的时候，我几次跪倒在雪地上喘息，终于在风雪交加中，艰难地爬到扎营处。

我的状况，同营帐的两个男孩看得见，他们要我好好休息，让他们来搭帐篷就可以。我过意不去地想要开始煮饭，可是打燃料的泵冻得很，需要先回温才能正常使用。在风大遮蔽小的情况下，屡屡打不着火，加上我又头昏眼花，整个煮饭的过程拉得很长。

这一程刚好就是那个女伙伴和我同绳队，也跟我是同营帐，但在路上我屡屡倒下影响团队行进速度的时候，她竟开心地高声说 ：“我终于不是最慢的那一个了。”而当我在营帐搭好后，还没有烧好一锅水时，她更是摆起面孔教训我，说我对团队一点贡献都没有。另两个男孩要我不要在意，宽心休息。

后来我因为高山反应太过严重，登顶日那天，一个领队带着我，和另一个处境相同的男队员一起折返营地。其他队员全部登顶了，他们回来时，我强忍遗憾地献上我诚挚的恭喜，大部分的人克制着他们难掩的欢喜，体贴地怕我太难过，只有她自吹自擂地说她几乎忍不住在山顶起舞。后来下山的时成为其他人无法登顶的原因，这心头负担可不是普通的重。我没有办法帮她决定去或者留，只能无言地拉着她的手。

最后，她还是决定撤退，队伍派了三位伙伴一起送她，因为出山的路经过灰熊出没的苔原，需要三四人结伴同行才安全。撤退小队只带了最最必要的装备，轻装之下，才可以快去快回。同时其他的人则利用当天背负一部分的食物、燃料，往上推进。等上升了大约七八百米后，我们再挖了个深雪坑把补给藏好，不让饥饿的乌鸦有机可乘。

但下山的时候，一位队员不小心在冰上滑了一跤，让尖利的岩石在膝盖上给划了个颇深的伤口。虽然他说自己可以走，可是接下来的路不但辛苦，要是伤口化脓感染了，也没有实时的医护，因此再三权衡之下，他也决定撤退。于是隔天队伍又少了四个人，剩下七个人。

为了尽量争取时间，我们这七个人决定，还是照原定计划往上推进一个营地，可是七个人必须负担的重量有十三个人的补给，以及两个撤退组共六个人留下来的其他装备。于是那天上下来回两次，搬运补给和装备，继续推进。等到终于在三千米的营地，睡梦中听到撤退小组出现的声音时，队伍陷入重逢的狂喜，大家互相拥抱击掌，高声欢呼，却忘了互道辛苦。

我们的进度因为预期外的撤退已经落后了，不敢因庆祝归队而稍有松懈，主领队决策，搬运组让撤退组休息一天，继续往上搬运补给。但这个决策却牺牲了搬运组的休息日，就在那一刻，流言开始传来传去。搬运组认为他们连续搬运了这么多天，至少应该轻松一天。撤退组认为他们连日来马不停蹄地赶路，这份功夫不输单纯的负重。可是谁也不愿意当面锣对面鼓的讲个明白。

那个在会议中流泪认为大家都不喜欢她的女队员，正是在这个暗潮汹涌的过程中，老是以她的背伤为理由，一而再、再而三的拜托他人背负她的重量，而当队伍不需要全体队员往上运送补给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举手自愿候，她又趾高气昂地指导我如何确保，我一时忍不住厉声叫她闭嘴。后来我暗自反省，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跟她道了歉，但也等不及快快回到学校，好让我可以走我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在飞机场和其他几个伙伴一起等飞机时，一个队员跟我说：“老天真不公平，你那么认真那么辛苦，怎么说都值得登顶的，她如果没有我们，早就回家了。”另一个同伴则说恨死她了，原来他登顶日跟她同一个绳队，当他高山反应严重的时候，她大声抱怨什么时候才可以甩掉他，要不然大家都登不了顶了。

我说 ：“恭喜她登顶了，可惜，她也失去了很多可以一起攀登的伙伴。”

大小便也可以这么开心？

我小侄女的书柜上有一本书，叫做《每个人都会大便》。

这是一本很可爱的漫画书，深入浅出地让孩子们对便便有正确的认识。

长大的我似乎很少谈论大小便，大概是受社会制约的关系，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可以谈论这么不雅的话题呢？后来走向户外，不谈还不行，因为荒郊野地没有冲水马桶，对于天天都得做的这档事，还得重新学起。其实，在野外大小便是可以很随性、很开心的。

小便比较简单一些，找个隐蔽的地方，远离营地、步道、水源，脱下裤子一蹲即可。美国很多步道口都有设立所谓的方便小屋，但很多时候我宁愿在荒野间解手，栖身在野花丛间，深呼吸森林扩散出来的芬多精，多么雅致清新。

不过，大便则需稍费心思才行。因为在保育的观点上，需要挖洞掩埋，而理想的掩埋深度是十五到二十厘米，在该范围内的微生物活动最旺盛，可以加速分解。至于用过的卫生纸，最理想的状况是放在塑料袋里带回文明世界处理，要不然彻底焚化后和排泄物一起掩埋也差强人意。但用过的卫生纸很难彻底焚化，如果在野外的天数多了，还是用天然的草纸最为干脆，选择有枯叶、苔藓、较平滑的石头和雪球等等。个人觉得最佳选择是从河床捡出来的鹅卵石，舒服不留痕迹，也不会冻着娇嫩的屁屁。

到了冰川上旅行，大小便的层次又高了一级。冰川上有冰川裂隙，要掉了进去，这世上就算少了我这个人，裸冰川（表示无雪覆盖）的裂隙肉眼可以看到，不难规避，但大部分的冰川裂隙都有雪覆盖，如果积雪不厚实，就会踩空，掉入无间的深渊。

因此在冰川上旅行，必须以绳队的方式行走，也就是说以绳索将两到五个人连结起来，如果一个人掉入裂隙，其他队员马上扑倒在雪地上制动，再把坠入的成员拯救出来。

2006年第一次在阿拉斯加的冰川上生活了四个礼拜，以绳队行走的旅行天数就占了三个礼拜。如果要小便，可不能脱队找个隐蔽的地方，一来冰川上视野开阔，没什么遮蔽物，二来脱队自由活动风险太高，队伍停在哪里，就得在哪里方便。男孩子还没什么，但女孩子穿着吊带还要宽衣解带实在是哆嗦地不得了，刚开始因为怕羞，还大声宣布麻烦大家转过头去，后来也懒得警告了。

甚至有的女孩子为了省事，还会在装备中多带个道具，是个类似漏斗的东西，让女孩子可以像男孩一样站着小便，很多女孩在冰川旅行或是多绳距的攀登上，有不可一日少此君之势。

不过用这东西，需要一些练习。在爬丹奈利的时候，我也带了一个，刚开始犹豫不定，怕一不小心尿液外漏湿了唯一的一条长裤，可不是好玩的事。后来越爬越高，越来越冷，在夜晚实在不想爬出暖暖的被窝小便，尤其是当帐篷外头是风雪交加的时候。终于在一次半夜醒来，外头风声飕飕，既怕冷又不想吵醒熟睡的同伴，才终于成功完成任务，果然妙不可言。

在冰川上便便要算好时间，在扎营地进行。冰川上冰天雪地的没有什么微生物的活动，便便不能挖个洞埋了就算了。世界各国高海拔、面积较小的冰川或是沙漠地形广阔的地带，是有严格规定不能将便便留在当地的（我也有把高海拔的便便装在塑料袋里，带到低海拔丢弃的经验）。

不过阿拉斯加的冰川无远弗届，便便可以直接丢弃到冰川裂隙中，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我们在冰川上扎营的时候，都会用雪堆一间厕所，在厕所里每人方便在个小塑料袋中，捆好，再集中丢弃在一个大塑料袋里，等隔天走的时候，把大塑料袋绑在绳队的绳索上，经过裂隙时就投掷进去。

如果运气好，在扎营地找到一条人掉不进去、又不会太窄的裂隙，那连塑料袋都不需要用，直接蹲在那里就可以。一次，营地的安全范围外约莫一米处有一个半米宽的裂隙，大家绑好小塑料袋后，就直接瞄准投掷，不过很多人都瞄不准。那天就看到许多人用探测积雪厚实的探测棒（超过两米），把投掷过远的捞回来，投掷过近的推进去，好像玩冰上曲棍球。

最开心的一次便便经验，是在丹奈利三千七百米处的扎营地。四个帐篷排成一条直线，扎在比飞机跑道稍宽的棱线上，面对着进行路线，左手边看下去，数不清的山头从丝丝云雾间冒出来，纵横交错；右手边看下去是之前攀爬的路线，大小冰川裂隙看得人惊心动魄。

最妙的是靠棱线最近的冰川裂隙相当巨大，不管怎么丢那个该死的小塑料袋，都不会失了准头。我想不出哪一个厕所可以超越这一个？那个在信义商圈会自动暖坐垫的马桶是稍微舒服了些，可是哪比得上这里的痛快，这里的漂亮？

当然有时候也会发生一些很糗的事情，例如2008年的夏天，也是在阿拉斯加。当时同伴的绳队负责丢弃便便袋，他们把袋子放在运货的雪橇上，绑好绳结，就庄严地出发了。去裂隙的途中，一个人不小心滑了一跤，弄翻了雪橇，塑料袋滑溜地不得了，顺着斜坡一骨碌地加速度往下冲，转眼间失去了踪影。偏偏此时突然开始起雾，害整个团队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那个塑料袋，幸好该塑料袋很强韧，没发生什么惨剧，不过整个绳队的人很认真地在最后的意见表上写下：请不要使用白色的塑料袋。

不过，从户外的大小便经验，学到最多的还是了解自己。

小便的颜色和频率，直接回答了是否摄取了足够的水分。在文明世界里，就算在外头吃坏东西拉肚，也不以为然。但因为一次在五千七百米的海拔下，突然腹痛如绞需要在冷风下拉肚子的惨痛经验，终于让我痛下决心，调查出自己其实有乳糖不适应症，从此对食物的选择更加小心。

大小便的学问可是大得很，既然天天都要做这档事，还是想法子做得开心点才是。

大姨妈真是个讨厌的亲戚

女性想要从事户外运动，要面临的挑战相当多。

先从比较宏观的角度来看，如果真要以户外运动为己志，如何拿捏家庭牵挂以及梦想实践的平衡，是一个相当大的课题。因为女性在户外运动方面是相对少数，很容易遭到传统价值的白眼，比如说，我妈常说我“不像女生”；必须要加倍努力才能获得该有的肯定，比如说，大家喜欢假设女孩子弱不禁风，如果登顶，一定是靠同队的男伙伴等等。

就微观上来看，女性先天上是有一些劣势，最切身的麻烦，可能就是一个月一次的血的洗礼。

我一直是个很大条的人，一次和哥哥通电话，我说：“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大便了。”一阵沉寂过后，哥哥说：“你就不能淑女些吗？”缺乏淑女气质的我，可以撇开他人的眼光，固执地走自己想走的路，但这并不代表生理期没有带给过我困扰。

和大姨妈第一次短兵相接其实我还算幸运的，除了经前轻微的忧郁，经期第一、二天的轻微不适外，没什么其他的大毛病。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我的经期总是自动地与重要的日期错开，诸如联考、毕业旅行等等。但来到美国，开始从事户外运动，在外的日子多了，该碰上的还是会碰上。

第一次狭路相逢是一个深冬的周末，我必须带一个山野背包行的团队，车程离我家约四个钟头。原本是打算前一天晚上就北上借住在友人家，没想到“她”来了。我顿时软瘫在家里的沙发不想动弹，只好隔天三点钟爬起来，灌杯咖啡就出发了。

通常参加山野背包行程，会建议女性若值经期，可向领队报备，让领队详知队伍状况以供应对。偏偏我就是领队，心里想：“等需要调整队伍的行进速度的时候，再自首吧。”幸好冬季的行进速度本来就比较慢，不过队友看我每隔两个小时，就得找个地方躲藏，同时隐身前还要掏一堆东西，可能也明白了。

庆幸的是，在我开始从事户外活动不久，我就克服我的那一股别扭劲，改用棉条。在台湾由于风气的问题，以及棉条的选择不多，尝试几次都放弃了。来美国后，又是划船又是登山，贪玩的心终于战胜一切，传统的卫生棉于是溃不成军。

先说它的好处，第一，再也不用顾虑坐姿站姿的问题。使用卫生棉，真的要像广告中，穿着小龙女的白纱，跳来飞去荡秋千、打网球，还可以笑得很灿烂地说：“自在，无负担。”那是天方夜谭。第二，晚间睡觉的时候，再也不用自动加长，像裹尿布；也不用怕睡不安稳，怕辗转反侧隔天早上要洗床单。第三，从事运动的时候，也不用担心摩擦过分造成的不舒服。

对于登山来说，棉条的体积小，占的空间不大，也是一大优点。要知道，带上山的东西，除了食物会被吃掉，燃料会被烧掉以外，其他的东西都得带下山。而在冷冷的冬季，卫生棉的背胶根本就黏不住，走起路来心里还要随时挂念，爬山要注意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哪堪再加一项？而冬季的另外一个好处就是，废弃物好似放置在冰箱一样，不容易腐坏发臭，不像炎炎的夏季，必须在废弃物的垃圾袋中加放除臭剂之类的产品。

大姨妈想来就来2007年的夏天，参加一个月的行程攀登丹奈利峰，我准备了一次经期的棉条量。大姨妈也如约造访，那时我们的行程才刚开始，我心中暗自庆幸，早点来总比晚点来好，之后的行程，会一天比一天更辛苦，我可能腾不出功夫来接待这位亲戚。

随着一天一天的往上推进，背包很沉重，加上每天流逝的体力，在越来越艰难的大环境下，也不知道能够靠着晚上仅数小时的睡眠，补回来几成？

好不容易终于在四千四百米处扎了营，那天晚上突然觉得不对劲，妈啊，我看到的颜色是红色吗？才过了两个礼拜而已，大姨妈又来了。

我的心情相当郁闷，已经开始有高山反应，头疼得很，这个不速之客让我的处境雪上加霜。我棉条的存货已经不多，其他两个女性队员也所剩无几，几个人很热心地捐给我他们的头巾，这下，我真的是以相当环保的态度在面对这个问题。

隔天我到领队们的营帐反映我的问题，我哀怨的欲哭无泪的问：“这是正常的吗？”主领队也是女性，她语带同情地说：“女性在身体上有超越平常的体力负荷时，是有可能出现生理期提前到来的反应。”她接着安慰我说：“因为这样因素来的生理期，有可能量会比较少些。”结果那次的生理期，和平常的生理期并没有什么两样。

某晚凌晨三点钟，我又得穿衣穿鞋戴帽戴手套，蹑手蹑足地出营帐处理。整个营地一片死寂，大伙儿都睡得很安稳。我蹲在一隅，冷空气让我清醒了一些，我抬头往地平线望去，太阳的角度，把整片云海，晒成瑰丽的颜色。好美好华丽啊，我真想把所有的人都唤醒，不想要他们错过这个难得的景色，我心想：“如果不是因为大姨妈，这片好景可要错过了。”

看着洁白雪地上，惊心动魄的那几点艳红色，再看着远方柔美的瑰红色。怨叹命运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接受事实，找出一些正面积极的意义，让自己开心。谁说当个女孩子不幸运呢？我可是从小就相当满意自己的性别呢！

差点进了北美山难事件簿

攀登北美第一高峰丹奈利峰之前，我曾到达的最高海拔大约是四千米，经历过一些呼吸急促以及轻微头疼的高山反应，而丹奈利峰超过六千一百米，因此攀登之前，我对于是否会发生更严重的高山症状，感到惴惴不安。

我当然可以选择服用帮助适应高山症的药物“丹木斯”，可是就像其他的药物一样，丹木斯有副作用，而且它利尿，需要多喝水来平衡多失去的水分。攀登时，因为运动量大，本来就需要多喝水，而为了适应高山症，也需要多喝水，但我们需要融雪制造饮水，在时间以及燃料有限的情况下，已经要相当努力才能达到基本的摄水量，如果还要应付额外的需求，可能相当勉强。再者，丹木斯的使用还是有争议，高山症在医学研究领域里，临床的个例太少，是一个医学界还不能完全掌握的领域。从小到大，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吃药的，最后我决定让身体直接和自然对话。

攀登中第一次感到头疼，想吐，我是在前往四千四百米营地推进补给的时候，不过第二天移营地到该海拔的时候，则完全没有反应，我心想也许适应地还可以。隔一天，继续往五千一百米营地处推补给时，途中我头疼、昏眩、想吐，一次队伍停下来休息的当儿，我的眼里，居然出现了重影，好像我有老花眼，或是前晚喝太多酒宿醉还没退似的。

这是我第一次经历这种状况，吓得不得了。幸好埋好补给之后，就回到四千四百米的营地睡觉，下降的途中，我慢慢恢复正常。隔天早上本来预备要往上挪营地，可是高处的云层前进得很神速，推测上头的风很大，不利出行，所以队伍留在四千四百米的营地以静制动。我很高兴在这里多停留一天，给我身体多一些适应的时间。

隔天，风小了些，队伍继续往上推进，没想到我的高山反应竟然更加激烈，除了连连喘息以外，行进的速度还越来越慢，曾经两度跪倒在雪地上休息，后来根本是爬着到营地。队员们卸下背包，都坐在背包上休息，两个领队拉出两米多长的探测棒，侦测营地的安全范围。我们总共带了三支探测棒，按照我之前的习惯，举手自愿当第三个探测员。领队有些担心我，不过在我的坚持下还是让我接下了这项任务。

用探测棒度量营地的安全范围是很耗时间的一件事，尤其我们是大团体，需要更大的空间扎营。探测的目的，一是要确保营地中并没有大到足够让人掉入的冰川裂隙，二是要确定雪的厚实度足够支撑众人的重量。

所以在规划出的营地范围内，必须一步一探，每一探都要把探测棒垂直地插入雪地中，如果在全部的探测棒没入雪中的途中，都没有测到空气，表示要不没有裂隙，要不裂隙也在足够深的雪层之下，对我们的安全没有威胁。

等到整个营地的安全范围都测出来了，人进了营地，才可以解开绳结，脱离绳队，开始布置营地。

一般测营地时最多三个人，其他人则耐心等待，因为等待时没有运动量，身体会开始降温，因此必须赶快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我的体质冷得快，所以我每每都自愿探测营地，保持身体温暖。

探测这个营地没费太多工夫，这里的海拔已经相当高，温度很冷，而且这里的风相当大，这里的雪都被吹得快结冰了，相当硬实，很多地方探测棒都穿不透，只有少许雪多的地方，探测棒可以探深一点，可是也很快地就遇到冰层。这代表这个营地的支撑力好，可是另一方面也表示了地面如此坚硬，很难把营地铲平，我们也只能将就地扎营在倾斜的地表上，然后草草地堆起墙只及腰的厕所，就每个营帐各顾各的煮饭休息了。

这个营地相当寒冷，于是我把所有的家当都穿上了，羽绒衣、羽绒裤之外，还在登山靴上，套上了从出发地一路带来，现在才出笼使用的暖鞋套。待吃饱喝足，开始感觉有些便意，我便二话不说就出营帐一步步地往厕所走去。

但就在离厕所大概还有两步路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开始往山下溜去。羽绒衣羽绒裤的外层都是尼龙材质，在快成为冰面的雪地上根本是停不下来。我人一倒下，马上就滑出了安全范围，速度还一直往上飙增，周围的景物不断地向后退去。

第一个闪进脑海的念头是害怕，但很快地这个念头被荣誉感取代，我想我可不要这样死去啊，每一个山难都会被记载在美国登山协会出版的《北美山难事件簿》中。如果里面写着，“易思婷在大便途中，失足滑倒掉入冰川裂隙，不见踪影。”我可是要遗臭万年，让家族蒙羞啊。第三个念头才是，“啊，我应该想办法赶快停下来。”

我努力先把身子翻过来，周围的地面大部分都是像冰的雪面，很难制动，但托了我当时自愿探测营地的福，因此知道有较多雪的表面长得怎么样，于是赶紧看准了一个地方，身体歪滑过去，用力用手肘和膝盖踢进雪里，终于停下了。我匍匐在那里好一会儿，确定安全了，才缓缓坐起来，整个人傻傻的。上头的领队高声叫道：“在那里不要动。你的冰斧冰爪在哪里？我们来接你。”

缓缓走回营地，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我回到帐篷处，脱掉冰爪抱着睡袋，一会儿紧张感过了，我发觉我的任务还未完成呢。不过这次不敢大意了，我拎着冰斧缓缓地走向厕所，但没想到又滑倒了，不过这次我马上就制动了。一个伙伴高声说：“你可不可以别再这样吓我了啊。”我讨饶着说：“先让我方便完再说吧。”

事后想想，发现那个暖鞋套还真是害人，如果我像前几个营地一样，就只穿着硬底的登山靴，绝对不会滑倒。但有一件事倒有点奇怪，在不平坦的四千四百米的营地时，我都是相当谨慎的，不管走到哪里，只要一出帐篷就会带着我的冰斧，为什么到了这个更冷更滑的营地，我反而掉以轻心没带着冰斧呢？只能说在缺乏氧气的情况下，我的脑子变笨了。

曾经听常在高海拔的前辈说，高海拔需要做的工作越简单越好，比如说在低海拔就把该打的绳结打好，高海拔的时候只要用扣环扣上就好了。高海拔摄入的氧气少，人的反应会变慢，如果还需要从事复杂精细的工作，很可能会出错。我是几乎到鬼门关走了一回，才知道这番话真是金玉良言啊。

丹奈利峰的三次眼泪

小时候，我很爱哭。

小学五六年级时曾经因为爱哭被同学们讨厌，到了国中后，妈妈对我的管教开始严格，总要我争气好好念书，和理性的哥哥一比，我的哭泣绝对是无理取闹。国三时，导师在全校朝会的时候，把我叫到前排数落我地球科学只考了八十几分，我感觉尊严扫地而开始流泪，导师说：“哭什么？怎么这么没志气。”在我的心里，哭泣逐渐累积负面的形象，成为软弱的代名词。

上了大学，进了工学院，为了培养无偏倚的逻辑思维，我也逐渐转型成《星舰迷航记》中的瓦肯人，摒弃情绪，理性至上。偏偏，在攀登丹奈利峰的短短一个月的行程中，我居然哭了三次，我不禁怀疑，自己真的那么脆弱吗？

其实我们攀登的行程早在开始的时候就有些坎坷，背着重装在阿拉斯加的苔原上健行五天，好不容易到了贮放补给的第一个基地，接连两天就分别有两个伙伴因体力不足、受伤必须被送出山。因此好好的队伍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轻装护送行者撤退，一半重装当搬运工。

我是属于搬运工蚁的那一个团队，为了争取时间，我们取消原本计划中的休息日，因此我们连续七天都背着重装爬上爬下，往上推进营地，等待护送者的归来。第八天，我们继续推进，我所属绳队的领队，察觉我的速度变慢，就算在地势平坦的路段上也大声喘息，他转身自我确保走到我面前，说：“你累了，把你背包里的东西分给别人吧。”我当下瘫坐在雪地上哭泣。

这一路来，我很努力地劳动，甚至在最开始体力旺盛时，还背负超负荷的重量，就是希望不让他人有说闲话的机会，也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可是一天天下来，累积的疲惫还是压垮了我。我流泪是因为不甘心，但是为了长远着想，不管是为我个人，还是为团队，我都应该把重量分给别人，才不会拖累队伍的进度。

我默默地拆包，一群大男生，纷纷自愿地拿走我背包里的食物、锅碗、炉具、帐篷，直到背包里只剩下我个人的衣物用品为止，有些人还很开朗地安慰着我说：“别伤心了，是我们给你太多东西了。”

领队也松了一口气，他们原本很担心好强的我不会让人拆包。

之后因为整个队伍的疲劳显而易见，领队们决定，是该让队伍休息一下好好调整的时候了，我也得以慢慢地恢复元气，但没想到却又遇上高山症的挑战。因为缺氧，所以头疼、呼吸急促，晚上也会半夜惊醒开始喘气，情况时好时坏，不过在大方向上则是每下愈况——我是步履艰难地爬上最后一个营地的。

那天晚上，领队到每个帐篷里探问大家的情况。他说：“看情形，明天是个好天。”在丹奈利，这表示明天可能是最佳的登顶机会。阿拉斯加山区的天气是有名的变幻莫测，有可能今天还好好的，明天就刮起大风雪，如果有好天气，就要好好把握机会，趁机抢占攻顶。

领队看着我：“你觉得怎么样？明天走不走得了？”他说现在他逐个帐篷探访，以评估明天团队是需要多休息，还是可以继续攻顶。我想，如果失去这个机会，谁知道后天的天气会如何，于是我说：“我觉得我好些了。”

隔天，我们很早就出发了，我也接受领队的好意，吞服了半颗丹木斯。

开始的时候精神还好，没有显著的高山反应，只是这一天刚好也是整个旅程中最冷的一天，我们一行人把所有的衣裳都穿上了，但即使在健行中也只觉得身体的温度刚好而已。要是一停下来休息，喝水吃零食，动作要快，五分钟之内必须搞定，要不然身体就会开始发抖。

此时我也不知道是因为心理压力还是吃坏了，肚子竟然开始疼起来，想忍着，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并且开始流冷汗，最后还是在风雪交加中拉了肚子。接着，可能是丹木斯的药效过了，我又开始晕眩，步履漂浮，速度变慢。

终于到五千九百一十米的时候，总领队看着我说 ：“婷婷，你应该撤退。”

一瞬间，眼前的景物全都模糊了，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热热凉凉地流满整个脸颊。我用力的眨眼，好不容易才看清眼前关怀的眼神，点点头接受安排。

一个已经登顶过的领队，把我和另一个也饱受高山症摧残的伙伴，结进同一个绳队，带领我们下山。海拔一降，高山症的症状快速地消失，我仰头望望无云的蓝天，今天真是好天啊，最后不到三百米的垂直高度，为什么我就跨不过去呢？我好怨叹啊。

回到了营地，我们三个人回到各自的帐篷休息，我又伤心了好一阵子，之前的训练，途中的艰辛，一幕一幕地涌进脑海，挥也挥不去。我实在难以释怀，于是走去领队的营帐想找人谈谈。

领队派屈克看着我说 ：“怎么啦？”我说着我的委屈和不甘。他说 ：“也许那时我们继续慢慢走，还是可以到顶的，只是到了顶，你觉得你还有力气走回来吗？”我听了默然，因为我实在没有把握给予这个问题肯定的答案。

他说：“如果你继续攀登，到最后你撤退的次数，绝对会比登顶的次数还要多，在撤退里学到的经验，很多时候都比登顶还来得宝贵。”

这时候，班所带的绳队也已经登顶回家了，班掀开营帐，接口说：“婷婷，还记得我们在四千四百米的对话吗？你不是说登不登顶不是最重要的事吗？”

我说 ：“理论上是如此，可是心理上调适不过来，我需要多一些时间。”

班点点头，说：“嗯，我了解，不过我认为你现在应该出去，向你的同伴道声恭喜。”

我走出营帐，外头那五个刚登顶的大男生们，脸上都泛着兴奋的光彩，有两个人说接近山顶的时候，也开始感受到缺氧的威胁，他们互相取笑着对方，高声叫着：“再给我一颗丹木斯。”接着笑成一团。

我向他们表示祝贺，他们既开心又温暖地跟我说：“你值得登顶的。”

我的心情很复杂，我是真心的为他们开心，但心底仍然感受到，失落感赐予我的隐隐痛楚。谈笑间，最后一个绳队也登顶回家了，我说：“大家都回来了，你们一定都累了，我休息了好一会儿，让我帮你们煮晚餐吧。”

众人归心似箭，隔天一早开始，我们开始神速地下山，下山的时候，眼前的景物一片片地开展在我的眼前，我一面留心脚下，一面啧啧称奇，我们不就是顺着这一条路，一路往上爬的吗？为什么在攀登的途中，我都没有注意到这片景色呢？原来，从开始到现在，我的脑海就只专注在“登顶”这两个字上，也因此眼里所看到就只有那一隅的山头，当山头被山势或是云层遮住的时候，则只看到往上挪移的绳索。两旁的景色是视而不见，几乎活生生被我糟蹋了。现在下山，大势已定，反而有那个闲情逸致看这一片好山好雪。

之前在四千四百米营地的时候，班曾经指着远处从云雾中探出头的某一座无名山，说那是他在这山区最心爱的一座山，我那时候还取笑他，我说那座山一点都不特别，丹奈利比那座山美多了，可是他就是喜欢那片意境，以及那个山头矫矫独立的傲视群伦。我现在似乎也慢慢地能够体会他的心情，左手边山势连绵，右手边云层冉冉，前方的路无垠的洁白，我的心被这无穷尽的美激荡着。有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味道。

快到三千七百米营地的时候，我又哭了。班吓着了，问：“怎么又哭了？”我拭拭眼泪，说：“我没事，这里实在太美了。”班会意的微笑着，也转头看着天地。

就在那一刻，为不能登顶所流下的眼泪，彻底被洗尽，因为哭泣，我找到我来这里的目的。

天寒地冻的雪乡泽国

攀登完丹奈利峰之后，我又到怀俄明州上了为期三周的传统攀岩课程。

课程中的总教练要我考虑成为美国领导学校的讲师，他说在学校多年，他遇到太多志同道合的伙伴，不但成为好友，还成为长期的攀岩绳伴，如果我想往户外发展，他认为这是一条不错的道路。回家后，我仔细地审阅我的户外履历。如果真想增加被遴选上培训的机会，我必须要有更多在户外独当一面的资历，虽然说在“阿帕拉契户外俱乐部”，我已经是多年的领队义工，也带过十数次的团队，但是义工和真正的职业者还是有差别。

而在因缘际会下，我得到了一份荒野教员的工作，地点在明尼苏达州。

我的雇主是明州州政府下的一个类似少年辅导的部门，每隔三周，这个位于明州极北的偏僻小镇的单位，会从少年法庭那边接收最多十个“不良少女”给予辅导。这些十三到十七岁的女孩，可能因为逃家、吸大麻、逃课、偷东西等原因，被当地的警察逮到送上法庭，她们可以选择待在辅导中心数月，或者来我们的单位接受三个礼拜的荒野辅导。

荒野辅导的内容是让她们和文明世界完全隔离，先是小规模的野外训练，等她们懂得一些基本的户外生活之后，紧接着七天的野外旅行，最后是四天的荒野独处。荒野教员的工作是照顾她们在野外的安全，还有每天依照课程规划的辅导。基本上，就是劳动，加上问与答。日子过得很单纯，而也就是这份单纯和在野外生存的基本挑战，慢慢地将这些女孩拉回正途。

从2007年9月到2008年3月我一直在这里工作。秋天的时候，在野外也不过就是背着大背包，走个五到七英里的路，没什么大不了。等到冬天一来，就开始精彩了。

我们所在的地方极北，冬天如果运气好，可以看到极光。一年至少有四五个月都是雪季。冬天的野外生活，说穿了其实只是使用越野雪具，拖着载着民生必需品的雪橇，在离单位不远的森林区走来走去罢了。可是就为了这在户外连续几天的漫走和野营，我们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我在当地工作的那几个月，最低的温度曾经有到零下四十度。一般日子，在早上有阳光的时候，大概是零下十五度，阳光消失之后，会降到零下三十度。要是刮起风，那更是会冷得了不得。夜晚睡在帐篷里，为了保暖，带个睡袋可不够，我们带着的是成套的睡眠系统。这个系统有个内睡袋，还有个外睡袋，最外层则是防水的露宿袋，厂商号称这套装备就算是零下七十度也不怕。不过一捆扎起来，体积大概有四个枕头那么大，占了雪橇一半的容量。

也还好有雪橇，要是把这睡眠系统背在身上，我还不知道怎么背呢？

剩余空间除了锅碗瓢盆、食物、备用的炉具和燃料、急救药品等，每个女孩配有一把锯子，讲师则多带一把斧头和一个冰凿。冬天天寒地冻，炉具的效率不高，加上我们每天有很多需要坐着讨论的辅导时间，要是不能保暖，大伙儿都会冻僵，所以都是生火。而行进中，如果哪个孩子抱怨哪里痛，哪里受伤，除非是足以致命的危及情况，我们也是会先生一把火，再慢慢地检视孩子的情形。幸好荒野里的枯树很多，木材不虞匮乏。

我们每天的行程大概是这样，一早开始先在荒野里滑着越野雪板，从这点走到那一点，下午大约两点半到三点钟的时候，选择一片冻得结实平坦的湖面，做为营地。放下行李之后，大伙儿便四下散开去采集木材，可能是零星地收集掉落在地表的断枝残干，或是细小的枯枝，要不然就是三四个一起，把沉重的死枯树一路从森林里拖到湖面。

等到我和另一位教员判断收集到的木材足够今晚和明晨的用量，我们便会命令大伙集合，开始针对木材分类。树皮归一堆，然后依枯枝的直径从小排到大。我们把枯枝折成适合燃烧的长度，如果折不动，则用锯子，有些木材直径太大，我和另外一位教员就会轮流劈柴。等到木材都归好类，我们开始架设帐篷。一部分人使用冰凿在冰上挖出一个洞，取得冰层下的饮水；另一群人则开始生火，准备煮晚餐。吃完晚餐，众人则围着熊熊的营火，开始我们的辅导时间。

身为教员的工作，就是在这段辅导时间内，不断地和这些女孩子对话，根据她们的回答，询问她们更深的问题，希望藉此培养她们独立思考的能力，建立自信，不再迷失方向。辅导时间结束后，每个人分配到一个灌满一升热水的压克力水瓶，让她们可以当热水袋抱着取暖，睡个好觉。隔天我们教员生好火之后，才叫女孩们起床，吃完早餐，又开始一天的旅程。

不过关于晚上睡觉这件稀松平常的事，其实还是有所考虑，对于要不要整个人都钻进睡袋里，我真是感到左右为难。不钻进去，脸颊和鼻尖都凉飕飕的，实在很难入睡。但要是钻进去，则呼吸会有些不顺畅，早上起来，睡眠系统开口处接近口鼻的地方，呼出来的水气，还会结成薄薄的一层冰。整个帐篷的内侧也是一层薄霜，一坐起来，整个帐篷内就会下小雪。

而劈柴也是个难题，常常笨手笨脚，不知道应该是站着劈还是一只脚跪在地上，另一只脚蹲着劈？瞄准了好几次，用力地劈下去，斧头不是卡住，就是方向不对，好不容易劈完那一堆柴，铁定是连续两天的腰酸背痛。不过劈柴的日子多了，也找出诀窍来，重点是快、狠、准。

看准了，抡起斧头，以背部的肌肉挥舞斧头，最后在斧头快到最高点的时候，手腕临门一脚地给它一股挥鞭的力量，最后交给重力完成最后的任务，刷的一声，木材应声分成均匀的两半，让我好不得意。后来我把这劈柴要诀带往冰攀的世界，终于让我有胆量先锋冰攀。这是后话，当时得窍了，我对劈柴上了瘾，还会跟另一个讲员抢斧头呢。

习惯这样的生活之后，在深冬什么都冻得结实的时候，除了冷，也没有太大的安全。最让人紧张的时候反而是冬春交接的时候。

我们都会选择在湖面上扎营，一是因为地势平坦，二是因为湖面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我们这么一个大团体。春天快来的时候，湖水开始解冻，我曾经听说以前的教员在半夜，众人都还熟睡的时候，听到身子底下发出冰块碎裂的声音，蓦地惊醒，赶紧叫醒大家，迁徙营地。也曾经在杂志上看过一篇惊心动魄的文章，报道一双兄弟驾乘雪地摩托在逐渐解冻的河面上奔驰，弟弟突然穿透脆弱的冰面，掉进了冰层下，流速甚快的河水，一下子被水流卷离冰洞，无法冒出河面，九死一生的故事。

我在该单位带的最后一个课程，恰好就遇上逐渐春暖的当儿，而我们的路线有好长一段是和一条主要河流平行。

当时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没有深冬时那么深厚，滑越野雪具的时候，雪具老是和浅浅积雪下的枯枝藤蔓打架，就算是一步一步提起来走，只要一大意，马上又牵扯不清、藕断丝连，大大影响行进速度。我和另一个教员讨论之后，决定滑上河面，河面基本上都还算冻得结实，相当平缓，也没有绊脚的枯枝藤蔓，非常有利于行进。唯一的担忧是我们的确有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会陷落。但是这条河流水浅，就算陷落也顶多及膝，不会灭顶，陷落之后，如果撤退得快，裤子鞋袜应该不会沾湿。就怕女孩们没有多少经验，弄湿她们的衣服，那就得花很长时间烤干，以免生冻疮。

我叮嘱女孩们牢牢地跟着我，沿着我的轨迹，还叫她们不要大声喧哗，因为我要仔细聆听脚下是否有冰块碎裂的声音。走了好一会儿，我回头看，有些生气地教训一些不把我的叮咛当回事的女孩们，都落后了。倒是我身后的那个女孩，平常总是大惊小怪，这会儿倒是跟着我寸步不离，我正准备好好表扬她，发现她整张脸十分苍白，眼睛肿肿的，显然是一路上都在哭。

我问她怎么了，她簌簌发抖着说，她好害怕，她这一路上都胆战心惊。

我安慰她说：“你只要跟着我就不会有事的。”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没有跟着我轨迹的女孩子，两条腿啪的一声陷进河流里了，随即我身后这个女孩也放声大哭。我让所有的女孩子先上岸，另一个讲员协助那个女孩脱困，我安抚着大哭的女孩，也许她有什么类似的回忆，看起来确实不安。

当晚只好在河岸的一侧勉强找到一块足够扎营的地方，宣布：“今晚我们就在这里扎营。”女孩们纷纷抱怨说这里空间不够大，睡起来不舒服云云。我说：“两个选择，继续走？还是在这里扎营？”抱怨才得以平息。大自然就是有这种威力，而这些女孩子也都很早熟，只要很老实地指出现实的状况，她们也不会再啰嗦，这也是一种学习。经过这一天的折腾，隔天我们继续在冰冻的河面上行走，女孩们老实地跟着，终于平安地结束旅程。

课程结束后，我在单位整理团体的装备，洗涤和烘干女孩们用过的户外衣着时，一个帮忙整理后勤的阿姨问我老家哪里？我说，我从台湾来。她大惊：“你台湾来的，在这么冷的北明尼苏达州做什么？”

与问题少女的互动中看母女关系

2007年5月，我成功地通过博士班答辩，终于没有借口再把学校当成避风港，必须再一次的正视人生的选择。

在这个交叉路口，是否继续有趣但还谈不上热爱的研究道路，还是彻底转换跑道，走向未知尚多，但自诩值得投注热情的户外生涯？其实，在我逐渐培养出对户外浓厚兴趣的过去几年，我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唯一的牵绊，是该怎么对妈妈交代。可是，我从来未给心底的声音一次公平的机会，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

成为美国户外领导学校的讲师，似乎是个不错的起点。为了增加被遴选上受训的资格，我接任了在北明尼苏达州担任野外教员的工作，这也是我第一份有偿的户外工作。我的教室是秋天诗意的步道和冬天酷寒的山林湖泊，我的“客户”是一群十三岁到十七岁的问题少女。二十一天的野外生存训练加上日复一日的辅导交流，希望能够启发这些女孩，为她们的未来点一盏明灯。

这份工作需要扎实的硬技巧和软技巧。在户外自在生活，照顾这群孩子在野外的安全，是我有自信的硬技巧。但扮演好亦师亦友的角色，让这群孩子信服我的软技巧，我则没有十足的把握。

青少年时期是很尴尬的成长阶段，我不但和这些孩子有文化的差异，也不像其他教员曾经年少轻狂，有误入歧途的类似经验，可供她们借镜。幸好很多成长的课题是跨越文化藩篱的，可以从同理心切入。而这些孩子的成长经验和环境，往往超越同龄的孩子太多，早已不信任糖衣炮弹，反而感谢赤裸的真实，让沟通变得直接而简单。

短短的三个礼拜，我总会见到惊人的转变。和这些孩子的互动，也启发我重新反思自己与母亲的关系。与问题少女的交手没有孩子是自愿来这里的，也几乎没有一个孩子有户外经验。

刚开始的几天，她们明显透露出对教员和其他女孩的不信任，几天野外生活下来，她们了解到和大自然闹别扭只有自己吃亏。身为教员的我们，更是要借此机会教育，适时地把孩子与大自然应对的挫折与成就，转化成与她们日常生活经验相仿的譬喻。每个孩子都很独特，而有两个女孩更是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痕迹。

第一个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幼年时在家里被长期性侵。曾经离家出走，后来被安顿在一个类似中途之家的机构，该机构认为她过于依赖，可以在我们的野外营学会独立，于是将她送来。课程之初，走进野外之前，我们帮助女孩打包，要求她携带足够的生理期用品，但她斩钉截铁的告诉我们她不需要，因为她的医生曾经告诉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让她无法像普通女孩一样有生理期，未来也无法怀孕。

在团队中，这个女孩对暴露在冬天的酷寒最不能适应，常常抱怨她的脚趾头失去了知觉，总是落在队伍后头，需要教员额外的照顾。有一次她绊着树根跌倒了，竟然假装足踝扭伤向教员们撒娇，一位前辈识破她的伎俩，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的谎言，女孩哭得捶胸顿足、惊天动地，最后承认她只是需要更多的关注。

我们也心疼，毕竟她成长的过程中，父母是完全失职的。可是团队讲求纪律，我们还是得给她恰当的惩罚，并告诉她，这里的每个女孩都很重要，都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必须照顾每一个人，她这样做占去了大部分的资源，对其他女孩很不公平。之后她仿佛一夜长大，挺起胸膛好好穿衣、吃饭、生火，终于不再让我们担心。

只是有一天她又惊慌地跑来，说她的底裤上有血，其他女孩听了都笑了起来，说她是来初潮了。她喃喃自语地说：“怎么可能，医生跟我说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总是尔虞我诈、互相保持距离的女孩们，这时全都透露出该年龄应该有的天真，把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建议她怎么应对，提供卫生棉给她用。

她碎碎念着，“生理期怎么这么麻烦？”等到我们教员终于有机会和她对话，我们都诚恳地道了声恭喜，她先是眉头深锁地说：“怎么偏偏在这里来初潮？”随即眉目舒展，迫不及待地问说：“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有小孩了？”我到现在还常想，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儿孙满堂。

另一个女孩十六七岁，很聪明伶俐，就是人懒了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这个女孩子，也许是觉得她像我吧，总是对她特别留心。那也是一个在冬天活动的团队，每天滑着越野雪板，拖着载货的雪橇，在山林雪地里穿梭。每个女孩都负责携带一些团队的食物，到了固定的点心时间，我们集合大家，照预定的份量配给。这些女孩子正在发育，又天天活动，天气严寒也正是需要热量的时候，老说她们肚子饿。

一次停下休息吃点心的时候，我们发现点心少了，铁定是有人偷吃。教员们心里有数是哪些人干的，可是我们没有抓到现行犯，只有把大家集合在一个圈子里，要偷吃的人自首，并要求大家各抒己见，检讨个别行为对团队的影响。

圈子的规定是每个人轮流说话，其他的人聆听且不能插嘴，如果问题没解决，就一圈、一圈讲到解决为止。刚开始谁也不承认偷吃，转了两圈后，圈子里的一个女孩气炸了，大骂偷吃贼没人性，是冲着她来的。

这个女孩对色素红色五号过敏，而在我们准备的点心糕饼中，她不能吃草莓口味的，我们也往往分配给这个女孩蓝莓口味或者是香蕉口味的点心。

没想到偷吃者就只留下草莓口味的。

于是群体对话开始脱离轨道，从检讨个人行为对团队的影响，变成偷吃者辩称不是故意只吃蓝莓、香蕉，而是忘了有人不能吃草莓。教员们介入讨论，尝试把乱糟糟的互相攻击转上正轨，偷吃者又抱怨为什么另一个女孩提前吃了她的午餐，就没有被罚，真是不公平。于是群体对话又变成教员是不是公平地对待女孩子们了。

实在忍不住了，我大声说道，你们说得对，生命的确不公平，不过到底谁吃亏？谁占便宜？还是看你们自己怎么想。照我看来，上天对你们特别优待，让你们在未成年时就被逮到做错事，社会看你们小，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错事，给你们第二次机会。记得课程开始前和那些女囚犯的对话吗？她们说她们小时候做错事没被逮，食髓知味后错事越做越大，最后被逮到已经十八岁，付出的代价更高，真是悔不当初。上天的确不公平，对你们真好。

慷慨激昂地说完这些，全场静默，没有人继续发言，我也不知道这番话她们听进去了没有？不过这份工作就是这样，只能尽人事，也许今日种下的种子，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发芽生根也说不定？谁知道，我特别留心的这个女孩，也是偷吃者之一，在她的结训演说中，把我这番话用了进去，说很庆幸在十八岁前犯错被逮到，感谢上天对她的优待。听了我不禁眼眶泛红。

一封封写给妈妈的长信和这些孩子接触不过二十一天，我为她们的成长落泪，为她们的未来萦怀。很多孩子在单亲家庭长大，在家里和父母吼来喊去，但在营队中，女孩们都表示想和父母的关系更和谐，也希望父母能多花些时间关注她们。

其实我和妈妈的关系也是这样，我真的很希望得到她的肯定和认同，只是多年来的矛盾冲突让我认定不会有这一天。就算我照妈妈的安排取得高学历，找到一份高薪的工作，生儿育女，妈妈还是可以从鸡蛋里挑出骨头。

一个迷惘的女孩子曾经问我该如何改善她和父亲的关系，我跟她说要一步一步慢慢来，要先站得稳，有定见，自己快乐后才会有力量。但我也老实跟她说，我不知道她和父亲的关系何时会改善，且勉励她不要放弃，要相信自己，相信她父亲。

那晚我回到帐篷，翻来覆去地总想着自己是否已经放弃经营母女关系，也不够相信妈妈，把关系不合推给无解的代沟？我总不能教孩子做一件事，自己做另外一件事，至少我应该好好地把我的心路历程说给妈妈听。

从此我开始着手写信给妈妈，工作时和孩子们互动得到的启发，化作临睡前写信的力量。可是在动辄零下十五度、零下二十度的低温天气里，又没有火堆在旁，常常写两句话手指就冻得不灵活了，这样一边暖手，一边写信的情况下，进度相当的慢，但前前后后也写了三封长信给妈妈，每封信寄出后我都寄予厚望，也许下次打电话回家，妈妈会说：“你寄来的那封信我收到了。”那么我就可以藉此开头和妈妈谈心。

可是，妈妈一个字都没有提到那三封信，我也不敢问，那三封信好比石沉大海。我离职之后，也没再写第四封信。

妈妈想要跟我去阿拉斯加在明尼苏达州露营了一百多天之后，我成功地甄选上美国领导学校的讲师培训，于是2008年夏天，我准备第三次飞往阿拉斯加。

行前约两个礼拜，妈妈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你又要去阿拉斯加健行了？”“嗯。”我没敢跟妈妈详细解释攀登界的不同技术层面，反正广义地来说“健行”也是没错的。

妈妈顿了一会，问道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妈妈喜欢到阳明山的步道健行，疏活筋骨，可是此健行可非彼健行啊。我结结巴巴地道 ：“嗯，可是我们是一个团队。”“没关系，我就在后面跟着，不会影响到你们的，你也不用特别照顾我。”我好说歹说用“不合规定”为理由劝退了妈妈，听筒的另一端明显流露出遗憾，我也遗憾啊，有种白白错失了机会的感觉。

挂上电话，我长叹了一口气，妈妈其实很想跟我一起做些什么。小时候，妈妈老是督促着爸爸带全家人到郊外走走，这习惯一直到哥哥进了国中才告休，妈妈应该也是很喜欢大自然的，或许，妈妈是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我的长信？是不是我该带妈妈到郊外走走？妈妈虽然一定会碎碎念不该花这些钱，但心里应该还是很开心的。

我是不是不该放弃，要相信自己，相信妈妈？

像菜市场一样的南美第一高峰

一起攀登丹奈利峰而结识的好同伴马克和季诺，计划在2008年底到南美尝试该洲的第一高峰阿空加瓜，他们邀请我加入团队。

当时我已经累积了不少户外经验，包括在阿拉斯加州将近九十天的冰川攀登经验和到处旅行找石头爬的攀岩经验。以往我的大行程都有经验丰富的前辈随行，而这次的攀登从开始到结束，完全由我们三人计划与执行，早就想当家做主了，这样的机会怎么可以放过？当然一口答应。

阿空加瓜是个很好的目标：第一，季诺讲得一口流利的西班牙文，沟通没有问题。第二，阿空加瓜难度适中，既满足我们挑战自己的需求，又不至于让我们应付不了突发状况。它不会太难，因为它地缘气候上的挑战性比丹奈利峰低，一来不像丹奈利峰那么靠近极点，气候较暖，高山症的适应也比较简单；二来沿途都有水源，容易补充水分，也不用融雪，可以少带些燃料，减轻负重。说它有点难，是在路线的选择上，我们瞄准的路线直上波兰冰川，要求的是冰川行走和少许冰雪攀岩的技术，比起大众化、无技术难度的传统路线或是假波兰冰川路线，这个更适合我们。

更让我期待的是，我这次会有很多的机会，练习如何找最恰当的攀登路线。

找路线是门大学问，野外可能遇到的风险有落石、落冰、冰川裂隙、陡峭的地形等等，选择路线要尽可能避开不必要的风险，降低体力的消耗，又要维持一定的挑战性，这样才是一条安全又好玩的路线。我们选择的波兰冰川路线只是一个大方向，在细处要照着自然状况的不同，做相应的调整，这就是考验一个人找路线的能力。

团队中，负责找路线的自然是领头队员，跟着大团队走，就算大家轮流领队，平均下来还是跟随的时间更多，这次我们只有三个人，训练的机会自然大增。很多野外知识，可以靠阅读来补给，但是找路线这项技能，一定要大量实践才有可能精通。

但我最终还是失望了，波兰冰川路线和假波兰冰川路线基本上是重叠的，一直到冰川底下才分道扬镳，前条路线就像其名称所建议的，直接上冰川然后登顶，后条路线则环山行进，一点都没有踏足上冰川，不过最后通通都汇入传统路线之后登顶。

这几年爬阿空加瓜的人越来越多，没办法，大家都想爬七大峰嘛，我们不也一样，要不然也不会先爬丹奈利峰，再来爬阿空加瓜了。而七大峰中又以非洲的吉力马扎罗火山和南美洲的阿空加瓜最受欢迎，非洲的原野风光和南美的狂野风情是很吸引人，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两座山的技术难度低，如果天气好，高山反应不强烈，只要能走路，就可以登顶。

因此这两座山也吸引了许多商业团体。阿空加瓜走的最多的是传统路线，在山的另一面，原本以为可以比较清幽，也许其他人也这样想，我们发现走假波兰冰川路线的人也不少，至少人已经多到走出一条羊肠小道了，完全不需要找路。

一路上很轻松地到了四千两百米处的基地营，基地营人满为患，热闹得不得了。这里是骡马可以到达的最高高度，之后要么自己背装备，要么雇用挑夫，每一个商业团体在这里都设有基地。同时，驻山医师的基地也在这里，继续攀登之前，每个山客都必须让医生看看，测测血液中的含氧浓度等等，没有医师签名就继续往上走的山客，可能面对高额的罚金。

基本上山客都会在这里至少待两晚，一来给自己时间适应高度，二来医师会诊的时间有限，多些时间在这里也比较从容，因此也造成这边的营帐数比其他营地多。最夸张的还是大本营旁边有一家餐厅，不但卖披萨等简单吃食，还卖啤酒。另一头则有数个网吧，只要付得起略显昂贵的上网费，就可以到脸书上和朋友喊话：“我在南美阿空加瓜的基地营。”我们到基地营的时机也巧，刚好是跨年，晚上除了烟火，一直到凌晨两三点都还是人声鼎沸。哪里是“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爬丹奈利峰的时候，我们走的路线不是一般人常走的路线，那路线还真荒僻，整整一个月，见到的人可能还不到二十个。阿拉斯加辽阔，白雪漫漫，一望无垠，能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一个月，实在是幸运，能登顶，是锦上添花；没登顶，也不会遗憾终身。我也常到人迹罕至的地方，那种在桃花源里遗世而独立的感觉，和勇敢地迈向无人曾去过的地方探险，而成就的自我成长，是我从事户外活动最大的收获。我不是不爱热闹，我很享受头城抢孤、盐水蜂炮那种人潮汹涌、血脉喷张的民俗气氛。只是在巍巍的大山上开Party，总免不了有种亵渎的感觉。

隔天，看了驻山医师，领了数个便便袋。从此高度往上，便便都得置放在这些蓝色的塑料袋中，最后再带回来基地营集中丢弃，到了一定份量之后，再由直升机带到山下处理。

我听到几个山客议论纷纷：“这是什么？”“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个”，“为什么我们要便在这里头？太不合理了吧？”回去的路上，一个商业向导走向他的几个山客，安慰他们：“别紧张，我来教你怎么打包。”

我听了心里疑惑：“已经到了四千两百米，还没有学会怎么把东西放在背包里？那你真的准备好爬这座大山了吗？”

再往上推进，我们三个人都很有纪律地使用便便袋，毕竟太多类似的经验早就养成了我们的便便习惯，遗憾的是，在很多大石头的背后，还是看到了许多堂而皇之躺在地上的牛白屎黄，还有只用小石块压住迎风摇曳的卫生纸。我很无奈，大山对我们这么和善，我们还要这么糟蹋它，在这样的高海拔上，这些排泄物和垃圾是会天长地久的。

如果登顶了，我可以回家跟他人吹嘘，我爬上了南美第一高峰喔。可是，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这一趟南美第一高峰之旅，大体上来讲，还不及我大学时，一个人坐火车到花东，就为了眺望那深邃广阔的太平洋，带给我的感动。

至少，从这次攀登经验，我知道我要的不是“第一高峰”，而是和大自然融为一体，和冒险中得到的自我肯定。

大山变脸是很快的

攀登南美第一高峰阿空加瓜，一路到四千两百米的基地营都相当轻松愉快，攀登客如织，路线清楚；天气晴朗，还意外地在基地营度过生平最喧嚣的跨年夜。

不过，我和我的两个伙伴都等不及离开这个像菜市场的地方，继续往上推进，我们只要再往上推进两个营地，就会到波兰冰川的川脚，大部分的山客都会绕道而行，而有志的我们计划直接攀登冰川登顶，那么就可以尝试期盼已久的挑战和体验人烟稀少的安宁。

千里迢迢从山下带来的绳索、技术性冰斧、冰雪保护装备，就是为了登顶的那一天。

在五千米处，我们听到一个令人不安的传言，今年冰川的状况相当差。

那天早上，两个人尝试攀登，因为冰雪的状况不如预期，中途决定撤退，先锋者在下攀的途中失足，滑落的过程中，头部撞击到硬物（应该是冰），当场身亡。

隔天我们三人向最后的营地上推补给，终于可以近距离地观察那梦想已久的冰川，冰川仍然是我们熟悉的银白色，奇怪的是其上有一块不搭调的红色尼龙布，那天我们三人都有些轻微的高山反应，想说隔天会把营帐移到这里，可以再好好观察，也就不加思索地回到五千米休息去了。

第二天我们往上推营地，前一天就开始起风，今天的风势更大，刮得人东倒西歪，没办法，临时在一处稍有遮蔽的平坦地扎营，避避风头，边午休边观望天色，好不容易风势稍缓了些，又继续往上走，那时候还真冷，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还是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行进中，迎面而来三个公园管理处的人，拖着一块红色的物体下山，我们侧身让路无意瞥见，那红色好熟悉啊，不正是我们昨天在冰川上看到的？

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是那位意外身亡的攀登者啊！可怜他既不在担架上，也不在帆布袋中，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被拖下来了。我不敢去看他的脸，这下山的路上这么多石头，即使死后无知，我还是怕他撞疼撞坏了。

那之后，我们三人都异常的沉默，到了营地，照惯例扎营、吃饭、睡觉，帐篷外狂风怒号了整个晚上。

隔天我们的计划是探勘部分路线，所以没有起得特别早，况且风还是刮得很紧，天气也很冷。好不容易逮着一个阳光露脸的机会，出去舒活筋骨，一个多小时后又被冷风吹回睡袋，我们继续玩牌打发时间。

之后，天气变得更差了，开始无止境地下起雪来。出去便便要匍匐前进，并且要速战速决，要不然屁股马上就冻僵了。

隔天风雪还是大作，只好继续拥抱睡袋，继续玩着打发时间的扑克牌。

隔壁帐篷的两个人居然早起冒风冒雪尝试登顶，不过一个半小时后，就被风雪和低能见度逼得打道回府。好不容易等到风雪安静，我们三人出去走了一阵，再回到营地时，一个脸色凝重的公园管理员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一些陌生人，他说，一个队伍尝试登顶，有五个人失踪了。我们不了解为什么在这样的天气下，会有人尝试登顶，但见证一人死亡，听闻五人失踪，无疑在我们心中留下了阴影。

我们已经在这个营地待了好一阵子，眼看风雪似乎有缓和的趋势，我们决定隔天起早尝试登顶。我们放弃状况不好的波兰冰川路线，改走假波兰冰川路线，也就是从冰川的脚下过，绕到山的另一边，汇入传统路线登顶。

从这个营地走，这条路线非常之长，我们是可以在中间再扎一个营，分成两天来走，可是我们的粮食所剩不多，连续两天半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空间狭小的帐篷里，也让我们不想再这样熬下去了，几个月来的准备，十一天来的负重野营，就都押在明天一决胜负了。夏天来攀登阿空加瓜，是不会有人带雪鞋的，除非大风雪，要不然绝大多数的时间，雪鞋是派不上用场的，不像阿拉斯加冰川广阔风雪多，雪鞋可是基本装备。没想到，还真给我们遇到非常状况。连续几天的新雪，松软得很，只穿着登山靴，每走一步都陷到大腿深处。

凌晨出发的时候，天冷到就算在厚重的手套内，我的手指还是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好时时把手指放在肚子上回温，手臂则是三不五时就促进血液循环，我已经爱上攀岩了，手指可是我的性命啊。就这样一步一拔腿，大转圈子暖手指，终于汇入传统路线，不用再和积雪搏斗。只是我们也已经走了足足七八个小时了。

我的速度变慢了，另一个伙伴的情形则更糟，他从昨天开始肚子就不舒服，今天已经拉了两次肚子，更显得虚弱。就在伙伴的高度计显示六千五百米处，我们刚爬完一个陡坡停下来休息时，山头也开始被云雾笼罩。渐渐地，云雾越来越多，往山头走去的人群也都被遮蔽了。我们估计照现在三人的行进速度，如果想登顶再回营帐，可能还需要六到九个小时。此时拉肚子的伙伴说，他走不下去了，他打算照原路回去，希望我们两个人继续往上走，他可以照顾自己的。

但我们两个一直反对，我们没有理由把你撇下不管，整个团队就只有三个人，要往上是一起往上，要往下也一起往下，要不然总有一个人会落单。

这个小组会议整整进行了二十来分钟，后来我们决定撤退，山上的云雾看起来不太好，万一遇上暴风雪，我们疲惫的身躯可能也无法应付。

回到营帐不过下午两三点，天气又转好了，山顶上一片云也没有，营地也没有一丝风，阳光照在雪地上再反射到身上，上下夹攻，气温升高，热得我们脱得只剩一件衣服。虚弱的伙伴去休息了，另一个伙伴走到远远的地方，看着积雪发呆，我知道他的内心不平静，来登山的人就算心里明白，过程是最重要的，心情还是会受结果论所影响，我曾经在攀丹奈利的时候，就尝过那苦涩，明白他的苦。但我们三人都很明白，这是三个人一起的决定，不要再去想是不是另一个决定比较好，也不埋怨该决定可能造成的不尽人意的后果。

爬山就是这样，我们只能做最好的准备，能不能登顶，山会在恰当的时机告诉我们。而这次阿空加瓜拒绝了我们，并不是它不欢迎我们，它还是巍巍地站在那里。

下了山，我关心那五位失踪者，急忙上网查新闻。那五位是从意大利来的山客，请了两位当地的向导。登顶那天，一位向导陪着高山症严重的一位登山客先撤退了，其余的五位继续攻顶。但在登顶后的下山途中突受风雪袭击，迷失了路线，其中的向导死亡了，而幸存者最后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暴露在严寒下太久，身上很多地方都冻伤了，必须截肢。

我突然想起了上山的路上遇到许多没有户外知识的山客，仗着身体健康体力好，再加上阿空加瓜的技术难度低就来了，反正向导会告诉他们怎么做。不知道这几位意大利山客是不是也是这样，如果是，那么在他们的向导身亡的时候，他们不知道是怎样的惊慌？

登大山，永远要保持谦卑的心态，不管这座山是多么的友善，登顶成功率是多么的高，它若是要变脸是很快的。

有很多理由可以促使人们攀登，我的理由不是那么简单地可以用“因为山在那里”来一言概括，但我知道，在挑战自我的极限以及判断何时该撤退以留得青山在之间，我还有很多思考要做。

攀岩不是往上爬而已

踏进户外运动的开始几年，我的动力来源，一直是大山的照片。也许是惊心陡峭的险峻山势，也许是白雪皑皑的绵软静谧，也许是动人心弦的高山展望，我都想成为照片里的一部分。

我立定志向，瞄准方向，朝成为全方位的攀山家前进，学习攀岩也就成为理所当然的一个过程，没想到，越认识攀岩，越被攀岩这门学问的魅力迷得神魂颠倒，尤其在尝试户外攀岩之后，更与攀岩结下了不解之缘。

攀岩不是肌肉男的专利人们对攀岩有很多误解，比如说，攀岩是上半身的运动，个子高的人比较占优势等等。如果真的那么简单，那就太小看攀岩了。

记得我在室内岩场上的第一堂课，除了认识装备、练习绳结、学习确保以外，深深印在脑海里的四字箴言，是讲师重复不下二十次的叮咛：“手臂打直。”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不管经历过怎么样的运动背景，我们的双腿铁定还是比双臂来得强壮。平常我们走路的时候，很自然地让双腿承担重力，可是当接触的平面蓦地转了九十度之后，我们慌了，在陌生的环境里，脑袋瓜会直觉认为我们随时可能陷进不可预测的危机中，于是生存机制开始运作，命令双手牢牢地抓住任何可以把持住的地方，彻底忘记让双腿做他们最擅长的工作。

因此，初学者常常爬两趟，手臂就累到爆，直觉的认为自己“上半身不够力。”灰心的人则是会安慰自己：“攀岩是上半身运动，不适合我。”有志者回家努力练单杠，但其实只要告诉脑袋瓜，该向哪个肌肉银行提钱，只要这样小小的改变，马上就可以享受攀岩的乐趣。

手臂打直，可以引导身体把更多的重量转移到双腿上。同时也把支撑手臂的工作，从会累会酸痛的肌肉转移到几乎可以全年无休的骨架上。移动的时候，也是从手臂打直，变成弯曲，最后在打直的过程，下半身会因应手臂而弯曲膝盖，使用大肌肉群站起的动作产生往上的推力，而不是用手臂把身体的重量往上拉。

攀岩的一个要诀，就是善用自己的优势，减少不必要的浪费，才会事半功倍。不是说手臂的力量不重要，随着攀岩的角度越来越陡峭，手臂会承担更多的重量，只是更陡峭的地形，其实对下半身的基本功要求更高，因为如果能够找到落脚点，再利用核心肌肉的力量，把身体的重力线放在手臂容易支撑的方向，就不会一下子把手臂的力量给消耗光了。

理论上可以说得头头是道，可实际做起来还真不容易，生物生存机制的力量非常强大，只要我们一紧张害怕，大脑马上会下令肌肉群做出不必要的浪费，毕竟浪费体力总比受伤来得好。学习攀岩一个重要的课题，就是训练大脑，避免不合理的恐慌，以免贸然地启动生存机制。

我因为没有什么运动基础，开始攀岩的时候，手臂力量相当虚弱，反而没有包袱，因为想要往上，只有好好地把脚功腿功练好，结果后益无穷。反倒是看过很多肌肉男，下盘轻浮，很直觉地倚赖他们上半身的好肌力，等到攀岩的难度升高，绝对需要上下盘相辅相成的时候，很容易碰到瓶颈，要痛下决心才能改掉累积已久的坏习惯。

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是攀岩助力我开始攀岩的时候，绳伴是一个比我高一头的乌克兰男生，每次看他爬，手不需伸直就可以抓到我垫着脚尖都够不到的手点，我常抱怨 ：“这实在太不公平了。”岩场里的一个教练听了，笑着说 ：“你有听说过一句话吗？世界上只有两种攀岩者，好的攀岩者和高的攀岩者。”一线曙光蓦地升起。

那时我正开始学习攀岩技巧，我不是那种看别人做就可以跟着做的人。

我喜欢学习系统的理论知识，知道为什么，再借着实际证理论，之后的技巧才是自己的。如果没有机会验证，我就先囫囵吞枣地把所有知识全部记下来，耐心等待将来攀登到新的领域，和灵光一现的那一刻相逢。

我也相信，多花些时间打好正确的基础，长远的看来绝对是省功夫，因为建立新的好习惯，比改掉累积久的坏习惯要容易。学习技巧课，是训练肌肉对不同地形的反应，强化肌肉对地形的记忆，习惯之后，肌肉可以快速的反射，也让整个攀岩的过程更有效率。

攀岩的技巧太多，这里也写不完，基本上根据手点脚点的形状、造型，和面对的方向，有不同的施力方式，而和其他手脚点的相对距离和组合，也会影响整体的运用。但最让我大开眼界的是，只要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什么都不是绝对的。例如同样的一个点，可以下拉，上钩，下按，侧推，侧拉，捏着，包着，塞着。好像令狐冲学华山剑法一板一眼，成不了武林高手，最后还是学了独孤九剑了解剑理，才能够行云流水无招胜有招。

一开始攀岩总是执着地往上看，想着那看得着够不着的，就抱怨自己没有身高的优势。但其实身所在处的周遭三百六十度，无不是资源，攀岩不是只找大点，而是要找好点，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岩壁上只要有弱处，就是机会，端看自己是不是有双富有想象力的慧眼，和有颗饱含创造力的心。几步快速的小步伐，胜过一脚比另一膝高的大步伐。就算小步伐踩的点都不是最理想的点，而大步伐的踩点超级大，但是前者停留的时间短，脚点又都在重力线上，不像后者容易失去平衡。

了解这个道理之后，每条攀岩的路线都变成我从小爱玩的益智游戏，乐趣无穷。如果遇到一时解决不了的难关，就是提醒自己的时候，是不是还有哪些攀法我还没试过，而往往这个念头就是解决难题的关键。

攀岩和现实生活互为表里攀岩另外一个很妙的地方是，它像一面镜子，让我清楚地了解到我个性上的不足，同时给予我很多生活上的启示，激荡之下，我在平常生活中学到的很多东西，也可以应用到攀岩世界。

攀岩提供生理和心理上的挑战，常常会把我逼到太舒服的境界，而往往也是成长最快的时机。我曾经在报纸上看过，舞台艺术家李国修这样谈表演：“年轻时候的他一直在尝试自己的极限，有时候甚至会出现太过火的夸张，但是只有知道自己的极限，将来才有可能达到收放自如的炉火纯青。”

攀岩也是这样，学习在压力下挥洒到极致，试探极限，而在压力下通常要更加冷静，才有可能渡过难关。有时候我轻易被击倒，咒骂的话语便脱口而出，吓坏了平常认为我温良恭俭让的朋友，只好反躬自省，重新来过。有时候我从内心狂乱恢复宁静，可以平心静气的尽力，不管有没有攀过难关，都会让我骄傲宽慰。不论是自豪还是惭愧，都是我走了这一遭的宝贵经验。

记得曾经看过一个攀岩短片，一位职业攀岩选手刚当了妈妈，在选手和母亲两种身份中找寻平衡，对她来说，这个过程就好像在攀岩中找到施力恰好够用，不会浪费多余的精力的平衡点，迷人且奇妙。而攀岩者在攀岩的时候常想抓得紧紧的，就好像做母亲的总想把孩子抓得紧一样，可是就像攀岩要在恰当的时候放手，母亲对孩子也是如此。

我博士班研究的课题是使用机器分析人类语言的规则，实验跑的模组的目标，必须在已知的现实限制下，达到最佳化的结果。人类的语言不像数学，不是所谓的完美语言，虽然有规则，但更有许多的例外，而用计算机分析人类语言的目的，不至于改变人类语言，而是要了解它。

攀岩也是这样，每一片岩壁都有其天然的限制，攀岩者需要在这天然的限制下，最佳化自我的表现，而不是破坏这块天然的岩壁，让岩壁的难度变得简单。

自小就相信各种学问到了终极自然会殊途同归，毕竟万流归宗。能够在攀岩和所从事的研究中找到异曲同工，万分欣喜，更别说两者互相激荡下对彼此的帮助了。

我很晚才开始攀岩，有时候想如果早点发现攀岩就好了，毕竟越早学越好，不过对于没有办法改变的事也没什么好怨叹的。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的一条路，我感谢攀岩让我在回首过去时得到新的启发，果然用了心，没有白走的步伐。

户外攀岩让我不想再当周末战士

开始攀岩的第一年，我都是去室内的岩场爬。

在过程中享受了很多解谜题的乐趣，但由于没有固定的绳伴，也找不出室内攀岩和当初学攀岩的动机和关联，一直很没有方向感，攀的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原本学攀岩是想爬难度高的大山，虽说岩馆的定线员，已经用各种方式建立模拟户外攀岩动作的路线，但塑料岩块和天然岩石的触感还是差很多。

好不容易有个乌克兰的大男孩成为我固定的绳伴，他和我差不多同时间开始学攀岩，但他对攀岩有强烈的企图心，上了几节课之后，周末便开始老往户外跑，也常常邀我一起去，可我那时正迷激流泛舟，周末往往都是水库泄洪泛舟的好日子，每每我都舍攀岩而就泛舟。

读博士跟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只有周末才能往外跑，美国有个名词，称我们这些只能在周末疯狂户外活动的族群为“周末战士”。我常想，如果可以自由些，岂不是可以鱼与熊掌兼得？

2006年10月的某个周末，秋高气爽，泛舟季落了幕，因此我自然而然地跟上了户外攀岩的行列。这次的攀登地点是纽约著名的天然岩场晓瓦冈克，主岩壁有几英里长，路线的高度从十米到六七十米不等。虽然一般人常用六十米的绳索攀登，但在晓瓦冈克因为地形的关系，很多路线还是分成两到三个绳段来爬，免得绳索九拐十八弯地和岩石因为摩擦力而牵扯不清。

大多数攀岩入门者刚开始都以“顶绳攀岩”居多，顶绳攀岩是指在上方有个固定点，绳子会经过固定点后再回到地表。而攀岩者在攀登时，确保者同时要跟着收绳，若是攀岩者不慎失足，确保者也可以马上制动。顶绳攀岩是最安全的攀登方式，攀登者掉落的距离相当小。一般在室内岩场中，通常有很多架设好的顶绳，只要穿好吊带、打好绳结、做好确保准备，就可以起攀，相当方便。可是在户外，除非路线的另一头地势较缓，人可以走到上头架设固定点，要不然就得有人先锋攀登，把绳子和装备带上去架设固定点才行。

先锋攀岩中的先锋者一边往上爬，一边在恰当的地方放置保护支点，然后把绳子扣进支点，不断重复这个步骤直到架设固定点的地方为止。但如果过程中先锋者不小心坠落的话，坠落的距离会比顶绳攀登者多很多，一般来说会是先锋者距离前一个支点的两倍远，以及确保者给出的多余缓冲绳索的长度，最后加上绳子受力后产生的延展。

所以先锋者比跟攀者不但要承担更多风险，还有更多技术层面上的要求，但相对成就感也最大。我在室内岩场曾经学过先锋攀登，初学的时候，脚点和绳索的相对位置没有弄对，一次坠落，腿绊到绳子，大头朝下摔倒在地，后来只得偃兵息甲好一阵子。

不过室内岩场的支点都是事先打好的，不像晓瓦冈克这个天然岩场，必须边爬边找岩石上的裂隙或者是小洞来放置保护，这学问可是很大的。所以当天我就放松心情，乖乖等着跟攀，看着我绳伴在吊带上挂着一堆晃撞起来铿锵有声、看起来奇形怪状的保护装置，还颇有趣的。

终于轮到我跟攀了！哇，室内室外爬起来的感觉还真不一样。室内攀登的路线都用了彩色的胶带标注，就算再怎么够不着那个该死的捉着点、立足点，你还是知道他们就在那里，那些点就是你的下一个目标。在户外，光用看的，有时还真不容易摸清手脚该往哪儿放，总得先跟岩石亲热一番，套套交情，才知道哪里站得稳，哪里捉得牢。

但最值得一提的差异点，还是在攀岩的气氛。身在户外，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聆听着野鸟嘹亮的鸣声，就是令人耳目一新。人在户外，身不由己，就是这么容易放松、这么容易满足。室内攀登的时候，总是容易计较今天爬的路线是不是比上一次难，这次的表现和上一次比起来是不是有进步，视野仅仅锁死在那几个该死的、想得到够不着的地方，说有多狭隘就有多狭隘。

在户外攀岩，很容易把挑战自我体能极限的念头放到一旁，尽情享受天然风致成为首要之务。还记得那天爬上顶端，回头眺望，心里立刻被浓浓的秋意塞满，红的树、绿的树、黄的树，疏疏落落，杂乱中显出秩序，露出风情。这就是户外攀岩的真实面，室内攀登比不上的真实面。

那天是我该年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户外攀岩，当天的清冽空气已经预告着，不用再多等待多少时日，我们就可以期待第一场冬雪了。看着琳琅满目的保护装置，又从岩隙岩洞中回到我朋友的吊带上。我猛地领悟，这就是去野外爬岩壁需要的装备，方才我们的攀登方式就是去野外攀登的基本技巧。

我老是梦想着去找一些无人拜访过的山头岩壁，那些地方可没有人帮我提前架好保护支点，我也不想老是拜托别人先锋，所以，我只有一条路好走：要学会先锋，更要学会这个所谓“传统攀登”的学问。心中对这个新目标，燃起了熊熊火焰。

把博士毕业证书，贴到大岩石上隔年，我从博士班毕业了，毕业的那年暑假我先是跟着美国领导学校，攀登北美第一高峰丹奈利。几个星期后，又继续到怀俄明州的荒野，上了三个礼拜的传统攀登课程。之前选修该课程时，我心里头还蛮挣扎的，毕竟学费是我多年的积蓄，可是我三十岁之后才开始攀岩，没有时间再慢慢摸索，所以最后还是毅然决定投资在这系统化的课程里，让专业的老师带入门。

我们上课的岩壁所在地很荒凉，足足走了三天才到，当地的野熊活动很频繁，为了怕熊侵扰我们，不但煮饭吃饭的地方要离睡觉的地方很远，还要把食物集中置放，周围围上通电的电网。还记得一天我们结束攀岩往营地走的时候，一个眼尖的同伴看到山坡上有只熊，一边奔跑一面翻动着石块找东西吃。我们都驻足观赏，熊是令人害怕，但往往真看到了熊，害怕还是会被兴奋所取代。

突然有人说，那熊好像是从我们营地的方向跑出来的。我们赶紧回到营地，果然满目疮痍，一个营帐被抓破了洞，我住的那个营帐被撕裂了，有学员不信邪，留了些零食在帐篷内没交出来，这下全都在熊肚子里了，还连累我要连夜修复营帐，谁叫我是唯一一个懂缝纫的。

帐篷被撕裂处的口子很长，吃完晚饭后，我缝了好久进度还剩一大堆，其他同帐篷的学员不是到另外一个帐篷睡，就是去窝山洞，我也累了，窝在帐篷的一角，想说今晚就先将就吧。

半夜梦甜的时候，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吓出一身冷汗，“熊不会又来了吧？”两只眼睛睁得硕大，一片漆黑看不着东西。赶紧摸索找到头灯，扭亮一看，一只小老鼠刚从帐篷的破洞翻进来，劫后余生的放心感让我一点力气都没有，傻乎乎地盯着它看，小老鼠也吓到不敢动，也直直地看着我。时间持续了似乎有一世纪那么久，小老鼠才豁然大悟般，翻身笨拙地从破洞爬出去，我也就熄了头灯，恬然进入梦乡。

说是攀岩课程，可是我们实际的攀岩时间并不多，课程的目的是给予学员成为独立攀岩者的工具，所以课程着重在技巧和系统，至于个人攀登的强度，则不是一蹴可及，但有了基本工具，还怕有志的攀岩者找不到时间练习？

我们从利用天然和人工的装备设置固定点开始，接着到处找离地表近的岩隙练习放保护，之后学习先锋理论，等“功课”都被讲师首肯了，才可以进阶到模拟先锋。模拟先锋是一切照先锋的规矩来，但是另外有一条顶绳线做后备确保。等到几次模拟先锋都通过了，才可以实际先锋。另外，还要学习长路线的攀登方式，毕竟太多路线比单一绳索还长，需要以多绳距的方式攀登。

最后，就是自我救援的各种方式，在野外攀岩，很多时候离文明社会太远，如果发生意外，不是打个电话叫台救护车就可以的，攀岩者要懂得自救，至少要知道怎么从垂直陡峭的岩壁上，回到地表，或是到岩壁上某处较宽敞的平台，再思考下一步。

那一次的攀岩课程也是我第一次接触“裂隙攀岩”，攀岩就是要找岩壁上的弱处和不平坦的地方来利用，传统上来说，如果岩壁上有裂隙，当然是可供利用的好地方，同时裂隙也比较容易放保护。可是人工岩场和运动攀登（保护支点都已经用岩钉打好）的风行，可能让很多人攀了一辈子的岩，都不需要爬裂隙，但是如果有志于野外，裂隙攀登是一定要学习的。野外没人爬过的地方，不会有打好的岩钉，要上山，就一定要找岩壁的弱点，而裂隙通常就是最显著的弱点，很多传统路线，都是漂亮的裂隙。

裂隙攀岩特重技巧，它不像室内岩场手脚点明确，讲究抓、拉、捏、踩的动作，爬裂隙的要诀在个“塞”字。基本上根据裂隙大小的不同，你可能塞进手指、手掌、拳头、手臂、脚尖、脚掌、膝盖、大腿，甚至全身，然后借着卡住、松开身体部分的过程，往上推进。裂隙攀岩好比骑脚踏车，开始不会骑就是不会骑，管你再强壮也没有用，但是一旦技巧学会了，就忘不了。至于技巧的高超与否，则看你是否要花这心思了。而我保证如果你对裂隙攀岩有了心得，一定会爱上它的，因为裂隙攀岩正是我的最爱。

每天的课程都很忙碌、充实，我很开心当初下了正确的决定，现在的我看攀岩，不像以往的见树不见林，而是见树又见林。传统攀登，的确是我梦寐以求的，之后，就好像风清扬对学会了独孤九剑的令狐冲说，就看个人的领悟和努力了。我不知道这一生我是不是有造化，可以达到想要的攀登境界，但我很确定的知道，我想增加攀岩的时间，绝对不想再做周末战士了。

向往优胜美地，攀岩者的耶路撒冷

2007年7月中在怀俄明州上完三个礼拜的传统攀登课程之后，我的乌克兰绳伴比我还兴奋，他兴致高昂地提议：“怎么样，十月份去优胜美地吧？”他前一年已经去过一次，对那个地方一直念念不忘，今年他又打算再去那边休他的年假，可是还没有找到绳伴，所以一直怂恿我。

我忧郁，虽然在课程中我已通过模拟先锋的测试，可是遇上连雨天，一直没有真正的先锋经验，我真的准备好了吗？

他拍拍胸脯说：“我们还有时间好好训练你。”

但其实说有时间也只是一个月而已，我八月份的行程早就已经排得满满的，恰好也是要去优胜美地，不过是带一个山野背包健行团罢了。之后，还要回到怀俄明州参加一个为弱势儿童募款的攀登活动。所以算来算去，我们只有九月份的周末可以训练，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不但要累积先锋经验，还要培养两人爬长路线的默契，好像野心大了些？但也许就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吧，而且凡事都有第一次，难道还要等到头发都白了吗？于是二话不说就上网订了机票。

八月中为阿帕拉契户外俱乐部带的健行团，也是我第一次到优胜美地。

优胜美地是一个国家公园，当然有它值得被保护的美景和文化，我对它也早有耳闻。优胜美地葱郁的森林、数不清的各具风姿的瀑布、层层叠叠或圆或尖的山头以及柔美娇艳的野生花朵，令无数健行客垂涎三尺。

对于攀岩者来说，它更是“不到优胜美地，枉称攀岩者”的耶路撒冷，美国许多辉煌的攀岩历史就是在这里写下的。公园里采取先到先占制度的第四营地，由于其距离多数岩壁近的地理位置，攀岩界的传奇人物都曾经在那儿流连许久，更是攀岩者必去的历史地标。就连美国为攀登路线定义难度的系统，都叫做优胜美地十进制系统：基本上，第一级是平坦的人行道，第二级是一般健行者常走的步道，根据是否需要用手辅助平衡，和用绳索等装备来确保安全，级数一直往上推进，到了第五级，就是攀岩开始的地方，第五级下还细分，从5.1到5.15，而从5.10开始，每个级数又细分为a、b、c、d，才往上推进一个数字。

优胜美地真的是山清水秀，闻名不如见面，它的地标半穹岩和酋长岩更是惊心动魄，像新鲜绿竹一样，从平地直直拔起，冲上云霄，但格局可是竹子的千百倍，酋长岩的攀登路线长度可达近一千米，大部分的攀岩者想要登顶，都得吊在岩壁上过夜。

我的团员都不是攀岩者，他们赞叹的多半是水光山色，鸟语花香，对于令我血脉喷张的高耸岩壁则少有评论或是向往。我心头仍然会呼应在山头往下看，见行云邈邈冉冉，惊叹登泰山而小天下；在瀑布边见滂沱水势，川流不息，慨然逝者如斯夫。

只是学了攀岩以后，多了一个视野，多看了一些面向，多驰骋了一些想象力，这感觉就好比我终于可以灵活运用英文，双语的脑袋对看人世百态、文化变迁，又多了各种新鲜的诠释。我好奇，当初第一个往未知探险的人，那些念头又是怎么来的呢？太多的不可能都转化成可能，这世界是否最终还有真的不可能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开心十月份还会回来，和这里的花岗岩好好亲近亲近。

第一次当先峰回到费城的首要之务就是展开特训计划，特训的目标有二，一是培养先锋头脑，二是测探我的即席能力。我的绳伴似乎有他想要尝试的路线，可是他没有把握全程先锋，如果我们两个可以轮流先锋，他就离该路线更近了一步，所以他对于我的先锋训练比我还热心。

先锋和跟攀有很大的不同，先锋者万一坠落，坠落的距离大，很有可能撞到不该撞的东西，冒的风险比跟攀者大很多。所以先锋者必须一路置放保护，如果保护装备没有置放好，很可能在他坠落的时候因受力而被拉出，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课程中，被要求置放成百个合格的保护装备的缘故。先锋者如果对自己置放的保护没有十足的信心，等于在害怕坠落的心理压力上雪上加霜。也因此先锋者除了要承受攀登的体力技巧战以外，更要打好一场与自己搏斗的心理战。

什么叫即席能力呢？即席能力的定义是：在完全没有路线的情况下，第一次攀登就可以完攀的路线难度。而完攀的定义则是在没有坠落、也没有坐在绳上休息的情况下，爬完该路线。

一般我们在室内岩场或是规模较小的天然岩场攀登，如果在一个路线上失手了，还可以继续尝试直到成功完攀为止，这个重复攀登以攻克难关的过程会增进我们的攀岩能力。可如果要到荒僻的山区攀登，或者攀登的路线又是长路线的时候，即席能力就变得特别重要。

因为攀登长路线的时候，通常不会让人有余暇反复尝试好几次，直到成功为止，试想如果一个绳距就尝试五六次，那么十个绳距要爬多久才可以爬完？拖拖拉拉地如果天一黑就没戏唱了，还很可能把自己置放在不必要的危险当中。所以了解自我的即席能力，在选择路线的难度上有很好的参考价值。但是如果有疑虑，还是保守一点为妙，岩石还是会在那里，不要跟自己的生命过不去。

前往优胜美地之前，我只有八天的时间，必须尽可能的先锋每一条路线，还要尽可能的尝试新路线。

我的首次先锋发生在西维吉尼亚州的新河峡谷，第一天我的绳伴先是架设好一条路线，跟攀熟悉之后，我再模拟先锋，最后顺利先锋。感觉良好，当天又先锋了两条简单的路线，那一天就平顺地过去了，心里想说：“我还不赖嘛！”

第二天继续特训，保守地还是挑了条简单的路线，难度技术只有5.6，没想到这条路线是我还没多少经验的裂隙攀登，还带些仰角，我爬不到一半就累了，卡在难关一直过不去，呼吸开始急促，心里一紧张更是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摆，低头看前面放的保护点，“他们到底靠不靠得住啊？”可是实在不愿意用坠落来测试他们的可靠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臂早就因为过分使力而开始发麻，双脚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抖起猫王腿，眼泪也快飙出来了。好不容易又往上挣扎了几厘米，匆匆往腰际摸去，抓出一个蓝色的活动岩械就往岩隙塞进去，幸好是正确的大小，我赶紧地大叫“拉绳、拉绳”，就挂在绳上不顾形象地大口喘气。休息了好久，双手还是举不起来，其实心里早就气馁了，怏怏地让朋友收拾我的残局。幸好隔天又顺利先锋了几条路线，算是为该趟旅行画下良好句点，要不然攀登能力可要被这余悸尚存的经验大大影响了。

之后的几次户外攀登训练都发生在纽约州的晓瓦冈克，回到第一次户外攀岩的旧地，身份从跟攀者转换成先锋者，深有感触，但大部分还是骄傲。

晓瓦冈克的难度定义是有名的“沙包”，也就是说路线的实际难度通常比书上说的还要难，所以我也只敢爬一些5.5、5.6，顶多5.7的路线。而同行的一些先锋新手，大多都只敢爬一些5.3的路线，我疑惑，因为这些先锋新手在顶绳的攀登能力都至少比我高两个数字，为什么只愿意先锋一些超级简单的路线呢？

后来我才恍然大悟，他们都是朋友教了一两天就上场，不像我在离开地面之前，已经练习放了上百个保护装置，对于保护装置的可靠性，已经累积某个程度的信心。尤其当天还有个教练朋友跟我们一起爬，也称赞我保护装备的置放，就像教科书上教的一样。

果然基础有没有打好，相当重要，我感到相当欣慰，心想，也许我真的可以到优胜美地闯一闯了，至于后来到了优胜美地之后，翻开攀岩指南，发现怎么所有的路线都在5.7以上？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蛇行上半穹岩

半穹岩是优胜美地的地标，它的名气，让许多户外装备的厂商都以它为自家的产品命名。

上半穹岩，最简单的方式仍然需要手脚并用，踩着花岗岩面前进。国家公园处为了满足山客的需求和保障山客的安全考虑，在该健行路线两旁放上铁链串成的扶手，在脚底下每隔几步就设立个木桩，让山客可以借力休息。

这条路线每到周末假日就人满为患，人潮远远看起来像是条长龙。

八月份带阿帕拉契户外俱乐部的山友到优胜美地健行的时候，另一个领队的梦想就是登上半穹岩，可惜队伍中只有一半的伙伴和她分享同样的热情，另一半队员怕他们的体力吃不消，宁可远观而不敢亵玩焉。我因为不久之后就会回到这里，也有采取攀岩路线攀登半穹岩的打算，就把这个机会让给该领队，自愿留守营地担负照顾剩余团员的责任。

那天黄昏，成功登上半穹岩的队友，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归来，但脸上泛出满足的光辉，透出不虚此行的神气，那股成就感，像那即将西沉的夕阳一样，感染了众人。我也开始对攀登半穹岩充满憧憬。

优胜美地的石头是花岗岩，花岗岩上常见的主要攀岩地形为裂隙和斜岩板，两者都不是在室内岩场容易模拟的地形。之前说过，裂隙攀岩的技巧着重在一个“塞”字，根据裂隙的大小把相称的身体部位塞进去，再固定身体的某些部分，移动其他部分，往上推进度。我之前在怀俄明州和西维吉尼亚都攀了一些裂隙，所以还不算太陌生。而且有裂隙就有机会放保护，安全还算有保障。至于斜岩板的定义则是小于九十度的岩壁，当时不以为意，之后还为它着实吃了苦头。

我和绳伴到了优胜美地之后，第一天先是练习裂隙攀岩的技巧，第二天则先爬了一条三绳距的路线，紧接着另一条两绳距的路线作为暖身。除了在一个绳距上我错过固定点，被绳伴喊住，必须往下爬回固定点，以及一条路线到顶后，除了因为太紧张，让背包中作为零食的苹果不慎滚落山坡以外，倒还都平安顺利，苹果也没有砸到行人，我们两个一致认为，该是时候爬半穹岩了。

我们挑选的路线叫做“蛇岩脉”，是上半穹岩的攀岩路线中最简单的一条。虽说如此，还是不能小看它。首先触目惊心的是它的保护级数被标作R，美国的保护级数是参照电影分级，所以R就是限制级，而翻译成“保护级数”就表示保护之间的距离很长，如果失足，有很大的可能会受伤。

加上在平滑的花岗岩面上，如果起风也只有硬撑，因为周遭都没有足以挡风的屏蔽。万一遇上雷阵雨更是呜呼哀哉，还好天气预报都相当乐观。总而言之，在户外任何多绳距的路线都不该有丝毫大意，小心为上。

而从第四营地到路线的起攀处有很长的一段路，整条攀岩路线大约有两百五十米，到顶之后，还得走很长的路回营地，怎么利用隔天的一分一秒，都得精打细算。

前天晚上我们很早就上床睡觉，可是第四营地人满为患，每个帐篷都挨得很近，隔壁营帐的打呼声，煮饭喝啤酒的喧哗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加上对登上半穹岩的期待和兴奋，我翻来覆去好一阵子才进入梦乡。第二天早上凌晨四点就摸黑起床，胡乱吃个早餐就提着早就打包好的攀岩用具、饮水食物和保暖衣物，开车到步道的起点，等到真正开始健行时已经是五点半。

到半穹岩西南面的蛇岩脉起攀处，我们必须在步道上健行九千六百米，总共上升的垂直距离为七百六十米。其实这段路风景相当优美，会经过两个瀑布和一个湖泊，可是我和绳伴都无心观赏，反正大部分是摸黑赶路，也看不太着。等到终于看到那一面大岩壁，我们还在岩壁底下一阵乱走，才确定了起攀点，真正开始攀登也已经过了九点半了。

我们的计划是轮流先锋，我先锋单数绳段，他先锋双数绳段。第一和第三绳段是这条路线最难的绳段，尤其第三个绳段是技术上也是心理上的难关，我的绳伴这样安排是表示对我的推崇，也让我多些机会练习，于是我就大着胆子起攀了，反正若是真的不行，再让他接手就是了。

我首先爬高到一个岩隙附近，置放一个保护，之后往下回走两步，两手打直手掌朝上拉住那个岩隙，双脚也直直的踩着岩石面，慢慢往左横渡。这个步伐讲究的是手脚打直产生的张力，如果仔细看脚下，是找不到脚点的，完完全全依靠的是身体给予岩壁的正向力，让鞋底的橡胶和岩壁产生足够的摩擦力，可以让双脚黏着在岩壁上。

这是很基本的斜岩板攀登法，斜岩板都是小于九十度的岩壁，手点脚点通常都很小或者是没有，靠的就是双脚和岩壁间的摩擦力，越相信脚步会黏得牢，越不想紧抱岩壁，才会产生正确的角度以给予岩壁足够的正向力。这道理的分析对我不难，可是没有足够实战经验的我，怎么样都觉得脚底下不够安全，好不容易小心翼翼地完成那段横渡，可以往上攀的时候，又因为前一个保护置放的不够理想，让绳索有个奇怪的行进角度，因此绳索跟我走得不够顺畅，所以我又要一边往上爬，一边和不愿意移动的绳索打架。真是出师不利。

第三个绳距是往上攀，我找到一个岩壁上的前人钉好的岩钉作为保护点之后，又是一段往左横渡的路段，接着汇入浅粉橘色的岩脉，之后此路线会沿着岩脉走，一直到爬完第六个绳距为止。

我在第一个绳距已经受够了这个什么鬼“摩擦力攀登”的玩意了，偏偏这个绳距不相信摩擦力是不可能上得了的。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往上一步一顿地磨蹭着，只听得心脏的跳动声越来越大，自己吓自己的认为要是移动得再大力一点，就会坠落到万丈深渊了，我要怎么样才可以相信自己的脚步啊，我的精神力已经支撑不了了，语中带着哭泣，喊着：“岩钉在哪里？岩钉在哪里？”

我的绳伴说他没看到，我又大喘了几口气，突然发现岩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心情一下明朗起来，说：“找到了，就在我眼前。”我的绳伴大概觉得这一切很荒谬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的神经顿时崩溃，挫败感让我没有力气指责绳伴的没心没肺，更丢脸的是，这整个桥段都被绳伴戴在头盔上的小摄影机，全部拍摄下来，我还能见人吗？虽然国家民族的荣誉心已经被激起，之后那段横渡我还是怎么样也狠不下心来，鼓起勇气走过去，只好把第三个绳距拱手让给绳伴。

第四个绳距开始，是限制级保护的重头戏。

岩脉和斜岩板的地形少有裂隙或是小洞可以放保护，所以保护靠的是建立此路线的人打进去的岩钉，对于在路线上可以打入多少岩钉，一直是攀岩界讨论的热门话题，到现在都还没有确切的结论。基本上大部分传统攀登的爱好者，希望在安全无误的情况下尽量少打岩钉，这样才不会过分牺牲岩壁的天然形态。不过怎么样才叫做安全无误呢？则又有讨论的空间。

基本上这第四个绳距，从起始的固定点到终点的固定点，只有一个岩钉，也就是起攀后，一直要爬二十三米左右才可以将绳子扣进保护支点，之后要继续爬另外一个二十三米，才能扣进固定点。我因为放弃了第三个绳距的先锋，只好挑起先锋绳距的责任。绳伴嘱咐：“不要爬太快，错过那个岩钉了。”

攀登难度其实很低，只有5.4，这个级数就算是没有攀岩经验的人，认真地专心爬也可以完攀的。虽然知道是限制级的保护，但是保护本来就是以防万一，如果不坠落就什么事都不会有。更何况顺着岩脉爬，手点脚点都有，除了手脚点小了些外，跟爬梯子没什么两样。

类似这样的情绪从澎湃回到冷静以专注眼前任务的经验我有过，决定出国留学后，去考GRE的那天早上，妈妈不满我对前途的淡漠，在早餐桌旁狠狠地数落了我一顿。考试时我一边流眼泪一边答题，心里明白成绩一定受到影响，考最后一个项目之前，我跑到洗手间望着眼睛红肿的自己说：“你就只剩下这一项目了，不静下心来，就没有了。”

说也奇怪，当自己知道背水一战的现实，心里马上就平静了。攀岩提供我很多这样的机会，当可以走的且想走的就只有那一条路，心境自然空明，因为只有平静专注才可能有最佳表现，而所有无关的纷纷扰扰就只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我笃定地往上爬，偶尔站定往上远眺，微风吹动我的发梢，斜阳打亮我的脸庞，谁说岩石是冷冰冰的呢？这一条粉橘色的岩脉正是浅灰色花岗岩面上的一抹笑靥，而我也像是神仙人物了。

到了顶，我和绳伴都恋着不想走，贪婪地四处远眺，到了气温微凉，我们才踏着夕阳，拉着铁链踩着木桩一路奔下山，这一路还有一万四千五百米好走呢，虽然还是摸黑赶路，我们经过瀑布的时候，还是驻足观赏了好一会。而那天晚上，周遭的攀岩客再喧闹，也打扰不了我和周公的约会。

独在岩壁上，看万家灯火，想绳伴默契

以蛇岩脉攀岩路线登上半穹岩之后，我和绳伴就近先攀一些单绳距的路线，让身体养精蓄锐，之后再挑战下一条长路线。

绳伴示意我先锋一条5.8的路线，但我爬得不太顺利，不但心情紧张，还坐在绳上休息了两次，毕竟我还是先锋新手啊，我这样安慰自己。没想到，绳伴对我的表现，居然摆起晚娘面孔。我追问之下，才知道他指望我能够流畅地先锋至少5.8级强度的路线，这样他才可以攀上他心中一条梦寐已久的路线。我听了很不高兴，就这样对我摆脸色，太没道理了，怎么这么自私呢？于是就说：“你开什么玩笑？我刚开始尝试先锋，你不觉得你的要求没道理吗？”之后他就一直闷闷不乐，沉默寡言。

隔天我们约好去爬“皇家拱路”，虽说这条路线大概是优胜美地谷地最简单的长路线，可也有十五个绳距，将近五百米的攀登长度，预计还是要花不少时间。那天早上，不知怎么地，我们两人都没有听到闹钟响，猛地惊醒时已经过了八点钟了，他很生气，责怪都是我的错，我也火了，我们是团队呢，是错是对都要两人一起承担，况且现在讲对错有意义吗？两个人都很倔，又是攀岩的初生之犊，有旺盛的企图心，还是决定去爬。还好起攀点离营地很近，就算如此，起攀时也已经超过十点了。

照惯例我先锋单数，他先锋双数路段，偏偏第一个绳距就是我那时还不熟悉的“烟囱地形”，因为宽所以无法保护，虽然难度简单，但我在心情还未平静之下，还是吓得哇哇大叫，上上下下就是下不了决心爬，好死不死，这时候又有一个“独攀人”出现，轻轻巧巧地从我身旁掠过，一下不见人影，我为之气馁，拱手把此段先锋让给绳伴。

等我攀完第三个绳距，才扣进固定点，绳伴就开始整理绳子，我大声质疑：“你搞什么鬼啊，该我先锋了。” 他只冷冷地说：“帮我确保。”就拿走我吊带上所有刚清完的保护装备，开始先锋。

等他的视线一离开，我的眼泪就开始大滴大滴地掉下来，我最恨别人瞧不起我了，心中暗骂这个冷血的家伙，但手边还是不敢大意确保的动作，毕竟人命关天。之后他又继续先锋了第五个绳段，才问我要不要先锋第六个绳段。我也是好样的，绝对不让他看到我掉眼泪的模样，只有在确保或是跟攀的时候大哭特哭，我也是需要捍卫中华儿女的骄傲和荣誉啊。

到了先锋第十二个绳段的时候，爬了好一会，我心想应该快到固定点了吧，从裤子口袋掏出影印的路线图来看，明明白白地显示这个绳段的固定点是一棵小树，可是怎么看都找不到这棵树？我很确定我是照着路线图爬的啊。又四处张望了好一会，抬头望，看到一棵树了，比我估计地还要远，也长得更高大些，不过，那是视线内唯一的一棵树，一定就是它了。

因此我又继续往上爬，等到了离树大概还有两三米的时候，突然我爬不了了，怎么挣扎，绳子就是不动弹。我早就因为地形的关系看不到我的绳伴了，于是气急败坏地往下喊：“给绳啊，我没办法动。”过了好一会儿，又是一阵乱扯，终于可以动了，赶紧往上爬，但没一会儿又停住了。

我往下看，发现自己已经爬得老远，铁定是绳子用完了，于是恳求地大喊：“不管怎么样，只要再给我三十厘米，我就可以摸到树了。”奇迹似的，绳子又松了，我二话不说赶紧在树上设好固定点。

等确保绳伴上来时，他半开玩笑地说 ：“你是不是不服气，硬是多爬了一个绳距？”我说 ：“怎么会，这是我上来碰到的第一棵树啊？”可是我的的确确爬了超过绳索长度的六十米，而我绳伴则是为了让我有办法到固定点，等绳子用完之后，他就只好解开他那边的固定点，开始和我同时攀登。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棵小树不知道何时不见了，我就这样“偷”了一个先锋绳距，有一种扳回一局的快乐。绳伴这时候才摸摸头，解释地说，那时候不顾一切地连续先锋三个绳段，是怕我们天黑前爬不完，后来看时间也许还好，才放心地开始照原定计划轮流先锋。我想，他是想跟我道歉吧。

我们后来终于在太阳落下之前，爬完最后一个绳段，可是就在我们两人都扣进最后一个固定点之后的五分钟内，天也黑了。攀登界有一句话，登顶只是完成了一半的旅程，安全回家之后才算结束，也才有机会叙说攀登的故事。

我们面对的是十一段在岩壁上的垂降，因为很多段的垂降距离都超过半个绳索长度，所以我们必须在攀上来时就预先从山下背上另一条绳索，以便接绳垂降。垂降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技术，可是在黑暗里垂降，地形又是垂直光滑没什么特征的大岩壁，如果中途错过垂降固定点那就麻烦了。所以我们垂降的速度很慢，还一边用头灯地毯似地扫描岩壁，生怕错过那两个小小的金属岩钉和垂降环。

有一次在一个固定点，把绳子从上一个固定点拉下来的时候，绳子掉进一丛矮木中，和一堆断枝残干牵扯不清，我垂降到那里，看着绳子和树枝像一团乱麻，叹了一口气，也只有慢慢地爬梳整理。

日后教学生攀岩，学生都最喜欢垂降课程，我常说：“如果你们有在黑夜连续垂降十一绳段的经验，你们就宁愿走路下山了。”不过大部分的垂降时间，我都是单独挂在大岩壁上，等待绳伴完成他的动作。那种感觉相当奇妙，我和岩壁的唯一连结，就是一条从吊带上连接到固定点的小绳，大部分时候是吊着，但有时候岩壁还蛮大方的，给我一些小小的脚点支撑重量。

我耐心地等着，远方的新月弯弯地挂在漆黑的天际，周遭的山势被山谷中的小灯小火衬出模糊的剪影，那天天气好，吹上脸颊的清风暖暖的，十分抚慰人心。

其实我的绳伴虽然不善表达，但还蛮贴心的，垂降的时候，最辛苦的就是把绳子拉下来的过程，尤其接绳垂降，重量加倍，这些辛苦的功夫他都抢着做。当时抢着先锋也是为了怕天黑攀岩的危险，而不是认为我没有能力。虽然我们两人的沟通不太良好，至少互相都知道对方很注重安全，要不然我们也不会一起爬长路线了。

攀岩的时候，用同一条绳索牵着，是命运共同体，绳伴的安全是第一考量。

曾经有另一个在室内岩场认识的岩伴，一直想跟我一起做攀岩旅行，她在我先锋的时候，都非常积极地为我打气，可是我发现她在确保的时候，心不在焉，要么跟别人聊天，要么给我太多的绳索，我跟她沟通了几次不见成效，就拒绝了她攀岩旅行的邀约。

日后在户外爬多了之后，也常看到有趣的绳伴默契，最常见的是有一方太有野心，硬是把还没有准备好的另一方拖出来当确保奴隶，结果两方都不高兴。也曾经在一个固定点，等待上方的绳队爬完该绳段，另一个也在等待的绳队讨论要等还是要撤退，两个人推来推去决定不下，居然转过头来问我这个外人的意见。

其实爬长路线的绳伴不好找，最棒的就是两个人都安全，能分享共同的目标，攀岩能力相当又互有所长，可以独立又会照顾对方，还相当有默契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气加压，什么时候该放下。和找人生的另一半的挑战性不相上下，所以如果找到好绳伴，千万别轻易放弃。

而那天的冒险，在争吵与不谅解中开始，在扣进终点的固定点时的对视微笑中放下误会，到新弦月下的漫长垂降，也在午夜十二点钟倒进软软的睡袋时，画上句点。

错距裂隙给我上的一堂课

我很喜欢爬“错距裂隙”。

但每个攀岩的朋友听我这样说，都觉得我头脑不太正常。为什么会喜欢爬这种旷日费时、劳心劳力的地形呢？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吧，错距裂隙给我的第一印象相当美好，此外，它也教了我很多道理。

先说说什么叫错距吧，错距是裂隙攀岩中的一种地形。一般来说，岩壁上的裂隙大小不一，爬的时候，手点上可以塞手指、手掌、拳头，脚点上则尽量把脚尖塞进去。裂隙攀岩者最喜欢爬和手掌一样大小的裂隙，因为手的两侧和岩壁的接触面大，手使力让肌肉收缩的时候，感觉很牢固，该个大小的裂隙对脚点来说也相当友善，整体来说，该大小的裂隙会把手脚都夹得紧紧的，让人很有安全感。

若是裂隙较小，像手指般的大小会很折腾指关节；而只比手掌稍小的则觉得手很容易滑出来；裂隙再大一点，塞拳头也觉得卡得不太住，不过好歹以上都还有接触面可以产生摩擦力。麻烦的是，如果裂隙更大了，比拳头还大，又还不到烟囱那么大，需要使用另外一套的攀岩技巧时，该怎么办？这个大小范围让很多攀岩者都很头大，所以被称为错距裂隙。

如果喜欢的攀岩地形是陡峭的石灰岩，那也就罢了，石灰岩上连裂隙都少，更不用说错距了。但是如果志向像我一样是冒险攀岩，爬错距的技巧则不可不练，大多冒险攀岩的长路线，都会有一段到多段的错距裂隙。

我第一次到优胜美地的时候，和绳伴兴致勃勃地要找个错距路线来练习，毕竟这种地形在室内岩场是很难模拟的。我们设好顶绳之后，摩拳擦掌地想起攀，乖乖，怎么左也不对，右也不对，这到底怎么爬？开始的时候一点头绪都没有，我跟自己说：“想啊，用力思考，这就是考验你想象力的时候了。”

最后，我把手臂折起来，用手掌推一面的岩壁，上手臂的后端推另一面的岩壁，脚则在裂隙中搭桥梁，脚趾头抵一边，脚后跟抵另一边，维持着这个张力，慢慢地蹭上去。等上头的地形慢慢变宽了，连膝盖，背部都派上用场。推挤中还不由自主地发出李小龙在精武门踢馆的呐喊。终于到顶了。我的快乐不可言喻。

轮到我绳伴爬了，他身材比我高大，力气也比我大，可以爬到最难的路线，一般来说都比我的至少高两级。可是他怎么挣扎都到不了顶，我跟他详详细细地解释我的爬法，他似乎心领神会，却还是到不了顶，怪了，怎么会这样？我从小运动神经就不太发达，直到在跑马拉松时找回一点成就感，因为虽跑不快，但我还是可以骄傲地说我能够跑完全程。

一开始攀岩的时候，也老是羡慕那些强壮到可以爬天花板地形的人，光看难度系数，我总认为我可以爬的，别人都可以爬。可攀岩不是这么单纯的运动，此次错距裂隙的经验莫不是告诉我，攀岩不是专属于强壮的人，我也可以在攀岩世界里找出我的一片天？

为了多了解这个地形，我还特定跑到红岩谷上了一堂错距裂隙的特训课程。讲师告诉我他以前不懂这个地形的时候，宁舍简单的错距，而爬裂隙旁手脚点都小的岩壁，弄得自己胆战心惊，冷汗直流。他说爬错距的第一要诀就是要有耐心，因为错距的原则是靠身体部位往两旁施压，慢慢蹭上去的，如果失去耐心，想要往下拉扯增加垂直面的施力，则容易失去由水平施力而来的张力，而往下掉落，反而欲速则不达。能够理解爬错距的慢节奏感，和其他攀岩地形的快节奏感的差别，才能够平心静气，稳定的推进度，终会有到达的一天。

这一番解释让我醍醐灌顶，为什么我这么喜欢错距地形了，我本来就不是以速度取胜，错距让我可以慢慢爬，而且这个节奏更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接下来该用的技巧。

就像是博士班漫长的研究过程，早就训练我在实验结果不如人意的时候，要平心静气才有可能客观的解决问题，生气跳脚只是跟自己过不去，摇摆的情绪会影响分析的公正性，而错误的判断，只会让自己浪费更多的时间在无用的实验上。而对过不去的难关生气，很容易发生在攀岩者身上，适当的情绪发泄，可能让自己更专注，可是如果一直意气用事，则很难渡过难关。

理解了这一点，我当下就可以以平常心，在讲师设好的顶绳上琢磨技巧。顶绳的安全性最高，可以心无旁骛的练习技巧，还很容易地重复想要再三练习的路段。我的原则是如果强者先锋架好顶绳让我爬，不管再难，我都应该试试看，因为顶绳是最没有心理压力的攀登方式。

天然岩石带给我的挑战，也是攀岩吸引我的一个地方。看人类的进化史，有多少时候，我们尝试改变外界的人、事、物，只为了一己的方便？以往愚公移山的精神被歌颂，只是看地球的反扑就知道愚公终究只是“愚”公罢了。

岩石就是岩石，我们不该也不能改变岩石的天然形态，要爬它，只能改变自己，可以训练自己的体能和技巧，更重要的是改变自己的心态。接受岩石的天然形态，然后让自己更有弹性，才有可能和岩石交心。岩石也许无知无感，可很多时候，常觉得其实岩石有情，它诚实不说谎，直接地反映攀岩者的性灵。

每个人都是先会爬，才会走，走路还需要学习，爬则是与生俱来。我曾经带我三岁的小侄女去室内岩场攀岩，她连想都没有多想，就看到什么用什么，抓推捏拉扯蹬地上去了。我长大了才学攀岩，反而有种种自我画限的障碍要克服，比如说害怕高度、在意别人的眼光、和别人的比较等等。慢慢地才终于因为自我勉励或是其他契机，让我逐渐地可以以平常心对待攀岩，而这才更扩大我攀岩的视野，更开心地享受攀岩。只有舒舒服服地享受攀岩，才终于可以在攀岩中成长。

我能够好好地攀错距裂隙，还愿意花大把时间和精力去学习它，就是因为我打从心底对这种地形很喜爱。而在三年之后，我终于能把这样的态度用在我不擅长的、避之唯恐不及的天花板地形，也开始享受仰角带给我的乐趣了。

流浪找石头爬

一开始，我是以爬大山为前提开始学攀岩的。

虽然后来一头栽进攀岩的世界，发掘这项运动本身的魅力，以及它与许多人生经验相呼应的妙谛，而越来越不可自拔，只要有石头爬就很开心。但我仍然没有忘记初衷，爬大山需要有更万无一失的准备，除了海拔气候等对人的挑战之外，技术层面上，在大山上遇到不熟悉的攀登地形时，通常少有余裕让人慢慢思考该怎么解谜。当然这些是可以靠研读前人的纪录来了解路线，但如果想要攀登没有人爬过的处女地，则最好熟悉各种可能遭遇的地形。

曾经在一本攀岩训练书上看过，如果想成为一个全方位的攀岩者，就得乖乖地坐到驾驶座上，这当然是指到处旅行，找不同的石头爬，以累积经验。经验是个难以取代的导师，室内岩场里再怎么模拟，模拟得出动作，模拟不出环境。虽然说可以依石质分类，大概归纳出各种岩石上常见的攀岩地形，可是为什么都是花岗岩，优胜美地的和乔舒亚国家公园的攀岩路线，感觉就是不一样？

俗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是这个观念的服膺者，也靠实践这个理论获益良多。不管在报纸杂志、网络媒体怎么认识异地、异文化，和实际在现场的体会完全不同，只有第一手的经验，才能真正地在脑海里扎根，进而茁壮。第一次到了攀岩者的耶路撒冷——优胜美地国家公园朝圣之后，我更确定要周游四方，增加我的经验值，迈向兵法书上所说的“毋恃敌之不来，正恃吾有以待之”的境界。

一开始在内华达州的红岩谷泡了很久，因为当时能爬的难度不高，又想爬长路线，红岩谷是最好不过的选择。红岩谷在拉斯韦加斯城外不远，石质属于较柔软的砂岩。运动、传统、人工攀登路线都有，路线总数超过两千条，里头有无数的多绳距路线，难度从5.6到5.13不等，不管你的攀岩能力在哪里，都可以找到适合的路线。

红岩谷的长路线攀登环境，很像迷你的攀山环境，很多长路线都要健行老远才能到起攀处，也会让攀岩者爬完后登上个小山峰的顶，俯瞰赌城的市景，最后再慢慢地健行下来。攀岩者在这里可以稍微模拟技术登山的环境，但不会陷入太大的麻烦。话虽如此，我还是在这里学到不少教训。

其中红岩谷的岩石最大的特征，是大小不一的小平滑岩面，像挂钩似的贴在岩壁上，这是由于风、雪、阳光等的侵蚀作用，慢慢地把较软的部分挖走所形成的。

这些挂钩当然就是攀岩者的手点脚点，可当攀岩者结束攀登，以垂降方式下山的时候，到了下一个固定点，拉绳想取回绳子的时候，绳子容易掉落在这些挂钩上而卡住。红岩谷爱吃绳子是有名的。对攀岩者来说，绳索是最重要的装备，拿不回来可就糟糕了，尤其如果还需要继续垂降才能到达地面，就真的是进退维谷。垂降经过的路线越简单，可以看到的挂勾就越大越多，越有可能卡绳。

在红岩谷我已经有不下一次，需要重新先锋到上头整理绳子的经验。要是绳子不是卡在路线上，可能还得爬难保护的岩段，再往下爬回到原点。往下爬比往上爬还令人胆战心惊，往下爬比较不自然，因此难度较高，而往下爬的时候，需要一边爬一边清保护，心理压力颇大，不像往上爬保护越放越多可以越安心，越爬越高也有更多绳子可以缓冲坠落的冲击。

后来为了练裂隙攀岩，特地造访印第安溪，这里是裂隙攀岩的最佳训练场。一般来说，攀岩者携带的保护装备大小各有不同，以应付不同地形，可是到这里还用标准的保护装备配套是行不通的。这里的裂隙都是不客气的，一个宽度，从地面上直直地往上延展个二三十米。不管在哪一段，这条裂隙吃的保护装备就是同一个大小，一条路线上，可以连吃七八个一样大的保护。在美国，攀岩者常开的玩笑就是，去印第安溪要靠朋友，这是个双关语，因为要向朋友借装备，而“朋友”也是一个厂牌为他们制作的活动岩械命名的商标。

这里的岩面光滑，没有手脚点，要爬只有利用该裂隙。而且裂隙的宽度一致，逼得攀岩者必须重复同样的动作十数次，如果再在同一条路线上来回爬几次，就算起头不会那个动作，这样反复爬之后，也该熟了。印第安溪的名气之大，攀岩者都叫它“那条溪”，好比优胜美地谷地，只要说“那谷地”，攀岩者就知道你要去哪了。

印第安溪也是在沙漠里，沙漠里的土壤微生物活动不够旺盛，固体排泄物都得带走，以前曾经因为保育问题，差点关闭，幸好经过倡导之后，大家以公德心来维持其对外的开放。这里的砂岩很软，比红岩谷的砂岩还软，万一下雨砂岩吸水，很容易变得像受热的麦芽糖一样，这时候就最好不要爬，因为软的岩石咬不住保护，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比起人工岩场，天然岩场给攀岩者最不一样的训练，可能就是莫测的天气了。当然可以轻松地说，如果天气不好，就别爬了啊。但是如果爬长路线，或是在山野里爬技术路线，有时天气真的就是突如其来，挡也挡不住。

一次我和两个朋友商量在华盛顿州，爬一条二十三个绳距的超长路线。

天气预报良好，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我们就开始健行，头两个绳距还是在黑夜里戴着头灯爬的，接着在白茫茫的云雾里爬了十来个绳距，以为等太阳升高一点，雾就会散了，没想到居然开始下起小雨，偏偏路线又是斜岩板路线，很依赖岩鞋和岩壁的摩擦力，随着灰色的花岗岩面越来越湿，脚底下也越来越滑溜，最后只好撤退，幸好撤退路线很简单，只要垂降即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说来也奇怪，等到我们好不容易抵达地面之后，一个小时内，天就晴了，万里无云，这个玩笑开得可真大。

户外的天气元素，我最怕的是风。有一次在犹他州爬个沙漠高塔，先锋最后一个绳距的时候，到顶前有一段横渡，那段横渡因为地势高，在照片上看来总有令人心惊的临场感。可是如果有一些攀岩经验，就会知道那段横渡其实还蛮宽的，技术层面很简单，我本来想要潇洒地走过去的，可是风吹得实在猛烈，只好坐下来，慢慢滑过去。

另外一次则是在乔舒亚国家公园先锋一条手脚点都小的路线，突然就刮起风来，如果是速率平均的风也就罢了，但却是停一阵，然后陡然吹一下的猛阵风，只好在风起时，紧紧抓住手点，风停时，抢时间爬到下一个好位置。

不过，最可怕的可能还是闪电。我曾经在山顶上闻雷色变，但是跟我朋友的经历相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他们在还差一个绳距就到顶的时候，突然风雷变色，攀岩的保护装备都是金属，也因为共振发出嗡嗡鸣响，他们身上都是导电的东西，而且如果不到顶就没办法下山，偏偏闪电中，是千万不能成为环境的最高点。他们最后加快速度，在情况转得更危急之前匆匆逃下山去，总算有惊无险。

我流浪攀岩的地方还算不少，不过和美国很多攀岩迷比起来，马上相形见绌。这些攀岩迷把车子当作家，到处漂泊去攀岩，攀岩的时间多了，工作的时间就少了，他们也不以为意，只要能够糊口就可以。

因为到处攀岩，所以大部分的时候都脏兮兮的，美国的攀岩谚语称这些人为土包子，我觉得土包子一点都不土，反而很酷，我也很想当个两年、五年或是更久的土包子，攀岩真的是会上瘾的，只要能够果腹，我想要爬到爬不动的那一天为止。

只要有绳伴就爬

学了传统先锋之后，就想天天到户外攀岩。

还在念博士班的时候，要到户外玩耍，只有周末，一毕业之后，从事的是按行程签合约的户外向导工作，忙的时候很忙，闲的时候非常闲，找绳伴就成了很大的问题。开始还分别和在费城室内岩场认识的两个绳伴，先后去了优胜美地和红岩谷，可是他们都是上班族，年休也只有那么多，我必须另辟人选。

听一个朋友说，他曾经在优胜美地的公布栏上贴告示，还真找到一个不错的绳伴，一起爬了一个月。我决定如法炮制，只是把地点转移到红岩谷，选好营地，就在布告栏贴了个小小告示：我住在某某营地，可以先锋到这个难度，跟攀到这个难度，手机电话号码云云。结果，还真的有人来应征。

先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从阿拉斯加漂泊南下，在加州洛杉矶附近的海滩，靠一天两百美金捡海滩垃圾的工作，存了一些钱，就沿路招便车到了红岩谷。他起初想爬一个叫做太阳斜岩板的长路线，但因为难度不高，有很多部分我们都同时攀登，即使总攀登长度超过五百米的路线，我们一下就爬完了。

又隔了一天，绳伴说既然我们第一天合作顺利，现在该是升级的时候了，他想要去爬一条他一直想爬的路线，这条路线可以带我们到威尔森山的山顶，我打开攀岩指南一看，这条路线的叙述很少，还语焉不详的，我以为升级该是慢慢来的，有必要这样跳级吗？可是绳伴说那是他的梦想，又不忍心扫他的兴。他说，这条路线是个大冒险，要有在山里面过夜的打算，于是我们把所有的衣服都带上了，加上额外的饮水和食物，打了一个好大的包。

隔天早上，健行了两三个小时才终于到了起攀处，绳伴的攀登能力较强，就让他开始先锋，但第一个绳距他爬得相当不顺利，还坐在绳上休息了三四次，才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可以设定固定点的小平台，叫我跟攀。我背上那个大背包左试右试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离了地面，那个绳段的技术难度挺难的，就算轻装也不容易爬，更何况背着个至少有十来公斤的大背包。

我挣扎了好久，往上大喊：“不行了，背包得之后再拉上去了。”我往上爬了一会，吊在绳上的背包却因为地形而卡住了，我只好下降去弄顺背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绳伴说：”第一个绳距就搞这么久，我们必须撤退。”因为是计划外的撤退，只好留了一些扁带扣环等东西在岩壁上，没想到他竟大声地跟我说：“你要付我这些东西的钱。”我心里头不太高兴，他已经白住在我的营地，也没有分摊我车子的油钱，现在团队撤退，还要我一个人付撤退装备的钱？回到车上，我丢给他两个扣环，说：“就这么多，没有了。”他也不高兴，不过还是继续毫不客气地露宿在我的营地上。

那天，一个女孩看到了我的告示，过来我的营地问我是不是找绳伴，原本的男绳伴怂恿着说：“你们两个应该一起爬的，你们爬的难度差不多。”

我知道他是嫌我爬的难度不高，拖累了他，想要另起炉灶，刚好我也不太想跟他爬了，于是答应了这个女孩子。

和这个女孩子约好隔天去爬两条各是三绳距的路线，她说她要先锋困难的绳距，要我先锋简单的，当时我离开始先锋也不过半年的时光，所以也不争这个，就同意了。没想到第一条路线，她先锋的时候难关一直过不去，只好让她退回固定点，我完成该个绳距的先锋，之后她又在攀登中把我最贵的一个岩械给弄掉了，那个岩械在岩壁上来回弹个五六次，就隐没在树林草丛间了。回到地面之后，她也没心情爬另外一条路线了，但至少她还有良心，去最近的攀岩店买一个岩械还给我。回到营地，之前那个男绳伴也回来了，大肆吹嘘他今天爬的长路线，她和他似乎看对眼了，于是两人一起搭上车子前往洛杉矶。

又没有绳伴了，只好看闲书，晒晒太阳，望着好天气兴叹。两天后，我的电话又响了，一个男性问我是不是还找绳伴，我忙不迭地说：“找的，找的。”他问我想要爬什么？我说了一条自己一直很想爬的路线，他回：“我们互相都还不知道彼此的攀登形式，就爬这么挑战性的长路线不太好，是不是改爬另一条路线？看看我们合不合？”他于是建议了另外一条路线，我也同意了。

这个新绳伴比我大了约二十岁，果然姜是老的辣，他这样的做法是对的，绳伴是保障生命安全的第一线，我曾经拒绝和一个确保时心不在焉的岩友一起攀登，为什么现在这么心急，跟什么人都攀呢？攀登界流行一句话说：“这世界上有老的攀岩者，也有勇往直前的攀岩者，可是没有既老又勇往直前的攀岩者。”虽是开玩笑，但也颇令人深思。

除了在室内岩场、露营地或经由友人介绍来找绳伴以外，我也曾经在网络上找过绳伴，运气还不坏，第一次就遇到一个很上进的大学生，一起在纽约州的晓瓦冈克爬了四天，两个人都很开心，唯一的不好意思就是我到晓瓦冈克的车程很远，所以我每次都迟到。一阵子之后，我又在网络上找了另一个绳伴，那个绳伴说：“喔，我听说过你，那个谁谁谁有跟我说你很注重安全，很推荐你呢，不过他也说了，‘她什么都好，就是会迟到。’”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美国很大，攀岩的圈子却很小，很快的就会发现每一个攀岩者之间的牵连，恐怕不会超过两个中间人。

身为女性，找绳伴有一个很大的麻烦，如果主动邀约男性去攀岩，他们都误以为你对他们有意思。在美国，流浪攀岩的还是以男性为多，虽然说近年来女性攀岩者越来越多，我喜欢爬的传统长路线形态还是多见男性，这些男性攀岩者平常多以石头为伍，很少有机会和女性交往，很多都是旷男。我都是抱着很单纯的心思，只想攀岩，有一两次男绳伴暗夜里摸进我的帐篷，把我吓得只好义正辞严地跟他们说他们转错心思了，没想到他们居然嘲笑我太天真？为了避免类似的误会，之后只好在一开始就约法三章。

如果只是想轻松攀岩，绳伴还不会太难找，可是如果有想要爬的目标，尤其是荒野间的长路线，平常有没有常在一起爬的绳伴就很重要。荒野间有太多的地方可以出错，在那儿攀登长路线对绳伴的默契有很高的要求，不是找个会确保的绳伴就算了。幸好爬了这几年下来，也渐渐地建立了绳伴资料库，不像刚出道的时候，到处打游击找岩友，只要有绳伴就爬。

如果你也有找绳伴的困扰，不要心急，只要积极增加自己的攀登知识和能力，最重要的是成为一个金刚不坏的确保者，一定会有越来越多人想要跟你一起攀岩。

绯色蝶蛹上意外的红色血滴

距离我第一次先锋传统路线七个月后的某一天，我发生了第一起攀岩意外。

当时的我还是攀岩菜鸟，很积极地或者该说是很心急地想累积实战经验，凡事开头难，开始的时候绳伴难找，偶然在杂志上看到红岩谷攀岩嘉年华的活动，心想往人多的地方走总没错，攀岩节一定可以找到绳伴。果不其然，一到场就有个好大的广告牌，让单身赴会的攀岩者可以留下姓名资料寻找绳伴。

先是遇上一名叫强的中年男子，两个人先一起爬了两条路线，总共三个绳距，难度都大概是在5.7至5.8，是我当时有把握可以先锋到的难度。强跟我说他可以爬到5.10D的难度，我心里暗暗盘算，也许可以一起爬一条红岩谷有名的长路线，难度5.8至5.9绳距、全长三百米的“绯色蝶蛹 ”。

碰巧在露营地又遇上另外两个岩友派屈克和贾森，派屈克也很想爬该路线，而贾森则是爬过该路线，于是最后四个人商量好一起去爬。该路线需要用两条绳子结绳垂降，我们的计划是两组人马一前一后各用一条绳子攀登，等到到顶之后，就可以会合一起垂降。由于强只和我攀过，他要求和我同组，我也答应了。

从停车的地方到起攀处的健行路线不简单，是超过一个半小时的上坡路，派屈克和贾森的脚程很快，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装备妥当可以起攀了，而强还在后头气喘吁吁的赶路。等强终于到了，我怕落后太多，快快地先锋第一绳段，把强确保上来。强跟攀得有点慢，他先锋第二绳距的时候，还卡在一个环节，也坠落了一次，并且坐在绳上休息两次。果不其然，等到我爬完第二个绳距的时候，就已经看不到派屈克和贾森了。由于太阳晒不到该路线的前几个绳距，我在确保强的时候已经开始冷得发抖，跟攀完第二绳距都还没有暖起来，所以想要快快地先锋第三个绳距。

准备出发的时候，我发现强准备用固定点来确保我，我大吃一惊，跟他说：“你不能用固定点来确保先锋，要把确保装备移到你的吊带上才行，如此一来，如果我坠落，系统中才会有动态的元素来吸收坠落对先锋者造成的冲击。”说的同时我也在心里头疑惑：“难道强没有学过这个吗？”但想要暖手脚的念头，让我把疑惑摆在一旁，就开始往上爬了。

第三个绳距是全路线中最难的一段，强跟攀得很吃力，还坐在绳上休息了四五次，等他好不容易扣进了固定点，他对我说：“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会，把呼吸调匀了，我再先锋下一个绳段。”我看他脸色苍白的样子，其实我心里头蛮担心的，他不像是可以爬到5.10D的攀岩者啊？那个难度可比我们现在爬的难度高五级呢。我怀疑他是否适合继续先锋，可是如果不让他先锋，该怎么办呢？另外两个人已经不见踪影了，没有那第二条绳我们也没有办法撤退，我又不是很有把握全程先锋。偏偏我一个女孩子和人家刚认识，念头转来转去，就是不好意思说，最后还是由他去了。

该个固定点是个悬挂固定点，也不是真能待太久的地方。我往上看，在固定点的上方不到一个人高的地方，有个挂片可以挂快扣，是第一个保护点，接下来的路线应该是偏左走。这也是强爬的方向，可是他紧张地说：“我找不到好地方可以放保护，怎么办？”我劝他回来再好好休息一会，多做几个深呼吸之后再重新出发。他采纳了我的意见，再开始的时候，他决定往右上方走试试看。但爬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说：“我找不到地方放保护，怎么办？”

那时在他面前是一层薄薄的岩片，敲击起来发出空洞的响声，传统攀登者都知道保护和空洞的响声是一点都不合拍的，但是强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放进一个岩械，他就忙不迭地想要挂在该个保护上休息，我还来不及阻止，说时迟那时快，那个保护果然在他的重量下压的时候，就弹出来了，他于是继续往下坠落，直到第一个快扣停止他的落势为止。

因为该个保护点离固定点相当近，坠落系数相当大，对确保者产生非常大的冲击，我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岩壁的方向扯，先是安全帽的前额处大力的撞上岩壁，再来是我以为可能会被撞落的两颗门牙，门牙又硬生生地把我的下唇咬裂开了，让我感到骄傲的是，在这么大的冲击下，我居然还是牢牢地抓住绳子，制动了该坠落。

待一切都恢复平静，强大喊着：“别担心，我没事。”我往下一看，他坠落了大概将近十米，同一时间，我也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但因为肾上腺素的作用，我还没有感觉到痛，但是我的手指已经满目疮痍，一滴一滴的血染红我的衣服、装备、绳索和岩壁。我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他没事了，我可以说我没事了吗？我抬头往上看，我想爬这个路线想了好久了，但是今天我必须撤退。

我慢慢地把强下放到前一个固定点，让他可以扣进一个安全的地方。另一个绳队的先锋亚当这时候攀到我的身边，他说他亲眼目睹了一切，如果我继续先锋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意外了。他察觉到我的遗憾心情，安慰着我说：“等你恢复了，就可以再回来爬。”接着还好心地让我们借用他们带上来的第二条绳子，说他们会爬到上头和另外一组会合，和他们解释情形，并和他们一起垂降。我的手指僵硬得很，还靠亚当帮我设定好垂降系统，才心怀满满感激地跟亚当道了谢，和强慢慢地垂降到地面，再走一个半小时的路，开车去看医生，在下唇上缝了三针。

之后我恢复良好，休息个两三天就可以继续攀岩，这个意外给我很大的学习机会，也庆幸没让我付出更大的代价，对此我非常感谢上天对我的厚爱。我尤其庆幸我有戴安全帽，如果没有它，我一定会因为脑震荡而昏过去，右手就会离开绳子，强也会坠落更长的距离，保不准在坠落的过程中撞到什么。有句谚语说“没致命的意外让人更强壮。”之后的几天不能攀岩，我一直在脑海中思考，究竟我可以从这个事件中学到什么？

我把这个意外经过寄给我几个攀岩老师，并放到网络上的攀岩论坛，给其他岩友参考，听听其他人的分析和建议，大家对很多细节都有不同的看法和意见，诸如在我悬挂处下方再放一个保护，来制衡被拉向岩壁的大力；或者是确保时不要面对岩壁，而是侧身站立，这样肩膀会第一个撞上岩壁，总比头撞上的好；以及最好还是自己带上另外一条绳子，这样我们这组才能自给自足，在这个事件中，前一个队伍只顾自己攀登，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出意外了，要不是下一个队伍好心，我们撤退的过程会更加艰辛。

这些都是很好的意见，可是如果真要预防这个意外，我要改变的还是我的心态。我真的太心急了，把太多的思绪都放在该条长路线上，脑海中想的就是登顶，却没有详细考虑客观条件。我和那三个人都是初会，之前没有一起攀登长路线的经验，也没有亲眼考证过他们的攀登能力，不知道他们对长路线系统运作的熟悉度，唯一的数据都是他们口头上告诉我的。

当然并不是说要怀疑他们夸张或是说谎，而是很多人对自我的估量，和现实会有落差，有人因为保守而低估自己，有人因为面子而高估自己。攀岩是有风险的运动，自己的生命安全到头来还是要自己负责，对岩友自我宣称的攀登能力和经验，保持谨慎的怀疑是一种健康的态度。

而在我发现强对确保犯了错误，并且攀登情况并不如他所估计的时候，我的确已经产生了疑虑和担忧，那时候我就该和强沟通，而不是含蓄地把话往肚里吞。攀登并不是纯粹体能上的考验，心理素质和很多其他因素都会影响攀登。

登顶并不是唯一，撤退也并不可耻，值得检讨的是没有运用正确的判断力，而错过挑战自己的机会，或是让遗憾意外发生。还是那一句话，攀岩是有风险的运动，要对自己的生命安全负责，而判断力就是第一线，那天在心里纠结的时候，我只需要在固定点多停留几分钟，和强讨论以重新评估我们的攀登计划，就有很大的机会避免意外发生。从意外后强表达出的强烈歉意和罪恶感看来，如果我真在攀登时说出想说的话，说不定也会让强松了一口气。

两个多礼拜后，我和另一个萍水相逢的绳伴，旧地重游顺利攀登了绯色蝶蛹。虽然和这个绳伴也是初识，我们之前一起爬了另外四条较简单的长路线，互相熟悉彼此的攀登能力、形式、风格之后，才开心地一起面对绯色蝶蛹的挑战。我的血迹还印在红色的岩壁上，也许再过一阵子之后，红色的血印就会混入绯色的岩面而淡去，但我很骄傲地谢谢这份印记还在那里，见证我两次攀登间的成长。

登顶后，我和绳伴享受着暖暖的春阳，俯瞰着周遭瑰丽奇异的砂岩山，和远处像是海市蜃楼的赌城拉斯维加斯。啊，攀登给我的满足感，难以言喻。

从跟攀到向导大提顿山

提顿山脉，一向是美国有志成为攀山家的冒险者锻炼和琢磨个人技巧的圣地殿堂。

位于美国怀俄明州西北部的提顿山脉，年轻险峻的山峰连绵不断，从平地陡地拔起，很难不令人由衷地心生崇敬和向往。而美国山协在这里也有基地，提供便宜的住宿和工作机会，让这些有志者能够在这里长期逗留，面对冰雪岩的考验。

提顿山脉的最高峰，是海拔将近四千两百米的大提顿峰，这座山峰秀丽陡峭，需要使用技术攀登才能够登顶，但它的美丽和名气，仍然吸引不少人慕名而来，只为一圆攀登梦。

2007年初，我在杂志上看到一个为弱势儿童募款的攀登活动，攀登的山峰都是美国赫赫有名的，是许多攀登爱好者梦想的山峰，诸如美国东北部的华盛顿山、西北部的瑞尼尔山、加州的沙斯塔山，当然也有怀俄明州的大提顿峰。大部分的山峰是利用冰川行走或是雪攀登顶，只有大提顿峰利用岩攀登顶，前者我的经验已经不少，不想要再跟着向导，于是最后便选择参加大提顿峰的攀登。

攀登是在同年的八月底，那时候我才刚攀登完丹奈利峰，上完三周传统攀登的课程，也刚带完一个十天的优胜美地的健行营队，正是体力最好的时候。参加商业向导的活动，帐篷和装备已经在高海拔等着我们，一路轻装，感觉相当轻松愉快。等到跟攀最后的技术路线，别的参与者都需要借助绳梯才可以往上攀，我则是撇开绳梯，自由攀登岩石，三个向导半开玩笑地笑着说：“你绝对自己有能力攀登这条路线的，快别再参加商业向导的队伍了。”那时我只是笑笑的，我才刚学会先锋呢，没敢跟他们说：“这正是我的打算！”

身为跟攀者没什么包袱，也不需要负什么太大的责任，可以心情愉快地专注享受这趟旅程，在山林溪水旁野餐，从丛丛深绿树林间穿出，被嶙峋的岩石震撼，登顶后在蓝天白云下欣赏左右奇俊的山势，细数众多的可能攀登路线，身心真是大畅。

可是我知道在我的心底，想要先锋的欲望蠢蠢欲动，因为只有走在队伍最前头，我的视野才是最广阔的，有机会创造而不是重复他人的脚步，头脑的判断力可以随时接受挑战，也许我会犯错，但我会在错误间成长，终于成为有肩膀的独立攀登家。我想先锋，但我不急，在这次旅途中，我会尽情地享受跟攀的乐趣。

那年，同住费城的好友，也是当初带我进入山野背包行列的安德烈亚，因为工作的关系，搬到大提顿峰山脚下的小城杰克森，每天开车上下班的时候，目光很难不被大提顿峰的秀丽山光吸引，但她没有足够预算雇用商业向导，当时我便豪气地跟她说：“有机会我带你上山。”

之后，在北明尼苏达州的冰天雪地，从事我的第一份有偿的户外工作，与合作三四次旅程的另一个教员洁丝成为好友，洁丝曾经在落基山脉花了很长的时间，也常常经过大提顿峰，登上大提顿峰是她多年的梦想，我跟她说：“有机会我带你上山。”虽然开出支票，但迟迟没有机会兑现，朋友们也不好意思催促，可是我从来没有忘记我的承诺。

两年后再会大提顿峰两年后，这个机会终于降临了。我在2009年9月6日，第二次登上大提顿峰的山顶。大提顿峰还是像两年前一样的清丽，我也还是像两年前一样，非常喜欢攀登，只是，有些事不一样了，或者，很多事都已经不一样了。两年前我跟攀大提顿峰的时候，才刚踏近传统攀登的殿堂，对于怎么利用刚学到的技术，攀登上山顶，还是懵懂一无所知，但我有股冲劲，恨不得把所有能知道的都知道，能练习的全练习，我等不及向未知探险，想要一步步地往高处登去。跟攀上大提顿山峰，是个愉悦的经验，更是滋润我决心的肥料养分，想成为独立攀山家的小苗慢慢地往上伸展去。

我开始更认真学习，到处找数据阅读，到处找石头爬。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有个梦想，唯一能够让我跟梦想越来越接近的途径，就是渴求，越想要那个梦想，越能够维持心中的热情不退，而这热情会转化成向梦想迈进的学习和奋斗。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是美国的劳动节，朋友有三天假期，于是我和安德烈亚以及洁丝约好在大提顿峰山脚的杰克森小镇集合，讨论攀登的事宜。但气象报告却让人忧心，我们在山里的那几天，似乎午后都会有雷阵雨。因此我们在两条路线上的取舍，做了长时间的讨论，两条路线的难度差不多，如果天气好，我一定会优先选择比较少天然屏障的棱线岩攀，因为视野更开阔。

但是我们最后还是选择另外一条撤退比较容易的路线。虽然说安德烈亚和洁丝都是户外老鸟，体力好、可负重，但毕竟她们两人的攀岩经验都太少，在天气预报不乐观的情况下，保守似乎是比较明智的态度。

从登山口到露营地的步道相当平稳，只是这次我们三人必须背负所有的露营和攀登装备，包袱沉重许多，但我们还是一步一脚印地走上去了。

我们选择在次高的营地扎营，因为最高的营地虽说可以省下隔天的一个小时，却很容易因为狂风大作而难以有个好眠，我宁愿隔天早起些，也要大家睡个好觉。

隔天，我们在天色还暗时就开始赶路，我希望能够带着她们两个人在中午以前登顶，这样我们就不用害怕雷阵雨给我们的威胁。我不时拿出地图和向导路线说明，对照明显的地标，并在必要的时候，给予我的朋友一臂之力。在技术性的地段，或是比较暴露的地形，我则利用绳索先锋放置保护和设立固定点，再确保朋友过来我的位置。因为连日的低温，除了攀登岩石面，有时候还得走过未能融化的冰面，但我用行动和言语让她们知道，她们的安全完全无虞，可以放大胆子走这段路。我不时地看天色和估算时间，如果老天成全，我要带她们登顶，并安全地回家。

正午过后不久，我们顺利地登上山顶，阳光居然还大方地从云层中露出脸来，给我们道了几分钟的恭喜。朋友们兴奋地在小小的山顶上，享受三百六十度的环绕视野，当然也不免俗地拍了几张登顶照。看差不多了，我催着朋友下山，小心翼翼地在一堆乱石上行进，就到了垂降固定点。我把整个系统设定好，也把朋友的垂降装置准备好，告诉她们我会先到下头帮她们确保，她们只需要在我喊她们的名字的时候，往后倾让重力带着她们垂降即可。同时我也嘱咐她们开始垂降的时候，脚步要轻柔，该个固定点的零星乱石太多，如果她们脚步太重，很容易踢落石块，砸到在下方确保的我。

该个垂降是完全的空中无借力垂降，意思是：一旦离开起始点，整个垂降过程中，人都是在四周触碰不到岩壁的空间下往下走。对没有经历过的人来说，相当刺激。果然安德烈亚就因为第一次的紧张，而松开了应该放在绳索上控制速度的手，她事后告诉我，有那么个短暂的瞬间，她感觉整个人被重力拉下来，速度开始增加，当然这个落势马上就被我制动住了。

两个朋友都很细心地没有踢下任何石块，反而在她们身后的大学生，没经验又粗手粗脚地踢下一块石头，幸好我闪得快没砸到我的要害，但还是在我手臂上烙下了印记，我生气地向他们喊话，唉，有时候在假日大家都出来攀登的时候，就是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我们很顺利地回到扎营地，朋友们看起来虽很疲惫，脸上却也难掩兴奋之情。我问她们对整个攀登过程的感想，有没有哪个瞬间感到提心吊胆？她们给我很正面的回复，说对我的技术和经验很有信心，她们一点都不紧张。我嘘了一口气，觉得我圆满地完成了一项任务。

是啊，这真的像是一份任务，虽然说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担任向导带人登顶，但在同一座山峰，我曾经扮演跟攀和向导的两个角色，今昔对比，真让我心生感慨。今天在山顶，我不像两年前在山顶只顾着专心呼吸美丽的山色，我的念头完全就是要好好地、安全地把朋友们带下山。这心态的转变有影响我对攀登的热情吗？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完全没有。但这转变给我的影响是什么呢？我不是很确定。

当天晚餐时间，我陷入了沉思，观察着两个朋友开心地互相交换登顶的喜悦之情，我唯一参与讨论的时候，是指出我对我们团队的纯女性特色感到骄傲。

其实，在攀登的过程中，我们这个纯女性队伍也招来不少赞誉和眼光。

一路上我们只看到另外两位女性，一个小女孩和她的爸爸一起，另外一个女青年则是和她的男朋友以及另外两个男性友人一起。虽然说，在户外的女性越来越多，在技术性稍高点的山峰，还是少见女性攀登。全女性团队对我来说有一个很特别的意义，就是不会有人会自动假设，这个团队是由男性带领。我曾经有带男性上山的经验，偏偏他老是认为我是那个跟攀者，不禁感叹世俗眼光的狭隘。

隔天下山，两个朋友的男朋友都热情地给予这两个女孩子赞誉的掌声，晚餐桌旁，很自然地，安德烈亚以及洁丝马不停蹄地分享她们的攀登经验，有新奇、有刺激、有紧张、有兴奋。听她们描述着很多我现在看起来理所当然的细节，比如说在一个固定点处，三个人必须挤在一块小小的平台上，我心想：“对我这个攀岩者来说，那个固定点算是很宽敞舒适的呢。”

不过，被她们的语气所感染，我似乎也回到我刚开始攀岩的时光，每一项新的、不一样的经验，都值得大书特书，大谈特谈。我当年还不是一样像她们这样絮絮叨叨，就算时到今日，我还是会对感动我的经验，不厌其烦地分享给我的朋友们听呢。

看着她们，听着她们，我领悟到这次的攀登行程，已经成为她们不可磨灭的重要记忆，骄傲感慢慢地从心底浮上来，倏忽之间就被满溢的成就感笼罩了全身。

我真的好喜欢攀登，不管是因为攀登可以带我到我心向往的地方，还是因为攀登可以带我的朋友们到她们心向往的地方，两者都带给我不可取代的满足，也许这就是我在营地旁深思所寻求的答案。

攀岩的重要里程碑

内华达州沙漠中的红岩谷，有很多长路线，其中有一条路线名叫“肾上腺素”是经典中的经典。

当初路线建立者在整理这条路线的时候，被蜜蜂螫了，因严重的过敏反应逼得他们不得不撤退，得到医院里注射肾上腺素，实时阻止呼吸道过分收缩而导致可能窒息的威胁。而后在重整旗鼓完成路线之后，他们即以这段因由为这条路线命名。

这条路线的经典处为：居然可以从底到顶，恰好找到足够的天然特色来完成这条长路线，而不需要以人工的岩钉来加强，而且路线的难度也不是高不可攀，只要有心，就可以来挑战。随着我造访红岩谷次数的增加，以及攀岩经验的累积，想攀登这条路线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2009年春天，和绳伴在红岩谷爬了大约一个礼拜之后，我把攀登肾上腺素的想法提了出来，绳伴摇摇头，说他没把握，反问我说：“你真的觉得你准备好了吗？”

我迟疑着，这条路线的难度为5.9，不能算太难，但是总攀登距离将近七百米，还有三个半绳距的烟囱地形，相当耗人体力。再者，我眼前的绳伴只跟攀不先锋，我沉吟的还是在我有没有把握全程先锋，还有是否我们两人能够有效率地攀登，在太阳落下前登顶。再三思量，我叹了一口气，也摇了摇头。

可我没忘记这条路线，如果顺利爬完，这条路线就会是我攀岩履历上，第一条时间等级上第四级的路线，第四级的路线通常要花上攀岩者将近一整天的时间攀登。我已经爬过很多第三级的路线，一直想要晋级。

因此那年夏天，当我在加拿大的攀岩胜地史圭米希教高中生攀岩，和合作的另一位讲师艾瑞克约好秋天一起去红岩谷爬，他说他一直想爬“野火鸡之梦”时，我马上打蛇随棍上，说：“好，我陪你做梦，你得跟我一起爬肾上腺素。”他有点为难，他是很强壮的攀岩者，可是因为个头小，老觉得他爬不好烟囱地形，我鼓励他应该要趁此机会练习不擅长的地形，但也拍胸脯保证说，如果他真不喜欢，我可以先锋全部的烟囱地段。我实在太想爬那条路线了。

同年十月，刚为美国领导学校在犹他州教完一个攀岩课程后，我便开心地到离红岩谷地缘相当近的乔舒亚国家公园，和一个女性朋友碰面，在阳光闪耀下爬着金色的花岗岩。

这里的攀岩是有名的，路线超过四千多条，而且难度定级很老派，一样是5.9。但这里的5.9就硬是比其他地方的5.9还要难，是个相当好的训练基地，我的一个朋友在到处流浪攀岩前，最喜欢来这里先泡一个月。难归难，熟能生巧，爬了几天下来，也熟悉了这里的攀岩风格和难度，在最后两天，屡创佳绩，即席完攀了很多困难的路线。这一来，信心大增，是该和艾瑞克在红岩谷碰面，好好地爬上一爬的时候了。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很小心谨慎，先爬了一条较短但完全是烟囱地形的路线，让艾瑞克演练一番。之后再一起去爬另外一条有名的长路线“暗黑奥费斯”，评估一下我们两个人的默契和移动的效率。野火鸡之梦和肾上腺素都位于黑丝绒峡谷，进峡谷的路况很原始，一般都是使用四轮驱动或是卡车进去的，偏偏我只有一台底盘低的电油混合车，我们决议，应该先去探探路，看看我的小车可不可以进去，车子要是开不进去，这一切的准备都白说了。

幸好好一阵子都没有闹水灾，路况还算差强人意，在开得极慢的情况下，也可以左闪右躲掉许多大石，虽然说有一两次底盘还是和岩石碰撞产生骇人的声响，但评估如果操纵方向盘的双手可以更加灵活稳妥，应该可以闪得掉。探路的隔天，我们先解决掉了野火鸡之梦，但保守起见，决定修整一天，早早去睡觉，养精蓄锐。

凌晨四点钟，闹钟响了，我们两个也应声而起，我贪睡是有名的，偏偏攀登路上常需要早起，我也还真的不会赖床，可见梦想的力量之大。匆匆果腹，就往黑丝绒峡谷进发。

天色相当暗，只凭借着车头灯，开得更是慢了，上上下下不少坑洞，小车也有骨气地挺了过来，我拍拍我的爱车小雪，哄着她说：“加油啊，今天爬完带你回家，我保证再也不带你进来这鬼峡谷了。”轮子骨碌碌地滚动着，良久之后才到了步道路口。扭亮健行的头灯，在步道上穿梭了约莫四十分钟，总算到了起攀处，清晨的曙光刚露出头角，我们时间算的刚好。

我和艾瑞克轮流先锋，两个绳距之后，就进入了该个闻名已久的长烟囱，艾瑞克有点紧张，花了不少时间，但也安全地完成属于他的先锋绳距。

我开始先锋第五个绳距，是全程最难的一个绳距，因为那段烟囱的宽度很大，我必须两腿伸直、两脚用力地抵住一端，后背部和臀部用力地抵住另一端，这个侧撑的力要维持住，我的身子才不会往下落。

爬烟囱地形快不了，要慢慢地蹭上去，烟囱的两面都很光滑，没让我有中途休息的机会，只能一口气地去完成它。快爬到烟囱顶的时候，我一度以为我快挺不住了。但人体果然有无尽的潜力，在这非常关头，肌肉发光发热，让我完成了该段落。我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上，才发现该绳距的难关还在后头，爬完了大烟囱，还有个小烟囱，而这个烟囱非常小，要整个人慢慢地硬挤上去，安全帽过不去，只好摘下来挂在吊带上。

爬紧烟囱路段的时候，通常也是我感谢我的小胸部的时候，说实在的小而美的胸部才是运动良伴啊。只是这样硬挤下来，肺部摄取不了足够的氧气，出了紧烟囱之后，我有点晕眩，不过接下来路段的难度明显变低，我于是掉以轻心，一个脚点没踩好，就往下掉了下来，幸好，我在刚出烟囱的时候，顺手放了个保护，这个好习惯救了我这一遭。爬完烟囱地段，我们的进展就快了。紧接着是垂直的岩壁攀登，手脚点都不大，但是手脚感都很好。这段路的特色和野火鸡之梦很类似，我们两人都驾轻就熟。一边爬一边啧啧赞叹，好一条天然路线啊，每每在地形遮掩下，我们以为山重水复疑无路了，一个转折，马上柳暗花明又一村。更难得的是，几乎每一个固定点的空间都相当宽敞，和许多长路线只有悬挂固定点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们可以站着休息，不用吊着让双腿难受。

垂直的岩壁路段延续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最后两百米的冲刺了，这段路段的难度很低，我们也就不一绳距、一绳距的爬了，两个人一起攀登以争取时间，果然登顶之后，看看太阳的角度，我们应该还有一个小时的日光。

收拾装备，简单用了一些食水，不敢延迟地赶紧找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有点难找，我们听说太多攀登者在黑夜中找不到路，被迫野营一宿的故事，我们可不想重蹈覆辙。果然一路上在许多用石头堆成的路标以外，我们还看到不少紧急垂降固定点。在夜幕落下的时候，我们的步伐汇入一条明显的步道，虽然黑夜减慢了我们的脚步，却也不用再担心了。

从离开车子到回到车子，我们总共花了十三个小时，算是不错的成绩。

之后朋友听说我们爬了这条路线，都纷纷恭喜我们，还说我们在十一月日照较短的时候，攀登这条路线真是不容易。话说回来，当天我和艾瑞克都累瘫了，艾瑞克提议找个餐厅吃饭，别这么省地自己煮了，我自然没有异议。

只是好笑的是，这个用餐讨论就是我们两人当天最后的对话。我们走进餐厅，各自点了各自的餐点，一直到吃喝付账完，两个人都只是低头苦干，唯一剩下的能量只顾着拿来填饱肚子。回到营地，帐篷里因为连日风大，堆积的沙像是白沙滩一样，我们也不以为意，就抱着沙沙的睡袋沉入梦乡了。

修炼坠落的禅

我学攀岩的路子和我同年代的朋友有些不一样，算是比较老派的。

很久以前，那一段没有人工岩场、运动攀岩尚未风行的日子，学攀岩只有往天然岩场走，寻找岩壁上天然的弱处来放置保护，利用岩石特征明显的地方来借力上升。在天然环境下，除了岩壁给予攀登者的挑战，还有很多其他的影响因子，像是在户外对自我照顾的挑战、天气对攀岩者的可能威胁、天然岩场的所在地对于紧急救援的限制等，所以老派攀岩者的进展，要求全面性，也通常保守地循序渐进。

后来人工岩场盛行，攀岩者也开始在难以置放自然保护的岩壁上打上钉子，由于置放保护不受到岩壁的自然姿态的限制，路线设立者可以打上足够的岩钉和挂片，确保他们之间有恰当的距离，如此一来攀岩者的安全有相当的保障。加上攀岩者不再需要携带沉重的装备，攀岩开始朝向运动的专门路子上走，攀岩者于是可以专心致志地着重在攀岩力量和技巧的提升上。

为了有所区隔，攀岩界多称前一段描述的攀岩形式为传统攀登，而后来这种方式为运动攀登。而我学习攀岩的动机是为了使用涉及的系统和技巧来攀登大山，因此很自然地就一直往精研传统攀登的方向走。

为了维持大山的自然形态，以及向未知冒险的精神，不好也不能在大山上打满钉子，更别说没人爬过的大山，谁帮你打钉子？所以想要爬大山，就得学传统攀登。而我也以这个理由一直回避运动攀登，但是我知道心里一直有另外一个延迟运动攀登的借口，那就是——运动攀登岩场的路线对我来说通常都太困难。

要知道运动攀登的产生是为了专注在攀岩力量和技巧的提升，很多地方的路线设定者，很自然地想要设立对他们挑战性高的路线，所以很多运动攀登岩场的路线难度都至少从5.9起跳，越新的岩场路线，难度的起跳点越高。试想，如果去一个岩场，能攀的路线寥寥可数，你还会想去吗？

不过丑媳妇还是要见公婆的，2008年秋天，我和两个朋友到中国的阳朔攀岩，阳朔山水甲桂林是有名的，没想到近年来竟以后起之秀之姿，在世界的攀岩地图上占有一席之地，我忍不住想要去瞧一瞧，却没有料到阳朔是个纯粹的运动攀登场所。

转念一想，阳朔是石灰岩地形，石灰岩岩质软、岩壁上裂隙少，不但难找放置自然保护的地方，软石头也比较咬不住保护，世界上的石灰岩壁都是以运动攀岩为主，只怪我那时对运动攀岩的认识太少，不过人已经在阳朔了，自然骑虎难下。

幸好那时候我也开始攀岩好一阵子，阳朔的路线设定者为了增加岩场的普及度，也设定了很多中难度的路线，可是随着停留时间的增长，那些较简单的路线也都爬我辩解着：“传统攀登时该个保护是我自己放的，好不好我心里明白，运动攀登上那个钉子谁知道是谁打进去的，好不好谁知道？”

虽然这番言论也有几分道理，但我知道在传统攀登上，因为要保留实力应付不可测的危机，我还没有挑战到自己攀登能力的极限，几次坠落都是意外，发生的速度那么快，也没有时间害怕，就算真有紧张或是恐惧，该些情绪极容易就被自豪保护置放的佳妙而掩盖。而运动攀登岩场的路线，多半是单绳距短路线，不想爬就可以说离开就离开，没有所谓的保留实力的需求，因缘际会下，终于把自己置放在坠落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景况下了。

坠落是我尚未探索的处女地，对于迈入陌生的环境本来就会紧张，更别说狂野的想象力为坠落编织的奇幻故事，是怎么的自己吓自己了。

理性分析起来，根本就没有理由害怕。坠落可能对攀岩者造成的伤害，不是在坠落本身，而是在坠落的过程中是否有可能撞到东西。通常攀岩的路线难度级数越简单，对先锋者的告诫是能不坠落就别坠落，因为难度简单的地形，通常都不陡峭，也很有可能有特征相当明显的地形可供借力。也就是说，坠落的时候，更可能拂过或撞击到岩面，或是和特征明显的岩石突出处正面冲突。其实攀岩的地形越陡峭，坠落其实越安全，尤其是仰角地形，若是一坠落，身子只会掉进空气里，根本不会有事。

而运动攀登的路线陡峭的居多，通常要小心注意的地方是刚起攀的时候，因为坠落还有可能撞击到地面，之后爬得越高离地面越远，不但没有机会碰撞到地面，更有更多的绳索可以吸收坠落的冲击。简单来说，也就是爬得越高、路线越陡峭越安全，可是这和一般人的认知很不相同，要不然也不会有所谓的惧高症，或者是对陡峭地形的心生畏惧了。

对攀岩者来说，认识坠落和判断坠落的后果，是个很重要的课题，就好像初学柔道的人，学招式之前先学摔的道理一样。

对攀岩一无所知的人，容易认为攀岩者是冒风险的笨蛋，可是生命上主动被动的决定其实都有风险，而攀岩者冒的是机密计算下的风险。要懂得计算攀岩的风险，第一就要了解坠落的后果，坠落可能是安全的也可能是危险的，如果明知道坠落危险还勇往直前，可能是艺高人胆大也可能是宇宙第一号大呆瓜；但明明知道坠落安全得不得了，还踯躅地不肯全力以赴，那就真的是胆小鬼了。当时我就觉得自己真是胆小鬼，可是心里头那份非理性的害怕，还是像乌云罩顶，怎么样都排除不去，而心里又不甘心认输，极想有所突破。

朋友知道我爱传统攀登，循循善诱地说运动攀登有助传统攀登。我又何尝不知道，但是那是在本着愿意坠落的前提下，因为在那前提下，才有可能试探自我的极限到底在哪里？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果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在传统攀登的大环境下，更精密地计算布置可以运用的资源，以扩展探险的领域呢？如果对坠落有不合理的恐惧，又怎么能拍着胸膛骄傲地称自己为一个攀岩者呢？我下定决心要克服这个无以名状的恐惧，果然到头来，自己最大的敌人还是自己啊。

曾经听过一个故事，某人害怕看尖的东西，于是在所处的空间中，悬挂满满的尖利东西，久而久之，习惯之后，也就不再害怕了。因此，从我立志的那一天起，我便和朋友说，如果没有安全上的顾虑，我喊拉紧绳子也不要管我，非逼得我走上全力以赴或是坠落，非黑即白的路子上不可。果然在过程中我坠落了好几次，伴随着冷汗直流，也伴随着突破那第一步的喜悦。有点像婴儿牙牙学语，但是没有开始怎么会有希望？

下一次运动攀登旅行，是一年后到离昆明约莫三十千米处的小乡镇烂泥田。那一次我带着攀岩界有名的心理训练书同行，那本书叫做《攀岩战士的禅修》（The Rock Warrior's Way），此书在攀岩界是个异数，大部分的训练书籍不是强调技巧就是强调力量，而这本书则由修心着手。

它的理论基础很简单：很多攀岩者的潜能，都被虚掷在和自我产生的杂完了，不想重复路线，更想挑战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往较难的路线迈进。

越高越安全？

路线的难度越高，坠落的可能性当然也越高。我几次在对自己自信不足的情况下，就是迈不出那一步来接受坠落的可能，不是请我的确保者拉紧绳子，让我坐在绳上休息，就是撤退请朋友完成路线。

朋友终于忍不住开训了，他们说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明明很多次钉子就在我的腰际，就算坠落也坠落不了多远，为什么我还可以怕得簌簌发抖？又说，如果我没有坠落的经验也就罢了，偏偏他们看过我在传统攀登时坠落，有时候我的前一个保护已经在我脚下了，坠落的距离更长，都没看过我那么害怕。音奋战，这些杂音可能是非理性的恐惧，也可能是在意他人的眼光，或是对攀岩上一些细枝末节的过分执着，如果我们能把这些能量全用在攀岩上，自然可以在攀岩上有显著的进展。

作者也坦言，该理论基础受东方哲学的影响很大，我阅读的时候常常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佛教的理论，或者是古龙笔下的剑客。比如说佛教期许凡人摒除贪嗔痴，达到无欲无求的升华境界，这本书呼吁攀岩者放下对面子的过分捍卫，以专心在攀岩对自己最重要的部分。书中强调认知坠落的凶险而撤退，是明哲保身，无须汗颜。

可是，一旦认知坠落是无害的，只有平心静气地接受可能的结果，在决定继续攀登之后把坠落的念头放诸脑后，把所有的能量导入攀登，全力以赴才有可能得到最佳表现，结果可以是冲破难关，也可能是坠落，但只要尽力两者都代表成长。古龙的小说中常有剑客对胜败不萦于怀，才能达到真正的无敌，反正若败了就是一死，无敌的称号也不能继续捍卫。只有心中不牵挂胜败生死，才有淋漓发挥剑法的可能，才有可能胜，反之如果心中老是挂怀败了之后会怎样，或是牵挂武林第一的名号，那么一分神就容易丧生在敌人的刀下，生死牵于一线，哪能有闲情逸致计较虚衔俗务？

读了那本书之后我哑然失笑，我对佛教的教义只是一知半解，不敢说彻悟。但万万没想到小时候花在梁羽生、金庸、古龙的武侠世界，早为我攀岩的心理训练奠下基础，我现在只剩下打通奇经八脉的一环了。

那一次攀岩旅行，我一直在琢磨一条路线，该路线的难关处手点脚点都相当小，脚点像是笋尖，手点好比捏着手帕的一角，可是难关处很高，只要确保者可靠，坠落后没有安全的顾虑，就可以放手一搏。一天我暖身后，看着一起爬了数天的绳伴，我明白他懂得确保的原则，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

就是这么一念之间，心动意转，在难关处心境空明，没想着坠落也没企盼着成功，难关居然就被打通了。到顶的时候，我的情绪激荡，不是因为该路线是有史以来完攀的最难路线，而是对自我突破的感动。

从那一刻开始，我的攀岩之路又上了一层楼。这并不代表对坠落的非理性惧怕已荡然无存，坦白说，大部分的时候我还是害怕得紧，但该次经验让我肯定该境界的存在，让我能笃定追求。

我把训练坠落的道场转到室内岩场，开始的时候，我还尝试刻意坠落，可是我发现该种方式并不适合我，因为我对坠落的时刻不但有预期，还可以倒数，反而把太多能量注入在坠落本身，如果我想训练的是坠落的方式也罢了，可是我追求的是攀岩上的成长。

发现本末倒置之后，我改变策略，专注在攀登不擅长的但坠落安全的仰角地形。果然在多次坠落中，我越来越习惯该种感觉，开始觉得坠落本身也挺好玩的，最重要的是，我进入“那种境界”的机会越来越多。很难描述进入该境界的感觉，因为似乎一切都是空，不挂怀坠落，也不挂怀渡过难关，要说是完全专注在攀登上，偏偏脑袋瓜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有身上肌肉自动自发地收缩舒张。要说是物我两忘，四大皆空，又似乎不对，因为可以感觉到从内心或是身体深处，缓缓涌上来的恬静和满足。就是这种似乎是不能再空，却又是不能再满的感觉。这种感觉非常受用，却又无法只用开心、快活、满足来形容它，只好称它为“那种境界”。

我常想那种境界，是不是很多人利用静坐、打禅七，或是受苦难想要达成的境界？能确定的是攀岩中有禅意，而那种用我有限的语言形容不出来的境界，就是我和攀岩的缘。

户外攀登教育的潜移默化

曾经和一位三四十岁的女士，闲聊她参与美国领导学校，连续三十天的野外课程的感想和心得。

她说，该课程改变了她很多，最重要的是，她领悟到家里很多贮存已久的东西，非但不必要，还是一种空间和心灵上的浪费。该次课程过后，她对家里头的物件来了个清仓大甩卖，舍去了约莫一半以上的物品。

我心领神会地连连颔首，试想，长达三十天，每天需要的物事，都可以从身后的背包取出来，回到文明世界后，怎不会考虑家里的物品，甚至该房子本身，都是因为便利和额外的舒适而存在的呢？其实除了物质上的泛溢多余，户外活动尤其是攀登运动，常让我体悟到情绪上的贪、嗔、痴真是细枝末节。

攀登的挑战常让我必须撇下所有的不相干、只会白耗费能量的情绪，把所有的能量专注在当前，以顺利回应挑战。在那个关头上，过去生命中的与人锱铢计较，成为过往云烟。果然什么是重如泰山，什么是轻如鸿毛，真的只是在一念之间。

美国这边常利用户外课程作为一种媒介，或是譬仿，来启发人的成长和对生活的领悟，我从2007年起开始从事户外教育工作以来，已经见证多次户外的力量，最津津乐道的，还是两个带弱势的城市高中男孩团体从事攀岩和攀山的课程。

这两个课程，恐怕也是截至目前最耗费心神的课程，毕竟对象是高中男孩，又是户外运动的初学者，对户外潜藏的危机认识不够，却又是精力旺盛、想要证明自己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不过累归累，在十四天的课程内，居然可以见到显著的转变，这功夫总算没有白费。第一个课程是在加拿大温哥华北方不远的小镇“史圭米希”，这里的攀岩环境像是个迷你的优胜美地，加上面海景色优美，夏天阳光普照的时候，总是吸引不少攀岩客。从各停车场到岩壁的步道相当友善，许多岩壁下的空间充足，装得下小团体，所以这里也是许多户外教育组织在漫长暑假中教授攀岩课程的不二选择。

我的队伍是来自西雅图各社区的高中男孩，有几个已经在室内岩场体验过攀岩，但是这次行程是他们第一次到户外来攀岩。两个礼拜的时间不算长，没有野心让他们了解所有攀岩的知识和可能，只期许在课程的后期他们能累积足够的能力，跟攀一条长路线。

开始的时候，都是让他们从事最安全的顶绳攀登，果不其然，这些大男孩知道曾经爬上过一两条5.10难度的路线，马上就开始自命不凡。也许真不能怪他们，一开始接触攀岩的人，很容易就把眼光聚焦在路线的难度上，毕竟该难度以数字标示，简单明了，像他们那样的年纪，更可以用数字和同行的同伴比较，之后回到学校向同学自吹自擂。每个人都有竞争意识，谁不喜欢“赢”的感觉？我一开始也是个数字迷，对攀岩有更深的了解后，才能放宽心胸，让难度数字回归其提供部分路线信息的角色。

这些自命不凡的男孩，某天早上派出他们的首领，来和讲师群谈判，说他们已经够强了，有十足的自信可以跟攀长路线，不需要再训练了，当天应该放他们假，让他们到处去闲逛，他们可不想再攀岩搞得累呼呼脏兮兮的了。先别说他们都未满十八岁，我们不可能放任他们闲逛，就算任他们闲逛，也是和同一个营区其他营地的女孩子搭讪甚至打情骂俏，更不合课程主旨。最好气又好笑的是，居然在不了解长路线的前提下，就打下十足包票认为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我脸一板，说：“好好好，你们说你们准备好了，让我来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我先以从开始慌了手脚，忘了制动？要是他们出了什么差错，或是清除不了我先锋时置放的保护，还得多费不少工夫。说归说，还是和另外两个讲师轮流每次带两个男孩去爬一条难度5.8，总共六绳距的路线。

我带的两个男孩跟攀完后，不约而同地跟我说：“虽然难度比前几天爬顶绳路线的难度低，感觉上却比那些天加起来都累。”

这是因为，之前爬的路线短，爬完可以回到地面吃喝休息好一阵子，再爬下一条，而爬长路线时虽然也有带食物饮水，但攀登的节奏比较快，得一直爬爬爬的关系。只是当终于爬上面海岩壁的半山腰后，遥望蓝蓝的港湾和拉着风帆冲浪的运动员，以及越攀越高时看着逐渐缩小的人群，那种辛苦流汗终于得到的报偿，让他们有无比的成就感。

这两个大男孩都诚心地跟我道谢，说谢谢我带他们爬长路线。我半开玩笑地问他们：“想不想再爬另一条啊？”他们忙不迭地摇摇手说：“今天，攀岩到终于爬第一条长路线，中间经历过多少艰辛为开场白，到伸出一只手，列出跟攀长路线的五大要求，质问他们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其实所谓五大要求是我编出来的，当时只觉得伸出五个手指头，看起来比较有震撼力，演讲到第三点的时候，心里头就在想第五点在哪里？不过和高中生谈判，气势不能输，这些小孩子精得很，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乘虚而入。终于维持着一张扑克脸讲完五大要求，暗地里已经快笑破肚皮了，赶快落下一句狠话说：“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再来跟我们说你们的决定。”就马上假装愤然掉头走开。二十分钟后，被推派出的首领又来了，说：“我们决定今天要去攀岩。”于是大笑。

不过不让他们多学一点，我还真不敢带他们去爬长路线，毕竟我全程先锋还需要靠他们确保，虽然不会大胆到选择一条挑战自我极限的路线，可是在简单的路线上，也有失足的可能，谁知道这些孩子在那种情况下，会不会这样就够了。”

其实不光是他们，其他的男孩也说爬长路线是他们这次课程中的最高潮。攀前还有人嚷嚷着怎么只爬5.8的路线，攀后则没有人再敢议论，还有不少孩子说要多锻炼，下一次可要一鼓作气攀到山顶，而不是只攀到半山腰，我很高兴实际的经验让他们懂得谦卑和踏实，更激发他们对攀登的兴趣，这比我的五大要求还要有说服力。

另一个课程是在北喀斯喀特山区的攀山课程，孩子们背着大背包在山野中行走，头两天还是在修整完美的步道，之后则开始在无步道处行走，行经的路径可能是雪地、可能是岩石堆，也可能是浓密的森林，待时机成熟后则带领他们攀登一座山峰，以登顶为期许。

这样的课程基本上的技术难度没有攀岩高，所以只会在非常时刻使用绳索，可万一大意，就有极大的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以讲师的角度来看，虽然使用绳索的路段看起来比较惊险，孩子们怕得要命，我反而一点都不担心，倒是技术不高的路段，孩子们不知道轻重，反而吓人。

比如说在一片看似宽敞的雪地上奔跑着互丢雪球，完全忽视雪地旁几百米处陡峭的断崖；又比如在乱石堆上蹦蹦跳跳，没注意到在下面的其他同学可能因为他不小心踢落的落石砸伤。一般来说，我教学的方式习惯解释前因后果，让学生知道我的要求合理；偏偏这个课程我经常没有足够的时间解释，只能很严厉的直接下达命令，偏偏青少年最恨别人命令他们，老是在危险的地形上跟我辩论起来，我只好说：“我宁愿你现在恨我，也要带着你活着回去。”他们看我不是开玩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依照指令行事。

这些在城市里长大的弱势少年，有些人来自不幸福的家庭，也有比较高的自我保护意识，依赖我们这些讲师已是迫不得已，更没有主动和首次谋面的行程伙伴亲善的道理。是还没有到尔虞我诈的程度，只是不管我们怎么强调野外生活团队合作的重要性，他们总是斤斤计较着今天该谁煮饭该谁洗碗，如果不是轮到自己煮饭的日子，宁愿饿肚子也不愿意做额外的工作，不是轮到清理的日子，宁愿碗盘脏兮兮，也不会先清洁再打包。我们讲烂三寸之舌也不肯改变一丝一毫，只好任由他们去了。

尝试登顶的那一天，行经的路线技术层面较高，我和另外一个讲师轮流使用绳索，以保障八个学员的安全，有时候还必须个别确保，这样一来进度就慢了，可是孩子们都还听话，一来是险峻的地势让他们知道只有乖乖听话才是上策，二来大家都想登顶。就这样拉拔着个个都登顶了，只是下山到一半的时候天就黑了。

还记得那次团队中，有一个幼年失怙的男孩，总是吹嘘着自己体力是如何的优秀，户外常识是如何的丰富，人缘在团队中并不好，也因为对户外的不适应，总是落在队伍的后头。而一遇到惊险路段也是第一个苍白了脸，总需要讲师的特别照顾。因此在天黑伸手不见五指下，只得让另一个讲师带着他，我则带着其他七个男孩。孩子们下山时横冲直撞的，跑得比我还快，要不是耳提面命一定要确定我在他们的视程之内，我真怕会有什么意外。好不容易先后到了扎营处，总算松了一口气。

孩子们的肚子都饿扁了，迫不及待地打水煮饭，另一个讲师对我说：“注意到了没？这是他们第一次自动自发，先回到营地的学员主动分工合作，还煮足够的份量，让晚一些归来的人可以有食物吃。”

我开心地笑了，隔天还大大夸奖他们有同舟共济的精神，他们腼腆地说：“那时候肚子那么饿，哪有时间等当值的伙伴回营地煮饭？”之后的几天，他们似乎就对于谁该做什么工作不再那么计较了，还总是把十七小时的登顶日挂在嘴边，说经过那次经验之后，还有什么可以难得倒他们的呢？

课程过后几周，收到该个失怙少年妈妈的感谢信，她说她的男孩在家里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不但人变得更谦恭有礼，还会主动帮忙家务。她特别地感谢讲师们，其实我们也真没有做什么，纯粹只是在大自然对人的磨练下，告诉孩子们如何生活和维护人身安全的原则罢了。因为在野外，孩子们必须自动自发地煮饭喂饱肚子，维持身体的温暖，和在家里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或是纯粹打外食的经验有很大的落差。

登顶日“千辛万苦”地花上十七个小时终于登顶，更是一种历练、成长和启发，他们建立起照顾自己的自信，学会互相照顾，也体会出向目标努力不懈的感觉，最终得到肯定。

也许这些都只是臆测，孩子们心态上是怎么个变化的，我也不能解释得一清二楚，我只知道户外生活干脆简单，让户外从事者也变得干脆简单，更容易激发自我的潜能。在户外，极快就可以理解和大自然闹别扭的无稽，回归到一切尽其在我，而每个人有怎么样的领悟就是每个人的机缘了。

曾经有学者对户外教育做过研究，申论户外课程产生优化效益的理想长度为三个礼拜，我倒也能同意，只是没有把握可以和这些精力旺盛的青少年缠斗这么久，不过户外生活对这些孩子们的潜移默化，比身为讲师的我的千言万语还要有力量的多，也许我只需要不执着于讲师的光环，以大自然马首是瞻就可以大大减轻肩上的重担了。

“断电”和“不能罢免的丑闻”

爬多绳距的长路线是我最喜欢的攀岩形式。

光想人越爬越高，视野越来越宽广，地面上的草木人物越来越迷你，飞鸟白云越来越伸手可及，苍穹清风里心情畅快，登高望远还可以建立起什么都有可能的睥睨自豪，不亦快哉。

不过自从2009年11月爬完经典的长路线“肾上腺素”之后，虽然持续有在攀岩，却因为没有恰当的绳伴或是工作的牵绊，好一阵子没有机会攀登长路线，心里头闷闷的。

2012年的年初，我毅然离开两年来勉强称为家的多雨西雅图，搬到阳光耀眼的拉斯维加斯，和我最熟悉的红岩谷做邻居，红岩谷有数不清的长路线，攀岩季节也相当长，是个适合我的好地方。

没想到这一搬迁，由于地缘的方便，攀岩的朋友也一个一个来拜访了。

第一个来的是我在美国领导学校的同事玛莱亚，我们先做几天的暖身，就开始计划长路线攀登了。

我们两个都想爬一些有挑战性一点的路线。最后终于决定去爬两条肩并肩的长路线 ：先爬“断电 ”，然后接着爬“不能罢免的丑闻 ”。两条路线加起来超过三百六十米的攀登长度，总共有十个绳距，其中有八个是 5.10 以上的难度，我和玛莱亚都可以爬到这个难度，但是还没有连续爬这么多该难度的绳距的经验，不过两条路线都可垂降撤退，倘若不行，顶多鸣金收兵就是了。

第一条路线很顺利地爬完了，我们垂降回起攀处，吃喝休息了一阵，

包好包袱移到另一条路线的起攀点，轮到玛莱亚的先锋，她也很顺畅地到了固定点。我接下来把第二、三绳距连起来，一口气爬了四十五米的距离。这一个段落经过很多点小的陡斜岩板，爬起来令人有点心惊，爬了将近四十米，就已经觉得有些疲惫，很想休息，不过往上看，只要再扣进四个快扣，就可以到固定点的小平台了。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玛莱亚跟攀完毕后，也不忘对我竖起大拇指。

玛莱亚的下一个绳距马上有一个天花板地形。而翻过该个天花板，之后一直到最后一个绳距，是好长一段的陡峭地形，虽然手点很大，却少有机会从容歇息。轮我先锋的时候，到了该绳距一半的距离，我就开始累了，开始必须交换挂在手点上的手臂以轮流休息后，才有力气挂快扣。有一个地方，更是好不容易拉上沉重的绳子之后，居然没能量了，只好让绳子掉回去，再一手拉手点，一边用力地甩手休息，再试一次。

最后还剩下三个挂片的距离的时候，我发现我开始失去脚点的精确度，我知道这是我身体疲倦的第一个征兆。我心里想，我有可能会坠落，不过不知道是因为太累还是挂片很接近，我一点都不忧虑害怕，只想着继续往前走，口中发出李小龙踢馆的短暂能量呐喊，居然就顺利的到了固定点。

把玛莱亚确保上来，她也在固定点休息了好一会儿，还有最后的二十五米的陡峭呢。手点还是很大，但我们需要和疲惫的身体抗衡。我们讨论着爬完这个绳距之后，是就垂降回地面呢？还是爬完最后一个绳距到顶，再从另一边下山？我拿不定主意，最后一个绳距的难度是5.8，爬不爬对我们原本挑战自己的动机来说无关紧要，原本是不打算爬的，因为直接垂降该路线比较干脆，我于是说：“等我到了下一个固定点再说吧。”

快到下一个固定点的时候，我说：“我们还是上山吧！”玛莱亚也没有意见，反正太阳还没落山。

但这一绳距还真长，几乎和将近六十米的绳子一样长。之前爬了那么多个5.10的绳距，这条5.8真是手点脚点都每一层都是不同的红色，夕阳斜斜地照在即将被万家灯火和霓虹淹没的赌城，有种有趣甚至不调和的美感，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吁了一口气说：“是应该登顶的。”

等回到背包处，天色已暗，健行回到停车处，七点十五分。早上六点钟起床，我们已经连续活动超过十三个小时了。奇怪的是，没有感觉身上有哪一块肌肉特别酸痛，只觉得全身好像都软绵绵的。

那天我很开心，只是成就和满足感要到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才像潮水一般缓缓的从心底涌上来。或许我是骄傲我从头到尾没有坠落？只是，我并没有爬之前没有爬过的难度。那么，是什么？我记得很清晰的是，在倒数第二段先锋路段，我累得了不得，却还是得专心致志地继续往上爬。平常在爬单绳距路线的时候，我如果要激励自我在这么疲累的情况下继续往上爬，需要很大的意志力来驱动决心，可是在长路线上，尤其是快到顶的情况下，我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我只能心无旁骛的继续往上，而在那时候，我的身体得到机会发挥它的潜能。

曾经在杂志上看到一名有名的攀登家——乔许·华顿的人物介绍，他谈他热爱大山攀登的一个原因，是在那个环境下，该做的就得做。很单纯，没有选择，不是故意要冒险犯难，而是只有那么一条路好走。人生存在这世上，不是在很多时候，越把自己放置在极简单的环境下，才越容易有破表的进展吗？有人选择不进食，有人选择孤寂，有人选择静坐，而攀登者则在攀登环境或是攀岩风格中，去寻找该个境界。

我和玛莱亚又爬了两天之后，她就得走了，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笑着说别忘了我们还要去东谢拉山脉爬啊。我们拥抱互道珍重，而那个拥抱真诚紧实，透露出我们两个女孩在良好家教的约束下，潜伏在心底的澎湃热情。

这就是了，不管什么样的冒险，景色会褪去，难关给人的折磨会被淡忘，但是我忘不了和我一起齐心走过这一段的伙伴，我和玛莱亚在认识后一直没机会好好聊聊，这次她来，我们也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攀岩，可是有时候一条一起爬的长路线胜过千言万语，而友谊就是这么建立的。

大，感觉相当轻松，我也有种从来没有爬5.8爬得这么愉快的感觉。玛莱亚也上来了，我们看着远处的红岩，每一层都是不同的红色，夕阳斜斜地照在即将被万家灯火和霓虹淹没的赌城，有种有趣甚至不调和的美感，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吁了一口气说：“是应该登顶的。”

等回到背包处，天色已暗，健行回到停车处，七点十五分。早上六点钟起床，我们已经连续活动超过十三个小时了。奇怪的是，没有感觉身上有哪一块肌肉特别酸痛，只觉得全身好像都软绵绵的。

那天我很开心，只是成就和满足感要到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才像潮水一般缓缓的从心底涌上来。或许我是骄傲我从头到尾没有坠落？只是，我并没有爬之前没有爬过的难度。那么，是什么？我记得很清晰的是，在倒数第二段先锋路段，我累得了不得，却还是得专心致志地继续往上爬。平常在爬单绳距路线的时候，我如果要激励自我在这么疲累的情况下继续往上爬，需要很大的意志力来驱动决心，可是在长路线上，尤其是快到顶的情况下，我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我只能心无旁骛的继续往上，而在那时候，我的身体得到机会发挥它的潜能。

曾经在杂志上看到一名有名的攀登家——乔许·华顿的人物介绍，他谈他热爱大山攀登的一个原因，是在那个环境下，该做的就得做。很单纯，没有选择，不是故意要冒险犯难，而是只有那么一条路好走。人生存在这世上，不是在很多时候，越把自己放置在极简单的环境下，才越容易有破表的进展吗？有人选择不进食，有人选择孤寂，有人选择静坐，而攀登者则在攀登环境或是攀岩风格中，去寻找该个境界。

我和玛莱亚又爬了两天之后，她就得走了，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笑着说别忘了我们还要去东谢拉山脉爬啊。我们拥抱互道珍重，而那个拥抱真诚紧实，透露出我们两个女孩在良好家教的约束下，潜伏在心底的澎湃热情。

这就是了，不管什么样的冒险，景色会褪去，难关给人的折磨会被淡忘，但是我忘不了和我一起齐心走过这一段的伙伴，我和玛莱亚在认识后一直没机会好好聊聊，这次她来，我们也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攀岩，可是有时候一条一起爬的长路线胜过千言万语，而友谊就是这么建立的。

男女大不同？ON!

近日和一位女性朋友重逢，两人一起在美国的沙漠地区攀了好几天的岩，闲聊彼此接下来的工作计划，同为美国领导学校教师的她说，她很期待暑期一个在加拿大山区的攀登课程。

之前她特别要求，希望能成为纯女性领导团队的一分子，学校那面不但符合她的愿望，还让她们带一期学员都是男性的课程。我扬了扬眉，语带兴奋地说：“等课程结束了，我可要好好听你的故事。”

我和她其实还不算深交，但两人同为女性攀登者，也有差不多的攀登目标，在阳盛阴衰的攀登界自然惺惺相惜。我知道攀登课程中，学员纯男性的例子屡见不鲜，但可以带攀登课程的女教师十分鲜少，在这样的前提下，学校为了维持领队团队中的性别平衡，女性教师很难得可以一起工作，这次居然有纯女性的领队团队，怎不令人兴奋？

我一路走来，除了高中三年穿绿衫，读的是纯女校以外，之后的活动范围阳刚性都很重。念台大信息系的时候，全班五十多位学生，包括我，只有五名女生。后来来美国攻读信息科学的博士学位，教授和周围的同学们也是男多女少。毕业后，一头栽进攀登的天地，这样的情况也完全没有改变。难怪我妈常说我缺乏女性的娇柔和婉约，也不懂得为悦己者容。说老实话，除了养鸟以外，我莳花、刺绣和烹饪都有涉猎，也并不觉得我缺乏女性常为人歌颂的坚毅和韧性，只是这些隐性的特质，和那些只在“家里”做的“琐事”，被其他所谓较阳刚的行为所掩蔽罢了。

妈妈是最常给我德容言功提醒的人，也常有朋友说我不像女生，客气一点的就说我与众不同。有时当然会为自己的“独特”而沾沾自喜，但夜阑人静的时候，蓦地还是会想，为什么我从事的领域，诸如科学、工程、攀登，都较少女性涉足呢？

我没有姐妹，自小最亲近的另一位女性就是妈妈，不过我看妈妈也对于男女这个问题很矛盾，她要我争气出头，又要我温柔顺从。妈妈出身农家，自小吃了老一辈“重男轻女”的亏，于是立下志向：孩子不论是男是女，都要努力栽培，所以我自小被灌输要取得博士学位、光大门楣。

但爸爸则是想养一个会撒娇的女儿，在那之外则由我随心所欲。大学联考完，爸爸半开玩笑地说：“你去读师大好了，帮爸爸省钱。”妈妈听到了，把爸爸骂得狗血淋头，说：“女儿可以念台大，你叫她去念师大？你脑子坏啦？”不过妈妈在做人处世上相当传统，非常害怕我没有女孩子样，学会了裁缝就爱打扮我，我有自己的房间时，妈妈还用壁纸把房间布置成梦幻的粉红色，因为那是她心目中我最喜欢的颜色。幸好小时候家里经济情况不好，要不然哥哥可能有机器战警和玩具手枪，我则会有成箱的芭比和可爱玩偶，那我可能就不会是今日的我了。

在妈妈的矛盾与爸爸的放任下，我的唯一指标就变成幼时盲目崇拜的哥哥，哥哥怕我老缠着他帮我解决难题，所以鼓吹养成独立人格、理性思考的重要性。在我质问他 ：“如果你以后的老婆赚钱比你多，你怎么想？”他呵呵笑道 ：“求之不得，就给老婆养啊。”初时我还怀疑他可能心口不一，大学时我常担任活动负责人的角色，一次在餐桌旁，奶奶严厉地怀疑我行为不检点 ：“为什么这么多人打电话给你，还清一色都是男生？”哥哥不以为然地捍卫我 ：“她的同学几乎都是男生，你要她怎么做？”我乐了，主内主外没有什么是既定的角色扮演，但有趣的是，家中要我像个女生的人，都是女性。

那时候仗着爸爸和哥哥的支持，以及年轻的叛逆和争强好胜，认为只要男生可以做得到的事，女生都可以做得到。不甘心女性长期地位的低落，想要跟男生争个长短。

如此一来，我特别爱出风头，总是争取领导者的地位，辩论起议题来也得理不饶人。有一次在社团活动中，我心血来潮软语央求学长帮我做件事，学长说：“哇，我骨头都酥了，学妹你如果常这样，没有人可以拒绝你的要求。”我愕然，当时的我在男女平权的高调下，认为撒娇不是正当方式而是手段，总是不屑使用，可是软语商量却几乎比振振有词地说服还要有力量。

两者都没有强迫或是伤害他人，哪有什么道德差别？那之后，我还是多采用理性诉求，但开始思考：也许我的路子错了，想证明男生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是不是潜意识里还是认为男性的方式比较高明？那我还是没有自己。

五个手指伸出来，都是长短不同，我没有必要舍弃自己的长处不用，而应该充分了解、使用自己的长处，改善自己的弱处，这样一想果然海阔天空。说是简单，要真正达到这番境界，我还是多所挣扎。毕竟刻板印象的力量太强大了，如果自己是少数团体的一分子，通常要以石破天惊的优秀姿态，才能争取自己本来就应该占有的一席之地，进而享有同样的资源，更能精益求精。

我的博士班导师是位女性，她也曾经慨叹在学术界男性习惯轻忽她的意见。美籍华裔的林书豪在美国篮坛终于崭露头角，也必须甩掉不少社会给亚裔人的怪包袱。

我在户外活动的发展上，也经历过不少因刻板印象发生的笑话。一次参加阿帕拉契山协的健行队伍，集合时，一位肌肉男跟我说：“今天有段上坡路，特别的艰难，不过你别担心，我会等你的。”那段路上我步履轻盈，反而他气喘吁吁，我笑笑说：“每个人都有状况不好的时候。”他听了神情尴尬。

又一次，我带个高大的男性朋友攀岩，设定好固定点之后，让他顶绳攀登，一群人过来了，问他说：“我们想爬那个路线好久了，你怎么上去的？”他指指我说：“我是攀岩新手，你应该问她。”那些人听了都满脸诧异。像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不过还可以一笑置之，最恶劣的一次经验，还是和一位沙文主义的男领队合作的攀山课程。

当时因为我的资历较深，学校规定以我为主、他为副，我的习惯是每晚把隔天的行程和课程纲要讨论一次，这样隔天两人都有谱，可以和谐分工。

讨论时，他都笑笑同意，隔天却总在学生面前宣布他另外决定的行程，我不愿意在学生面前和他起冲突，一来有失涵养，二来如果学生对领队失去信心，在非常情况下可能不听指挥，在攀登环境下就等同于安全危机。

两天后情况仍没有改善，我和他沟通 ：“希望我们能够意见一致。”他居然睁眼说瞎话 ：“我觉得我们很有共识啊！”那次的课程很不成功，之后我捶胸顿足了很久，总认为如果早以“主”领队的身份，强势地要求他听从命令，也许情况就会改善了。朋友们都认为我对自己太严苛了，后来听说他和任何人都无法合作，终于因为我行我素引起安全上的顾虑而遭解雇，我才释怀。

老祖宗孟子早就说过：“尽信书不如无书。”我以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若是都照着社会的价值观、长辈的期望走，就算平平安安丰衣足食，也是行尸走肉。前人的智慧结晶值得参考，但是如果不经消化思考就照本宣科，那也只不过是部机器罢了。经过思考后，不能改变的就接受，能改变的则努力进展，这才是踏在巨人的肩膀上，眼光朝向无限的可能。

这几年攀登下来，发现攀登界很适合我。在男女的分界上，我的确不如很多男性力气大，能背负的重量也较轻。可是攀登不是这么浅薄的运动，野外攀登依赖缜密的判断、优秀的技巧、旺盛的企图心和坚忍的耐力与持久力，这些都没有先天生理上的限制。

再拿我最喜欢的攀岩来说，攀岩是个很精密的运动，在心理、生理和技巧上都有很大的要求。人们对攀岩通常有生理上的误解，认为身材高大和力气大的人有先天的优势。诚然，人没有天生下来就平等的，生理上攀岩者会有不同的优势，比如说高大的人可以利用的岩壁范围大，娇小的人比较容易通过狭窄的地形，爆发力较强的人可能在仰角地形占优势，延展性较好的人则能做出更多不一样的动作。很少有人能够占尽生理上的优势，这么说来，老天也没有那么不公平。

把范围拉开更广，会发现攀岩的世界无限宽广，有野外攀岩、抱石、陡峭的运动攀岩，也有系统复杂的大岩壁人工攀岩，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灌注热情的领域，都可以攀出一片天。

曾经在一个攀岩论坛中看到一句让我心有戚戚然的话语：“不管你做什么，怎么做，都会有人说你做错了。”也许现在的社会最容易让女性画地自限的，就是在意他人的眼光，从高矮胖瘦、容貌美丑到言行举止，女性常被放在放大镜下评论，但最终还不是自己要为自己负责？人生这么短，还是要做自己心爱的事情才对啊！

在攀登中，我常觉得自己渺小，但也常赞叹人类想象力的浩瀚无边，和精神上可能进展的无穷极限。而我认为当我攀上山顶，那幅长发飘飘坐看云起时的画面，无比美丽。

好吧，我承认，我不认为男女平等，因为女性总是比男性漂亮得多。

做梦就要做大梦

要做梦，就要做大梦。

我坚信，要成就大事业，要先会做大梦，想象着实现不可能的可能。想得深、想得久、想得诚，大脑的潜能就会开展，把以往所有的成功的和失败的经验联结起来，建立起一座迈向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桥梁。这个过程要花多少时间呢？我不知道。凭借的是一个信念，先有梦，就可以筑梦。

人们知道我攀岩，常问我为什么喜欢攀岩，也常问我攀岩的目标是什么？前一个问题和为什么爱一个人一样的难回答，不过要我描述攀岩给我的快乐、挑战和满足，我马上可以不厌其烦地细数攀岩的里程碑：可以是难度级数的推进，可以是娴熟了不擅长的地形，也可能是克服了对坠落的恐惧，更是攀上令人低回再三的长路线。

那我究竟要攀出什么名堂呢？我初入攀岩界时，上过一堂错距攀岩的课程，和讲师很谈得来，他的目标是成为不需要指南书的攀岩者，境界很令我神往。我想我爱探险，如果能建立一条条的新路线，攀上令我心仪的山峰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成为首攀者并不是什么新鲜点子，攀岩界崇尚首攀的人不在少数。可是对于当初才认识攀岩的我，很可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白日梦。但难道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吗？我当初被技术难度超高的世界第二高峰，吸引进户外世界，以该山峰为目标，也差点被人笑掉大牙，可要不是那绮丽的梦想，怎么会有如今和攀岩这么亲近的我呢？老祖宗不也曾说过，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吗？

美国加州的优胜美地是世界有名的攀岩胜地，也是圣地，该处最负盛名的老酋长岩，从平地拔起，光滑的岩壁让人由衷感叹造物者的神奇。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想攀登上该岩壁，但是念头一起，不可能就有可能变成可能。短短的数十年时间，从原本的重装备耗时一个月的攀登，到现在的最快登顶纪录是两个多小时。还有很多原本一定要借助外物才能上升的人工攀登路线，现在变成只靠攀岩者本身力量上升的自由攀登的路线了。

也许面对自然界，人常觉得自我的渺小，可是也不要低估自我的实力，人的潜能能发挥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不少科幻小说描述的情节，也每每在短时间内被付诸实现，我博士班的研究是让计算机了解人类语言，最向往的就是银河飞龙影集中的宇宙语言翻译机，虽然现在的机器翻译程序还是会让精通多语的人失笑，但不能否认这些程序的成果还是越来越卓著了。

想象是一种驱动力，就算目标看似不可能也没关系，真的想要，整个世界都会来帮助你。

终于，这天来了。2011年夏天我申请到各界的奖助金，和两个伙伴一起去四川尝试首攀。青藏高原上的景色令人心醉，可是我居然在漂亮的花岗岩山头前，因为高海拔放大小恙的缘故，在无云蓝天下扼腕撤退，我为此痛哭。之后天气变坏，从绿苍苍的青草地变成白茫茫的雪地，队伍撤退回基地营的时候，当地的藏族喇嘛，向我们表达强烈的希望，要求我们不要继续攀登。

因为2006年两位美国著名的攀山家，在当地因雪崩而失去性命，当时中国政府在搜寻尸体的途中，外方给予这些居住当地的藏族喇嘛很多麻烦，有点在汉藏民族龃龉的前提下趁火打劫的味道，这些喇嘛对我们很客气友善，但也强烈地明示暗示我们，或许是离开的时候了。

我的藏族朋友兼翻译仁川知道我们的心意，说他家乡附近有一座巍峨的石头山，他没听说有人爬过，也许我们有兴趣。我们对这里一点研究都没有，加上仁川对攀登一点都不了解，哪里会知道怎样的山峰适合我们呢？但既来之则安之，也许真有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没想到不巧的是，仁川家乡的资深喇嘛病了好一阵子了，村民说不方便带陌生人参观圣山，我们不想让仁川之后弄得无法回家面对江东父老，未出发前就铩羽。

临走前，我蓦然想起进村时有座高耸山峰，曾好奇地询问该山峰的名称，也许还是处女峰？之后又是好一大段颠簸的越野车程，到了满地牦牛黄金的另一块畜牧天堂，可以近些端详那座山峰。

这里的山脉不像原本的格聂山区那般惊心动魄，这座山峰被当地人称为金冠山，石质破碎，并不是我们热爱的坚硬漂亮的花岗岩，因为岩石松动的很多，攀两步滑下一步，中途使用保护度过一些危险路段和一小段的冰川，就算如此，登上山顶的时候，还是有一种畅快的感觉。只是还来不及细细品尝登顶的意境，就被打雷闪电吓得急忙下山了。平心而论，其实当地的景色还不赖，尤其是我们营地旁的那一片湖水，碧绿晶蓝，像有千年的历史。

好歹也是个首攀，可是和我原本想象的首攀落差相当大，山势没有令人垂涎三尺的气魄，技术难度也没有九死一生，荡气回肠，和攀登杂志上常看到的，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回去都不好意思拿来说嘴了。

后来回美国之后，几次思量，我想我对首攀是过分浪漫化了，对未知的探险，就是表示这一路行来会发生什么事，看到什么人，都不能打包票。也许行程百转千回，也许如一杯白开水。就算银河飞龙中企业号的探险，也不是每个探险都可以精彩到进入影集的。手机上人工智能的小帮手，这么让人惊艳，可我博士班就是探索这一行，怎么还是偶有整理语言资料琐碎无趣的感觉呢？

这一行程我交了无数藏族朋友，尤其是仁川的家人。饱看了不少好风好水，见证了藏族传统婚礼和热闹的赛马会，还尝试用简单的织布机，编织草原上重要的牦牛毛黑帐篷，绝对是不虚此行，这只是第一次的首攀尝试而已，只要眼光放远，假以时日一定会有更华丽的首攀故事。

2011年时，两个乌克兰籍的女生，一个俄罗斯籍的女生，总共三位女将，花了三十八天在巴基斯坦的大川口塔峰的西北岩壁建立了一条新路线，路线的难度相当高，那些日子这些女将必须夜夜睡在小小的悬挂平台上。也许是同为女性攀登者吧，这个故事深深地感动了我，我阅读了一些资料，和看了无数的照片之后，只能说我真想去那里建立路线啊，就算是爬别人建立好的路线也此生无憾了。这话一说出来，连我攀登三十年建立了无数新路线的朋友，都睁大眼睛看着我，认为我真是痴人说梦。

我说：“只要有人做过类似的事情，就不是不可能。”划下道来，看我究竟要再学会什么，多做什么训练？结论是洋洋洒洒一大串，看来不是短时间就可以达成的。不过既然步骤订出来了，我就已经成功了一大步，把梦想变成目标了。接下来就看我五年后的进展了。

把自己的心安顿好之后，我又开始做大梦了。